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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在正篇结束后，收录了KADOKAWA BOOKS『我转生成最强骑士团长了』（作者：酒本亚津沙　插画：kodamazon）的试阅版。

目次

沉默魔女X 沉默魔女的秘密

我转生成了恶役骑士团长！电子版特别试读（著：酒本アズサ イラスト：kodamazon）

封面・本文插图　藤実なんな

装订　百足屋ユウコ＋モンマ蚕（ムシカゴグラフィクス）

Contents

【序章】开始变动的季节

【插　曲】艾琳・奈特雷的骑士

【第一章】冰之贵公子与饿肚子老人

【第二章】巴尔托洛梅斯・巴尔是恋爱年轻人的伙伴

【第三章】秋精灵的灯船

【第四章】在水边静静祈愿

【第五章】人类耳朵呼吸之谜

【第六章】讨伐海贼一行人

【第七章】一点都不无所谓

【第八章】闪闪发光的王子殿下与夕阳

【第九章】夜晚的大海很可怕

【第十章】摸索的日子

【终　章】为需要照顾的主人干杯

【秘密章节】有缘的男人

至此为止的登场人物

后　记

序章　开始运转的季节

　夏季精灵们宣告季节的终结，秋天即将来临的夏终月第五周第二日，利迪尔王国的魔术师顶点——七贤人齐聚一堂，在〈翡翠室〉召开七贤人会议。

　环视圆桌一圈，开口的是黑发黑须的壮汉——〈炮弹魔术师〉布拉德福・费尔斯顿。

「时间差不多了。那么，七贤人会议，开始喽～」

「布拉德福先生，这样根本不是七贤人，是三贤人会议吧。」

　一头鲜红卷发的青年——〈荆棘魔女〉劳尔・罗兹堡，停下吃着胡萝卜点心的手说道。

　拥有引人注目的华丽美貌的他，今天也是一身农夫打扮，外头再披上长袍，单手握着吃到一半的胡萝卜。

　布拉德福并未责备劳尔的态度，继续接话。

「又没关系，反正现在的七贤人实质上就只有六贤人嘛。」

　莫妮卡拘谨地举起手来。

「那、那个～其他几位……」

　正如劳尔所言，现在〈翡翠室〉里就只有这三个人。

　现在的七贤人，尚未决定〈宝玉魔术师〉的继任人选，所以布拉德福说的没错，实质上是六贤人状态，但就算如此，剩下的三位到底怎么了呢。

　还在山间小屋闭门不出的时期，莫妮卡就很少出席七贤人会议。因此，自己实在没有立场对别人的状况插嘴，话虽如此，这次缺席的成员还是有点罕见。

〈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出席七贤人会议的频率比莫妮卡还低，所以缺席并不稀奇。

　可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与〈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都是会好好出席这类会议的人。

　布拉德福开口回答了莫妮卡的疑问。

「深渊的缺席，嗯，算是家常便饭了……不过咏星的与结界的，是突然被叫去处理事情。」

　在七贤人之中，经常扮演窗口角色的，就是居住于王都的〈咏星魔女〉与〈结界魔术师〉这两位。

〈炮弹魔术师〉经常为了讨伐龙而远征，〈荆棘魔女〉与〈深渊咒术师〉则因为家世背景而受人敬畏，不太会有人找他们商量事情。

　莫妮卡住在沙赞多尔，而且直到不久之前都还是个家里蹲，所以更不用提了。

（可是，〈咏星魔女〉大人与路易斯先生，竟然在同一个时间点被叫去……？）

　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件吧。虽然有点在意，但现在还是先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事上吧。莫妮卡伸手拿起了摆在圆桌上的资料。

　今天的议题，对莫妮卡而言意义极为重大。

　——将禁术使用罪及研究罪，从死刑变更为无期徒刑。

　这件事从以前，就有医师会的相关人士，一位名叫伍德曼的人物在提倡，但因为种种因素，迟迟没有进展。

　而让这件事的走向明确改变的契机，就是一年多前的最高审议会。

「自从莫妮卡发表〈黑色圣杯〉之后，真的改变了不少呢～」

　劳尔一边浏览资料，一边感触良多的低语。

　莫妮卡以父亲遗留的资料为基础完成的〈黑色圣杯〉，简而言之就是调查血缘关系的魔导具。虽然是否该将其视为医疗用魔导具，至今仍议论纷纷，但莫妮卡自己是将其认知为医疗用魔导具的一种。

　在此前提下，国家认同〈黑色圣杯〉的实用性，开始推动放宽医疗用魔导具的限制。

　布拉德福摸着下巴的胡须，嗯嗯嗯地点头。

「毕竟，医疗目的的肉体操作魔术，已经逐渐开始放宽限制了嘛。这么一来，禁术使用罪的刑罚太重，反而会吓跑研究者吧。」

　在利迪尔王国，即使是为了医疗目的，肉体操作魔术也属于禁止使用的范畴，但有部分医疗用魔导具是获得认可的。

　相信再过不久，医疗目的的肉体操作魔术研究也会解禁吧。今天这场会议，就是为此跨出的第一步。

（……爸爸的研究，成了改变国家的契机。）

　莫妮卡握着资料的手，自然而然地加重了力道。

　如果，能在父亲还在世时达成，该有多好。

　按捺住揪紧胸口的思绪，莫妮卡继续读起资料。

　这份资料上所写的内容，几乎都是已经决定好的事项。今天的会议，说是最终确认也不为过。

（……之所以会改成无期徒刑，魔术师拘束用咒具的性能提升，应该也是理由之一吧。）

　从前，魔术是贵族们秘藏的技术。

　近年来魔术师养成机构增加，魔导具也开始普及，但「魔术是种难以理解的可怕力量」的认知，依然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

　更进一步来说，拘束魔术师很麻烦。必须堵住嘴巴，令其无法咏唱。即使堵住嘴巴，也有可能引发魔力失控。

　基于这些理由，「使用魔术的罪犯应该尽早处刑」的认知，从以前就根深蒂固。

　但是，七贤人之一〈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就任七贤人之后，咒具的性能有了飞跃性的提升，使用魔术的罪犯变得更容易拘束了。

　这也是使用禁术罪的刑罚从即刻处刑，改为无期徒刑的理由之一吧。

（是许多人日积月累的研究，改变了人们对魔术的认知……）

　在无数的积累之中，有父亲活过的证明。一边细细品味这个事实，一边浏览资料时，〈翡翠室〉的门打开了。

　走进来的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以及〈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劳尔从资料中抬起头，交互看了看两人。

「嗨，梅尔丽小姐，路易斯先生，午安！该不会，两位是被叫来处理同一件事吧？」

「是呀。虽然被叫去的地方不同，但都是跟同一起事件有关哦～」

　如此回应的梅尔丽，表情难得地严肃。站在她身旁的路易斯亦然。

　两人各自在圆桌旁就坐。率先开口的是路易斯。

「今天凌晨，王都西北部的涅格鲁监狱，发生了爆炸事件。」

　莫妮卡、劳尔、布拉德福三人同时倒抽一口气。

　涅格鲁监狱不单收容一般犯人，也是收容魔术师的监狱。因此，监狱本身设有重重封印结界，是栋比随便一座要塞都来得坚固的建筑物。

　路易斯用手指推推单边眼镜，压低嗓音继续说明。

「根据先行调查团的报告，监狱外墙似乎留有魔法攻击的痕迹。」

　魔法攻击——亦即，魔术、魔导具，或是某种带有魔力的攻击。

　这不限于人类的所作所为。火龙喷出的火焰，以及精灵所操控的力量都带有魔力，因此也包含在魔法攻击的范围内。

　路易斯朝布拉德福瞥了一眼。

「幸好你人还在王都呢，〈炮弹魔术师〉阁下。要是在现场附近发现你的踪影，我肯定会第一个怀疑你就是犯人。」

　路易斯的发言，令室内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七贤人中，火力最强的魔术师就是布拉德福。

　换言之，路易斯的意思是，破坏涅格鲁监狱的魔法攻击，威力足以匹敌布拉德福的魔术。

　「那个——」莫妮卡出声，慎重地发言。

「有没有可能是使用了〈螺炎〉之类的高火力魔导具？或者，是力量强大的精灵偶然间进行干涉之类的……」

「当然，这些可能性也都在调查范围内。只是，要得出结果恐怕得花上一段时间。」

　梅尔丽接在路易斯之后开口。

「那场爆炸事故引发了火灾，造成死伤。所以，确认囚犯安危的作业才会迟迟没有进展～」

　看来，事态比想象中更加严重。

　路易斯伸手揉了揉眉间的皱纹，叹气道：

「总而言之，我接下来要前往现场。因为有人提出请求，希望我重新架设监狱的封印结界……到时八成会被迫顺便帮忙调查现场吧……」

　路易斯低语时的侧脸，满是忧郁。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想快点回家，与妻女团聚。

　换作平时，路易斯肯定会在这时补上一句「你愿意帮忙对吧，同期阁下？」把莫妮卡也拖下水，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路易斯很清楚，莫妮卡现在正忙着处理与〈黑之圣杯〉权利相关的手续。这件事实在无法找别人代劳。

　就在莫妮卡满怀歉意地缩起身子时，劳尔靠上椅背，咕哝了起来。

「不过，接下来最辛苦的……肯定还是雷伊吧～」

　梅尔丽也伸手按上脸颊，点头同意。

「雷雷，之前交了一大堆拘束魔术师用的咒具嘛～」

　涅格鲁监狱也会收容犯罪的魔术师，因此会使用封印魔力操作的咒具作为拘束具。

　咒术是〈深渊咒术师〉欧布莱特家独占的技术。所以，能够制作咒具的，就只有欧布莱特家的人。

　即将前往现场的路易斯，半自暴自弃地仰天大笑。

「哎呀～真期待咒术师阁下收到这起事件报告时的反应啊～啊哈哈。」

　一想到雷接下来恐怕得被迫制作大量的咒具，莫妮卡等人就暗自同情了起来。

＊　＊　＊

　涅伽尔监狱的爆炸事件发生后，七贤人各自展开行动，又过了几天。

　莫妮卡在王都该处理的工作与手续都已办妥，回到了沙赞多尔。监狱的事件虽然还在调查中，但七贤人暂时待机的命令已经解除了。

　今天的莫妮卡脱下了七贤人的长袍，换上自己中意的便服，与拉娜一同造访了沙赞多尔商业区的某间餐厅。

　这间餐厅是拉娜从以前就一直推荐的店家，现在正值午餐时间，店内非常热闹。

　从职场溜出来的拉娜，身上穿的是以商会长身份工作时的礼服。

　为了不比客人抢眼，礼服的色调较为沉稳，但袖口与领口都别出心裁，钮扣也点缀着珍珠，低调地展现着讲究。

　发型也比学生时代更加成熟，高雅地盘了起来。

　就算是工作服，拉娜果然还是个时尚高手。

「如何？用新鲜芝士制作的甜点，很美味吧？」

「嗯，这种芝士的吃法，我还是第一次……好好吃。」

　莫妮卡单手握着叉子点头如捣蒜，拉娜见状心满意足地露出微笑。

　这间在商业区也颇受欢迎的餐厅，天气好的日子会在店外摆设桌椅，让客人能在阳伞下用餐。

　在王都，虽然也有能在店外享用酒食的店家，但那种店家大多都是大众取向的便宜酒馆。

　拉娜挑选的这间餐厅，是中上流阶级人士会光顾的时髦餐厅，这种店家能在户外用餐，对莫妮卡而言是有点稀奇的体验。

　沙赞多尔与海洋国家阿尔巴特拉交流频繁，在饮食与服饰等各方面都深受其影响。这间餐厅也不例外。

　吹着海风的港都，阳伞下的用餐时光，淋上蜂蜜与柠檬酱的芝士甜点——无论哪一项，对莫妮卡而言都是新鲜的体验。虽然在沙赞多尔生活已经过了两个月左右，但每天都有新发现。

「话又说回来，莫妮卡还真忙呢。前阵子不是才刚去过王都吗？」

「嗯，去参加七贤人会议，结果就接到待机命令……」

「果然，跟那起事件有关？」

「……嗯。」

　莫妮卡大口享用着白皙松软的甜点，回想起在王都出发前听到的那番话。

　涅瓦尔监狱爆炸事件发生后，确认逃狱的囚犯共有二十三名。其中超过半数已经立刻遭到逮捕，但据说还是有部分囚犯仍在逃亡中。

　更进一步而言，甚至还有些囚犯的安危无法确认——不晓得是已经逃狱，还是在火灾中丧命。由此可知，爆炸事件所引发的建筑物倒塌与火灾，就是如此严重。

　关于这件事，〈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与骑士团及魔法兵团携手合作，负责调查、追踪，并重新构筑结界。

　莫妮卡目前还在处理与〈黑色圣杯〉相关的文件，所以监狱爆炸事件及逃狱犯的调查工作，并没有分配到她身上。

　话虽如此，她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一旦有空闲，路易斯就会找上门来。也可以说，她已经放弃了。

　你愿意帮忙对吧，同期阁下？——光是想象路易斯带着这种笑容逼近，莫妮卡就忍不住浑身发抖。这时，拉娜用茶匙搅拌着红茶说道：

「虽然涅瓦尔监狱的事件让警戒层级提升了不少，但今年的水灵祭好像还是会照预定举办哦。之前在公会的聚会里有聊到这个话题。」

「水灵祭，呃——是……沙赞多尔的祭典，对吧？」

　在秋巡月的最后一天，港都沙赞多尔会举办祈祷航海安全，向水灵献上感谢的祭典。这就是水灵祭。

　莫妮卡虽然有听说过有这样的祭典，但并不清楚具体上会做些什么。

「主要活动，是秋精灵的灯船哦。到了晚上，就会把供品的酒跟鱼摆上挂满灯笼的船，绕着港边航行。」

　拉娜出身于西部地区，老家离沙赞多尔相对比较近。因此，她似乎参加过水灵祭。

「据说只要能搭上秋精灵的灯船，那一年就不会遭遇水灾。虽然一般名额好像要抽签，但可是超人气的活动哦！」

「拉娜，你有搭过吗？」

「有啊，因为那艘船有父亲出资，所以就用特别名额搭上了……」

　拉娜罕见地露出阴沉的表情，支支吾吾地开口。

「结果，我却觉得黑漆漆的夜晚大海好可怕……当场大哭了起来。」

　大概是觉得有点丢脸，拉娜用手指卷着侧发，嘟起嘴唇。

「然后，从隔年开始我就决定在港口眺望船只了。挂满灯笼的船，真的非常漂亮哦。嗳，莫妮卡也一起去看看吧！」

「嗯！」

　莫妮卡开心地放松表情，点头回应。

　上次与拉娜一起参加庆典，已经是塞伦迪亚学园校庆时的事了。

　那时，莫妮卡心中还抱着「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校庆」的寂寞感。不过，从今以后，自己可以与拉娜一起参加庆典的次数，要多少有多少。

　莫妮卡开心地摆动着脚尖，开口问道：

「那个，拉娜，商会的工作没问题吗？庆典期间，应该很忙吧……」

「嗯～是没错啦。虽然巴尔托洛梅斯先生很努力，但人手还是不够……要是能早点招募到负责管理行程表与库存的秘书，或是作业员就好了……」

　拉娜手按嘴边咕哝起来，然后才猛然回神抬头，露出坚强的微笑。

「不过没问题！虽然白天很忙，但傍晚到晚上就能空出时间了。等傍晚，我们再一起逛摊子吧。」

　拉娜是经营服饰品与装饰品的弗莱克斯商会会长。庆典期间，想必会忙得不可开交吧。

　莫妮卡在桌下握紧了原本搓揉个不停的指头，下定决心开口：

「工作方面，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事情？」

　拉娜瞬间睁大了双眼，开心地扬起嘴角。

　但拉娜随即又绷紧表情，摆出能干的会长架势干脆地说道：

「虽然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不过还是心领了。毕竟，这可是莫妮卡第一次参加水灵祭呀。我希望你能尽情享受……对了！」

　拉娜双手合十，表情突然一亮。

「上个月见到古莲的时候，我有把秋精灵的灯船船票送给他。你想嘛，他的话，应该连夜晚的海都能享受吧？所以，白天你就跟古莲一起享受水灵祭……」

「拉娜……古莲同学他，大概，没办法来参加庆典……」

「咦？」

　莫妮卡一脸沉痛，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古莲时的光景。他被路易斯揪着后颈，拖着走的模样。

　『师父好过分～！』这声哀号，以及随后响起的殴打声，莫妮卡至今仍记忆犹新。

「古莲同学他，被师父路易斯先生……以协助追捕逃犯为由，绑架……带走了……」

　飞行魔术的使用者，在这类调查中是极为贵重的人才。尤其古莲的魔力量又特别多，可以长时间飞行，就更不用说了。

「这、这可不得了……」

「嗯……不过，拉娜你也很辛苦吧。」

　阳伞下的两人面面相觑，露出尴尬的笑容。

　栅栏外头的街道，行人比上个月更多。尤其抱着大件行李的人特别多。想必是在为水灵祭做准备吧。

　就在这时，莫妮卡注意到，在街道上的人潮中，有个人正凝视着拉娜。那是一位身材高挑，体型瘦长的青年。

　青年拨开人潮，快步朝两人靠近。

「大小姐！」

　隔着店家与街道的木制栅栏，青年向拉娜搭话。

　那是一位深褐色头发，头戴报童帽的青年。年龄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应该与莫妮卡及拉娜相去不远。

　身上穿着一看就知道是劳动阶级的破旧衬衫，松垮垮的裤子则是以吊带吊起，裤脚卷了起来。

（啊，上面的牙齿缺了一颗。）

　莫妮卡不经意地望向青年缺牙的部位，拉娜则「哎呀」地惊呼一声。

「这不是瑞克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唤作瑞克的青年，单手按着报童帽，俐落地回答：

「是！是老爷要我来的！说水灵祭的准备应该会人手不足，要我来帮忙。」

「真是的，父亲大人也真是的……」

　拉娜苦笑了起来。这苦笑里，包含了对过度保护的父亲感到傻眼，以及对父亲的关心感到开心，两种心情各占一半。

　莫妮卡以前曾在塞伦迪亚学园的校庆上见过拉娜的父亲。他是个时髦，机灵，最重要的是很为女儿着想的人。

　拉娜想必也很清楚父亲的温柔吧。

　望着瑞克，拉娜露出柔和的微笑。

「谢谢你，瑞克。其实我们正为了人手不足而伤脑筋呢。可以请你暂时来我们商会帮忙吗？」

「是！当然没问题！」

　瑞克那满是雀斑的脸颊泛起红晕，以拔高的嗓音回答。

　虽然他原本就是个讲话快的青年，但总觉得，现在好像又更快了。

「莫妮卡，他叫瑞克，是我老家的仆人。」

「初、初次见面……」

　莫妮卡低头致意，瑞克也隔着栅栏低头回礼。

「初次见面，我是瑞克・霍利斯。是大小姐的朋友对吧。请多指教。」

　瑞克低头时，报童帽稍微歪了一点，从焦茶色的发丝间，一瞬间可以窥见其他颜色。是蓝色的某种东西。

　瑞克虽然是短发，但会不会是夹了发夹之类的？莫妮卡不经意地望着，瑞克便慌忙将歪掉的报童帽戴回原位。

「那个，大小姐。您接下来要上街购物吗？」

「是呀，我打算待会儿跟莫妮卡一起四处逛逛。」

「请让我陪同！提行李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谢谢你。」

　拉娜笑着道谢，瑞克的脸颊便更加泛红，不停点头。

　虽然夏之末月已经过去，但今天天气很好，所以才会这么热吧——莫妮卡心想。

＊　＊　＊

　利迪尔王国西部地区的街道上，有个男人正摇摇晃晃地走着。

　男人身材瘦长，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虽然外表看起来穷酸，但在那蓬乱的茶发下，却有着一双暗藏狡猾与野心，静静闪烁着光芒的眼眸。

　男人是从涅加尔监狱爆炸时逃狱的囚犯之一。名叫达雷尔。

　达雷尔过去曾是人称神童，在魔法学校留下优秀成绩的魔术师，却因为不把人当人看的言行举止与过于激进的研究而被视为问题人物，遭到学校放逐。

　在那之后，达雷尔便一路堕落，无法进行充分的研究，只能在贫民窟苟且偷生，最后为了抢夺财物袭击贵族，锒铛入狱。

　只要有钱，只要设备齐全，自己的研究现在肯定已经受到众人赞赏。

　达勒尔深信自己的才能，因此在被关进监狱之后，他也会向同为魔术师的囚犯搭话，贪婪地吸收知识。

　而他因此熟识的其中一名囚犯，就是维克多・索恩利。

　据说索恩利在被关进监狱之前，曾在那所著名的塞伦迪亚学园担任教师。因此达勒尔会半揶揄地称呼索恩利为老师。

　索恩利被关进监狱的时间相对较短，因此他对于最新的魔法技术与魔术式，都具备丰富的知识。

　所以达勒尔拜托索恩利，从他身上吸收了各种知识。有时也会向索恩利寻求对于自己研究的意见。

（……没想到逃狱意外地简单啊。要是老师也一起逃走就好了。）

　监狱爆炸事件时的事情，他记得非常清楚。

　当时天色还很暗，是日出前的时间，但他因为些微的声响而醒了过来。

　铃铃铃铃铃铃——是尖锐的钟声。

　随后便响起轰隆声，转眼间涅加尔监狱便被火焰包围。

　好像有人在大喊着「某处发生了爆炸事故」。

　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牢房的墙壁崩塌的囚犯们纷纷逃了出去。其中似乎有眼尖的人。

　在这种状况下，与其少数人逃走，不如大家一起逃狱，更能让狱卒们陷入混乱，自己等人逃走的可能性也会提高。如此盘算的人，纷纷确保了钥匙，把牢房一间间打开。多亏如此，达勒尔也得以逃出监狱。

　逃狱时，达勒尔向索恩利搭话。

『一起走吧，老师。』

　达勒尔与索恩利的交情，好到足以让他开口如此邀约。更重要的是，索恩利是会使用精神干涉魔术的贵重魔术师。一起行动的话，逃狱的成功率也会提高。

　然而，索恩利并没有点头。

『我要留在这里。一旦逃狱，迟早会有追兵上门。在那之中，说不定会有七贤人……〈沉默魔女〉……』

〈沉默魔女〉——史上唯一能使用无咏唱魔术的天才少女。

　与达勒尔同为神童，却将达勒尔没能获得的所有名誉都纳入囊中的魔女。

『我已经不想，再回到那个怪物所在的外头了……』

（如果你要称〈沉默魔女〉为怪物，那我也是怪物。）

　达勒尔自认自己是无法被他人理解的天才，是怪物。甚至对此引以为傲。

　人类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因为，他所爱的是……。

「我现在就去见你，鲁费鲁特。」

　不久后，达勒尔在山丘的另一侧看到了大海，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幕间　艾琳・奈特雷的骑士

　——那是距今二十多年前的故事。

　布伦丹・奥崔德是一名壮年的骑士。

　他有着最近开始变白的褐发与嘴边的胡子，是个兼具骑士的锐气与随着年龄增长而来的沉着的男人。

　这样的他，现在正走在这个国家屈指可数的大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庭园里。

　布伦丹的前方，有人正在带路。不过，其实就算没有人带路——就算闭着眼睛，布伦丹也有自信能抵达目的地。

　他过去曾以护卫骑士的身份，侍奉这间宅邸的千金小姐。

　那位千金小姐，是个好奇心旺盛、什么都想知道的人。

　比起恋爱故事，她更喜欢图鉴，以为她爱花，她却把虫子放在指尖上，问布伦丹：『布伦丹，这是什么虫？』

　因为她实在太缠人，一直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布伦丹不小心脱口而出：

『你真是个好奇心怪物……』

　这是一句严重的失言。布伦丹心想这下会被开除，正感到焦急时，年幼的千金小姐双眼闪闪发亮。

『好棒的绰号哦，布伦丹！』

　在那之后，她就自称是好奇心怪物，让当时的布伦丹非常焦急。

（要是被老爷听到，事情就大条了，当时我可是好几次都捏了一把冷汗……）

　那位千金小姐非常喜欢在庭园里探险，布伦丹身为护卫骑士，经常陪她一起。

『那棵树上的鸟叫声真好听，那是什么鸟呢？』

『那是夜莺哦，艾琳小姐。』

　布伦丹经过过去仰望夜莺的那棵树，那里摆着一张茶会用的圆桌。

　坐在桌子前的，是有着一头深金色头发与水蓝色眼睛，年约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布伦丹过去侍奉的千金小姐艾琳・奈特雷。

「好久不见了，布伦丹。」

　艾琳微笑着这么说，就算不以身为前护卫的偏心眼光来看，她也十分美丽。

　她的举止完美而美丽，就连她的父亲克拉克福特公爵也无可挑剔——但同时，在亲近的人面前，她会流露出自称好奇心怪物时的天真与活泼。

「欢迎回来，我的骑士。」

　这是小时候的艾琳喜欢的措辞。

　所以布伦丹也把手放在胸前，用和当时一样的措辞回应。

「我回来了，我的公主。」

　现在的布伦丹并不是艾琳的护卫骑士。前几天他才刚作为龙骑士团的一员，前去讨伐了龙。

　即便如此，对布伦丹来说，艾琳永远是他的公主，是他应该侍奉的主人。

　布伦丹坐下后，年轻的侍女用生硬的动作开始准备红茶。

　她把红茶平均地倒进茶杯，用认真的表情凝视着茶杯，仿佛在确认水色，然后慎重地把茶杯放在桌上。

　布伦丹是第一次见到她。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吧。她把暗淡的银发整齐地扎起来，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

　艾琳喝了一口红茶，用指尖触碰海蓝宝石的首饰，对侍女微微一笑。

「你泡红茶的技术变好了呢，蒂亚娜。」

「……不敢当。」

　被称作蒂亚娜的侍女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然后站在桌子旁边。

　布伦丹也喝了一口红茶，故意说了一句「嗯，好喝」。因为蒂亚娜看起来不习惯接待客人，所以布伦丹想夸奖红茶让她安心。

　红茶很好喝，不是客套话。

　布伦丹喜孜孜地伸手去拿准备好的茶点。

　布伦丹是个公认的贪吃鬼。他喜欢咸味重的肉与酒的组合，也喜欢红茶与点心的组合。

　艾琳似乎也明白这点，准备的茶点与轻食比平常多了一些。

　布伦丹大口咬下散发奶油香气的烤点心，艾琳见状轻声笑了起来。

「我的骑士还是老样子，是个贪吃鬼呢。」

「因为这间宅邸的厨师手艺很好啊。」

　布伦丹才刚在讨伐龙的远征中忍耐粗食，所以点心吃起来更觉得美味。

　艾琳笑咪咪地看着布伦丹大口吃光准备好的点心与轻食。

　突然，布伦丹想起很久以前，在警备任务中肚子咕噜咕噜叫时的事情。

　——我的骑士真是个贪吃鬼呢。请用我的点心吧。

　当时，娇小的公主殿下这么说着，把饼干递给布伦丹。那张笑脸，即使在她成长为美丽女性的现在，也依然没有改变。

「塞伦迪亚学园正在放长假吗？」

「我退学了。」

　布伦丹停下吃蛋糕的手，看向艾琳。

　艾琳从中学部一年级开始，就进入由父亲克拉克福特公爵担任理事的塞伦迪亚学园就读。

　这样的她会退学，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已经决定要嫁给国王陛下了。」

「什么……」

　结婚——虽然早有预料，但对象却出乎意料。

（明明先王才刚驾崩……不，正因为如此吗？）

　半年前即位的现任国王昂布罗斯・库雷德尔・利迪尔，与王妃薇尔玛之间已经有了孩子。那就是第一王子莱欧尼尔。

　但是，薇尔玛王妃是利迪尔王国的邻国，兰道尔王国的公主。

　兰道尔王国是位于利迪尔王国与修华尔葛特帝国之间的小国，随着时代变迁，也曾数度倒戈帝国。

　沾了大国的光，自作聪明的老鼠——甚至有人如此揶揄兰道尔王国。

　因此，看兰道尔王国不顺眼的人，便开始排斥薇尔玛王妃，薇尔玛王妃在王宫里似乎过得如履薄冰。

　而艾琳的父亲克拉克福特公爵，对兰道尔王国的态度也绝对称不上友好。

（克拉克福特公爵打算把艾琳大人卷入政治斗争吗……）

　国王虽然比布伦丹年轻几岁，但应该也比艾琳大了将近二十岁。

　而且，国王已经有第一王妃和王子了，但克拉克福特公爵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竟然打算让女儿嫁给国王。

（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实际面对这个现实，还是让布伦丹感到一股郁闷与无力感从喉咙深处涌上。

「不要紧的，布伦丹。」

　艾琳对苦着脸喝红茶的布伦丹说道。

「因为，我可是好奇心怪兽呢。」

　她水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楚楚可怜的嘴唇得意地扬起。

　她那恶作剧般的笑容，比高雅的淑女微笑更有魅力。

「我有好多想知道的事情。不管我成为市井小民还是王妃，这一点都不会改变。因为，世界上充满了我不知道的事物。」

　布伦丹稍微想象了一下，艾琳以市井少女的身份生活的模样。

　不管到哪里，她一定都是个充满魅力的好奇心怪兽吧。

「所以，我要去王宫稍微见识一下了。」

　布伦丹怀着半是寂寞，半是自豪的心情，向艾琳低头致意。

「愿公主幸福安康。愿精灵神祝福您光辉的未来。」

「谢谢你，布伦丹。我的骑士。」

　布伦丹与艾琳的年龄差距，大到几乎可以当父女。即使如此，布伦丹也从未把艾琳当成女儿看待。更别提把她视为恋爱对象了。

　对布伦丹而言，艾琳是应当侍奉的公主。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一样。

　隔年，艾琳・奈特雷嫁给了利迪尔王国国王昂布罗斯，又过了两年，生下了第二王子菲利克斯。

　而这场生产，也成了她人生的终点。

第一章　冰之贵公子与饿肚子老人

　艾琳公爵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自称的男子艾萨克・沃克，在领主宅邸的办公室处理完文件工作后，望向在远处座位上分类文件的青年。

　青年一头黯淡的银发梳得服贴，身穿侍从服，年约二十五岁左右。其真实身份，是艾萨克的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

「威尔，方便打扰一下吗？」

「是。」

　威尔迪安奴停下手边工作，望向艾萨克。

　威尔迪安奴化为人形时，发色会变成与蜥蜴鳞片相同的水蓝色，但为了在这里装成人类，他将发色变成了黯淡的银色。因为要是被人知道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有契约精灵，会很不方便。

「身为水灵的你，以前说过自己虽然擅长幻影类，但不擅长操纵大量的水，对吧？」

「是的。」

　威尔迪安奴在高位精灵中算是比较年轻的，力量并不算强。

　虽然能够操纵水，但无法生成或操纵大量的水。

　此外，威尔迪安奴单独一人时，虽然能在水中高速移动，但没有足以牵引船只的力量。

　基于这些前提，艾萨克问道：

「比方说，如果只是我一个人能搭乘的小船，你有办法牵引吗？」

「请问大约是多长的距离呢？」

　艾萨克举起利迪尔王国西部的地图，指向自家领地的港口，然后将手指向北移动。

「从这里，到沙赞多尔。」

「……没办法。非常抱歉。」

　化身成人类的威尔迪安奴，表情变化相当贫乏。虽然现在也看不出有什么明显变化，但总觉得他看起来一脸歉疚，艾萨克于是把地图放回桌上。

「这样啊，抱歉，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艾萨克敬爱不已的伟大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就住在埃林公爵领地北上之后，一座名为沙赞多尔的港都。

　身为她不请自来徒弟的艾萨克，每个月都会在沙赞多尔滞留一到两周左右。

　既然如此，自然会希望能尽量缩短移动时间。而他想到的方法，就是水路。

　西部地区的街道虽然整备得相当完善，但就算这样，搭马车到沙赞多尔，还是得花上一天左右。

　既然如此，只要让威尔迪安奴帮忙牵引船只，不就能在短时间内抵达沙赞多尔了吗……虽然艾萨克这么想，但似乎没那么简单。

（要是我也能像达德利那样使用飞行魔术就好了。）

　总是精神饱满的肉店小开古莲・达德利是〈结界魔术师〉的弟子，擅长飞行魔术。他虽然住在王都，但经常用飞行魔术来沙赞多尔玩。

（不过，就算我学会了飞行魔术，应该也没办法像达德利那样吧。）

　飞行魔术原本就不是以长距离飞行为前提的魔术。魔力的消耗非常剧烈。

　之所以能用飞行魔术往返王都与沙赞多尔，是因为古莲的魔力量得天独厚。

　艾萨克瞪着地图思索，这时威尔迪安奴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谢罪的话。

「……非常抱歉，是我能力不足。」

　威尔迪安奴有时会用这种方式道歉。这是对自己有所不满的人才会有的行为。

「我从来不觉得你能力不足哦。能力不足的，一直都是我。」

　自学魔术的艾萨克，还只是个见习魔术师。无论是威尔迪安奴，还是伟大的师父，他都远远不及。

「话说回来，威尔。作为你的主人，我打算用其他方法来弥补自己能力不足的部分」

　艾萨克在一张废纸上画了张简单的图。

　图上画着一块细长的木板，上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船，而是木板的话怎么样？虽然比船更不稳定，但可以靠身体能力来弥补」

「要是遇到大浪的话，翻船的可能性很高。请不要这么做」

「是吗。我还觉得挺有趣的呢…………开玩笑的啦」

　威尔迪安奴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艾萨克，于是艾萨克把废纸揉成一团扔掉了。

「接下来，我会在水灵祭的时期去沙赞多尔。机会难得，你也一起来吧」

「水灵祭，是吗？」

　威尔迪安奴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陌生的词汇。他出生在远离大海的地方，所以不知道海上的祭典吧。

「那是沙赞多尔的一个大型祭典。那里的港口很大，所以有很多外国商品……我想在那里买到珍稀的酒」

　虽然埃林公爵领的港口也有与他国的贸易，但规模远远不及沙赞多尔。

　几年前增设了第二港口的沙赞多尔，是利迪尔王国屈指可数的港都。那里有许多只有在沙赞多尔才能入手的商品。

「只让你一个人负责我外出期间的事务，负担太大了吧？可以的话，我想找个值得信赖的管家。」

「稀有的酒，是作为……伴手礼吗？」

「没错。因为那个人对酒和美食毫无抵抗力。」

　埃林公爵领的官员们虽然很优秀，但艾萨克能感受到他们不希望艾萨克插手领地经营的氛围。

　他们大概是自负至今为止都靠自己人把领地经营得很好吧。他们以「不能打扰正在疗养的菲利克斯殿下」为由，想让艾萨克远离工作。

　这对想避免以第二王子身份引人注目的艾萨克来说，正好称心如意。

　因为要是对领地经营太过热心，难保不会被人认为「菲利克斯殿下企图恢复王位继承权」。

　话虽如此，他也不打算把领地管理全交给代理官员。

　他想适度地避开不希望隐居王子多管闲事的官员们，同时在自己看得见的范围内，暗中解决掉问题。

　为此，他需要一个能灵活行动，对官员们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

「那位……是哪位呢？」

　艾萨克从抽屉里拿出某个人的履历，给威尔迪安奴看。

　威尔迪安奴的双眼，如水面倒影般摇曳。

「布伦丹・奥崔德。曾担任已故艾琳王妃的护卫，优秀的骑士。」

＊　＊　＊

　水灵祭在三天后即将到来的秋巡月第四周第六天，希利尔・艾仕利走在港都沙赞多尔南方的塔利亚镇上。

　塔利亚虽然没有沙赞多尔那么大，但毕竟是港都，人潮与物流都相当频繁。

　偶然经过的仓库街，停着好几辆运送业界最大规模的安德森商会的大型马车，作业员们正忙着把货物搬上车。或许是因为沙赞多尔的水灵祭将近，看起来相当忙碌。

　穿过仓库街，来到特产店林立的街道。

　经过的店家前方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希利尔边走边朝声音来源望去。

　是挂在店家的贝壳装饰随风摇曳的声音。装饰旁边，挂着没见过的鱼干。

　希利尔的故乡是河川众多的地区，城镇里有河川与桥梁，不过靠近海边的城镇，气氛又有所不同。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到西部地区，但每次造访，都会发现些微的文化差异，令希利尔感到新鲜。

「欢迎光临，小哥。不嫌弃的话请进来看看。」

　被店员搭话，希利尔停下了脚步。

　贝壳装饰与鱼干下方，摆在店头的是船型玩具。与渡河用的小船不同，是气派的帆船。

　水灵祭的秋精灵灯船，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三天后的水灵祭，莫妮卡也会参加吗……？）

　因为某些缘故，临时决定参加水灵祭的希利尔，没有把自己要前往沙赞多尔的事告诉莫妮卡。

　所以，他并不清楚自己在祭典当天能不能见到莫妮卡。明明如此，他的视线却还是追着礼品店摆出的商品跑。

（如果是能久放的烤点心，应该不会造成困扰吧。）

　自己并不是为了观光才参加水灵祭。而是去帮助学妹的。

　……可是，等事情办完，到莫妮卡家露个脸，送个伴手礼应该不为过吧。

（既然顺路经过学妹居住的城镇，身为学长的我露个脸送个伴手礼，应该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吧。）

　如此说服自己之后，希利尔开始物色伴手礼。

＊　＊　＊

　时间回溯到一周前，希利尔为了将阿斯卡尔多大图书馆的贵重资料送交，身穿图书馆学会职员的制服，前往王城。

　身为海恩侯爵养子的希利尔，在从塞伦迪亚学园毕业后，便一面协助义父经营领地，一面以图书馆学会职员的身份，处理管理重要文献、图书馆营运相关的各种琐碎工作。

　利迪尔王国的侯爵，大多都是在军事或外交方面担任要职，但海恩侯爵的立场有些特殊。

　海恩侯爵家原本是神官世家，一开始是受命管理收藏了魔导书与禁书等书籍的阿斯卡尔多大图书馆。

　之后海恩侯爵便开始负责利迪尔王国贵重文献与文化财产的保护与管理，不知不觉间，便有了〈识者家系〉的别称。

　换言之，海恩侯爵就是文化、历史，以及先人所留知识的守护者。

　因此，海恩侯爵一族大多都隶属于图书馆学会。希利尔身为迟早会继承海恩侯爵的身分，从塞伦迪亚学园毕业后，也加入了图书馆学会。

　图书馆学会的职员，大多都是前大学教授或大贵族，希利尔只是个年纪尚轻的末席。因此，琐碎的工作他总是率先接下。将重要资料送交王城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不起眼的工作，绝对不能轻忽怠慢。最重要的是，既然要出入王城，言行举止就必须符合身份——希利尔如此心想，挺直了背脊。

　图书馆学会职员的制服，是接近黑色的深蓝色长版上衣。腰间系的不是皮带，而是和服腰带，上头再披一件披肩。

　上衣与披肩上都织有高格调的花纹，光是穿上身，就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长版上衣的下摆随风飘扬，希利尔踩着俐落的脚步，来到王城前时，一道耳熟的嗓音叫住了他。

「啊～副会长～～～！」

　那道听似走投无路的嗓音，来自希利尔的学弟古莲・达德利。

　古莲是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的弟子，几个月前从塞伦迪亚学园毕业，听说现在正在协助师父与魔法兵团。

　转头一看，朝自己走来的古莲，身上穿着魔法兵团的制服。想必是在协助魔法兵团工作时，碰巧撞见了自己吧。

　在希利尔开口说出「好久不见」之前，古莲已经一脸拼命地冲到他面前，把一张纸片塞到他手里。

「副会长，这个……这个，就请你代替我……！」

　平时总是笑得快活的古莲，现在却带着强忍痛楚的表情恳求。泛着泪光的双眼，流露出货真价实的悲哀。

「达德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已经，没时间了……我，得走了……师父要来了……」

　古莲带着赴死的表情无力地笑了笑，开始咏唱。是飞行魔术。

　平时总是精神饱满地飞上天的古莲，现在却一副有气无力，疲惫不堪的样子，朝着王城的反方向飞去。

　「给我站住你这臭徒弟！」不知从哪传来这样的怒骂声，以及「师父好过分～！」的悲鸣。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希利尔困惑地看向古莲塞给自己的纸片。

「沙赞多尔水灵祭，秋精灵的灯船特别乘船券【相关人士专用】」

　虽然希利尔没去过这个庆典，但还是知道个大概。也知道庆典上会举办名为秋精灵的灯船，吊着灯笼的船游行。

（这是，秋精灵的灯船的乘船券？不，可是上面写着【相关人士专用】……）

　既然是相关人士，那指的很有可能是庆典的企划方，也就是水灵祭实行委员会的人。

（换言之，达德利是负责秋精灵灯船的营运工作，然后因为某些紧急状况，没办法继续执行……？）

　虽然不清楚住在王都的古莲为何会持有这种东西，但沙赞多尔有莫妮卡与拉娜在，肯定是她们拜托古莲的吧。

　然后古莲又因为某些缘故无法参加，只好向身为学长的希利尔求助。

　这么一提，前些日子发生的涅加尔监狱事件，似乎正在由〈结界魔术师〉进行调查。古莲肯定也是去帮忙调查的吧。

（达德利是对于无法协助秋精灵灯船一事感到内疚，才会向我求助的吧。）

　希利尔回想起古莲把票递过来时的表情。那副走投无路，焦急万分的表情——肯定是对于无法协助营运一事感到相当内疚吧。

（既然如此，身为学长，我岂不是该助他一臂之力吗。）

　燃烧着使命感的希利尔并不知道。

　他并不知道，船票上之所以写着【相关人士用】，是因为这是拉娜的父亲动用关系弄来的票，并不是为了协助秋精灵灯船的营运业务。

　他也不知道，被路易斯强迫去调查监狱的古莲，领悟到自己逃不过路易斯的魔掌，才会把票硬塞给希利尔。

　他也不知道，现在正被路易斯拖着走的古莲，心里正想着「副会长，你就代替我好好享受庆典吧～」。

　就这样，抱着天大的误会，认真的男人希利尔・艾仕利，就这么为了协助秋精灵灯船的营运业务，一路朝着沙赞多尔前进。

＊　＊　＊

　在土产店买了杏仁制的烤点心之后，希利尔确认了明天共乘马车的发车时间，便前往旅馆。

　希利尔平时工作上需要移动时，都是搭乘艾仕利家的马车，但私事时则会搭乘共乘马车。虽然义父说可以随意使用，但公私不分不是好事。

　只不过，共乘马车无论如何，就是比自家马车多花时间。

　因此这次预定在镇上留宿一晚，明天一早搭乘第一班马车前往沙赞多尔。这样一来，应该明天之内就能抵达沙赞多尔。

　抵达沙赞多尔之后，首先前往水灵祭执行委员会本部打招呼，表明自己是古莲・达德利的代理人，前来协助秋精灵灯船的营运业务，然后提出协助的申请……希利尔边走边思考着预定行程，却在路边发现一个身穿旅行装束，蹲在地上的老人，于是停下脚步。

　老人的体格算是高大。身上的旅行装束虽然感觉穿旧了，但做工扎实。略长的白发在后颈处绑成一束，头上戴着一顶宽沿帽。

「您还好吗，身体不舒服吗？」

「……空……了。」

　老人的嘴在胡须底下动了动。

　希利尔单膝跪地，把耳朵凑近，老人这才用比刚才稍微清楚一点的声音说道：

「我肚子饿了……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

　希利尔环顾四周。视线所及范围内，没有贩卖食物的摊贩或点心店……不过，自己手上倒是拿着方才刚买的点心。

　就在这时，咕噜噜……一阵低沉的声音响起。是老人的肚子在叫。

　听见这阵过于悲哀的声音，希利尔把买来当土产的点心递给老人。

「不嫌弃的话，请用这个。」

　老人缓缓抬起头，凝视着点心的袋子。帽子底下的那双眼睛，闪现了精光。

「哦，哦哦……这是……这股香味是杏仁饼干……！」

　老人把一块烘焙点心扔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声，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嗯，好吃。揉面团时掺了杏仁粉所以风味绝佳，杏仁颗粒残留的口感也令人愉悦！」

