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带回的物品

那是个不见一丝月光的夜晚。

研究员希尔达・艾瓦雷特正为了寻找某件物品，趁夜潜入一间研究室。研究室的主人，是因研究禁术罪遭捕的韦内迪克特・雷因。

雷因博士的研究所已被查封，大部分资料都受到扣押。

不过，雷因博士的研究资料十分庞大。想全数处分，需要的人手不在少数。前来帮忙扣押资料的补充人员，最慢在明早就会抵达。

也就是说，今晚一过，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收雷因博士的研究资料了。

雷因博士还未遭到处刑。为了救博士，包含希尔达在内的众人，都竭尽全力主张博士的清白。

然而，国家机器的背后有着掌权者在推动。小市民无力的主张，肯定不会管用。

「哎呀～多谢多谢，还好有你帮忙啊，阿兵哥。」

研究所入口传来一阵嗓音。那是希尔达的协助者，正试着借酒装疯支开警卫。

「阿伯我真的是伤透脑筋哩～啊，所以你刚刚说，中央大道，是往哪边走来着？」

「有够缠人的酒鬼耶，喂，你去给他带路吧。」

「白痴。我们不能离开这里好吗。快的话，今晚就会开始回收文件了。」

「就不能至少等到早上吗～」

「好像是上头的指示，天晓得到底在急什么……」

果然，已经完全没有时间了。只能趁警卫现在还被他拖住，赶快回收资料。

遭捕的韦内迪克特・雷因所留下的资料过于庞大。说真的，希尔达很想带回这里的一切，然而自己能带走的量是有限的。

（至少，要把「那份设计图」给……！）

雷因博士的研究室被搜查得一团乱。大量文件散落在地板，还被踩得全是脚印。这些留下脚印的人，想必根本不明白脚下的资料是何其珍贵吧。

按捺着内心的愠意，在柜子里摸索的希尔达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找到了！）

可能的话，真想把雷因博士的研究成果尽可能带回一份是一份。偏偏时间就是这么紧迫。所以，希尔达打一开始就已经拿定主意，只把这份成果带走。

斩断内心的留恋，准备从现场离去时，希尔达忽然注意到摆在研究桌上的咖啡壶。

这只外型罕见的咖啡壶，据说是雷因博士自行画好设计图，再委托熟人制作而成的。

这个壶冲出来的咖啡非常苦，希尔达不怎么喜欢，但雷因博士总是喝得津津有味。

「…… 唔……！」

伸手拿起摆在桌上的咖啡壶，希尔达踩着不发出声音的步伐，朝研究所外移动。

希尔达已经察觉到了──这份研究资料与咖啡壶。这两者，将会是韦内迪克特・雷因最后留在世间的遗物。

（好恨，好恨，我好恨！）

好想用最残酷无情的方法，杀死那个诬告雷因博士的彼得・山姆。

咬牙切齿溜出研究所的希尔达，将研究资料与咖啡壶紧紧抱在胸口，于夜晚的城镇奔波。

跑着跑着，一位人物忽地浮现脑海。韦内迪克特・雷因的女儿──莫妮卡。

总是在父亲的研究室里研读数学书籍，内向又腼腆的女孩。那孩子，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这份资料，一定没办法交到那孩子手里…… 既然如此，至少……）

至少想把这只咖啡壶，交给那个被夺走父亲的少女。

现在所能做的，竟然就只有这样。于夜路奔走的希尔达，痛感自身的无力，发出无声的恸哭。

第一章 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

告知春日造访的谢费尔德之日过后，在春起月（维朵尔）的第五周周二，赛莲蒂亚学园在大讲堂举行了学生总会。

身为学生会会计，莫妮卡也坐在讲台排好的椅子上，一脸紧张地等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报告。

讲台中央设有讲桌，从台下看往台上右手边的椅子依序坐着菲利克斯、希利尔以及莫妮卡，担任司仪的尼尔则站在三人前方。

隔着讲桌的另一侧，摆了书记用的桌椅组，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就在这里为会议做纪录。

膝上搁着资料的莫妮卡，正把娇小的拳头摆在资料上紧握。

刚插班进入赛莲蒂亚学园的时候，就连在教室自我介绍都没办法。

这样的自己，现在却准备在全校学生面前报告会计结果。

（同学的提问会由希利尔大人帮忙应答。我只需要朗读报告就好。朗读就好……）

闭上眼睛，莫妮卡用鼻子呼咻～呼咻～地猛力深呼吸。

（快回想…… 回想练习时的内容……）

为了这天，拉娜、古莲、尼尔，以及意在尼尔的克劳蒂亚，都陪着自己在空教室反复练习。

在讲台椅子就坐的莫妮卡，将注意力集中在拉娜帮自己穿好的束腰上，鼓起干劲抬头挺胸。

「接下来，是会计报告时间。」

主持人尼尔宣布会议程序的同时，转头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随即起身，踏着颤抖的步伐向前迈进。

元旦时，莫妮卡曾在大庭广众前表演魔术奉纳。话虽如此，当时毕竟是透过无咏唱魔术进行，用不着开口出声也无妨。

对莫妮卡而言，要上台开口进行会计报告，远比无咏唱操作复杂的魔术来得困难。

站到全校同学面前的瞬间，马上感到一阵目眩。光是没有当场晕倒，感觉就已经成长了许多。

（报告时要大声，要大声…… 要像古莲同学，或希利尔大人那样，大声又宏亮。）

深吸一口气，莫妮卡把喉咙的声音向上挤。

「现，在开始，进行会计，报告！」

发出声音了。虽然感觉有点生硬，但这是莫妮卡现阶段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

随着嘴巴呼～…… 呼～…… 地吐气，视野变得愈来愈狭窄。这是紧张程度恶化的证据。

无意识低下头，目光立刻开始追寻文件上的数字。感觉得出来，自己的潜意识正打算就这么逃避到数字的世界去。

（不可以用数字逃避。紧张的时候要……）

莫妮卡使劲抬头，寻找拉娜与古莲的身影。

拉娜与古莲都正露出认真的眼神，凝视着莫妮卡。那是「加油啊」的表情。古莲还轻轻举起了紧握的拳头。

另外，克劳蒂亚丝毫没往莫妮卡瞧一眼，只顾着望向司仪席的尼尔不放。这种一如往常的反应，反倒令人安下心来。

「首先是，关于本年度的收入，以及支出详情。」

莫妮卡交互望向拉娜与古莲，开始背诵资料。

资料上的数字，早已一字不漏地熟记了。既然如此，与其望着文件低头自言自语，还不如当作要讲给坐在远处的拉娜与古莲听，这样要发出声音更容易得多。

「接着是社团预算。马术社的，本年度预算是──」

社团名与预算项目等部分念得略显结巴，唯独数字的部分流畅得令人生畏，莫妮卡就维持着这种奇妙的风格持续背诵。

看到莫妮卡一度也不曾低头确认资料，部分学生忍不住交头接耳，可当发现手上领到的资料与莫妮卡念出的数字毫无任何出入，又马上安静下来。

「以上就是，今年度的预算案。」

道出最后一句发言的同时，莫妮卡猛力鞠躬。

（没有出错吗？我有好好，表现吗？）

挺起身子，发现自己还在目眩。虽然很想就这么往后倒下去，但现在还没下台。

莫妮卡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交接起身的希利尔，在行经莫妮卡身旁时，小小低语了一声：

「做得很好。」

莫妮卡顿时猛力抬头。

希利尔已经上台开始接受提问，没有望向莫妮卡。取而代之的，是坐在莫妮卡隔壁的隔壁的菲利克斯，用笑容无言地表示「没问题喔」。

莫妮卡生硬地点头回礼，朝书记席的布莉吉特瞥了一眼──那时，的确是与她眼神交会了。

不过，布莉吉特就只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淡然地记录着提问应答的内容。

（布莉吉特大人……）

十天前的假日，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一起潜入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布莉吉特认为，现在在场的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冒牌货，真正的菲利克斯被幽禁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

然而，她的推测扑空，两人没找到真正的菲利克斯，而且她原本打算拉拢菲利克斯的随从当协助者，得知的却是随从已经死于火灾的消息。

潜入调查就在布莉吉特毫无斩获的状况下告终。

返回校园后，布莉吉特对于潜入调查的事始终只字不提。

明明内心的不满肯定要多少有多少，布莉吉特却只是表现得一如往常般坚强。

她肯定，是打算用别种方法继续寻找菲利克斯吧。

（可是……）

使劲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莫妮卡咬住下唇。

莫妮卡有在潜入调查中察觉些蛛丝马迹。导出的结论，恐怕正是校庆时入侵校园的帝国刺客提过的「骇人的真相」。

至于这个结论是否正确，莫妮卡已经事先打点过，只待对答案的一刻到来了。

（迟早，对方应该都会主动和我接触才对……）

忽然间，一阵嘎答声入耳，莫妮卡这才回神。原来是结束问答的希利尔，已经回到身旁的座位来了。

交接上台的菲利克斯站在讲桌前，道出结语。

「那么，学生总会就此闭会。」

希利尔一脸骄傲地注视著作结的菲利克斯。

学生会干部今后的大活动，只剩下毕业典礼。

菲利克斯下次要站到讲台前，就是毕业典礼致词了。正因如此，希利尔才想要把菲利克斯的身影仔细烙印在眼底吧。

（有好多好多人，都仰慕着殿下……）

虽然也被某些人私下评为傀儡王子，但这所校园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敬爱着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这位王子。

（明明如此，我却打算，窥伺那个人的秘密……）

即使最终得知他隐藏的真相，莫妮卡也并不打算将其公诸于世。

只不过，窥伺他的秘密，接触他想隐瞒的一面，这样的行为仍带给莫妮卡不小的罪恶感。

总算，学生们开始散场。菲利克斯正在与教师们谈话。

莫妮卡仰头望向坐在身旁的希利尔，小声咕哝起来。

「希利尔大人是……」

「怎么了？」

好几则不同的词汇浮现在莫妮卡的脑海。

莫妮卡将这些词汇一一消化，开口接话。

「是真的…… 非常，非常尊敬殿下呢。」

「那当然。毕竟有幸荣获殿下提拔，一直是我的骄傲。」

希利尔那铭感五内的嗓音，真的感受得到满满的骄傲。正因此，莫妮卡更加心痛。

万一，得知了菲利克斯的秘密，希利尔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对希利尔来说，受到王族菲利克斯的认可──这件事实正是促使他奋起上进的原动力。

单是把菲利克斯的秘密揭穿，就已经足以伤害到希利尔的矜持了。

（我希望，希利尔大人能够，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不久后就是毕业典礼，自己能以莫妮卡・诺顿的身份留在校园的时间不多了。

绝对不能被希利尔发现──第二王子的秘密，以及莫妮卡・诺顿的真实身份。

掌握到真相之后，这辈子决不向任何人透露，全部藏进自己的内心吧──这时候的莫妮卡，是这么想的。

＊ ＊ ＊

学生总会在上午举行，午后便不再授课。加上明天是假日，趁今天缴交外出单，午后就离校的人似乎并不在少数。

在学生会室结束今日的反省会后，莫妮卡动身前往图书馆。因为刚结束冬眠不久的尼洛，吵着要看达士亭・君塔的书吵个没完。

小说家达士亭・君塔的本名叫波特，现在是柯拉普东镇上一家旧书店的店主。同时也是莫妮卡父亲的朋友。

抵达图书馆的莫妮卡，马上朝摆有达士亭・君塔著作的书柜移动。先前已经好几次应尼洛之托，来馆外借达士亭・君塔的小说，所以书柜的位置莫妮卡记得很清楚。

（还有哪本是没借过，的吗……）

达士亭・君塔撰写的不只是冒险小说，笔下还有好几部爱情小说等作品，但最有名的代表作，果然还是《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丛书。尼洛最爱的也是这套。

总而言之，只要借这个准没错吧──如此心想的莫妮卡从架上取下数册《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作。

这时，某人站到了莫妮卡的身边。是一个长得比莫妮卡高的女同学。或许她也想看达士亭・君塔的作品也说不定。

莫妮卡正准备往旁边移动让位，脚步还没踏出，女同学就抢先凑向了莫妮卡耳语。

「请不要大声张扬。」

（…… 咦？）

反射性抬头的莫妮卡，望向女同学的脸。

女同学有着一头平顺黑发与沉稳的五官。细长的双眼、略粗的挺拔眉毛，这长相莫妮卡有印象。

校庆时与入侵者尤安一同行动的，名叫海蒂的女孩。

「今晚，在女生宿舍后头的森林，恭候您大驾光临。」

留下这句低语，海蒂便转过身去。乌溜的直发溶入书架的阴影消失无踪。莫妮卡虽然快步追了上去，却怎么也找不到海蒂的身影。

（…… 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骇人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对答案的一刻终于要来了。

＊ ＊ ＊

拉维亚纳主教今年五十岁，是个身体在纵向横向都发展有加的大块头。脸上常常洋溢着柔和的笑容，旁人都夸他平易近人。

他同时也是教会屈指可数的掌权人士，他所拥有的主教馆邸，不但备有宽广的庭园，还有左右两座翼塔，建筑物的豪华程度丝毫不在王都宫殿之下。

楼梯与房柱满是精细的雕刻。天花板还画了天顶画，主题是精灵神与精灵王们举办宴会的光景，令瞻仰者无不为之惊叹。

有一名客人，来到了这样的主教馆邸参加晚餐会。乘着六头马车到访的这名人物，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那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也是王国的重臣贵族。

「欢迎，快请进，克拉克福特公。」

拉维亚纳主教带着满面的笑容，出外迎接到访的克拉克福特公爵。

克拉克福特公爵年约六十来岁，五官还隐约可见年轻时的俊美风采，但也充斥着年轻一辈散发不来的威严。

为克拉克福特公爵引路至接待室之后，拉维亚纳主教吩咐仆役上茶。

「尽管期待今晚的餐点吧。近来咱们的奥帕特拉风味料理啊～厨艺可真不是盖的呢。说到香草炖犊牛那香味有多诱人……」

「这可真意外。」

操着丝毫感觉不出意外与任何情感的平坦语调，克拉克福特公爵沉沉地望着拉维亚纳主教。那双水蓝色的眼眸，冷冽得教人不由得想起寒冬时的湖泊。

「还以为，今晚送上的肯定是兰道尔王国的东西。」

公爵话中有话的发言，令拉维亚纳主教眼角的皱纹笑得更深了。

「不愧是克拉克福特公。总是这么直截了当。」

主教用眼神向侍者示意离席。

确认现场只剩自己与公爵两人之后，拉维亚纳主教从怀里掏出一只小药瓶。瓶中满是透明的液体。

「这个呢，就是最近兰道尔王国流通的魔法药…… 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是也。」

维可利永──古老传承中登场的水灵。以幽静的森林深处为居所，偶尔会施展魅力十足的幻影，迷惑捉弄人类。

借镜了如此水灵之名的魔法药，是一种带有强力幻觉作用的镇痛剂。

这种魔法药，有一个罕见的特征。

就这么原封不动使用的效果并不明确，然而只要在使用前赋予一定量的魔力，就能让效果飞跃性地提升。

「这种药真的是太美妙了。让兰道尔那种小国独占，未免过于暴殄天物。有了这个药，我国的医疗水准肯定能出现突破性的发展。」

拉维亚纳主教用好似在朗诵圣典般流畅的语调，不停描述着这种药是多么迷人，能带给王国多么丰饶的发展。那表情、那嗓音，无一不散发着爱国者的忠诚。

「可是，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在分类上属于『暂时性赋予魔法药』…… 按我国现行法律，魔力赋予量超出了规定的基准值。」

魔法药大致上可区分为两种。也就是暂时性赋予魔法药，以及长效性赋予魔法药。

暂时性赋予魔法药能够赋予的魔力量虽大，但制作后不立刻使用，赋予的魔力就会消失。因此，必须现场调制，当场使用。

反之，长效性赋予魔法药能赋予的魔力量极少，但能够维持药效好一段时间。

然后，利迪尔王国的法律里，针对暂时性赋予魔法药规定了极为严格的限制。

理由是，暂时性赋予魔法药容易赋予魔力，摄取者因而容易魔力中毒。

「为了让这种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普及，还请克拉克福特公爵，务必伸出援手。」

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能够赋予的魔力量过高，在利迪尔王国使用属于违法行为。

既然如此，为了避免违法，只要改变法律就行了。为此，需要的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助力。

「只要一点点。只要让暂时性赋予魔法药受到的魔力量限制稍微放宽那么一点点，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就合法了。现阶段而言，利迪尔王国的魔法药技术，都还是由罗斯堡家独占。您肯定，也为了这种状况忧虑有加吧？」

在利迪尔王国，暂时性赋予魔法药虽然受到严格的限制，长效性赋予魔法药却相对宽松许多。

这是因为，即使不特地限制，想在长效性赋予魔法药上，施加复杂的魔术式或赋予大量魔力，本来就极其困难。

不过，王国却有一族化不可能为可能，就是〈荆棘魔女〉出身的罗斯堡家。

罗斯堡家能够在长效性赋予魔法药上施加复杂的魔术式，也能赋予大量魔力。换句话说，就是唯一能在王国合法调制强力魔法药的一族。

国王是刻意不去限制罗斯堡家调制魔法药的。因为一旦发生战乱，罗斯堡家的魔法药很可能就会派上用场。

然后，罗斯堡家得以免除受限的代价，就是只让最低限度的药品在市面上流通。这是王家与罗斯堡家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如果说，暂时性赋予魔法药受到的限制缓和，让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普及，罗斯堡家肯定会就此衰退，家道中落。何等大快人心。

现在虽然台面上彼此相安无事，但神殿与罗斯堡家从前是互相敌对的。初代〈荆棘魔女〉把当时的国王诱骗得七荤八素，这种蛇蝎毒妇的末裔，最好是早早绝后──拉维亚纳主教总是这么想。

「就连您这么爱国的重臣，罗斯堡家都不懂得表现尊重。实在应该趁这个机会，重新审视魔法药在王国的定位才是。」

只要魔法药的限制缓和，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普及，不但可以得到莫大利益，还可以让罗斯堡家那个烫手山芋没落。

这两者，对克拉克福特公爵而言相信都不是坏事。

听着拉维亚纳主教发表放宽魔法药限制的主张，克拉克福特公爵对送上的红茶碰也不碰，冷冷地应道：

「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带有强烈的成瘾性，引发魔力中毒的危险性极高。此外还听说，在兰道尔王国出现鱼目混珠的灌水便宜货，已经为此受到当局警告。」

「为了王国的繁荣，这点小事无足轻重对吧？」

笑容满面的拉维亚纳主教，得到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冰冷的视线。

「放任他国毒物玷污这片土地──你把这种事誉为繁荣吗。」

有如被推落寒冬湖泊似的，一阵寒意流窜全身。拉维亚纳主教吞下到口的反驳，无意识地搓起上臂取暖。

（…… 就算是克拉克福特公，也不可能有办法对我说舍弃就舍弃。）

拉维亚纳主教可不是一般的三教九流贵族。是坐拥丰富资产与人脉，深受周遭信赖的主教。

建设神殿时，主教曾在利权关系上给公爵通融，也曾为了让克拉克福特公爵批斗掉敌对掌权人士，出借自己的人脉。

「阁下，还请务必做出明智的抉择。这种药绝对能为我国带来丰饶。您这样的爱国人士，肯定能明白此举与您的意志相符。」

「无聊透顶。」

留给舍弃对象的低语既短，又不带任何感慨。

克拉克福特公爵轻轻举起了右手。紧接着，窗外马上骚动起来。恐怕，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早就安排了部下在主教馆邸周围待命。

仆役的响亮哀号声自走廊传来。

脸色大变的拉维亚纳主教按下自椅面起身的冲动，挤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您是无法将我定罪的。再怎么说，我也并不是现场使用了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仅仅只是持有，以王国的法律是无从逮捕的……！」

拉维亚纳主教有自信，就算为了持有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而遭问罪，也能安然脱身。

倒不如说，就现场状况而言，出动部下在主教馆邸撒野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才应当遭受处分。

「阁下，为了大事化小，还是请您重新考虑。」

只要愿意放下高举的拳头，现场的狼借可以当作没发生过──暗示这番弦外之音的拉维亚纳主教，得到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平淡的回复。

「克拉里司彭商会的聚会。」

主教摆在膝上的手掌顿时一颤。

「逢恩男爵夫人的沙龙、雷海涅卿主办的面具舞会、亚兹里的圣祭典、德姆教会主办的晚餐会。」

克拉克福特公爵举出的集会，主教心里全都有数。

「这些都是你把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带入场使用的集会。证据也都齐全了。」

拉维亚纳主教的脸孔陷入了扭曲，即使如此，还是在冷汗直流的脸上硬挤出笑容。

资产在王国名列前茅的主教，操着颤抖的嗓音恳求。

「阁下…… 求求您，大发慈悲……」

克拉克福特公爵沉默不语，一会儿之后，才从怀里掏出某种东西。是闪闪发亮的乌黑手枪。

公爵把手枪摆到主教的面前。

「你自尽吧。」

「少开玩笑了！」

拉维亚纳主教伸手往手枪一抓，举起枪口朝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枪这种玩意儿，以往根本没用过几次，但距离毕竟这么近。人人都是神枪手。

如此心想的瞬间，接待室的门被打开了。

「阁下！」

闯入的是数名护卫兵。其中还有不只一位魔术师。

一名魔术师为克拉克福特公爵展开了防御结界，冷不防地，另一位魔术师朝拉维亚纳主教放出了风刃。

耳里传进一声滋嘎闷响。是自己的颈子，被风刃劈开的声音。

口吐血泡，脱力向前瘫倒的同时，拉维亚纳主教明白了。

魔术师那毫不犹豫的攻击──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是来杀人的。

（所以才会…… 把枪……）

因使用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遭到问罪的拉维亚纳主教，恼羞成怒举枪欲攻击克拉克福特公爵。情非得已之下才将其杀害──这肯定就是公爵的剧本。

趴倒在桌的拉维亚纳主教，绞尽最后的力气仰头望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虽想咒骂个几句，但发不出声音，就只是嘴巴张张合合。

（该死的恶魔……！）

低头俯视自己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就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望着拉维亚纳主教。