　老人虽然体格高大，却莫名讨人喜欢。光是看他大口吃点心的模样，就让人觉得幸福。

　老人转眼间就把饼干吃个精光，然后迅速把沾在胡须上的碎屑拍掉。接着他把帽子贴在胸前，深深低下头。

「感激不尽，年轻人……老夫名叫布伦丹・奥崔德。为了参加水灵祭正要前往沙赞多尔，却在途中与随从走散，正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是这样。那可真是辛苦您了。请问您投宿的旅店是哪间？我送您过去。」

　希利尔的提议，让布伦丹露出一脸被戳中痛处的表情。

「这个……老夫正打算找间旅店投宿，却与随从走散了。而且，钱包还被他拿走……」

　布伦丹皱起白眉毛，开始断断续续地说明自己的状况。

　布伦丹的随从，似乎是个名叫哈斯的十三岁少年。

　哈斯原本是贫民街出身，布伦丹说他当时正要偷布伦丹的钱包，于是抓住他训了一顿，然后收他当随从。

　哈斯少年与布伦丹刚到这个镇上，就为了要吃什么而吵了起来。

「听好了，哈斯。既然来到海边的城镇，首先就该吃海鲜。不吃海鲜还像话吗？」

「那种东西在沙赞多尔也吃得到啊。今天这么热，我想吃咸咸的肉啦。」

「那就折衷一下，吃咸咸的鱼吧。」

「鱼不能代替肉啦，布伦丹大人。该不会是年纪大了，吃不下肉料理了吧？」

「你说什么！」

　布伦丹勃然大怒，哈斯则迅速弯下腰，然后从布伦丹身旁钻过去，高举右手。他手上握着的，正是布伦丹的钱包。

「我会连布伦丹大人的份一起买回来，腰腿无力的老头就在这边等着吧。」

「喂，哈斯！我的钱包——！」

「我会连麦酒也一起买回来的——！」

　哈斯哈哈大笑，轻快地跳下石阶，跑向摊贩街。

「……事情就是这样。」

　坐在长椅上的布伦丹，小口小口地喝着希利尔买来的水果水，叹了一口气。

　钱包被随从偷走的布伦丹，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与其说是等，不如说是饿到动弹不得，或许比较正确。

　坐在布伦丹身旁的希利尔，委婉地发言。

「奥崔德阁下，我这么说或许有些多管闲事……」

「叫我布伦丹就行了。奥崔德这个姓氏，会带来不少麻烦。」

「那么，布伦丹阁下。我认为您应该向警吏报告，那个偷了钱包逃走的随从的事。」

　那个名叫哈斯的随从究竟是偷了钱包逃走，还是被卷入了什么事件，这点不得而知。

　但不管怎样，要向警吏报告的话还是越快越好。希利尔是这么想的，才提出这个建议，但布伦丹似乎不怎么感兴趣。

「我不太想把事情闹大……尤其哈斯还有前科，警吏很可能会断定是哈斯偷的。」

　多么为随从着想的人啊。希利尔深感佩服。

　虽然希利尔并不认识那个名叫哈斯的随从，但光听布伦丹的描述，就知道他是个手脚相当不干净的人。

「布伦丹阁下，您很信任您的随从呢。」

　「嗯。」布伦丹露出坚定的笑容点头。

「那家伙总是把『比起偷铜币，还是领稳定的薪水更划算』挂在嘴边。那个钱包里也没装什么大钱，他应该不会卷款潜逃吧。」

「…………」

　虽然跟想象中有些不同，但他确实很信任自己的随从。

　就在希利尔思索着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时，布伦丹向希利尔深深低下头。

「年轻人，恕我厚颜相求。请借我旅费。日后，我一定会还……」

「请抬起头来，布伦丹阁下。」

　让布伦丹说到这个份上，希利尔感到羞愧。

　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有想帮忙的念头。既然如此，就该由自己先开口才对。

「首先，我们来寻找您的随从吧。只要四处打听，或许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要找人的话，还是趁早比较好。幸好，这个城镇没有沙赞多尔那么大。

　听了希利尔的提议，布伦丹白眉毛下的眼尾弯了起来。

「感激不尽，艾仕利阁下。」

　请别在意——正想这么说的希利尔，突然「嗯？」一声停下了动作。

「……我有向您报过名字吗？」

　总觉得好像还没报过，但又渐渐没自信了。总之，衣服跟包包上应该没写名字才对。

　由于没时间回宅邸一趟，现在身上穿的是图书馆学会的制服，但应该不至于光凭这样就能认出名字。

　「请别紧张。」布伦丹把玩着胡须，向坐立难安的希利尔说道：

「图书馆学会的成员，是由前大学教授，以及积极管理文化财产与贵重藏书的贵族所构成。成员中若是有年轻人，十之八九是艾仕利家的人。」

「……您真是慧眼独具。我名叫希利尔・艾仕利。」

　希利尔以生硬的语调报上名号，布伦丹随即一脸过意不去地搔了搔白发头。

「若是让你感到不快，还请见谅。以前我从事过护卫工作……观察他人成了习惯，改不掉。」

「莫非布伦丹阁下，以前是骑士？」

　这问题并非因为姓氏被猜中而想还以颜色，纯粹只是感到好奇。

　布伦丹虽然没佩剑，但举手投足隐约有股骑士风范。

　面对希利尔的提问，布伦丹以和蔼可亲的表情笑了。

「正如艾仕利阁下所言，年轻时我曾以骑士身份侍奉主君……如今主君已逝，我便隐居了。」

　「果然如此。」希利尔恍然大悟，布伦丹又接着问道：

「莫非，你是海恩侯爵维森特・艾仕利阁下的公子？」

「是的。虽然我是养子。」

「难怪。待人处事的风格十分相似……海恩侯爵，你真是个好儿子啊。」

　这番感触良多的低语，令希利尔忍不住伸手遮住上扬的嘴角。

　希利尔打从心底感谢收养自己的海恩侯爵，也十分尊敬他。若自己能成为义父眼中的好儿子，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不行，得绷紧神经。这位大人认识义父，更不能有任何失礼之处。）

　希利尔如此告诫自己，但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不是希利尔的肚子，是布伦丹的。看来光吃点心还不足以填饱肚子。

「艾仕利阁下，不好意思……」

「我们边打听，边找间能用餐的店家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布伦丹沮丧地摸了摸肚子。

　不管是津津有味地吃着点心的时候，还是饿肚子垂头丧气的时候，都让人觉得是个讨喜得难以讨厌的人物。

「请别放在心上。对年长者要心怀敬意，这是父亲的教诲。」

　希利尔的这番话，让布伦丹停下了摸肚子的手。

　然后，露出守护年轻人般的表情，温和地微笑。

「令尊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希利尔，要对年长者心怀敬意。

　——是，父亲大人。

（…………啊。）

　在脑海中响起的，不是养父海恩侯爵的声音……而是亡父的声音。

　希利尔的思考，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因受到夸奖而喜悦膨胀的心，顿时被压扁萎缩。

　哪里了不起了，那种家伙——年幼的自己不屑地说道。

　讨厌这样的自己，漆黑的沉淀物在内心深处扩散。

「艾仕利阁下？」

「……不，没什么。我们走吧。」

　将思考盖上盖子，希利尔从长椅上起身。

＊　＊　＊

　布伦丹的随从哈斯，正在小巷子里奔跑。

　今年满十三岁的哈斯是个一头干涩金发的少年，瘦弱的手脚比同年代的少年来得短，说白了就是个矮子。

　即使如此，哈斯还是对自己的灵巧与身手有自信。

　哈斯在大人难以进入的狭窄小路中前进，轻巧地翻越了死路的墙壁。

（糟糕，糟糕，刚才在店门口看到的那家伙……）

　从主人布伦丹的钱包中顺手牵羊的哈斯，买了自己想吃的肉串，顺便寻找着布伦丹可能会喜欢的，淋上酱汁的贝类串烧……然后，在人群中看到了最不想见到的脸。

　瘦弱的，二十岁左右的褐发男子——达勒尔。

　在贫民街管理贫穷的孩子们，让他们去偷窃或抢劫的落魄魔术师，哈斯在以扒窃维生的时候，也等同于达勒尔的部下。

　达勒尔虽然没什么力气，但会使用攻击魔术，更重要的是他有最强的保镖。

　所以，达勒尔对贫民街的孩子们来说是憧憬的存在。当时的哈斯真心认为，只要得到达勒尔的认同，就能独当一面。

　但是达勒尔偏偏对贵族大人犯下强盗案，结果被捕，被送进了监狱。

（这么说来，涅格鲁监狱好像发生了爆炸事件？难道达勒尔那家伙逃狱了？……如果是这样，不就糟了吗？）

　在镇上看到达勒尔的时候，达勒尔也正看着哈斯。

　瘦弱，满脸胡渣的达勒尔脸上浮现的讨厌笑容——那是达勒尔在玩弄猎物时的笑容。

（得赶紧催促布伦丹大人，离开这个城镇……！）

「哟」

　翻过墙壁后，哈斯看到一个身影挡在狭窄道路的前方。

「哈斯。你啊，穿着这么好的衣服，在做什么啊？…………不，应该说，你的事情怎样都好」

　啊啊，多么令人怀念的口头禅。

　没错，这个男人，无论何时，都对别人的事情毫不关心。

「……好久不见，达勒尔」

　哈斯一边僵硬地笑着，一边确认自己的周围。

　在达勒尔和哈斯的中间左右，有一条岔路。如果能冲进那里的话，或许……这么想的瞬间，从岔路里出现了一个看起来人品很差的男人。

　不光是岔路。从刚刚翻越的墙壁后方，也出现了像是达勒尔同伴的男人，正笑嘻嘻地探出头来。

　达勒尔露出黄板牙，浅浅地笑了。

「我们现在，正在做一件有趣的事情。你也来帮忙吧，好吗？」

「……嘿，那是比水灵祭更有趣的事情吗？」

　哈斯强压住内心的动摇，用轻浮的口吻说道。达勒尔眯起混浊的双眼，点了点头。

「嗯，你也一起来坐秋精灵的灯船吧？」

　秋精灵的灯船，不就是哈斯他们正准备去参加的，港镇沙赞多尔的祭典活动吗？

　哈斯僵硬的脸上，挂上了卑微的笑容。

「达勒尔被抓走之后，我的身体就完全变迟钝了。肯定派不上用场的」

「没问题。你觉得为什么这些家伙会来帮助我这个越狱犯？」

　达勒尔瞥了一眼自己周围的流氓们，浅浅一笑。

「因为我能给他们力量」

　达勒尔是个落魄的魔术师。这样的他之所以能在黑社会里混得不错，是因为他有最强的保镖。

　但是，现在的达勒尔，似乎还有着别的什么。

　哈斯如此判断，用更加轻浮的口吻说道。

「嘿，听起来挺有趣的。也让我加入吧」

　哈斯对达勒尔想做什么并不感兴趣。只是，他确信如果拒绝的话，自己就会被灭口。

　达勒尔说着“跟我来”，哈斯一边嘿嘿笑着一边跟了上去。

　他一边偷偷担心着，等待着哈斯归来的主人。

（布伦丹大人，希望他不要饿晕了……毕竟他是个万年饿肚子的老爷爷……）

第二章　巴尔托洛梅斯・巴尔是恋爱少男的伙伴

　水灵祭的前两天早晨，莫妮卡在自家的书斋里握着法杖，将最近研究的魔术式在杖内虚拟重现。

　现在研究中的魔术式，是用来让精灵王召唤这类高威力魔术安定的术式，不是在家就能轻松重现的东西。

　更别提高威力魔术，甚至有可能因为爆发而引发事故。

　所以，莫妮卡才会在法杖内展开实际灌注魔力也不会发动的魔术式，借此确认魔术式有无缺失或误差。

　一旦魔术式的构筑失败，就会当场明白哪里有缺失。

（嗯，这样子应该没问题。）

　莫妮卡能够施展的最高难度魔术之一，就是精灵王召唤。

　只要将开发中的魔术式组合进去，就能提升安定性，延长门扉开启的时间。

（又或者，既然安定性提升到这种程度……）

　干脆把灵机一动的点子也虚拟重现看看吧——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玄关大门传来敲门声，莫妮卡于是中断作业，把法杖靠在墙边。

　虽然没有弟子在时，莫妮卡的生活往往不规律，但最近这两三天过着相当规律的生活。因为莫妮卡想以万全的体态，与拉娜一同参加水灵祭。

　所以，已经打理好仪容的莫妮卡起身，朝玄关走去。

　黑猫姿态的尼洛在她脚边抖着胡须说道：

「八成是那家伙吧。闪亮亮。」

　尼洛如此称呼从前扮演过闪亮亮王子的艾萨克。基本上，尼洛根本没打算去记人类的名字。

「这样呀，艾克说不定也想参加后天的水灵祭呢。」

　会在这个时间点来访，肯定就是这么回事。莫妮卡如此心想，打开了玄关大门。

　一如尼洛所料，伫立在玄关前的，是一位金发高个儿的美青年。现在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正变装成朴素的打扮，手上还提着大大的旅行包。

　即使戴着眼镜，身穿朴素的衬衫、背心与长裤，那黄金比例的身材与端正的五官依然引人注目。

　艾萨克开口打了声招呼，莫妮卡也低头回礼。

「早安，艾克。」

　由于不晓得该用什么方式向艾萨克打招呼才正确，莫妮卡就这么说了。白天是「午安」，晚上则是「晚安」。

　艾萨克以完美的王子脸庞露出稳重的笑容，回了句：「早安，莫妮卡。」

「是不是来得太早了点？不好意思啊，我可是特地花时间赶来的。为了向威尔迪安奴问路。」

　说着说着，艾萨克拍了拍背心口袋，一只白蜥蜴随即探出头来。那是他的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

　在莫妮卡脚边，尼洛的胡须不停抽动。

「啊，果然在吗，蜥蜴。」

「我的气息应该很难察觉才对，真亏你有办法发现呢。」

「哦，本大爷很厉害吧。多夸几句没关系。」

　莫妮卡双手抱起得意洋洋喵喵叫的尼洛。

「尼洛，要是被邻居听见就伤脑筋了……」

「说得也是，先进屋里吧。」

　在艾萨克的催促下，莫妮卡就这么抱着尼洛走进屋内。

　被莫妮卡从腋下抱起的尼洛，猫身伸得长长的，双脚左右摆动。

　这几天，莫妮卡算是把房间整理得比较像样了。至少走廊上没有被文件或资料侵蚀。顶多就是几本看到一半的书散落在餐厅与客厅而已。

　艾萨克摘下变装用的眼镜，收进包包里，同时向莫妮卡问道：

「莫妮卡，这次也借我一间二楼的客房好吗？」

「啊，对了，那个，就是——」

　抱着尼洛的莫妮卡觉得越来越重，便随手将尼洛放到地上，啪哒啪哒地跑上楼梯。

　二楼有莫妮卡的房间与书斋。另外就是两间客房，以及一间充当仓库的小房间。艾萨克留宿时，莫妮卡会提供其中一间客房给他。

　客房几乎没怎么整理，至今为止都只有床铺、衣柜，以及书桌与椅子而已。

　莫妮卡将客房的门大大敞开，让站在背后的艾萨克也能看见房内。

「我请人，加了书架。」

　既然艾萨克今后要学习魔术，书本肯定会增加。尤其是想马上翻阅的书，比起放在书斋，更会想放在房间的书架上。

　抱着这种想法，莫妮卡订做了两个大书架，摆进艾萨克的房间。

　书架这种东西，再大都不嫌多。在莫妮卡的人生中，比起床铺，比起衣柜，她更重视书架的大小。

「请把艾克喜欢的书，放在这里。」

　没有回应。艾萨克只是呆站在房间入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书架。

　比平时睁得更开的碧绿眼眸，反射着自窗外洒落的阳光，闪闪发亮。

「……我的，书架。」

　低语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感动到极点，略显沙哑。

　艾萨克转身面向莫妮卡，手按胸口低头致意。

「谢谢你。我伟大的师父。」

（啊啊，对了，这个人他……）

　一直，都在隐瞒。因为必须让第二王子不会使用魔术一事，永远不为人知。

　表面上是无所不能的王子殿下，实际上却连一本想要的书都得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到手，还得偷偷溜出宿舍，小心翼翼地把到手的书带回去，沉浸在阅读之中。

　就连现在，他肯定也不是随时都能自由自在地看书。因为必须守护表面上的立场，守护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立场。

（即使如此，至少在这里……）

　希望他能尽情阅读喜欢的书，不用顾虑任何人。

　艾萨克从旅行包里取出书本，马上开始摆上书架。

　以温暖的心情守候着这副光景的莫妮卡，突然在艾萨克手边发现眼熟的封面，当场僵住。

「艾、艾克……那本书，是……」

　艾萨克把所有书都摆上架后，露出王子殿下灿烂的笑容说道：

「左边的书架就放研究资料，右边的书架就放〈沉默魔女〉收藏品吧。」

〈沉默魔女〉收藏品的书架上，已经摆了几本书与成捆的论文。另外，还有赞扬〈沉默魔女〉讨伐黑龙的书籍。

　就为了这点东西，把一整座书架拿来当收藏品用，会不会太夸张了……正当莫妮卡如此心想时，艾萨克脸颊染上蔷薇色，露出心荡神驰的笑容说道：

「下次来的时候，我会把藏在宅邸里的份全部带来。」

「咦？」

「这一年来增加了不少。当然，你最近发表的论文也已经帮我弄来了。」

　可以的话，能不能跟其他论文一起收纳啊——

　莫妮卡还来不及如此提议，艾萨克就陶醉地望着书架喃喃自语起来。

「啊啊～真开心……在这里，就不用把我的宝物藏起来了。」

　是莫妮卡自己，建议艾萨克寻找只属于自己的兴趣的。

　明明是这样，又怎么能阻止如此开心的艾萨克呢。

　莫妮卡把话吞了回去，悄悄把视线从〈沉默魔女〉收藏品的书架上移开。

＊　＊　＊

　弗莱克斯商会的工房长巴尔托洛梅斯・巴尔一手提着装有午饭的袋子，走向店铺后方的休息室。

　弗莱克斯商会的店铺和工房是分开的，分别位于沙赞多尔的不同地区。

　会长拉娜大多待在店铺，工房长巴尔托洛梅斯则大多待在工房，但为了准备后天的水灵祭，巴尔托洛梅斯来到了店铺。

　弗莱克斯商会经营的是高价的服饰品，所以不会摆摊。不过拉娜打算接待以观光为目的而来的富裕阶层，借此促成交易。

　因此在祭典当天，店铺会从白天到傍晚都作为沙龙开放。

　上午巴尔托洛梅斯帮忙布置，然后在摊位上随便买了午饭，打算在休息室吃。

　店铺深处有间设有茶水设备的休息室。不仅会为客人上茶，还能在那间房里做些简单的料理。员工们会把那里当作休息室使用。

　打开休息室的门，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是戴着焦茶色鸭舌帽的青年瑞克・霍利斯。瑞克身材瘦高，总是用吊带吊着尺寸不合的松垮裤子。

「哟，瑞克。辛苦了」

「辛苦了，巴尔托洛梅斯先生。您今天来这边了啊」

「嗯。和大小姐商量了后天的事情……我说，你在房间里把帽子摘了怎么样？」

　巴尔托洛梅斯瞥了一眼鸭舌帽，瑞克含糊地笑了笑，咬了一口葡萄面包。他不是把面包撕成一口大小，而是直接咬上去。看来他家教不太好。他张大嘴巴吃东西，所以缺了的门牙非常显眼。

　据拉娜所说，瑞克是可雷特家的佣人。他穿着工作服，但不是管理宅邸的工作，而是搬运货物和驾车之类的杂务。

　他也不太擅长读书写字，只能读短文和数字。

　记性也不好，手也不算灵巧，但瑞克有一个优点。他虽然瘦瘦高高的，但力气很大。

　所以需要搬运货物和体力活的时候，有瑞克在就非常方便。

「说起来，你总是在这里吃午饭啊。偶尔也去工房的休息室吧。和大叔们交流交流」

「对不起。不过，在这里休息的话，大小姐叫我就马上能回应……」

　露出缺牙笑容的瑞克，脸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哦哦～？）

　巴尔托洛梅斯咬着椰枣，挑起眉毛。

　巴尔托洛梅斯是个为爱而生，热情如火的男人。看到恋爱中的年轻人，就会忍不住想拍拍对方的肩膀，为他加油打气。

　就在巴尔托洛梅斯「哎呀哎呀～」地贼笑时，拉娜从走廊探出头来。

「瑞克，你在吗？」

「啊！大小姐！」

　瑞克把剩下的葡萄面包塞进嘴里，再一口气灌水吞下。

「在、在！午餐吃完了！」

「真是的，不用那么慌张也没关系呀……」

　瑞克以有点呆滞的眼神，望着苦笑的拉娜。

　不会错。那是恋爱中的男人的眼神。

「不过，你来得正好。我有话想请你转告莫妮卡。」

　巴尔托洛梅斯举起单手，插嘴说道：

「嘿，大小姐。这样的话不如让我跑一趟吧。反正我正好要送布料样本过去。」

　拉娜的朋友——〈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就住在沙赞多尔的闲静高级住宅区。

　莫妮卡似乎不太想公开自己身为七贤人的身份，因此在这家弗莱克斯商会里，知道莫妮卡真面目的，就只有拉娜与巴尔托洛梅斯。

　所以巴尔托洛梅斯才觉得，既然有事要找莫妮卡，还是自己跑一趟比较妥当，但拉娜却皱起眉头，露出稍作思索的表情。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搭马车去把莫妮卡载回来。所以，我想还是擅长骑马的瑞克比较合适……」

　这番话，让瑞克那单薄的身躯开始颤抖起来。那是强忍喜悦的表情。看来，被人夸奖擅长骑马，真的让他非常开心。

　瑞克精神抖擞地举起手。

「是！我，要去！我来当车夫！」

　既然瑞克都这么干劲十足了，再抢他工作就太不识趣了。

　布料的样本就等下次再送吧——巴尔托洛梅斯才刚这么想，瑞克就兴高采烈地开口：

「巴尔托洛梅斯先生也请一起搭马车吧！我会非常非常小心地驾驶的！」

「哦，哦哦。那就，拜托你啦。」

「是！」

　巴尔托洛梅斯是恋爱少年的伙伴，所以暗自决定，等瑞克回来之后，一定要在拉娜面前好好夸奖他一番。

　瑞克手握缰绳驾驶的马车，坐起来确实挺舒适的。瑞克的驾驶技术高超自是不提，但更关键的还是马车的车轮。这种吸收冲击的车轮，是最近流行的小型魔导具之一。

　这类小型魔导具的缺点，在于需要专业知识才能进行检查，不过这方面有巴尔托洛梅斯在，所以不成问题。

　坐在马车座位上的巴尔托洛梅斯，望向搁在膝上的包包。包包里头，装的是魔术师长袍用的布料样本。

（在庆典前两天上门谈工作，实在有点过意不去……但那个小不点，确认样本的魔力抗性这种小事，转眼间就能搞定吧……）

　巴尔托洛梅斯在人前虽然都称莫妮卡为艾瓦雷特小姐，但私下还是继续叫她小不点。

　莫妮卡对于这件事，并没有特别抱怨什么。她一定把巴尔托洛梅斯当成值得信赖的可靠大哥吧。

「巴尔托洛梅斯先生——！到了！」

「哦，辛苦啦。」

　向驾驶座的瑞克应声，巴尔托洛梅斯走下马车。

　莫妮卡的家，位于一处闲静的住宅区。

　如果要谈得比较久，就该把马车牵到马厩去，但如果莫妮卡他们马上就要上车，还是请瑞克在这里等比较妥当。

「瑞克，你先在这儿等一下。如果我这边谈得比较久，会再叫你一声。」

「好的！」

　莫妮卡的家有座小小的庭院与花坛，还种了几株灌木，但感觉并没有在细心照料。大概是屋主对此不怎么在意吧。

　以前巴尔托洛梅斯造访时，莫妮卡就是用风系魔术在割草。

　以无咏唱的风刃割草，再无咏唱地把草集中到一处，对于对庭院照料不感兴趣的人来说，那光景简直合理到不能再合理。

　回想着这些往事，巴尔托洛梅斯敲响了玄关的门。

「喂～小不点～在吗～今天也是帅到不行的巴尔托洛梅斯来喽～」

　没多久，门内传来了回应。但那不是莫妮卡的声音。

「来了。」

　如此应门并打开门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俊美青年。不知是不是正在忙些什么，他身上穿着围裙，衬衫袖子也卷起来用臂套固定。

　巴尔托洛梅斯稍稍端正了姿势。

「哎呀，这不是老爷吗，您已经来了啊？」

「是啊，今天早上刚到。」

　巴尔托洛梅斯朝在马车前等待的瑞克瞥了一眼。

　瑞克正半张着嘴，一脸呆滞。巴尔托洛梅斯很明白他的心情。

　匀称的高挑身材，即使穿着朴素的服装，也掩盖不住那华丽的美貌。这个走错场合的小哥是怎么回事——要是不知情，巴尔托洛梅斯肯定也会这么想。

　但巴尔托洛梅斯，很清楚这位走错场合的小哥究竟是何方神圣。

（实不相瞒，这位大人正是利迪尔王国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啊～！）

　这位菲利克斯殿下，与小不点〈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打从以前就暗中幽会的秘密恋人。

　而如今，两人却因为第二王子的冒牌货疑云而被迫分离！被关进大牢的悲剧第二王子！

　就在差点要被处刑的紧要关头，〈沉默魔女〉制作了魔导具〈黑之圣杯〉，在众人面前证明了第二王子是真正的王族。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而指挥制作〈黑之圣杯〉的，就是我啊，瑞克……！）

　虽然证明了菲利克斯是真正的王族，但他现在却放弃了王位继承权，远离王都，在偏僻的领地过着隐居生活。

　之所以放弃王位继承权，肯定是为了与恋人〈沉默魔女〉共度宁静的余生吧。巴尔托洛梅斯对此深信不疑。

　而实际上，菲利克斯也正像这样，微服造访莫妮卡的家。

（这故事也太赚人热泪了呗……这种事不支持怎么行。）

　就在巴尔托洛梅斯内心暗自激动时，莫妮卡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

「艾克，艾克，有客人吗？」

「是巴尔工房长哦。」

　从走廊深处朝这儿走来的，是身穿便服的莫妮卡。

　注意到巴尔托洛梅斯的莫妮卡，立刻低头打了招呼。

「午安，巴尔托洛梅斯先生。」

「嗨，小不点。我带了想拜托你做耐久测试的布料样本来。不用急，下周内有空再处理就好。」

　说着说着，巴尔托洛梅斯递出了装有样本的包包。

　莫妮卡伸手正打算接下包包，但抢在她之前，一旁伸来一只手俐落地接过了包包。

　以简直就像随从般的动作接下包包的金发碧眼王子殿下，就这么将视线投向马车。

「特地让马车在外头等，是可雷特小姐拜托你来带莫妮卡回去吗？」

　那双清澈的碧绿眼眸，无时无刻都在仔细观察着周围人们的行动。

　巴尔托洛梅斯心中，萌生了想稍微试探一下的恶作剧心态。

「马车在外头等，是因为我有急事，打算把样本交给你之后就马上回去……这种可能性不也存在吗？」

「你刚才不是说，样本不急着要吗？既然如此，把样本交给你只是顺便，有其他要事的可能性就很高。更进一步来说，今天是水灵祭的两天前，路上人潮汹涌。在这种状况下还特地派马车来，自然会认为是来接莫妮卡的吧。」

　「而且——」他补充道，伸手指向马车的车轮。

「使用魔导具制车轮的马车，虽然因为强度问题载重量不高，但相对的震动也少。很适合用来接送客人。」

　言下之意，就是「应该不是来搬货的吧」。

　这番指摘是正确的。在弗莱克斯商会，接送用与货运用的马车是分开的。

　巴尔托洛梅斯继续纠缠不放。

「有没有可能是我接下来要去拜访大客户？」

「穿这身服装？」

　巴尔托洛梅斯现在穿的，是平时惯用的工作服。原来如此，这的确不是该穿去拜访大客户的服装。

　莫妮卡姑且也算是大客户，但这里就牵扯到彼此是共同制作过〈黑色圣杯〉的伙伴了。

「可雷特小姐在派遣员工前往大客户时，不是都会严格检查服装吗？」

「是的，您说得没错……」

　果然是个可怕的人啊～巴尔托洛梅斯暗自咋舌。

　始终沉默不语的莫妮卡，这时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那个，艾克……刚才，是不是，进行了某种，非常高水平的，心理战，吗？」

「只是闲聊啦。那么，巴尔工房长。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被闲聊吓得胆战心惊的巴尔托洛梅斯，带着一脸轻浮的笑容切入正题。

「其实呢，我们商会会长问说，两位要不要搭搭看秋精灵的灯船……」

　莫妮卡睁大了双眼，不停眨眼。

「搭秋精灵的灯船……现在，吗？」

　看来，她至少知道秋精灵的灯船是水灵祭当天夜晚的重头戏。

　既然如此就好办了——巴尔托洛梅斯继续说明：

「为了替后天的正式航行做准备，明天会先进行彩排。然后，我们商会会长也获准搭乘了」

　说到这里，巴尔托洛梅斯耸了耸肩，用假声说道：

「『既然如此，莫妮卡也一起搭搭看吧。莫妮卡，你还没搭过船吧？别担心，晚上的船虽然有点可怕，但白天搭起来就完全不可怕了！』……如何，很像吧？」

　这可是我使出浑身解数的模仿。

　然而，莫妮卡却一脸认真地凝视着巴尔托洛梅斯的肩膀。

「刚才你耸肩的动作，如果是为了模仿拉娜的肩宽，那幅度完全不对。」

　莫妮卡张开双手，示意巴尔托洛梅斯要再缩小一点。这下子不把骨头弄碎是办不到的。

「喂，小不点。你倒是评价一下我的声音啊。」

「咦，啊，对不起。因为完全不像，所以我想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模仿声音……」

「…………」

　巴尔托洛梅斯回想起以前在妹妹面前表演时，使出浑身解数却失败的心情。

　他闹别扭地噘起嘴。

「……所以，你要去吗？还是不去？如果要去的话，我可以派马车接送。」

「啊，好的！我想去！」

「好，决定了。老板要不要也一起去？」

　话题的矛头指向了貌美王子殿下，只见他摆出稍作思考的姿势，巴尔托洛梅斯于是小声补充：

「好像没有贵族，或是在王室有门路的商人哦。」

「是吗。那，我就去吧。」

「好，就这么决定！既然如此……啊，稍等一下。喂——里克——！过来一下！」

　巴尔托洛梅斯向正在照顾马匹的里克招手，要他过来。

　他心想，还是别隐瞒内情，直接向里克介绍这位光鲜亮丽的青年比较好。

　第二王子微服造访这座小镇时，使用的是艾萨克・沃克这个假名。表面上，他似乎是魔术师莫妮卡的弟子。

　然后，莫妮卡身为七贤人的事，不能大肆张扬——考虑到这些内情，巴尔托洛梅斯慎重地开口：

「沃克老爷。这位小哥名叫里克，是咱们商会的新进员工。还请多多关照。」

「哦～」

　菲利克斯——不，现在应该称呼他艾萨克。

　貌美青年艾萨克，向明显显得畏缩的里克露出笑容。

「我是艾萨克・沃克。请多指教。」

「啊，是，您好……我是里克・霍利斯。」

　里克明显露出动摇的模样，按着报童帽向艾萨克鞠躬。

　这时莫妮卡用开朗的声音说：

「里克先生力气很大哦。买东西的时候，他帮我提了很多东西……还有，他也有帮忙把书柜搬到艾克的房间！」

「这样啊。谢谢你，霍利斯小弟。」

　艾萨克的碧眼打量里克全身，最后凝视他的报童帽。

「那个，我，我去那边等！」

　里克不自在地后退，朝马车方向跑去。

「喂，听见了吗，蜥蜴。好像可以搭船哦。」

　在屋顶上观察情况的黑猫尼洛，开心地摇着尾巴。

　在屋顶边缘爬行的蜥蜴威尔迪安奴，谨慎地询问：

「我可以躲在主人的口袋里……但黑龙大人，您那副模样可以搭船吗？」

「没问题吧，本大爷最可爱了。」

　在屋顶下，莫妮卡与艾萨克正要进去准备。巴托洛梅乌斯也跟在两人身后。

　这时，有个人快步走近站在马车旁的报童帽青年。是个与高级住宅区格格不入，衣衫褴褛的男人。

　两人似乎在小声交谈着什么。是在问路吗？

　衣衫褴褛的男人立刻离开，报童帽青年则单手按着帽子低下头。

（那个人类是怎么回事……他身上混着什么？）

　尼洛擅长感知魔力。就连尼洛也无法从报童帽青年身上明确地感受到什么气息。但确实有股异样感。

　若要比喻，就像在饮用水中混入一滴酒的异样感。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但只要把鼻子凑近，就能闻到些许酒精味。就是这种微小的异样感。

「喂，蜥蜴。你从那个人类身上感觉到什么吗？」

「非常抱歉。我不太擅长感知……」

　「嗯，我想也是。」尼洛暗自心想。

　威尔迪安奴似乎是上位精灵，但他的力量在上位精灵中特别弱。若只论魔力量，与力量强大的中位精灵相差无几。

　尼洛甩了甩尾巴，再次望向报童帽青年。

　深褐色的头发，缺了牙的嘴，瘦长的手脚，不合身的衣服。

　尼洛心想，是年轻的人类。

＊　＊　＊

『我感觉到同族的气息。呵呵，因为水灵祭快到了，所以聚集过来了吗？』

　分不清是男是女，如潺潺流水般清凉的声音，在他脑中低语。

　瑞克拉下报童帽，低声说道：

「别出来哦，卢费鲁诺。绝对绝对，别出来哦。」

『决定权不在于你哦，笨蛋。』

「吵死了，吵死了。」

　瑞克咬紧牙关，低着头呻吟般地低语。

　脑中浮现的是，方才重逢的男人身影。

（只有我得天独厚。哥哥一定觉得我很狡猾。）

　他喜欢哥哥，尊敬哥哥。想成为哥哥的助力，想被哥哥认同，想被哥哥称赞。

（可是，我不想伤害大小姐……）

　怎么办……没有人回应他细小的低语声。

　他脑中的声音，已经完全停止了。

第三章　秋精灵的灯船

「莫妮卡！」

　在码头等待莫妮卡等人到来的拉娜，身上穿的是阿尔巴特拉风的礼服。

　阿尔巴特拉风的礼服，特征在于大量使用布料，有如蝴蝶般的袖子。在白色礼服上头再套上一件鲜红色的外衣，外衣上头还以缎带与刺绣装饰。

　亚麻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再以头巾与珍珠发夹固定。

　「哇、哇～」莫妮卡嘴巴开开阖阖，握紧的拳头不停上下挥舞。

「拉娜，好可爱。那个，礼服好可爱，发型也好可爱！」

　为了表达拉娜有多迷人，莫妮卡不停以笨拙的词汇反复强调可爱。拉娜见状，露出满面微笑。

「呵呵，谢谢。阿尔巴特拉风的礼服，穿起来其实还满轻松的呢。真想让这种风格流行起来。」

　拉娜举起单手按住随海风飘逸的发丝。轻飘飘的袖子因此卷起，露出底下的白皙手腕。

「这种袖子很适合戴手环呢。像是贝壳啦，鲜艳的珊瑚啦……从袖子底下若隐若现，不觉得很可爱吗？」

　莫妮卡不停点头，这时，戴着变装用眼镜的艾萨克从她背后向拉娜搭话。

「嗨，可雷特小姐。不好意思，突然不请自来。」

「没关系。这种东西，大家一起坐才开心……巴尔托洛梅斯先生和瑞克也一起坐吧？」

　被问到的巴尔托洛梅斯，来回看了看马车和瑞克，意味深长地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来照看马车吧。来，瑞克。我来照看马车，你和大小姐一起去坐秋精灵的灯船吧」

「咦，那，那个……」

「这种事就交给年轻人……对吧！」

　巴尔托洛梅斯用力拍了拍困惑的瑞克的肩膀。

　但是，瑞克却时不时地瞥向船，表情有些僵硬。

　拉娜从下面窥视着瑞克的脸。

「瑞克，难道你害怕坐船吗？」

「不，完全，不害怕，但是……」

　瑞克一时语塞，为难地皱起眉头，低头看着拉娜。

「那个，大小姐，还是不要坐船了吧……？如果大小姐有什么万一，老爷也会伤心的」

「真是的，你太爱操心了。只是在这一带绕一圈就回来了」

　拉娜说着用纤细的手指指向大海，画了个圆圈微笑。尽管如此，瑞克的表情还是没有好转。

　莫妮卡在一旁守候两人对话，这时，挂在肩上的包包突然晃了晃，躲在里头的黑猫尼洛稍稍探出头来。

「喂，莫妮卡。」

「嘘，不是约好要搭船的话就要偷偷上船吗。」

　莫妮卡躲到艾萨克背后，小声提醒尼洛，尼洛则伸出前脚，指向瑞克。

「那个戴帽子的，感觉有鬼。」

「……有鬼是指？」

「有鬼。」

「…………」

　这样是要人怎么反应啊。

　艾萨克斜眼瞥向莫妮卡与尼洛，小声说道：

「既然如此，航海期间就由我来盯紧他吧。毕竟小孩子会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就外表看来，瑞克的年纪与莫妮卡相去不远。换言之，顶多十五六岁。

　该不会，艾萨克也把莫妮卡当成小孩子看待吧。

（身为师父，这样好像有点……）

　莫妮卡双手抱胸，唔唔唔地沉吟起来，这时，艾萨克「哎呀」一声，望向船的方向。

　方才还在与拉娜交谈的瑞克，正帮忙把货物搬上船。那是个细长的木箱。莫非，那也是秋精灵灯船不可或缺的物品吗。

　艾萨克卷起袖子。

「好，我也去帮忙吧。」

「咦？」

「谁会想到隐居王子竟然在帮忙搬货呢？」

　这样比较不容易遭人怀疑嘛——留下这句话，艾萨克便朝瑞克走去。

　目送艾萨克的背影离去后，莫妮卡向包包里的尼洛开口：

「尼洛。」

「喵啥事。」

「……我，算是小孩子吗？」

「比起穿制服那时，应该更像个大人了吧。」

　莫妮卡今年十九岁。

　利迪尔王国规定十六岁为半成人，二十岁为成人，但只要年满十六岁就开始工作，基本上就会被视为成人对待。

　莫妮卡并不觉得自己是小孩。可是，也没有自信抬头挺胸说自己是大人。

（我，至今为止，好像……都没好好思考过这方面的事。）

　十五岁就当上七贤人的莫妮卡，被分配到的工作都与大人无异。就这层意义而言，的确可说是被当成大人对待。

　可是，内心一定没有跟上。

（大人……要做什么，才算是大人呢。）

　抱着尼洛的包包，莫妮卡就这么茫然地思考着，朝秋精灵灯船走去。

＊　＊　＊

　后天水灵祭上要作为秋精灵灯船航行的船只，是一艘大型帆船。

　虽然正式开始前还没有准备供品，但甲板前方已经搭好了简易祭坛。祭坛由艾萨克他们刚才帮忙搬上船的细长木箱搭成，上面还铺着装饰布。

　由于船身会摇晃，木箱被固定在甲板上，装饰布也用附有宝石的别针固定，防止被风吹走。

　别针上用的宝石，是与精灵缔结契约时也会用到的高级宝石。光是这样，就让简易祭坛显得相当有格调。

　船帆与船帆之间的柱子上，到处都绑着绳子，绳子上挂着许多灯笼。灯笼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不会让火苗引燃船帆。

　现在是白天，所以灯笼没有点火，但反射阳光的灯笼也相当漂亮。

　其中还混着一些用外国制彩色玻璃做的灯笼，蓝色与红色的玻璃像彩绘玻璃一样透着阳光，将鲜艳的色彩投射在白色的船帆上。

　风一吹，灯笼便随之摇曳，透过的阳光也跟着摇晃，仿佛精灵们正在白色的船帆上跳舞。

　就算不是晚上，就算没有点灯，秋精灵的灯船也相当值得一看。

　在如此秋精灵的灯船甲板上，莫妮卡正抓着扶手蹲在地上。她晕船了。

　艾萨克接过装有尼洛的皮包，语带关切地问道：

「莫妮卡，要我去帮你拿水或莱姆吗？」

「不用，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吃……唔。」

　莫妮卡伸手捂住嘴巴，忍耐着胃部的翻腾。

　秋精灵的灯船，会在沙赞多尔第一港周边绕上大约一小时再返回港口，但才出航不到十分钟，莫妮卡就陷入晕船的苦海了。

　莫妮卡偶尔也会晕马车。晕马车是受身体状况与马车性能左右，但船的摇晃似乎又与马车是不同的感觉。

　明明这几天都过着规律的生活，身体状况也万无一失，却还是这么轻易就晕船了。

「原来船……会摇得这么厉害呀……呜呜。」

　尼洛从皮包里探出头来，傻眼地说道：

「你明明，用飞行魔术飞的时候就没事啊。」

「呃呜呜……」

　尼洛说得一点也没错。

　莫妮卡笨拙的飞行魔术比船还摇，却从没在飞行魔术中晕过，实在不可思议。

（会不会是因为，使用飞行魔术的时候，精神都集中在魔术上，的关系……？）

　既然如此，搭船的时候也把精神集中在魔术上，是不是就不会晕船了呢？

　就在莫妮卡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向船长打完招呼的拉娜朝自己走了过来。尼洛见状，把头缩回皮包里。

「莫妮卡，身体还好吗？这一带的海域波浪没那么强，我本来以为应该没问题的说……」

　莫妮卡暗自感到沮丧。难得拉娜特地邀请自己，却还是晕船了。

　至少要装出有精神的样子，莫妮卡抬起苍白的脸，握紧拳头。

「嗯，如果能把这种摇晃数值化，感觉就能理解晕船的机制了，所以……为了克服晕船，我来思考一下，可以测量船身摇晃程度的魔术，吧。」

「为什么晕船的时候，要思考那种有点难懂的事情啊……」

　拉娜蹲到莫妮卡身旁，配合她的视线高度，将手肘靠在自己膝盖上托腮，露出怀念的表情。

「这么一提，莫妮卡，你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呢。就是，恋爱与行动力之间的关系性，能不能用算式表现出来之类的……」

「嗯，那个，也还是未解决的问题……」

「想用算式去理解，自己不明白的事情，这点还是没变呢。」

　拉娜维持着托腮的姿势，抬头瞄了眼站在附近的艾萨克。莫妮卡也跟着抬头望向艾萨克。

　戴着变装用眼镜的他，正以温柔王子的表情静静微笑。

　读不出感情的笑容——莫妮卡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拉娜突然起身。

「我去医务室问问看有没有晕船药。」

　「大小姐，我陪您去！」在稍远处守候拉娜的瑞克，慌忙地拔腿跟上。

　艾萨克见状，将装有尼洛的皮包放在莫妮卡身旁。

「尼洛，你帮我看着莫妮卡。」

　大概是挂心尼洛在登船前，曾对瑞克说过「感觉会发生什么事」吧。

　就在艾萨克准备追上拉娜与瑞克时，一阵惨叫传来。是拉娜的声音。

　蹲在地上的莫妮卡，吓得望向惨叫传来的方向。

「拉娜？」

　在通往船舱的门前，瑞克正一脸苍白地呆立不动。而某人正从里头推开瑞克，现出身影。

　是个衣衫褴褛，年约二十岁左右的瘦弱男子。一头蓬乱的茶发未经梳理，下巴还长着胡渣。

　拉娜就在这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男人怀里。

　男人用左手按住拉娜，右手拿着匕首抵着她。

「所有人都不准动！」

　男人用瘦弱的身体大声喊叫，向前迈出一步。与此同时，从男人背后涌出了好几个穿着相似的男人。包括抓住拉娜的男人在内，总共有八个人。其中也有见过的面孔。是帮忙搬运货物的人。

　这类工作有不少是日薪制的。他们就是混进来的吧。

　带头的男人一声令下，男人们单手向前伸出。

（……咦？）

　这时，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男人们的手掌中，水像子弹一样射出，将船员们打散了。简直就像无咏唱魔术一样。