寒冬湖泊般的眼神──那湖面永远是冻结的，任凭风吹雨打也从不荡漾。

＊ ＊ ＊

夕阳映照下的主教馆邸，受到大批士兵包围。一辆马车驶到，就在主教馆邸的旁边停车。

靠着男性侍从伸出的手掌支撑，一位在礼服外披着奢华长袍，手持与身高等长的法杖，留有一头银发的女性走下马车。是七贤人之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梅尔丽刚起步走向主教馆邸，正在向士兵发号施令的中年指挥官便慌忙跑来。

「这身长袍与法杖…… 相信阁下应是〈咏星魔女〉大人。」

「是呀，你好。感觉好像乱哄哄的，出了什么事吗？」

「…… 实在是非常抱歉。现在，主教馆邸暂时禁止出入。还请您回马车吧。」

指挥官一脸凝重地站在梅尔丽面前阻挡去路。言下之意大概是，即使对七贤人也不能说明详情吧。

梅尔丽伸手按在脸颊上，心平气和地歪头。

「这样啊，拉维亚纳主教通过冥府大门了是吗。」

「……！」

死者会行经冥府大门，抵达女神跟前长眠。精灵神教的教义是如此诠释的。

梅尔丽在表情僵硬的指挥官身后发现了一个熟面孔，于是朝那人走去。

「请留步，女士！女士！」

梅尔丽摆出恶作剧的笑容，向慌忙制止的指挥官送上一句「不好意思喔」，走到了熟面孔身边。

「你好呀，克拉克福特公。」

正向部下下达指示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动也不动，只转动眼珠望向梅尔丽。

「主教馆邸现在成了反贼的巢穴，所以被封锁了。你想出入的话，请等到调查结束。」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克拉克福特公爵并没有这样质问梅尔丽。

因为公爵很清楚，这句话对于王国首席预言家来说，是没什么意义的发言。

梅尔丽朝绚烂豪华的主教馆邸瞥了一眼，呼～地叹气。

「结果拉维亚纳主教还是想让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在王国流通啊。」

「……」

「如果只停留在个人运用的范畴，就不至于丧命了说。」

拉维亚纳主教是太高估自己了吧，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被杀。

给过克拉克福特公爵方便的人物，常会产生这样的误解──

──自己有如此巨大的贡献，决不会这么轻易就遭到舍弃。

「想让他国毒物入侵毒害王国，门都没有。」

听着这声冰冷的回应，梅尔丽脑中浮现一道光景。

有大量的棋盘围绕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边，全部都由他独自操盘。

摆在盘面上的棋子，有的是廉价的木制棋，有的是施有金雕的象牙棋，种类五花八门。

然后，无论棋子多么昂贵，镶了多么豪华的宝石，只要他判断已经不再需要，就会当场自盘面上排除。

不带一丝犹豫，也不留一分感慨或感伤，轻描淡写地排除。

梅尔丽很清楚，正是这股在割舍时毫不犹豫的强悍，造就了他现在这番地位。

「还请你不要妄自散播忆测，〈咏星魔女〉阁下。」

「这可不是忆测，是预言喔～」

「我不信什么预言。」

围绕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边的气场，些微提升了硬度。

「请回吧。」

单是这样的威压感，就足以让性格软弱的人直不起腰来。

即使如此，梅尔丽还是用一如往常的高雅举止回以微笑。

「说得也是，毕竟好像忙得凶，我就先告辞吧…… 不过，最后让我问一件事。」

逐渐沉没的夕阳，把两人的身影染得通红。

梅尔丽将随风摇曳的银发拨到耳后，开口说道：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他，还好吗？」

「你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狡狯的掌权者，以及王国首席预言家的相互刺探，让气氛一瞬间紧绷。

寒冬湖泊般的眼神，以及莫名梦幻缥缈的眼神，两者视线只交会了短短数秒钟。

随着一句「那么，祝顺心平安」简短告别，梅尔丽随着飘舞的长袍回过身去。

梅尔丽离去后，一名士兵小声地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报告了些什么。

克拉克福特公爵望向东方，静静下令。

「传令。有不肖之徒大摇大摆擅闯我国。」

第二章 黑狮子的邀请

阁楼间的书桌上，一整叠书堆得如同小山──这些全都是莫妮卡从图书馆借回来的《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丛书。

化身成黑猫的尼洛端端正正坐在书山前，仰头望着正在换穿便服长袍的莫妮卡。

「真的不用我跟去吗？找你的，是那个歪七扭八黏土脸吧。」

歪七扭八黏土脸，指的相信是帝国魔术师尤安吧。

那个名叫尤安的魔术师，能够使用肉体操作魔术冒充他人。过程中，脸部会像黏土一样扭曲变形。

稍早放学前，在图书馆跑来与莫妮卡接触的海蒂，是与尤安同伙的女孩。

毫无疑问的，莫妮卡接下来要前往的地点，会有尤安在严阵以待。

「…… 嗯。在我出门的期间，想拜托尼洛你帮忙护卫殿下。」

现在起，莫妮卡准备进行的行动是彻头彻尾的独断独行。不能向身为路易斯契约精灵的琳开口要求协助。

既然如此，莫妮卡离开的期间，能够担任菲利克斯护卫的就只有尼洛了。

「尼洛，可以拜托你留守吗？」

「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大方接受吧。不过，万一需要本大爷助阵，记得一定要叫我。」

色泽比明月还浓郁的金色眼珠闪闪发光，尼洛仰头望向莫妮卡。

「敢阻挡你去路的东西，全部都由本大爷啃碎、扫飞，或者烧成灰烬。」

黑猫只是虚假的外型──尼洛的真面目，是从前震撼利迪尔王国的传说黑龙。

锐利的尖牙可以轻易咬碎大部分生物，巨大的尾巴一扫，林木也要东倒西歪。

而最骇人的，是黑龙吐出的黑炎，其威力足以烧尽世间的万物。

换作以往，莫妮卡会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太火爆，吓得自己先退缩。但现在却觉得，有尼洛在这里，让人莫名安心。

无论平时怎么斗嘴，尼洛冬眠的期间，莫妮卡还是挺寂寞的。

「谢谢你，尼洛。」

「记得要叫我喔。」

「嗯。」

要学会依靠别人──近来总是三番两次被人这么说。

校庆想靠自己硬撑而失败时，希利尔就告诫过「务必向周围求助」，在凯利灵顿森林里，巴托洛梅乌斯也说「小鬼头依靠大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需要时，我会好好找你帮忙，尼洛。」

尼洛扬起嘴角一笑，心满意足地用小巧的前脚招手。

莫妮卡反射性弯腰，尼洛随即用肉球在莫妮卡脸颊噗妞噗妞地按个不停。

「好，去吧。」

「嗯！」

窗外已经开始染上夜色。浓密的云层遮掩掉月光，刚好适合避人耳目偷溜出去。

举脚踏上窗边，莫妮卡无咏唱发动了飞行魔术。

近来对飞行魔术已经慢慢熟练了，短距离即使不骑扫把也能够移动。

飞出窗外的莫妮卡，先一度升上高空，再慎重地飞往女生宿舍出口的反方向，以避免出现目击者。

确认四下无人的同时，莫妮卡降落在森林入口附近。

「哇，唉唷……」

虽然踏得不太稳，但总算是没摔倒就着陆了。莫妮卡才刚呼～地喘口气，背后就响起一阵嗓音。

「恭候多时了。」

伫立在莫妮卡背后的人，是海蒂。她在赛莲蒂亚学园制服外多披了件黑色外套，手上紧握着提灯。

「请随我来。」

海蒂起步走向夜幕低垂的森林深处。莫妮卡无言地跟上。

冰冷的夜风吹过，春日森林的树丛应声摇曳。

即使走在没有道路的森林地，海蒂的脚步也不见一丝迷惘，直到抵达某处较为开阔的场所，才在一棵大树前停下脚步。

有个男人就靠在树上。是个身穿黑色外套，头戴宽檐帽的男人。帽子下的五官，是金发的美男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但，莫妮卡立刻就判断那人并非菲利克斯。

「希望，你可以不要化身成，我认识的人。」

「哎──呀～可是今天的主题不正是与『他』有关吗？我觉得，应该没有比这张脸更～应景的长相了吧？」

还是老样子，有如熬煮过的蜂蜜，甜腻又黏不溜丢的嗓音。

莫妮卡才刚稍稍皱眉，尤安脸上就浮现了菲利克斯绝对不会露出的，毫无格调可言的邪笑。

「来──我们开始对答案吧。首先就让我听听你的见解吧。〈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先前尤安曾经提过的「骇人的真相」，答案终于要揭晓了。

让莫妮卡察觉到真相的契机，是从前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任职，名叫亚瑟的医师。

亚瑟，用帝国语发音就是奥图尔。

这个名字，是尤安在入侵校庆时提到的──『那是叛徒奥图尔干的好事喔。那位大人的判读果然是对的。』

「那位名叫奥图尔的医师，跟你认识吗？」

奥图尔。莫妮卡一道出这个名字，尤安的邪笑随即消失，开始在脸上散发出明确的憎恶。

「奥图尔原本是跟我在帝国一起钻研肉体操作魔术的朋友。然后从朋友变成背叛者。偷走我的研究成果，卷铺盖跑路去邻国的下三滥。」

「那个人，逃出帝国应该是十年前以上的事对吧。那时候，你的肉体操作魔术已经完成到一定程度了…… 我有说错吗？」

尤安没有回答是对或错，就只是耸耸肩。

帝国是在现任年少皇帝继位之后，才把肉体操作魔术解禁的。

在那之前，即使在帝国，肉体操作魔术也被视为禁术。所以，尤安才没有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公开…… 但，却有个男人带着这些成果来到王国。

那就是奥图尔。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被唤作亚瑟的医师。

「我啊～有好──长好长一段岁月，都在紧紧追查那个可恨的男人。然后到了去年，我总算查出，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在隐匿奥图尔的消息…… 虽然他人是早就翘辫子了。」

低语的嗓音中，夹带着深沉的愤怒及无可奈何的悔恨。

自己奉献人生苦心研究的成果，被视为朋友的人物尽数偷走，带到外国去利用，会愤怒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后如此长年追查之下，发现男人早就死了，研究成果则被运用在某件事情上。

「克拉克福特公爵把那份研究，用在什么事情上。你心里应该有数了吧～？」

对于尤安这番话，莫妮卡轻轻点头，用沉重的语调开口：

「十年前，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内，一间用来当作仓库的小屋发生火灾，出现二名死者。一人是第二王子的主治医师亚瑟…… 就是你口中的，奥图尔。另一人，则是菲利克斯殿下当时的随从，名叫艾萨克・沃卡。」

按布莉吉特所言，那位随从对菲利克斯忠心耿耿，是被菲利克斯视为兄长般敬爱，右眼上方有伤痕的少年。

「可是，艾萨克・沃卡其实并没有死。那么，在火灾现场找到的少年遗体，究竟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莫妮卡语带僵硬地，将这则答案道出口：

「…… 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

〈咏星魔女〉说，自己从十年前就怎么样都没办法看到菲利克斯殿下的命运。

那也难怪。因为，真正的第二王子当时就已经死了。

莫妮卡想咽口口水，却未能如愿。嘴里干燥莫名，根本就没有唾液可以吞咽。

莫妮卡动起干燥的双唇，说出十年前的真相：

「我认为，正牌的菲利克斯殿下在十年前，因为某种理由亡故。于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向医师奥图尔下令，要他对殿下的随从艾萨克・沃卡使用肉体操作魔术…… 为了让随从变成与殿下同样的长相。」

布莉吉特无法察觉这件事也是难免的。

对利迪尔王国的居民而言，肉体操作魔术向来是与自己无缘的事情。就连知晓这种术存在的莫妮卡，都没能想到，变脸的技术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完成了。

（…… 所以，那个人才会──）

鸣钟祭那晚，他自称艾伊克，说自己是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幽灵。

艾伊克，是艾萨克的小名。

艾萨克・沃卡，是台面上已经死去的人──原来如此，的确是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幽灵。

「…… 然后，克拉克福特公爵为了灭口杀害奥图尔医师，再假称火灾，将他与正牌的殿下遗体一起烧尽。」

莫妮卡用力忍下想要低头的冲动，直直凝视尤安。

「你之所以，当时会接触殿下…… 是为了确认那个人的脸，对吧？」

「是呀，没错。毕竟变脸魔术是我开发的，只要是在极近距离，我就有办法确认施术的痕迹。」

变脸的魔术也好，把肉体强化到有如龙化的魔术也好，就莫妮卡所见范围，肉体操作魔术的对象都只限于尤安一人。

尤安在变脸时五官扭曲的模样，绝对不是正常状态。这些魔术相信还是存在着某种副作用。

「你的肉体操作魔术…… 想施加在自己以外的对象身上，是不是有相当的难度？」

「答对了。我是经年累月在自己的身体刻上术式，结果才变得能够自由替换皮肤，但没经过这些工程的人，一辈子就只能变化一次。要是反复施术，皮肤最后会像烂泥巴一样，到处溃烂脱落喔。」

就像这样──尤安说着说着，用右手掌抚起自己的脸颊。只见掌心下的俊美王子容貌，右半边有如黏土般变得歪七扭八。

捏着脸颊皮肤示范，尤安口齿不清地继续说明：

「肉体操作魔术啊～术后残留在体内的魔力浓度太高，所以容易导致严重的魔力中毒喔～就算只施术一次，也会难受到好一段时间都得卧病在床。」

如此危险的魔术，克拉克福特公爵却下令要奥图尔医师施行。

而且对象是十年前，还只是个孩子的艾萨克・沃卡。

就只为了打造一个，菲利克斯的替身。

莫妮卡兀自紧咬嘴唇，这时，尤安重新把脸捏成菲利克斯俊美的五官，扬起嘴角微笑。

「答案就对到这里为止。来，接着是交易的时间了。」

「你们打算要，怎么处理…… 这个真相，呢。」

「当然是要公诸于世喽。而且，还是要在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刚继位成国王后马上昭告天下。」

以揭穿真相而言，这毫无疑问，是现在所能想到最恶毒的时机了。

「不用说，我们没要打着帝国的名义光明正大这么做喔～？我们只需要，把这个真相连同证据，一起交到利迪尔王国的反克拉克福特公爵派贵族手上就行了…… 好比布莱特伯爵之类的，懂吧？」

布莱特伯爵。那是凯西的父亲，曾经企图暗杀菲利克斯。

为什么，凯西父亲的名字会在这里冒出来？理由显而易见，根本不需思考多久。

「…… 你们透过兰道尔王国，与利迪尔王国的贵族，在私下有联系对吗？」

虽然尤安没有回答是对是错，但相信八九不离十吧。

夹在利迪尔王国与修华尔葛特帝国两大国之间的小国，就是兰道尔王国。第一王子莱欧尼尔的母后薇尔玛王妃，正是来自这个国家的公主。

兰道尔王国以往都尽力察言观色，不在利迪尔王国与修华尔葛特帝国间掀起波澜，不过近来似乎有部分贵族逐渐向帝国倾倒。

尤安是打算把「第二王子是冒牌货」这个真相，透过兰道尔王国，流入利迪尔王国内的反克拉克福特公爵派手上。

如此一来，利迪尔王国将因内部纷争陷入混乱，帝国方用不着派出一兵一卒，就能坐享利迪尔王国国势衰退这个成果。

「啊，姑且还是先跟你说一声～就算你在这里把我跟海蒂都杀了灭口，也没有用喔？我们的主人早就都了若指掌了。嗳，知道我为什么愿意陪你这样子对答案吗？」

尤安露出了略为同情的眼神。

「因为就算得知了真相，你也完全无能为力喔。」

没错，正如尤安所言。帝国方已经察觉菲利克斯是冒牌货。并且，恐怕连证据都准备好了。

剩下的，只要等菲利克斯继位为王，再趁机揭穿丑闻就好。

…… 然后，莫妮卡没有任何阻止这一切发生的手段。

「嗳，〈沉默魔女〉小姐。我的主人有一项提议…… 你有没有意愿，投奔到帝国来呀～」

「…… 咦？」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莫妮卡忍不住瞪大眼睛，尤安又摆出与凝重话题格格不入的耍宝态度，揪住帽檐抛了抛媚眼。

「咱们会应你之邀赴约，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个喔。我的主人…… 皇帝陛下正考虑将你纳入旗下。」

尤安举手向莫妮卡伸来。

那只不晓得已经沾满多少人鲜血的手，就在莫妮卡的面前晃动，示意要莫妮卡加入己方。

「利迪尔王国迟早要陷入内战。你快趁那之前到帝国来吧。陛下说了，保证会给你最好的待遇。」

只看条件的话，这对莫妮卡而言绝对不差。

一旦去了帝国，想研究在利迪尔王国被禁止的魔术都不成问题。

毕竟，莫妮卡原本就对七贤人的地位毫不执着。换作一年前，还在山间小屋足不出户的时期，莫妮卡或许就点头了。

可是，现在的莫妮卡，已经在王国结交了重视的人们。

既已明知内战可能爆发，莫妮卡并不打算自己一个人逃亡。

「请容我，拒绝。」

「是吗，真遗憾。可是啊，陛下给我们的命令是，就算被拒绝了也要把人带回来喔～？」

语毕，尤安稍稍掀起帽檐。紧接着，两只小鸟就从帽子下飞了出来。两只都是黄绿色小鸟──恐怕是中阶或高位精灵。

随着两只小鸟拍动羽翼，无数风刃如雨点般洒向莫妮卡。怎么说也是精灵的攻击，威力不是一般魔术师所能望其项背。

（那两个都是，风系精灵…… 这股力量，恐怕与高位相当！）

莫妮卡以防御结界挡下风刃。但，精灵并没有就此停止攻击。

就在莫妮卡与精灵展开攻防的期间，尤安的咏唱结束了。

有着菲利克斯五官的脸，开始浮现鳞片。在黑色外套下，手臂不断膨胀，转变成龙的外型。龙化魔术，从前也见识过的。一旦被发动这种术，想靠普通攻击魔术打倒尤安，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两个风灵，加上龙化的尤安，还有海蒂──就在莫妮卡为了该从谁开始攻击而陷入迷惘的一瞬间，尤安与海蒂在同一个时间点熄灭了提灯。

今晚原本就月黑风高。尤安与海蒂的身影融入暗夜，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识。两人之所以都身穿黑色系衣物，就是为了这个吧。

两个风灵也依然维持着小鸟的外型四处飞舞，想在入夜的森林以眼睛捕捉也绝非易事。

（该发动火系魔术照明吗？…… 不行，这么做的话，就没有手攻击了……）

更重要的是，在森林里使用火属性魔术，万一引起火灾就糟了。这里与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宿舍并没有多少距离。没办法用太引人注目的战法。

风灵的攻势开始加剧了。即使维持着小鸟的外型，精灵还是精灵。没有人类那么容易受夜色影响。

（这种状况下最怕的，是被对方使用扩散式的毒物。敌方有两个风灵，能自由操控风向…… 明明如此，为什么占了这般优势，却没有立刻用毒？只是因为我还没露出破绽吗？）

在校庆交战时，就曾经中过毒。因此，自从来到这片森林，莫妮卡始终对毒物保持警戒，发动防御结界时，也都不忘选用编组了防毒术式的类型。

可是，现在却迟迟不见尤安与海蒂用毒的迹象。

那两人本身对毒物应该有某种程度的抗性。即使如此，在这种局面下仍然放弃用毒，理由到底是什么？思考到这里，莫妮卡发现了一件事。

打从刚才起，尤安就没有参与攻击。特地发动了龙化魔术强化身体，却完全不出手。

维持着防御结界，莫妮卡开始集中精神。

我方只有莫妮卡一名战力。至于对手，有用龙化魔术强化身体的尤安，架着刀的海蒂，以及两个化身小鸟的风系高位精灵。

（…… 这就像是，下棋的盘面。）

莫妮卡用防御结界挡下来自两个风灵的攻击，同时具现出雷箭。

啪叽啪叽作响的金色箭矢，发出雷光照亮了四周。

在莫妮卡身边飞绕的两只小鸟。

从斜后方打算见缝插针的海蒂。

以及，一步也没有离开最初位置的尤安──瞄准尤安背后的大树，莫妮卡摆出了攻击姿势。

「在这个盘面上，我并没有要守护的东西…… 可是你们却有非保护不可的王。」

尤安顿时脸色大变。但是，莫妮卡并没有看向尤安。稚气未脱的脸庞，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大树。

莫妮卡眯细眼睛，将指尖举向大树。

「…… 既然如此，会赢的，就是我。」

明明用了龙化魔术强化身体，却没有拉近距离发起肉搏战，而是待在大树前一动也不动。简直，就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似的──想到这里，他们迟迟不用毒的理由，也自然而然水落石出。

毕竟如果有个万一，让毒扩散到树木上，他们就伤脑筋了。

「这样就，将死了。」

尤安试图用强化过的手臂，把莫妮卡射出的雷箭击落。但早就料到这步的莫妮卡，让雷箭才射到一半就应声解除。

第一发雷箭，只是要用来照明确认四周位置分布，同时，也充当吸引敌方注意力的诱饵。

迅雷不及掩耳地，莫妮卡将编组了远端术式的第二发雷箭，射向在树上见到的人影。

「呶喔？」

随着一记含糊的唤声，某人从树上摔落。

那名人物尚未触及地面，化身小鸟的风灵就操纵气流，形成了缓冲垫。恐怕，这个人物就是精灵们的主人吧。

莫妮卡迅速用雷枪指向那名人物。

在雷枪照明下出现的，是一名身着全黑衣物的黑发男子。年龄约三十岁前后吧。

莫妮卡带着唯唯诺诺的语调，向黑发男子搭话。

「呃──…… 你如果愿意投降，我会很，感激。」

「不到家！」

「………… 咦？」

傻眼的嗓音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晓得是不是中了雷箭身体还在麻，黑发男子连姿势也没换，就维持着从树上摔下来的动作怒吼。

「我说你太不到家！想逼对手投降，至少也该在不伤及内脏的程度下，折磨对方手脚，夺走反抗能力，确认对方还有没有携带武器，这点小事都不懂吗！」

「咦，呃──？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被敌人训了一顿。

莫妮卡正不知所措，尤安就露出一脸在许多方面都放弃了的表情解除龙化，海蒂也收起了刀。

化身小鸟的风灵，啪哒啪哒地挥动翅膀，飞到黑发男子的肩上。

「主人。」

「有没有受伤？」

「唔呣，接得漂亮。莲杜拉，艾思沛涅──不必护卫朕了。暂时先去警戒四周。」

小鸟们摆出轻轻低头鞠躬的动作，随后飞上夜空。目送鸟儿们离去后，黑发男子重新转身面向莫妮卡。

「那么，〈沉默魔女〉啊。你施展的那什么无咏唱魔术，着实颇为精湛。看穿朕藏身在树上的慧眼，也值得赞扬。」

「感、感谢称赞……？」

先被敌人训斥一番，转眼间又被接连夸奖。

到底，该作出怎样的反应才好啊。莫妮卡正伤脑筋，重新点亮提灯的尤安与海蒂就站到了黑发男子身旁。

尤安单膝就地半蹲，向黑发男子请示：

「需要扶您起来吗，皇上？」

「免了。」

黑发男子俐落地起身。

缓缓荡漾的黑发，以及深邃的五官，是名高个子的俊美男子。加上结实的体格，有如一具会动的精悍战士雕像。

不过，男子散发着一股雕像所没有的猛烈生命力。或许可以称之为霸气。

「朕乃修华尔葛特帝国第十六代皇帝──莱恩哈特・阿洛伊斯・马克西米连・贝恩德・克莱明！人称黑狮子皇帝！」

莫妮卡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这番发言的意思…… 话虽如此，即使理解了发言的意思，还是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结果抽搐着脸庞僵在原地。

「皇、皇皇、皇，帝？」

「正是！朕乃帝国皇帝。为了一睹谣传中〈沉默魔女〉的实力，跋山涉水远道而来。」

真的有皇帝会为了这种令人傻眼的理由，隐瞒身份千里迢迢跑到邻国来吗？

不可能。虽然不可能，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霸气与格调实在太超凡出众了。

面对无意识全身紧绷的莫妮卡，黑狮子皇帝威武如鹰地笑道：

「放心吧，方才让尤安出手攻击，只是因为朕想见识见识无咏唱魔术。并没有打算继续危害你。要是怀疑朕还藏了武器，要朕脱个精光也不成问题。朕对自己的裸体也是很有自信的。」

尤安与海蒂的表情一口气蒙上了阴霾。

「…… 陛下。这样做，会让我跟海蒂很困扰，可以不要吗？」

「呣？这样吗？总而言之，我方已经展示出愿意表达诚意的态度了。你就接受这番对谈吧，〈沉默魔女〉啊。」

这是莫妮卡第一次知道，原来全裸可以被视为诚意。

可是，原本自己就是想来和对方沟通的，当然没有不接受的理由。

「那、那个，皇帝陛下……」

「唔呣。」

「请、请不要把…… 菲利克斯殿下的，秘密，公诸于世。」

「免谈。」

当场回绝。

「克拉克福特公爵，一直策画要与我国挑起战争。这你总不会一无所知吧。」

「这、这个……」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一旦继位了，帝国与利迪尔王国之间的战争迟早会爆发。莫非你乐观其成？」

「当、当然不……」

见莫妮卡弱弱地摇头，黑狮子皇帝露出一股怜悯无知孩童的眼神。

「近来就算多少有出现些小冲突，这片大陆也并未爆发真正大规模的战争。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忙于应对龙害，根本无暇战争…… 吗？」

「错了。」

皇帝一口否定莫妮卡的回答，断言道：

「是因为魔术师暴增。」

为什么魔术师人数上升，会是不让战争爆发的理由呀。

莫妮卡想不太出头绪，皇帝又淡淡地解说：

「从前，魔术师只被隐匿在一小部分的特权阶级手上。但，如今门户大开，魔术师数量暴增。魔术的研究日新月异，不时就有新的术式问世。魔术师可以被视为，一种有别于普通士兵的划时代兵器。」

感觉就像自己被当作兵器看待一样，莫妮卡忍不住皱眉。

但，黑狮子皇帝丝毫不把莫妮卡的反应当回事。

「这种状况下一旦战争爆发，大量的魔术师被配属到战场，你觉得会如何？即使最后打赢了，双方的灾害绝对都非同小可。不只会出现数以千计、万计，甚至更多的死者，遭到魔力污染的土地，今后更是别想住人。」

受到魔力污染的土地有多么可怕，莫妮卡也很清楚。光是土地的魔力浓度稍有提升，不具备魔力抗性的人类马上就容易身体出毛病。

更遑论重度的魔力污染，受污染的土地形同化作一片死亡大地。

「你懂吗？现在这时代的战争，灾害规模已经远超从前，不可相提并论了。正因为各国都明白这点，才会仅止于小冲突，避免真正的大规模战事。」

就算这样，克拉克福特公爵还是想要开战。

明知把魔术师当作兵器推上前线，会出现数以万计的死者，会使部分国土陷入死亡，公爵仍执意打算开战。

朝着默不作声的莫妮卡，黑狮子皇帝斩钉截铁地表示：

「朕想避免战争。因此要在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继位的时机暗中告发丑闻，陷他入罪。只要用这个方法，我帝国就能不损一兵一卒，无血回避战争。」

「可、可是，利迪尔王国，会因此内部大乱。」

「那又如何。原本这就是贵国人士自己种下的因。与朕何干。」

莫妮卡找不到任何能反驳的语句。

黑狮子皇帝的理论，就利迪尔王国国民而言难以接受，但十分合乎逻辑，立场上也说得过去。

归根究柢，想要发起战争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这方，黑狮子皇帝只是见招拆招罢了。

（即使如此…… 我还是……）

无论如何，莫妮卡都不愿意接受。

既不想坐视第二王子的秘密被揭穿，也不愿见到利迪尔王国因内乱而动荡不安。

莫妮卡鼓起全身上下为数仅少的勇气，握紧拳头开口：

「…… 只要能回避掉战争，就没问题了，对吗？」

黑狮子皇帝的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啊啊～感觉自己就要被眼前这个男人的威压感给压垮，紧张得想吐了。

不过，莫妮卡没让胃液涌上，而是死命把词汇挤出口。

「如果，我能避免战争爆发…… 就请你答应我，不会把第二王子的秘密，公诸于世。」

莫妮卡这番话，让黑狮子皇帝露出的是明显乏味有加的表情。

「有什么具体方案尽管说。」

「…… 具体的方案，我没有。但是，我绝对，会避免战争爆发，让你瞧瞧。」

「没兴趣，没意思，完完全全不像话。最重要的是，对朕没半点利益可言。」

「利益，是有的。」

原本一脸兴致缺缺的黑狮子皇帝，稍稍浮现了被勾起兴趣的笑容。

「说来听听。」

表情从莫妮卡的脸上消失了。就与在面对棋盘时一模一样。

入夜的森林里，在提灯火光映照下泛绿的双眼，直直凝视着黑狮子皇帝。

「…… 只要答应我，你就可以，从这里活着回去。」

尤安与海蒂的脸色变了。不过，两人刚进入临战体势，就被黑狮子皇帝单手一举制止。

然后，他就这么仰头放声大笑。

「哼，呵呵，哇哈哈哈哈！镇压南方异民族，被人唤作黑狮子敬畏的朕，竟然有人敢面对面开口要胁！」

抖着喉咙哼哼笑着笑着，黑狮子皇帝用余韵犹存的嗓音，低沉地问道：

「我说，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就凭你，杀得了这个黑狮子皇帝吗？」

「杀得了。」

莫妮卡右手向前一伸，做出拾起棋子的动作。

「只要把你，当作盘面上的棋子就行了。」

稚气未脱的圆滚滚眼珠，在那有如玻璃珠般了无生气的表面倒映着黑狮子皇帝的身影。

〈沉默魔女〉只要有那个意思，随时都可以不发一语取下敌方首级──知晓这点的尤安与海蒂双双脸色苍白。

然而，黑狮子皇帝却是抖擞肩膀，显得愈来愈乐在其中。

「『不点头就别想活着回去』是吗。哈哈，有够怀念！这不就是朕从前，向异民族首长放的话吗！」

黑狮子皇帝大笑了一番，然后双眼闪闪发光地望向莫妮卡。眼里所闪耀的，是好奇的光辉。

「朕很感兴趣。告诉朕，你之所以愿意做到这种地步，是为了对谁效忠？」

「…… 不是为了什么，效忠。」

有如要确认自己的心意一般，莫妮卡将手按上胸膛，继续开口：

「我只是，不想被夺走更多，自己重视的事物，而已。」

浮现在莫妮卡脑海的，是在赛莲蒂亚学园度过的每一天。

即使只是虚假的校园生活，对莫妮卡而言，仍然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不想被破坏。不想被剥夺。不想再承受更多，父亲死去时的那种煎熬。

这就是，鼓舞莫妮卡的原动力。

「太遗憾了。若是出于忠义而动，朕还有自信能让你弃暗投明的说。毕竟，没多少个君主，能像朕这样魅力四射。」

何等傲慢。但，莫妮卡感觉得到这番话的分量。

他确实有着莫名吸引人的气质。

「那么，既然都让朕坐上这桌赌命的局了，你当然也得跟着下海，〈沉默魔女〉啊。」

「要是我失败了，战争依然爆发…… 就要我，以死谢罪吗？」

黑狮子皇帝皱起了眉头。简直就像是，听到答非所问的回答时，教师会露出的苦瓜脸。

「说什么傻话。杀了你，能让朕得到什么好处。」

说得对极了。既然如此，这个邻国的皇帝到底想要莫妮卡做什么呀？

朝着一脸狐疑的莫妮卡眉间，黑狮子皇帝比出了食指。

「如果，利迪尔王国向帝国发出宣战布告，这就代表你输了。届时你得向朕宣示效忠，终生为朕效命。」

黑狮子皇帝的发言，有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强悍支配力。

被这股威压给吞没，莫妮卡呆立原地动弹不得，黑狮子皇帝露出有如要吞噬猎物的狮子表情，凑到莫妮卡的面前说：

「一旦战争爆发，你就得向朕献上利迪尔王国王家的首级，用你自己的双手终结战争。借此表明你的忠诚。」

我不要这样。不可能做得了这种事──明明想这么抗议，舌头却发麻，嘴唇也颤抖不已，完全发不出声音。

心脏的怦通声听起来莫名遥远。丹田深处沉重无比，难受异常。

握紧满是冷汗的手掌，莫妮卡缓缓调匀呼吸。

自己刚刚放话威胁邻国皇帝，让交涉成立了。现在已经无法回头。

只有阻止战争，这条路而已。

（为此，我能做到的是……）

原先紧张到停止运转，无法正常运作的头脑重新启动了。开始思考的莫妮卡，耳里忽然传进一阵羽翼声。

是飞去警戒四周的黄绿色小鸟回来了。

两只小鸟停到黑狮子皇帝的肩上，交互张嘴出声。

「陛下，百忙中打扰非常抱歉。」

「赛莲蒂亚学园的警备兵有动作了。恐怕，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已经察觉了我们的存在。」

这则回报听得莫妮卡脸色发青，但黑狮子皇帝显得十分冷静。

「克拉克福特公爵，果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带着一种莫名开心的口吻低语，黑狮子皇帝望向莫妮卡。

「我说，〈沉默魔女〉啊。克拉克福特公爵为什么执意想要打仗，你知道吗？」

莫妮卡轻轻摇头，黑狮子皇帝随后断言道：

「是因为他有胜算。事实如此，先帝所留下的负面遗产过多，我国体制当下难称万全。觊觎帝位的图谋篡位者也不在少数，政变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现在的帝国，并没有与他国开战的余力。黑狮子皇帝干脆地暴露了这点。

明明如此，黑狮子皇帝却丝毫没表现出焦急或恐惧。

「但，你记清楚了。」

稳稳踏在地面上，摆出瞭望远方地平线的壮硕野兽威严，黑狮子皇帝向莫妮卡发出警告。

带着明确的信念，勇猛地放话。

「管他有胜算还是没胜算，朕都不会无条件投降。贵国要是敢主动开战，我方保证会还以颜色，在这片土地留下清晰的爪痕。」

这个男人是狮子。成群结党时对伙伴宽大，敌对时则毫不留情挥出利爪的强韧狮子。

对于比起巨龙更害怕人类的莫妮卡而言，黑狮子皇帝这个男人可说是非常特异的存在。

他同时兼具人类与野兽的骇人之处。既理智、又聪明，而且还凶猛无比。

这个男人肯定不会撤回前言吧。一旦战争爆发，绝对会彻底抗战，在利迪尔王国留下显眼的爪痕。

「不想这样的话，就尽全力避免战争爆发。」

一阵气流轻飘飘地包覆黑狮子皇帝与尤安的身体。是化身小鸟的精灵们的力量。

原本还好奇他们是怎么暗中跨越国境的，看来八成是靠精灵们的力量从空中高速移动吧。

「海蒂就留给你当连络窗口。她是很优秀的谍报员。尽管随意运用。」

待黑狮子皇帝说完，海蒂便静静向前，站到莫妮卡身边。

「请跟我来。我们走不会被警备兵发现的路径出森林。」

海蒂不苟言笑地督促莫妮卡往森林出口移动。

莫妮卡正恭敬不如从命地跟上海蒂，背后又传来黑狮子皇帝的唤声。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回过头去，隔着肩膀映入眼帘的黑狮子皇帝，正露出一脸莫名乐在其中的笑容。

「你会有什么表现，朕拭目以待。」

脱离森林，朝女生宿舍移动的期间，海蒂始终一语不发。大概讨厌嚼无谓的舌根吧。

总算，抵达女生宿舍后门时，她才低声咕哝起来。

「我对现在的状况抱持不满。直到陛下判断你能明确回避战争之前，我都无法回归帝国。」

「非、非常抱歉……」

「无须谢罪。请尽速拿出结果。有必要我也会随时提供协助。」

海蒂冷冷的发言，令莫妮卡兀自焦急起来。

回避战争的方法，根本就什么都还没想到。

说起利迪尔王国的开战派，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但，即使莫妮卡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要求「请不要打仗」，也不觉得有可能被听进去。

接着想到的，是设法让反对战争的第一王子莱欧尼尔继位为王。

可是，莫妮卡一个人支持莱欧尼尔当国王，也改变不了第二王子派浩荡的气势。

（要说克拉克福特公爵身边，还没有调查过的事情，顶多就只有「那件事」了…… 但实在不认为那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即使如此，现在的自己办得到的事也实在太少。那么，情报当然尽可能多一条是一条。

「那、那个…… 一件事就好，希望你可以，帮忙调查一件事……」

「请说。」

见海蒂点头，莫妮卡于是道出希望海蒂调查的内容。

大致上描述完毕后，海蒂皱起了略粗的眉毛。高冷的脸庞上散发的，是些微的嫌恶感。

「…… 就算得知了换脸人的黑暗面，我也不觉得你有办法理解。」

莫妮卡顿时惊觉──

尤安说，对他人使用肉体操作魔术以一次为限。换言之，就是曾经实际对他人施展过。

「难不成，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海蒂狠狠瞪了一眼，莫妮卡赶紧收口。

海蒂收起脸上的嫌恶，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嗓音开口。

「我并不觉得，这个情报有办法帮助你突破现状…… 也罢。我会去调查。」

「非、非常感谢你的，帮忙。」

「无须道谢也无须谢罪。我会这么做，只是为了想早点见到尤安。」

冷淡地回应后，海蒂转身背向莫妮卡。

望着海蒂远去的背影，莫妮卡思考着。

利迪尔王国与帝国的人各有隐情、各怀鬼胎，彼此错综纠缠，在这样的现状下，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一旦战争回避失败，莫妮卡就必须杀害王国的王族们，亲手终结战争。

（明天放假…… 这些事情，就等小睡之后再思考吧……）

施展飞行魔术，摇摇晃晃抵达阁楼间的莫妮卡，打开窗户进入室内。

「我回来了，尼洛。」

「喔，你回来啦。」

尼洛正以猫的姿态把书摊开在床上。看来，这段期间他似乎一直在读心仪的冒险小说。

莫妮卡一头栽进床铺，扭头望向尼洛。

「尼洛～…… 事情闹得，愈来愈严重，一发不可收拾，了……」

扭头的影响，尼洛摊开的页面恰好映入眼帘。这时，感觉自己好像瞥到了某个重要的词汇。

莫妮卡缓缓自床面起身，用眼神扫视尼洛在看的书。

──〈第十四章 巴索罗谬・亚历山大与黑色圣杯〉。

那是莫妮卡从图书馆借回来的《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丛书。看到上面记载的词汇，莫妮卡顿时瞪大眼睛。

「黑色，圣杯……？」

慌忙下床打开上锁的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本书。

鸣钟祭那晚，在柯拉普东镇的旧书店让人帮忙买下的父亲著作。莫妮卡用颤抖的手指，抽出夹在最末页的纸片。

『等你发现了黑色圣杯的真相，再来店里一趟吧。』

那是用糨糊巧妙隐藏在书页里的讯息。

打从发现这则讯息的那天起，莫妮卡就一直在与父亲相关的所有领域文献中，调查黑色圣杯是什么。

但仔细一想，留下这则讯息的人物──旧书店店长波特，也是以达士亭・君塔这个笔名在写小说的小说家。

实在应该连波特笔下的小说也调查才对的，莫妮卡忍不住反省自己的疏忽。

「怎么，你也感兴趣了吗？《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

莫妮卡正凝视着书页，尼洛忽然雀跃不已地搭话。

咕嘟咽下一口口水，莫妮卡提问：

「尼洛你，知道这篇故事的…… 内容，吗？」

「当然，都看了不下几十次了。」

「…… 黑色圣杯，在故事里是怎样的定位，用来做什么的？」

是以为莫妮卡对小说开始感兴趣，觉得很开心吗，只见尼洛喜出望外地尾巴左右摇个不停，把这个章节的故事──以及，黑色圣杯的定位与功用头头是道地解说起来。

「这个叫黑色圣杯的啊，是巴索罗谬・亚历山大呢，在某个国家旅行的时候……」

听过尼洛的解说，莫妮卡确定了。

（啊啊，所以…… 所以……）

回过神来，莫妮卡发现自己正浑身颤抖不停。

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莫妮用灰暗的眼神看往摊开在床上的书，凝视着黑色圣杯四个大字。

（所以，爸爸才会被杀掉。）

第三章 黑色圣杯的真相

莫妮卡从前造访柯拉普东镇时，正好是鸣钟祭当日，镇上人山人海。

而今天没有庆典，所以并不如当时热闹，即使如此，明明已经入夜，镇上仍然车水马龙。看来人一旦入了春，就会按捺不住上街的冲动。

下工回家的醉汉、拉客的女性，以及向路人叫卖的小贩──侧眼眺望着这样的光景，莫妮卡在脑海里回想，从前走在这条路上时发生的事情。

与不良拍档第一次的夜游。自称艾伊克的他踩着轻快的步伐在入夜的镇上阔步，然后就像是要分享私藏的秘密一般，带莫妮卡去自己中意的店。

靠着那晚的记忆，莫妮卡在夜道上走着。身上所穿的，是与那天同样的外出服与大衣。

总算，喧嚣远去，穿过入夜小镇里格外昏暗的一条小径后，波特旧书店的招牌出现在眼前。

莫妮卡伸出紧张地颤抖的手，打开旧书店的大门。

以同样间距罗列在昏暗店内的书柜。扑鼻的老旧纸张及除虫香草的味道。

回忆着上次被带来这里的时光，莫妮卡朝右边数来的第二及第三柜之间走去。

店内没有看到其他客人，在后头的小柜台，店主波特正摆出与从前如出一辙的姿势写着东西。

有着褐色肌肤与黑发的店长似乎混了异国的血统，不太容易从外观辨认年龄。

不过从那身容貌，确实可以理解是与莫妮卡父亲同年代的人。

「晚安。」

莫妮卡开口问候，但波特并未停下书写的手。眼镜下那双犹如杏仁般的黑眼，就只是静静地望着纸面。

不过，莫妮卡的声音似乎是有传进耳里的。洋洋洒洒挥毫的同时，波特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开了口：

「比预期花了更久的时间啊。是糨糊黏得太牢了吗？」

「…… 不，纸条一下子就发现了，只是…… 我一时之间没能弄懂，黑色圣杯代表怎么样的涵义。」

波特终于停下了拿着羽毛笔的手，看向莫妮卡。

稍稍浮现着黑眼圈的双眼懒散地倒映着莫妮卡的身影，不一会儿，波特喔喔～一声，好似想通了什么。

「想说那是个简单的暗号，有在看我小说的人马上就会懂…… 这么一提，你本来就是个不看小说的孩子嘛。从小就都在看数学书。」

「难道说，我们以前…… 曾经，有见过面吗？」

「有啊，虽然是令尊还在世的时候就是了。」

波特把羽毛笔插回笔架上，拿手帕擦拭被墨水沾黑的手。

「那么，既然要聊往事，我去冲个咖啡吧。你随便找个地方坐。」

即使说找个地方坐，旧书店的椅子就只有店长坐的这么一千零一张。

环顾四周一番，莫妮卡找到了一个小踏脚凳，于是拿来充当椅子坐了上去。

波特走进柜台后的房间一会儿之后，手上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盘子上盛的，是两个杯子与一个银色咖啡壶──那个咖啡壶，莫妮卡非常眼熟。

「那个咖啡壶，是……」

分成上下两部分的特殊构造。运用蒸气原理，能在短时间萃取出咖啡的咖啡壶，是莫妮卡非常宝贝的父亲遗物。这只咖啡壶有着一模一样的外型。

波特将咖啡注进杯里，递向莫妮卡。

「这是受你父亲之托订作的。需要熬夜的日子，总是少不了这玩意儿。」

（这个人……）

举起收下的咖啡杯，莫妮卡小啜了一口。

口里的滋味，与莫妮卡平时常喝的咖啡极为相似。

（真的是，爸爸的朋友呀。）

波特在柜台前的椅子坐了下来，喝了口自己的咖啡。

「那么，该从何谈起才好呢……《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你已经看过了吗？」

「只看了，第五集的第十四章……」

将就口倾斜的咖啡杯举平，波特皱起了眉头。

「这读法就跟推理小说只看解谜篇没两样啊。就作者而言，挺希望读者从头好好读起的说。」

「对、对不起…… 我有点不习惯，看小说……」

「所以，你的读后感是？」

《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第五集第十四章〈巴索罗谬・亚历山大与黑色圣杯〉的大纲如下：