　水的子弹没有贯穿人体的威力。顶多只会造成瘀青，但同时射出复数的话，也足以构成威胁。

（那些人没有咏唱……是藏着魔导具吗？）

　在船上的人们陷入混乱时，带头的男人用匕首抵着拉娜的脸颊，大声喊道：

「除了维持这艘船运作的必要人手以外，其他人全都给我跳海。谁敢反抗就杀了谁。」

　在甲板上发号施令的中年船长举起双手，以僵硬的嗓音问道：

「我是船长。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拿拉娜当人质的男人，露出浅浅的微笑回答：

「把我们带到阿尔巴特拉去。办得到的话就放了她。」

　阿尔巴特拉是位于利迪尔王国西边海域的海洋国家。

　想先确保逃亡路线，这点可以理解。但比起要求金钱，更先强调要前往阿尔巴特拉，这点令莫妮卡感到在意。

（虽然很想压制他们，但一个不小心，刀子就会伤到拉娜……）

　无咏唱发射风弹并不困难。只是，万一冲击力道过大，让刀子伤到拉娜……一想到这里，莫妮卡就无法轻举妄动。

　抵在拉娜脸颊上的刀子，感觉只要再稍微用力，就会当场划破她的皮肤。

　再加上，敌方的同伙们还能够无咏唱操作水弹。

（要是，刀子能再稍微远离拉娜一点……）

　脸颊被刀子抵住的拉娜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以坚毅的态度开口：

「如果想拿我当人质进行交易，还是在利迪尔王国内进行比较顺利哦。等到了阿尔巴特拉，想拿到赎金，应该会花上不少时间与工夫吧？」

「可雷特男爵为了可爱的女儿，要带一大笔钱到阿尔巴特拉，根本是小事一桩吧？」

　男人的发言令莫妮卡心头一惊。

　这个男人，是知道拉娜的来历，才拿拉娜当人质的。

（拉娜说得没错。如果只是想要钱，明明在利迪尔王国内进行交易比较容易……他却想逃到阿尔巴特拉？）

　就在这时，莫妮卡脚边的包包开始蠢动。从包包里探出头来的，是尼洛。

　站在稍远处的艾萨克也注意到尼洛的行动，向莫妮卡使了个眼色。

　莫妮卡、拉娜、艾萨克，三人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彼此之间大约相隔十步左右的距离。

　尼洛眯起金色的双眼，摆出一副「我就是只可爱的猫咪哦」的表情，朝握着刀子的男人靠近。

　就在尼洛喵喵叫的瞬间，男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尼洛身上。

「……猫？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猫……」

　就在这时，刀子稍稍离开了拉娜的脸颊。拉娜的脸颊与刀子之间，出现了一道大约能夹进一张纸的空隙。对莫妮卡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过去，曾在一瞬间击落超过二十头翼龙的魔女，以威力降低的风弹，猛力击中了流氓们的眉心。

「嘎啊！」

　就在拿拉娜当人质的首领级男子向后仰倒的瞬间，尼洛与艾萨克展开行动。

　尼洛纵身一跃，朝男子的手猛抓，让刀子从他手中掉落。

　与此同时，艾萨克把拉娜拉到身边，护在自己身后，再将男子的手臂扭到背后。动作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确认拉娜平安无事后，莫妮卡毫不留情地朝流氓们展开追击。

　操纵的雷箭共有七支。七支雷箭全数命中流氓们。只见他们身体抽搐，当场接二连三地倒下。

　唯一没有被麻痹的，就只有被艾萨克制伏的男子。这是为了避免艾萨克被雷箭波及，以及为了向他问话。

　被艾萨克拘束的男子，气得满脸发黑，鬼吼鬼叫起来。

「可恶，到底哪里躲着魔术师……？」

　在没有半个人咏唱的状况下，男子的推测可说是相当妥当。

　他肯定作梦也想不到，现场竟然有唯一一个能够使用无咏唱魔术的〈沉默魔女〉。

　被艾萨克制伏的男子，双眼充血地瞪大双眼。

「——喂，瑞克！快想办法处理掉这家伙！」

　表情僵硬地呆站在原地的瑞克，身体为之一颤。

　他的视线低垂，就像在逃避拉娜的视线。

「……瑞克？」

　拉娜以颤抖的嗓音唤着瑞克。瑞克的表情扭曲到就像快哭出来似的。

「瑞克！你听不懂老哥的命令吗！」

「可、可是，达雷尔哥……」

「你希望我再回监狱去吗！」

「这……这个，我……」

　瑞克开口唤了声「达雷尔哥」。

　虽然不晓得两人有没有血缘关系，但至少关系亲近到瑞克会用「哥」来称呼他。

　按住达雷尔的艾萨克，就像注意到什么似的低语：

「原来如此……是涅加尔监狱的逃犯吗。难怪这么拼命想逃离利迪尔王国。」

　啊啊——莫妮卡差点惊呼出声。

（对了，囚犯编号一七一三！）

　涅加尔监狱的逃犯名单，莫妮卡已经收到，肖像画也看过。

　但，肖像画上眼睛与嘴巴的比例与本人不同，所以没能马上认出来。这是莫妮卡的坏习惯，比起氛围更重视数字来记忆他人所导致的弊害。

（话又说回来，逃狱犯之一竟然会是拉娜的佣人，还是她哥哥……）

　该不该把瑞克也绑起来，莫妮卡犹豫了一瞬间。

　艾萨克正忙着制伏达雷尔，要让瑞克无力化，就是莫妮卡的任务。

　可是，莫妮卡实在不觉得瑞克会加害拉娜。

（……咦？）

　就在这时，莫妮卡注意到，晕船的症状改善了——这明明是好事，却有哪里不太对劲。

（船，完全没在摇？）

　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给抓住一般，船就这么戛然而止，纹风不动。

＊　＊　＊

　好想逃啊，瑞克心想。

　——只有自己过得这么好，对哥哥实在过意不去。

　——做出这种背叛的行为，对大小姐实在过意不去。

　所以，好想逃。

　逃离达雷尔的怒骂。逃离拉娜那受伤的视线。

『可以哦。尽管逃吧，傻瓜。』

　分不清是男是女，有如潺潺流水般清凉的嗓音，在瑞克耳边低语。

『蹲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就暂时，先这样待着吧。』

　声音逐渐远去。

　无论是海浪声，达雷尔的怒骂，还是拉娜呼唤自己的声音。

『就趁这段期间，让一切结束吧。』

　瑞克就此放弃意识，放弃做自己。

＊　＊　＊

　船突然停止，下个瞬间又剧烈摇晃起来。

　吊在船上的几盏提灯，就这么撞得粉碎，玻璃碎片如雨点般闪闪发光地洒落。

　莫妮卡被这阵剧烈摇晃给撞得失去平衡，侧头部撞上船的扶手，忍不住哀号。

「呀呜？」

　痛楚令眼前一片空白。意识无法集中。正要展开的魔术式当场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莫妮卡～！」

「莫妮卡，快找地方抓稳！」

　拉娜与艾萨克呼喊莫妮卡名字的瞬间，船再度摇晃起来。

　拉娜差点被甩出船外，艾萨克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臂。达雷尔就趁这个空档，手脚并用爬着逃走。

（只有逃狱犯，非得逮住不可……！）

　莫妮卡忍着头痛，射出雷箭。

　威力降低的雷箭，精准地刺中达雷尔的背部。

「嘎呀？」

　达雷尔发出哀号，倒在甲板上。

　看在达雷尔眼里，无咏唱魔术想必是种莫名其妙的攻击吧。他全身抽搐，开口大喊：

「这艘船上有什么东西……撤退了，瑞克…………不，卢夫雷乌斯！」

　低着头呆立不动的瑞克，头上的猎帽应声落地。

　随海风飘扬的茶发，从头顶到浏海，只有一撮是蓝色的。

　那鲜艳过头的群青色，是不属于人类的发色。

（该不会……）

　莫妮卡无咏唱发动感测魔术。

　在瑞克的魔力上，可以看见有某种东西重叠。恐怕是水灵。

　而且，水灵重叠的，不只瑞克一人。

　方才莫妮卡打倒的男同伙们——无咏唱发射水弹的七人，身上也都附着水灵。

（精灵凭依？而且，一次这么多人？）

　精灵凭依，是精灵附身在人类或动物身上的罕见现象。

　根据精灵与宿主的性质不同，症状也会五花八门，但被精灵凭依的人，身体会变质，或是出现色素异常。

　瑞克那与外表不符的腕力，以及只有一撮的蓝发，应该都是精灵凭依的症状吧。

　可是，其他男人们身上却看不见类似的症状。是因为附身在他们身上的精灵力量比较弱吗？

（可是，这种事有可能吗？精灵凭依明明是极为罕见的现象，竟然一次八个人，怎么会……）

　就在这时，瑞克——不，附身在瑞克身上的水灵卢夫雷乌斯举起右手。

　随后，好几条由水构成的大蛇从海中窜出，咬住达勒尔与他的同伙们。看来是打算逃进海里。

（休想得逞……！）

　莫妮卡无咏唱制造出威力较低的雷箭，瞄准瑞克的身体。

　箭矢确实刺中了瑞克的肩膀，他的身体也剧烈抽搐——可是，他没有倒下。

「『从刚才开始，攻击我们的，就是你吧。』」

　瑞克缓缓抬起头，望向莫妮卡。

　缺了门牙的可爱脸庞上没有表情，注视着莫妮卡的双眼，就像玻璃珠一样无机质。

　下一瞬间，从海中窜出的大蛇撞向莫妮卡。来自死角的一击——完全出乎意料。莫妮卡瘦弱的身躯，就这么被冲击撞飞，越过扶手。

　就算莫妮卡是不需要咏唱的魔术师，只要无法集中意识，就无法发动魔术。

　听着拉娜与艾萨克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莫妮卡噗通一声落入海中，就这么被海浪吞没，沉入海里。

「莫妮卡，莫妮卡～～～～！」

　拉娜高声尖叫。

　船身的摇晃虽然逐渐平息，但甲板上满是水大蛇溅出的水，油灯的碎片也散落一地，到处乱跑太危险了。

　艾萨克把拉娜交给附近的船员照顾，自己则跑向船的扶手。因为他看见尼洛正打算从扶手跳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艾萨克抓住了尼洛的身体。

「喂，放手！只要本大爷恢复原形……」

「那是最终手段。威尔，拜托了。」

　白蜥蜴姿态的威尔迪安奴从艾萨克的口袋里爬了出来。

　艾萨克把威尔迪安奴放在手掌上，隔着扶手朝海面伸出手，威尔迪安奴便朝莫妮卡落海的方向跳了下去。

　白色小蜥蜴的身影噗通一声落入海中，消失在白色泡沫里。

　达勒尔与他手下的流氓们，都不见踪影。恐怕是全被那个水灵操纵的水大蛇回收了吧。

（性情大变的瑞克・霍利斯……从他的发色与能力来看，应该是精灵使。而且恐怕是上位精灵。）

　这类船只上都会搭载紧急用的小船。但敌人若是上位精灵，小船恐怕也会被吞噬。还是先观察状况，再决定是否要派出小船。

（精灵使在哪里？）

　甲板上只有跪在地上的船长与倒下的船员，不见瑞克的身影。

（……瑞克・霍利斯。既然是可雷特家的佣人，代表可雷特小姐知道他是精灵使吗？等事情告一段落，再问问她……）

　就在艾萨克思考时，被他抱在怀里的尼洛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

「你还真冷静。」

　与其说是讽刺，更像是直接说出内心想法的低语。

　艾萨克微微苦笑。

　冷静？才没这回事。

「要是不一直思考该做的事，我怕得快疯了。」

　此时，艾萨克的感官碰触到某种东西。威尔迪安奴似乎想传达什么。

　艾萨克与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能隐约知道彼此的位置，即使分开也能简单沟通。

　但无法传达详细内容，只能传达「回来」、「快逃」、「危险」等极为简单的意思。

　而威尔迪安奴现在想传达的是——「平安无事」。

　光凭这句话，无法得知是威尔迪安奴平安无事，还是莫妮卡平安无事。

　不过，威尔迪安奴不太可能特地报告自己平安无事，所以肯定是确认了莫妮卡平安无事吧。

　艾萨克稍微集中精神，得知威尔迪安奴正在移动。

　威尔迪安奴并非靠近船只，而是往陆地的方向移动，像是在逃离什么。

（是被那个水灵追着跑吗？越狱犯那边怎么样了？）

　威尔迪安奴的位置在沙赞多尔稍微偏南的地方。搭船追过去，应该不用花太多时间。

　艾萨克稍微举起怀中的尼洛，小声低语：

「已经知道她们的所在位置了。我去说服船长，让船开过去吧。」

「说服？办得到吗？」

　船员们聚集起来，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过，他们应该想先回港口一趟吧。毕竟才刚被身份不明的敌人袭击，从对话中不时传来「先折返……」的声音。

　艾萨克看着尼洛，露出浅浅的微笑。

「你以为我是谁？我很擅长说服别人。」

　艾萨克确认船的状态、天气、风向，接着看向船员们。

　从船的规模、船员人数、航路推测的航海时间——应该不是办不到。

「问题是莫妮卡和威尔迪安奴。他们是在没有任何行李的状态下被冲走的……」

　漂流到的地方，那两人能够确实向人求助吗？

　如果莫妮卡喝下大量的海水，威尔迪安奴能够确实进行急救吗？

　艾萨克那张美丽的王子脸庞上流露出深深的忧虑，低声说道：

「以前，我被下毒的时候……」

「怎么突然说这个？」

「威尔迪安奴说他能帮我洗胃，所以我拜托他。」

「这件事跟现在有关系吗？」

　艾萨克点了一下头，表情僵硬地继续说：

「威尔迪安奴操纵的水，我喝下去。让水吸收毒素，洗胃后把水吐出来，很粗暴的治疗方式。」

「水在肚子里咕噜咕噜地转吗？真糟糕。」

「是啊，就像把生物整个吞下去一样，感觉很糟糕。你知道威尔迪安奴当时说了什么吗？」

　化身为青年的威尔迪安奴，用他那缺乏表情的脸庞，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样问道：

「……『喝水吐出来，有什么好痛苦的？』」

　艾萨克・沃克是个为了达成目的，大部分事情都能忍耐的男人。

　这句话让艾萨克打从心底感到战栗。

　尼洛的胡须微微颤动。

「喂，本大爷有种不好的预感。」

「威尔他，稍微……偶尔……还挺，不理解人类的常识」

「莫妮卡也是」

　这个国家的魔术师顶点七贤人与高位精灵。

　明明是能解决大部分麻烦的组合，却让人感到无比不安。

「赶紧说服船长吧」

「好，快点快点。」

　尼洛用前脚啪啪地拍着艾萨克，催促他。

＊　＊　＊

　跳入海中的威尔迪安奴游到莫妮卡身边，用他小小的手脚抓住莫妮卡的衣服，操纵起水来。

　首先在水面上做出一层薄薄的水膜，然后做出一个包裹着空气的球体沉入水中。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一个大泡泡。然后把那个泡泡拉到自己身边，进入其中。

　莫妮卡湿透的身体倒在了泡泡里。

（这样应该能撑一段时间……但是，那个精灵附体在哪里……）

　威尔迪安奴贴在莫妮卡身上维持着泡泡，突然感觉到了旁边有视线。

　即使在黑暗，视野模糊的海中，身为水灵的威尔迪安奴也明白。

　精灵附体的青年就像贴在玻璃窗上一样，把脸贴在泡泡上瞪着这边。

　只要再注入一点魔力，水膜做成的泡泡就会啪地破裂吧。但是，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水灵没有那么做。

『果然是同类』

　与震动空气的人类声音不同，水灵独有的声音向威尔迪安奴搭话。

『话说回来，你的力量还真弱……是池塘，湖泊，还是沼泽？是诞生在远离大海的地方的，弱小的水灵吧？』

　那个声音中，带着些许怜悯的语气。

　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水灵，对沉默的威尔迪安奴说道。

『我是诞生于大海的水灵，鲁费奴。报上名来，弱小的水灵』

『……我是诞生于森林深处的泉水的，威尔迪安奴』

『泉水诞生的。难怪这么弱』

　水灵主要是在带有魔力的水源地诞生的。而且，诞生的地方水和魔力越丰富，力量就越强。

　威尔迪安奴诞生的泉水，对于大海诞生的水灵来说，就跟水洼一样。

　大海诞生的水灵，和在快要干涸的小泉水诞生的威尔迪安奴，力量差距太大了。

『弱小的泉水诞生的。你打算把那个人类交给我吗？他对我刀刃相向。不能让他活下去』

『……我做不到』

　威尔迪安奴一边回答，一边暗自焦急。

　至少，要保护好主人重要的人——莫妮卡。

　但是，能保护好她吗。凭弱小的自己。

　总是，什么也保护不了的，自己。

　这时，精灵附体的青年的身体，从包裹着莫妮卡的泡泡中滑了出来。

　鲁费奴自言自语般地嘟囔道。

『啊，不行。再这样下去，利库小弟会衰弱的……算了。偶尔追着逃跑的人也挺有趣的』

　青年的身体逐渐远离。鲁费奴操纵的水大蛇也已经不在了。

　但是，却有一种被什么粘粘地缠绕着的感觉。鲁费奴的魔力残渣到处残留着，注视着威尔迪安奴他们。

　只要还在海里，就无法逃离鲁费奴。

（必须逃到陆地上……）

　威尔迪安奴操纵着包裹莫妮卡的泡泡，拼命地朝陆地前进。

　目送着他们，鲁费奴歌唱般地低语道。

『来，逃吧，弱小的泉水诞生的。逃吧，逃吧……如果逃得掉的话』

第四章　在水边静静祈愿

　恢复意识的莫妮卡，首先想到的，是嘴里咸咸的。

　接着是寒意。好冷。即使天气晴朗，秋日的海水依然冰冷，毫不留情地夺走莫妮卡的体温。

「〈沉默魔女〉大人…………〈沉默魔女〉大人……」

　一道沉静的嗓音唤着莫妮卡。是道感觉不太到生气的男性嗓音。

　缓缓睁开眼睛，便与低头望着自己的男子四目交接。

　对方是名将泛水蓝色的白发梳得服服帖帖，身穿侍从服的青年。年龄大约二十来岁吧。

　没见过的长相。不过，看到那非人的发色，莫妮卡马上有了头绪。

「该不会，你是威尔迪安奴先生，没错吧？」

「是的。」

　青年——威尔迪安奴点头回应。

　莫妮卡缓缓起身，环顾四周。看来这里似乎是某处的海岸。地形并不熟悉，所以应该不是沙赞多尔附近吧。

　威尔迪安奴以细小的嗓音，向不停东张西望的莫妮卡开口：

「您能醒来真是太好了。原本还在想，要是您就这样没醒过来，就得帮您把水吐出来了……」

　威尔迪安奴直直望向莫妮卡的脸。

　被那双眨也不眨的水蓝色眼睛凝视，莫妮卡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因为主人说过，把水吐出来似乎是非常痛苦的事。」

「是、是的。」

「太好了。」

「……是。」

　要是自己真的把水喝下去，或许会演变成很恐怖的状况。精灵与人类的身体构造截然不同，所以偶尔会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举动。

　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受伤，莫妮卡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

　全身上下都被海水浸得湿透，到处都缠着海藻。由于是躺在沙滩上，背部与头发都沾满了沙子。

（撞到船扶手的地方肿起来了……不过除此之外似乎都没事。）

　掌握好自己的健康状态后，接着就是掌握现况。

　莫妮卡望向大海。至少，视野所及的范围内没有类似船影的东西。

「我从头撞到船扶手之后，记忆就变得模糊不清……」

　莫妮卡开始追溯失去意识前的记忆。

　首先，是潜伏在船上的逃狱犯达勒尔与同伙一起压制了船，打算以拉娜为人质逃往海洋国家阿尔巴特拉。

　就在莫妮卡准备逮捕达勒尔时，发现拉娜家的仆人里克・霍利斯，其实是达勒尔的弟弟。

　……而且，里克还藏有秘密。

「里克先生，是精灵凭依者对吧……而且，恐怕是高位精灵。」

「是的。他自称是水灵卢夫雷乌斯。」

　附身在里克身上的水灵卢夫雷乌斯，是高位精灵。

　附身在其他七人身上的，恐怕是连名字都没有的下位水灵吧。

（如果精灵凭依者只有一人，那倒还能够理解……）

　原本，精灵凭依就是非常罕见的现象。一次出现这么多精灵凭依者，坦白说根本就是异常。

（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偶然。逃狱犯达勒尔・霍利斯，肯定以某种形式涉入其中……？）

　就在莫妮卡思索时，威尔迪安奴突然低头致歉。

「……非常抱歉，〈沉默魔女〉大人。」

「咦，呃——？」

　搞不懂为什么突然被道歉，莫妮卡一脸困惑，威尔迪安奴则继续低着头开口：

「那名戴帽子的人类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我有从黑龙大人那儿听说。可是，我……我却完全没发现，他身上附有与我同族的水灵。」

「这个，呃——其实我也没发现……」

　说到底，精灵凭依本身就是相当罕见的现象。更别提高位精灵的精灵凭依，那更是稀有。光凭尼洛一句「感觉有鬼」就察觉到这么多，威尔迪安奴可真是厉害。

「拉娜与艾克，不知道他们是否平安……」

「掉进海里的，除了敌人以外就只有〈沉默魔女〉大人。主人有命令我，要我救出〈沉默魔女〉大人。」

　莫妮卡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拉娜与艾萨克的人身安全，是莫妮卡最挂念的事。

「他们俩，一定很担心吧。」

「主人能够掌握契约精灵我的位置。相信，迟早会来迎接我们。」

　威尔迪安奴在这里真是太好了——莫妮卡暗自抚胸庆幸。

　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肯定正慌得不知所措，不晓得该从何下手——不，恐怕在那之前，就已经沉入海底了吧。

　虽然莫妮卡这种无咏唱型的魔术师在水中也能施展魔术，但一旦意识混浊，陷入无法计算的状态，就无能为力了。

（既然艾克正朝这边赶来……那就更应该，赶紧把逃狱犯抓起来。）

　就像方才拉娜被当成人质一样，逃狱犯也有可能拿其他人当人质。

　既然如此，最好在与艾萨克他们会合前就将事情解决。

「〈沉默魔女〉大人，我建议移动。水灵卢夫艾鲁诺已将〈沉默魔女〉大人明确视为敌人……若要与水灵交手，还是别太靠近水边为上。」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就稍微远离水边，到附近散散步吧。」

　虽然也考虑过使用飞行魔术，飞回秋精灵的灯船，但莫妮卡并不太擅长飞行魔术。

　要是在飞行魔术发动途中遭到攻击，自己可没自信能闪避，最糟的状况下，甚至可能被拖进水里。

　坐在沙滩上的莫妮卡起身，开始拧干裙摆。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看来要等干得差不多得花上好一段时间。

「……哈啾！」

　身体因寒冷而颤抖，莫妮卡搓了搓湿透的手臂。毕竟全身都湿透了，光是吹点风都冷得受不了。

　跪在沙滩上的威尔迪安奴也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沉默魔女〉大人……可以请您就这样别动吗？」

「咦？好、好的。」

　威尔迪安奴朝莫妮卡伸出指尖。随后，莫妮卡的衣服便开始沙沙作响地动了起来。

（不对，动的不是衣服……）

　被海水濡湿的衣服，啪啪啪地弹飞出小小的水珠。原来是威尔迪安奴在操纵渗进衣服的海水，将它们往外排出。

「虽然要完全去除渗进衣服的海水有点困难……但这样应该，会好过一些……」

　莫妮卡伸手摸了摸衬衫的袖子。的确没有完全干透，还留有湿气，但至少比水珠滴滴答答的状态要好得多。

　威尔迪安奴也以同样的方式，将靴子与头发上的海水排出。

（……好厉害。）

　虽然威尔迪安奴对于无法完全弄干一事显得过意不去，但这可是没有细腻的魔力操作技术就办不到的。至少，莫妮卡就办不到。

「那个，非常谢谢你。」

「不会……」

　莫妮卡低头致谢，威尔迪安奴则以有点心不在焉的表情回应。

　莫妮卡一边动手拍掉衣服上的沙子与海藻，一边思考。

（我跟威尔迪安奴先生，都不需要咏唱……但这样，大概，很显眼……吧？）

　能够无咏唱施展魔术的人，全世界就只有莫妮卡一个。

　不透过咏唱就能操纵魔力，拥有与人类相同外型的高位精灵，鲜少在人类的聚落现身。

　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力量，肯定会相当引人注目。

　现在的莫妮卡，虽然不像潜入塞伦迪亚学园时那样伪装身份，但除了熟人以外，她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是七贤人，一直过着低调的生活。

　七贤人大多都在王都附近拥有宅邸，也没有特别隐瞒自己的居住地。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没有公开自己住在沙赞多尔的事实。

　因为，要是被人找上门来，会令某些人感到困扰。

　一有机会就找上门来挑战魔法战的休伯德・迪，以及以下棋为前提要求订婚的罗伯特・温克尔，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因此，寄给〈沉默魔女〉的邮件，莫妮卡都请对方寄到城堡的勤务室，再视必要透过魔术师工会沙赞多尔支部转送。

「那个，威尔迪安奴先生。」

「是。」

「我，不太希望，自己的七贤人身份，被太多人知道……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尽量低调地逮捕逃狱犯……」

　威尔迪安奴维持着一脸茫然的表情，停下了动作。恐怕是在思考该怎么回应吧。

　这种时候，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就会模仿人类思考时的动作，但威尔迪安奴不太会做出这类举动。

　抬头望向这样的威尔迪安奴，莫妮卡继续开口：

「尤其，艾克那边也有状况……所以，我想尽量避免引人注目。」

　艾萨克表面上的身份，是埃林公爵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这样的他离开自领，到外地学习魔术一事，是不能公开的秘密。

　正因如此，沙赞多尔是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所在的城镇一事，莫妮卡并不希望引起无谓的注目。

　眨也不眨地听着莫妮卡发言的威尔迪安奴，缓缓开口接话：

「换言之，要在隐瞒〈沉默魔女〉大人真面目的同时逮捕逃犯，与主人会合——这样的理解，是否正确？」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

　莫妮卡点头，威尔迪安奴便伸手按上侍从服的胸口。

「主人有交代，要我极力避免在人前暴露真面目。」

　莫妮卡曾听说，威尔迪安奴原本是菲利克斯之母艾琳王妃的契约精灵。

　由于真正的菲利克斯擅长属性与威尔迪安奴不同，因此无法与他缔结契约。所以艾萨克在扮演菲利克斯的时候，都隐瞒了自己与威尔迪安奴缔结契约的事。

「所以，平常才会维持蜥蜴的样貌吧。」

「是的。可是，现在这种状况……单身女性独自走在远离街道的道路上，只怕不自然。」

　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而且，虽然不晓得正确的时间，但再过两小时左右太阳就要下山了。

　太阳下山之后，年轻女孩独自走在路上，想必会更加引人侧目。

「因此，我决定以这个样貌随侍在侧。」

　说着说着，威尔迪安奴伸手抚过泛着水蓝色的白发。随后，发色便起了变化。

　一头黯淡银发，身穿侍从服的青年，恭敬地向莫妮卡行了一礼。

「我会尽可能，努力表现得像个正常人。若有不自然之处，还请不吝指教。」

「我、我明白了……」

　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立刻开始朝远离海边的方向移动。

　虽然漂流上岸的地点是沙滩，走起来并不容易，但稍微走一段路，就来到了砂砾较多的岩岸。

　在长满青苔，容易打滑的岩石上苦战，差点滑倒的莫妮卡，被威尔迪安奴迅速地抓住了手。

　莫妮卡抓着威尔迪安奴的手，弯腰驼背地走着，同时开口道谢。

「谢谢你，威尔迪安奴同学…………啊，既然要隐瞒身份，是不是也该想个称呼比较好，是吗？」

「既然如此，就请叫我威尔弗雷德・福德斯特吧。这是主人为我准备的假名，方便我装成人类时使用。」

　威尔迪安奴并不是利迪尔王国常见的名字。艾萨克想必也是明白这点，才特地准备了假名吧。

「那么，我就叫你威尔同学喽。」

「那么，我也叫您莫妮卡大人。」

　威尔同学——比起威尔迪安奴，这个称呼短了许多，念起来也更顺口。话虽如此，要改用与以往不同的称呼，还是让莫妮卡有点紧张。

　莫妮卡边走边抬头望向威尔迪安奴。

「那个～为了不让自己在紧急时刻不小心叫错……可以，练习一下吗？」

「那么，我也来练习。」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以严肃的表情互称彼此。

「威尔同学。」

「莫妮卡大人。」

「威尔同学。」

「莫妮卡大人。」

　两人都是认真的。为了习惯彼此的称呼，卯足了全力。

　莫妮卡从鼻子呼～地吐了口气，握紧拳头。

「好像，稍微习惯一点了。」

「是的。」

「就差临门一脚了……我们继续吧。」

「好的。」

　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继续练习「威尔先生」与「莫妮卡大人」的称呼。

　虽然在旁人眼中看来是幅异样的光景，但当事人可是非常认真的。

　在稍远处的岩石后方，有个少年正观察着互相称呼彼此的少女与青年。那是个有着一头干涩金发，身材瘦小的少年。

（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什么关系啊？）

　浅褐色头发的少女，虽然外表看起来不起眼又朴素，但身上的衣服作工颇为精致。或许是富裕人家的大小姐。如果是这样，那身侍从服的男子就是随从吗。

（从秋精灵的灯船摔下来的，就只有那个女生吧？……有穿侍从服的大哥在吗？）

　少年双手抱胸，望着互相称呼彼此的两人组沉吟。

　不知是不是错觉，两人的衣服看起来都没怎么湿。尤其男子那边根本是干的。搞不好，那名穿侍从服的男子是魔术师。

（不过，我也不晓得魔术能不能把衣服弄干就是了。）

　其实，少年并不清楚魔术究竟是什么玩意儿。魔术师这种存在，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而且大多都是贵族的专属。

　少年所认识的唯一一名魔术师，就是达雷尔・霍利斯。

　而那位达雷尔，也绝不是那种会经常在人前施展魔术的类型。尤其达雷尔的专攻是精灵相关领域，一般人就更难理解了。

（唔嗯～……那个被称作莫妮卡，看起来傻乎乎的女生，应该是来观光的大小姐，而那个穿侍从服，叫威尔的家伙，就是护卫的魔术师吧？）

　那个叫威尔的男子，肯定是在秋精灵的灯船里头躲了起来。然后，偷偷用魔术对达雷尔他们展开反击，少年如此解释。

（不管怎样，这可是个好机会。得趁现在好好巴结，让他们帮忙联络布伦丹大人。）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与两人组的距离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

　是不是该马上出声搭话？不，要接触的话，还是希望能避开达雷尔他们的耳目，偷偷来会比较好。

（记得前面有间渔夫小屋……先绕到那边去吧。）

　少年一边躲在岩石后方，一边急急忙忙地开始移动。

＊　＊　＊

　踩着长满青苔的岩石地，莫妮卡向威尔迪安奴问道：

「威尔同学，就算分隔两地，也还是能与艾克沟通，没错吧。」

「是的。」

「艾克他，有没有受伤呢？拉娜她，一定是艾克保护下来的，可是艾克他，不要紧吗？」

「我不清楚。」

　见威尔迪安奴答得如此干脆，莫妮卡一时不知所措，威尔迪安奴则继续静静接话。

「吾主他，不会向我报告自己的伤势或身体状况。那位大人会向我传达的，就只有指示与确认现况而已。」

　威尔迪安奴的语调平淡，就好像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似的。

　可是，莫妮卡却觉得，如果威尔迪安奴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应该会用「我不清楚」这句话就打发掉才对。

「莫妮卡大人您……」

　威尔迪安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然后才继续接话。

「很信赖黑龙大人，对吧。」

「咦？」

「因为，无论是现在，还是方才，您一次也没提到过他的名字。」

　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

　在海岸上醒来时，莫妮卡最担心的，是拉娜与艾萨克是否平安。

　虽然并不是忘了尼洛，但也没有特别担心。顶多就是「尼洛他应该不会有事吧」这种程度的认知。

（会不会给拉娜和艾克添麻烦了呢～就这个角度而言，是有点担心……）

　这样的感情，真的能称作信赖吗？

　虽然莫妮卡对此抱持强烈疑问，但在威尔迪安奴眼中，似乎就是把莫妮卡对尼洛的感情看作信赖。

　莫妮卡很依赖尼洛。这是事实。可是，一旦被冠上信赖这种了不起的词汇，就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那个～要说信赖的话，艾克跟威尔同学，才更……」

「我不懂。」

　又是秒答。

　这次并不是为了打断莫妮卡的话，为了掩饰什么的秒答。

　而是真的不懂，所以秒答。

「我，不太懂，信赖这种东西。」

　嘴上说着莫妮卡信赖尼洛，自己却不懂信赖是什么。

　听起来虽然矛盾，但莫妮卡也稍微能够理解威尔迪安奴的心情。

　思念某个人的心情——自己心中，是否也存在与之相同的东西？莫妮卡也曾有过这种疑问。

　漫步在海岸边，威尔迪安奴开始娓娓道来。

「在我以前的主人……艾琳大人身边，有一位骑士大人。那位大人与艾琳大人之间的情谊，我想，那应该就是信赖吧。」

　威尔迪安奴，想必是打从心底仰慕着艾琳王妃吧。他诉说的嗓音中，流露着等量的哀伤与爱恋。

「艾琳大人与骑士大人之间的信赖……我，或许是很羡慕那种关系。」

　威尔迪安奴向来不怎么表露感情，唯一能明显感受到他情绪起伏的，就是提到艾琳王妃的时候。

　与精灵缔结契约，必须在双方同意之下，以契约石为媒介进行。

　换言之，人类与精灵，都无法单方面强迫对方缔结契约。

（威尔迪安奴，为什么会和艾克缔结契约呢……）

　艾萨克需要威尔迪安奴的理由，大致上可以想象。

　为了代替菲利克斯，却无法向任何人表明真实身份的艾萨克，需要一个能够共享自身秘密的伙伴。

　只是，威尔迪安奴为什么会愿意助艾萨克一臂之力，这就不得而知了。

（我听说，与精灵缔结契约，最困难的环节就是获得精灵的信赖……）

　说到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的魔术师，莫妮卡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路易斯与他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通称琳。

　这两人只是因为彼此有利可图才缔结契约，没有特别的信用或信赖，这是他们本人的说法。

　与精灵缔结契约，就是与精灵心灵相通——这是世间的认知，但现实并非如此。

　需要与信赖，是微妙的不同。

　艾萨克或许是需要威尔迪安奴，但是否信赖威尔迪安奴，这就不得而知了。

　只不过，莫妮卡注意到一件事。

「威尔同学，该不会，你是森林出身的吧？」

　在不平稳的立足点上伸手搀扶莫妮卡的威尔迪安奴，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

「……是的。我，是诞生于森林深处，即将干涸的泉水。」

　威尔迪安奴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看起来似乎有点沮丧。

　威尔迪安奴低头望向脚边，轻声低语。

「所以，我的力量才不太强。」

　一般而言，水灵或魔力愈是丰沛的海中诞生，力量就愈强。反过来说，即将干涸的泉水，就是最贫弱的诞生地。

　莫妮卡这才惊觉。

　威尔迪安奴力量弱小，所以不是海中诞生——威尔迪安奴是这么认为的。

「那个，不是这样的。我会以为威尔同学是森林出身，是因为名字……」

「名字，是吗？」

　威尔迪安奴一脸不可思议地低语。

　威尔弗雷德・福德斯特。打从听到艾萨克替威尔迪安奴取的假名时，莫妮卡就一直很在意。

「福德斯特，是源自森林的姓氏……所以我才想说，威尔同学是不是森林出身。」

　威尔迪安奴薄薄的嘴唇张开到一半，又阖了起来。

　他那双不眨眼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莫妮卡。

「……我以前，曾经向主人提过，自己是森林出身。」

「那么，艾克就是记得这件事吧。」

　莫妮卡并不清楚艾萨克在想什么。他总是不轻易展现自己的内心，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想法。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明白。他是个一旦接纳了什么，就会非常珍惜的人。

「虽然，我不清楚艾克是不是信赖威尔同学……但我认为，他很重视威尔同学。」

　莫妮卡脚下的小石子，发出被踩踏的声响。

　虽然还没走多远，但地面的沙子已经变少，前方可以看见经过整备的道路与树木。

　太阳缓缓西斜，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淡淡的橙色。

　再过不久，秋精灵就会带来北风，寒冷的夜晚即将造访。

「那是一座位于深邃森林深处的，小小的泉水。」

　威尔迪安奴望着前方，低声说道。

　那声音，平静得有如被微风吹拂的水面。

「在我诞生的时候，那座泉水的魔力浓度还稍微高了一点……人类说，向那座泉水许愿，愿望就会实现，所以不时会有人献上酒或水果。」

　这种风俗习惯，直到现在依然存在于利迪尔王国的各地。

　利迪尔王国是精灵神教的国家，精灵被视为联系人与精灵神的存在。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在历法与土地上冠上精灵的名字。

　也有人认为，只要向精灵许愿，愿望就会传达到精灵神耳里。

　威尔迪安奴伸手按上自己的胸口，就像在确认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

「我虽然没有实现人类愿望的力量……但还是，一直希望造访泉水的人们，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

　静静地，祈祷人类的愿望能够实现。

　这或许，就是水灵威尔迪安奴的存在方式。

「泉水逐渐干涸，造访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尤其那座森林的雾气很浓，容易迷路……所以我才会，擅长施展让人看见幻影的魔法吧。」

「让人看见幻影的魔术叫做幻术，可是非常困难的。就连我也，没办法用得很好。」

　这不是谦虚，而是事实。

　幻术与属性魔术或结界术分属不同类别，使用者相当稀少。

「虽然也有专门使用幻术的魔术师，但那也是相当罕见的……而且，幻影一旦动起来，咏唱就会变长，非常辛苦。」

「咏唱……」

　威尔迪安奴露出好像察觉到什么的表情。

　怎么了吗？莫妮卡以眼神询问，威尔迪安奴便回答：

「如果要装成人类，我也咏唱会比较好吗？」

「啊，对耶。我也……如果要隐瞒自己是〈沉默魔女〉，就得咏唱才行……」

　能够不咏唱就施展魔术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人。那就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如此一来，一旦施展无咏唱魔术的瞬间，真实身份就会当场穿帮。

　「唔——」莫妮卡沉吟起来，威尔迪安奴见状问道：

「莫妮卡小姐，你有办法透过咏唱来施展魔术吗？」

「一、一个人的时候，是没问题的哦？可是在，别人面前……唔～非常努力的话，应该，勉强……」

　从前的莫妮卡，就是基于「在别人面前没办法咏唱」的理由，才发明了无咏唱魔术。当时的莫妮卡，一旦在有人的地方咏唱，呕吐或昏倒都是家常便饭。

　现在，虽然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也变得能在别人面前开口说话……但，会紧张的时候还是会紧张。

　说得极端点，比起无咏唱魔术，咏唱魔术对莫妮卡而言要困难得多。

「唔～紧张到舌头都快打结了……」

「咏唱还真是辛苦呢。」

　擅长魔力操作的精灵威尔迪安奴，同样不需要透过咏唱。

　要装成普通的魔术师，是何等困难啊——无咏唱的魔女与精灵，正为此伤透脑筋。

「如果要假装咏唱，该开口说什么才好呢？」

「唔～嗯……因为没必要讲得口齿清晰，所以我想，小声喵喵～～地念着，应该就可以了。」

　「喵喵～～」威尔迪安奴面无表情地复诵。

　这时，莫妮卡突然灵机一动。

　假装咏唱只要喵喵～～地念着就够了。既然如此，把喜欢的东西念出来，是不是就能心平气和地使用魔术了呢？

「要不然，就用自己知道的单词快速念个不停……我，就来数质数吧。」

「那么，我就来咏唱红茶的品名。等到品名念完，就喵喵～～」

　一位七贤人宣言要以质数代替咏唱，另一位高位精灵则打算以红茶品名与喵喵～～撑过咏唱。

　两人都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莫妮卡摆出严肃的表情，环顾四周。

「那么，事不宜迟……」

　已经离海边够远，也看到像是道路的痕迹了。差不多可以开始用魔术探索周遭了吧。

　调查周围魔力反应的感知与索敌魔术，是使用时机相当难以拿捏的魔术。

　一旦使用感知魔术，就有可能反而被敌人察觉。而且，就算有魔力反应，也不见得就是敌人。实际上，就曾经发生过感知到的反应，是路过的无害精灵这种状况。

（可是，现在……与其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还是希望能多获得一点情报。）

　莫妮卡闭上双眼，嘴里数着质数，无咏唱发动了感知魔术。

　敌人是越狱的魔术师达勒尔。以及达勒尔的弟弟，被高位精灵卢夫的诺附身的瑞克。还有，疑似达勒尔部下，被低等精灵附身的七名男子。

　莫妮卡并不擅长使用感知魔术，一旦对方刻意压低魔力潜伏，就很难找出来了。不过，所幸附近就有魔力反应。

（这个魔力量，恐怕是低等精灵……）

　莫妮卡朝向反应传来的方向，睁开双眼。

　前方有一间渔夫用来当仓库的小屋。

　这个距离，莫妮卡要以远端魔术狙击也办得到。但，还没亲眼确认，只因为有魔力反应就狙击，再怎么说都太危险了。

　毕竟，也有可能是完全无关的精灵。

　假设小屋内的是敌人，要如何在不被敌人发现的状况下接近小屋？

　莫妮卡思索了一会儿，向威尔迪安奴开口：

「威尔同学，可以……稍微，帮我个忙吗。」

「好的，悉听尊便。」

第五章　人类耳呼吸之谜

　少年躲在渔夫小屋，稍微打开小窗，等待奇妙的二人组接近。

　他打算等二人组接近，就丢小石头诱导他们过来。

　然而淡褐色头发的少女与穿侍从服的男子，却站在原地不动，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难道他们有所警戒？该怎么办……要是从这里出去，被达勒尔他们发现，就更糟了……）

　他紧贴着窗户凝视二人组，背后传来「叽……」的声音。有人打开小屋的门。

　少年的心脏跳了一下。

　是使用这间小屋的渔夫，还是达勒尔他们——最糟的情况，必须从窗户逃走。

（为此，要用水当子弹……）

　少年偷偷在手边做出水的子弹，藏起手转过头。

　站在门前的，既不是渔夫，也不是达勒尔他们。

　是淡褐色头发的少女，与穿侍从服的男子——不就是刚才在窗外看到的二人组吗？

　为什么这两人会……这股惊愕让少年的判断变迟钝。

　下一瞬间，雷箭已经抵住他的眉心。

（咿……）

　少年两眼相对，凝视着瞄准自己眉心的雷箭。魔术发动得很快。难道是在门外就已经咏唱完毕了吗？

　淡褐色头发的少女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记得你的脸。你是闯入秋精灵的灯船的越狱囚犯的同伙……对吧？」