旅行战士巴索罗谬与搭档亚伯兰共同到访某个王国，被卷入王位继承权问题。

该国有只名为黑色圣杯的国宝，但却被邪龙给盗走了。于是，国王告诉五个儿女，谁能取回被盗走的黑色圣杯，谁就能继位为王。

然而，藏起这个黑色圣杯的人无他，正是被视为最有力王储的第一王子。

黑色圣杯，是只要注入王族的血液，就会发出红色光芒的神奇秘宝。

可是，第一王子是王妃偷情生下的，并非国王之子。因此，才会为了隐匿这件事实，盗走黑色圣杯。

发现真相的巴索罗谬，与玛莉亚贝儿公主同心协力找回被藏匿的黑色圣杯，交给了国王。

──那究竟是以何种技术打造的呢。是以最高级的黑玛瑙削成的吗，又或是用黑龙鳞片融化铸造的呢。有着精致装饰的圣杯，无论杯身也好，把手也好，装饰也好，由里到外都毫无任何杂质，纯粹地漆黑一片。

当玛莉亚贝儿公主往杯里滴入一滴血液，漆黑圣杯随即从接触到血液的部分缓缓染红。简直，就像是黑色圣杯在吸血一般，血红色不断渲染开来，最后，黑色圣杯变成了鲜红的圣杯。

见证此景，国王高声宣言：

「公主玛莉亚贝儿，让黑色圣杯染红的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真真正正是王族血统的继承者。来，叛逆的王子啊。你也尽管用身上流的血，证明自己是王之子嗣吧！」

其后，王妃与第三者偷情生下的第一王子，没能用自己的血染红圣杯，陷入破灭…… 以上就是大致上的剧情走向。

不过，对莫妮卡而言，重要的部分既非剧情亦非角色。而是黑色圣杯的功用。

故事中登场的黑色圣杯，恐怕是一种会对特定血族的血液产生反应变色的魔导具，莫妮卡是这么猜想的。

然后，这个黑色圣杯，才正是莫妮卡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遭到处刑的理由。

「…… 爸爸他，打算要制作，这种黑色圣杯没错吧？」

莫妮卡的父亲，有研究魔力的遗传性质。

人类的魔力基本上是会遗传的。擅长的属性绝对会与双亲中的某一边雷同。

莫妮卡的父亲，打算要解明这种机制。

「说得正确点，爸爸想做的，我想应该是可以读取遗传资讯的魔导具。好比能借由解析采取的血液，调查有无遗传性疾病…… 等等。」

这是种在需要治疗遗传疾病时，或发现身份不明的遗体时非常能派上用场的技术。

可是，得知这项研究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浮现的想法，恰好就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故事中登场的叛逆王子一致。

也就是，万一血缘关系的调查不再是梦想，国王与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之间并非血脉相连的事情曝光，冒牌货的身份就穿帮了。

所以，才会在台面下使力，让韦内迪克特・雷因背负莫须有的罪名遭到处死。

（…… 一切，全都是为了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继位为王。）

双手紧握咖啡杯，莫妮卡低头瞪着脚下。不这么做的话，感觉会被自己内心的激情给淹没。

对于低头不语的莫妮卡，波特语调平淡地开口：

「黑色圣杯的故事，是以某个小国的传承为基底。原本的传承内容是『吸取王族血液发出红色光芒的黑宝石』，不过在写成小说时，我以圣杯的形式加以改编。」

莫妮卡缓缓抬头望向波特。

他的眼神中，带着某种试探的神色。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选择改编成圣杯？」

无言的莫妮卡见到的，是稍稍扬起嘴角的波特，把咖啡壶举到面前。

「是因为这个啊。在我思考新作题材时，刚好瞥到令尊送我的咖啡壶。多亏这满是漆黑色咖啡的壶，让我无意间浮现圣杯的点子。」

莫妮卡父亲爱用的特制金属壶外型瘦高，中央接合部向内凹，原来如此，确实与杯子的形状有些许神似。

「我也有，同样的，咖啡壶。」

莫妮卡的养母，同时也是父亲助手的希尔达・艾瓦雷特，在父亲遭处刑前偷偷带回了这个咖啡壶，小心翼翼地保管。

希尔达把父亲的遗物咖啡壶交给自己时的光景，到现在仍历历在目。

因研究禁术罪遭捕的韦内迪克特・雷因，家中与研究室里的所有物品全数遭到没收。研究资料也好，毫无关系的私物也好，一项也不放过。

所以，对于莫妮卡而言，称得上父亲遗物的东西，就只有希尔达偷偷带回来的这个咖啡壶。

「这个咖啡壶，是韦内迪克特自己亲手画设计图，再找认识的职人帮忙制作的。这位职人已经过世，所以据我所知，是世上只有两具的珍品…… 唉～也许迟早会有人发明同样的东西出来就是了。」

任凭莫妮卡如何调查都查不出所以然来的黑色圣杯。其实以小说与咖啡壶的形式，无时无刻不陪在莫妮卡的周遭。想到这里，一股不可思议的感情便油然而生。

莫妮卡啜饮一口咖啡，望向波特。

「波特先生你，对于哪些事情，清楚到，怎样的地步呢？」

听波特讲话的语气，感觉像对于莫妮卡的父亲遭到处刑的理由心知肚明。

他已经发现了。现在，自称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第二王子，其实是冒牌货。

这样的话，波特清不清楚，常上门光顾这间店的，自称艾伊克的青年，就是那个第二王子呢？

飘荡着旧书与咖啡香的空间，沉浸在一片寂静中。

桌上的提灯，以摇曳的灯火照耀着波特阴郁的表情。

「如果我说『全都知道』…… 对于这个明明知晓一切，却没帮好友做任何事，就只是冷眼旁观的我，你会感到轻蔑吗？」

波特的语调虽然平淡，却感觉得出在深处散发着些微的罪恶感。

（这个人，也跟我一样。）

莫妮卡缓缓地摇头。

「…… 不会的。我也跟，波特先生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都没做』跟『什么都做不到』听起来很像，实则截然不同。当时还年幼的你，以及我这个知晓一切的大人，两者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 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力面前，大人与小孩并没有多大的差别，我是这样想的。」

波特也并非真如他所说，什么也没做吧。至少，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行动，为了找出好友死亡的真相，不停收集情报。

但，抵达查出的真相时，他一定不知所措，除了呆立原地外无能为力吧。

──第二王子是冒牌货。为了隐匿这件事，克拉克福特公爵处死了韦内迪克特・雷因，以免他进行的研究对此不利。

这种天马行空的理由，听了又有谁会信呢。

「成为我朋友死因的王子，隐瞒身份来到这家店时我是吃了一惊。是啊，没错。虽然吃了一惊，但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依然维持着旁观者的身份。」

描述的语调，就有如在朗读自传般流利。他肯定，早就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复诵这些自责的话语，直到今天吧。

「我到死为止，一定都会像这样永远当个旁观者，把自己的妄想挥洒在纸上结束这一生。就在我这么想的某一天……」

波特的嘴角自嘲地扭曲，双眼凝视着莫妮卡。

「那个冒牌货王子，把你给带来了。间接害死我好友的男人，带着我好友的女儿上门。我当下真觉得这是场噩梦。」

就在这时，旁观者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展开了行动。

反射性撕下原稿用纸的一角，写下讯息。再把纸条夹进书本内。

「波特先生，很令人，佩服。竟然有办法，一个人收集情报，推理到这个地步……」

波特露出剑拔弩张的表情，拿起羽毛笔，用笔尖指向莫妮卡的眉心。

简直就像是，用刀尖抵在眉间一般。

「这根本称不上什么鬼推理。只是既没证据也没信念的，小说家单纯的妄想。你懂吗？你刚才听到的，都只是我的妄想。」

讲到这里，波特暂时打住，稍微…… 真的只是稍微，露出了有点哀伤的皱眉表情。

「所以，不要有勇无谋地想去和克拉克福特公爵作对。」

这恐怕，是不精明的他用自己的方式所表现的温柔吧。

然而，已经和黑狮子皇帝交换承诺的莫妮卡，并不被容许继续当个旁观者。

要是莫妮卡什么都不做，王国不是与帝国开战，就是因为内乱陷入动荡。

「我在…… 爸爸被处刑的时候，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爸爸没有做错事──这句话哽在喉咙的年幼莫妮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束手无策地看着父亲被烈火灼烧致死。

就只能把和父亲一起被扔进火堆里的书本上，记载的所有数字牢牢烙印在眼底。

「虽然我不清楚，自己究竟做得了什么…… 不过──」

莫妮卡无咏唱发动风系魔术。

羽毛笔穿过波特的指间，在半空中灵活转动不停。面对一脸惊愕的波特，莫妮卡开口接话：

「我觉得自己，已经比当年能做到，更多的事了。」

波特眼镜下的双眼瞪得老大，直直望着羽毛笔与莫妮卡。

看来，菲利克斯的真实身份他虽然知情，但他并没有连好友的女儿日后度过了怎样的人生都一清二楚。

莫妮卡用风操纵浮在空中的羽毛笔，插回笔架上，生硬地笑了笑。

「因为，现在的我…… 是〈沉默魔女〉。」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冒牌货──为了隐瞒这份真相，一名研究者遭到杀害，这件事他知道吗？

倘若他心知肚明，对于那位研究者的死，他究竟做何感想？

为了让你当上国王，我爸爸被杀死了──如果自己这么说，那个人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就好像要为冰冷的指间保暖，莫妮卡用双手包住温热的咖啡杯。

隔着已经变淡许多的热气望见的书柜，是从前造访这间店时，他所伫立的场所。

『吓一跳吗？这个啊，就是现在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在这个场所，那位青年为了拿到新论文双眼闪闪发亮，滔滔不绝地表示自己是〈沉默魔女〉的大粉丝。当时的光景，持续涌上心头。

（…… 我想要，跟那个人谈一谈。）

＊ ＊ ＊

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换上了高雅的夫拉克大衣隐瞒七贤人身份，正朝某个镇上的高级旅店移动。

这个镇不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支配下，况且，又离赛莲蒂亚学园没多少距离，原来如此，对于把伊曼纽找来这儿的人物而言确实很方便。

在指定的房间等待伊曼纽的人，是金发碧眼的俊美青年──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现在想必正隐瞒身份，用假名在这里入住吧，身上的衣物虽然高雅，装饰却很朴素。

「你好，达尔文卿。」

坐在沙发上的菲利克斯笑眯眯地请达尔文朝对面沙发就坐。

伊曼纽恭敬不如从命地坐上沙发，小心翼翼转头观察四周。

室内不见其他人影。明明尚未过午，窗帘却紧闭，确保外头看不见房内情形。

虽然硬装出冷静的模样，但伊曼纽其实极度紧张。

伊曼纽非法持有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与其他七贤人为敌。不仅如此，受到〈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力量支配的凯利灵顿森林的精灵们，为了向外界的人类求助，好巧不巧就掳来了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

赛莲蒂亚学园，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旗下的学园。

就算其他七贤人为了大事化小而三缄其口，伊曼纽的所作所为，仍然有可能经由赛莲蒂亚学园方透露给克拉克福特公爵。

阻止这一切发生，帮忙包庇自己的，是现在眼前这位俊美的青年──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外孙，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殿下的目的，是什么……？）

相较于不擅长政治角力的第一王子，以及年幼无存在感的第三王子，第二王子既杰出又优秀，更重要的是卖相非常好。

加上有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当后盾，外交实绩丰富。甚至还添了笔讨伐咒龙的武勇传。

（无论殿下的真意为何，打好关系相信不会吃亏。）

七贤人虽然号称国王陛下的顾问，但真的有在提供现任国王意见的顶多就〈咏星魔女〉一个人。其他成员基本上对政治都相对冷感。

伊曼纽其实一直摩拳擦掌想当顾问，偏偏不晓得是否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影响力太过强大，国王始终没有指名过伊曼纽。

正因如此，伊曼纽才想和身为王储的第二王子加深交情。

如此一来，当菲利克斯继位为王，自己就有机会当国王的顾问，就能在七贤人中脱颖而出了。

就在伊曼纽打着这些如意算盘时，菲利克斯有如在闲话家常般开启了话题。

「其实，我带了一个东西，想让身为魔导具专家的你过目过目。」

菲利克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件用手帕包着的物品，轻摆在桌上。

解开手帕见到的，是中央镶有大颗宝石的胸针。

「我看看，就构造而言像是魔导具…… 失礼。」

用绢帛手帕包住胸针举到面前，伊曼纽仔细端详胸针上刻划的魔术式，随后为之惊愕。

常见的做法是，在市面上流通的魔导具，会把编组魔术式的术者名字刻在上头。相较于无名魔导具，这样做更能提升市价。

然后，刻在这只胸针上的名字无他，正是伊曼纽・达尔文。

「殿下…… 敢问这，是从哪里……」

「在某个摊贩买到的。店主说出自〈宝玉魔术师〉之手，可若此话属实，上头编组的魔术式未免过于粗糙。」

菲利克斯甜美安详的嗓音里，散发出了些微的冷冽。

夫拉克大衣下的背脊，顿时被冷汗所濡湿。

「哎呀真是，近来好像有许多狡诈之徒，专门生产粗制滥造的魔导具刻上我的名字，谋取暴利…… 真教人难以恭维。尤其那种未所属于工会的地下职人，特别会流通这种劣质品……」

「你最后一次制作贩卖用的魔导具商品，是多久前的事了？」

动摇过度的伊曼纽，肩头为之一颤。

「已经有你的弟子作证喽。说你整整好几年，都没有亲自制作过魔导具。只会在弟子制作的成品上签名出售…… 那位弟子忍受不住良心的苛责，已经跳槽到其他工坊去了。」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清楚到这种地步。

不快感与恐惧混合交织，涌上喉咙，令伊曼纽差点想呕吐。

「恕我失礼，殿下讲的内容，我实在没有头绪……」

「倘若此事属实，你的工坊肯定会受到举发，你也会被剥夺七贤人资格吧。即使没演变至此，非法持有〈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过失也尚未消弭。」

美丽的碧绿眼眸，带着同情的视线凝视伊曼纽。

「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定会把你舍弃吧。」

──可你不就是，要从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上保护我吗。

脸庞抽搐的伊曼纽用眼神如此问道。随后，菲利克斯露出柔和的笑容。任何人看了都会心生误会，以为这个人一定会帮助自己，就是那种慈爱洋溢的笑容。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魔导具收藏室…… 那房间的魔导具，应该都是由你负责保养维修的。那么，如果要你在那儿引发魔导具失控的意外事故，相信不是难事吧？」

理解到抛给自己的话语意涵，伊曼纽战栗不已。

「殿下，你难道，想把克拉克福特公爵……」

魔导具的定期保养维修，并不是会花上多少时间的作业，所以克拉克福特公爵会待在现场观摩。

趁定期保养作业时让魔导具失控，佯装成意外事故杀害克拉克福特公爵──这就是，菲利克斯的言下之意。

「能当场反应阻止魔导具失控的，顶多就只有能用无咏唱魔术的〈沉默魔女〉，所以不会有任何人责怪你才对。」

「此等、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我实在担待不……」

伊曼纽浑身冷汗直流，疯狂打颤。

可是，完美又俊美的王子殿下，没有打算放过伊曼纽。

「正好，上次定期保养刚结束后不久，拉维亚纳主教新赠与的魔导具又被收进了收藏室里。要失控的话，这应该是首选。」

「要！要让拉维亚纳主教背黑锅吗？」

拉维亚纳主教是神殿的掌权人士。真的干下这种勾当，绝对不会轻易了事。

然而，菲利克斯依然不改从容，嗤嗤地笑了起来。

「拉维亚纳主教不会有怨言的。因为，他已经踏上前往冥府女神跟前的旅路。」

「…… 什、什么？」

「他遭到肃清了，罪名是使用违法魔法药。此外，虽然并未公开…… 但如果是这个时间点，正好可以编成『拉维亚纳主教觊觎克拉克福特公爵性命』的剧本。」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嗓音如寒冰般冷冽，菲利克斯则与公爵恰恰相反，散发着祥和与平稳。

明明如此，在伊曼纽的眼里，菲利克斯的身影却与冷酷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显得莫名相仿。

咕嘟一声，伊曼纽咽了口口水。

（冷静点，别被这种年轻小毛头唬住。）

对方只是个活不到自己一半年岁的小伙子。

说穿了还不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再怎么策画谋反，也不可能顺利。

「恕我失礼，菲利克斯殿下，殿下恐怕对政治并不是那么精通。」

「意思是，你愿意给我上一课？」

面对嗓音里夹带着某种看好戏心态的菲利克斯，伊曼纽重新摆出严肃的神情，语调飞快地说明起来。

「殿下现在之所以能获得支持，全是拜外祖父大人的力量所赐。一旦克拉克福特公爵过世，殿下就等于顿失所有后盾了。」

倘若克拉克福特公爵真的死去，第二王子派的贵族们，肯定争先恐后想要取代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地位，展开内部斗争。

一旦演变至此，第二王子的王储地位就岌岌可危。

「展开内部斗争的第二王子派，以及势力抬头的第一王子派…… 殿下有办法双双驾驭吗？」

无懈可击的理论。

伊曼纽正确信自己的胜利，菲利克斯便轻声低语起来。

「瓦迪亚侯爵、莫兰伯爵、艾申提伯爵、格林顿男爵。」

菲利克斯道出的，是在国政担任要职的人士、资产丰厚的人士、或与神殿关系紧密的人士等等，每位都是第二王子派的重臣。

然后，虽然身为第二王子派，却也同样是觊觎克拉克福特公爵接班人宝座的野心家。

「以上，都是和我约好，万一外祖父大人遭遇什么不测时，会转而支援我的各位。当然，外祖父大人对此并不知情。」

菲利克斯列举的都是发言力强大的贵族，倘若有他们支援，即使克拉克福特公爵过世，第二王子派的贵族也不至于失去向心力吧。

「若是在这份名单中，能够添上你的名字，该让人有多么放心呀，达尔文卿。」

态度看似谦卑，但他可是在要胁伊曼纽，去帮他杀害自己的外祖父啊。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

可是，倘若不动手，破灭的就是自己。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事，再加上把弟子的成品签上自己名字流通到市面上的事，伊曼纽已经有两件把柄，落在菲利克斯手上了。

（到底该怎么做才对？要怎么做，才能够守住七贤人宝座……）

焦急到难以统筹思考。菲利克斯又轻声细语起来，发出的声音，就像要钻进这些四分五裂的思考空缺似的。

「一如达尔文卿所言，我还只是个后生晚辈。正因如此，希望身为伟大七贤人的你，能不吝提供我智慧。这次也是，往后也是。」

往后也是──这句话指的，相信是菲利克斯继位以后吧。

现在，伊曼纽正受到试探。试探自己是会选择未来的国王，还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一旦我成了国王，你就是国王顾问了。」

伊曼纽勾勒的理想也好，怀抱的野心也好，早就全都被那美丽的碧绿色眼眸给看穿。

反复急促呼吸的伊曼纽接着入耳的，是菲利克斯的确认。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吧？」

无路可逃了，伊曼纽根本无从选择。

想要继续当七贤人，就只有暗杀克拉克福特公爵，跟随这位青年，跟随未来的国王这条路而已。

第四章 秘密的朋友

离开高级旅店的菲利克斯，正在驶回赛莲蒂亚学园的马车内眺望窗外的风景。

截至目前为止，计画全都一帆风顺。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已经倒向这方。再来只要伪装成意外事故，暗杀克拉克福特公爵，继位为王就行了。

克拉克福特公爵死去后的后盾也已经准备万全。社交界存在各种派阀，但每个都绝非上下一条心。虽然身为第二王子派，却对克拉克福特公爵颇有微词，或觊觎接班人的宝座，这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这样的贵族，都已经在柯拉普东镇的卡珊卓拉夫人之馆暗中接触，取得了「万一，克拉克福特公爵『不幸遭遇意外事故』，届时便改为支援菲利克斯」的承诺。

（…… 就快了。）

对他而言，继承王位并不是最终目标。反而只是起点。

成为国民歌颂的伟大国王，并在留名青史之后死去，才是他的终点。

在那之前，他绝对不能停下脚步。无论要牺牲什么。

菲利克斯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确认时间。现在大约刚过中午。抵达学园应该是黄昏左右的事了。

今天有事先把外出申请书交给校方，可以就这么搭马车回宿舍去，不过有些资料还是想回学生会室确认一下。

菲利克斯向车夫给出没要去宿舍，让马车开往校舍的指示之后，便靠往椅背阖上了眼皮。

距离抵达校园还有好一段时间，现在想稍微闭目养神。

曾几何时，窗外已经开始下雨。

雨声与车轮的声响，加上马车特有的振动，让浅眠的他做了一场怀念的梦。

复苏在眼皮内侧的，是初次搭乘马车那天的光景。

只不过，他第一次搭的马车并没有这么高级就是了。

＊ ＊ ＊

艾萨克・沃卡出身于利迪尔王国东部，名叫卢格洛亚的小镇。父亲是镇上的医师。

为人温厚善良，为镇上居民所爱戴的父亲。美貌有口皆碑，又烧了一手好菜的母亲。还不到一岁的弟弟可林。以及刚满六岁的艾萨克所组成的四人家庭。随处可见，平凡而幸福的家庭。

这样平凡的幸福突然瓦解的日子，艾萨克直到现在仍历历在目。

事情发生在一年一度的庆典之日。

与父母弟弟一起全家出游参加庆典的他，正开心地接过父母买给自己的串烧。

张嘴把串烧大快朵颐，结果手跟嘴巴都被沾得黏答答。正在舔手上的油，父亲就向自己递了手帕。

「艾萨克，串烧不要拿直的，横着吃就对了。」

「好～」

听父亲的话把烤肉串横着拿，艾萨克仰头望向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弟弟。

「可林可以吃串烧了吗？」

「呵呵，串烧对可林来说还太早喽。等他再大一点吧。」

想对年幼的弟弟摆出长兄风范的艾萨克，在略感可惜的同时于心中发誓，等弟弟再长大一点，一定要分他吃串烧。

这时，远方传来了钟响。那种急促又反复的敲法，是在通知镇民有紧急状况发生。

在锵──锵──的暴力式响声间，某人的叫唤传进耳里。

「龙啊！成群的地龙闯进镇里来了！」

先前满是欢笑的小镇，转眼间遭到哀号与喧哗支配。陷入恐慌状态的群众，争先恐后地跑离现场。

「快来！」

父亲拉起艾萨克的手，母亲也牢牢抱住年幼的弟弟跑了起来。

从艾萨克手上摔落地面的串烧，一下子被某人给踩过，再也不知下落。

袭击小镇的地龙，虽然没有飞行能力，鳞片却坚硬无比，脚程也极快。不仅如此，性格十分凶暴，这会儿还成群结队，绝非常驻镇上的卫兵有办法应付的对手。

卢格洛亚镇没多久就陷入毁灭状态，大批镇民死伤。

从那天起，艾萨克就在镇最南端的避难所生活，但身为医师的父亲为了治疗伤患，总是要回镇上奔波。

「爸爸，不要紧吗？龙还在镇上不是吗？」

「不要紧的，听说龙群已经差不多都移动到镇外了。」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相当不安。龙群走是走了，但还有几只落单的留在镇上。况且，王都派遣的龙骑士团又还没抵达。

「爸爸，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爸爸是医生。只要有人受伤了，爸爸无论如何都要赶去。」

父亲伸出硕大的手掌摸了摸儿子的头，慈祥地笑道：

「艾萨克，爸爸不在的时候，你能帮爸爸保护妈妈跟可林吗？」

艾萨克强忍想要流泪的冲动，大力点头。

「嗯，我会的。一定会。因为，我是哥哥啊。」

「好孩子。」

父亲露出强而有力的笑容，随着飘扬的白袍下摆，转身走出了避难所。

为了遵守父亲交代的事，艾萨克守在母亲身旁安抚年幼的弟弟，等着父亲归来。但，无论等到多晚，都不见父亲返回的身影。

父亲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成了不归人，是在隔天发生的事。

＊ ＊ ＊

母亲虽然为了父亲的死悲恸不已，为了儿子们着想，还是决定尽速打包行囊离开小镇。

抢着搭驿站马车的避难者挤得人满为患，谁也不让谁。

艾萨克一行人排队排了整整两天，才总算搭到马车。

好不容易排到的带篷马车连座位都没有，整辆车被人塞得水泄不通。

（简直就像〈沙姆叔叔的小猪〉……）

沙姆叔叔的小猪，一头，一头，两头，三头，五头…… 童谣的旋律浮现脑海，但想起那首歌唱的是要被载去卖掉的猪，艾萨克赶紧把脑袋里的猪只赶跑。

在马车里默默抱着膝盖，想起父亲的事，不由得悲从中来。

其实很想当场放声哇哇大哭。可是，自己是做哥哥的。要保护妈妈和弟弟才行，不可以在这种地方落泪。

这时，也不晓得是感染到周遭的不安，又或是单纯肚子饿了，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年幼可林，忽然小小声啜泣起来。

「哎呀，你怎么了，可林？肚子饿了吗？对不起喔，再忍一下下。」

母亲努力哄可林，但原本微弱的哭声逐渐转大，再这样下去，有如点火般嚎啕大哭只是时间的问题。

艾萨克从口袋掏出手帕，揉成球状再把边缘拉出来。

「你看，可林。兔宝宝喔。」

把即兴制作的兔宝宝玩偶拿到可林身旁晃，哭声立刻就止住了。

可林把小巧的手伸向玩偶，呀呀笑了起来。

「接着要折什么好？花儿？还是猫咪？」

可林张开满是唾液的嘴巴，反复唤起「马～儿」。

「折马吗？唔──嗯，有点难啊…… 你等等喔。」

反复尝试用手帕折出马匹又失败的过程中，马匹忽然发出激烈的嘶吼，马车也严重晃动。

被压在倾斜马车角落的乘客不停发出哀号与叫骂，然后就仿佛要盖过这一切，一阵凶猛的鸣叫自马车外响起。

这声鸣叫象征着什么，在场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龙啊────！」

就在某人如此呐喊的瞬间，倾斜的马车随着剧烈晃动，整台向横倒了下来。是龙用尾巴扫倒了马车。

马车内的人彼此碰撞挤压，惨叫连连。

被压在下头的人，有些已经脖子扭往不该扭的方向，再也没有动作。艾萨克的母亲，头部也流着鲜血。

「妈妈，妈妈──！」

紧抱艾萨克与可林，努力保护孩子的母亲，头部血流不止，显得摇摇欲坠，而且脚踝还肿成红黑色。

即使如此，母亲既没哭喊，也没半句怨言，只是伸手把可林往艾萨克怀里塞。

「艾萨克，你带着可林，快点逃。」

「妈妈也一起走……」

「妈妈不行了。脚，动不了…… 快，点……」

艾萨克抱着可林不知如何是好。虽然艾萨克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毕竟还只有六岁。

要一个才刚痛失父亲的年幼少年，做出舍弃母亲逃跑的选择，再怎样都过于残酷。

「不要，不要，不要……」

泪眼汪汪的艾萨克怀里，年幼的可林满脸通红地哭了起来。

这时，马车突然开了一个大洞。是巨大又锐利的龙爪，朝马车挥了下来。

轻描淡写挥下的巨大爪尖，贯穿了母亲的身体。

刹那间，不等思考跟上，他的脚已经跑了起来。

转身背向母亲的亡骸，紧抱年幼的弟弟，越过乘客叠成的肉山，快步逃出翻倒的马车。

马车外见到的，是一片有如恶梦般的光景。

包围马车的三只地龙，以及不知该逃向何方的群众。长满褐色鳞片的生物每每轻描淡写挥下利爪，现场便血沫横飞。

比圆柱更粗的龙脚下，被踩扁的人们不停痛苦地叫唤。

「啊、唔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喉咙满溢而出的是悲鸣，又或是赌命的叫唤，连自己也不清楚。

抱着嚎啕大哭的弟弟，艾萨克朝龙与龙的隙缝间死命跑去。可是，从两位年幼少年的上空，龙爪毫无慈悲地挥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艾萨克勉强闪过了爪击，但也被爪尖刮去了右半边的脸。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萨克顿时惨叫，倒在地上打滚。满脑都被疼痛与恐惧给占据，无法正常思考。即使如此，必须救弟弟的想法还是没有消失。

不停滴落的鲜血沾在弟弟的脸上。弟弟的哭声愈来愈大了。

（一定得救可林。因为，我是可林的哥哥，我跟爸爸还有妈妈约好了……）

即使被龙爪刮去一半的脸，艾萨克还是使劲抱紧弟弟，努力撑起双脚。然而无情的是，龙尾猛力挥在了艾萨克的背上。

就这样，艾萨克一度中断了意识。

血迹斑斑倒地不起的艾萨克，被雨水打湿全身。飘荡在周围的尸臭与鲜血，都在大雨冲刷之下逐渐消失。

「…… 可林…… 可林……」

艾萨克努力接回又要失去的意识，抱紧怀里年幼的弟弟。

然后伸展手臂，试着多少为弟弟遮雨。

「…… 我会，保护你………… 我会…… 我，会……」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而且不只一匹。是龙骑士团。龙骑士团从王都赶到了。

头上响起大人们的交谈声。

「太惨了……」

「想找幸存者，恐怕是没希望……」

「不，等等。那边有声音！」

听到艾萨克气若游丝唤声的骑士们，立刻赶来抱起了艾萨克。

啊啊…… 总算得救了。自己成功保护了年幼的弟弟──艾萨克在朦胧的意识中这么想。

「哥哥还活着…… 可是……」

「嗯，弟弟已经……」

这时候，艾萨克才终于注意到──

怀里的弟弟，身体已经发冷。以及，打从好久之前，就已经不再听到弟弟的哭声。

艾萨克・沃卡，没能实现与双亲约好的，保护年幼弟弟的约定，一个人活了下来。

＊ ＊ ＊

成了孓然一身的艾萨克，被距离卢格洛亚镇稍远的孤儿院给收留。

右眼上的伤过深，恐怕会留下一辈子的伤痕，但奇迹似的没有失明，骨头也没断。

即使如此，痛失家人的心伤仍未能痊愈，艾萨克只有默默地埋头苦读。

打从失去家人的那天起，艾萨克的心就空荡荡的一片，如果不努力吸收知识填满空洞，感觉脑袋随时都会发疯。

就在过着这种生活好一阵子的某天，艾萨克被叫到了院长室。

可是，房间里没看到院长的人影，就只有一位活像贵族的男人坐在沙发上。

那是位把泛白的金发绑在一起，散发冷冽气息的男人。年龄大概五十岁上下吧。

男人望了眼伫立在房门口的艾萨克，开口吩咐：

「进来。」

听起来就很惯于对人下令啊──艾萨克心想。所谓的贵族虽然本来就这样，但这个男人的格调感觉起来又更加不同。

「脸露出来。」

要反抗也很麻烦，艾萨克干脆按照吩咐拨起盖住右眼的浏海。

这个客人，好像是对自己有点兴趣。八成是向院长要求，要收养孤儿院成绩最好的孩子之类的吧。

（…… 即使如此，等看过脸上的伤，肯定会犹豫。）

然而，一反艾萨克的预料，即使看到如此显眼的伤，男人还是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这种程度的伤痕，施术时要怎么处理都行。」

「…………？」

「发色与年龄相近，很够了。成绩也无可挑剔。」

眼前这个男人，让艾萨克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厌恶感。可是，男人显然是贵族，绝非无力的孤儿有办法反抗的对象。

男人摇响了铃铛。孤儿院院长立刻飞奔入房。

「您找我吗，阁下。」

「就收养这个孩子。」

语毕，男人摆下一只满是硬币的袋子。

院长喜出望外地向男人鞠躬。

「我明白了。来，你也快向阁下道谢。艾萨克。」

「…… 阁下？」

用狐疑的眼光望向还没自报姓名的男人，便见男人静静地说道：

「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只要是王国国民，就连小孩都知道的大贵族名号，聪明如艾萨克，也不禁顿失言语。

＊ ＊ ＊

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收养一事定案后，艾萨克当天就上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马车。简直就像是，不想让这件事在孩子们之间传开似的。

虽然在孤儿院里并没有什么会感觉依依不舍的对象，但擅自安排事情的大人们，还是让艾萨克感到有点愤怒。

驶向宅邸的马车上，就只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艾萨克两个人。随身仆役与护卫显然都太少了。想毕，是非常不想让收养艾萨克的事情曝光吧。

自己到底要被带去做什么。为什么会收养自己啊。抱着这种想法仔细观察时，克拉克福特公爵开了口。

「瞧你的表情，已经明白自己会被交付某种使命了啊。」

艾萨克对于被收养一事并未率直地表现开心，而公爵的口吻没有责备，更像是对此给予好评。

「…… 所以，是要我做什么呢？」

「第二王子的替身。」

回答既简洁又明了。

听说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体弱多病，现在正在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疗养。

今年年龄五岁。与刚满七岁的艾萨克年龄相近。

「…… 要我，当菲利克斯殿下的替身？用这张脸？」

艾萨克拨起遮住右眼的浏海。医生说，右眼上的纵向伤痕，一生都不会消失。伤口已经肿胀变色，不是能够靠化妆掩饰的程度。

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却一副毫无问题的态度。

「有方法可以做一张新的脸。」

「…… 做一张，新的脸？」

艾萨克是医生的儿子。正因如此，对于伤痕无法轻易抹平一事心知肚明，也知道要改变人类的长相是多么困难。

凭现在的技术，要做出与某人一模一样的长相，是不可能的。

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态度，就好像一切都已经定案了。

「迟早，会要你把长相与名字都舍弃。在那之前，你就以菲利克斯随从的身份，做好万全准备，等待取代那个的时机到来。」

这个男人，理所当然地要艾萨克舍弃自己的长相与名字。

但比起这个，更令艾萨克感到厌恶的，是把自己的外孙唤作「那个」的态度。

＊ ＊ ＊

抵达宅邸后，克拉克福特公爵率先为艾萨克引见的，不出所料就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

才刚满五岁的年幼王子殿下，有着一副微笑起来能够融化所有人内心的可爱外貌。但，仰头望向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表情，却紧张得僵硬不已。

「欢、欢迎回来，外祖父大人……」

面对如此问候，忸忸怩怩搓着指头的外孙，克拉克福特公爵用不带感情的眼神俯视。

那是在评估对方后，认定对方不值得期待的眼神。露出这种眼神的大人，艾萨克在孤儿院看了不知道多少。

对于克拉克福特公爵而言，就连身为王国第二王子的外孙都是毫无价值的存在，想到这里，背脊不由得莫名发寒。

「这是今天起，担任你随从的艾萨克。」

语毕，公爵便摆出完事的态度，穿过菲利克斯身边。

「那、那个，外祖父大人，呃──……」

菲利克斯慌慌张张想要追上外祖父。但，这样的菲利克斯，接到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冷冷的眼神。

「指导新随从宅邸的规矩，是你这个主人的任务。这种事都得开口说你才懂吗。」

「抱、抱歉…… 啊，不是…… 非常，对不祈……」

口齿不清的赔罪，让公爵首度出现了表情。并非为了年幼孙儿的可爱而笑，而是不悦地皱起眉头。

「不堪入目。这样也算爱琳的孩子吗。」

菲利克斯好似被赏了一巴掌般，肩头一颤，伫立原地颤抖不已。

期间，克拉克福特公爵没再说话，只是发出快步离去的脚步声。

年仅五岁的菲利克斯漂亮的水蓝色眼睛闪起泪光，即使如此，还是忍着不让眼泪决堤。

这身影看在艾萨克眼里，忍不住与死去的年幼弟弟可林重叠。虽然可林年纪更小，但在需要人呵护这点与这位王子殿下没有太大差异。

艾萨克从口袋掏出手帕，揉出球形折成兔宝宝，拿到菲利克斯的面前晃了晃。

「…… 啊，兔宝宝……」

举起用手帕折成的兔宝宝，凑到菲利克斯的眼睛前亲了亲，擦去渗出的泪水。

「不哭了吧？」

「啊…… 唔……」

菲利克斯满脸通红地忸忸怩怩，好似为了想哭的事感到难为情。

艾萨克举起兔宝宝玩偶，把另一只眼睛的泪水也擦了擦。

「有什么其他想要我折的东西吗？如果是猫咪或花儿，我马上折得出来喔。」

闪亮亮的水蓝色漂亮眼睛，带着些许的期待望向了艾萨克。

「…… 我也学得会，怎么折吗？」

可林如果还活着，或许就像这种感觉吧。

（啊啊，没错。我还有…… 好多好多的事，想教给可林啊。）

艾萨克打从痛失家人那天起，便如同空壳的胸膛，一股暖意正逐渐渲染开来。

「容我指导一番，菲利克斯殿下。」

想让这个幼小的王子殿下露出笑容──当这种想法浮现心头，艾萨克才睽违多时，想起了露出笑容的方法。

＊ ＊ ＊

原本仆役都是多人共用一房，但获选为菲利克斯随从的艾萨克，得以在离菲利克斯较近的单人房生活。

能有特别待遇，是因为艾萨克迟早要成为菲利克斯的替身吧。

艾萨克白天担任菲利克斯的随从，空闲时被指导剑术与马术，等到入夜，则要回房做公爵交代的大量功课，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就在过着这种日子的期间，艾萨克理解了克拉克福特公爵为何会动起找人当替身的念头。

菲利克斯体弱多病的程度，实在太过严重了。

恐怕是支气管天生就弱，血液循环差吧。稍微跑个几步，马上就头昏目眩倒地，腕力也比同年代孩子压倒性地差。气候稍微生变就发烧，时不时卧病在床。

想当国王，除了能力优秀，更重要的是有健康的身体。

任谁都明白，体弱多病的第二王子继承不了王位。

艾萨克成为菲利克斯的随从后，刚度过最初的夏天，在某个寒风刺骨的早晨，菲利克斯又发烧卧病在床。

也没胃口用餐，满脸通红，苦闷地反复喘气，光看就觉得难过。明明如此，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却丝毫不顾外孙死活。甚至一副死了就死了的态度。

艾萨克陪在身旁照护痛苦的菲利克斯。

频繁帮忙擦汗，喂菲利克斯喝水补充水分，每每这样帮菲利克斯做些什么时，菲利克斯总会泪眼汪汪地望着艾萨克，用微弱的气声说：

「……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喔。」

虽然艾萨克平稳地回应，菲利克斯脸上的哀伤依然挥之不去。

身为王族，受人伺候明明就是当然的，菲利克斯却无论何时都对人感到过意不去。

──没能把书读好，对不起。

──连骑马都骑不了，对不起。

──没有好好打招呼，对不起。

──没能回应大家的期待，对不起。

教人听了就了若指掌，以往克拉克福特公爵是怎么对待菲利克斯的。

身边不需要辜负自己期待的人──公爵用更胜雄辩的冰冷眼神如此诉说。

所以克拉克福特公爵才会培育艾萨克来当替身。为了把体弱多病的第二王子原本该做的事，全部改由艾萨克来执行。

「艾萨克……」

「是。」

「我为什么，总是，没办法好好表现呢。明明我好想，回应外祖父大人的期待……」

吸鼻水抽咽的声音传进耳里。

在高烧折磨下，菲利克斯不只身体，似乎就连心灵都脆弱了起来。

「我一定，会在长大之前就死掉…… 然后被大家给遗忘吧。软弱又不像样的第二王子，肯定会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

艾萨克阖上了正打算说些什么的嘴巴。没有那种事啦──即使这样安慰，菲利克斯的泪水也不会止住吧。

闭上哭肿的眼睛，菲利克斯用虚弱的嗓音低语：

「…… 要是我死了，真希望可以变成星星…… 就像初代国王拉尔夫那样。只要成了星座，大家一定，就会把我记住了。」

那是，菲利克斯最近刚看过的故事。

初代国王拉尔夫害怕在死后，人们会遗忘掉自己的存在。

得知此事的妻子爱梅莉亚，在拉尔夫葬仪之际拜托精灵王，让拉尔夫成为星座。

真像是喜欢星星的菲利克斯会有的想法，艾萨克苦笑。

（明明就算不成为什么星座，我也不会忘了你的。）

话虽如此，只有艾萨克一个人记住，肯定是不行的吧。

艾萨克拿起冰凉的布巾擦拭菲利克斯的额头，细心地拨开被汗水贴在额头的浏海。

「等菲利克斯殿下退烧了，不管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帮忙实现喔。」

「…… 什么都可以？」

「是呀。所以说，请不要说那么气馁的话。」

艾萨克平稳地点头，这时，菲利克斯忸忸怩怩地扯着被子，难为情地开口：

「那──…… 我想要，交朋友。」

「那么，我去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说一声吧。公爵一定会介绍门当户对的良家公子给殿下才是。」

听艾萨克提议完，菲利克斯从被子下伸出手来。

娇小的手掌，轻轻地揪住了菲利克斯的上衣下摆。

「艾萨克比较好。」

「我是随从喔？」

「…… 只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就好。」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有点难为情地扭着嘴唇。

艾萨克小小笑了一声，重新为菲利克斯擦拭额头说道：

「朋友会把我，唤作艾伊克喔。」

「…… 艾伊克。」

「怎么啦，亚克？」

亚克，那是菲利克斯的中间名。

菲利克斯惊讶地瞪大水蓝色的眼睛，仰望艾萨克。

艾萨克就像邻家好友似的，用比较自然的语调回应。

「改改叫法，才比较像朋友对吧？」

一瞬间，菲利克斯的表情开朗起来。直到方才的哭哭啼啼，就好像不存在一般。

「艾伊克，艾伊克。」

「嗯。」

「艾伊克跟亚克，念起来好像喔。」

「对呀。」

面对点头的艾萨克，菲利克斯紧紧抱住棉被，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

如果，得知艾萨克是来当自己的替身，菲利克斯肯定会为了外祖父不再需要自己而绝望吧。

所以，艾萨克并没有告诉菲利克斯，自己被收养的真正理由。

因为你太体弱无能，我才会被你的外祖父买来──这种事当然说不出口。

…… 虽然心里明白，必须开口的日子迟早会到来。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从这件事实上别开眼睛，为了与菲利克斯秘密的朋友家家酒乐在其中。

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菲利克斯会揪着艾萨克的衣摆，摆出符合年纪的孩童笑容把自己唤作艾伊克。

只要菲利克斯唤出艾伊克，就代表秘密的时间开始了。

「怎么啦，亚克？」

「嗯，你听我说，今晚好像看得见流星群喔。从窗户就好，我们一起看吧？」

艾萨克有点头痛。要趁夜溜出房间并不是难事，问题是他还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交代的大量功课没做。

即使如此，可爱的亚克撒娇恳求，自己还是想舍命陪君子，艾萨克于是露出微笑。

「好啊。等到入夜了，我就溜去你房间。不过，你能撑到那时都不睡吗？」

「唔，可以啦…… 要是睡着了，艾伊克要叫我喔？」

「那我再准备比司吉跟薄荷茶吧。只要有这些就起得来对吧？」

「嗯！」

那晚，两人贴在窗边，享用着薄荷茶与比司吉，一起眺望夜空。

菲利克斯喜欢观星。虽然记性令人难以恭维，但只要是喜欢的东西，要熟记似乎就满拿手的。

一一指向闪烁的繁星，菲利克斯不停讲解星座的名称与由来。

也罢，虽然到头来就被睡意侵袭得摇摇欲坠，最后还是让艾萨克搬回床上就寝了。

望着熟睡的菲利克斯，艾萨克有如当年对年幼弟弟那样，温柔地抚起头发。

「晚安，亚克。」

对艾萨克而言，菲利克斯既是主人，也是朋友，同时更像是弟弟。

失去家人而空荡的艾萨克内心，被这位小王子殿下温柔地填满。

──对于终究只是家家酒的关系而言，这段时间实在太过于温柔。

第五章 必要的伤

艾萨克成为菲利克斯的随从经过约一年之后，开始有一位少年会进出宅邸。

少年的名字叫艾利欧特・霍华德。是戴资维伯爵家的长男，年龄与菲利克斯同样都是六岁。他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所挑选的，菲利克斯的朋友──或者说侧近的候选人。