　少女圆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的手边。

　比拳头还小的水弹。精灵附体被赋予的力量。少年立刻解除，举起双手。

「等等。我不是敌人。我有事要拜托你们。」

　看着少年的二人组，双方都缺乏表情，没有散发出明显的敌意。这反而让人感到有些发寒。

「我的名字是哈斯。被达勒尔变成精灵附体，被迫成为恶事的帮凶。」

　少年——哈斯快速说完，淡褐色头发的少女微微一动。

「……被变成精灵附体？」

「我是想被你们保护，才躲在这里的。你看，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同伴吧？」

　至今面无表情的少女困惑地垂下眉毛，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侍从服男子。

　侍从服男子轻轻点头回应，少女再次面向哈斯。

「那个，我无法判断你的话是真是假……」

「是真的！」

「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再听你说吧」

　这边？　哈斯正感到疑惑，少女便开始低声念叨。

　哈斯竖起耳朵。他的耳朵很好，从以前开始就擅长偷听别人说话。

「二九三，三〇七，三一一……」

　少女低声念叨的是数字。

　为什么是数字？　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小屋外面响起了硬物碰撞的声音。

　是水弹击中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小屋正遭受着来自外面的袭击。

（难道是达勒尔发现我背叛了……！）

　少女用怯懦的态度对脸色发青的哈斯说道。

「那个，我在小屋周围张开了防御结界……请不要动」

　门的对面出现了达勒尔手下男人们的身影。人数是三人。全员都是精灵附体，能够操纵水弹。

　达勒尔的手下们用水弹瞄准了防御结界的一点。水弹的单发威力很弱，但集中攻击一点的话，还是能造成相应的威力。

（这样下去，结界会被破坏的……）

　哈斯正感到心惊胆战，侍从服男子便开始低声念叨。

　哈斯竖起耳朵。

「佛罗伦蒂亚，迈尼斯，罗丹・加夫，达格尔……」

　哈斯哑口无言。侍从服男子低声念叨的是红茶的品种。

「雷尔提欧，利格纳姆，佩尔卡・帕雷……艾仕利大人特调……喵喵……喵……」

　然后念到一半就变成喵喵了。为什么？

　侍从服男子一发出喵喵声，小屋周围便浮现出跟小孩脑袋差不多大的水球。数量有三个。水球以猛烈的势头飞出，贴在了敌人的脸上。

　达勒尔的手下们试图把脸上的水扯下来。然而，他们的手指却只是潜入水中，徒劳地抓着皮肤。水球紧贴在脸上，扯不下来。

（我第一次看到那种使用水的方法……！）

　覆盖小屋的防御结界消失了。少女一边念着数字，一边把指尖对准男人们。

　从指尖放出的雷箭刺中了男人们的身体。男人们在脸上的水里吐着泡泡，翻着白眼倒在地上。水球依然贴在他们脸上。

　少女对侍从服男子说道。

「那个，威尔先生，请解除水球。不然他们会窒息而死的……」

「没问题。水球只覆盖了脸部，没有堵住耳朵。」

　啥？哈斯心想。少女也露出了与哈斯相同的表情。

　侍从服男子指着在地面痉挛的男人们，开口说道：

「耳朵没有被堵住，所以可以用耳朵呼吸。」

「威尔先生，呼吸是用鼻子跟嘴巴！耳朵是没办法呼吸的！」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一脸人畜无害地口出惊人之语的侍从服男子，望向倒在地上的男人们，「呜喵呜喵……」地低语起来。

　覆盖男人们脸部的水球崩解，化作地面的水渍。

（咏唱听起来怪怪的……不过好厉害的魔术……）

　侍从服男子蹲下身，将手举在昏厥的男人们鼻子与嘴巴附近。看来是在确认呼吸。

「非常抱歉。我误以为人类是用头部的洞呼吸的。」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哈斯心想。

　少女也明显露出困惑的神情。侍从服男子向这样的少女开口：

「莫妮卡大人，有件事想请教您。」

「是、是的。」

「假设，鼻子跟嘴巴被堵住，陷入呼吸困难的状况。这种场合，如果把眼球挖出来，是不是就能用眼窝呼吸了呢？」

「不行，办不到，绝对不行～～……！」

　哈斯确信，那个小哥很不妙。

（要交涉的话，还是找那个女孩子吧。她看起来比较老实。只是……）

　哈斯的双眼变成斗鸡眼，望向自己的额头。

　雷之箭矢，依然精准地瞄准哈斯的额头。

「我说，这个，能不能解除掉？」

　哈斯开口后，少女转过身，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

「呃，这个嘛……刚才，我使用了感知魔术，发现这间小屋有你的反应……然后，发现这些人的反应，像是包围了这间小屋。」

　少女说到「这些人」时，望向倒在地上的男人们。

「所以，我想说这是以你为诱饵，将我们一网打尽的陷阱。」

　这个少女，虽然外表年幼，但似乎不笨。

（撤回前言。这两个家伙，都很不妙。）

　哈斯觉得诉诸感情是没用的，于是做好觉悟。

「那么，你继续用箭矢指着我也没关系，听我说吧。如果你觉得我是敌人，就直接射穿我吧。」

　哈斯的话让少女稍微思考，最后轻轻点头。

　莫妮卡并没有相信哈斯这名少年的话。只是，现在想要尽可能多一点情报。

　尤其是关于精灵凭依，莫妮卡总觉得莫妮卡与哈斯之间有着认知上的差异。

　袭击小屋的达勒尔部下，那三名精灵凭依者，已经被用渔夫小屋里的破布塞住嘴巴，手脚也遭到捆绑，移动到小屋内了。

　这些工作，全都是威尔迪安奴一手包办。

　虽然威尔迪安奴说自己是力量微弱的精灵，但至少力气比人类大多了。

（有威尔迪安奴在，真是太好了……）

　之所以能在不被哈斯察觉的状况下接近这间小屋，也是多亏威尔迪安奴使用幻影，让哈斯以为他们还在离小屋有段距离的地方。

　威尔迪安奴虽然说自己不擅长操纵大量的水，但如果只是要让人类无力化，像先前战斗时那样，用少量的水就足够，是充分的战力。

　威尔迪安奴关上小屋的门后，莫妮卡悄悄地使用感知魔术，调查哈斯与那三名昏倒的男子。

　与人类的魔力反应重叠的，另一个魔力反应——不会错。是精灵凭依。

　精灵凭依，是偶然一致下才会发生的现象。然而，哈斯方才却这么说。

　说自己是被达勒尔变成精灵凭依的。

　就莫妮卡所知，世上不存在能将人类变成精灵凭依的魔术。

　为防万一，莫妮卡对昏倒的三人施加了封印魔术。当然，只是装模作样地咏唱而已。

　虽然犹豫过是否该对哈斯也施加封印，但莫妮卡还是决定暂且保留，把小屋角落的木箱当成椅子坐了下来。

　这是个能够同时监视眉间被雷箭抵住的哈斯，以及被捆绑在地的男人们的位子。

　威尔迪安奴则站在一旦被捆绑的男人们挣扎，也能立刻压制住他们的位置。

　哈斯交互看了看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开始说明。

「刚才也报过名号了，我叫哈斯。平时是个随从，这次是家主大人说要去沙赞多尔参加水灵祭，所以就陪他一起来了。」

　哈斯的口吻与态度虽然称不上高雅，但身上的衬衫与背心都算是做工不错的。说是随从，这身打扮确实说得通。

　相对的，越狱犯达勒尔穿的是粗制滥造的衣物，其他倒在地上的男人，也都是劳动阶级的平民打扮。袭击秋精灵灯船的这群人里，就只有哈斯的气质明显不同。

「你们知道塔立亚这个城镇吗？沙赞多尔南方的港都。我到那里的时候，和主人分头行动，然后就偶然和达勒尔再会了。」

「你从以前就认识达勒尔・霍利斯，吗？」

　莫妮卡一问，哈斯就搔了搔他那头短金发，露出讽刺的笑容。

「我看起来就一副没教养的样子吧？我是个孤儿，原本是贫民街出身的。和达勒尔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达勒尔虽然是个落魄的魔术师，但对贫民街的孩子们来说，他似乎是值得依靠的领袖。

「以前受过他不少照顾，但他在几年前被逮捕后，我们就没再见面了。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逢。」

「……为什么，你要协助达勒尔・霍利斯，袭击秋精灵的灯船，呢？」

　哈斯现在被雇用在还算富裕的家庭里。应该没有理由协助达勒尔才对。

　听到莫妮卡的问题，哈斯闹别扭似地噘起嘴。

「那是因为，不协助他的感觉会被杀掉……而且也不知道达勒尔会对现在的主人做什么……」

　哈斯噘起的嘴扭来扭去，把视线从莫妮卡身上移开。

「我不想让现在的主人知道我以前的同伴。现在的雇主虽然是个贪吃又爱装傻的老头，但也是收留我的恩人。」

　哈斯至今为止都带着戏谑的语气，现在却变得有些冷淡。莫妮卡从中感受到他谈论现在的主人时，似乎有些难为情。

　哈斯大概也察觉到这点，他快速地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是想假装协助达勒尔，然后找个机会逃走，结果却被变成精灵凭依。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很伤脑筋。所以，想说你们能不能帮帮我……」

　哈斯的话让莫妮卡皱起眉头。

　恐怕哈斯缺乏魔术和精灵的相关知识。

（……应该说，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吧。）

　魔术师并不多，而且大多被掌权者包围。尤其在地方上，没看过魔术师的人也不稀奇。

　一般人应该连精灵凭依这个词都没听过吧。

　现在也有人不知道精灵凭依，而称其为恶灵凭依。但莫妮卡觉得，在这里谈论这个话题，对身为精灵的威尔迪安奴很失礼。

　莫妮卡慎重地选择措辞。

「首先，作为前提，关于精灵凭依……精灵凭依是偶然一致引发的，极其罕见的现象。我不知道有哪种魔术，能人为地让某人变成精灵凭依。」

「但是，达勒尔做到了。他说『给你力量吧』，然后把人变成精灵凭依。这样一来，就能像这样不咏唱就使用水弹，还有，身体能力会稍微上升。」

　哈斯竖起食指。指尖浮起一颗小小的水球，然后弹开消失。

　莫妮卡表情严肃地问道：

「那个，把人变成精灵凭依的魔术，达勒尔・霍利斯在被逮捕之前，就能使用了吗？」

「不知道。逮捕前，达勒尔身边的精灵凭依只有瑞克……当时他还没有用那种方式散布精灵。」

　考虑到瑞克变成精灵凭依的时期，应该是在被逮捕前就完成了一定程度的术式。但恐怕还不到能对多人使用。

（……在被逮捕前还不完全，可能是在狱中完成的。）

　涅格鲁监狱有很多魔术师囚犯，应该有机会交换魔术知识。

　如果处于同样的状况，莫妮卡至少会在脑中研究。达勒尔可能也是如此。

「对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突然能使用魔术，或者力量变强，果然很有魅力。所以，这些家伙才会服从达勒尔。」

「那不是魔术。是魔法。」

　听到莫妮卡如此断言，哈斯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魔术和魔法，有什么不同？」

「行使魔力引发某种现象，这全部统称为魔法。其中，使用术式行使魔力的称为魔术。你没有使用魔术式，所以不是魔术。」

「呃，魔法是大范围的分类，魔术是其中一种，是这样吗？」

「是的。」

　哈斯说自己没受过教育，但头脑似乎不差。他让水球在自己的指尖上漂浮，喃喃自语：「这难道不是魔术吗？」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威尔迪安奴插嘴道：

「精灵是擅长操纵魔力的种族，即使不使用魔术式，也能行使魔力。那个水球，应该是附身在哈斯大人身上的精灵在辅助魔力操作吧。」

「哦～也就是说，这不是魔术，而是精灵的魔法吗～精灵好厉害啊～」

　佩服地咕哝着，哈斯让指尖的水球转来转去。

　威尔迪安奴则露出有些茫然的眼神，直直盯着那颗水球。

「要说擅长操纵魔力，精灵是比人类更胜一筹……但人类透过创造魔术式，能够使用更加复杂且高难度的技巧。这是精灵办不到的。」

　威尔迪安奴这番话，令莫妮卡有点惊讶。

　精灵是魔力量远胜人类，且擅长操纵魔力的种族。因此，精灵中也有人会把人类的魔术视为小把戏而瞧不起。这种倾向，越是强大的精灵就越显著。

　像威尔迪安奴这样，想法如此贴近人类的精灵，应该也不多见吧。虽然他就像误以为人类会用耳朵呼吸一样，知识方面还是有偏颇之处。

（艾克……我们，被他以为是用耳朵呼吸的哦……）

　等平安回去之后，再告诉艾萨克吧——莫妮卡在内心如此决定，同时把话题拉了回来。

「关于逃犯达勒尔・霍利斯，我想确认一下。那个人，有契约精灵吗？」

「呃——普通的精灵跟契约精灵，有什么不同？」

　面对哈斯的疑问，威尔迪安奴静静地回答。

「精灵只能在魔力浓度高的土地上长期活动……现代魔力浓度高的土地不多，精灵的数量也正逐渐减少。」

「嗯嗯。」

「为了在魔力浓度低的土地活动，精灵需要与人类缔结契约。透过契约石与术者缔结契约，即使在魔力浓度低的土地，也能进行活动。」

「哦～那，达勒尔带在身边的，是契约精灵？是这样吗～」

　确实，就如哈斯所言，把达勒尔带在身边的精灵视为契约精灵，应该比较妥当。可是，莫妮卡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缔结契约精灵的仪式，契约石是不可或缺的。那是以大颗宝石进行特殊加工制成的，价格非常非常昂贵。」

　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的莫妮卡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表示：「虽然已经砍价砍到不能再砍，但还是把存款花到离买得起房子的梦想越来越远的程度。」

　达勒尔・霍利斯在被魔法学校放逐之后，就一直住在贫民窟。

　既然如此，他绝对称不上富裕。实在不觉得他有办法准备契约石。这点，对于如今已是越狱犯的他来说也一样。

「哈斯先生……达勒尔・霍利斯，有没有带着镶嵌宝石的装饰品？」

「没有。要是他带着那种东西，我绝对不会忘记。」

　哈斯立刻回答。

　也就是说，哈斯带着的应该不是契约精灵。

（明明不是契约精灵，却带着精灵？而且，还让那个精灵附身在人类身上，人为制造出精灵附体？……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感觉关键就在达勒尔的弟弟里克身上。

　拉娜家的佣人，里克・霍利斯。总是戴着鸭舌帽的壮硕青年。

　达勒尔带着的精灵附体中，只有附身在里克身上的精灵是高位精灵。

「里克先生，是达勒尔・霍利斯的亲弟弟吗？」

「是啊。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我认识他的时候，里克就已经是精灵附体了。头发也有一撮是蓝色的。」

　哈斯抓起自己的一撮浏海给我看。

　同样是精灵附体，哈斯的色素却没有异常，是因为附身的精灵力量有差距吧。精灵的魔力量越多，被附身者的变化就越显著。

「达勒尔有个年纪相差很多的弟弟，力气比大人还大，又不会违抗达勒尔……对达勒尔来说，弟弟里克是最强的保镖。」

「……咦？等等？……年纪相差很多？」

　达勒尔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而里克的外表，看起来与莫妮卡差不了多少，顶多十七八岁。

　眼见莫妮卡一脸困惑，哈斯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问道：

「那家伙啊，看起来几岁？」

　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面面相觑。

　威尔迪安奴露出「交给我吧」的表情开口。

「看起来像是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任一岁数。」

「范围太广了吧。拜托你多用点脑袋过日子好吗，小哥。」

　被哈斯辛辣地挑毛病，威尔迪安奴的表情显得有点失落。威尔迪安奴肯定也是认真思考过后，才得出这个答案的吧。

　莫妮卡试着回想里克的容貌。

　焦茶色的头发与鸭舌帽。缺了颗牙齿，感觉有点懦弱的长相，脸上还有雀斑。身材瘦长，手脚修长，个子虽没艾萨克那么高，但也不矮。

「……十八、九岁，左右吗？」

　「猜错了。」哈斯咧嘴一笑。

「那家伙，年纪比我还小哦。」

「……咦？」

　莫妮卡眨了眨眼，哈斯用拇指指向自己。

「我十三，里克十二……不对，生日还没到，所以是十一岁。」

＊　＊　＊

　在秋精灵灯船的客房内，拉娜坐在椅子上，一脸阴沉地低着头。

　坐在对面的艾萨克轻轻推了推变装用的眼镜，望向窗外。莫妮卡落海后，已经过了大约两小时。距离日落，大概还剩不到两小时。

　现在，秋精灵灯船正朝着莫妮卡所在的陆地前进。船长原本想折返，是艾萨克说服他继续前进的。

　虽然已经告诉拉娜，自己的契约精灵正赶往莫妮卡身边，但拉娜还是明显地憔悴。

　大概是要亲眼确认莫妮卡平安无事，才无法安心吧。艾萨克也一样。

「……沃克先生。」

　拉娜开口。她的声音憔悴而沙哑，但眼神却直直地望着艾萨克。

「真的，非常抱歉。」

　说着说着，拉娜深深低下头。

「都是我害的，害莫妮卡遭遇危险。」

「你没有错吧？」

「里克的雇主是我。我有责任对里克的行动负责。我应该要训斥他，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才对」

　艾萨克没有继续安慰她。用甜言蜜语安慰她，是对以商会长身份行事的拉娜的侮辱。

「我可以问一下关于里克・霍利斯的事吗？」

「……里克是父亲找到的」

　大概是整理好了心情，拉娜喃喃自语道。

「我十五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回家……说他因为精灵附体被父母抛弃，所以要雇用他」

「你不知道他的哥哥是罪犯吗？」

「是的……」

　拉娜皱起脸，向艾萨克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隐瞒了里克是精灵附体的事」

「你没必要道歉。你只是保守了员工的秘密而已」

　实际上，如果没有这次的骚动，这也不是什么需要特意说出来的事，艾萨克心想。

　在某些地方，精灵附体被称为恶灵附体。

　由于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会发生变化，身体能力也会变得超乎常人，所以很容易成为迫害的对象。

　拉娜隐瞒里克是精灵附体的事，是作为商会长理所当然的顾虑。

　拉娜在桌上十指交扣，紧咬着嘴唇。

「那孩子因为个子高力气大，所以很容易被误会……但他才十一岁。」

「啊，果然如此。」

　艾萨克干脆地说道，拉娜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不惊讶吗？」

「我之前就怀疑过，只是没想到真的如此。」

　艾萨克敲了敲自己的嘴边，正好是门牙长出来的部位。

「他不是缺了一颗门牙吗？我看到缺牙的下面长出了新的牙齿，所以就猜想他可能是还没长齐牙齿的小孩。」

　拉娜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她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连这种地方都注意到了吗？

（我当然注意到了。）

　这已经是艾萨克从仆从时代就养成的习性了。只要有人接近自己重视的人，他就会忍不住观察对方。

「还有服装。他穿着尺寸偏大的衣服，而且把下摆卷了起来，所以我猜他可能还在长高。小孩子的话，应该还有成长空间。」

　艾萨克突然想起同为学生会成员的娇小娃娃脸青年，尼尔・库雷・梅伍德。

　他当时双眼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说“我一定会长高的！”，身上穿着比自己体型稍大的制服。直到毕业，他的袖子都还是太长。

「在成长期，每次长高都要重新修改衣服，这种厌烦的心情，我很能理解……王族的服装就更麻烦了」

　我压低声音，开玩笑似地说道，拉娜哭笑不得地放松了表情。

「嗯，是的……我明明说要为他准备合身的衣服……他却说他很快就会长高，所以现在这样就行了」

　从里克至今的言行和拉娜的证言来看，里克・霍利斯的形象逐渐清晰了起来。

　他是个客气又认真的勤劳者。虽然不会主动做坏事，但容易随波逐流，如果哥哥强迫他做某件事，他无法坚决拒绝。

　从船上对话来看，里克对哥哥达勒尔抱有好感。

　如果我伤害达勒尔，里克应该会反击吧。

（然后，附在里克身上的水灵……叫露菲莲吧。那个水灵不是跟随弟弟里克，而是跟随哥哥达勒尔。不接受宿主里克的命令？……如果是这样就麻烦了）

　如果水灵露菲莲是里克的契约精灵，里克就能命令露菲莲。

　艾萨克和威尔迪安奴的关系就是这样。人类和契约精灵之间虽然不是绝对的主从关系，但在紧急情况下，人类可以命令精灵停止行动。

　但是，精灵附体的情况就不同了。

（精灵附体没有契约精灵那样的限制，如果他们随意暴动就麻烦了……我最在意的是，越狱犯达勒尔和水灵露菲莲看起来像是旧识）

　涅伽尔监狱收容了许多魔术师罪犯。既然是涅伽尔监狱的越狱犯，达勒尔应该也是魔术师吧。

（越狱犯达勒尔和水灵露菲莲是什么关系？）

　如果艾萨克的猜测正确，事态就严重了。至少，威尔迪安奴一个人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艾萨克隐藏着涌上心头的焦躁，向拉娜问道：

「你对附身在里克・霍利斯身上的精灵了解多少？」

「对不起。我只知道里克是精灵附体，力气比一般人稍微大一点……」

「你有和那个精灵说过话吗？」

「没有。就连精灵会像那样，附身在里克身上，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里克是拉娜十五岁时被拉娜的父亲收养的，所以大约是三、四年前的事。

　拉娜因为就读塞伦迪亚学园，所以并非时时刻刻都与里克在一起，但即使如此，她也说自己一次都没见过水灵露菲莲。

　换言之，水灵露菲莲的个性不是讨厌抛头露面，就是相当谨慎。基本上，应该不太信任人类吧。

　感觉会合得来呢——艾萨克在内心如此低语，露出浅浅的微笑。

　叮咛拉娜待在船舱内之后，艾萨克来到甲板。

　视野所及的范围内没有雨云。希望晴天能持续下去。一旦下雨，战况就会对敌方的水灵有利。

　默默瞪着远方天空时，尼洛从设置在甲板前方的祭坛暗处现身。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尼洛跳上艾萨克的肩膀。

「嗨，我看到了哦，闪灵。那演技挺逼真的嘛。」

「……哦，你说说服船长？因为莫妮卡似乎不太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是七贤人嘛。」

　如果向船长坦承落海者是七贤人，或许会比较容易说服。

　但，莫妮卡现在并不在场，要证明莫妮卡是七贤人并不容易，更何况莫妮卡本人就是想隐瞒七贤人的身份，低调过生活。

　所以艾萨克才会在真实与谎言，怀柔与威胁之间交织，成功说服了船长。

　莫妮卡的身份，艾萨克向船长解释成可雷特男爵千金拉娜在塞伦迪亚学园时代的友人，是位高阶贵族的千金。

　这并非谎言。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是地位相当于伯爵的魔法伯，国王陛下的顾问。

　在这样的前提下，艾萨克自称是「莫妮卡大小姐」的随从，向船长提出前往救援莫妮卡的请求。当然，威尔迪安奴的存在有刻意模糊带过。

　向船长说明时，艾萨克还补充道：「莫妮卡大小姐，随身携带着可以告知所在位置的魔导具。相信只要顺利救回，大小姐一定会非常感谢。可是，万一莫妮卡大小姐出了什么事，老爷会怎么想呢……」

　就这样，架空的老爷的存在，让船长慌张得不知所措，乖乖照着艾萨克的指示，将船开往指定方向。

「尼洛，你有注意到什么吗？」

　坐在艾萨克肩上的尼洛，用前脚指向船头的简易祭坛。

「船员们说，那边祭坛上装饰的宝石好像少了一颗。」

「嗯？」

　在棺材大小的木箱上铺上装饰布的简易祭坛，为了不让布被风吹走，用别针固定着。而别针上镶着大颗的宝石。那是可以用来当作与精灵缔结契约的石头的高级宝石。

（越狱犯盯上秋精灵的灯船，也是因为这个吗？）

　越狱犯虽然有精灵这个强力的伙伴，但并没有合作。就艾萨克的说法，那是一群乌合之众。

　所以，他们才没有盯上客轮或货轮吧。那种船，乘客大多是富裕阶层，或是货物价格昂贵，警备会更加森严。

　另一方面，这艘秋精灵的灯船是活动用的船，警备薄弱。

　而且，乘客中有富豪千金拉娜，祭坛上还有宝石。对乌合之众来说，是绝佳的目标。

（水和粮食的问题，是他们没考虑到吗？）

　秋精灵的灯船并没有设计成长距离航行，所以储备的物资并不多。

（又或者，越狱犯达勒尔・霍利斯是打算舍弃同伙，只和弟弟两人一起逃亡？如果是这样，就算水和粮食不多也总有办法。船只要交给水灵操纵就行了。既然水灵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应该能让船航行到一定程度。）

　如果，达勒尔是能够做出这种判断的人，那就有必要更加提高警戒了。

　艾萨克还在思索，尼洛就「喂」了一声，不悦地开口：

「你已经想好怎么救莫妮卡了吧？」

「能用的手段，我会全部用上。」

　艾萨克侧眼望向肩上的黑猫。

　尼洛眯起金色的双眼笑了。那是野兽在猎物面前露出的笑容。

「要是你搞砸了，本大爷就全部烧光，把莫妮卡带回来。」

　这句发言，艾萨克实在无法当成是危险的玩笑话。龙的凶暴性，艾萨克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黑龙的火焰，是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冥府之炎。就连精灵也不例外。

　要是艾萨克对莫妮卡的困境坐视不管，尼洛肯定会变回原本的样貌，将莫妮卡以外的一切全部烧光。

　压抑住内心涌现的种种感情，艾萨克在脸上挂起完美的王子笑容。

「那么，我会尽全力不让你们出手。」

「好。既然要干，就用本大爷喜欢的方式。」

「……这可真是个难题。」

＊　＊　＊

　瑞克・霍利斯躺在昏暗的小屋里。

　他并非被随意扔在地上，身体下方铺着用草编成的粗糙垫子。

　光是这样，瑞克就感到安心。哥哥有好好把自己当成人类对待，和将自己当成怪物的双亲不同。

　眼皮很沉重，眼睛睁不开，瑞克闭着眼睛翻了个身。

　全身沉重又无力，这是因为附身在瑞克身上的水灵露菲诺用了太多力量。

「……达勒尔哥哥。」

　他小声呼唤哥哥的名字，身旁立刻传来哥哥的声音。

「怎么了，瑞克，你醒啦？继续睡吧。」

　他感觉到垫子稍微摩擦了一下，哥哥坐在旁边。

　瑞克闭着眼睛，小声询问：

「你不会再……对大小姐做坏事了吗？」

「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沙赞多尔的秋精灵灯船已经折返了吧。要抢的话，就抢别的船。」

（啊，太好了。）

　哥哥说「无所谓」，表示他失去了对目标的兴趣。

　「无所谓」是将他人的事情弃之不顾的冷淡话语。但是瑞克从以前就很喜欢哥哥的这个口头禅。

　小时候，瑞克成为精灵附体后，双亲和周遭的大人都觉得他很恶心，将他赶出家门。但是，只有哥哥没有抛弃瑞克，一直陪在他身边。

　某天，年幼的瑞克感到不安，对达勒尔这么说：

『哥哥，我跟你在一起，会让你很困扰吗……我的头发，也是这种……奇怪的颜色……』

　深褐色的头发中，有一撮变成蓝色的头发。

　不管剪掉几次，过了一晚就会恢复原本的长度，双亲看到后觉得更加恶心。

　但是达勒尔瞥了一眼瑞克的头发，这么说：

『啊？那种事，无所谓啦。』

　哥哥用「无所谓」一句话，将瑞克的纠葛弃之不顾，看在瑞克眼中，哥哥是豪迈又帅气的大人。

　没错，我就是我。发色什么的，无所谓啦！——模仿哥哥，对自己这么说后，感觉稍微变强了。

　所以，瑞克总是追在哥哥身后，乖乖听哥哥的话。哥哥被逮捕时，他悲伤得不得了，甚至想就这样死去。

　而将自暴自弃的瑞克捡回家的，就是可雷特男爵。

　可雷特男爵有个女儿，名叫拉娜・可雷特。

　比瑞克大七岁的这位大小姐，当时正在名为塞伦迪亚学园的全住宿制名门学校就读，碰巧在寒假期间返乡。

　瑞克至今仍记得，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拉娜时，他觉得拉娜就像洋娃娃一样。

　而这位如洋娃娃般可爱的拉娜大小姐，一看到瑞克，就挑起眉毛这么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脏啊？呐，父亲大人，带这孩子去洗澡吧。』

　瑞克吓了一跳。

　他那撮特别显眼的蓝发，是故意弄脏的。

　就算模仿哥哥，逞强地说「发色什么的无所谓啦！」，但只要一暴露在他人目光下，还是会感到害怕。

　所以瑞克在那撮蓝发上抹了煤灰，让它变得脏兮兮的。尽可能让自己变得不显眼。

『我、我，洗澡什么的……那种事，无所谓啦……』

『你说，无所谓……？』

　拉娜的脸颊抽搐了几下，接着以不由分说的强硬口吻命令瑞克。

『少废话，给我去洗澡！』

　就这样，瑞克久违地被迫洗了个澡。

　可雷特家的浴室很宽敞，闪闪发亮，肥皂也散发着好闻的香味。

　拉娜严令“绝对要用肥皂洗！”瑞克不情愿地把肥皂搓出泡沫，清洗全身。

　散发着好闻香味的肥皂，把全身的污垢，以及抹在头发上的煤灰都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拉娜看到瑞克从浴室出来，换上干净的衣服，露出了笑容。

『看吧，果然！我就知道，你的头发洗干净以后一定很漂亮！』

　拉娜让瑞克坐在梳妆台前，用梳子仔细地，温柔地梳理他蓬乱的头发。

『和天空的蓝和大海的蓝都不一样，这是宝石的蓝。你看，我的耳环也是同样的颜色。很漂亮吧？』

　拉娜得意地笑着说道。

　天真烂漫的大小姐，对于在贫民街长大的瑞克来说，是嫉妒的对象。

　她什么都不懂，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平时的话，瑞克总是会这样看不起她，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对拉娜产生这种想法。

『宝石啊，原石是暗淡的。经过工匠的打磨，才会变得这么漂亮。』

　拉娜用发蜡整理好瑞克的头发后，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对吧？你并不是无所谓的存在吧？』

　那时，瑞克第一次有了被拉娜拯救的感觉。

　然而，瑞克却背叛了拉娜。

　在拉娜的朋友莫妮卡家门前，瑞克在看守马车的时候，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了哥哥达勒尔。

　那时，达勒尔对瑞克这样低语道。

　──我要抢走秋精灵的灯船逃到国外，跟我来。

　那时，他应该阻止哥哥的。

　他不应该让拉娜乘上秋精灵的灯船的。

　然而，优柔寡断的瑞克却无法自己做出任何决定，最后还让附身在自己身上的精灵露菲诺失控了。

（大小姐，她会生我的气吗……会讨厌我吗……）

　明明她对身为精灵凭依者，被大家讨厌的自己那么温柔。

　明明她对瑞克说了「你并不是无所谓的存在」。

　越是回想，瑞克就越是讨厌自己。

（大小姐，大小姐，对不起……我会离开的，我再也不会出现在大小姐面前了……）

　瑞克吸了吸鼻子，再次睡着了。

　在熟睡的瑞克身旁，哥哥达勒尔在手中的蓝色宝石上刻着魔术式。宝石是留在秋精灵的灯船祭坛上的东西。那时，他趁乱带了出来。

　虽然有几艘船是达勒尔逃亡国外时的目标，但决定以秋精灵的灯船为目标的最大理由，就是用在祭坛装饰上的这颗宝石。

　那颗宝石是用作与精灵的契约石，但精灵不在了，应该就用不到了吧。上面有加工的痕迹。

（终于，到手了……）

　与上位精灵的契约，需要对复杂术式的理解力，以及一定以上的魔力量——但更难的是准备契约石。加工成魔导具用的石头，价格非常昂贵。

　达勒尔非常想要这颗契约石。他从很久以前，很久以前……从开始学习魔术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想要。

　达勒尔曾经是魔法学校的特待生。

　虽然不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最高峰米妮瓦，但也是相当有名的名门学校。达勒尔在那里研究精灵。

　但是，学校不会为了个人研究而准备契约石这样的高级品。

　既然如此，他便研究不依赖契约石的方法——结果，他的研究被责难，被学校放逐了。

　被放逐后他依然继续研究，但还是无法放弃契约石，于是他以贵族为目标抢劫，被关进涅加尔监狱，直至今日。

　达勒尔一边让魔力渗入手边的宝石，一边对躺着的弟弟搭话。

　但是，他说出口的不是弟弟的名字。

「鲁费鲁诺。」

「『是，达勒尔。』」

　瑞克躺着睁开眼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空洞的双眼染成蓝色。

　现在醒着的不是瑞克，而是附身在瑞克身上的水灵鲁费鲁诺。

「在秋精灵的灯船攻击我们的，是那个淡褐色头发的娇小女人，没错吧？」

「『是的，而且现在她身边有水灵……不过，是没什么力量的小角色。』」

　水灵鲁费鲁诺操纵瑞克的身体，发出声音。睡着的瑞克不知道这段对话。

　达勒尔回顾船上的事情。

　突然从某处放出的攻击魔术。根据水灵鲁费鲁诺所说，那似乎是那个矮小不起眼的矮子干的。她肯定是小声咏唱的。

　那个女魔术师恐怕只是偶然在场，并非追着逃狱犯达勒尔而来的。

　但是，她应该已经察觉达勒尔是逃狱犯了。

　要是那个女人向周边领主求援就麻烦了。达勒尔这么想，命令部下搜索周边，封口。

　虽然没有告诉部下们，但达勒尔大致上知道部下们的位置——正确来说，是知道附在部下们身上的精灵的位置。

　而且，只要知道部下们的动向，要看出背叛也是轻而易举。

「哈斯背叛了。三个人被干掉了。」

「『哎呀哎呀。』」

「哈斯似乎带着那个魔术师，往这边来了。」

　达勒尔早就察觉哈斯的举动很可疑。

　所以达勒尔命令几个部下，要是哈斯背叛，就直接把他当成诱饵，连同女魔术师一起解决掉。

　看来那些人似乎反被击败了。

　要是能对附在部下们身上的精灵下达复杂的指示就好了，但就算是达勒尔也做不到那种事。

「『只要那个契约石完成，就能靠我的力量逃到阿尔巴特拉哦？』」

「因为我想回收附在哈斯他们身上的下位精灵。而且……」

　达勒尔停下手上的工作，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想还清在船上的欠债。」

　水灵鲁费鲁诺用瑞克的脸露出笑容。

「『是啊！让他们后悔和达勒尔还有我作对吧。』」

六章　讨伐海盗一行人

　哈斯向莫妮卡等人说明完事情经过后，看向倒在小屋深处的三名达勒尔的手下，接着向莫妮卡发问：

「附在我们身上的精灵，没办法剥下来吗？我得一直这样下去？」

「要剥下附身的精灵非常困难。因为每个人身上精灵的影响程度都不一样……」

　所以刚才抓到的三人也没有马上剥下精灵，而是先采取封印的措施。

「目前还不知道达勒尔・霍利斯是用什么方法让你变成精灵附身者，所以我觉得先抓到达勒尔・霍利斯，问出情报后再处理比较好。」

　莫妮卡虽然不是专门研究精灵的，但多少还是有些知识。

　以前她也曾经把即将消灭的精灵封印在胸针型魔导具中。

　不过，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人为的精灵附身者，所以无法预测对人体的影响。

「我想应该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只要好好分析，应该就能解除……所以……」

「这样啊，太好了……」

　哈斯松了一口气。莫妮卡看着他，开始思考。

（其实我是想请哈斯先生帮忙，解析人为的精灵附身者是怎么产生的，但可能要花上不少时间。）

　根据哈斯的说法，越狱犯达勒尔・霍利斯似乎把另一间渔夫小屋当成了据点。

　既然如此，就趁日落前去调查那间小屋，可能的话把达勒尔抓起来。时间拖得越久，他逃走的可能性就越高。尤其夜晚的黑暗对逃走的一方有利，所以要行动就得趁早。

　莫妮卡站起身来，向两人宣言：

「首先，就去达勒尔・霍利斯藏身的小屋吧。」

　离开小屋的三人由哈斯带头，尽可能选择人烟稀少的岩石阴影移动。

　莫妮卡一行人为了提防水灵露菲娜而远离海边，但达勒尔藏身的小屋似乎就在海边。

　太阳已经西斜，天空开始染上橙色与淡红色。距离日落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或许是接近满潮，海水的水位增加，开始侵蚀沙滩。感觉就好像大海正在逼近，有点可怕。

　渔夫使用的小屋，应该是盖在即使满潮也不会被水淹到的位置，但离海确实很近。

　莫妮卡警戒着海面，继续往前走。这时，走在前头的哈斯转过身来，望向莫妮卡。

「这么一提，我从刚刚就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咏唱是念数字啊？」

「咦？」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莫妮卡当场傻住。

（明明都已经在嘴里念得含含糊糊，好让人听不清楚了！）

　莫妮卡显得狼狈不堪，哈斯则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耳朵。

「我的耳朵其实还满灵光的。那边那位小哥，咏唱时也念的不是咒文，而是红茶的名称对吧？还有，好像还念了什么，呜喵呜喵？之类的。」

（哇啊啊啊啊啊，全都被听光光了啦～～～～……！）

　眼见莫妮卡慌张失措，威尔迪安奴在耳边低语「这里就交给我吧」。看来是想到了什么好借口。

　原本就缺乏表情的威尔迪安奴，这会儿更明显地绷紧了脸，直直望向哈斯的双眼开口：

「那是，非常传统的咏唱法。」

「传、传统？」

「是的。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莫妮卡与哈斯都陷入了沉默。

　哗啦……哗啦……海浪的声音，在冻结的空气中，听起来格外响亮。

　哈斯露出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莫妮卡也觉得难以理解，于是凑近威尔迪安奴，小声问道：

「那个，威尔同学，你这个借口……是从哪里想出来的……」

「以前，主人曾经说过，『只要向人类说明这是传统，就算多少有点不合理，对方也会接受』……」

　莫妮卡脑中，浮现了美丽王子殿下灿烂的笑容。

　他确实很像会说这种话。非常像。

「还有，『说谎的时候，态度愈是光明正大，愈不容易穿帮』……」

　这番话，得要搭配艾萨克那套流畅的话术，才有可能成立。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只是徒增尴尬而已。

　哈斯傻眼地交互望向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

「所以说，我都听见了啦。你们在隐瞒什么，还有说谎的技巧烂到爆，这些我都已经很清楚了。」

　莫妮卡唔唔唔地发出没出息的呻吟，身旁的威尔迪安奴则一脸过意不去地开口：

「虽然我不清楚说谎技巧是否烂到爆，但经验应该算少。」

「啊～嗯，感觉是这样没错。」

「如果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不吝指教。」

「怎么办，总觉得对话微妙地搭不上线……我，真的可以依靠你们吗？」

　走在沙滩上，莫妮卡暗自烦恼了起来。

　是不是该在这里表明自己是七贤人，请求协助呢？

　可是，莫妮卡还无法相信哈斯。毕竟他有可能只是假装提供情报协助，实则想把莫妮卡他们引诱到陷阱里。

　就在莫妮卡内心纠葛时，哈斯开口了：

「该不会，你们也跟我一样是精灵凭依？如果是这样，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你们不需要咏唱了。」

　哈斯之所以会说出这种话，应该是因为他对精灵凭依不甚了解吧。

　只要是稍微对魔术或精灵相关知识有点概念的人，都知道精灵凭依这种存在有多么罕见。

「把这边的状况说出来，就等于把底牌摊开，所以……我不能说。」

　莫妮卡能说的，顶多就这些了。

　本以为哈斯听了会不高兴，没想到他反而一脸开心。

「也就是说，你还不信任我吧。也好啦。毕竟求救的是我这边。」

　走在前头的哈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凑近睁大双眼的莫妮卡，咧嘴一笑。

「这位大姐，我本来还以为你是看起来傻傻的千金小姐，没想到还挺慎重的嘛。」

　被叫「大姐」感觉有点新鲜。

　今年就要满十九岁的莫妮卡，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不过似乎还是比十三岁的哈斯要年长。

「慎重点才让人安心嘛。毕竟，你们可是要打倒达勒尔的……达勒尔那家伙很狡猾，所以我们也得耍点狡猾才行。」

　哈斯以有点老成的态度耸了耸肩。

　莫妮卡握紧拳头，装出一副很厉害的样子。

　她想稍微摆出大姐姐的架子。

「请，请交给我吧，我可是非常狡猾的坏人……没错，我可是会夜游的不良少女！坏人！」

　威尔迪安奴也点头附和莫妮卡的发言。

「是的，我也是坏人。」

　莫妮卡哼着鼻子，威尔迪安奴则面无表情地复诵「坏人」。

　哈斯对这样的两人翻了白眼。

「一瞬间，就让人无法安心了……虽然只是直觉，不过你们，平常应该有其他同僚或搭档吧？」

　面对这尖锐的指摘，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面面相觑，然后以完全相同的动作看向哈斯。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稍微有点智慧的家伙，才不会让你们两个组队。根本是笨蛋嘛。」

　被说成傻瓜傻瓜……莫妮卡大受打击，一旁的威尔迪安奴则小声地反驳。

「不是傻瓜，是坏人。」

「所以说，就是这种地方……啊，小屋出现了。」

　哈斯所指的方向，有一间与方才那间小屋十分相似的小屋。小屋周围系着几艘小船。小船里头，收纳着卷成一团的渔网。

　小屋内没有灯光……但，隐约可以听见声音。有人在。而且不只一个。

　听力过人的哈斯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怎么？好像在起争执……应该说，好像有人在怒吼……」

　就在这个瞬间，小屋的门从内侧猛然打开。

　开门的并非人类的手。而是从小屋内侧飞出的巨大冰块，把门给撞开了。

　与此同时，哈斯所说的怒吼声也传进了莫妮卡耳里。

「非法占据小屋，给附近居民添麻烦，实在不可原谅！现在立刻全员出面！」

　这道非常耳熟的怒吼声，令莫妮卡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刚、刚才的声音……该不会是……）

　回过神来，莫妮卡已经拔腿冲了出去。沙滩陷进脚里，步伐踏得又沉又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在铺设过的道路上奔跑，与在沙滩上奔跑，两者带来的疲劳感截然不同。明明已经拼命摆动双腿，却完全无法接近小屋。

　焦急的莫妮卡在离哈斯稍远的位置，发动了无咏唱的飞行魔术。然后就像要奋力跳跃一般，一口气朝小屋飞去。

　就算着地时有点笨手笨脚，沙滩也会帮忙吸收冲击。

　啪沙！掀起沙尘着地的莫妮卡，隔着堵住小屋门扉的冰块，发现了熟悉的背影。

　挺得笔直的纤细背脊，以及在后颈绑成一束的银发。

「希利尔大人……！」

「冻结吧！」

　莫妮卡呼喊希利尔名字的声音，与希利尔的怒吼声重叠。

　由于门扉被冰块堵住，没办法清楚看见小屋内的状况。

　不过，隔着冰块还是可以隐约看见好几个人影。

　希利尔身旁有一位高个子的老人。从位置关系判断，应该是站在希利尔这边的。

　与希利尔及老人对峙的，恐怕就是达勒尔・霍利斯逃狱时带来的那群精灵凭依。

　精灵凭依们，脚部应该都被希利尔的魔术给冻结了。高个子老人跑到动弹不得而手忙脚乱的他们身边，一一以拳脚击昏。

　其中一名敌人焦急地跑到窗边，企图逃出小屋。

（……休想得逞。）

　莫妮卡无咏唱生成雷箭，瞄准企图逃出窗口的敌人。

　虽然远距离魔术的精度会随着距离拉远而显著下降，但莫妮卡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射中了敌人。

「嘎啊！」

　企图逃出窗口的敌人，随着一声惨叫，从窗口滚落沙滩。

　绕到窗口的莫妮卡，迅速确认倒在沙滩上的人物长相。

　焦茶色头发中掺杂着一撮蓝发的青年——不，虽然外表是青年，但其实才十一岁的少年。精灵凭依的瑞克・霍利斯。

　没多久，希利尔也从窗口探出头来。

　交互望向倒地的瑞克与莫妮卡，希利尔眨了眨眼。

「……莫妮卡？」

「那个，希利尔大人，呃——……午安。」

　不知该从何开口才好的莫妮卡，姑且先低头打了声招呼。

　这时，被莫妮卡抛下的威尔迪安奴与哈斯也赶到了。

　在沙滩上一路跑来的哈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威尔迪安奴则面无表情，连一滴汗都没流。

　威尔迪安奴依序望向莫妮卡、希利尔、瑞克，开口说道：

「艾仕利大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正是莫妮卡内心所想的疑问。

　希利尔也一脸困惑地向莫妮卡问道：

「该不会，莫妮卡你们也是来讨伐海贼的？」

「咦？」

「我听说，这位布伦丹阁下的随从被海贼掳走，所以前来救援……」

　这时，一名高个子的老人自希利尔背后现身。

　一身旅装，蓄着嘴上与下巴胡须的老人，一看到莫妮卡身后的哈斯，就瞪大了双眼。

「哈斯！」

「布伦丹大人！」

　哈斯也望着老人高声喊道。

（怎、怎么，好像变得有点复杂了～～～……）

　为什么希利尔会在这里。为什么他带来的这位名叫布伦丹的老人，会认识哈斯。

　虽然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但首先该做的，是让敌人无力化。

「那、那个，那个～对不几……」

　在混乱中发言，让莫妮卡的发音变得乱七八糟。在场所有人都凝视着这样的莫妮卡。对心脏太不好了。

　为了让慌乱的心冷静下来，莫妮卡开始高速搓指。

「总而言之……请让我，至少，先进行封印处置……」

　包括瑞克在内的所有男人，都是被精灵附身的。所以不能只是让他们昏倒，还得进行封印处置，以免附身的精灵失控。

　听到莫妮卡的发言，希利尔俐落地开始行动。

「在场的所有人都需要封印处置是吗？我明白了。现在就去把入口的冰融化，稍等一下。麻烦你先替倒在那边的男人进行处置。」

「好、好的，麻烦了。」

　希利尔在场，真是太好了。

　莫妮卡不擅长在有初次见面的人在场的状况下，下达指示或主持场面。

　只要希利尔愿意帮忙发号施令，莫妮卡就能专心在自己的作业上。

　首先，莫妮卡蹲到昏倒的瑞克身旁，开始进行封印处置。

　忙着进行封印处置的莫妮卡，并没有注意到。

　威尔迪安奴正以某种怀念的眼神，凝视着名为布伦丹的老人。

＊　＊　＊

　这间简朴的小屋，似乎是当地渔夫们用来收纳工具的仓库。小屋深处塞满了坏掉的船只与破掉的渔网等，各种需要修理的物品。

　窗户没有装玻璃，而是以木板盖住，室内相当昏暗。

　眼尖的哈斯马上找到提灯，点亮了火。虽然太阳还没下山，但关上门之后，室内就变得相当昏暗。

　包含瑞克在内的达勒尔手下们，全都排在小屋深处，由莫妮卡进行封印处置。而越狱犯达勒尔・霍利斯并不在其中。

　现在被拘束的，有方才遭遇哈斯时打倒的三人。加上这间小屋里的瑞克，一共四人。

　哈斯也确认过，达勒尔的手下似乎就只有这些。与在船上看到的面孔也一致，应该不会错。

（这样一来，剩下的敌人就只有越狱犯达勒尔・霍利斯……）

　虽然很想立刻动身搜索，但还是想先确认希利尔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一行人围着小屋内粗制的垫子，围成圆圈坐下。

　从入口侧开始，依顺时针方向是布伦丹、哈斯、莫妮卡、希利尔。只有威尔迪安奴为了监视被施加封印处置的男人们，站在希利尔后方，小屋的深处。

　首先开口的，是布伦丹。

「那么，就先从老夫开始自我介绍吧。老夫是布伦丹・奥崔德。那边那位哈斯的主人。」

　布伦丹虽然体格高大，却是个感觉和蔼可亲的老人。

　身上穿的是随处可见的旅行装束，虽然没有携带武器，但浑身散发出一股武人的气息。实际上，方才他也是以拳脚功夫打晕敌人，想必很习惯动粗吧。

　布伦丹摸着下巴的胡须，继续开口：

「老夫与随从哈斯在附近的塔立亚镇走散，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承蒙这位艾仕利阁下出手相助。」

　希利尔点头回应布伦丹，接续说明：

「在镇上打听情报后，发现名为哈斯的少年，很有可能是被盘据在附近的海贼给掳走了。于是，我们便闯进海贼的据点，打算救出哈斯。」

　看来，越狱犯达勒尔・霍利斯在附近一带，是被当成海贼看待。考虑到他的所作所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布伦丹阁下，莫妮卡是我的学生时代的学妹，是位魔术师。她是可以信任的人。」

　希利尔刻意没有提及莫妮卡是七贤人。大概是觉得状况尚未明朗，想交由莫妮卡自行判断吧。

　有鉴于此，莫妮卡慎重地开口：

「我们原本是在测试航行的秋精灵灯船里。然后，被越狱犯达勒尔・霍利斯袭击……」

　莫妮卡还没来得及说出哈斯也在现场，哈斯就抢先插嘴。

「我啊，被那个达勒尔威胁，要我当他的同伙，正伤透脑筋呢。然后，就是这两位大姐姐出手救了我！谢谢你，大姐姐！我最喜欢大姐姐了！」

　讲到一半，演技就变得相当露骨。不过，哈斯是真的很拼命。

　拜托，别跟布伦丹大人多嘴啊！求求你！——他的表情就像在这么说。

　「唔呣。」布伦丹沉吟一声，望向莫妮卡。

「原来发生了这种事吗。小姐，谢谢你救了我家的随从。我以主人的身份，由衷向你致谢。」

　虽然盘腿而坐，但他的行礼动作十分优美。是习惯行礼的人才会有的举止。

　总觉得，这个人应该是骑士吧——莫妮卡心想。

「呃，不敢当……」

　抬起头来的布伦丹，望向站在房间深处的威尔迪安奴。

「那边那位是？」

　莫妮卡这才惊觉。可以的话，威尔迪安奴是精灵的事最好保密。可是，希利尔已经知道威尔迪安奴是艾萨克的契约精灵。而希利尔也经常出入埃林公爵领地，应该见过化为人形的威尔迪安奴。

「那个，这位是，威尔弗雷德・福德斯特先生！是我的朋友……呃——他救了从船上落海的我。」

　在不知情的希利尔开口说出威尔迪安奴的名字之前，莫妮卡抢先一步解释。

　察觉到莫妮卡用意的威尔迪安奴也轻轻点头，手按胸口说道：

「是的。吾主命令我前来拯救莫妮卡大人，因此我才会在此。」

　吾主——这个字眼让希利尔起了反应。他只转动眼珠，望向莫妮卡。

　——该不会，殿下也搭上了秋精灵的灯船？

　希利尔的眼神如此诉说。

　——是的，正是如此，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轻轻点头，希利尔便陷入沉思，默不作声。

　由于希利尔陷入沉默，莫妮卡只好转头望向昏厥的利克等人，提议道：

「那个，首先，先叫醒那边的哪个人，打听达勒尔・霍利斯的去向……」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咕噜噜噜……的低沉声响。是肚子在叫。

　哈斯傻眼地望向布伦丹。

「布伦丹大人，你又～肚子饿啦？」

「你又如何？有好好吃过午餐吗？」

「啊，我没吃。布伦丹大人，你身上有带什么吗？给我吃。」

　「真拿你没辙呐～」面对厚脸皮地伸出手掌的哈斯，布伦丹苦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纸包。

　纸包里装的是用糖浆将杏仁碎粒凝固而成的糖果。将糖果倒入模具冷却凝固后，再切成一口大小，从剖面可以看见杏仁。

「莫妮卡小姐，威尔弗雷德阁下也请用。哎呀～虽然是艾仕利阁下买来给我的就是了。」

　布伦丹说着说着，哈斯就从他手中一把抢过纸包，把糖果塞进自己嘴里。

　接着他一边嚼着糖果，一边把纸包递向莫妮卡。

「来，大姐姐也请用。」

「啊，呃——……」

　真的可以收下吗？希利尔向还在犹豫的莫妮卡开口：

「趁现在先吃点东西比较好。接下来不是要去追逃犯吗？」

「是、是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莫妮卡将一颗糖果放入口中。那是种有如牛奶熬煮而成的浓醇糖果。稍微在嘴里融化之后，再连同杏仁一起咬碎，糖果与杏仁的风味混合在一起，相当美味。

「大哥哥也来一颗吧。」

　哈斯向威尔迪安奴推荐糖果。

　威尔迪安奴那缺乏表情的脸庞，隐约透露出些许困扰的氛围。

「……我就不用了。」

　看到威尔迪安奴婉拒，布伦丹开口问道：

「哦呀，年轻人。你讨厌杏仁吗？」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觉得，有点浪费……」

　威尔迪安奴略显生硬地低下头去。

　威尔迪安奴身为精灵，基本上并不需要像人类那样进食。只要有魔力就能活下去。

　布伦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样的威尔迪安奴。那眼神，有着年长者特有的深谋远虑。

　该不会，布伦丹已经察觉到威尔迪安奴并非人类了吧。

　莫妮卡才刚闪过这个念头，房间深处就传来了呻吟声。

　手脚遭到束缚，施加封印处置后被扔在地上的达勒尔一伙——其中一人，里克醒了过来。

「首先，就从他开始问话吧。」

　希利尔说着说着，正要起身，莫妮卡却喊了声「那个——」制止了他。

　莫妮卡难得发出低沉的嗓音，令希利尔皱起眉头。

「……莫妮卡？」

　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有点可怕。

　莫妮卡对此有自觉。

「我来，问话……我，有事想问他。」

　莫妮卡在倒地的里克面前单膝跪地，低头直直望向他。

　表情自莫妮卡脸上褪去，泛着绿光的茶色眼珠蒙上一层阴影。

「达雷尔・霍利斯，人在哪里？」

「不、不知道……他说要去方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总觉得，他应该不是在说谎。

　达雷尔就这么逃走了吗？可是，附身在里克身上的水灵卢夫雷乌斯，对达雷尔而言是贵重的战力。实在不觉得他会就这么置之不理。

　令人在意的，是达雷尔与弟弟里克之间，究竟共享了多少情报。

　莫妮卡以严肃的嗓音向里克提问：

「你明知道拉娜会被当成人质，还让她搭上秋精灵的灯船吗？」

　问话声中，渗出怒意。

　自从遭遇逃狱犯达雷尔・霍利斯之后，莫妮卡就一直很生气。

　对把拉娜当成人质的达勒尔，以及对此视而不见的里克。

　莫妮卡虽然鲜少生气，但真的生气时就会面无表情。现在就是如此。

　面对莫妮卡面无表情的静谧怒火，里克吓得肩膀一抖。

「我只听哥哥说，要我抢走秋精灵的灯船，然后逃出这个国家……把小姐当成人质什么的，我根本没听说……」

　愈说愈快的借口，愈说愈小声。游移不定的视线，明显在逃避莫妮卡。

　即使如此，或许是感受到了莫妮卡无言的压力，里克依然别开视线，小声咕哝。

「……可是，我有想过，如果是哥哥，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

　他早就知道，哥哥会把拉娜当成人质。

　所以，在搭乘秋精灵的灯船之前，他才会一直试图把拉娜留下。

　要是里克老实地坦白一切，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这点，令莫妮卡十分气愤。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用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尖锐嗓音开口了。

「因为不想背叛哥哥，所以背叛了拉娜吗？」

　仰望莫妮卡的里克，表情扭曲成一团。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里克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滴在地板上形成水渍。

「莫妮卡。」

　希利尔从背后出声。那是平静而充满关怀的嗓音。

「要问话的话，就由我来吧。」

　莫妮卡头也不回地摇了摇头。

　自己像这样对某人发火的模样，实在不想让希利尔看见。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有话非得告诉里克不可。

（我，非得告诉他不可的事……）

　用双手紧紧握拳，把几乎要扩散到全身的怒火压小，塞进腹部深处。

　等到涌上脑袋的血液冷静下来，这次开始思考。思考该对这孩子说什么。

　思考年幼的自己，曾从大人那儿听过的，那些话。

「你，应该要找人商量的。」

「可是，我，是精灵凭依啊！除了哥哥以外，根本没人愿意相信我！」

　那是，曾被大人抛弃的孩子的呐喊。

　愿意对他伸出援手的，肯定只有哥哥达雷尔吧。

　成为精灵凭依，发色改变，只有身体越长越大，连要与同年代的孩子们交流都有困难。

　无法相信周遭大人的感受，以及不想被温柔对待自己的人抛弃的心情，莫妮卡都懂。

　即使如此，里克还是别开了视线。不愿正视那些自己无法相信的人们。

「拉娜也好，巴尔托洛梅斯先生也好，都是会好好听你说话的大人哦。」

　里克的呜咽声停了。

　莫妮卡指向里克的浏海。在深褐色的头发中，有一撮蓝色的发丝。

「如果是拉娜，看到这撮头发，一定会说『好漂亮』。」

「啊……啊啊……」

　里克半开的嘴，泄出了颤抖的嗓音。

　其实里克自己也很清楚。拉娜是值得信赖的人。

　即使如此，年幼的他还是把自己逼到非得在哥哥与拉娜之间做出选择的绝境，却在无法决断的状况下随波逐流。

　然后，就这么被哥哥与水灵卢夫雷乌斯给利用了。

　莫妮卡尽自己所能，摆出最坚定的表情。

　现在要说的，是向巴尔托洛梅斯现学现卖的。

「小孩子，可以依赖大人，没关系的。所以，要是觉得自己快做错事了，下次请好好找人商量。我也会，听你说话。」

　莫妮卡从鼻子哼了口气，摆出可靠大姐姐的表情微笑。

　内向的莫妮卡，总是处在被温柔的某人伸出援手的立场。所以，这次她想成为伸出援手的那方。

　莫妮卡无法好好将真心话化为言语时，有拉娜伸出援手。

　有希利尔毅然地斥责，告诉她不对的事情就是不对。

　有巴尔托洛梅斯告诉她，小孩子依赖大人是天经地义。

　莫妮卡想成为，能够做到这些事情的人。

（我是不是，稍微成熟了一点呢……）

　这时，大口吃着糖果的哈斯突然开口：

「可是，大姐姐，你跟我们年纪没差多少吧？」

「咦？」

　哈斯的发言，令莫妮卡表情当场僵住。

　哈斯今年十三岁，里克十一岁。而莫妮卡，今年生日刚满十九岁。

　他到底以为自己几岁啊。

「我、我……冬招月就满十九岁了……」

　听到莫妮卡细若蚊蚋的嗓音，方才还在哭泣的里克当场瞪大了眼睛。

「跟、跟大小姐同龄？」

　这有惊到眼泪都缩回去的必要吗。莫妮卡反而想哭了。

　「啊呜啊呜啊呜……」莫妮卡嘴巴颤抖着，双手食指不停互戳。

　大人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

「莫妮卡……」

　听到希利尔语带顾虑地开口，莫妮卡才慌忙停止双手食指互戳。

　竟然在尊敬的学长面前出糗了。为了掩饰尴尬，莫妮卡语调变得飞快。

「呃——我想向里克先生体内的水灵卢夫艾尔诺问话。请问，有办法让它随里克先生的意思现身吗？」

「就算我主动呼唤，它也常常无视我……但还是试试看……」

　被绑在地上的里克坐起上半身，闭上双眼。

　接着，他皱起眉头。是不是无法顺利沟通呢？

　莫妮卡一行人不发一语地守候着里克。毕竟，要是开口搭话，只怕会害他无法集中精神。

（……奇，怪？）

　在安静的小屋中，莫妮卡突然感到一股异样感。

　安静。没错，就是安静——太安静了。直到方才都还听得见的海浪声，现在却听不见了。

　莫妮卡为了不让其他人察觉自己的动摇，低头发动无咏唱的感测魔术。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里克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咦，为什么？卢夫艾尔诺没回应……不对……不在？」

　发动感测魔术的莫妮卡闭上双眼，然后理解了。

　理解了这间小屋，以及里克所处的状况。

　莫妮卡有点犹豫该从哪件事开始说起，不过，既然里克已经察觉卢夫艾尔诺不在，就先从感测的结果开始报告吧。

「里克先生体内的水灵，不见了！」

　一旦成为精灵附体，就无法轻易与精灵分离。精灵附体就是这样的状态。

　所以，莫妮卡一直深信不疑，水灵卢夫艾尔诺还存在于里克体内。

　然而，卢夫艾尔诺现在却不在里克体内。

　然后，莫妮卡察觉的第二件事。在莫妮卡开口之前，布伦丹已经先起身，以锐利的眼神望向门扉。

「奇怪。小屋外头太安静了。」

「这间小屋的周围，有水的魔力反应……噫呀啊？」

　莫妮卡话还没说完，小屋就剧烈摇晃起来。

（不好……得替小屋，张开防御结界……！）

　莫妮卡以无咏唱发动防御结界，几乎就在同时，小屋开始倾斜。

「莫妮卡！」

　眼见莫妮卡滑倒在地，希利尔慌忙伸手。但，他自己也失去平衡，与莫妮卡一起滑向房间深处。哈斯与布伦丹也跟着滚了过来。

　压在希利尔肚子上的哈斯，开口大喊：

「什么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布伦丹大人还活着吗～？腰没闪到吧～？」

「腰是没事……但口袋里的饼干都碎了……」

「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你这贪吃鬼老头。」

　在傻眼地咒骂的哈斯屁股下，腹部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希利尔呻吟起来。

「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腹部被哈斯踩住的希利尔更下方。几乎被所有人压在下面的威尔迪安奴，面无表情地开口：

「周围的水位，正在急速上升。」

　随着小屋倾斜，有如木盖般简陋的窗户也打开了。

　从窗口望出去，外头的景色全被水淹没，一片模糊。现在，这间小屋正完全被水包围。水之所以没灌进小屋，是因为莫妮卡张开了防御结界。

　威尔迪安奴淡淡地补充：

「再补充一点……这间小屋，现在正被冲向海面。」

　最糟糕的补充。

　这句直接了当说明现况的发言，让小屋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就在这时，窗外的水开始震动，响起一阵笑声。

「来吧，游戏到此为止。」

　那声音如同潺潺流水般优美，却也明确地透露出恶意，令瑞克倒吸一口凉气。

「鲁费鲁多……？」

「呵呵，呵呵呵呵……长年辛苦你了，瑞克小弟。」

　水面随着笑声摇曳。莫妮卡张开的结界正逐渐受到压迫。

「你的身体对我来说有点太小了……这下终于能尽情施展力量了。」

　简直就像覆盖小屋的海水化为巨大的生物，发出声音一样。

　海水吞没小屋，将其冲向海面。

　结界再次受到挤压。无法维持太久。

「来吧，把盯上达勒尔的人类，全都沉入海底吧。」

第七章　才不是无所谓

　大海诞生的水灵露菲涅，于暴风雨的夜晚以精灵的身份诞生。

　或许是因为如此，每当暴风雨来临，她就会感到非常雀跃。波涛汹涌的大海，才是水灵露菲涅该在的地方。

　然而，世界正逐渐失去魔力，露菲涅所居住的海域，魔力浓度也变得稀薄。

　精灵必须要有一定的魔力浓度才能生存。

　——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消失。

　露菲涅在大海中徘徊，寻找魔力浓度高的地方。某一天，她在沙滩上遇见一名孩童。

　孩童看见露菲涅，不但没有害怕，还双眼发亮地低喃「好漂亮」。他虽然是人类，却比人类更亲近精灵。

　从那天开始，孩童就经常来到沙滩，两人共度了许多时光。

　不知不觉间，两人变得比什么都还要重视彼此，宛如独一无二的另一半。

　然而，身为水灵的露菲涅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这片沙滩附近的魔力浓度，对露菲涅来说并不足够。

「失去容身之处的我，总有一天会消失吧。即使如此，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直到最后，我就心满意足了。」

　路菲莉娜说完自己的事情后，那个孩子——达雷尔便抓住路菲莉娜的手，这么说道：

「既然你没有容身之处，那我就帮你创造一个。」

　达雷尔用尽各种方法帮助路菲莉娜。他阅读书籍调查，还去学习魔术的学校。

　然后过了几年的某一天，达雷尔准备了路菲莉娜的容器回来。

「现在还没有钱准备契约石，你就先用这个忍耐一下吧。」

　达雷尔这么说，递出一个正在沉睡的年幼孩子——他的弟弟。

＊　＊　＊

　莫妮卡覆盖小屋的结界嘎吱作响。水灵路菲莉娜正用水压挤结界，其威力非比寻常。

　在秋精灵的灯船对峙时，她操纵的是瑞克的身体，所以没有使出全力吧。路菲莉娜的力量明显比当时更强。

（再这样下去，顶多撑一分钟……）

　结界的强度与大小成反比。如果要覆盖整间小屋，强度无论如何都会下降。

　在摇晃得有如小船的小屋中，莫妮卡、威尔迪安奴、希利尔、布伦丹、哈斯，以及被绑住的瑞克，还有达勒尔的三名手下。

　其中意外地，最冷静的莫过于布伦丹。

「这种状况，对手是高位精灵吗……简直就像人类在对抗自然灾害呐。」

　布伦丹说得没错。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灾害。是明显对己方抱有杀意，拥有意志的灾害。

　布伦丹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割断了瑞克手腕的绳索。

　哈斯问「这样好吗？」，布伦丹点头回应，同时解开瑞克脚踝的绳索。

「想脱离险境，人手是愈多愈好。至少让这少年恢复自由，应该比较妥当吧。」

　说着说着，布伦丹望向莫妮卡。

「你有什么对策吗，魔术师小姐。」

「……有。」

　这间小屋已经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逃离。

　莫妮卡望向被推到房间深处的，那艘坏掉的小舟。

　与小屋外并排的其他小舟不同，这艘的底部有细小的龟裂。想必是为了修理，才一度收进小屋里的吧。

　莫妮卡环顾在场的所有人，透过目测推算出大致的体重。

　莫妮卡、威尔迪安奴、希利尔、布伦丹、哈斯、瑞克，以及被绑住的达勒尔手下三人，合计九人——虽然会有点挤，但应该勉强坐得下。

「希利尔大人，威尔同学。」

　莫妮卡望向希利尔与威尔迪安奴。

　方才还显得动摇的希利尔，已经恢复成平时那副凛然的表情。

　威尔迪安奴也端正姿势，直直地回望莫妮卡。

「请两位，助我一臂之力。」

　听到莫妮卡的请求，希利尔扬起嘴角，威尔迪安奴则轻轻点头。

「那当然。」

「谨遵吩咐。」

＊　＊　＊

　海面绝对称不上汹涌。就只是静静地侵蚀沙滩，逐渐覆盖一切。

　这异样的光景，已经让附近的居民们开始避难。

　在海边生活的人，都明白海的异变是精灵一时兴起，明白那不是人类能够应付的状况。

　覆盖沙滩的海水，攫取了海边的渔师小屋之后，又缓缓地退去。

　被海水攫走的渔师小屋，除了屋顶的一部分以外，已经完全没入水中。之所以没有浸水，是因为小屋整体都被防御结界包覆。

「以覆盖一间小屋的规模，却有那种强度……真是个优秀的魔术师。」

　达勒尔・霍利斯盘腿坐在随便抢来的小船上，俯视逐渐下沉的小屋。

　覆盖小屋的防御结界做得非常好。如果是普通的魔术师，早就被鲁费诺的水压扁了。

　达勒尔乘坐的小船旁边，水突然隆起，出现一名女性。

　那是个身穿薄礼服，年约二十五岁的女性。及脚的长发是深蓝色——和瑞克那一束蓝色头发的颜色相同。

　明明是从水中出现，女性的衣服和头发却没有湿到滴水。

　只是，全身都带着水汽，长发像湿了一样缠绕在纤细的身体上。

　蓝发女性——水灵鲁费诺下半身浸在海里，把手放在达勒尔乘坐的小船上。

　即使鲁费诺靠在上面，小船也没有倾斜。因为小船周围的水全都在鲁费诺的控制之下。

「达勒尔，那间小屋差不多要坏了。瑞克小弟要怎么办？」

「随便把他拉上来。其他事都无所谓。」

　瑞克从以前就是个头脑不好的弟弟，正因为如此，达勒尔还算疼爱他。

　如果瑞克是个聪明的孩子，自己肯定不会疼爱他。聪明的人，根本不会和达勒尔扯上关系。

　瑞克虽然笨，却很听话。而且，因为被鲁费南附身的影响，他的身体很壮，力气也很大。带他去的话，应该能派上用场。

「那么，就结束吧。」

　鲁费南嘻嘻笑着，举起一只手。

　然后，她的周围出现了十几条水大蛇。每条大蛇都像几根圆木捆在一起那么粗，额头上长着角。

　要是被那个撞到，破烂小屋肯定撑不住。

「去吧。」

　水大蛇应鲁费南的命令，噗通一声潜入水中，包围小屋。

　这时，水中的小屋开始发光。不，是小屋从内侧发光。

　黄绿色的光粒子在防御结界内侧膨胀，然后炸开。

　刹那间，小屋周围的水剧烈地炸开。

「那是什么？」

　达勒尔低声说道，靠在小船上的鲁费南停下了动作。美丽的脸上浮现明确的恐惧。

　周围喷起混杂着木片的水柱，看不见小屋里的样子。

　只是，从水柱的缝隙间可以看到发光的门。

　就连高位精灵露菲涅儿都心生畏惧的存在，就在门的后方。

「召唤精灵王……」

　门缓缓开启，灿烂的风呼啸而过，将水一分为二。

＊　＊　＊

　在即将崩塌的水没小屋中，莫妮卡一行人正搭上停在小屋深处，一艘半坏的小船。

　带头的是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紧接在后的是握着船桨的希利尔、布伦丹、哈斯、瑞克四人，最后面则躺着被绑起来的男人们。

　站在船头的莫妮卡，举起单手向前，开始集中意识。

　莫妮卡虽然几乎能无咏唱发动现存的所有魔术，但还是有无法无咏唱的咏唱。

　那就是礼仪咏唱。向伟大的存在借用力量时，所献上的祷词。

「以〈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之名——开启吧，门。」

〈沉默魔女〉的这句话，令背后的哈斯等人明显动摇。

　可是，现在没有时间说明，也没有时间叽哩咕噜咏唱蒙混过关。

　在人前进行礼仪咏唱，果然还是会紧张。但，不想让学长希利尔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模样。

　光粒子在小船前方聚集，形成一扇门。莫妮卡扯开嗓子大喊：

「自寂静之缘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精灵王召唤的门扉开启，灿烂的风包覆了小船。

　与此同时，莫妮卡解除了覆盖小屋的防御结界。

　木材啪叽啪叽地碎裂，海水一口气从门窗灌了进来。

　莫妮卡操纵召唤精灵王的风，让小船浮起。抓准船底离开水面的瞬间，莫妮卡放声大喊：

「希利尔大人，就是现在！」

「冻结！」

　早已咏唱完毕的希利尔，用冰覆盖了船的外侧。虽然形状歪七扭八，但这是魔力密度极高的冰。如此一来，小船的裂痕便得以堵住，就算受到些许冲击，船身也不会因此开洞。

　从水中浮出的小船，在风的包覆下着陆海面。虽然溅起了巨大的水花，但船身并未翻覆。这是因为威尔迪安奴操纵了船周围的水。

　其实，是想就这样直接乘船逃离，但水流操作方面是勒斐尔诺占上风。

　虽然也考虑过用风之精灵王的力量将小船吹上陆地，但距离陆地还有一大段距离，被勒斐尔诺逮到的可能性很高。

　最重要的是，莫妮卡不能让越狱犯达勒尔就这么逃走。

（现在就在这里……抓住他。）

　莫妮卡关闭精灵王召唤的门，瞪向浮在稍远处的小船。

　莫妮卡等人所乘小船的前方，大约十步距离的位置，漂浮着一艘与莫妮卡等人所乘小船相似的小船。

　坐在上头的，是顶着一头蓬乱茶发与满脸胡渣，身材瘦弱的越狱犯达勒尔・霍利斯。

　虽然外表看起来穷酸，但现在的达勒尔却显得自信满满。让他如此的，想必是靠在小船上的蓝发女性——水灵勒斐尔诺的存在吧。

　在莫妮卡背后划桨的瑞克，惊愕地开口：

「难道是……勒斐尔诺？勒斐尔诺吗？为什么，会在我以外的……」

　直到方才为止，水灵勒斐尔诺都还寄宿在瑞克体内。精灵凭依这种现象，无论想靠人类的意志，还是精灵的意志，都难以解除——如果是一般的精灵凭依。

　莫妮卡注意到，达勒尔的手上正握着一颗蓝色宝石。那颗宝石似曾相识。是秋精灵的灯船，简易祭坛上所使用的装饰。

「果然，你……」

　莫妮卡握紧拳头，低语。

　从腹部深处涌现的，是对达勒尔的厌恶感。

「你把瑞克先生，当成契约石的替代品了吧？」

　达勒尔咧嘴一笑，露出牙齿。

「答得好。」

　对莫妮卡与达勒尔的对话插嘴的，是具备魔术知识的希利尔。

「不可能。那种魔术，我从来没听过。」

「真不识趣。魔术不就是把不可能化为可能吗？」

　莫妮卡静静地望向耸肩的达勒尔。

　把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奇迹之力——可是，奇迹的代价是巨大的。

　达勒尔自己没有付出代价，而是让瑞克与哈斯这些普通人代为支付。

　而且还撒下「赐予力量」这种好听的谎言。

「与精灵缔结契约，需要契约石作为媒介。可是，契约石的材料非常昂贵，难以入手。」

　莫妮卡这番话，令达勒尔夸张地点头。

「是啊。所以我才把术式灌进瑞克体内，代替契约石。让其他家伙被低等精灵附身，也是同样的道理。」

「骗人！」

　瑞克大叫，小船随之摇晃。瑞克站起身，一脸悲痛地望向哥哥。

「因为，哥哥你不是说，我被精灵附身是偶然……是碰巧被精灵看上，运气不好才会这样吗！」

　瑞克悲痛的呐喊，与勒斐尔诺的嗤笑重叠。

　明明不是多大的笑声，却比海浪声更加鲜明地传入耳中。

「真是个傻孩子呢，瑞克小弟弟。达勒尔为了拯救衰弱的我，才在你体内刻下大量术式，好让我有地方可待哦。」

　与精灵的契约，是透过契约石，由契约者与精灵缔结的。

　可是，没能准备契约石的达勒尔，把瑞克当作契约石的替代品，与勒斐尔诺缔结了契约。对那些成为他部下的男人们也做了同样的事。

　莫妮卡目不转睛地盯着达勒尔手中的宝石。

「把人类当作契约石替代品的魔术并不完全……无法引出精灵原本的力量。所以，你才去弄到能当作契约石的宝石，打算用那个重新缔结契约，对吧？」

　本来，与人类缔结契约的精灵，可以在契约石中休息，就算在魔力浓度低的土地，也能在某种程度上自由行动。琳与威尔迪安奴就是这样。

　可是，勒斐尔诺却无法离开瑞克那代替契约石的身体，力量也受到限制。因为以契约术式来说并不完全。

　不仅如此，达勒尔还命令与他缔结契约的精灵们，要他们视需要把力量借给宿主。

　以哈斯为首，成为达勒尔部下的男人们，都误以为那是自己被赋予的力量。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当作契约石的替代品。

（虽然人类与精灵在没有彼此同意下缔结契约被视为禁忌……但未经同意就把人类当作契约石，这恐怕是前所未闻……）

　达勒尔把人类当作契约石的替代品，与复数的精灵缔结契约。就算除了勒斐尔诺以外都是下位精灵，这也是前所未闻的壮举。达勒尔毫无疑问是被称为天才的魔术师吧。

　但是，把人类当作契约石替代品这种残忍的魔术，国家不可能会认可。

（既然在人体上刻下魔术式……那很有可能，是属于肉体操作魔术。）

　虽然莫妮卡不清楚那个魔术式的详情，但毫无疑问，那是会侵蚀被当作契约石替代品的人类身体的东西吧。

　只有瑞克的身体出现异常成长，或是前发染成蓝色，是因为勒斐尔诺附身的时间很长，或是勒斐尔诺的力量特别强大……恐怕两者皆是。

（……精灵附身的症状，不只是发色变质或急速成长。）

　根据过去的病例，也出现过寿命显著缩短，或是精神出现异常的状况。

「把瑞克先生当作契约石的替代品……等拿到新的契约石，就把他舍弃吗？」

　比起把人类的身体当作契约石的替代品，还是准备契约石缔结契约，精灵才能发挥原本的力量。

　莫妮卡以为瑞克已经没有用处了，但达勒尔却提出了意外的提议。

「瑞克，要跟我来吗？只有你的话，也不是不能帮你。」

　莫妮卡并不清楚达勒尔・霍利斯这个男人。只是，她觉得邀请瑞克的那番话并非谎言。

　而瑞克，也因为那微不足道的同情心而动摇。

　虽然外表是青年，但内在还是十一岁的少年。与双亲关系恶劣，又仰慕哥哥的话，就更难拒绝哥哥的邀请了吧。

　瑞克握紧船桨，表情痛苦地扭曲着说：

「哥哥。我，不想……背叛大小姐。」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吧。」

　——无所谓。

　那是把他人的情况舍弃的冷淡话语。但是，瑞克喜欢哥哥的口头禅。

　瑞克的烦恼与自卑感，哥哥总是笑着说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达勒尔现在却明确地表示「无所谓」，将之舍弃。

　舍弃了瑞克重视的拉娜。

（……糟糕。要哭了。）

　就像自己的宝物被大人嘲笑无聊时一样，胸口仿佛要被压碎了。

　回想起来，从以前开始，瑞克只要被人说坏话，就会等待哥哥为自己回嘴。

　所以，只要哥哥说了什么，瑞克就只能缩起身子，沉默不语。

　而这样的瑞克，听到了一个声音。

「才不是，无所谓！呢！」

　大喊的人，是坐在小船最前头的莫妮卡。她转过身，直直地盯着瑞克。

　总是软弱地下垂的眉毛高高吊起，圆圆的眼睛也变得锐利，那张脸明明看起来比瑞克还要年幼，却有着成年女性的神采。

　总是小声说话的莫妮卡，现在却以不输给波浪声的音量大声喊道：

「既然不是无所谓，就该好好生气才对！」

　这句话，让瑞克感到非常震惊。

　身为精灵凭依，无法融入大家的自己，没有生气的权利。瑞克总是隐约这么认为。

　莫妮卡转过身，直直地盯着达勒尔宣言道：

「我，才不是，无所谓……我对你把拉娜当人质这件事，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达勒尔对莫妮卡毫不掩饰愤怒的宣言嗤之以鼻。

　瑞克很容易就能想象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你的事情，无所谓」

「我也是」

　莫妮卡回应的声音很冷淡，不带任何感情。

「你的事情，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一瞬间，瑞克的背脊一阵发凉。

　那感觉，就像是面对着非常巨大而强大的生物，即将释放力量的瞬间。

「所以，我要为了，不是无所谓的东西，而战斗」

　她确实生气了，面对着重要的东西被粗暴对待的不讲理，挺身而出了。

（我不想，违抗哥哥。不想被哥哥讨厌……）

　瑞克知道自己被哥哥利用了。尽管如此，内心深处还是有想要服从哥哥的自己。

（尽管如此……我……）

　模仿哥哥的口头禅，说着「无所谓」拒绝一切，回过神来，自己也变得粗暴对待自己和他人了。

　然而，有人拾起了瑞克想要舍弃的东西。

『呐？你根本不是无所谓吧？』

　帮瑞克整理头发，面露微笑的拉娜，一直都在瑞克的心中。

（重要的东西被人糟蹋，却连生气都做不到……我，会变得更讨厌自己。）

　瑞克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然后，他丹田使劲，用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大喊：

「我，很重视大小姐……所以，拜托你别说无所谓，哥哥！」

　瑞克的呐喊，让达雷尔脸上的贼笑消失了。

　那张慵懒的脸，第一次显露出明确的不耐。

「哦，是吗。那我也不需要你这种人了！」

　达雷尔放声大吼时，莫妮卡已经采取了下一步行动。

　杖内虚拟建构——这次，莫妮卡将原本只在法杖内部构筑的魔术式，确实地灌注魔力，加以编组。

　这是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但不可思议的是，莫妮卡并不觉得会失败。

「在〈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之名下——开启吧，门扉。」

　闪耀黄绿色光芒的光之粒子在莫妮卡周围聚集，于小船上方形成一扇巨大的门。

　几乎就在同时，达雷尔举起了一只手。

　紧接着，额上长角的水大蛇，自莫妮卡一行人搭乘的小船左右两侧窜出——不过，莫妮卡当场就看穿这是诱饵。

（真正的攻击……在水中。）

　水灵若要操纵水发动攻击，比起特地从空中瞄准，从水中瞄准的攻击速度要快上许多。

　现在，小船的底部虽然有希利尔的冰进行强化，但要承受勒菲尔的攻击恐怕还是有困难。

　虽然想操纵小船回避，但威尔迪安奴并没有足以自由操纵小船的力量。周围的海水几乎都在勒菲尔的支配下，威尔迪安奴能够干涉的范围极为有限。

　在勒菲尔压倒性有利的状况下，莫妮卡必须一面保护小船上的同伴，一面逮捕逃狱犯达雷尔。

　正因如此，才要全力以赴。

「自寂静之缘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莫妮卡发动了本日第二次的精灵王召唤。而且，这次与方才的精灵王召唤不同，还加入了提升稳定性的新魔术式，持续时间更长。

　精灵王召唤的魔术，是让精灵王的一部分力量显现，由施术者任意塑形操控。莫妮卡首先利用这股力量，让小船浮了起来。这是飞行魔术的应用。

　要让这么多人同时浮空，自由自在地飞行，靠一般的飞行魔术是办不到的。这正是只有风系高位精灵才能办到的绝技。

　但只要使用精灵王的力量，莫妮卡也办得到。

（以这个重量，这个速度，这个操作精度，能飞的高度最多就两层楼高。）

　精灵王召唤原本是无法长时间维持的魔术，但多亏了新魔术式，术式本身相当稳定。照这样看来，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勒菲罗操纵的水大蛇约有十只左右，从水面窜出，瞄准了小船。大蛇的额头上长着角，一旦被刺中，肯定不堪一击。

　莫妮卡将小船周围的一部分风变成长枪，驱散了大蛇。但大蛇接二连三地涌现。

　勒菲罗在水边的力量极为强大。就在莫妮卡击落的大蛇超过三十只时，躲在死角的一只大蛇现身，逼近小船。

（糟糕……）

　既然魔力与集中力都用在让小船浮空，攻击的次数无论如何都会受限。就在莫妮卡为这记趁虚而入的攻击感到焦急的瞬间，船后方有人站了起来。

　是旅装打扮的老人，布伦丹。

「布伦丹阁下，站起来很危……唔咕。」

　希利尔正想制止布伦丹，却咬到了舌头。

　在摇晃到如此剧烈的小船上，布伦丹微微屈膝，朝逼近的小船挥舞船桨。

「喝！」

　自左向右的一闪。伴随裂帛气势挥出的这一击，虽然没能斩断大蛇，却也拍中了大蛇的侧脸，令其偏离轨道。

　哈斯吹了声口哨。

「干得漂亮，布伦丹大人！是说，腰还好吗？」

「唔嗯。腰是没事，但肩膀有点痛，待会儿麻烦帮我揉揉。」

　布伦丹举起没拿船桨的那只手，按住自己的肩膀。

　就在这时，又有另一条大蛇逼近。这次是里克握紧船桨，朝后方追来的水之大蛇挥舞。

「喝啊！」

　里克使劲挥下的船桨，虽然称不上是布伦丹那种高手的一击。

　但里克的力气本来就大，这一击要令大蛇偏离轨道已经十分足够。

　在布伦丹与里克的奋斗下，小船是撑过了这次的攻击，但下一波攻击想必马上就会到来。

（趁现在，加速……！）

　为了与达勒尔等人拉开距离，莫妮卡加快了速度。小船的高度维持在最低限度，稍稍离开水面的程度，总之就是加速。

　莫妮卡刮起的风，在小船周围掀起盛大的水花。在水花的声响中，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哼哼，唔哼哼……」

　明明是低语般的轻声，却不知为何听得一清二楚的这阵笑声，是来自水灵露菲娜。

　仿佛在呼应笑声，前方的海面开始微微震动，紧接着，海面膨胀起来，化作一道大浪。

　莫妮卡的小船，顶多只能飞到建筑物的二楼高度。而眼前这道大浪，高度远超过二楼，简直就像一面朝自己逼近的高墙。

　威尔迪安奴反射性地从小船上探出身子，单手伸入海中。大概是想干涉周围的海水，借此阻止大浪吧。

　——然而，压倒性的魔力量差距，是无法颠覆的。

　露菲娜的嘲笑令水面震动。

「真是无谓的挣扎呢，小笨蛋。」

　巨大的海浪遮住夕阳，小船被影子笼罩，转眼间，莫妮卡等人就被吞没。

　精灵王召唤之门也失去光辉，有如溶入天空般消失。

第八章　闪闪发光的王子殿下与晚霞

　鲁费尔诺掀起的波浪，将小舟吞没。

　在波浪平息之后，只剩翻覆的小舟与船桨在水面上载浮载沉。

　小舟上不见半个人影。不过，达雷尔并未因此掉以轻心。

（那个小不点，自称是〈沉默魔女〉啊……七贤人吗。）

　魔术师的顶点，七贤人。

　那超乎常人的实力，达雷尔在狱中也耳闻过无数次。涅卡尔监狱的囚犯中，有许多是魔术师，其中也有与〈沉默魔女〉交手，最后败北的人。

　达雷尔偶尔会与之讨论魔术的囚犯伙伴之一，维克多・索恩利也是其中之一。

　索恩利原本是教师，对魔术知之甚详，因此达雷尔都称他为「老师」。

　索恩利总是不吝于将最新的魔术相关情报提供给达雷尔。

　拜此之赐，达雷尔才能在狱中完成自己的研究。就这层意义而言，索恩利可说是达雷尔的恩人。

　索恩利总是冷静又聪明。

　然而，每当提到〈沉默魔女〉的名字，索恩利就会突然失去冷静，一边猛抓头发一边大喊：

『那根本是怪物！我再也不想跟她扯上关系了！猪……猪……！』

〈沉默魔女〉是怪物。

　索恩利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能让那个老师说到这种地步的魔术师，到底有多厉害……）

　原来如此，无咏唱魔术对人类魔术师而言，确实是个威胁。

　不过，我方可是有高阶精灵在。

　不需要咏唱，魔力量也远胜人类。人类终究不可能敌得过精灵。

「什么七贤人，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你比她厉害多了，鲁费尔诺。」

「哎呀，达勒尔你真是的。」

　靠在小舟上的鲁费尔诺轻笑出声。

　精灵不擅长表达感情。所以，鲁费尔诺是模仿达勒尔在笑。

　无关快不快乐，开心的时候也好，生气的时候也罢，都像满盈的水面般平静。

　达勒尔举起右手的契约石，举向夕阳。

　世界正逐渐失去魔力，精灵们也正逐渐失去栖身之所。

　第一次遇见鲁费尔诺，是在六七岁的时候。在海边遇见的鲁费尔诺，当时已经衰弱到极点。

　精灵只能在魔力浓度高的地方生存。但是，魔力浓度高的海洋如今已经所剩无几，鲁费尔诺已经做好了消失的觉悟。

　达勒尔想要帮助鲁费尔诺。

　他以孩子的身份拼命调查，得知只要使用契约石缔结契约，就能延续精灵的性命。

　契约需要魔力，需要知识，还需要贵得要命的契约石。

　既然如此，那就去魔法学校吧。他下定了决心。只要成为魔法学校的特待生，或许就能得到与精灵缔结契约所需的物品。

　达勒尔如此思考，说服了父母，拼命学习，以特待生的身份进入了附近的魔法学校。

　但是，无论多么优秀，要为孩子通融契约石还是很难。

　于是达勒尔独自进行研究，开发出了用人类代替契约石的术式。

　这样一来，即使没有契约石，也能让虚弱的精灵住在人类体内，延长寿命——达勒尔没有考虑过寄宿精灵的人类身体会发生什么变化。因为他觉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都无所谓。

　然而，以人类代替契约石的方法，有着无法让身为术者的达勒尔自己成为契约石的替代品，导致精灵无法全力施展魔力的缺点。因此，达勒尔最后还是执着于契约石。

「总有一天，等我的研究完成，就算没有契约石，也能让你尽情施展力量。」

　无意间，达勒尔注意到自己高举的契约石，反射着与夕阳不同的光芒。

　闪烁着新绿色光辉的光芒，让达勒尔猛然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沉默魔女〉召唤的精灵王召唤之门，正飘浮在空中。

（怎么可能。那东西应该在〈沉默魔女〉被海浪吞没时就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连翻覆的小船都消失无踪。