然而，这位艾利欧特少年，实际上是个颇为欠揍的死小鬼。

起初的确是对菲利克斯表现得毕恭毕敬的，但就只有起初。待见面次数多了，态度就逐渐乖张起来。

艾利欧特明明就看不起文武双缺的菲利克斯，在大人面前却又装出一副体贴模样，好像跟菲利克斯很要好似的。

那天也是，一起练习骑马的艾利欧特，揶揄着没法独自乘马，透过艾萨克支撑才勉强坐在马上的菲利克斯。

「咱们的王子殿下，连自个儿骑马这点小事都还办不到喔。」

「唔唔……」

靠艾萨克撑在背后才没落马的菲利克斯，毫无反驳余地，就只能唔唔地低吟。

「我会陪你一起练，不要紧的。」

从背后支撑着菲利克斯的艾萨克才刚如此说道，艾利欧特就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与其说是王子殿下，更像是小公主啊！」

菲利克斯羞得面红耳赤，肩膀抖个不停。

艾萨克以锐利的眼神朝艾利欧特瞪了过去，艾利欧特也不甘示弱地用鼻子猛哼一声，傲慢地回瞪。

「干嘛，下人。有什么意见说来听听啊。」

「……」

意见多得堆积如山。但，身为仆役，艾萨克自是不被允许回嘴。

更重要的是，艾萨克往后也可能得作为菲利克斯的替身与艾利欧特相处。最好别做出会让艾利欧特留下印象的言行举止，尽可能当一个不起眼的随从。

艾萨克摆头从艾利欧特身上别开视线，撑着菲利克斯让马儿起脚奔跑。菲利克斯光是要握紧缰绳就已经费尽心力，根本不是能集中精神骑马的状况。

前进到艾利欧特的身影自视线范围消失，马儿开始减速后，菲利克斯小小咕哝了一声。

「…… 对不起，艾萨克。」

「为什么要道歉？」

「有我这么不中用的主人，一定害你很羞耻吧……」

虽然现场四下无人，菲利克斯还是刻意没喊「艾伊克」，而是「艾萨克」。

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以主人的身份，为自己的不中用感到羞愧。这种正经八百的地方，实在是很有他的风格。

「我一次也不曾，因为你感到羞耻喔。」

菲利克斯确实不善于念书，也不擅长运动。又极度内向怕生，跟初次见面的对象完全无法正常对话。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很清楚，菲利克斯比谁都来得努力，也比谁都来得温柔。

「你是我自豪的主人。」

艾萨克如此静静答复后，「谢谢」──菲利克斯难为情地低语。

＊ ＊ ＊

翌日，艾萨克正在后院接受剑术训练时，事件发生了。

「来人啊！拜托，快来人啊！」

那阵夹杂哀号的求救声，嗓音是艾利欧特的。

艾利欧特现在应该与菲利克斯在一起才对。艾萨克毫不犹豫地抛下训练，直直朝嗓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感觉得出来，自己浑身血液发冷，背脊不停打哆嗦。这感觉，就与从前因为龙害失去家人时的恐惧如出一辙。

拜托，拜托，请一定要保佑菲利克斯平安无事。如此祈祷着赶到现场时，映入艾萨克眼帘的，是倒卧在地，侧腹不停出血的菲利克斯身影。

菲利克斯的身旁，则是伫立原地，眼泪夺眶欲出的艾利欧特。

「菲利克斯殿下！」

艾萨克奔向菲利克斯确认伤势。

菲利克斯右边的侧腹，被一根粗树枝深深刺在里头。若是摔倒造成的，不太可能会深到这种地步。

艾萨克狠狠地瞪向艾利欧特。

「你对菲利克斯殿下做了什么？」

「不、不是…… 是那家伙，从树上，摔下来……」

「从树上？」

菲利克斯倒着的位置，旁边就是一棵树，艾萨克立刻仰头观察。

原来如此，确实是棵正适合攀爬的结实大树。可是，不擅运动又乖巧的菲利克斯，难以想像会主动浮现爬树的念头。

仔细观察之下，在树枝间发现了一本书。光是这样的线索，就让直觉敏锐的艾萨克导出了事情的真相。

「…… 是你强迫殿下的吗？把书摆到那种地方，逼他自己爬树拿回来。」

被艾萨克动真格发出的杀气给压倒，艾利欧特满脸铁青地发抖。

真想朝那侧脸使劲浑身解数一拳下去。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带菲利克斯就医。

脱下自己外衣为菲利克斯的伤口止血后，艾萨克请注意到骚动赶来的园丁去帮忙找医师。

＊ ＊ ＊

菲利克斯的主治医师，是有着帝国口音的四十来岁男人。那是把一头乱翘的灰发束在颈后，瘦巴巴的高个子，脸上还挂着圆眼镜。

艾萨克对于这位医师所知不多。就连本名也不太清楚。虽然偶尔会有人叫他亚瑟，但基本上都把他唤作大夫。

不只是艾萨克，所有仆役都不晓得男人的身世背景，但对于宅邸内的人们而言，他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认可的人物，知道这样就够了。

「处置完毕喽。」

帮菲利克斯处置过的亚瑟擦拭着双手，向待在房间角落守候菲利克斯的艾萨克及女仆长报平安。

打从菲利克斯被送进来之后，就形影不离在旁照护的两人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尤其上了年纪的女仆长玛希似乎泪腺变得特别活络，抓起围裙朝眼角猛擦。

免于失去珍视对象的安心感涌现，艾萨克这才觉得总算能好好调匀呼吸，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都怪我，没有看好殿下……）

菲利克斯受伤的时候，艾萨克是按照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吩咐在练剑。没有受到责备的理由。

即使如此，对于自己掉以轻心，放任那个坏心眼的艾利欧特与殿下两人独处，艾萨克仍然自责不已。

不幸中的大幸是，菲利克斯并未伤及内脏，只需要做简单的缝合手术即可。然而，这道伤痕恐怕今后都将挥之不去。就像艾萨克脸上的伤一样。

望着菲利克斯的睡脸紧咬嘴唇时，亚瑟拍了拍艾萨克的肩膀。

「艾萨克小弟，现在方便吗？」

「……？」

「有要紧事得找你谈谈。」

艾萨克困惑了起来。可能的话，自己其实想在这儿待到菲利克斯清醒为止。

但，亚瑟的表情十分严肃，艾萨克只好起身，向女仆长低头说道：

「玛希女士，菲利克斯殿下就拜托你了。」

「好的，当然。」

听说女仆长玛希的儿子很小的时候就因病过世，可能是因为这样，对菲利克斯关爱有加。

交给玛希的话，菲利克斯一定不要紧吧。做出如此判断后，艾萨克随着亚瑟走出了病房。

亚瑟的目的地，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书斋。

克拉克福特公爵正在书桌前办公。菲利克斯受了如此重伤，这个男人，就连来探望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停下正握着羽毛笔书写的手，克拉克福特公爵抬起头来，望向亚瑟与艾萨克。

「那个怎样了？」

「关于这点，事情变得有点伤脑筋喽。」

艾萨克为了菲利克斯被唤作「那个」而皱眉，亚瑟则没显得特别在意，只是动作夸张地摊开双手。

「那道伤痕，无论如何都会留下来。要把伤痕本身除去是没问题，但这次的事故戴兹维伯爵也知情。这样到时候交替起来不太方便。」

交替──听到这句话，艾萨克忍不住转头凝视亚瑟的表情。艾萨克要成为菲利克斯的替身，这件事，这个医生知情。

不仅知情，还为了菲利克斯的伤痕，是否会在交替之际成为祸根而抱持悬念。

克拉克福特公爵用淡水蓝色的双眼望向艾萨克，脸色变也不变地应道：

「那么，弄出跟那个一样的伤。」

一副仿佛理所当然要这么做的口吻，克拉克福特公爵稀松平常地下令。

至今为止，自己已经被公爵处罚过好几次。

为了照顾菲利克斯导致功课没做完的时候，又或是为了对表现不佳的菲利克斯杀鸡儆猴的时候。

之前，为了菲利克斯偷偷把天文学书本带回来的时候，遭到公爵用鞭子一顿毒打。那些鞭痕现在也惨不忍睹地留在艾萨克背上。

这些伤痕，在交替之刻来临时，似乎都预定要跟脸上的伤一起消失。

艾萨克虽觉得难以置信，但看来只要经由亚瑟之手，这些伤痕都能变得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把不需要的伤痕全部藏起来。

必要的伤痕，就用刀全数刻下。

就是要透过这样的工程，把艾萨克制作成完美的菲利克斯替身。

（…… 完全不正常啊。）

内心涌现一种，自己的意识逐渐被剥夺，一步步变成人偶的感觉。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想留在菲利克斯的身边。为此，只有服从克拉克福特公爵一条路。

「我明白了。」

对于带着灰暗眼神应答的艾萨克，克拉克福特公爵只留下一句「很好」，便继续低头望向文件。

用行动透露着──其他没有什么好说了。

医师亚瑟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手脚遭到拘束，嘴里也被塞满布条，以免挣扎或咬到舌头的艾萨克。

圆眼镜下的双眼，没有夹带一丝同情或怜悯。那是看向实验动物的眼神。

毕竟是参与了这种计画，这个医生当然也不正常。

然后，默默接受这种对待的自己，大概也不正常了吧。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无法放下与菲利克斯共度的日子。

填补内心的空洞，让一无所有的艾萨克获得生命意义的人，是菲利克斯。

（只要能跟亚克在一起…… 不管怎样的折磨，我都会忍过去。）

亚瑟举起用火炙烤过的小刀，刺进艾萨克的腹部。有如被灼烧般的剧痛，令眼前顿时一片空白。

苦闷的唤声被塞在口里的布条吸收，没传进任何人的耳里。

「这样就行了。接着开始缝合伤口。」

放下小刀，亚瑟拿起缝合用的针。

苦难尚未终结。即使皮肤已被针线缝合，也卷上清洁的绷带，隐隐作痛的伤口仍折腾着艾萨克。

就算是这样，只要想到这是菲利克斯也曾体验过的痛楚，要怎么忍都忍得过去。

「处置完毕了。这道伤痕，不可以给任何人看见喔。当然，连菲利克斯殿下也不行。」

被松绑的艾萨克，气喘吁吁地火热气息，隔着绷带触摸疼痛的侧腹。

（…… 这是，让我能留在亚克身边的，必要的伤。）

按部就班地，艾萨克逐渐遭到破坏，重新构筑成菲利克斯。

但那又如何，只要存在着能够与菲利克斯一起活下去的未来，要忍受什么都不成问题。

（得尽快，赶到亚克身边去，照料亚克才行。不然他醒来，一定会很寂寞……）

艾萨克踩着摇摇欲坠的脚步，朝菲利克斯的房间走去。

菲利克斯还没清醒。待在床铺旁待命的女仆长玛希一见到艾萨克，当场脸色大变。

「你是怎么了，艾萨克！整张脸都发青，还流这么多冷汗……」

「…… 看护辛苦了，我来接手。」

「脸色都那样了还说什么傻话！」

玛希疾言厉色地斥责，可是，她知道顽固的艾萨克不会退让，只能傻眼叹气。

「…… 只准一会儿。明白吗？」

「非常，谢谢你。」

道谢之后，艾萨克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用关切眼神凝视艾萨克的同时，玛希静静离开了房间。

啪荡关门的声音，令菲利克斯的眼皮一震，随后缓缓张开。

「艾伊，克？」

想必还疼痛不已的菲利克斯，用虚弱的气声唤着艾萨克的小名。

艾萨克把自身的苦痛全数隐藏，摆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一定很痛吧？亏你忍过来了，很伟大喔，亚克。」

「…… 嗯。」

轻轻握住露在棉被外的小手，菲利克斯的脸颊随即安心地舒缓。

「我就在这儿，哪里也不会去。你再多睡一会儿吧。」

「…… 嗯。」

低语应答后，菲利克斯闭上了眼睛。望着眼前的寝容，艾萨克向自己发誓。

就算，名为艾萨克・沃卡的少年，将步上扭曲的人生。

即使会被改造成完全不同长相的人偶。

（这次一定要，守护到底。）

＊ ＊ ＊

从树上摔落的菲利克斯，有好阵子都因发烧而昏睡，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总算能够下床走路。

清早，还没等艾萨克叫自己起床就先醒来的菲利克斯，自床铺起身，茫然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听说，菲利克斯的容貌与过世的母后爱琳王妃十分神似。

只是，菲利克斯的脸色常常发青惨白，身体也比同年代的孩子瘦弱。这一个月来卧病在床，似乎又让身形更消瘦了些。

想练出像兄长莱欧尼尔那样壮硕的身体，就必须多补充点营养。脑子虽然清楚，但实际用餐时，自己无论如何就是吃不了多少东西。

在宴会上硬是塞料理下肚，结果晚点又全都吐出来，让旁人一个头两个大的经验，早就多到数不清。

（为什么，我会这么地不像样啊。）

菲利克斯很讨厌自己。

记性差，稍微活动就身体不舒服，甚至不支倒地，在外人面前又没法正常讲话。完全就是个软弱无能的王子。

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无法达成周围的期待。也从没成功博得外祖父的欢心。

任何人谈起菲利克斯的母亲爱琳王妃，都异口同声地表示，她是一位非常聪明的人物。

这样的爱琳王妃，却在产下菲利克斯之后体况衰弱，于恶化之末过世了。

──早知如此，就该放弃生产，保住爱琳王妃的性命。

──舍命换来的，竟然是那种王子。

──明明小孩再生就有了说。

每每听到大人们如此谈论，菲利克斯就满脑子都是想让自己消失的念头。

（都是为了生下我，母后才会过世。要是我根本没出生就好了。）

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在极度羞愧与哀伤下，菲利克斯钻进被窝里，压低声音哭了出来。

「…… 菲利克斯殿下？」

一阵嗓音自棉被外响起。是艾萨克。

原以为自己忍得很安静，看来还是泄漏了些许哭声。

「不要紧吧？还有哪里在痛吗？」

啊啊～这会儿甚至害得温柔的艾萨克担心了。给艾萨克添麻烦了。

太不像样，太难看，太让人伤心，在多重自卑感驱使下，哭丧着脸的菲利克斯道出了真心话。

「我是对自己感到羞耻…… 明明身为王族，却不停给大家添麻烦…… 又没能回应外祖父大人的期待……」

就连像这样说些丧气话，其实都只是在给艾萨克添麻烦。

愈想愈觉得对自己厌恶至极。即使如此，一度打开的话匣子实在也停不下来。

「都怪我出生，才会害死母后…… 要是我，根本不要出生就好了。」

隔着棉被，传来一股被人摸头的感觉。

菲利克斯抽咽几声之后，艾萨克静静开始低语：

「…… 亚克别出生比较好什么的，我从来就不这么觉得喔。」

啊啊～夹杂呜咽的喘息自菲利克斯口中倾泻而出。艾萨克肯定不晓得吧，这番话，对于菲利克斯的内心是多大的救赎。

菲利克斯吸着鼻子，稍稍掀开棉被。紧接着，鼻尖就被某种东西给碰着。那是小到足以藏在掌心的，淡红色的小花。

「之前不是有提过吗？可以吸到蜜汁的花。我看到庭院里有开，就摘了一朵过来。」

菲利克斯手忙脚乱地在床铺上坐正，艾萨克随即将花儿抛在菲利克斯的掌心。

「吸看看，心情会稍微好些喔。虽然填不饱肚子就是了。」

这么一提，忘了在哪次看星星的时候，好像是聊过类似的话题没错。

对于几乎没踏出过宅邸的菲利克斯而言，艾萨克讲的故事每则都好新奇，每次都忍不住硬是要艾萨克多讲几则。有蜜汁可吸的花，就是这时候提到的。

我也好想吸吸看喔──当时不经意出口的感想，艾萨克原来记得这么清楚。

「要含着这里吸喔。」

「…… 真的耶，好甜。」

身为王族，菲利克斯早就吃惯了好手艺厨师烤出的点心。

即使如此，花蜜若有似无的甘甜仍在哭干了的口腔内温柔地渲染开来。

曾几何时，艾萨克自己也含了一朵花。原本到底是藏在哪儿呀。

「艾伊克的外衣好像魔法喔。什么东西都掏得出来。」

「因为我是随从呀。」

说着说着，艾萨克闭上了左眼。他的右眼有旧伤，总是用浏海遮住，所以每次眨眼睛示意，看起来都像是直接把眼睛闭上。

「心情好点了吗？」

「…… 嗯。」

「太好了。」

艾萨克稍稍露出微笑，用口袋里掏出的手帕为菲利克斯擦脸。

自己是个不像样的王子。没办法像兄长莱欧尼尔那样独当一面。

（即使如此，至少我希望…… 当一个能让艾伊克自豪的主人。）

年幼的王子暗自在内心许愿。

＊ ＊ ＊

想当一个能让艾萨克自豪的主人，与这样的决心背道而驰，菲利克斯体况欠佳的频率愈来愈高。

状况好的日子，还可以跟艾利欧特一起下棋，或和布莉吉特开茶会与练舞，但这一两个月几乎都只能待在房间里养病。

那天气温较暖，身体不适的情况也较平时来得稍微和缓些。

话虽如此，毕竟也不到能够正常外出的程度，围着披肩的菲利克斯坐到书桌前，把日记打开。

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写日记。每天窝在房间里，实在也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

所以，菲利克斯抱着好玩的想法开始涂鸦。

流畅的羽毛笔轨迹下勾勒出的图样，是头戴王冠的王子殿下。那是菲利克斯心目中理想的王子殿下应有的模样。

稍作沉思之后，菲利克斯在涂鸦一旁添上文字。

【理想的王子殿下】

・脑袋灵光（难懂的政治话题也能确实听懂）

・勇敢

・对大家很温柔

・马术剑术十项全能

・也擅长狩猎

・会用很多魔术

・可以大方打招呼（不会咬到舌头）

・棋艺高强（比艾利欧特还厉害）

・能自然地夸奖女性（至少能不惹布莉吉特生气）

・舞艺高竿（能高明地领舞，不踩到对方的脚）

・像艾伊克那样博学多闻，什么都办得到

写到这里，菲利克斯放下羽毛笔。

理想的王子殿下形象，实在与菲利克斯相去甚远。

菲利克斯的长兄莱欧尼尔擅长剑术与马术，既然如此，自己就钻研魔术…… 原本曾这么想，但菲利克斯的魔力量只是平均水准。试着读母亲留下的魔术书，也读不出所以然来。

据说菲利克斯的母亲爱琳王妃精通魔术，生前还与水之高位精灵缔结契约。能够与高位精灵结约的魔术师，找遍王国也没几人。

（…… 如果，我也能够与精灵结约，外祖父大人是不是就会夸奖我了呀。大家是不是，都会称赞我很厉害呀。）

打开上锁的宝石箱，菲利克斯拿出母亲遗留下的首饰。那是在大颗海蓝宝石周围用满满小钻石点缀的奢华首饰。

这颗海蓝宝石是与精灵结约的契约石，与母亲结约的水系精灵似乎就寄宿在里头。

「你也觉得…… 比起我，还是母后比较好吧。」

海蓝宝石没有回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光芒。

菲利克斯擅长的属性是土，没办法与水系精灵结约。

唉──大叹一口长气，把首饰收回宝石箱的时候，艾萨克敲响房门走了进来。

「不再多躺一会儿吗？」

「嗯，今天感觉比较舒服。」

艾萨克稍稍收起脸上的担忧，把盛有药汤与水壶的盘子摆到茶桌上。

菲利克斯不喜欢喝药汤。虽然艾萨克会帮忙加蜂蜜调味，试着让药容易入口些，但难喝的东西就是难喝。拜此之赐，反而连蜂蜜的味道都开始讨厌了。

呣呣呣──菲利克斯正在与药汤大眼瞪小眼，艾萨克就「喔呀」一声，望向摊开在书桌上的东西。

「在写日记呀？」

「哇，哇……」

慌张起来的菲利克斯，赶紧用手遮住日记的书页。要只是普通的日记，被看见了也没什么，可今天的内容就挺教人难为情了。

毕竟，自己竟然那么认真在思考，与自己南辕北辙的理想王子形象！

「…… 你、你看到了？」

「应该是稍微瞥到了图…… 这是什么不方便让我看的内容吗？」

「唔唔唔唔～～」

扭着嘴唇挣扎了会儿，最后终于死心，移开了遮着日记的手。

「…… 给『艾伊克』看的话，没关系。」

让随从看的话很难为情，但如果是让朋友艾伊克看就无妨。

待菲利克斯小声咕哝后，艾萨克一副「我看看」的模样望向日记。

没被浏海遮住的左眼，惊讶地撑了开来。

「……『能自然地夸奖女性』？」

「因为，上次不就是，被布莉吉特给臭骂了一顿吗…… 骂说：『殿下连应酬客套话该怎么说都不懂吗！』」

故事书里的王子殿下，无论何时都能用甜言蜜语巧妙地称赞女性。

好比「真是一头绢绸般美丽的秀发呀～」、「你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之类的。

虽然菲利克斯一本正经地如此主张，艾萨克却似乎有点抓不着头绪。

「我觉得，那应该和当王子的条件，不太一样吧……」

「让布莉吉特选的话，她肯定也觉得知道怎样夸人的迷人王子比较好。被选作我的未婚妻…… 她内心，一定觉得很困扰。」

重新审视理想王子殿下的形象，只让菲利克斯愈审愈伤心。

受众人爱戴的理想王子殿下，和自己的差距是多么巨大呀。

菲利克斯难过地吸着鼻子时，艾萨克忽然伸手拿起羽毛笔。

「…… 艾伊克？」

还在猜想他要做什么，艾萨克就在菲利克斯标注的「理想的王子殿下」其中一则条件──「对大家很温柔」的上方画了一圈表示满分的小花。

「我没听说过，有哪个王子殿下是比你更温柔的喔，亚克。」

见到艾萨克笑着说出这番话，菲利克斯悄悄心想──感觉他才比较像理想的王子殿下呢。

那天的午后，菲利克斯手忙脚乱地钻出床铺，打开了房间的窗户。

从菲利克斯的房间，只要开窗探出身子，就能看见中庭。

在艾萨克面前这么做，会被骂说「不可以，太危险了。」但现在用不着担心。因为在中庭练剑的，正是会这么斥责的艾萨克。

艾萨克不仅精通学问，肢体动作也很灵活。现在也对着魁梧的指导者，表现出平分秋色的走位。

悄悄从窗口观察艾萨克练剑的模样，是菲利克斯的乐趣。

「…… 好帅啊～」

艾萨克虽然只大菲利克斯两岁，却能干又勤劳，深受大人仆役们信赖。

而且记性好，脑筋动得快又机智。每每菲利克斯为了该怎么寒暄苦恼，总会适时帮忙接话提示。

（要是让艾伊克当王子，布莉吉特一定也会比较开心吧。）

雪路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为菲利克斯挑选的聊天对象──换言之，也就是未婚妻。

虽然与菲利克斯同年，却天资聪颖，有着完美的淑女举止，对于自己配不上她这点，菲利克斯很有自觉。

内心消沉的菲利克斯，眼睛还是追着艾萨克的身影。

或许是剑术训练暂时告一段落，艾萨克搁下手上的剑，毫不犹豫脱下满是汗水的湿透上衣，拿起水桶朝头上淋水。那精实的背后，还留着被鞭打的伤痕。

正打算把眼神从鞭痕移开，却突然注意到──

艾萨克右边的侧腹，有一道明显的大伤痕。

「…… 咦？」

一度离开窗口，掀起自己上衣的下摆。菲利克斯的侧腹也有非常相似的裂伤。忘记多久之前，自己从树上摔下来被树枝刺到，这就是那时留下的伤。

大小也好，位置也好，艾萨克侧腹的伤，都与菲利克斯的伤痕过于酷似。

「…… 为什，么？」

两人刚认识时，艾萨克应该是没有那种伤的。

然后至今为止，菲利克斯一次也没听过，艾萨克有受过那么严重的伤。

（难道说，是外祖父大人？）

会不会是，菲利克斯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艾萨克因为监督不周的责任被外祖父问罪？并且为了处罚，让艾萨克留下这样的伤？