　如果那些都不是沉入海中，而是幻影呢？

「鲁费尔诺，你说过对面有精灵对吧？」

「是的，是森林出身的弱小水灵。」

　水灵之中，有些擅长施展让人看见幻影的魔法。因为鲁费尔诺不是这样，所以达勒尔完全忘了这回事。

原本以为已经用海浪吞没了〈沉默魔女〉搭乘的小船，但如果那只是幻影呢？

　如果只是在精灵王召唤之门的周围，覆盖了一层足以遮蔽一切的天空幻影呢？

（敌人的目标是偷袭吗！）

　如果目的是逃走，就不会留下精灵王召唤之门。

　达勒尔警戒着从被幻影隐藏的精灵王召唤之门发动的攻击——就在他的视线被上空吸引的瞬间，小船因为来自水中的冲击而剧烈摇晃。

　小船被冲击翻覆，达勒尔落入海中。

「达勒尔！」

　鲁费尔诺立刻变身成有着蓝色鳞片的海蛇。

　海蛇以又粗又长的身体，将落入海中的达勒尔顶在背上，浮出水面。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某种巨大的东西从水中浮出。某种东西，根本不需要多做说明。

就是载着〈沉默魔女〉等人的小船。

　在那道波浪吞没小船的瞬间，〈沉默魔女〉就用防御结界覆盖住自己与同伴，潜伏在水中。

　用幻影隐藏精灵王召唤之门，再让达勒尔看见翻覆的小船幻影，让他以为自己等人已经沉没。

「不过，真是遗憾啊！偷袭失败的你们，已经没有胜……」

「开门。」

　在小船的前方，〈沉默魔女〉将一只手伸向前方。她的前方出现了第二道门。

（怎么可能。明明第一道门都还没消失……！）

　达勒尔并不知道。〈沉默魔女〉刚开发出来的，新的魔术式。

　提高高难度魔术的稳定性——那并不只是延长持续时间，同时也能更容易地维持。

　湿润的浏海下，带着绿色的茶色眼睛映着夕阳，如火焰般闪耀。

　小小的嘴唇，说出仪式咏唱的最后一节。

「自寂静之缘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在〈沉默魔女〉的前方，第二道门开启了。

　夹带灿烂光粒子的风，卷起周围的水。

　化为大蛇的勒菲罗，用尾巴啪唰啪唰地拍打水面。

「耍小聪明。你以为操控水就能赢过我……」

「所以我才做了准备。」

〈沉默魔女〉淡淡地低语。

　不是在夸耀自己的伟业，只是以陈述事实的冷淡口吻开口。

「我把第一道门召唤的精灵王之风，化为细小的泡沫，混入了这一带的海水。」

　达雷尔这才发现。

〈沉默魔女〉之所以驾着小船到处逃窜，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只要驾着小船在周围到处飞窜，溅起夸张的水花，就能自然地把风送进水中。

「愚蠢，愚蠢。你以为这种程度就能赢过我吗？」

　勒菲罗吐出红色的舌头，尾巴一甩。

　周围的水，化为长角的大蛇——然后从内侧爆开，变回普通的海水。

「没用的。」

〈沉默魔女〉低声开口，右手一挥。达雷尔的背脊顿时一阵发凉。

　勒菲罗的周围，产生了巨大的漩涡。是〈沉默魔女〉的杰作。

「勒菲罗！」

「……唔！」

　听到达雷尔的呼唤，勒菲罗发出痛苦的呻吟。

　现在，这一带的海水正处于勒菲罗的力量，以及第一道门召唤的精灵王的力量互相抗衡的状态。

　然后，第二道门召唤的精灵王。

　从第二道门释放的风，让处于抗衡状态的海水卷起漩涡。

「用风箭射穿你，其实很简单。可是，水灵可以逃进水中……所以必须先支配水。」

　所以，把风化为细小的泡沫送进海中，让海水的控制处于抗衡状态，堵住达雷尔与勒菲罗的退路。

　用魔力操纵水，是身为水灵的勒菲罗的拿手领域。精灵与人类之间，魔力量与魔力操作技术有着绝对性的力量差距。

　〈沉默魔女〉却用同时维持两道精灵王召唤的绝技，压制了这个差距。

　令人傻眼的高超绝技——达雷尔从中感受到〈沉默魔女〉的沉静怒火。

「真是惊人的绝技啊，七贤人。」

「我说过了。我现在，非常非常生气。」

　面对达雷尔迫不得已的揶揄，〈沉默魔女〉无情地宣告。

　面无表情的她，圆圆的眼睛深处闪着光芒。

「借口、忏悔、求饶，都不需要。因为，拉娜不在这里。」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怪物啊，老师。）

　海水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卷起漩涡。在漩涡中，两股反方向的力量正在互相抗衡。

　即使是水龙也能一口吞下的大漩涡，同时也是庞大魔力的互相碰撞。

　海水激烈地翻腾，白色水花与魔力粒子一同飞散。

　然而，勒菲罗渐渐开始被压制。上位精灵的魔力，被〈沉默魔女〉的技术超越了。

　水中已经没有退路。即使如此，达雷尔仍寻找着活路——然后他发现了。

　远处有船影。船正在往这边靠近。

　只要抢走那艘船，或是把船员当成人质，就有逆转的机会。

（水中的退路被堵住了……既然如此，就只能赌一把……从水中跳出去逃跑了。）

　达雷尔瞪着〈沉默魔女〉，开始咏唱。

　达雷尔虽然专攻精灵研究，但姑且也会使用攻击魔术。

　虽然威力不足以对抗精灵王，但至少能帮助勒菲罗逃离现场。

（勒菲罗，配合时机跳起来……！）

　在化为大蛇的勒菲罗从海面跳出来的瞬间，达雷尔将所有海水朝海面喷射。打算利用这股势头脱离漩涡。

　然而，正在咏唱的达雷尔，突然感到一股异样感。

〈沉默魔女〉乘坐的小船，感觉上人数减少了。

　船上的人，是〈沉默魔女〉与侍从服的水灵、里克、哈斯，以及几名昏迷的男子。

（老头跟银发男不在……？）

　咏唱结束。已经没有余力思考多余的事了。

「勒菲罗，上吧！」

　化为大蛇的勒菲罗扭动身体，气势汹汹地从海面跳起。达雷尔将手朝向海面，释放出所有海水。勒菲罗利用这股水势跳跃的瞬间——

「冻结吧！」

　达雷尔释放的海水，连同勒菲罗的下半身一起冻结，大蛇的身体啪唰一声落入海中。

　达雷尔转头一看。

　自己背后漂浮着一艘冰造的小船。在小船上握着船桨的，是身穿旅装的老人。

　朝这边伸出手，释放冰之魔术的，是银发青年。

（被摆了一道……！）

　使用冰之魔术的银发男，威胁性没有〈沉默魔女〉那么高，所以达雷尔将他排除在意识之外。

（是用幻影隐藏身影，绕到背后了吗。）

据说，与〈沉默魔女〉结盟的水灵，以高位精灵而言力量并不强。

　然而，那精度远超人类的幻影，已经足以构成威胁。

　落入海中的勒菲罗被漩涡吞没。虽然至今为止都勉强撑了下来，但下半身遭到冻结，令他无法动弹。

　即使陷入穷途末路的状况，达雷尔仍紧握着契约石不放。

　因为，只有精灵，是达雷尔・霍利斯「无法置之不理」的存在。

「达雷尔，达雷尔……我岂会让你被逮住。」

　即使一半身体被冰封，即将被漩涡吞没，勒菲罗仍发出了像是在笑的声音。

　同时维持两个精灵王召唤，就算是七贤人的莫妮卡，也会承受相当的负担。正因如此，为了增加攻击的手段，才与希利尔兵分两路。

（接下来，只要等希利尔大人让敌人无力化……）

　被冰封的大蛇，已经有一半以上沉入海中。莫妮卡打算趁自己封住对方行动的期间，由希利尔的冰让达雷尔无力化。

　然而，就在希利尔的下一段咏唱结束之前，勒菲罗的身体连同达雷尔一起沉入了海中。

　莫妮卡「咦？」地惊呼一声。

　海面上，还看得到被冰封的卢夫雷乌斯的尾巴。可是，为什么只让大蛇的上半身沉入海中？而且，还带着达雷尔一起。

　就在这时，莫妮卡身旁的威尔迪安奴突然惊呼出声。

「把结冻的尾巴切断了……」

　与此同时，远处溅起水花，大蛇的头从中窜出。达雷尔就紧抓在上头。

　卢夫雷乌斯逃往的，是莫妮卡送出空气泡泡的领域，勉强碰不到的范围。

　水灵在移动时，会操作自己周围的水，游得比鱼还快——但，支配海水的行动遭到莫妮卡妨碍的卢夫雷乌斯，无法操作水，只能靠自己的身体游泳逃亡。而且，还是在失去下半身的状态下。

　巨大的大蛇，从被切断的下半身断面洒出光粒代替鲜血，拼了命地在海中游泳逃亡。

　哈斯「啊——！」地大叫，伸手指向大蛇的行进方向。

「那边！有船耶，不妙吧？」

　哈斯说得没错，大蛇的行进方向，确实有船影。

　在夕阳余晖照耀下，那艘船的船帆附近闪闪发光。那该不会是吊挂的提灯吧？

　不会吧……莫妮卡脸色发青，这时，她身后的瑞克高声大喊：

「那是，秋精灵的灯船！该不会，大小姐也在船上……？」

　这对莫妮卡而言，是相当不妙的展开。

　莫妮卡若要操纵海水，或是以召唤精灵王的风刃攻击达雷尔，攻击的余波就会波及到秋精灵的灯船。

　现在，莫妮卡搭乘的小舟之所以没沉，是因为威尔迪安奴在操纵小舟周遭的水。

　可是，秋精灵的灯船距离较远，船体又庞大，光靠威尔迪安奴的力量难以避免翻船。

（再这样下去，秋精灵的灯船会被抢走……拉娜又会被抓去当人质……！）

　该怎么做，才能在保护秋精灵的灯船的同时，逮捕达雷尔与卢弗雷乌斯呢。还是干脆用飞行魔术追上去？

　在思索的莫妮卡身旁，威尔迪安奴低声开口：

「……主人？」

　威尔迪安奴难得会发出这种略显高亢的嗓音。

　莫妮卡维持着召唤精灵王之门，向威尔迪安奴问道：

「威尔先生，怎么了吗？艾克他怎么了……」

　秋精灵的灯船上，除了拉娜之外，艾萨克与尼洛应该也在。

　契约精灵与契约者之间有联系，可以进行简单的沟通。

　难道说，艾萨克正试图向自己传达什么信息吗？

　不顾莫妮卡的困惑，威尔迪安奴从小舟上探出身子，高声大喊：

「主人，这样太乱来了，主人……！！」

＊　＊　＊

　拉娜跳上秋精灵的灯船甲板，高声喊道：

　被夕阳染红的海面上，出现了两扇闪闪发光的门。

　——召唤风之精灵王的大魔术，而且还是两扇同时。

　尼洛跳到比拉娜早一步登上甲板的艾萨克肩上，小声说道。

「是莫妮卡吧。」

　艾萨克没有回答，而是感叹地叹了口气。

　召唤精灵王，乃是最高位的大魔术。虽然同时维持两扇门的前例不是没有，但能将原本需要长时间咏唱的魔术以无咏唱的方式，仅凭仪式咏唱就发动的，这世上只有一人。

　那就是他无比敬爱的伟大师父，〈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好想再靠近点看……」

　艾萨克那张完美的脸庞因苦闷而扭曲，尼洛见状，一脸无奈地说道。

「那，之后再拜托莫妮卡让你看不就好了」

「这怎么行，太惶恐了。」

「你那惶恐的基准，到底是怎么搞的。」

　尼洛虽然这么说，但要莫妮卡轻易地让自己见识这种奇迹般的大魔术，根本是天方夜谭。

　得趁现在好好地，把这幅光景烙印在眼底——如此心想的艾萨克，忽然注意到一道朝自己接近的小小身影。

　是某种类似大蛇的生物，以及坐在它头上的某人。

　尼洛也注意到了，眯起金色的双眼。

「那家伙，是袭击船的人类跟水灵吧。」

「他们，正朝我们接近？」

「看来是这样。」

　艾萨克也已经可以看见，坐在大蛇上头的人类脸孔。那是袭击船只的逃犯。

　恐怕是，明白自己敌不过莫妮卡而逃跑，结果发现了秋精灵的灯船吧。

　即使负伤，对方依然是魔术师与高位精灵。再这样下去，秋精灵的灯船难保不会被占领。

　船员们似乎还没注意到敌人接近。倒不如说，他们根本无暇顾及。

　只见船员们在甲板上忙进忙出，彼此大喊着「船长，水流异常！」「推测是精灵的干涉。再继续接近下去会有危险！」

　看来，敌方的高位精灵正为了把秋精灵的灯船拉过去，而操纵着海流。

　艾萨克靠近抓着扶手的拉娜，摘下变装用的眼镜交给她。

「可雷特小姐，帮我保管一下。」

「咦，沃克先生？那个，你要做什么……」

　艾萨克没有回答，而是环顾甲板。

　虽然有紧急用的小船，但要放下去很花时间。而且陷入混乱的船员们也不可能帮忙。

（既然如此……）

　艾萨克跑向设置在甲板前方的简易祭坛。

　那是把能躺一个人的细长木箱钉在甲板上固定，再盖上布的简易祭坛。艾萨克掀开布，确认固定情况。固定得比想象中还要牢固。

　既然如此，艾萨克瞄准木箱盖的铰链，用脚尖踢了下去。

　注意到的船长发出惨叫。

「喂，你在做什么！会遭报应的——！」

「抱歉，现在是紧急情况。」

　艾萨克破坏铰链，掀开木箱盖，抱着它跑向扶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能传到远处的声音大喊：

「——威尔！！」

　威尔迪安奴传来反应。困惑、动摇、困惑、困惑……

（拜托了，我信任你。）

　不透过言语的沟通，无法传达细微的语意。又或者正因如此，才更能够清楚地传达。

　回应的是，夹杂着死心的承诺。

　感觉上，他是在说「真拿主人没办法」。但因为无法传达细微的语意，所以肯定是错觉。

　艾萨克一脚踩上扶手，肩上的尼洛双眼闪闪发光。

「喂，你在想什么开心事吧？」

「好好抓紧，别被甩下去了。」

「好，上吧！」

　秋精灵的灯船，正被敌方的水灵之力吸引过去——来得正好。

　艾萨克抱着木板，从秋精灵的灯船一跃而下。

＊　＊　＊

　莫妮卡搭乘的小舟，正逐渐接近冰造小舟。

　拼命划动船桨的，是希利尔与布伦丹。在接近到听得见彼此声音的距离时，希利尔扯开嗓子大喊：

「莫妮卡！达勒尔・霍利斯与水灵在哪里？」

「这、这个……」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莫妮卡指向秋精灵的灯船所在的方向。

　就在这时，莫妮卡看见了。

　看见背对夕阳，以木板为踏台乘浪而行的人影。

　那是金发随海风飘逸，肩上坐着黑猫的美丽王子殿下。

（艾、艾艾艾、艾克——？）

　艾萨克乘着一道格外巨大的海浪。

　溅起的水花闪闪发光，修长的身躯高高跃起。

　就这么顺势，艾萨克将脚下的木板砸向达勒尔的额头。毫不留情的一击。

「嘎啊？」

　被木板直击的达勒尔，从大蛇身上滚落，摔进海里。艾萨克立刻伸出右手接住自达勒尔手中飞出的契约石，再以左手揪住达勒尔的衣襟。

　明明只是块木板却能浮在水面上，想必是威尔迪安奴在操纵水吧。话虽如此，这平衡感简直堪称奇迹。

　莫妮卡身旁的威尔迪安奴，慌慌张张地开口：

「吾主，抓住达勒尔・霍利斯了……水灵卢夫雷乌斯似乎也已经降伏。」

　在离莫妮卡等人稍有距离的冰造小舟上，希利尔正双眼闪闪发光。

　虽然没出声，但他的表情就像在说：「不愧是殿下！」

　莫妮卡小声地向威尔迪安奴搭话：

「好厉害……好厉害哦。威尔同学操纵海浪，艾克再配合海浪跳跃……默契十足呢。你们有练习过吗？」

「没有。」

　没有练习过！莫妮卡才刚惊讶完，威尔迪安奴又道出更令人惊愕的事实。

「我，只是在避免沉没而已。」

「咦？」

　面对力量强大的水灵卢夫雷乌斯，威尔迪安奴守住了仅仅一片木板的领域。想必是绞尽了浑身解数死守的吧。考虑到彼此距离如此遥远，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可是，威尔迪安奴能办到的，也就仅止于此。

「乘浪跳跃，都是仰赖主人的身体能力。」

「…………」

　莫妮卡的脑海里，黄金比例的王子大人抛了个媚眼，表示：「因为是王族嘛。」

　看来这位完美的王子大人，不只会骑马，连乘浪都难不倒他。

　就在莫妮卡傻眼到不行时，尼洛「喵吼～咿！」的开心叫声传入耳里。

＊　＊　＊

　水灵卢夫雷乌斯的力量，与莫妮卡的精灵王召唤正面冲突的海面，方才的汹涌简直就像骗人似的，变得风平浪静。

　莫妮卡、威尔迪安奴、里克、哈斯，以及搭冰造小舟移动的希利尔与布伦丹，都先移动到沙滩上。

　小舟是由威尔迪安奴操纵水流，因此要回到沙滩上并不需要多少时间。

　即使如此，抵达沙滩时，莫妮卡已经因为魔力耗尽与晕船而动弹不得了。

　趴在小舟边缘的莫妮卡，肩膀被里克轻轻戳了戳。

「莫妮卡小姐……呃——你还好吗？」

　看来在里克的心目中，莫妮卡已经从「大小姐的朋友」升级成「莫妮卡小姐」了。考虑到他原本没把莫妮卡当成与拉娜同龄的人看待，这已经算是长足的进步。

　莫妮卡抬起头，试着摆出可靠大人的表情……

「哈呼啾……」

　结果差点翻白眼往后倒，被哈斯从背后扶住。

「振作点啊，大姐姐。欸，你真的是〈沉默魔女〉吗？七贤人不是超伟大的人吗？」

「素滴……」

　另一方面，从冰造小舟上下来的希利尔与布伦丹，正望着小屋的遗址露出严肃的表情。

　沙滩上，散落着鲁费鲁多破坏小屋时留下的残骸。简直就像暴风雨过境一般。

　小屋周围原本应该有几艘小舟，但那些也全都被冲走了。

　希利尔双手抱胸，皱起眉头。

「这下……该怎么报告才好。」

「既然如此，就由老夫出面吧。老夫在这附近的领主之间还算吃得开。」

　如此提议的，是布伦丹。

　布伦丹举起单手遮在眼睛上方，望向朝这边驶来的秋精灵灯船，以及灯船附近疑似艾萨克与达勒尔的人影。

　夕阳已经有一半以上没入地平线，天空染成掺杂紫色的群青色，再散上几抹橙红。

　放下遮眼的手，布伦丹向瘫在小舟中的莫妮卡开口：

「〈沉默魔女〉阁下，恕老夫失礼，有件事情想简短向您确认。看来，您似乎隐瞒了身份。」

　莫妮卡闻言，反射性地抬起头来，布伦丹随即露出一脸了然的表情点头。

「向领主说明状况时，要完全隐瞒您的存在恐怕有困难。所以，老夫会向领主说明您的存在，并要求领主不得外传，这样可以吗？」

「啊，好的，非常感谢。」

　莫妮卡点头如捣蒜，布伦丹见状露出和蔼的笑容。

　那是位高权重，同时又让人感受到胸襟宽大的笑容。

「这次，随从哈斯受了您许多关照。日后，还请容老夫再找机会向您致谢。」

　布伦丹彬彬有礼地致谢后，便甩动湿透的旅装，向哈斯唤了一声「走喽」。

　哈斯小跑步地追上布伦丹。

「布伦丹大人，我们这副德性，会不会被领主赶在门口啊？」

「老夫与领主素有交情，没问题的。来，哈斯，咱们去向领主说明状况，要他提供马车、食物，还有松软的床铺给我们。」

「不愧是布伦丹大人！真会敲诈！」

　莫妮卡抓着小舟的边缘，「呼～」地长吐一口气。

　说真的，已经累到不行了，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什么向领主说明啦，安排人手啦之类的问题。

「还好有布伦丹阁下在，真是帮了大忙。」

　揉着眼角的希利尔如此低语。他应该也相当疲惫吧。毕竟用冰块制作小舟，想必消耗了不少魔力。

　莫妮卡与希利尔都瘫在小舟上，里克则抱着膝盖坐在莫妮卡身旁。

　在这样的状况下，唯一还精神饱满——不如说，根本不会像人类那样疲累的威尔迪安奴，就站在小舟旁，等待艾萨克一行人的到来。威尔迪安奴还在保护艾萨克所乘的那块木板。

　没多久，秋精灵的灯船还没抵达，单手拎着达勒尔的艾萨克就乘着海浪，率先抵达了沙滩。

　黑猫姿态的尼洛，正机灵地坐在艾萨克肩上，享受着冲浪的乐趣。尾巴左右摇摆，喉咙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看就知道心情好得不得了。

　达勒尔虽然还有意识，但恐怕已经没有力气自己走路了。一脸不爽地任由艾萨克拖着走。

　……成年男性，是这么容易就能单手拖着走的吗？

　莫妮卡直直盯着看，艾萨克便以他那王子殿下般的俊美容貌，露出爽朗的笑容。

「嗨，莫妮卡。同时维持两柱精灵王召唤的伟业，实在非常出色。其实我本来想从发动的瞬间就守候在旁，结果却变成中途才赶过来，实在很抱歉。话说回来……」

　碧绿的双眼动了动，望向希利尔。

「为什么，希利尔会在这里？」

　方才还瘫软无力的希利尔，现在却挺直了腰杆，精神抖擞地回答：

「是，说来话长……」

「那就之后再说吧。可以先帮我用冰把他绑起来吗？」

　说着说着，艾萨克把单手拎着的达勒尔往前一推。

　希利尔立刻用冰枷锁住达勒尔的双手双脚。艾萨克确认完毕，将一颗蓝色宝石交到莫妮卡手上。宝石里头寄宿着淡淡的光芒。

「这个，该不会是……卢弗雷乌斯的契约石？」

「是他从秋精灵的灯船里带出来的。看起来是与精灵缔结契约的契约石，所以就回收了。」

　就连说明的期间，艾萨克的视线也始终没离开过达勒尔。

　因为魔术师就算手脚遭到束缚，只要嘴巴还能动，照样可以咏唱。艾萨克应该是打算，一旦达勒尔开口咏唱，就要立刻让他无力化吧。

（真是可靠……）

　布伦丹也好，艾萨克也好，这种周到的安排与毫无破绽的行事风格，总觉得莫名相似。

　就在莫妮卡想着这些事，对收下的契约石施加封印魔术时，里克战战兢兢地望向达勒尔。

「……哥哥。」

　达勒尔什么话也没说。虽然他一脸满不在乎地把头撇向一旁，但莫妮卡认为——

（如果真的觉得无所谓，应该不会把头撇向一旁吧。）

　所谓无所谓的东西，连意识都不会去意识到。

　就像从前莫妮卡逃进数字的世界里，觉得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的时候一样。

「哥哥。我啊，果然还是没办法，觉得哥哥无关紧要……」

　里克皱起脸，吸了吸鼻子。

　无论看起来再怎么成熟，那表情都是个思念家人的十一岁孩子。

「所以，你要好好赎罪哦。」

　达勒尔所使用的，以人类代替契约石的魔术，判断为肉体操作魔术应当无误。如此一来，以前或许会判死刑。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莫妮卡的父亲所构思的〈黑色圣杯〉，改变了使用禁术罪的判决。这个事实，令莫妮卡的胸口微微颤动。

　达勒尔依然把头撇向一旁，咕哝了一声：「笨～蛋。」

　已经，不再说无关紧要了。

第九章　夜晚的大海很可怕

　莫妮卡逮捕逃狱犯达雷尔・霍利斯后，不到一小时，领馆的马车便抵达现场，使者立刻让莫妮卡等人上车。

　布伦丹似乎已经事先拜托领主，希望领主在事后处理时，尽可能不要公开〈沉默魔女〉的真面目，并迅速安排了人员。

　情报交换与事情经过的询问，全都在马车内进行。

　在秋精灵的灯船中，偶然遭遇逃狱犯达雷尔・霍利斯，追逐他时发生战斗，导致海岸的渔夫小屋遭到破坏——莫妮卡将事情经过大致说明完毕时，沙滩上已经聚集了为数不少的围观群众。

　群众里有为了调查而赶来的士兵，也有来清理沙滩的当地居民，以及像是来看热闹的闲杂人等。想必是顾虑到这些，才会选择在马车内询问吧。

　莫妮卡虽然不想张扬自己的存在，但艾萨克的真面目曝光会更加不妙。毕竟他表面上的身份，可是第二王子兼埃林公爵。

　莫妮卡小声地问艾萨克：「就这样直接去领馆，没问题吗？」他则干脆地点头。

「没问题的，这里的领主应该不认识我……而且，还有威尔在嘛。」

　威尔迪安奴能够操纵幻影，这种时候，似乎就负责帮忙隐藏美丽王子的真面目。

　招待莫妮卡一行人前往领馆的领主，是一位年约五十，气质沉稳的男性。他与布伦丹是旧识，以前似乎受过布伦丹的关照。

　由于布伦丹已经事先知会过，领主郑重地迎接了莫妮卡一行人。

　抵达领馆后，莫妮卡首先做的就是沐浴。替换用的衣物则由领主夫人爽快地出借。

　领主夫人借给莫妮卡的，是一件领口系有大蝴蝶结的棕色礼服，尺寸对莫妮卡而言稍嫌大了点，肩头有点滑落，但总比穿着被海水弄得粘答答的衣服好多了。

　换好衣服没多久，秋精灵灯船的船长与拉娜也抵达领馆，莫妮卡与拉娜都为彼此的平安感到开心。

　里克则暂时交由领主看管，不过，领主表示应该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惩处。

『我的部下，就拜托您多多关照了。』

　拉娜向领主深深鞠躬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

　向领主与秋精灵灯船的船长说明原委，拜托他们护送逃犯回王都，以及向王都报告等等。等该做的事情都处理完毕，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今晚要在领馆留宿，明天早上再搭乘马车返回沙赞多尔。

　领主虽然提议举办晚宴，但莫妮卡婉拒了，与尼洛一起在房间用餐。

　领主准备的餐点，是鱼汤、炖煮得软嫩的子牛，以及松软的面包与芝士。

　莫妮卡一个人吃有点多，不过与尼洛分着吃就刚刚好。

　炖煮子牛几乎都被爱吃肉的尼洛给吃光，莫妮卡只好小口小口地啜饮鱼汤。

　艾萨克也常做鱼汤，不过这里的味道又不太一样。这里的鱼汤香草味较重，带点酸味。莫妮卡两边都喜欢。自己做的鱼汤（鱼干泡的高汤）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莫妮卡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望向窗外。

　领馆建在小山丘上，从窗口可以望见山丘下的街景，以及更远处的夜海。莫妮卡留宿的客房位于二楼，因此能望见更远的景色。

　白天在阳光照耀下，海面闪烁着白与水蓝的光辉，傍晚则在夕阳的橙红下，为海浪添上阴影，如此美丽的海，到了夜晚便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对此，莫妮卡并没有特别感到恐惧。黑暗就是黑暗，海就是海。就只是存在于那里。莫妮卡真正恐惧的，是潜藏于其中的恶意。

　莫妮卡心不在焉地，思考着水灵卢夫雷乌斯的事。

　在达勒尔领没收契约石，进行封印时，卢夫雷乌斯曾断断续续地开口。

　说自己曾被达勒尔拯救。

　随着世界逐渐失去魔力，若非魔力浓度高的土地便无法生存的精灵，数量也逐年减少。

　而向走投无路的卢夫雷乌斯伸出援手的，就是达勒尔・霍利斯。

　即使他的做法是将人类当作契约石的代用品，如此残忍无情，对卢夫雷乌斯而言，达勒尔依然是救世主吧。

　莫妮卡稍稍打开窗户。乘着风，隐约传来沙——沙沙——的海浪声。

　在那片大海徬徨的精灵之中，是否也有像卢夫雷乌斯那样，寻求达勒尔这种人类的精灵呢——一定有吧，肯定有。

　莫妮卡以前，曾经把濒临消灭的冰灵罗马尼亚，封印在希利尔的胸针型魔导具里。

　当时并没有余力确认罗马尼亚的意愿，所以并非契约，就只是为求延命而采取的应急措施，将他封印在希利尔的胸针里。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我做的事，跟达勒尔・霍利斯做的事，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莫妮卡利用了希利尔的魔导具。

　另一方面，达勒尔则是把人类当作契约石的代用品。之所以会觉得这种做法残忍无情，是因为莫妮卡是人类。

　从精灵的角度来看，说不定是提供能够自由活动的人类身体的达勒尔，要来得亲切许多。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精灵那边的意愿。）

　莫妮卡是为了重要的人，拯救了精灵。

　达勒尔则是为了精灵，拯救了精灵。

　这么一想，就觉得达勒尔要来得纯粹许多，自己则是非常不纯。

　实际上，拯救冰灵罗马尼亚，是莫妮卡为了不让希利尔伤心的自私行为。并不是为了罗马尼亚。

　愈是思考，心情就愈是消沉，莫妮卡的背也愈缩愈圆。就好像，某种有如夜晚的大海般黑暗的东西，正在腹部深处扩散开来。

　伸手正要关窗的莫妮卡，突然在庭园附近发现人影，停下了动作。

　反射着领馆灯火而闪闪发亮的银发——是希利尔。

「尼洛，我，稍微去散个步。」

「哦，剩下的本大爷可以全部吃光光是吧？」

「是是是，尽管吃。」

　莫妮卡在礼服外披上披肩，飞奔出房间。

　明明没有想跟希利尔说什么，却觉得，好像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总觉得，只要跟希利尔交谈，原本缩成一团的背，就会挺得笔直。

＊　＊　＊

　希利尔・艾仕利正一边摩挲着肚子，一边在领馆的庭园散步。由于准备的晚餐分量实在太多，他想出来走走帮助消化。

（果然，还是不该勉强全部吃光吗……）

　早知道就先拜托对方减少分量了，但这次停留得仓促，加上沐浴更衣，又得忙着处理各种报告，实在没有余力顾及。

　这种时候，希利尔总是会因为觉得没吃完很过意不去，而硬是全部塞进肚子里。你这穷酸性，艾利欧特都不知道这样念过他多少次了。

　回想起同为学生会干部的那名男子的下垂眼，希利尔正「咕呶呶……」地扭曲嘴唇，花坛便映入了眼帘。

　希利尔在离花坛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希利尔的体质是过剩吸收魔力，会将多余的魔力化为冷气释放。因此，他担心自己要是太靠近花坛，不合季节的冷气可能会伤到花。

　今天已经充分消耗了魔力，所以没有累积魔力——但是，希利尔一旦情绪激动，或是身体状况欠佳，就会释放冷气。

　换言之，现在的希利尔，是因为吃太多身体不舒服，而释放了冷气。蠢到这种地步，实在无法对人启齿。

（……绕过花坛吧。）

　摩挲着被自己释放的冷气冻得发凉的手臂，正要转身，铁栅栏外的海景便映入了眼帘。

　黑暗，漆黑，深邃，静谧。

　冥府的深渊，就是这种感觉吧——深邃到甚至让人产生这种想法的暗夜之海，令希利尔的内心静静骚动起来。

　事到如今才有所自觉。自己在来到这里之前，一直无意识地避免去看夜晚的大海。

　——因为，夜晚的水边很可怕。

　希利尔的故乡虽然没有海，但有河川，大人们总是苦口婆心地告诫，天黑之后绝对不能靠近。因为要是脚滑掉进水里就糟了。

　即使如此，每年还是会有好几人掉进河里丧命，而那些人大半都是喝醉酒脚滑，或是自杀者。

　所以，年幼的希利尔才会感到害怕。

　害怕父亲大人要是掉进河里死掉该怎么办。

　希利尔的生父每到晚上就会出门去喝酒，直到天亮才回家，这种事并不稀奇。

　就算不喝酒，他也是个被周遭孤立，情绪不稳的人。就算一时冲动跳进河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满口理想，老是拿自己有贵族血统这点耀武扬威……）

　像这样回想起生父，某人曾说过的话就会在耳边响起。

　——温恩的儿子，跟父亲简直一个样啊。

　明明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胃却越来越沉重。希利尔停下脚步，垂下头……

「那、那个，希利尔大人。」

　听到有人细声呼唤自己，希利尔猛然抬头，挺直了背脊。

　莫妮卡正小跑步朝自己跑来。夜色昏暗，看不清她的身影。身上穿的似乎是借来的礼服，尺寸稍嫌大了些，外头还披着一条披肩。

　就在希利尔暗自担心莫妮卡会不会踩到裙摆跌倒时，莫妮卡在希利尔面前停下脚步，低头行礼。

「晚安，呃——您在……散步吗？」

「哦哦，莫妮卡也是吗？」

「是的，我在，散步。」

　莫妮卡用力点头，脑袋上下晃个不停。这样脖子不会痛吗——希利尔一边这么想，一边悄悄退了一步。

「还是别靠太近比较好，我现在有点……在散发冷气。」

「啊，不要紧，的。我有披肩，而且跑了一阵子，现在还觉得有点热……！」

　明明是散步却用跑的吗——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说不定莫妮卡也跟自己一样，是吃太饱想出来消化一下。

　话虽如此，年轻女孩在夜色昏暗的庭园里独自散步，还是教人不敢恭维。

　希利尔皱起眉头，摆出严肃的表情。

「这种时间女性独自在外走动，实在教人不敢恭维。我送你回房间吧。」

「非、非常抱歉……」

　两人并肩走在庭园里。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摆弄着披肩穗饰，开口问道：

「那、那个，共同研究的田地，目前状况如何？」

「哦哦，很顺利。可以的话，冬招月上旬左右，能不能空出一段完整的时间？管理人说，想趁天气正式转寒之前，让莫妮卡与〈荆棘魔女〉阁下确认一下田地的状况。」

「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去确认，行程。」

　边走边聊的希利尔，望向走在身旁的莫妮卡。

　虽然希利尔很担心莫妮卡是不是真的不冷，但莫妮卡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在受冻。反倒是只穿单薄衣物就跑出来的希利尔，感觉冷得要命。

　但总不能傻傻地承认自己是因为自己散发的寒气而冷，希利尔只好一边留意自己与莫妮卡的步幅差异，一边继续走。

「希利尔大人，那个……」

　走在身旁的莫妮卡，不时瞄向希利尔领口的胸针。

　寄宿在蓝色宝石中的，是极为微弱的光芒。在凯里林登森林邂逅的，冰灵罗马尼亚。

「罗马尼亚，后来……」

「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这么一提，关于这件事，我还没好好向你道谢呢。」

　莫妮卡圆滚滚的双眼眨了又眨。

　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明显的困惑。

「那个，我在凯里林登森林，已经听希利尔大人道过谢了。」

「我不是向〈沉默魔女〉阁下道谢。是向莫妮卡道谢。」

　希利尔停下脚步，握起领口的胸针，低头致意。

「谢谢你，救了罗马尼亚。感激不尽。」

　抬起头来，再度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露出有点呆滞的眼神，望着希利尔领口的胸针。

「我……」

　莫妮卡垂下眼帘，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同时伸手紧握披在肩上的披肩。

「我擅自进行的延命处置……罗马尼亚，是不是并不希望这样呢。」

　话才刚出口，莫妮卡就咬起嘴唇，像是在为自己的发言感到羞愧。

　想必，这是从在凯里林登森林，对冰灵罗马尼亚进行延命处置时，就一直盘据在莫妮卡心中的疑问吧。

　冰灵罗马尼亚，是否希望获得拯救。

　过去杀害人类而后悔不已的小小冬精灵，曾说过自己是不值得获救的。

　搞不好，冰灵罗马尼亚其实并不希望获救，而是想就此消失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希利尔还是认为，莫妮卡没必要为了拯救了即将消灭的罗马尼亚而自责。

　因此，希利尔刻意以斩钉截铁的语调开口：

「关于这点，你没必要放在心上。就算罗马尼亚认为延命处置不当，就算因此对你感到愤怒，那股怒气也该由我来承受。这是我的责任。」

　希利尔是个不成熟的人。很难说自己已经充分理解精灵的生存之道。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在短暂的相处中，萌生了想拯救罗马尼亚的念头。希望她能得救。

　既然自己救了她，就该负起责任。

　希利尔如此说服自己，莫妮卡却垂下眉尾，露出软绵绵的笑容。

「果然，我也……想好好，负起责任，来。」

　莫妮卡紧握披肩，语调略显急促地开口：

「所以，那个，如果在精灵的事情上需要帮忙，请尽管开口……因为，我是，希利尔大人的学妹。」

　希利尔忍不住，像是轻吐一口气般笑了起来。

「真是可靠的学妹。」

　真的，变得可靠了。

　刚认识的时候，明明总是战战兢兢，畏畏缩缩，没办法在人前好好说话。

　明明就连拜托别人做点什么，都做不到，只会默默低着头。

「今天，我吓了一跳。」

「咦？」

「你不是对瑞克・霍利斯说教吗。说小孩子可以依赖大人。」

　话才刚出口，莫妮卡的脸就红到连在夜里都看得出来。嘴里还发出「啊叭叭」的怪声。

「那、那个，是……」

　莫妮卡高速搓着指头，语无伦次地开口：

「我因为拉娜被卷进来，一时冲动就……那个，好丢脸哦。我讲的那些，全都是希利尔大人，还有其他人教我的……」

「没什么好丢脸的。」

　因为，希利尔是真的既惊讶，又开心。

　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

　现在的自己，肯定没有摆出平时那副严肃的表情。

「我为学妹的成长感到骄傲。」

　正因如此，自己也得成长才行。为了今后，也能让出色成长的学妹，看见自己挺拔的背影。

　和莫妮卡聊过之后，胃胀的感觉也舒缓了不少。现在就算不刻意用力，也能好好挺直背脊。

「站了挺久的，差不多该回房间了……嗯？」

　乘风捎来了一丝说话声。这声音令希利尔的身体无意识地起了反应。

　因为，那是他敬爱不已的，那位大人的声音。

＊　＊　＊

　艾萨克从宅邸看不见的位置，自庭园的树荫下起身，望向宅邸。

　他抵达没多久，等待的人就到了。

　换上衬衫与长裤，一身朴素打扮的高大老人。

「虽然已经寄过好几次信，但直接见面还是头一遭吧，布伦丹・奥崔德阁下。」

「我曾多次远远见过您。在这里，我可以称呼您少爷吗？」

「你这么快就进入正题，真是帮大忙了。」

　布伦丹的语气虽然恭敬，但没有说出第二王子的名字。故意称呼少爷，也不下跪表示敬畏，也是考虑到万一被人目击时的情况。

　比起礼仪，更重视状况的机灵做法，艾萨克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观察力敏锐，擅长试探，各方面都吃得开，实力高强……果然想要啊。布伦丹・奥崔德。）

　艾萨克想确保在沙赞多尔度过的时间，正在寻找可以托付自己领地的人。这时他看中了布伦丹。

　只是，虽然寄了好几封信，但都只得到含糊其辞的回应，还没有得到承诺。

　布伦丹用悠闲的语气说道：

「白天在海上看到您时，我就在想该不会是……为了以防万一，让领主准备了房间，看来是正确的。」

「谢谢。多亏了你，才没有给艾瓦雷特女士添麻烦。」

「您为何会搭上秋精灵的灯船？」

　虽然平静，但眼神锐利，不容许敷衍。

　不愧是能力得到克拉克福特公爵认可，担任艾琳・奈特雷护卫的人。

　有能力的护卫，光是实力高强是不够的。

　必须完美记住主人身边的人，从细微的变化中察觉危险，有时还必须在不给主人丢脸的前提下周旋——就像作为随从的艾萨克，就是这样被培养起来的。

「我为了寻找能用来拉拢你的礼物，才在沙赞多尔逗留。因为这个缘故，才得以乘坐秋精灵的灯船。这次遇到你只是偶然，我也很惊讶。」

「哦，礼物吗？」

　布伦丹一边摆弄着胡须，一边露出调皮的笑容。但他的笑容背后，却在静静地观察着艾萨克的反应。

　艾萨克在美丽的王子脸上，露出爽朗而亲切的笑容。

「因为沙赞多尔的水灵祭，会推出罕见的酒。我听说比起贵族喜欢的东西，你更喜欢在市井中流通的物品。」

「如果与当地紧密相关，那就更好了。」

「沙赞多尔的海鲜炖菜，你已经吃过了吗？」

「嗯，虽然最近没有去，但我有几间喜欢的店。」

「那么，最近从阿尔巴特拉传来的芝士甜点呢？」

「竟然还有那种东西」

「还有适合搭配的酒。和薄荷朱利普很像吧？口感清凉，非常美味。虽然甜味和酒的组合会因人而异，但我听说您很喜欢」

「哦哦……」

　他的反应看起来很有兴趣——实际上，应该也确实挺感兴趣的吧。

　但如果这样就能轻易让他答应，那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布伦丹用平静的声音切入正题。

「您之所以选择我……是因为我曾经侍奉过那位大人吗？」

　艾萨克在心中嘀咕着“正是如此”，露出淡淡的微笑。

　艾萨克和布伦丹很像。他们都无法忘记已故的主人，一直忠诚地侍奉着。

　所以，艾萨克认为他值得信赖。如果是一个向艾琳王妃宣誓忠诚的男人，应该不会背叛她的儿子第二王子。

　如果艾萨克的真实身份暴露了……

（到时候，就算被杀也无可奈何）

　他已经做好了被辱骂，被刀刃相向的觉悟。

「听说奥崔德家的家主，已经由您的侄子继承了」

「您知道吗？」

　听到艾萨克的指摘，布伦丹苦笑着。

　布伦丹・奥崔德虽然不及七贤人，但在部分地区也是个家喻户晓的英雄。他讨伐龙，击退盗贼，拯救了无数人，深受当地人的爱戴。

　而他的侄子却对他敬而远之，不仅冷遇他，还把他赶出了宅邸。

　所以，艾萨克选择了他。

　既然曾经侍奉菲利克斯母亲艾琳的骑士遭到冷遇，第二王子伸出援手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会为你准备相应的待遇。怎么样，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嗯……这个嘛……」

　布伦丹摆出暧昧的态度，同时眨了眨单眼。他玩弄着胡子的手指指向了领馆的角落。

　艾萨克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用唇语告诉他「你待在那里」。

（果然很能干。真想要他。）

　艾萨克忍住笑意，故意用那边也听得见的声音宣布：

「我有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布伦丹，你愿意接下看守我宅邸的工作吗？」

　无论如何，都想在自己敬爱不已的伟大魔术师——〈沉默魔女〉身边，学习魔术。

「少爷，我已经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头衔了。只要有美味的饭菜与美酒，以及能一起享受这些的友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比起财富或名誉，布伦丹是个更看重情义的人。打从一开始，艾萨克就没想过靠高待遇就能说服他。

　明知如此，却还是准备了相应的待遇，是因为那也是诚意的一种形式。

　艾萨克轻叹一声。

「真伤脑筋。本来是打算等在沙赞多尔弄到伴手礼的酒之后再开口的……」

　艾萨克稍稍垂下眉尾，望向布伦丹。

　那表情虽然有点客气，却也带着几分期待——换言之，就是撒娇的表情。

「爷爷，你不愿意陪我一起喝酒吗？」

　艾萨克被已故的菲利克斯王子用这张脸撒娇，从来没有拒绝过。

　布伦丹仰望夜空，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哈哈大笑起来。

「这下可败给你了。是我输了。」

　大笑了一阵子，布伦丹脸上的骑士锐气已经消失无踪。成了个和蔼可亲的慈祥老爷爷。

　布伦丹用还带着几分笑意的嗓音说道：

「有想做的事……是吗。让我想起了从前侍奉的那位公主。说起那位大人，可真是个好奇心怪物，这想知道，那想尝试……都不知道被她折腾了多少次。」

　从前布伦丹侍奉的人物——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女儿，菲利克斯的生母，艾琳・奈特雷。

　她是个非常优秀的人物，对魔术相关知识也知之甚深，凭藉自身实力，成功与高位精灵威尔迪安奴缔结了契约。

　正因为她留下了魔术书，艾萨克才能暗中学习魔术。

　在生下菲利克斯后不久便过世的她，人们总是异口同声地称赞「她是个既聪明又美丽的人」。

　会把这样的她形容成好奇心怪物的人，布伦丹还是第一个。

　艾琳就是如此地对布伦丹敞开了心房吧。

「看来，我似乎生来就是个容易被这种人耍得团团转的命。」

　布伦丹放下玩弄胡须的手，露出一抹无畏的笑容。

「就以『陪老人家晚酌』……这个条件，和你达成协议吧。」

　艾萨克也再度轻笑出声。

　这下得好好打起精神，选个能让爷爷开心的礼物了。

「那么，老夫也差不多该回房去了。想必你与友人也有许多话想聊吧。」

「抱歉让你费心了。」

　布伦丹没有回答，而是淘气地眨了眨眼，就此离开现场。当然，是朝着冷气飘来的反方向。

　待布伦丹的身影完全消失，艾萨克朝领主宅邸的阴暗处唤道：

「希利尔。要偷听的话，还是先设法处理一下那股冷气比较好。」

　「唔咕～」希利尔与「呃啾～」莫妮卡的回应声，从建筑物的阴暗处传来。

　果然莫妮卡也在一起吗。

　现身的希利尔，缩起身子低头致歉。

「……很抱歉，我不慎偷听了两位的对话。」

「你是在担心我吧？别放在心上。莫妮卡，你冷不冷？」

「是、是的，我不要紧。」

　对于不知内情的希利尔而言，表面上是第二王子艾萨克与老骑士布伦丹，这样的组合确实很奇妙。

　大概是把「万一艾萨克出了什么事……」的可能性也纳入考量，才偷偷守候在旁的吧。

　就艾萨克而言，刚才的对话被听见并没有什么不妥。不如说，布伦丹这位新总管的存在，让莫妮卡与希利尔知道，反而在各方面都比较方便。

「我正在寻找，可以托付留守工作的合适人选。听说布伦丹在现任当家底下备受冷遇，想说正好，就开口邀他了。」

「原来是这样吗。不愧是殿下……」

　在希利尔心中，肯定已经编出一段——殿下对在家中饱受冷遇的可怜布伦丹，伸出了温柔的援手——这样的故事了吧。

　实际上，艾萨克的盘算要更加现实。

　得知布伦丹备受冷遇时，除了同情，同时也觉得这样正好。

　正因对此有所自觉，才想说至少要拿出诚意，为布伦丹准备优渥的待遇。

　为了达成目的，狡猾与诚意的平衡，是如此难以拿捏。无论自己怎么努力累积诚意，狡猾的部分还是更胜一筹。艾萨克就是讨厌这样的自己。

　暗自强忍苦笑时，莫妮卡怯生生地望了过来。

　那双还留有稚气的圆滚滚大眼，无机质，纯粹，有时会排除一切感情，只映照出存在于那里的真相。

「艾克你……就这么想学习魔术吗？」

　在她面前，艾萨克那装模作样的诚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艾萨克决定说出真心话。

「我想在你身边学习啊，我的主人。」

　领主与弟子的双重生活，绝对称不上轻松。

　必须一面考虑与当地掌权者之间的关系，一面倾听领民的心声，施以政策的领主生活。

　无论怎么学习，都远远不及伟大的师傅，不成熟的弟子生活。

　无论哪一边，艾萨克都不打算偷工减料。他要完美地兼顾两者。他已经决定，再也不要放弃想做的事。

　但愿这份心情，能稍微传达给她——如此心想的艾萨克，回望莫妮卡的双眼。

　在淡淡的月光下，莫妮卡的双眼反射着领主宅邸的灯火，一瞬间闪现了绿光。就好像她所操纵的魔术光辉一般。

　莫妮卡缓缓地眨了眨眼，眉尾一挑，摆出小松鼠振作起来的表情。

「既然艾克你，这么认真地想学习魔术……嗯。我会，更认真地，思考该怎么教。」

　听见了吗，艾萨克・沃克。你所崇拜的伟大魔术师，对你说了这种话。

　艾萨克在内心咒骂自己真是幸福的家伙，随后微笑道：「谢谢你。」

　一阵微风吹过，秋夜的风中夹杂着冰凉的空气。莫妮卡身上披着披肩，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冷的样子。

　不如说，看起来最冷的，反而是冷气的源头——希利尔。

「你身上冒出不少冷气呢，希利尔。身体不舒服吗？」

「啊，不，这是……」

　艾萨克的发言令希利尔慌了手脚，莫妮卡也露出担心的表情问：「希利尔大人，您身体不舒服吗……？」

　看到希利尔慌张的模样，艾萨克当场就理解了状况。

「对了对了，今天晚餐的量有点多嘛。」

　希利尔的肩膀为之一颤。

　这里的领主布伦丹与艾萨克是旧识。晚餐的分量之所以会稍微多一点，八成是配合贪吃的布伦丹吧。

　然后，希利尔因为不好意思剩菜，硬是全部吃光，结果引发胃胀气，导致身体不适而开始散发冷气。学生时代，就发生过好几次这种事。

「别太勉强自己了。」

「非常抱歉……」

　莫妮卡不明白晚餐的量多与希利尔的冷气有何因果关系，一脸不解地望着两人。

　这件事还是别让莫妮卡知道吧。毕竟希利尔似乎很想在学弟妹面前，维持一个可靠学长的形象。

　艾萨克突然露出想起什么的表情，「这么一提……」地转移了话题。

「希利尔，我还没问你来这儿的理由呢。该不会，你也是来参加水灵祭的？」

「是的，其实达德利在王都时把这个交给了我……」

　说着说着，希利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像是门票的东西。

　宅邸虽然有照明，但夜晚的庭园终究太暗，小字看不清楚。莫妮卡无咏唱在指尖点起小小的火苗，照亮门票。

　门票上，写着这样的内容。

『沙赞多尔水灵祭，秋精灵灯船特别乘船券【相关人士用】』

　艾萨克与莫妮卡忍不住面面相觑，希利尔则一脸正经地开口：

「既然是相关人士用，那我来，一定是要帮忙秋精灵灯船的运作吧。虽然我毫无经验，不晓得能有多少战力，但既然是学弟的请托，我一定会让这场活动成功。」

　希利尔的碧绿眼眸，洋溢着令人眩目的使命感。

　面对这样的他，莫妮卡委婉地开口：

「那，那个……那张票，应该是拉娜给古莲同学的……」

「是给出资者用的，可以优先乘船的票吧。」

　艾萨克补充说明后，希利尔「咦」地低吟一声，僵在原地。

　——艾萨克并不知道。希利尔刚刚才刚意识到自己害怕夜晚的大海。

「据说只要乘上秋精灵的灯船，那一年就不会遭遇水难。你身为图书馆学会的职员，今后应该也会有需要乘船的时候，为了今后着想，还是去乘一下比较好。」

「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

　用沙哑的声音说完，希利尔点点头。表情就像要赶赴死地一般。

第十章　摸索的日子

　莫妮卡逮捕逃狱犯达雷尔・霍利斯与水灵露菲诺的两天后，沙赞多尔顺利举办了水灵祭。

　虽然秋精灵的灯船遭遇了提灯破裂、祭坛损毁等意外，但似乎还是按照预定，会在夜晚出航。

　在领主宅邸接受款待的隔天，搭马车送回沙赞多尔的莫妮卡，与艾萨克及尼洛一起度过一整天的休息时光，以万全的体态迎接水灵祭的早晨。

　水灵祭期间，艾萨克似乎打算四处寻找罕见的酒类或食物，当作送给布伦丹的伴手礼。

　希利尔则住在沙赞多尔的旅馆，打算稍微逛逛水灵祭，晚上再搭上秋精灵的灯船。

　至于莫妮卡，则在祭典开始前就提早造访了拉娜的商会沙龙。因为拉娜说，要帮莫妮卡换上阿尔巴特罗风格的礼服。

　敲响商会大门后，出来迎接的，是前精灵凭依者瑞克少年。

「早安，莫妮卡小姐。」

　精神抖擞地打招呼的瑞克，身上穿着烫得笔挺的衬衫，外头还披了件夹克。

　以前总是把过大的衣服下摆卷起来穿，现在穿在身上的衣服，长度却与瑞克的手脚完全吻合。

「那身衣服……」

　莫妮卡目不转睛地盯着瑞克身上的新衣，瑞克随即腼腆地按住自己的报童帽。

　他那顶注册商标的报童帽，也已经不是以前那顶穿旧的，而是装饰着缎带与徽章的全新帽子。

「是的，是大小姐帮我准备的。」

　瑞克是拉娜老家派来协助水灵祭的仆役，但经过这次的骚动，他正式成为了弗莱克斯商会的一员。

　在逮捕逃狱犯达雷尔・霍利斯之后，弟弟瑞克虽然暂时交由当地的领主看管，但隔天就获得释放，由拉娜带回身边。

　当时莫妮卡也在场。

　被领主的部下带过来的瑞克，表情十分憔悴。想必是哭了一整晚吧。眼皮都肿起来了。

　在会客室与莫妮卡一起等待瑞克抵达的拉娜，一看到瑞克就立刻吊起眉毛。

　莫妮卡已经向拉娜简单说明过瑞克的状况。

　瑞克的哥哥达雷尔是逃狱犯。达雷尔让瑞克成了精灵凭依者。以及，瑞克明明知道达雷尔企图袭击秋精灵的灯船，却选择隐瞒不报。

　现在，拉娜正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

　因为，这是瑞克的上司，也就是商会会长的职责。

「瑞克。」

　拉娜平静地唤了声名字，瑞克就像个挨骂的小孩，肩膀颤抖起来——不，他本来就是个孩子。虽然个头高大，但瑞克才十一岁。

「大小姐……对不起……对不起。」

「我，很生气哦。」

　拉娜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瞪着瑞克说道。

「为什么，不找我商量呢。」

　瑞克听得目瞪口呆。

　看吧，就跟我说的一样吧——莫妮卡抱着这种心情望向瑞克。

　莫妮卡很清楚，拉娜一定会用这种方式生气。

　……就像隐瞒身份潜入的莫妮卡，在大家面前表明真实身份时那样。

　一脸呆滞的瑞克，表情扭曲成一团，挤出声音开口：

「对不起。我，很怕背叛哥哥……所以……」

　瑞克那双有如大人般成熟的手，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

「『我只是保持沉默而已。又不是我做了什么坏事』，我就像这样装作没看见。明明脑袋里，很清楚这样就是在背叛大小姐……」

　瑞克仰慕着哥哥，也仰慕着拉娜。所以，他无法选择其中一方——结果，他选择了消极地顺其自然，背叛了拉娜。

　瑞克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吧。

　拉娜依旧抱着胳膊，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重要的是，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时，你会怎么做。在遇到困难时保持沉默，有时会让情况变得越来越糟」

「我，我会找人商量的。如果遇到不明白的事情，我会问大人，如果觉得不行的话，我会好好向大小姐报告……」

　拉娜松开胳膊，取下左边的耳饰。在她白皙的指尖上摇曳着的，是镶嵌着珍珠的精致耳环。

「我很喜欢这对耳环，但不久前弄坏了。为了修好它，花了我很多时间」

　拉娜举起耳环，用符合商会会长身份的严厉语气向瑞克问道。

「信任也是一样。一旦破坏了，就无法轻易修复。你有打算今后花时间来修复信任吗？」

「请给我努力的机会。我……我愿意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情！」

　拉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低头请求的瑞克。

　从头顶到脚尖。

「既然如此，首先……要量尺寸哦。」

「量，量尺寸？」

「回去之后，要帮你做弗莱克斯商会的制服。瑞克，这是你的制服哦。」

　瑞克原本僵硬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但，罪恶感又立刻浮上他的脸庞，让他沮丧地垂下头。

「那个，可是我，衣服的尺寸，很快就会变……」

　被哥哥达勒尔亲手变成精灵附体的瑞克，成长速度与常人不同。所以，他总是很快就穿不下衣服，只能把大件的旧衣下摆卷起来穿。

「每次都让大小姐做衣服，太对不起大小姐了……」

　拉娜把摘下的耳环戴回耳朵。

　然后，用莫妮卡最喜欢的，拉娜特有的，充满魅力的口吻宣言：

「就算尺寸不合，要我做几次都行。因为，你是弗莱克斯商会的一员啊！」

　在那之后，莫妮卡用目测的方式量了尺寸，把瑞克的服装尺寸告诉拉娜。

　拉娜似乎从以前就做好了几件制服的试作品。然后，再由灵巧的巴尔托洛梅斯配合瑞克的身高进行调整。

　为了赶上今天，赶上水灵祭。

　莫妮卡轻易就能想象出，拉娜帮瑞克穿外套时的模样。

　拉娜一定正得意地微笑，如此说道——

　——看，很棒对吧！

　莫妮卡很清楚，带着这种笑容的拉娜，是世上最耀眼的。

　瑞克腼腆地伸手，按上外套胸口。

　那里缝着拉娜的商会——弗莱克斯商会的纹章。以亚麻花为意象的纹章。

「一想到身上有商会的纹章……就觉得，好像不能做些丢人现眼的事。啊，不对，就算没有纹章，丢人现眼的事也一样不能做……」

　瑞克的心情，莫妮卡非常能够体会。

　在塞伦迪亚学园担任学生会干部时的干部章，以及象征七贤人身份的气派长袍。

　虽然有时会觉得自己背负的身份过于沉重，但每当希望自己能配得上这个身份时，这些物品就会赋予自己奋发向上的力量。

「我，很弱小，不擅长贯彻自己的意见……所以，希望迷惘时能看看这个，做出不会让大小姐蒙羞的选择。」

　虽然语无伦次，却还是拼命想表达自己想法的瑞克，看起来就是个十一岁的少年。

　所以莫妮卡努力摆出大人的表情，用力点头。

「我觉得，这样很棒。」

　瑞克「咈嘻嘻」地露出与年龄相符的淘气笑容。然后弯下高大的身躯，凑到莫妮卡耳边。

「大小姐有说过。莫妮卡小姐你……」

「咦，我、我吗？」

「『你可要做好觉悟哦，瑞克。下次再做坏事，我的朋友就会把你身体的尺寸全部写出来，做出完美的通缉令』……这样！」

　莫妮卡忍不住抖着肩膀笑了出来。

　长年被水灵卢夫雷乌斯附身的瑞克，臂力比常人强上许多的这点并没有改变，一撮蓝色的发色也依然如故。

　曾是精灵凭依者的他，目前并没有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卢夫雷乌斯离开之后，他今后会如何改变，谁也不晓得。

　正因如此，莫妮卡才希望自己能好好守候他。

（要成为大人，好难。）

　莫妮卡就快满十九岁了。再过一年多就要成年。

　而且现在的自己还有弟子。莫妮卡当上师父了。

　所谓出色的大人，究竟是什么？所谓优秀的师父，又是什么？

　虽然莫妮卡还没找到答案，但现在，她只想把能办到的事一件一件累积起来。

　拉娜的商会白天似乎会开放成沙龙，里头摆设着各种潇洒的家具。在沙龙深处的服装室，拉娜正帮莫妮卡换上阿尔帕特拉风的礼服。

「最后只要把这里的缎带绑好……好，完成了！」

　将礼服的缎带绑成漂亮的形状，拉娜露出满足的微笑。

　轻薄的亚麻白礼服，搭配深绿色的罩衫，使用大量布料的袖子是这套服装的特征。只要举起手臂，白袖子就会如蝴蝶翅膀般展开。

「好可爱……」

「对吧！」

　浅褐色的头发今天也编成辫子垂下，上头别着珍珠发饰，脸上也化了淡妆。

　拉娜也同样穿着阿尔帕特拉风的礼服，头发编成辫子。

　接下来，拉娜要把商会开放成沙龙，忙着接待客人。

　等到傍晚拉娜有空闲时，再一起上街逛庆典，等太阳下山，就去欣赏秋精灵的灯船。

「嗳，莫妮卡。白天，你打算跟沃克先生和艾仕利大人一起逛大街吗？」

「没有。我今天，有想做的事……」

　艾萨克似乎要替布伦丹买土产，希利尔则要陪他一起去。

　虽然艾萨克有问莫妮卡要不要一起去，但莫妮卡有自己小小的计划。

　莫妮卡悄悄向拉娜表明自己的计划，拉娜听了，笑咪咪地回了句：「不错呀。」

＊　＊　＊

　换好衣服的莫妮卡与拉娜一边喝茶一边聊天，直到宣告庆典开始的钟声响起，才离开弗莱克斯商会。

（人好多，好多……）

　弗莱克斯商会位于专做上流阶级生意的店家林立的街道，与庆典主要活动的街道有段距离，但即使如此，街上还是人山人海。主要活动的大道，想必人潮一定更加汹涌吧。

　说到水灵祭，最有名的莫过于吊着灯笼的秋精灵灯船，但或许是想仿效这个，街上也吊着比平时更多的灯笼。其中，还有不少平时不常见的彩色玻璃灯笼。

　现在是白天，所以没有点火，但透过阳光的彩色玻璃还是十分美丽。

　仰头望着灯笼的莫妮卡，差点被人潮冲走，慌忙挪动脚步。

　虽然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对人多的地方感到恐惧，但还是会有点紧张。有时不经意地回想起儿时的恐惧，就会两腿发软。

　对于这样的莫妮卡而言，漫无目的地在庆典上闲逛，难度实在太高。所以，今天已经事先决定好目标了。

（首先，要买东西！）

　水灵祭上，除了贩卖海产、酒类、稀奇水果的摊贩之外，还有许多卖灯笼的店家。尤其是金属雕花的彩色玻璃灯笼，似乎特别受欢迎。

　除此之外，还有些人摆摊贩卖搭船从他国运来的珍奇商品。像是花纹不可思议的地毯、装饰品，以及看不出用途的奇形怪状壶等等。

　莫妮卡侧眼望着这些商品，朝目的地的店家前进。要买的东西已经决定好了。

（买东西，没问题。一定，办得到。因为我，已经是大人了。）

　呼～呼～地从鼻子吐气，莫妮卡努力摆动短短的双腿，朝目的地的街道前进。

（只要弯过那个转角，就到了……！）

　呼～呼～呼～呼～……喘着大气弯过转角的莫妮卡，被眼前的人潮吓傻了。好多人，多到看不见街道的另一头。

　莫妮卡「呀啊～」地尖叫一声，沿原路折返，整个人贴在墙上冷汗直流。

（好、好多人……好多、好多、好多好多……）

　水灵祭是沙赞多尔特有的庆典，所以邻近城镇也有大批观光客前来造访。

　大道本身十分宽敞，平时马车与行人会各自走不同的路，但今天禁止马车通行。即使如此，还是从头到尾都被人群给淹没。

　就算克服了对人潮的恐惧，还是有无法跨越的高墙——那就是身体能力的低落。莫妮卡没有自信，能在那片人潮中不被挤扁地行走。

（飞行魔术太显眼了，还是绕路…………有办法，绕路吗～）

　照这样看来，其他条路应该也差不多拥挤吧。

　莫妮卡很擅长记地图，沙赞多尔的地图也几乎都记在脑子里。

　只是，平时不太会出门，所以并不清楚哪条路比较空，哪条路治安比较差。这是食品等物品都仰赖艾萨克采买的弊害。

　下次开始自己也跟着去采买吧——就在莫妮卡如此反省时，背后传来了声音。

「喂，莫妮卡。换好衣服了就出个声啊。然后快点帮本大爷买吃的。」

　莫妮卡猛一回头，与身着古风长袍的黑发金眼青年四目交接。是化身成人类的尼洛。

　莫妮卡半睁着眼，不悦地仰望尼洛。

「明明你每次都擅自从生活费的钱包里拿零用钱花用……」

「本大爷忘了带啦。所以快买。」

「……好好好。你想吃什么？」

　莫妮卡开口询问，尼洛随即伸手指向附近的摊贩，那是卖水果的摊子。以爱吃肉的尼洛而言，这选择相当罕见。

「好像是什么稀奇的水果哦。」

「凤梨？」

　摊贩老板扯开嗓门大喊：「这是高级水果哦！不吃就亏大喽！」同时将黄色的果实切块串在竹签上。

　凤梨是广受贵族欢迎的高级水果。那极具冲击性的独特外观，有时还会被拿来当作蕾丝的装饰主题。

　……虽然具备这样的知识，但莫妮卡自己也还没吃过。

　以前以七贤人身份出席活动时，倒是有在甜点里头看过，但那时的莫妮卡紧张到食不下咽，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在塞伦迪亚学园的派对上，好像……有吧？）

　正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尼洛就绕到莫妮卡背后，把下巴搁在莫妮卡头上，开始嚷嚷着：「买～买～」莫妮卡只得乖乖朝摊贩走去。

　凤梨摊贩生意兴隆。毕竟是高级水果，以水果而言价格不菲，但祭典的解放感似乎让许多人的钱包都松了不少。

　莫妮卡买了两串凤梨，一串递给尼洛。

　黄色的果实，散发出非常香甜的气味。既非柑橘也非莓果，这种独特的酸甜气味，感觉与异国风情洋溢的沙赞多尔十分相衬。

　莫妮卡咬了一口凤梨的边角，甜味令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咦，好厉害……好厉害，好甜……！」

　凤梨就是甜到令莫妮卡忍不住出声赞叹，如此美味。

　原本想象的是口感更硬更筋，咬起来只有隐约的甜味。没想到实际吃起来远比想象中水嫩，甜味也更强烈。

　莫妮卡一边注意别让果汁沾到衣服，一边小口小口咬着凤梨，这时已经吃掉半串的尼洛一脸严肃地开口：

「喂，莫妮卡。本大爷发现一件不得了的事……」

　八成是要说果然还是肉比较好吧——才刚这么想，尼洛就举起凤梨串，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发言。

「这个，绝对跟肉很搭。」

「……会搭吗～？」

「绝对会。好，下次让闪亮亮做点什么吧。」

「差不多该记一下人家的名字了吧？」

　潜入塞伦迪亚学园时，尼洛就一直把护卫对象的第二王子唤作闪亮亮王子，而自从他以艾萨克・沃克的身份拜师以来，闪亮亮这个称呼就固定下来了。

　尼洛基本上，就是不会努力去记别人的名字。

（艾克跟尼洛，感觉已经建立起信赖关系了说……）

　莫妮卡回想起抱着一块木板从船上跳下，乘着海浪前进的艾萨克与尼洛。那副模样，看起来实在很像一对搭档。

（信赖关系……）

　莫妮卡小口小口地咀嚼凤梨吞下肚，抬头望向尼洛。

「嗳，尼洛。」

「啥？」

「尼洛你……呃——信赖我吗？」

　之所以会突然提出这种疑问，是因为回想起在海边与威尔迪安奴的对话。

『莫妮卡大人……信赖着黑龙大人对吧。』

　身为精灵的威尔迪安奴，说自己不太清楚自己心中是否存在着信赖这种感情。

　那么，身为龙的尼洛又是如何呢——对于这个疑问，尼洛答得干脆。

「信赖啊。因为你比本大爷强嘛。」

　这明快的回答，令莫妮卡莫名松了口气。

「这样啊……」

　见莫妮卡放松表情笑了起来，尼洛又贼笑着补充道：

「虽然在人潮里，你还是软趴趴的。」

「呜，别看我这样，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今天人比想象中还多……」

「是是是。所以，你想上哪去？本大爷平常都在散步，哪条近路都一清二楚哦。」

「那个，我有东西想买……」

＊　＊　＊

　表面上是第二王子的艾萨克，以眼镜与帽子简单变装，走在贩卖土产的街道上。

　边走边观察路上往来的行人。

　朝自己亲切挥手的，是熟识的面包店老板娘。当然，自己也得回以笑容挥手。想在购物时让对方多给点优惠，就得靠平日的交流。

　从附近经过的团体，是最近常看到的阿尔巴特拉人。贸易兴盛是好事，但也有耳闻他们有在贩卖违法药物，所以莫妮卡在的时候得小心点。

　在转角附近徘徊的可疑男子，恐怕是记者吧。不是大报社，而是八卦小报那类的。艾萨克对这方面的直觉很有自信。虽然对方看起来不像在跟踪艾萨克，但还是保持距离吧。被记者那类的人盯上准没好事。

　……艾萨克边走边观察周围，希利尔则是在人潮中差点被冲散，拼命追在后头。

　明明人潮汹涌，却还是对撞到的人一一低头道歉，这认真的个性还是老样子。

　艾萨克在人流稍微中断的地方停下脚步，等希利尔跟上。

　追上来的希利尔气喘吁吁，一脸苦闷地低头道歉。

「抱歉，让您久等了……」

「人这么多，没办法。」

　希利尔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露出想问些什么的表情。

　艾萨克表面上是王子殿下，却如此习惯在人潮中行走，想必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因为我是不良少年啊。）

　之所以只在内心嘀咕，是因为现在的希利尔，恐怕会曲解这番话的意思。

　殿下是不想让我操心，才故意开这种玩笑——这种想法，不就非常有希利尔的风格吗。

　要和至今为止一直隐瞒真实身份的对象保持适当距离，实在非常困难。更别提对方还是个死脑筋又不知变通的忠义之士希利尔。

「稍微休息一下吧。」

「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毕竟要给布伦丹的伴手礼也已经买好了。」

　受任为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家令的布伦丹・奥崔德，为了说明与办理各种手续，已经先一步返回奥崔德家。

　虽然为了前往埃林公爵领地时的向导，让青年姿态的威尔迪安奴同行，但艾萨克也打算等这场水灵祭结束，就立刻返回埃林公爵领地。

　为了布伦丹买下的大量酒类与甜点，也已经安排好送回去了。

　最近，运送业界的王者安德森商会，开始运用搭载了冰魔导具的冷却马车。只要肯出钱，就能在不使食物腐败的前提下运送。

「希利尔，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是的，我想给岳父大人和在图书馆学会关照过我的各位买点什么……还有，也给达德利买点」

「达德利的话，送吃的应该不错。他好像不怎么喜欢喝酒」

　「要送的话肉最好！」——耳边仿佛响起了他那精神的声音。虽然他是肉店的儿子，但收到肉当礼物时会非常高兴。

　不过，难得的沙赞多尔特产，送肉也太没新意了。

「送只有这里才能买到的稀有香辛料怎么样？香辛料放得久，而且达德利对肉类料理的研究非常热心，一定会做出很棒的食谱」

「是这样吗？」

　学生时代，他经常让我品尝他做的培根和火腿——不过，这件事还是先保密吧。

「还有，秋精灵的灯船模型之类的……」

　艾萨克看向摊位的模型，不知为何希利尔的表情僵住了。

　细眉紧紧皱起，变得严肃的蓝色眼睛瞪着秋精灵的灯船模型。

「怎么了？」

　希利尔在想什么，我大致能想象得到。

　即使如此，我还是故意催促他开口，于是希利尔一脸苦涩地开口了。

「这件事，我不想让学弟妹们知道，所以希望你能保密……」

　不想让莫妮卡与古莲知道。换言之，就是示弱。

　在学弟妹面前，希利尔总是特别爱装模作样。

「……我，很怕夜晚的水边。直到前阵子才自觉到这件事。从达德利手中收下门票时，明明还干劲十足地想说要帮忙秋精灵的灯船，结果现在却这副德性……实在丢脸到无地自容。」

　「这样啊。」艾萨克静静地应声，朝前方的店家走去。希利尔慌忙追了上来。

「那个，殿下……」

「既然如此，把这个当成自己的伴手礼如何？」

　艾萨克走进的，是卖提灯的店家。

　以黑色窗帘遮挡日光的店内，吊挂着好几盏提灯，温暖的光芒照亮了店内。

「提灯……吗？」

　希利尔的蓝眼珠环顾店内。

　有吊在天花板上的，有摆在地上使用的，造型五花八门，其中特别受欢迎的，是装饰性高的彩色玻璃提灯。

　艾萨克拿起一盏彩色玻璃制的提灯。

　这盏提灯的灯罩使用了黄色的玻璃，金属部分则雕有星型装饰，点亮时会在桌上投下黄色的灯光与星型的影子。

「就算在黑暗的夜里，只要有灯光，就能让人安心吧。」

　艾萨克想起了那个害怕夜晚黑暗，胆小又温柔的王子殿下。

　如果当时，自己手边有这么一盏色彩鲜艳的玻璃提灯，他会不会开心呢。是否就能稍微，减轻他对于黑暗的恐惧呢。

　希利尔呆呆地望着店内的提灯，最后像是被吸引过去一般，伸手拿起了用水蓝色玻璃制作的提灯。

　明亮的水蓝色玻璃，点上火之后就会散发出朝霞大海般的色泽。在玻璃中摇曳的橘色火光，有如冉冉升起的朝阳。

「我选这个。」

「嗯。但愿这盏灯，能照亮你的夜晚。」

　用装模作样的口吻说完，希利尔便一脸认真地敬礼。

「殿下赐予的提灯，我会好好珍惜的。」

「……」

　总而言之，艾萨克是希望，希利尔差不多该考虑一下，别再用殿下称呼自己了。

　自己这边，现在可是在摸索与朋友之间的距离感。

＊　＊　＊

　艾萨克把土产店大致逛过一圈，买了几样可以当午餐的东西，便动身前往莫妮卡家。

　虽然有问希利尔要不要一起吃午餐，但他似乎想先回旅店一趟，整理一下买来的东西与行李。

（因为会是有点晚的午餐，所以买了很多……会不会买太多了？）

　也罢，吃的东西多到困扰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毕竟那间房子里可是住着一头大胃王黑龙。

　不久，莫妮卡的家便映入眼帘。

　一间有着小小庭院的红色屋顶房子——这一带是高级住宅区，所以很多家庭都致力于庭木的维护，但莫妮卡家的庭木却显得有些寂寥。

　莫妮卡对庭木的维护没什么兴趣，只要不是杂草丛生，她就心满意足了。

　下次住下来的时候，稍微整理一下庭院吧——艾萨克想着这些，伸手敲响门环。

　里头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是莫妮卡的脚步声。

　轻快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

　这种时候，艾萨克总是烦恼该说什么才好。

　比方说，从埃林公爵领地来到这儿的时候，他就会担心「我回来了」这种招呼是否恰当，最后只用「嗨」带过。

　就在烦恼的期间，门打开了。

　现身的莫妮卡，身上穿着阿尔巴特罗风格的衣装。浅褐色的头发也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还插了珍珠发夹。

　现在自己不是王子殿下，所以应该可以省略那些华丽的辞藻，直接说声「可爱」才对。

　然而，艾萨克还没来得及开口，莫妮卡就仰头望向艾萨克，开口说道：

「欢迎回来，艾克。」

　艾萨克瞪大了碧绿的双眼，一时之间忘了呼吸。

　……唯独现在这一刻，就容许自己放纵一下吧。因为，这位娇小又惹人怜爱的师父，是第一次对自己说「欢迎回来」。

　艾萨克强忍着不让美丽的王子殿下脸庞露出笑容，同时以心荡神驰的甜蜜微笑回应。

「我回来了，莫妮卡。那身衣服……」

　真棒呢，非常可爱。很适合你——在艾萨克把话说完之前，尼洛就从屋里现身，单手拿着串水果登场。

　那散发着甘甜芳香的黄色果实，是高级水果凤梨。

「喂，闪亮亮。用这个做点好吃的。本大爷的直觉在说，这绝对跟肉很搭！」

「尼洛！等等，等一下，土产，要先给我……」

　莫妮卡难得表现出不满，揪住尼洛不放。

　艾萨克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人互动，莫妮卡这才回过神来，转头望向艾萨克。

「艾克，请你稍等一下，好吗？」

　莫妮卡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内深处。

　艾萨克姑且先关上玄关大门，烦恼着该不该追上莫妮卡。尼洛则是自顾自地大口嚼着凤梨。

　没多久，莫妮卡就回来了。双手背在背后，明显在藏什么东西。

「我在逛水灵祭之前，有立下一个目标。就是买土产给艾克。」

　艾萨克想起，自己邀莫妮卡一起逛祭典时，她以「不，我，有事要做」为由拒绝了。

　当时的莫妮卡喘着粗气，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所以艾萨克隐约觉得，她应该是有什么无论如何都想买的东西。

　没想到，那居然是要买给艾萨克的土产！

「请收下！」

　说着说着，莫妮卡将藏在背后的土产递向艾萨克。

　那是一本装订朴素的书。

「这是……魔术书吗？」

　水灵祭上，卖灯笼或小吃摊位占了大多数，但也有不少其他店家趁机大肆促销。莫妮卡肯定是专程跑到这类书店，为艾萨克寻找合适的书吧。

　话又说回来，祭典土产居然是魔术书，实在很有莫妮卡的风格。

　魔术书就是魔术的教科书。莫妮卡挑选的这本书，主要是将魔术式的基础构文集结起来，进行解说。

　莫妮卡腼腆地开口：

「这本书，虽然难度是初级到中级的程度，但只要能完美习得，就连困难的魔术式都能加以应用。」

　艾萨克关于魔术的知识，几乎都是自学而来。而且，还是仰赖艾琳妃留下的少数魔术书开始学习，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知识量不足。

　这本书，能够填补艾萨克不足的部分。

　艾萨克随手翻了翻，就忍不住赞叹。自己想详细了解的部分，都钜细靡遗地解说在内。

「我，还没问过艾克呢。艾克，想成为什么样的魔术师。」

「我……」

　身为魔术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话说到一半，艾萨克又闭上了嘴。

　对艾萨克而言，〈沉默魔女〉是憧憬的对象，但若问自己是否想变得跟她一样，能够使用无咏唱魔术，答案又有点不同。

　归根究柢，那是莫妮卡那超乎常人的计算能力才办得到的。

「……抱歉。嗯，我还没办法好好用言语表达。」

　虽然统称为魔术师，但有像魔法兵团那样擅长实战的人，也有致力于魔术式研究的人，或透过赋予魔术制作魔导具的人，种类五花八门。其中，也有专攻结界术或索敌魔术等特定魔术的人。

因为憧憬〈沉默魔女〉而踏上魔术之路的艾萨克，一切都还在摸索阶段，没有「想成为什么样的魔术师」这种明确的目标。

　莫妮卡并没有责备，也没有催促艾萨克。

「我呢，无论艾克选择走上哪条路……都希望你能成为，我心目中理想的魔术师。」

　莫妮卡抬头直直望向艾萨克。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流露出身为师父的真挚。

「我身为师父……希望艾克，能成为对魔术式抱有绝对自信的魔术师。」

　艾萨克以半强迫的形式展开的师徒生活，想必让莫妮卡困惑不已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为了艾萨克着想。

　身为师父，她明确地指出了方向。

「无论选择哪个领域，只要身为魔术师，就要求具备魔术式的理解力。所以，我希望艾克，能成为在魔术式方面绝对完美的魔术师。」

　这就是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对弟子所要求的。

　待在塞伦迪亚学园的期间，莫妮卡对艾萨克没有任何期待。这点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因为，自己是不请自来的弟子——莫妮卡的内心某处始终抱持着这种想法。

　莫妮卡恐怕是第一次，对艾萨克抱持了期待——而那期待，就在这本书里。

　艾萨克把书抱在胸前，单膝跪地。

「非常感谢，我的主人。我一定会回应，伟大师父的期待。」

　艾萨克虽然自知自己是个狡猾的人，但即便如此，他现在还是想以弟子的身份，用尽一切诚意回应她。

　她对这个不肖的不请自来弟子，竟然如此用心良苦。无论怎么感谢都不够。

　面对深深低头的艾萨克，莫妮卡慌慌张张地摆动双手，显得不知所措。

「那个～艾克，艾克，其实你不用这么夸张……这只是礼物，应该要更『哇～好棒～』之类的……」

　艾萨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站起身来。

「那么，现在就先坦率地开心一下吧。」

　其实，自己也想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艾萨克就是高兴到这种地步，但忍住不这么做，是身为大人的矜持。

　将书本紧紧抱在胸前，艾萨克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在一年——不，半年内，彻底理解这本书的内容。

　面对这样的艾萨克，莫妮卡红着脸，笑咪咪地开口：

「艾克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莫妮卡在胸前握起小小的拳头，用鼻子哼了一声。

「还有二十九本，一起加油吧！」

「……嗯？」

「这是，最简单的书。最终目标是，要在看到第三十本的上级魔术师测验最高难度问题的瞬间，就能理解答案。」

「…………」

　这难度也太高了。天底下究竟有多少魔术师，能够办到这种事呢。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这个国家的魔术师最高峰。是能在一瞬间导出难解魔术式的最佳解答，无咏唱的大天才。

　这样的大天才所认为的「完美理解魔术式的能力」，不可能会是普通人的基准。

　先不管小小师父大人那巨大的无情，艾萨克问了他一直很在意的事。

「……你买了，三十本吗？在那种人潮中？」

　吃完凤梨的尼洛，挺起胸膛说道。

「感谢本大爷帮你搬吧。还有，做饭。」

　艾萨克将第一本的目标学习日数，从半年修正为两个月。

　师徒生活才刚开始。身为弟子的生存方式，也还在摸索当中。

　书的重量就是期待的重量。现在就为了回应伟大师父的期待，一步一步迈进吧。

终章　为爱操心的主人干杯

　艾萨克的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与布伦丹・奥崔德一同造访了奥崔德家的宅邸。这是为了替即将移居埃林公爵领地的布伦丹，进行各种各样的准备。

　布伦丹的随从哈斯，与其他被达勒尔强制变成精灵凭依状态的人们，一同被送往专门的医院。因为人为的精灵凭依是史无前例的状况，有必要进行检查，确认是否留下后遗症。

　唯一例外的，就只有长年被水灵卢夫雷乌斯凭依的利克。他因为七贤人〈沉默魔女〉会直接进行后续观察，所以获准返回沙赞多尔。

　布伦丹虽然对水灵祭依依不舍，但既然今后要成为埃林公爵的部下，就有必要向家人说明，也得准备行李。因此，布伦丹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穿过奥崔德家的大门。

　威尔迪安奴化为青年的样貌，以埃林公爵的部下威尔弗雷德・福德斯特的身份同行，现在正在宅邸的会客室，等待布伦丹与当家的谈话结束。

　坐在会客室沙发上的威尔迪安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因为没有特别需要动的理由。

　但是，他突然注意到。如果要装成人类，一动不动是不是很不自然？

（这种时候，人类自然的动作是……）

　他的主人艾萨克，因为王族的举止已经根深蒂固，所以不太能作为参考。

　就算不是这样，艾萨克也是个连表情和声音都经过计算的人。表情不丰富的自己就算模仿，也肯定不像。

　除此之外，最近一起行动的人类是……威尔迪安奴回想起莫妮卡搓弄手指的动作。

　威尔迪安奴双手放在膝盖上，试着搓弄手指。

「…………」

　虽然看不出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但活动身体末端部位的行为，感觉和蜥蜴形态时扭动尾巴很像。

　这样一想就觉得好像很深奥，威尔迪安奴开始无心地搓弄手指。

　这时敲门声响起，有人打开了门。是布伦丹。

　来到这里之前还穿着旅装的他，为了见当家，换成了稍微整洁的打扮。

「抱歉让你久等了，和当家的谈话结束了，福德斯特阁下」

　威尔迪安奴一边搓弄手指一边抬头看向布伦丹，布伦丹一脸困惑地问道。

「手指冷吗？」

「不是」

　虽然打算训练自己装成人类，但看来人类在冷的时候也会这样搓弄手指。学到了一课。

　威尔迪安奴停下搓弄手指的手，布伦丹在威尔迪安奴对面的座位坐下。

「谈妥了。不过，我在家里被疏远了。就算离开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这样就能安心在埃林终老了」

　布伦丹爽朗地笑着。看来他真的对家没有留恋。

　威尔迪安奴犹豫片刻后问道。

「疑问。为什么，奥崔德大人这样的人，会被这个家的人冷遇呢」

　这是个不礼貌的问题。但是，布伦丹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他玩弄着自己的胡须。

「虽然名气大，却没结婚也是个理由吧。要是我老老实实结婚生子，就能圆满解决很多事了」

　拒绝了婚事，给家族脸上抹黑，却立下战功，名声越来越响。因为没有孩子，所以后继者之争也纷争不断。

　现任当家是布伦丹的侄子，但似乎是因为这些事情积少成多，所以对布伦丹没什么好感。

「您没有结婚，是因为爱慕艾琳大人吗？」

「我发誓不是。我是那位大人的骑士，是献上忠诚之身。仅此而已」

　布伦丹的声音很平静。他一定对自己是这样的人感到自豪吧。

　布伦丹注意到桌上的茶点没有减少，惊讶地挑起眉毛。

「你没吃吗。怎么，茶也没喝」

　被他这么一说，威尔迪安奴才想起自己的面前放着红茶。

　对了，如果要装成人类，喝红茶就好了。完全忘记了。

「来，我也来一杯吧」

　布伦丹看向放在边桌上的茶壶和备用的茶杯。

　威尔迪安奴迅速起身，把茶壶里的红茶倒进茶杯。茶叶已经滤掉了，所以倒出来的红茶浓淡适中。

　威尔迪安奴仔细确认茶水的颜色，确定没有毒物后，把茶杯放在布伦丹面前。

「请用」

「谢谢」

　布伦丹没有看红茶，而是盯着威尔迪安奴，然后低声说道。

「啊，果然」

「…………？」

「你是蒂亚娜吧」

　威尔迪安奴微微睁大眼睛，停下了动作。

　蒂亚娜。那是威尔迪安奴以前侍奉艾琳・奈特雷时使用的名字。

　——如果要装成人类，有个名字会比较好吧。

　威尔迪安奴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美丽女性。

　精灵没有性别，变成人类形态时，可以变成男性也可以变成女性。不过，和侍奉的主人同性会比较省事，所以当时威尔迪安奴是侍女的打扮。

「……您还记得吗」

　威尔迪安奴虽然有时会装成侍女，但基本上不太出现在人前，大多时候都是以蜥蜴的形态藏起来。

　所以，知道侍女蒂亚娜的人并不多。

「我听说艾琳大人和高位精灵缔结了契约。在出嫁前的时机点出现一个没见过的侍女，我就觉得那个蒂亚娜肯定是那个水灵」

　在艾琳决定嫁给国王的时候，艾琳邀请布伦丹参加茶会，让威尔迪安奴服侍他。

　如果艾琳发生什么意外，需要布伦丹的帮助时，知道蒂亚娜的存在的话，沟通起来会更顺利——结果，那一天没有到来，艾琳早逝了，但威尔迪安奴现在像这样和布伦丹再会了。

「没有告诉我蒂亚娜是契约精灵，是那位大人的恶作剧心理吧。她很可能会说『吓到了吗，布伦丹？』」

　威尔迪安奴也能想象出她调皮地眨着眼睛微笑的样子。

　悲伤地，感觉不存在的心脏被紧紧地揪住。

「……和认识生前的艾琳大人的您聊过之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理解了寂寞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啊。老夫也久违地悼念了那位大人一番。」

　布伦丹喝了一口红茶，向威尔迪安奴问道：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迪安娜。

　威尔弗雷德・福德斯特。

　以前的主人和现在的主人，都为他取了接近他原本名字的名字。

　对此，威尔迪安奴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心情，说出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我是水灵威尔迪安奴。」

「唔嗯……果然是水灵吗。这么说来，你现在的主人不是菲利克斯殿下吧。」

　真正的菲利克斯擅长的属性是土。人类无法与自己擅长属性不同的精灵缔结契约，所以菲利克斯和威尔迪安奴无法缔结契约。因此，艾萨克才要隐瞒威尔迪安奴的存在。

　然后，决定让布伦丹成为部下时，艾萨克说了。

『布伦丹是个敏锐的人，说不定会发现你是精灵。到时候，你就这么说吧。』

　威尔迪安奴说出了艾萨克教他的话。

「我的主人，是侍奉菲利克斯殿下的某位大人。」

「原来如此……那位大人因为某些缘故无法公开露面，所以才由你代为侍奉殿下吗。」

「是的。」

　布伦丹的头脑转得很快，只要稍加说明，应该就能理解这边的隐情——艾萨克的判断似乎没错。

　布伦丹喝了一口红茶，咬了口茶点饼干，点了点头。

「唔呣，哈斯看来也没注意到你的真面目，这件事，老夫就藏在心里吧。」

「他没注意到吗？」

「现在这年头，精灵已经很少见了嘛。就算言行举止多少有点怪异，也不会联想到是精灵吧。」

　哈斯虽然被卷入越狱犯达雷尔・霍利斯的事件，被人刻意变成了精灵附体，但平时是个与精灵无缘的普通人。

　威尔——威尔弗雷德・福德斯特，似乎也被他当成只是个不谙世事的怪哥哥，碰巧在场罢了。

「从今以后，老夫也可以叫你威尔吗？」

「可以。主人已经帮我取好了假名，就算被这么称呼，也不会觉得不自然。」

　威尔迪安奴把手按在胸口，自豪地回答，布伦丹听了，露出和蔼的笑容。

　威尔迪安奴并不知道。世人都把这种眼神称作「望孙的眼神」。

「威尔，你主人是个怎样的人？」

「我的主人，比任何人都还要为菲利克斯殿下着想……」

　威尔迪安奴开始遥想自己的主人。

　然后，回想起艾萨克至今为止的轨迹，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这种形容方式正不正确，我没什么自信……」