（这种事…… 这种事……！）

脸色发青的菲利克斯咬紧嘴唇，朝外祖父的房间走去。

如果说，艾萨克身上的伤，是受到不当的处罚所致…… 作为艾萨克的主人，自己绝不可默不作声。

反抗外祖父虽然很可怕，菲利克斯还是鞭策自己颤抖的双腿，朝外祖父的房间不停跨出脚步。

殊不知，真相其实远比想像中，来得更残酷。

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房门，无论何时，在菲利克斯的眼中都巨大无比。

一定是内心对外祖父产生的压力，让菲利克斯有这样的错觉吧。

在这间房间门前，涌现想逃避的念头，早就不是一次两次。即使如此，菲利克斯还是努力鼓起勇气，敲响了房门。

「我是菲利克斯。外祖父大人，我有话想与您谈谈。」

一会儿之后，门后传来简短的「进来」回应声。

举起紧张得满是冷汗的手握住门把，菲利克斯缓缓开门。

克拉克福特公爵正背对着菲利克斯，在撰写文件。每每都是这样。外祖父会瞧向菲利克斯，就只有在投以轻蔑视线的时候。

「关于艾萨克的事，我有问题想请教。」

没有回应。但，既然没被吩咐闭嘴，就表示可以继续发言吧。

「艾萨克右边的侧腹，有一道大伤痕。跟我侧腹的这道伤，完全一模一样。关于艾萨克的伤痕，请问外祖父大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书写的动作停下了。果然，外祖父心里是有数的。

克拉克福特公爵回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望着菲利克斯。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吗。」

「…… 咦？」

「艾萨克是收养来当你的替身的。迟早有天会用肉体操作魔术，修成和你一样的长相。」

脑筋不灵光的菲利克斯，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话语意味着什么。

艾萨克是菲利克斯的替身？修成一样的长相？

陷入混乱的菲利克斯，被外祖父投来的眼神，又成了一如往常的轻蔑视线。

那种眼神，是不再对领会能力低落的外孙抱持期望的眼神。

「将来，台面上的工作，都会由艾萨克负责参与。你用不着再做任何事了。」

这番话，对菲利克斯明确表达了舍弃之意。

外祖父是在说，台面上的工作全会由艾萨克代劳，所以已经不再需要，派不上用场的菲利克斯了。

差点崩溃到跪倒在地的深刻绝望，猛烈侵袭着菲利克斯。

即使如此，对于艾萨克的信任，还是让菲利克斯涌现最后一点力气，勉强动起舌头回应。

「这件事，艾萨克他…… 知道吗？」

「收养时就取得同意了。正因如此，才会愿意留下跟你一样的伤。」

言尽于此，克拉克福特公爵再度转身面向办公桌。

无言的背影这么诉说着──

对你已没有任何期待，也已经无话好说。

原来自己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被外祖父给舍弃了。所以艾萨克，才会被收养到宅邸。

然后，艾萨克是在得知一切的前提下成为随从，还接受了年幼菲利克斯想交朋友的心愿。

菲利克斯第一次明白，人在陷入深刻绝望的时候，内心是冻结到既发不出声音，也流不出泪水的地步。

第六章 他的棺木

直到即将换日前都与书桌为伍的艾萨克，总算做完了当天的功课，在椅子上伸起懒腰。

自从艾萨克来到这栋宅邸，已经度过了两年的时光。艾萨克今年就十岁了。

每天都顺利完成被交付的功课，剑术与马术的本领也饱受好评。

虽然迟早会失去现在的长相，但只要能继续留在身边侍奉菲利克斯，那就无所谓。

唯一一项挂心的事，是艾萨克得知自己要当替身时，会有怎样的反应。只有这点让艾萨克感到恐惧不安。

就在为了总有一天会面临的未来忧虑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的叩叩声传进耳里。

（这么晚了会是谁？）

艾萨克打开房门，便见到菲利克斯伫立在门前。明明时值深夜，身上却没穿着睡衣，而是朴素的衬衫与短裤。

「菲利克斯殿下，有什么事吗？」

「…… 艾伊克。」

带着僵硬的神情，菲利克斯唤出的不是随从，而是朋友的名字。

艾萨克稍稍放松了眼角。

「怎么啦，亚克？」

被艾萨克用平稳的嗓音督促后，菲利克斯紧紧揪住艾萨克的衣摆开口。

「我们，去看星星吧。」

「…… 现在吗？」

面对歪头困惑的艾萨克，菲利克斯点头，以反常的生硬语调说「就现在」。

「从窗户看，不行吗？」

「到后院去吧。我已经拜托玛希，把后门附近的人都支开了。」

说实话，这个不若菲利克斯风格的提议，令艾萨克吃了一惊。

可是，菲利克斯这回莫名地顽固。充满要是艾萨克拒绝，他也会自己一个人跑到后院去的感觉。

「知道了，走吧。」

见艾萨克点头，菲利克斯才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两人避免发出脚步声，从走廊穿过后门来到外头。正门整晚都有警卫守门，不过只要别靠近，应该就没问题。

「爬到这棵树上吧。」

菲利克斯仰头望向后院最大的树说道。

以前，菲利克斯曾经在爬树时摔落，因此身受重伤。

艾萨克露出担忧的表情，菲利克斯马上笑道「不要紧啦」。

「我已经请艾利欧特教过我诀窍了。」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虽然略显笨拙，还是顺利爬了起来。原来如此，果真是学到了窍门，知道要选比较粗壮的树枝当立足点。

为了以防万一，艾萨克在树下待命，好让菲利克斯随时踩空摔落都有人接。不过，树上的菲利克斯又向艾萨克招手唤道：

「艾伊克也来嘛。」

照这样看来，似乎是不必杞人忧天了。

与菲利克斯同样一步步踩在树枝上，艾萨克俐落地爬上树干，坐到菲利克斯身边。

仰头望向夜空，今晚云层偏多，遮住了大半月色与星光。外加夜风也很强。

明明就不是适合观星的夜晚，为何菲利克斯硬是坚持今晚要邀艾伊克出来呢。

「对不起，做这么任性的要求。我一直…… 想和艾伊克像这样，偷偷溜出房间看星星。」

「希望下次可以早点说一声呢。事先知道的话，我就可以准备各种你喜欢的茶水点心了。」

菲利克斯语调虚弱地轻应了声「嗯……」低下头去。总觉得，那表情看起来莫名悲伤，艾萨克忍不住探出身子。

「亚克？」

带着充满忧心的语调出声关切，菲利克斯又立刻仰头，用格外开朗的嗓音问起：

「嗳，艾伊克。你将来，有想要成为什么吗？」

「…… 咦？」

「艾伊克既聪明，又擅长剑术马术，想当什么一定都不成问题。像医生啦，老师啦…… 说不定还可以当骑士呢！」

将来想成为什么吗。那种事早就定案了──早就决定了。

「我是你的随从。以往如此，今后也如此。」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愿望。这是真的。

正因为希望如此，艾萨克才会明知自己将遭到破坏，还坚持留下。

「…… 嗳，艾伊克。」

「怎么啦，亚克。」

「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找到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希望你找到许多，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你自己看了开心的东西。」

为什么，菲利克斯的声音会如此颤抖，好似随时都要哭出来一样呢。

想要一辈子侍奉菲利克斯，明明是艾萨克发自内心的愿望。

对于失去家人，空空如也的艾萨克而言，菲利克斯就是一切。是再也不愿意失去，决心守护的事物。为此，无论要做什么都在所不惜，什么都办得到。

所以，根本就浮现不出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情。

（…… 倒不如说，其他东西对我而言都是不必要的喔，亚克。）

再过不久，艾萨克・沃卡就会遭到破坏，重新改造成与菲利克斯同样长相的人偶。

人偶不需要留下艾萨克的嗜好。需要的只有对菲利克斯的忠诚心。除此之外，哪还会有什么必要的东西。

想来是注意到艾萨克没什么反应吧。菲利克斯紧紧握起了艾萨克的手。

「答应我，艾伊克。请你一定要为了自己，去寻找，找到你能够乐在其中的东西，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

「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会稍微考虑看看的。」

「嗯，我们约好喽。」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忽然说出这种话？正打算刺探真意，一阵强风便迎头吹来，吹得两人头发随风摇曳。

树枝亦被吹弯，叶片发出吵杂声响。紧握艾萨克手掌的菲利克斯，手也跟着冰冷了起来。

「风愈来愈强了呢。继续待在这儿对身体不好，回去吧，亚克。」

「…… 嗯。」

菲利克斯意外听话地点了头。

两人默默自树上爬下，穿过后门，悄悄返回宅邸。

在走廊无声漫步，最终来到菲利克斯的房间门口，这时，菲利克斯从口袋掏出一只信封，递向艾萨克。

「艾伊克，等你回到房间…… 就打开来看好吗？」

「不能现在马上看吗？」

「不行。一定要，等回房间再看。」

起初来到这栋宅邸时，艾萨克曾收到菲利克斯练习写字时写的信，还可爱地撒娇说「这封信给艾萨克。要回信给我喔」。

回想起那时的事情，艾萨克轻轻微笑。

「知道了，等回房间再看。」

「嗯…… 那，晚安了，艾伊克。」

「晚安，亚克。」

守候菲利克斯关上房门，艾萨克也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用烛台的灯火照亮刚收下的信封。

「…… 嗯？」

信封有点鼓鼓的，里头除了信纸，似乎还装了什么。稍微晃一晃，可以听见金属细炼撞击的唰啦唰啦声。

举起刻意上了封蜡的信封，艾萨克慎重地开封，准备取出封内的物品。

才刚把开封的封袋斜摆，一个小物品就比信纸更快滚落到了艾萨克手上。那是在大颗海蓝宝石周围点缀满小钻石的首饰。

艾萨克已经好几度目睹，菲利克斯从宝石箱内取出这个首饰，静静凝视的景象。

（这难道是，爱琳王妃的遗物……？）

镶在首饰上的大颗海蓝宝石，应该是与高位精灵结约用的契约石。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菲利克斯会装在信封袋里。

伸出藏不住动摇的颤抖指尖，艾萨克摊开了同封的信纸。

『致亲爱的艾伊克

谢谢你总是对我这么温柔。谢谢你这么照顾我。我总是觉得，不管向你道谢几次都不够。

自从你成为我随从的那天，以及从你愿意与我作朋友的那天起，每天真的都好开心，好幸福。所以，我才会这么依赖你，依赖到过头的地步。

我听外祖父大人说了。他收养你，是为了要当我的替身。将来，还打算把你的脸修成我的长相。为了这个目的…… 甚至在你身上，留下了跟我一样的伤痕。

一切都怪我，都怪我太软弱了。是我没办法回应外祖父大人的期待，是我没能当一个出色的王子殿下。

…… 都怪我，才害得你要吃亏受折磨，我没办法忍受这种事。

所以拜托你，逃出这栋宅邸吧。逃出去，重回自由之身，然后找到艾伊克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不要为了我，我希望艾伊克你能为了自己，自由地活下去。

我打算，在今晚把这封信交给你之后，引起一点小骚动。请你趁那个机会，从后门逃走吧。

同封的海蓝宝石首饰里，寄宿着母后的契约精灵。我将其托付给你，希望能成为你的护身符。

海蓝宝石周围的钻石，应该可以换到些生活费。虽然我不晓得要怎么把这些变卖成现金，但相信聪明的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是现在的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了。能做的只有这些，真的很对不起。

我最棒的随从，最好的朋友，艾伊克。

我比任何人，都由衷祝你幸福。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浑身血液倒灌，耳鸣大肆作响。

就跟从前遭遇地龙那时一样，艾伊克的身体没等头脑反应过来，就从房间飞奔而出。

（亚克！亚克！亚克！）

打开菲利克斯房间的门，里头已经人去楼空。

但，与菲利克斯分头并未经过多少时间。照理说还没离得太远。

到底上哪儿去了──眼神旁徨不定的艾萨克尔里，传进了某人夹杂哀号的叫声。

「快来人啊──！殿下他…… 殿下他，跑到屋顶上……！」

穿过方才外出时经过的后门，艾伊克再度冲到外头。

现在想来，菲利克斯邀自己看夜空，还有以此为由走后门的举动，再再都传达着「请你快逃出这里」的讯息。

只要从后门进到后院，再一路逃出宅邸，艾萨克就是自由之身了。

然而，他却没这么做。只是毫不犹豫地冲向宅邸正前方。既然菲利克斯是为了让艾伊克逃走，打算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那肯定会是在后门的反方向。

不出所料，宅邸正面聚满了守门的警卫与仆役们，人人都仰头望着屋顶。

屋顶上可以看到一个娇小的人影。那头略为摇晃的金发──无庸置疑，是菲利克斯。

从宅邸最顶层的阳台，驾着一具爬往屋顶的梯子。恐怕，菲利克斯就是用这个爬上屋顶的。连梯子都准备好，表示这一切果然都是事前计画的。

强风应声刮起。云朵随风流动，原本遮蔽的明月现身。在闪耀茫茫白光的皎洁明月旁，众星正灿烂地闪烁。

（不行，求求你，不要啊，亚克！）

屋顶上的菲利克斯，朝着闪耀星光伸手……

──然后，摔了下去。

咚──一阵钝重巨响。仆役们惨叫不停。

弹飞在庭园花坛的娇小躯体，手脚各自折往了不应弯曲的方向。

野兽般的咆哮响起。甚至没发现那是自己发出的恸哭，艾萨克推开仆役奔向菲利克斯。

「啊…… 啊啊…… 亚…… 克……？醒醒，你醒醒啊……」

触摸到的身体依然温暖无比。

然而，那对睁大的水蓝色眼睛，就这么空洞地倒映着夜空的星光，再也不会眨眼了。

就与被龙害夺走的双亲及弟弟一样。

艾萨克这次，又没能守护重要的人。

＊ ＊ ＊

被摆在床铺的菲利克斯，简直就像只是陷入沉睡一般。

可是，菲利克斯已经不会再度睁开双眼，也不会再向艾萨克露出笑容了。

室内只有为菲利克斯验伤的医师亚瑟，以及在旁守候的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艾萨克。

过于宁静的室内，能听见的只有亚瑟白袍布料摩擦的微弱声响。

总算，亚瑟以清洁的布擦拭菲利克斯的身体，重新转身面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报告结果。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确认死亡。」

即使被当面告知外孙的死讯，克拉克福特公爵仍未出现一丝动摇。

俯视菲利克斯亡骸的脸孔，还是冰冷地面无表情。

「向宅邸成员说菲利克斯保住了一命。只是，第二王子从屋顶摔落这种丑闻绝不可外传。下好封口令，对外就说是菲利克斯患了重病。」

「是，谨遵指示。」

就连这种关头，顾及的还都是外界的眼光。艾萨克正为此静静燃起怒火，克拉克福特公爵又悻悻低语。

「竟然主动寻死…… 直到最后都这么愚蠢。」

听到这句话，艾萨克感觉自己脏腑都为之结冻。

得知艾萨克是被收养来当自己的替身，菲利克斯会有多么绝望啊。被外祖父宣告不再需要自己了，对他而言是多么难受的事。

明明抱着这般巨大的绝望，菲利克斯却还希望帮助艾萨克逃跑。甚至不惜跳下屋顶，用自己的性命换取艾萨克的自由。

就因为有艾萨克在，菲利克斯才成了不被需要的人，得知此事的菲利克斯才会因此绝望。

身陷这样无尽的绝望，菲利克斯却还是为了让艾萨克重获自由，主动选择死亡。

（是我害的。）

明明就这么想守护他，却偏偏是自己的存在把菲利克斯逼上了绝路。

要是没有艾萨克存在，菲利克斯就不必寻死了。

（是我，把亚克给，害死了。）

这件事实，这项绝望，贯穿了艾萨克的胸膛。感觉自己邂逅菲利克斯，一路累积至今的温柔记忆，正不断从胸膛的这个洞口倾泄而出。

对于带着空洞眼神呆立的艾萨克，克拉克福特公爵做出宣言。

「计画没有变动。今天起，你就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啊啊～明明就是为了不让这件事发生，菲利克斯才抛弃自己性命的。明明那个比谁都温柔的王子，衷心祈求着艾萨克能重获自由。

可是艾萨克却依然留在这里。白费了菲利克斯的遗志。

（…… 逃离这里？逃走之后，重获自由，然后呢？）

一旦艾萨克也从这里消失，克拉克福特公爵就只剩下把菲利克斯的死讯公诸于世一条路。

倘若如此，菲利克斯的死就会为世人所认知，所接受…… 最后，遭到遗忘。

艾萨克的耳朵深处，年幼菲利克斯的嗓音复苏回响。

『我一定，会在长大之前就死掉…… 然后被大家给遗忘吧。软弱又不像样的第二王子，肯定会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

（只留在我的记忆中，肯定是不够的。）

『…… 要是我死了，真希望可以变成星星…… 就像初代国王拉尔夫那样。只要成了星座，大家一定，就会把我记住了。』

（既然如此，由我来当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就行了。然后，把这个名字刻画在历史上，让任何人都不会遗忘。）

艾萨克双眼的深处，闪烁起灰暗的光芒。

那是，以让这个岁数的少年怀抱而言，过于灰暗的妄执灯火。

失去珍爱主人的随从，缓缓张开了紧闭的双唇。

「亚瑟医师…… 有劳施术了，可以吗？」

亚瑟闻言，点头答复道「好的，当然」。

就这样，艾萨克・沃卡舍弃了自己的长相。

为了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留名青史。

为了让年幼殒命的温柔王子殿下，能够和英雄拉尔夫一样，长存于众人的记忆中。

…… 就只是为了实现这么一个青涩的傻心愿，艾萨克选择了扭曲菲利克斯的死。

＊ ＊ ＊

亚瑟的处置，费时比想像中还要短。顶多也只经过了一小时。

「可以解开绷带喽。」

按亚瑟所言，艾萨克解开缠在自己脸上的绷带。

视野没有变化。施术用的病床旁，可以看到正在观察自己的克拉克福特公爵，以及医生亚瑟。

战战兢兢地伸手，触摸解开绷带后的五官，但果然还是摸不出所以然来。

艾萨克正感困扰，亚瑟便将手镜递来了面前。

菲利克斯，就出现在镜子里。

与爱琳王妃神似，五官俊美的少年。施术前就已经把发型也塑好了，所以眼中所见的，是完美无缺的菲利克斯。右眼上的伤痕，也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比起换脸，消去背上的伤痕更大费周章呢。」

艾萨克将手伸进自己的衬衫，确认背后的触感。

指尖没传来鞭痕特有的凹凸不平感，手指很流畅地滑过背部的肌肤。

现在艾萨克身上剩下的，就只有仿照菲利克斯侧腹刻意制造的伤痕了。

「不过，就只有体格差距没办法靠施术处理，这一整年，最好都别跟外界人士碰面。」

「就说是病情过重卧病在床。照料身边起居的仆役全部改雇新的。」

接下来这年，对外的发表就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卧床养病。有这一年的空档，若干体格差距应该就能够用成长期特有的变化敷衍过去了。

打算自病床起身的艾萨克，觉得有点头昏目眩。还涌现了些呕吐感。起初还以为，是对于改变自己五官产生的心理嫌恶感所致，但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这是肉体操作魔术引发的，魔力中毒副作用喔。原本应该是连起身都很勉强的…… 看来你在魔力量方面，算是很有天赋呢。」

肉体操作魔术是直接将魔力注入人体，对肉体产生影响的术法。

超过一定量的魔力，就会对人体有害。正因如此，肉体操作魔术是被禁止的。

…… 为了冒充第二王子，艾萨克用了这种禁术变脸。

往后，自己要背负的就是如此沉重的罪孽了。

（那又怎样。）

要扮演完美的菲利克斯，欺瞒世间的众人。

只要是为了让这则名字留在历史上，要自己牺牲什么都行。

对于怀抱灰暗决心的艾萨克，克拉克福特公爵静静地耳提面命。

「既然要自称菲利克斯，就记得不许用魔术。说不定会有人，因为擅长属性的不一致，察觉到替身的内幕。」

「太可惜了。难得这么有天分。」

「想对旁人展现本领，就挑魔术以外的领域。」

克拉克福特公爵对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所要求的，是完美的王子举止。首先是外交，接着是掌握社交界。