「唔呣唔呣，说来听听。」

「……他总是让人提心吊胆，心惊胆跳。」

　艾萨克・沃克头脑聪明，体能优秀，学得又快，是个优秀的人才。

　可是，看在身为精灵的威尔迪安奴眼里，人类是种非常脆弱的生物。

　明明如此，艾萨克却总是动不动就乱来。

　胆小的威尔迪安奴，已经不晓得有多少次觉得，所谓的胆战心惊就是这种感觉。

「威尔啊。这种人该怎么形容，老夫来告诉你吧。」

「是。」

「就叫人操心。」

　这句话对威尔迪安奴而言，冲击性十足，但又莫名能够接受。

　面对哑口无言的威尔迪安奴，布伦丹一脸心领神会地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和那位主人订下契约啊。」

　因为太让人操心了。所以才订下契约。

　原来如此，确实。

「……或许真是如此。」

　艾琳亡故后，威尔迪安奴在契约石中沉睡，就算就这样静静消失，也无所谓。

　即使如此，威尔迪安奴还是在这里，到头来，还是没能狠下心抛弃他。

　失去容貌，失去名字，独自一人挣扎至今的艾萨克。

『……是我的，同伴』

　那个说着这种话，露出虚弱笑容的可怜孩子。

（从前，艾琳大人曾许下愿望）

　——希望自己的孩子，就算被身份或立场所束缚，也不要忘记自己喜欢的事物。

　这个愿望，从艾琳传到菲利克斯，再从菲利克斯传到艾萨克，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想要守护这份温柔的祈愿。这就是，水灵威尔迪安奴现在的愿望。

「彼此彼此，都因为有个需要人照顾的主人，吃尽了苦头啊。」

　说着说着，布伦丹举起了茶杯。

　这是人类用来表达共鸣的仪式，名为干杯。威尔迪安奴是这么理解的。

「是，奥崔德大人」

　威尔迪安奴模仿布伦丹，举起了茶杯。

　——为需要人照顾的主人干杯。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在调查涅格监狱遭到破坏的外墙。

　涅格监狱爆炸事件发生后，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但破坏监狱外墙的犯人至今仍未落网。

　收容魔术师罪犯的涅格监狱，其结界强度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

　若非国内火力最强的〈炮弹魔术师〉等级的攻击，很难破坏结界。

　如果是多人犯案，或许有可能办到，但如果有那么多人在监狱附近徘徊，守卫应该会留下记忆。

（犯案的很可能是单独犯或人数不多的犯人。也有可能是高阶精灵与魔导具的辅助。）

　目前查明的只有这个结界是遭到来自外部的攻击破坏——也就是说，炸毁监狱的犯人不是囚犯。

（如果是能做到这种事的魔术师，很有可能是实力相当强的魔术师……）

　路易斯正在寻找新七贤人候补，因此对国内的有力魔术师相当熟悉。但目前他想不到有谁能做到这种事。

（或许，该把目光放到国内有力魔术师以外的族群上……不属于魔术师工会的无所属魔术师，又或是国外的魔术师。）

　遭到破坏的部位，已经重新张设了结界。再度确认过结界强度的路易斯，以飞行魔术返回了设为搜查本部的魔法兵团帐篷。他想确认是否有什么新的情报传来。

　路易斯解除飞行魔术着地后，一名暗金色头发的男子从帐篷中现身。

　这名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子，是魔法兵团第一部队队长欧文・莱特。他与路易斯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时就认识了，是位相处起来很自在的人物。

　欧文带着僵硬的表情，向路易斯开口：

「路易斯，有两件消息要告诉你。」

「先从你比较想说的开始吧。」

「逃狱犯之一，达雷尔・霍利斯遭到逮捕。他似乎是在抢夺船只，企图逃亡国外时，被〈沉默魔女〉逮个正着。」

　莫妮卡还没被分配到追捕逃狱犯的工作。这么一来，应该是偶然遭遇的吧。

（……真是的，那个小丫头，运气到底算好还是不好啊。）

　要说谁运气最差，恐怕非逃狱犯达雷尔・霍利斯莫属。

　毕竟，他偏偏就是遇上那个怪物丫头。

「同期阁下还是一如往常地能干呢……所以，另一件报告是？」

「这个是坏消息。」

　说着说着，欧文递出一张纸。

　纸上记载的，是涅格鲁监狱爆炸事件时逃狱的囚犯名单。在以前看过的囚犯编号与姓名的最下方，多加了一个新的名字。

　损伤严重的遗体身份已经确认完毕，逃狱的囚犯姓名也确定了。

　看到最后多加的名字，路易斯单边眼镜下的眼睛险峻地眯起。

　——〈风之手的魔术师〉阿道夫・法隆。

　过去曾被选为七贤人候补的魔术师，与路易斯有着不浅的因缘。

　路易斯皱起眉头，咂了咂嘴。

「虽然不想把『最糟的状况』这个词用在那家伙身上……」

「哎呀～就是这么糟啦。」

　欧文的发言，令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路易斯丝毫不认为自己的魔术实力会输给阿道夫。

　只是，阿道夫是个为了折磨路易斯，会不择手段的男人。他极有可能会针对路易斯身边的人下手。首先浮现脑海的，就是路易斯的妻子与女儿。

（得尽快联络琳，让罗莎莉与雷奥诺拉到安全的地方避难才行。然后……）

　逃狱的〈风之手的魔术师〉阿道夫・法隆最恨的，肯定是路易斯。要说有谁可能排在第二……

「也向〈沉默魔女〉阁下传达一声，要她提高警觉吧。」

「这么一提，七贤人选拔的魔法战……」

　欧文的低语，令路易斯皱起眉头点头。

「没错。阿道夫・法隆身为魔术师的自尊，被〈沉默魔女〉给彻底粉碎了。」

〈风之手的魔术师〉阿道夫・法隆，是远距离狙击魔术与远端魔术实力出类拔萃的魔术师。

　岂料，〈沉默魔女〉竟然用阿道夫最擅长的远端魔术，将阿道夫给击败了。而且还是无咏唱。

　最后，莫妮卡还搓着指头，说出这种话——

『这种的，只是要计算很多东西，而已……』

　这个小丫头，难道没有人心吗——直到现在，路易斯都还记得自己当时这么想。

「我听说，路易斯也在七贤人选拔时，被〈沉默魔女〉狠狠修理了一顿。」

「我的事不重要啦～」

　路易斯又补上一句「总有一天要还以颜色」这种危险发言，然后朝正在帐篷外闲聊的古莲喊道：

「古莲！火速联络王都！」

「我可以回去了吗？啊～～～要是再早一天出发，就能去沙赞多尔的水灵祭了说……副会长，不知道会不会买伴手礼回来呢。」

　路易斯维持着高雅的笑容，朝毫无干劲的徒弟使出一记飞踢。

后　记

诚挚感谢各位购读《Silent Witch》第十集。

　本集是全新创作，内容是莫妮卡＆尼洛，艾萨克＆威尔迪安奴交换搭档的故事。

　无论是在战斗中，还是战斗以外的时间，都与平时搭档不同的状况。透过这样的状况，得以看见新的观点。

　自己所欠缺的，由搭档来弥补的部分究竟是什么？透过摸索与平时不同的做法，一定能够有所收获。

　当然，与平时不同的状况，有时也会带来压力。同时，也会让人更加感谢平时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搭档，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执笔的。

・透过交换搭档，得以看见的新观点→如果只有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耍笨会饱和。

・莫妮卡所欠缺，由搭档来弥补的部分→吐槽与肉球。

・与平时不同的状况带来的压力→谁来吐槽啊！耍笨部分没完没了！抱头苦恼的作者。

　这次的交换搭档，感觉最让我胃痛的就是自己。

　话说回来，本作中登场的搭档，我想应该有莫妮卡＆尼洛，路易斯＆琳，艾萨克＆威尔迪安奴这三组。

　这些组合，都是在最初决定设定时，考虑过能力与性格的相性，以及对话的节奏等等，才决定的。

　比方说路易斯，考虑到他那番自以为是的暴言，需要一个能够毫不留情地直戳痛处的存在，最后就决定是契约精灵的呆头呆脑废柴女仆了。

　就是像这样，考虑过各种要素才决定的组合，所以，我原本就认为要是交换搭档，肯定会变得很不得了，但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的组合，还是超乎了我的想象。

　只是到附近跑个腿，感觉就会被坏人骗，卷进事件里去呢。

　这次也是，要不是遇见了哈斯少年，要不是与希利尔会合……莫妮卡大小姐与随从威尔先生，大概会变成一场只有耍笨的珍道中吧。

　至于路易斯与琳，他们原本就不存在要彼此合作的想法，所以无论解除搭档关系，还是与其他谁组队，应该都会照自己的步调行动吧。

　藤実なんな老師，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精美插画。

　包括背景与小道具的使用方式在内，您真的非常擅长营造出场景的氛围，每次收到您的插画资料，我都会细细品味。

　新服装也设计得非常有魅力，真的非常感谢。

　每次收到藤実なんな老師的設計案，我都觉得自己就像莫妮卡一样，得到了拉娜的精心挑选。

就是那种，「好可爱……真的好可爱……」，眼前有小星星在闪烁，胸口痒痒的感觉。

　桟とび老師，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精美漫画化。

　本篇漫画化，已经来到原作小说第二集的结尾了。

　琳帅气地使出旋风脚着地的场面，还请务必欣赏。真的非常帅气。

　与凯茜道别的场面，表情真的非常棒，还请务必……

　吞下各种感情的凯茜，以及莫妮卡的哭脸，每每都令我揪心。

　アズ・アズコ老師，以路易斯为主角的ａｎｏｔｈｅｒ漫画化，我看得非常开心。

　角色的深入挖掘非常细致，每一格我都看得非常仔细。

　以拉塞福教授为首，米妮瓦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教师阵容，阿兹・阿兹科老师都描绘得非常有魅力。

　一想到路易斯，卡拉，莫妮卡，休伯德都是向这些老师学习的………………咦，问题儿童好多？老师，您，您辛苦了……就会产生这种心情。

　电视动画现在正在播放。汇集了众多专业人士的工作，如果能和我一起享受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莫妮卡的表情变化，好厉害啊……我总是非常感动。表情千变万化，非常有趣。

　作为下一卷的『Silent Witch Ⅺ』，现在正在执笔中。

　Ⅺ（11）是Ⅹ的右边的竖线。请多多关照。

依空まつり

我转生成了反派骑士团长。电子特别试阅版（着：酒本亚津沙　插画：kodamazon）

　旁若无人，桀骜不驯，恶名昭彰的骑士团长朱斯坦，回想起自己还是个大学生时，照顾七个弟弟的往事。他意识到再这样继续做坏事的话，会走上处刑路线，于是他端正自己的行为，重新教育骑士团的坏孩子们，让他们成为好孩子。前世养育调皮弟弟的天生「哥哥力」，不仅对部下，对大人物等各方面都发挥了作用，不仅改善了形象，还开始被当成正义的英雄……！？

第一话　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

　真是令人不快！

　明明受到我们保护，却只会露出胆怯表情的这些边境居民，实在令人厌烦！

　我看到刚才有个居民正打算走出家门，一看到我便慌张地躲回家里。

「梵迪尔骑士团长！前往东边森林的罗修队请求救援！似乎出现了三只魔物化的熊！」

　当我正在领都内巡逻时，边境伯爵领的骑士慌张地前来报告。

「啧！那些家伙连这点程度都处理不了吗？走吧。」

　我咂了咂嘴，转身离去。

　如果是在战斗中，就没有时间装备铠甲。虽然现在是巡逻用的轻装备，但对我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我回到边境伯爵准备的宿舍，马匹已经准备好了。我与平时一起行动的四名部下一同跳上马，前往东边森林。

　虽然现在还是秋天，但位于北方的这片土地，骑马疾驰时，即使装备了附有温度调整魔法的铠甲，冷风也会夺走体温。

　到达现场后，发现有一只魔熊倒在地上，剩下的两只正与罗修队的两人对峙。树荫下还有个像是领都居民的男人，他正颤抖着窥视战斗的情况，这让我有种麻烦的预感。

「罗修！现在情况如何！？」

「朱斯坦团长！我们已经打倒了一只，但有三人受重伤！那边的树荫下有个孩子！」

「罗修队退下！散开！」

　既然有孩子在，就必须在孩子因恐惧而冲出来前解决掉魔熊。

　幸好，即使只是简短的信号，我与这些熟练的精锐部下们也能沟通。

　我们下马包围两只魔熊，其中两人吸引魔熊的注意力，趁魔熊露出破绽的瞬间，包含我在内的其余三人冲上前斩杀。

　虽然魔熊的毛皮因魔物化而变得坚韧，但我的剑缠绕着魔力，轻而易举地斩杀了魔熊。

　看来另一只也被部下们讨伐了。

「爸爸！！」

「托姆！」

　看到三只魔熊都倒下后，孩子从树荫下冲了出来。

　与此同时，到达时就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魔熊站了起来，朝孩子扑去。

　如果是平时，我会率先斩杀魔熊。

　如果是平时，比起孩子的性命，我会优先讨伐魔熊。

　如果是平时，我不会以身为盾保护他人。

　但是，那个孩子的身影与某人重叠了。

　回过神来，身体已经擅自动了起来。

　魔熊那粗如圆木的手臂，将抱着孩子的我打飞了出去。

　与那时被车撞到时同等的冲击。

　车？车是什么……？

　伴随着这个想法，我的意识中断了。

　　　　◇　◇　◇

「这里是……？」

「朱斯坦团长！您醒了吗！」

　一个穿着骑士般服装的外国人对我说着什么。朱斯坦团长……是我？

　不管怎么看我都不像是欧美人，应该不会被认错才对。

　我记得是弟弟冲到马路上，我为了保护他……咦？

「啊……头……！！」

「团长！？喂，叫治愈师过来！！」

　突然袭来的头痛让我叫出声，周围顿时骚动起来。

　为了抑制疼痛而意识到疼痛的地方，记忆就像脑中的雾气散去般复苏了。

　我是八个兄弟中的长子，父亲在最小的双胞胎还小的时候因事故去世，我作为大学生支撑着母亲。

　六男的弟弟在马路对面看到我，冲了出来，我为了保护他……恐怕就这样死了。

　然后也想起了在这个世界出生后的记忆。

　虽然想认为是错觉，但这里和我高中时沉迷的小说，通称『灭救』的内容一模一样啊！？

　如果这里真的是小说的世界，那我似乎转生成了被主角杀死的反派，极恶骑士团长。

「凡、凡迪耶尔骑士团长，您、您醒了吗……可、可以为您诊察吗……？」

　战战兢兢地向我搭话的，是常驻在这间宿舍的治愈师。

　因为我总是严厉地对待她，所以她非常害怕我。

「嗯，麻烦你了。在诊察前我想问一下，那孩子和部下们没事吧？」

「「「「…………！？」」」」

　包含部下在内，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惊讶地停下了动作。

　为了不被怀疑，我姑且改变了用词遣字，但先不说部下，我原本并不是会确认孩子安危和慰劳部下的人。

「是、是的，多亏了凡迪耶尔骑士团长，孩子只受了擦伤，部下们也不会留下后遗症，请您放心。那、那么……我要开始诊察了。听说您撞到了头，感觉如何呢？」

「嗯，感觉记忆有些模糊。说不定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

「那个……您还记得自己的事情吗？名字和身份之类的」

「…………名字是朱斯坦・德・凡迪耶尔，二十二岁，王立第三骑士团的团长」

　前世是前野直辉，同样二十二岁，刚拿到内定，从求职活动中解放出来的大学四年级学生。

「凡迪耶尔侯爵家的三男，现在奉王命前来魔物急剧增加的塔雷兰边境伯领救援……一个月了吗？」

　我一边照顾七个弟弟，一边为了减少母亲的负担，和弟弟们一起承担了几乎所有的家务。

　虽然我不后悔为了帮助弟弟而冲出去，但不知道家人们怎么样了。

　继父亲之后，连身为长子的我都因交通事故而死，希望他们不要因此而受伤。

「总之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不过我刚刚才施加了治愈魔法，今天请不要下床，之后也请静养三天。毕竟您受的伤原本严重到一个月都不能动」

　看到我老实点头，治愈师和部下们安心地松了口气。

　即使性格极其恶劣，但恐怕我就是这个国家最强的人。

　如果我这个可以说是主战力的人不能出战，这个领地就会面临崩溃的危机。

　话说回来，至今为止，我以魔物讨伐的战力和地位为筹码，对部下和领民，甚至对边境伯都做了相当蛮横的事情。

　部下们大多原本品行就不好，再加上我的这种态度，所以更加得意忘形，给周围的人添了很多麻烦。

　虽说没有前世的记忆，但真的～是个令人讨厌的人。

　想到这些事，由于前世的良知和道德心的背离，眼泪不停地落在床单上。

「团长！？」

　看到突然哭起来的我，病房里的人全都僵住了。

「对不起，我对自己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部下和治愈师的眼睛睁得大到让人怀疑他们的眼睛会不会痛，一动也不动。

　我用口袋里的手帕擦干眼泪，但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有人敲了门。

「朱斯坦团长～听说你醒了，我给你带饭来了」

　我的部下阿尔诺似乎给我带饭来了。

「谢谢」

「诶！？啊……哎呀」

　我道谢的瞬间，阿尔诺差点把装着食物的托盘掉到地上。

　而且他看到我那双哭过的眼睛后，僵住了。

「那个，意识和魔力循环都没有异常，我就先告辞了……」

　室内陷入沉默的瞬间，治愈师逃也似的匆忙离开了。

　与此同时，阿尔诺重新启动，把装着食物的托盘放在我的膝盖上。

「你们也去吃饭吧。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不会！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请您慢慢享用！」

　最先开口的副团长奥雷尔弹起来似的说完，所有人都离开了。

　在安静下来的病房里，我叹了口气。

「真糟糕。我的名字和立场，还有这个国家的名字，都和那部小说完全一致……」

　在我读的小说中，我因为对部下提出无理要求，结果对部下见死不救，以此为契机变得更加自暴自弃，被逼入绝境，然后笔直地走向毁灭的道路。

　我并不打算像常见的转生恶役那样夺取主角的宝座，也没有成为英雄的打算，只是想让世人对我更加友好，最终像上一代团长那样在退休后过上平稳的生活。

　为此，我必须从重新教育部下开始努力。

　我再次叹了口气，舀起汤送入口中。

「……虽然不难吃，但也不好吃。」

　因为香辛料是昂贵的进口品，所以数量稀少，导致调味不足吗？

　治愈师说从明天开始要静养三天，这段期间就去城里看看香辛料吧。

　只是散散步的话应该没问题。

　虽然全部吃完了，但该怎么说呢，这道菜的调味非常活用了食材的味道。

　至今为止我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个相当大的生死问题。

　因为已经吃完饭了，我打算把餐具拿到食堂，但治愈师说今天不要下床。

　部下应该会来拿吧。我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钻进了被窝里。

　身体姑且不论，头好冷……这个世界是日本的小说，所以时间、季节和数量的计算方式都和日本一样。

　但是建筑物的构造却像中世纪的欧洲……也就是说，风会从缝隙中吹进来！

　在这种建筑物里生活居然不会感冒，这具身体也太结实了吧！？

　明明刚才还在睡觉，但吃完饭后又开始犯困了。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但连回答都懒得回答。

　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感觉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为了露营时能随时应对，我平时就训练自己在睡觉时也能保持清醒，所以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

「睡着了吗？」

「嗯，看来有好好吃饭。不过没想到团长居然会保护小孩子。」

　这个声音是我的队员阿尔诺和西蒙吗？

「如果是平时的团长，根本不会在意小孩子，而是以讨伐为优先。而且醒来后还立刻询问情况，这根本不可能。」

「是啊。而且……还哭了哦？在我们面前。这是天地异变的前兆吗？太可怕了吧。」

　咔嗒，传来轻微的声音，我明白他拿起了托盘。

「总之，明天开始和奥雷尔副团长商量一下吧。这三天团长不在，必须由我们来维持运作吧？我们也不能休息吗？」

「当然不行啊！当然也不能以巡逻的名义去妓院玩！当时连我们都被连带惩罚了！」

「对不起啦。我们的团长性格虽然恶劣，但对任务很认真呢。」

「不然的话，再怎么强也不会二十岁就被任命为王立骑士团的团长吧。」

「啊～我也想在第一骑士团只负责保护王族和重要人物。不行的话，就在第二骑士团待在王都别离开。」

「你在说什么啊，第一骑士团只有贵族才能加入，第二骑士团也一样，如果不是贵族或骑士的家系就很难加入吧。而且第二骑士团，如果当上守门人，一整天都得站在门前不动哦？西蒙你做不到吧。」

「比起一直站着不动，像这样讨伐魔物确实比较适合我的个性……」

　门发出「叽」的一声打开，两人走出房间。

　和第一、第二骑士团不同，我担任团长的第三骑士团会前往有要求的地方出动，所以无关家系和出身，只要有实力就能加入。

　不过，团长还是得由贵族担任，当时在老家侯爵领地的骑士团崭露头角的我，被选为团长候选人。

　对我来说，可以找那个因为得天独厚的立场而被周围的人吹捧，让我看不顺眼的王太子麻烦，所以很积极地接受，家人也觉得这是把难以管教的暴徒我赶出去的好机会。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我现在是王立骑士团的团长。

　部下们看到我蛮横的模样，也一样因为过于调皮的态度而被周围的人讨厌。

　但是，讨伐魔物需要我们第三骑士团的力量，所以没有人能强烈地抱怨。

　即使无法马上做到，也得一点一点地改善我们给人的印象。

　隔天早上，我先回自己房间换衣服，然后前往餐厅吃早餐。

　一开始看到镜子时，我对那头银色长发和冰蓝色眼睛这种与前世相差甚远的容貌感到惊讶，但下一瞬间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而接受了。

　话说回来，视线好高。前世的身高也有一百八十公分，但这个身体恐怕有一百九十公分吧。关于这点，我有点……不，是非常高兴。

　到达餐厅后，看到部下们一如既往地对厨师们摆出蛮横的态度。

　当然我也是，骑士们的体格远比厨师们健壮。

　面对体格差距这么大的对手，厨师们明显地感到害怕。

「喂！快点！不然我可能会把你错当成魔物，砍下你的头！」

「咿！我、我马上端过去！」

　我叹了口气，就这样走进餐厅。

　一个人注意到我后，全员一起向我打招呼。

　一开始反抗的人，也在训练中被我的实力镇住，变得对我言听计从。

「大家早安。别太为难厨师们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确实，至今为止我都是视而不见，或者该说没兴趣而放着不管。

　不过之后我想检查一下厨房里有什么调味料和香辛料，得稍微赚点分数才行！

　然后在饭后，部下们因为训练和巡逻而不在，我请厨师们让我看看厨房，这平时不可能的行动让厨师们吓得发抖，这点就请原谅我吧。

　我大致检查过厨房里的调味料和香辛料后，只带着剑，穿着便服上街。

　看到我的身影，所有人都露出害怕的表情，远远地绕过我走过去。

　为了让他们逐渐改变对我的看法，我只能用行动来表示。

　幸好我平时也会在领都内巡逻，所以不用问路也知道要去的店在哪里。

　我沐浴在和风一样冰冷的居民的视线中，走向商店街。

　和市场卖的食材不同，调味料和香辛料是高级品，所以我踏进了商店街店铺林立的街道。

　我一走进店里，老板明显地吓了一跳，但不愧是商人，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

「这不是……梵迪尔骑士团长吗？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来买东西的。」

「咦？那个，这里没有卖武器哦？如您所见，这间店主要卖的是香辛料。」

　也难怪老板会困惑。宿舍里有厨师，露营时使用的食材也全部由厨师准备。

　更何况是贵族，昨天为止的我，连哪种调味料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我知道。让我看看店里有什么。」

「好的，请看。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跟我说。」

　店里的香辛料可能是进口货，所以数量相当少。

　因为不靠海，所以盐也很贵……这么说来，黑胡椒的价值和同等重量的黄金相当……好贵！！

　幸好我没什么兴趣，俸禄还有剩，所以没问题，但如果是普通骑士，看到这些价格就会垂头丧气地回家了。

　多带点钱来是正确的。

　盐和胡椒、肉豆蔻和肉桂……也买一下吧。

　可惜我没从香辛料开始做过咖喱，所以还是放弃吧。虽然隐约知道需要什么材料，但没时间研究。

　我叫老板帮我秤今天要买的量。这个世界基本上是论斤卖的。

　在日本的话，这些量大概在一千日圆以内，但我拿出了相当于团长职月薪的金币。

「老板，哪里有卖迷迭香和鼠尾草？这里好像没有。」

「是、是的，这两种是药房卖的……」

　药房……对了，我好像在哪里看过，香草有镇静效果，所以会像药一样使用。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会再来。」

「好的！恭候您的光临！」

　老板似乎把我认定为贵客，笑容满面地目送我离开。

　我把商品放进挂在腰带上的腰包型魔法包里。这个魔法包的容量相当于一辆马车，价格足以在王都买一栋房子。

　虽然没有时间停止功能，但有时间延迟效果，即使经过一年，魔法包里的时间也只经过半天左右。

　因为是高级品，所以有魔力登录，只有我才能使用，所以被别人看到会很麻烦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因此，不管买什么，都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

　我接着走向药房。

　虽然偶尔会看到这个领地的骑士，但一发现我，他们就会走进岔路，避免和我擦身而过。

　因为我对他们说了不少挖苦的话，所以他们以为我又会挖苦他们，所以才避开的吧。

　果然在回王都之前，必须改变他们对第三骑士团的认知才行。

　特别是边境伯爵，我有必须改善他对我的印象的理由。

　如果按照小说剧情，我从边境伯爵领地返回王都时，边境伯爵的抗议信会送到王城，以此为契机，王太子的未婚妻，正在王城接受王妃教育的边境伯爵女儿狄安娜小姐会在谒见大厅责备我。

　然后周围对我的批判会变得更加强烈，发生各种事情后，我堕入黑暗袭击了她，夺走了她的纯洁。

　虽然袭击时天色昏暗没有证据，但王太子会确信犯人就是我，将我逼入绝境。

　毕竟在来到边境伯爵领地前，我就一直对狄安娜小姐纠缠不休。

　不过那与其说是喜欢狄安娜小姐，不如说是嫉妒从出生起就注定将来前途的王太子。

　对狄安娜小姐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

　现在的我即使被狄安娜小姐责备，也不会袭击她！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排除任何可能演变成处刑的要素。目前处于底层的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能提升好感度，就是为我将来平稳的隐居生活铺路。

　在骚扰王太子前的荒唐行为，是对于明明有实力却不认同我的家人的反抗。

　…………我真是个孩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都是因为我只在狭隘的世界中成长的缘故吧。

　连发泄怒气的方法都不知道，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失控的结果，就是被主角杀死，这也太悲惨了吧。

　如果我没有战斗能力的话，应该只会被当成一个自暴自弃的三男而结束一生。

　虽然我做过的事是不被允许的，但我还是觉得过去的自己有点可怜。

「我记得……弯过那个转角就是药房了。」

　从香料店走来的路上，居民们一和我对上眼，就仿佛怕被找碴似地别开视线，等我走过之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其中甚至有人试图关上店门。

　药房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好像在入口处发生了争执，但一看到我的银发，看似店主的男人就静静地关上了门。

　我一抵达药房打开门，里面就传来小孩急迫的声音。

「拜托了！虽然现在只有这些，但我一定会付清的！」

「所以我说不行啊！没钱的话就回去吧！……！！凡迪耶骑士团长！？您、您来这种店有什么事吗！？」

　药房的店主正挥着手赶走少年，一注意到我，就慌张地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我有点东西想买。话说回来，那个少年是？」

　我一将视线转向少年，他便明显地抖了一下，身体僵硬。

「我会让他回去的，请别在意。好了，快点回去！」

「等等，这孩子不是需要药吗？」

　我阻止了想把少年推出店外的店主。

　少年看起来才八岁左右，若非有什么大事，应该不会一个人来这种店。

「是的，但他钱不够，所以我正要让他回去。」

「那我来出，把药拿出来吧。还有……有迷迭香、鼠尾草、月桂叶和罗勒吗？」

「有、有的！呃，那些在这里。要调合吗？」

　店主所指的地方，放着装在木箱里的各种香草。

　基本上，叶子类的香草似乎被当成药，我从里面随意抓了几样熟悉的香草。

「不，不用调合。哦，还有辣椒啊。那么，这孩子的药和这个……还有这个。」

　因为也有治愈药水和解毒药水，我各买了一瓶。

「好、好的！马上来！……那个，您是邦迪尔骑士团长……对吧？」

　店主在准备商品的途中，战战兢兢地回头询问。

「是啊，怎么了？」

「说、说的也是，哈哈哈……我马上准备，请稍等。」

　店主笑着蒙混过去，但似乎还在怀疑，他一边偷瞄我，一边急急忙忙地准备商品。

　我无视惊慌失措的孩子，付了钱，收下买来的东西。

　我买的量明明比较多，价格却不到香料店的十分之一。

　不过，香草只要种一次，有些种类每年都会增加，而且也会在附近的村庄栽培。

　我收下商品，正要走出药房，但少年没有跟上来。

　他大概没想到恶名昭彰的骑士团长会买药给他吧。

「你家在哪里？你需要药吧？」

「啊，是、是的！谢谢您！」

　他用快哭出来的表情向我道谢，接着小跑步带路，大概是想早点回家吧。

　少年小跑步的速度，以我的步伐来说，就是普通的走路速度。

　药房的店主在背后向我道别，我跟在少年身后，走向肮脏的小巷。

　少年的家位于贫民街的一角。

　那是一栋破破烂烂的木造房屋，感觉我只要踢一脚就会倒塌。

「啊，大哥哥！」

　我一进到屋内，就看到一个四岁左右的女孩子。

　在她身后的床上，躺着一位脸色苍白的女性，应该是少年的母亲。

「克罗埃，你有乖乖的吗？梵迪尔骑士团长买了妈妈的药！已经可以放心了。」

「哇！梵、梵……呃……梵……？」

　或许是因为家名对小孩子来说太难念了，名叫克罗埃的女孩子陷入苦战。

「呵呵，如果念不出来的话，叫大哥哥也可以哦。」

「嗯！谢谢大哥哥！」

「不客气。」

　或许是因为这个小孩子不知道我的传闻，她笑容满面地向我道谢。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发现她的头发油腻得不得了。

　恐怕是因为母亲生病，连洗澡都没办法吧。

「『清净』，怎么样？清爽多了吧？」

「好厉害！变清爽了！大哥哥是骑士吗！？」

　这个世界的魔力拥有者多半是贵族。应该说，因为拥有魔力而立下功绩成为贵族的人很多。

　因此，会使用魔法就等于贵族，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

「没错。来，让克罗埃的妈妈吃药吧。」

「嗯！过来这边！」

　克罗埃用小小的手拉着我的手。

　弟弟妹妹们也很可爱，但有妹妹的话应该也很可爱吧。我这么想着，不禁莞尔。

　少年在背后因为妹妹的行动而僵住，但首先要让母亲吃药。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母亲也脏到臭了。

　药房给我的药，应该是立即见效的综合汉方药般的魔法药。对这个母亲会有效吗？

「总之……『清净』。喂，是药。你有办法起身吗？」

　我一出声，母亲就微微睁开眼睛，但似乎无法对焦，发呆了几秒后才睁开眼睛。

「梵、梵迪尔骑士团长！？那、那个，您怎么会在这里……！？」

　母亲惊讶地想要起身，但使不上力，又倒回床上。

「我只是偶然在药房遇到这个少年。我扶着你，把药吃了。」

「怎么会……我根本没有买药的钱……」

　竟然先提到钱的事，看来真的很穷困。

「这是我买东西时顺便买的。对我来说只是小钱，不用在意。比起这个，快点把药吃了，让孩子们安心吧。」

　我将手绕到母亲背后，扶她坐起身子，她用颤抖的手接过药，一饮而尽。

　看来那间店的魔法药质量不错。母亲的脸色逐渐好转。

「感觉如何？」

「托您的福，感觉轻松多了。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马尔库，也谢谢你。」

　看来少年的名字叫马尔库。这么说来，我还没问过他的名字。

　孩子们看到母亲脸色好转，似乎也放心了。

「梵迪尔骑士团长，谢谢您！！」

「大哥哥，谢谢你！」

「克罗埃！怎么可以对梵迪尔骑士团长叫大哥哥……！」

　母亲慌张地责备克罗埃，我举起手制止她。

「没关系，是我觉得叫起来很拗口，才叫她这么叫的。」

「哎呀，梵迪尔骑士团长……真是温柔呢。」

　她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恐怕是想说「和传闻不一样」吧。

「不过我不久前确实很调皮就是了。对了，我也对马尔库施个清净魔法吧。不把仪容整理好，店家会嫌弃的。『清净』。」

「哇，好厉害！谢谢您，梵迪尔骑士团长！哈哈，今天说了多少次谢谢了呢」

　马尔库一边说着一边擦了擦眼角。

　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想必他一定很不安吧。

　就在这时，门被以几乎要破坏玄关的气势打开，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走了进来。

「喂！听说你带男人回家了，是真的吗！？刚才约瑟夫说他看到了！」

「亲爱的……！梵迪尔骑士团长给了我们药！」

「什么～！？那个臭骑士团长居然……呃，梵迪尔骑士团长！？」

　看来这个家的害虫回来了。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刚进来就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反驳妻子的话，一边看着我发出惊讶的声音。

「把病床上的妻子和幼子丢下不管，自己跑去喝酒，真是好大的胆子。你明明有钱喝酒，却没有钱给妻子买药，不觉得奇怪吗？」

「不，这是我们家的问题，梵迪尔骑士团长您不需要在意～。请不要在意我们家的事，回去吧。」

　我用轻蔑的目光看向他，男人却只是嘿嘿傻笑，想让我回去。

　但是，如果现在回去，我有预感孩子们和母亲会遭遇不幸。

「啊啊，我知道了。在那之前，我们稍微聊一聊吧。」

　我本来是想露出微笑，但似乎因为反派修正而变成了可怕的笑脸，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真奇怪。虽然这张脸是反派，但应该相当美形才对。

「大哥哥……你要带爸爸走吗？」

「我只是去跟他谈一谈。对了……为了把爸爸体内的坏虫赶出来，我可能会稍微揍他几下，但不会让他受重伤的，放心吧。」

「嗯，我知道了！」

　我摸了摸克罗埃的头，她便安心地点了点头。

　我大步走向她的父亲，抓住他的上臂把他带到外面。

「你到底想怎样？你不重视家人吗？」

「哼，反正像我这种麻烦人物，不在家里比较好！」

「麻烦人物？」

「是啊，我以前是工匠，但因为被征兵去讨伐魔物时受了伤，现在没办法好好工作。看到那家伙因为工作过度而病倒，我更觉得自己没出息，不喝酒就活不下去了！」

　看来他只是自暴自弃，其实并不是那么坏的人。

　问题在于他因为兵役而受伤，却没有得到任何补偿。

「嗯……虽然不能马上做到，但我会向领主建议，对因兵役而留下后遗症的人采取救济措施。就算手不能用，脚还能用吧？如果有地方能帮忙介绍即使受伤也能做的工作就好了……总之，看在孩子们的份上，医药费就不用还了。但如果你不好好珍惜妻子和孩子们，将来一定会后悔的。我以后还会再来看你们。」

「好、好的！」

　听到救济措施的事，男人的眼中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果然，为了活下去，还是需要成就感。回去之后，向领主申请会面吧。

　也许是因为我抓着他的手臂瞪着他，男人的醉意似乎完全清醒了。

　我放开手，丢下瘫坐在地上的男人，回到宿舍。

　我走向骑士团的办公室，一出声叫住事务官，他就明显地跳了起来。

　以前我就是看不惯他这种过度胆怯的态度，所以才会对他更加苛刻吧。

「帮我转告边境伯爵，说我想见他一面。告诉他我在城里发现了一些问题。」

「好、好的。」

　事务官应了一声，慌忙站了起来。

「啊，等等，我打算先提交申请书，等他回复后再去。」

　以前我有事的时候，都是直接闯进边境伯爵的办公室。因为边境伯爵会向事务官抱怨没有事先通知，所以一察觉我要去见他，事务官就会飞奔去通知他。

　听到我说要等申请书的回复，事务官一脸难以置信地困惑着，同时开始制作申请书。

　像这样提交会面申请书，或许不光是事务官，连边境伯爵都会感到惊讶吧。

　…………我被边境伯爵相当讨厌呢。

　就算他把我当成纠缠女儿的害虫也不奇怪。而且我还以边境伯爵领的守护为借口，对他施加压力。

　重新打起精神，去看看部下们的训练吧。

　虽然还不能挥剑，但至少可以指导他们。

　我记得今天刚从随从骑士升为骑士的卡西厄斯应该在训练场。

　卡西厄斯是我前世的弟弟，性格和真很像。比如夸奖他时，虽然嘴上会反驳，但明显能看出他心里很高兴。说起来，他们俩的年龄也一样是十八岁。

　虽然我教过他们所有家务，但我担心我突然不在了，他们能不能做好。

　我走了之后，真会作为长男努力吗？

　最小的双胞胎虽然会听我的话，但不太听真的，他可能会很辛苦。

　明明对我态度很叛逆，但对年龄差很多的双胞胎却很宠。

　双胞胎会看穿谁对自己好，然后改变态度，所以我觉得他们比我更会处世。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到达训练场，听到了骑士们用磨钝的剑发出的金属声，以及随从骑士用木剑发出的碰撞声。

　来到这个边境伯爵领后，可能是因为连日讨伐魔物，感觉整体水平提高了。

　进步时经常会出现的，跨越了进入下一阶段的界限的人变多了。

　这种时候，因为身体的使用方法会改变，所以很容易受伤。

「哇」

「没事吧！？」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卡西厄斯的手臂在流血。

　看来即使剑刃磨钝了，还是能砍伤人。他的手臂从上臂到手肘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他按着无力垂下的手臂上的伤口，血却依然在不断滴落。

　周围的人只是停下了动作看着他，我则下意识地跑了过去。

「喂！马上叫治愈师过来！卡西厄斯，把手臂抬起来！」

「好痛，这种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事的」

　我先让患部抬高到心脏以上，然后用手帕绑住上臂以止血，但卡西厄斯却在抵抗。

「别管了，听哥哥的话！」

　直到训练场像冻结了一样变得鸦雀无声，我才意识到自己因为把卡西厄斯和弟弟的形象重合了，而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我太着急了，搞砸了……！

　我至今为止绝对不可能会用哥哥来称呼自己！

　要是前世的记忆暴露了该怎么办！应该不至于吧！？

「总，总之把伤口抬高到心脏以上！因为就算施加普通的治愈魔法，流失的血也不会回来！」

「啊，好……」

　如果是小说后半出现的圣女的神圣治愈魔法，连缺损部位都能治好，但一般治愈师只能止血。

　平时态度嚣张的卡西厄斯动摇着正常回答，而我则感到羞耻感逐渐涌上，感觉脸和耳朵都红了！

　是我的错觉吗？不，不是错觉，部下们的视线刺了过来。

「其他人继续训练！」

　我一喝，部下们就回过神来，重新开始训练。

「卡西厄斯，能走的话就去医务室。尽量别让血流出来，这样恢复得会快一点。」

「我……知道了……！」

　趁他老实下来的时候，我紧紧绑住他的手臂。

　我扶着他的手臂，避免碰到伤口，迈开脚步，但卡西厄斯非常动摇。

　希望他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可恶，耳朵还很热，肯定红了。

「你在看什么？」

「啊，不，那个，团长……刚才……咕噗！好痛！」

　卡西厄斯说到一半就喷了出来，伤口似乎因为反作用力而疼痛。

　这家伙，绝对想说我的「哥哥」发言。

　这也没办法吧。你以为我当了几年的「哥哥」啊！

　因为和卡西厄斯同龄的弟弟是十八岁，所以我的哥哥经历有十八年哦！？

　因为最小的双胞胎是五岁，所以无论如何都会用「哥哥」来自称啊！

　如果他再笑下去，我可能得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我会思考这种事，难道是被至今为止的思考方式影响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注意的话，说不定会笔直地走向被处刑的未来……

「受伤的时候说话也会消耗体力，所以别再开口了。」

「不是团长你先开口的吗……」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我瞪了一眼嘀嘀咕咕的卡西厄斯，他立刻闭嘴了。

　同时，我看到从救护室那边，治愈师被骑士带了过来。

「哇哇哇，这可真严重！我马上施加治愈魔法。呃——」

　治愈师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因为治愈魔法也会消耗被施加魔法者的体力，所以想让他坐下吧。

　宿舍的走廊上没有长椅和椅子，所以只能让他坐在地上。

「卡西厄斯，你坐那里。现在被施加治愈魔法的话，你可能会站不稳」

「哎～？我可没那么弱」

「卡西厄斯」

「是……」

　我故意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他便老实地听话了。

　这种时候比起怒吼，低沉而缓慢的语气更有效果。

　虽然骑士团员比弟弟们更淘气，但至今为止作为哥哥的经验似乎能派上用场。

「那么……『治愈』」

　伤口转眼间就愈合了，简直就像在看快进的视频。

　虽然我也能治疗擦伤，但这么深的伤口就治不了了。

　每次看到都会觉得，有无适应性，威力居然会差这么多。

　不过治愈师的魔力量似乎不多，伤口愈合时，他满头大汗，看起来很难受。

「呼……这样就没事了」

「啊～接受治愈魔法果然会很累啊。好了，回去训练吧！」

　卡西厄斯没有向治愈师道谢就站了起来。

「喂，至少道个谢吧」

「「「啊？」」」

　在场的除了我以外，三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以前的我也是个不会轻易道谢的人。

　但为了教育部下们，我必须率先做出正确的行动！

幕间　训练场SIDE

　朱斯坦和卡西厄斯前往医务室，从训练场消失后不久，刚才还在对打的骑士们停下了动作。

　然后不知是谁开口道。

「喂，刚才那不是听错了吧？大家也听到了吧？」

「是啊，我也怀疑自己听错了。对卡西厄斯那么关心就已经够奇怪了。」

「那刚才那不是听错吧。团长叫自己……」

　骑士们面面相觑，咽了口唾沫。

「「「「「「「哥哥」」」」」」」

　同时说道，然后各自瘫坐在地，抱着肚子笑了出来。

「唔哈哈哈哈哈！不、不可能！」

「而且看到了吗！？脸超红的啊！？呵呵。」

「我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团长！哈哈哈哈哈。」

「嘻——嘻——，就算告诉其他人，他们也绝对不会相信吧。」

「平时要是那样的话，就可爱多了。好痛，好痛痛痛痛！你干嘛！啊，你明明是随从骑士，却打了我！」

「还不是因为阿梅迪奥说了奇怪的话！」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对说出与朱斯坦最不相称的话的骑士又打又踢。

　没有出手的人也起鸡皮疙瘩似地摩擦着上臂。

　他们有着强烈的同伴意识，总是像这样互相打闹，但对其他人却很严厉。

　对于以出身为理由而难以得到周围正当评价的他们来说，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自卫的手段。

　性格粗暴的他们之所以能勉强得到认可，是因为作为看门狗的能力很高，但是否能得到好意，可以说取决于朱斯坦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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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行者　山下直久

发行　KADOKAWA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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