听说第一王子在外交方面吃不开。既然如此，首先就拉拢国内贵族到己方，脚踏实地累积外交成果，这才是走向王位的最佳策略。

艾萨克正在脑海里摸索达成这项方针的手段之时，克拉克福特公爵忽然望向窗外，低语一声：「那么──」

「该做最后的收尾了吧。」

说着说着，克拉克福特公爵看往摆放在远处床铺上的菲利克斯遗体。

单是如此，艾萨克就理解了「收尾」的涵义。

现在起，自己就要与公爵等人，把艾萨克・沃卡杀死了。

＊ ＊ ＊

宅邸庭园身处，有一间被园丁拿来当仓库置物的小屋。

艾萨克与亚瑟两人合力将菲利克斯的遗体搬进小屋后，在小屋里撒满了油。

今晚，这间小屋会失火，艾萨克则被当作卷入这场火灾，意外身亡。

这就是，替身计画的收尾。

满是尘埃霉菌，又脏又暗的小屋──到底有谁想像得到，这竟然会成为菲利克斯的棺木呢。

原本，火葬是一种针对死于流行病，或部分罪人才会进行的处置。

王家出身者，应该要与大量花朵一起收容在华美的棺材内，埋葬在王族专用的墓所才对。

（死在这里的人，不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艾萨克・沃卡。）

即使已经在心中覆诵无数遍，一看到菲利克斯的亡骸，还是会涌现令自己呼吸困难的罪恶感。

掩饰手掌的颤抖，把易燃物都摆到撒了油的位置。剩下就只需要点火了。

艾萨克刚掏出火柴，直到现在都只是静观其变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又低声开了口：

「这样，就结束了。」

「…… 啥？」

还没弄清状况的傻里傻气嗓音，与鲜血一同自亚瑟的口里流出。

铿啷一声，眼镜应声摔落在地，白袍沾满鲜血的亚瑟，随即瘫倒在眼镜上。可以见到一把小刀，深深刺在亚瑟的背部。

毫不犹豫杀害协助者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拔出小刀的同时，向艾萨克说道：

「这样一来，知道真相的人就只剩你我了。」

望着被灭口的亚瑟，艾萨克只浮现一种想法──

（啊啊～果然啊。）

就只是这样。

往后，一旦艾萨克捅漏子，被公爵判断为不需要的对象，肯定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吧。眼前的亚瑟医师，就是拿来杀鸡儆猴的。

可是，要为了这份残酷感到恐惧，艾萨克的心早已经麻痹过度了。

（事到如今，不过就是多添一条罪罢了。）

在胸膛内空荡地低语，艾萨克点燃了火柴。

自己现在，正准备要染指极为骇人，极为恐怖的勾当。是最差劲，最恶劣的行径。即使如此，艾萨克也早就无法回头。

燃着火焰的火柴，轻描淡写自艾萨克的手里滑落，掉在沾满油的布条上，转眼间便化作熊熊烈火。

有如舔拭地面般延烧的火焰，包覆住现场的两具遗体。

「走了。」

「…… 是。」

艾萨克把熊熊烈火中的菲利克斯表情烙印在眼底。

（亚克，亚克……）

艾萨克重要的人，要被烧掉了。既没祈祷的语句，也没有奉上的鲜花。

受到强风吹刮，火粉飘然起舞。艾萨克的头发，在干拂的夜风下摇曳不停。

夺走温柔王子殿下长相与名字的大罪人，带着阴暗混浊的眼神凝视地面，在内心许愿。

──如果说，我们有机会在冥府底层重逢…… 希望你，不要原谅我。

第七章 奇迹的魔女

取代了菲利克斯的艾萨克，把接下来的一年，都耗费在进修深度政治学问上。

表面上，第二王子是卧病在床，不能到户外进行剑术或马术的训练。所以身体活动只控制在不会让体能衰弱的程度，其余时间全数投入在钻研书面知识。

要取代菲利克斯绝非什么难事。待在比谁都接近的距离，一路看着菲利克斯成长的人无他，正是艾萨克。

特别关照菲利克斯的女仆长玛希退休，对艾萨克而言正可谓求之不得。

照料第二王子的，也都不是认得正牌菲利克斯的那些人，而是改选新雇用的仆役，所以不可能穿帮。

唯一一件困扰的事，就是没找到菲利克斯的日记。

既然要取代菲利克斯，原本希望连日记的内容都彻底把握，但无论艾萨克再怎么找，都没能找出日记的下落。恐怕是决意赴死的菲利克斯，已经事先悄悄处分掉了吧。

（即使如此，就只有那页我记得很清楚。）

用生涩笔触描绘的理想王子殿下。

既然那是菲利克斯所期望的姿态，就尽可能将其重现吧。

成绩优秀，棋艺舞艺样样精通，对谁都温柔，又擅长与女性相处──就以成为这种有如故事书中登场的完美王子殿下为目标。

就在以身患重病的第二王子身份生活，经过半年的某天夜里，艾萨克溜出床铺，坐到了桌前。

（…… 肚子饿了。）

宅邸里知道菲利克斯自屋顶摔落的人，都相信菲利克斯虽然保住了一命，却都因为当时的伤势才卧病在床。

既然如此，准备给病床上的王子食用的餐点，当然尽是些粥啊汤的对身体比较没有负担的东西。

就算没受到这个理由影响，正牌的菲利克斯食量本来就小。要是一下子变成大胃王，肯定会遭人起疑。

就好似要忘却饥饿，转移注意力似的，艾萨克打开了抽屉，拿出藏在最深处的书与海蓝宝石首饰。

这本书，是与高位精灵结约的相关书籍──过世的爱琳王妃所留下的遗物。

艾萨克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禁止吸收魔术的相关知识。

因为艾萨克与菲利克斯擅长的属性不同，有导致身份穿帮的危险。

就算这样，艾萨克到了夜里，还是会自己偷偷进修魔术。

毕竟，菲利克斯心目中的完美王子殿下，是必须擅长魔术的。

更重要的是，与高位精灵结约，一直是菲利克斯内心的憧憬。

『要是我也像母后那样，能够和精灵结约就好了……』

已经不只看过一次，菲利克斯消沉地这么说。

（亚克的心愿，全都由我来实现。）

艾萨克是个记性出众的聪明少年。即使如此，要与高位精灵结约仍非易事。这类知识，原本应该要从基础牢牢打好，可是艾萨克身处的环境不允许。

宅邸内的魔术相关书籍，就只有爱琳王妃留下的数本。艾萨克只能悄悄带进房间，趁入夜之后研读自习。

自从菲利克斯死去的那天起，艾萨克就始终为恶梦所苦，受空腹折磨，没有一天能够安稳入眠。

既然如此，与其强迫自己入睡，不如干脆起床读书，心情要来得轻松百倍。

「…… 威尔迪安奴。」

将首饰海蓝宝石举到提灯前，艾萨克小声地呼唤沉睡于宝石内的精灵名字。可是，美丽的水蓝色宝石没有任何回应。

在海蓝宝石里，可以看见有魔术式浮现。这则魔术式的内容，艾萨克还无法解读。

（话虽如此，与高位精灵结约的概要已经大致上理解了。）

与高位精灵结约最困难的地方，在于找出并说服愿意结约的精灵，以及准备契约石。

高位精灵本就十分稀少，愿意与人类结约者更是一位难求。再加上契约石必须品质良好，因此花费并不低廉。

（怪不得，有和高位精灵结约的魔术师少之又少。）

准备好契约石之后，首先要以术式将精灵与石子连结起来。

接着是契约者透过契约石，让精灵与术者相连，契约的仪式便宣告完成。

水灵威尔迪安奴已经与契约石连结了。那么，剩下只须与艾萨克连结即可。

「…… 我一定，会成功与你结约的。」

向海蓝宝石表明决心后，艾萨克继续回头用功。

进修魔术，既是为了实现菲利克斯与精灵结约的心愿，同时也是出自艾萨克本身对力量的渴望。

一辈子屈就于当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称不上完美的王子殿下。

倘若想成为留名青史的伟大国王，迟早会迎向与克拉克福特公爵诀别的时刻。

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希望尽可能增加能够成为战力的手段。

＊ ＊ ＊

日间把被分派的功课做好，入夜偷偷钻研魔术，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数年。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病终于痊愈，艾萨克进入了赛莲蒂亚学园国中部就读。

赛莲蒂亚学园虽然是公爵伞下的学校，毕竟是住宿制，公爵的眼线比较没那么密集。

入学后的艾萨克在学业与巩固人脉之余，比以往更认真利用时间研究魔术。

与水灵威尔迪安奴结约的目标，还没有达成。

对魔术式的理解虽已增长了许多，可问题在于操作魔力的技术跟不上。

艾萨克本身的魔力量不足相信也是理由之一。与高位精灵结约，必须消费相应的魔力。

那晚，艾萨克也在夜半起床，挑战契约的仪式，并在咏唱过几小节术式后，浑身脱力倒卧在床。

魔力缺乏症的症状，与贫血十分相似。从指尖一路发冷到身体中心，视野蒙眬，再加上有如遭到压迫一般的头痛。

艾萨克目不转睛地凝视掌中的怀表。爱琳王妃的首饰不适合四处带着走，所以只把契约石藏到怀表的秘密表盖下。

镶在怀表内的海蓝宝石，从内侧发出了极为微弱的光芒。真的相当微弱，而且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还是，不够啊。）

据说与高位精灵结约所需的魔力量，至少要有一百五十。一百五十是成为七贤人的最低门槛，也是实力雄厚的魔术师才有的水准。

仅凭独学私下自修的艾萨克，是达不到这个数值的。

（既然如此，设法增加就行了。）

虽然是不建议一般人采用的方法，但据说人类的身体只要把魔力消费至极限，就容易让魔力的上限提升。那么，持续挑战契约仪式，挑战到引发魔力缺乏症便是。无论几次，挑战到成功为止。

在床上重新挺起身子，上半身显得摇摇欲坠，冷汗也滑过脸颊。再这样下去，只怕是会昏倒。

（…… 那又怎样。）

打从菲利克斯死去的那天起，就从没一天好睡过。

管他是昏倒还是不省人事，能入睡的话，根本求之不得。

之后好一阵子，艾萨克的日常都是白天校园生活，晚上偷偷挑战高位精灵契约。

赛莲蒂亚学园的授课内容在王国内算是相当高水准，不过相较于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每天面对的大量功课，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况且在学中，公务与晚会的次数都会设限。加上公爵难以彻底监视，艾萨克于是把入夜后的自由时间全数投入在契约仪式上。

已经可以算是每日的例行公事了。坐到床铺上，将紧握怀表的手摆到嘴边，然后用不至于传到房间外的音量轻轻咏唱。

挑战总是以失败收尾，耗尽魔力的他就这么倒进床铺，有如昏迷般地入睡。

这种生活持续了数个月，就在某个秋日将尽的日子，他掌握到了一点微弱的手感。

灌注在契约石内的魔力，出现了碰触到某种东西的征兆。那感觉，就像是伸长到极限的手，指尖无意间划过某种东西一样。

翌日，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原本只是指尖擦过的程度，现在已经进展到能够短时间触碰。

艾萨克的心底，涌现一股宛若数年前写的信首度收到回音的喜悦。

（拜托了…… 回应我的呼唤吧。）

将怀表紧握在掌心，继续灌注魔力。想像将手臂伸至极限。指尖所触及的，确实的感触。

（这里！）

艾萨克把体内所有的魔力，一股脑全灌进宝石。

明明就快冬天了，身体却不自然地火热，喘息与目眩让整颗脑袋天旋地转。

哪管那么多，他继续伸长手臂──抓到了。

这时，艾萨克眼前忽然一片蒙眬，可以看到某种白色的模糊物体。

揉了揉疲劳沉重的眼皮，只见那物体的轮廓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就好像是在烦恼，要构成怎样的外型似的。

白色物体逐渐增加浓度，勾勒出人的外型。

仿佛自雾中登场一般，那个现身了。

那是长了一头人类不可能出现的泛水蓝整齐白发，有着侍从打扮的青年。年龄约二十五岁前后吧。虽然容貌端正，却感觉不到生命力，莫名散发一种人造品的气息。

「你是，水灵威尔迪安奴？」

「是的。」

「结约…… 成功了吗？」

「是的。」

艾萨克就这么紧握着怀表，一头栽进了床铺。虽然目眩尚未缓解，但更胜不适感的强烈兴奋与喜悦正流窜全身。

（我办到了……）

取代菲利克斯之后，经过大约五年的时光。

终于，成功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了。

虽然很想高声欢呼，但现在是深夜。就算是白天好了，第二王子的寝室周边基本上也都有警卫兵常驻。

艾萨克保持躺在床上的姿势，仰望威尔迪安奴。

「你有没有办法，化身成比较小型的生物？要是被其他人类看到你，事情会有点麻烦。」

「谨遵吩咐。」

青年顿时为白雾所包围，轮廓逐渐缩小，变化为蜥蜴的外型。生满泛蓝的白色鳞片，有着一对水蓝色双眼的蜥蜴，就这么挪动小巧的四肢，移动到艾萨克的脸旁。

「这样子可以吗？」

「呵、呵呵…… 呵呵呵……」

艾萨克没有回应，而是笑了起来。

然后伸出手指，触摸白色蜥蜴细小的前脚。

「…… 我终于，有伙伴了。」

为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而动的士兵，或仰慕者要多少有多少，但全都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监视下。

唯有眼前的水灵，不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人马。是只站在艾萨克这边的伙伴。

威尔迪安奴无言地望着难掩喜悦之情的艾萨克。

这样突然笑出来，搞不好让他觉得自己的主人怪怪的。艾萨克收起笑容，用虚弱的嗓音开口：

「精灵威尔迪安奴。为了实现我的愿望，请你助我一臂之力。这个愿望，对于从前侍奉爱琳王妃的你而言，应该也会想要实现才对。」

据说，沉睡在契约石中的精灵，可以从石头里蒙眬地观察人类的世界。

那么，从爱琳王妃逝世到今天为止，发生过哪些事情，这位精灵应该大致上是理解的。

在此前提下，精灵向新的主人提问。

「主人的愿望是？」

艾萨克在嘴唇贴上淡淡的笑容，答出了，他唯一的心愿。

「希望能让某颗星星于夜空闪耀。」

就像英雄拉尔夫成为星座留名青史那样，艾萨克也想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之名永存人心。

因为，那就是菲利克斯生前的心愿。

「请你，帮助我…… 让我能继续，当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好吗？」

＊ ＊ ＊

与水灵威尔迪安奴结下契约后，时光流逝，艾萨克表面上以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身份成为了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的一年级生。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计画进行得顺利到可怕，第二王子继位的呼声与日俱增。只要保持这个步调，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肯定能当上国王吧。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某天，结束与王族餐会的艾萨克，返回自己房间后，化身为蜥蜴的威尔迪安奴从口袋钻了出来。

顺势下到地板，蜥蜴摇身一变，成了身穿侍从服的青年。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威尔迪安奴有时会像这样变身成人。不这么做的话，似乎会把人类的举止或走路方式给忘记。

艾萨克正打算脱下满是装饰的沉重外衣，威尔迪安奴就绕到了背后帮忙。

「如果主人当上了国王……」

「嗯？」

艾萨克隔着肩膀望向威尔迪安奴。比起刚结约的时候，艾萨克的身高又成长不少，现在已经比威尔迪安奴还高了。

威尔迪安奴收下脱掉的上衣，稍稍阖眼接话。

「届时，莱欧尼尔殿下会何去何从呢？」

第一王子莱欧尼尔，是比菲利克斯大九岁的长兄。

菲利克斯生前非常仰慕莱欧尼尔，常说莱欧尼尔剑术高明，帅气又威风，还答应等自己身体好了，要一起出远门旅行。

莱欧尼尔对于菲利克斯而言，是自豪的长兄，但对于艾萨克而言，是互争王位的政敌。

「就算我继位为王，也不打算马上对莱欧尼尔殿下怎么样喔。毕竟我也不想刺激兰道尔王国。」

莱欧尼尔的母后薇尔玛王妃是从邻国兰道尔嫁过来的公主。一旦莱欧尼尔或薇尔玛王妃意外身亡，兰道尔王国很可能会前来调查。这会有点麻烦。

既然如此，只要派眼线盯着，确保他们不做些多余的事就够了。对于如此心想的艾萨克，威尔迪安奴继续发问：

「…… 那么，若是王国与帝国开战呢？」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开战派，迟早打算向帝国发起战争吧。

到时候，夹在利迪尔王国与帝国之间的兰道尔王国会帮谁──现阶段谁也说不准，此乃艾萨克的见解。

兰道尔王国最擅长当个两边都讨好的墙头草。就算薇尔玛公主已经嫁来了利迪尔王国当王妃，也依然称不上绝对的保证。

「万一，兰道尔王国决定站在帝国那边，第一王子与薇尔玛王妃就是人质了。必须事先封杀可能的逃亡路径，以免两人亡命到兰道尔王国。」

听艾萨克平淡回应，威尔迪安奴陷入了沉默。

人类的政治情势也好，艾萨克的行动也好，威尔迪安奴基本上不太会插嘴。没怎么见他表现过强烈的自我主张。

如今却摆出如此反常的态度，艾萨克于是操着表面上依然沉稳的嗓音提问：

「感觉你格外在乎第一王子呢。有什么特别的情怀吗？」

「…… 不。」

「是吗，那就好。」

手持外衣的威尔迪安奴依旧默不作声。那缺乏表情的面孔，看起来也像在沉思什么。

艾萨克坐到书桌前，侧眼望向威尔迪安奴。

「我也没有要暗杀第一王子的意思。一切都是为了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这个名字刻在历史上。为此该做的，我都会去做，只是这样而已喔。」

艾萨克也无法断言，自己绝不会把莱欧尼尔及薇尔玛王妃处刑。所谓继位为王，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话题应该就这么告一段落了吧──艾萨克面向书桌，拿出公务相关文件。

这时，威尔迪安奴又小声地咕哝：

「把名字刻画在历史上…… 那就是，菲利克斯殿下的心愿吗？」

「是啊，他生前是这么说的。」

「就只有，这样吗？」

艾萨克收回正伸向墨水壶的手，看往威尔迪安奴。

在这股无言的催促下，威尔迪安奴继续说了下去。脸上虽然面无表情，语调却好似想倾诉些什么。

「菲利克斯殿下，不是应该还有着，其他不同的心愿吗？」

感觉得出来，威尔迪安奴想告诉自己某些事。

艾萨克开始回忆过往，总算，想到了一个头绪。

那是，最后一次一起看星星的夜里，菲利克斯告诉自己的话。

『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找到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希望你找到许多，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你自己看了开心的东西。』

那晚，菲利克斯口袋里塞了信封，威尔迪安奴的契约石就装在信封里。所以威尔迪安奴隔着契约石听到了这段对话。

艾萨克绝对不是忘了菲利克斯的这番话。

不过，有刻意不去回想，倒也是事实。

（因为，我要是去追寻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就当不成完美的王子殿下了吗。）

在艾萨克心里，稍稍涌现了对威尔迪安奴的不悦。或许是这股不悦被察觉到了吧，威尔迪安奴轻轻阖上了眼睛。

「从前，我的主人爱琳大人是这么说的。希望肚子里的孩子，即使会受到王族的立场束缚，也千万别忘了要追求自身的幸福……」

然而，爱琳王妃产下菲利克斯之后不久便辞世，菲利克斯遭到祖父疏远，没能实现追求自身幸福的心愿。

明明那么喜欢星空，天文学的书籍却被没收，还被斥责不许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事情上。

菲利克斯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对艾萨克说出那番话的呢。

竟然要艾萨克寻找只有自己喜欢、能让自己开心的东西。

对于沉默不语的艾萨克，威尔迪安奴接着说：

「请主人，千万别忽视了…… 爱琳王妃生前最后的心愿。」

这个精灵说的，或许也言之有理──艾萨克心想。

毕竟，能帮亚克实现心愿的人，就只有艾伊克而已。

「伤脑筋。别看我这样，王族必修的娱乐，我也是整个体验过一轮了呢。」

歌剧鉴赏也好、狩猎也好，对他而言都只是社交的一环。绝非出于喜好而参加。

就「艾萨克能乐在其中」的基准来审视的话，这些感觉都不合适。

（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能让我觉得开心的东西……）

从成为菲利克斯的那一刻起，艾萨克・沃卡就已经彻底磨耗、扭曲，毁坏了。

一直以来过度追求菲利克斯的理想，让艾萨克实在想不到什么自己想做的事。

「…… 也好，不然就试试看一直想尝试的夜游吧。威尔迪安奴，你会操纵幻影对吧？」

「是的。」

「请你用那份能力，帮助我溜出宿舍吧。」

威尔迪安奴点头，应了声「是」之后，身影就如同溶解在水里一般，幻化变色。

总算，当他重新取回轮廓，那身影就与艾萨克──不，正确说来是与菲利克斯如出一辙。这就是精灵之力吗。

「挺方便的呢。这个跟变化体型是不一样的能力吗？」

「是的。只是在平时的成年男性型态上，多披一层主人的幻影而已。」

说着说着，威尔迪安奴把手放到头顶上。随后，手掌就像埋到金发里头似的，不自然地消失不见。

威尔迪安奴的成年男性型态，个头只比现在的艾萨克要来得矮一点，而幻影则比较大。

这样的话，想要长时间瞒过众人耳目应该不太容易。

（也罢，好吧。只让他负责在夜游时留守就行了。）

迟早，自己成为国王之后，就没有什么闲工夫去追求艾萨克个人的乐趣了。

那么，至少就现在。把成为国王之前这为数仅少的时间，当成自己──艾萨克・沃卡的余烬仅剩的余生吧。

尚未找到任何能让自己沉醉其中的事物的艾萨克，当时是这么想的。

＊ ＊ ＊

艾萨克进入高中部之后又过了两年。

这阵子，艾萨克一有机会就溜出宿舍，在夜晚街道上漫游，但依然没能邂逅什么特别沉迷的事物。

音乐也好、演剧也好、故事也好，能接触的大致上都接触过了。可是，总是只顾着注意世间对作品的评价、或市井小民喜爱的作中思想，这类附属于作品的价值，没能真正忘情享受作品本身。

也试着到娼馆体验了下，但无论奢华的宴席，还是与美艳娼妇共度的时间，总觉得自己都只在浅尝即止的程度，无法沉浸投入。

贵族们常会隐瞒身份进出高级娼馆，以密谈地点而言倒是首选。结果，上娼馆的主要目的也变成是在巩固人脉，为了舍弃掉克拉克福特公爵之后作准备了。

──万一外祖父大人「遭遇什么不测」，愿意转而支援我吗。

只要在酒席上这么细语，那些虽然身为第二王子派，但也觊觎着克拉克福特公爵接班人宝座的贵族们就很容易上钩，答应提供协助。

明明是为了夜游才溜出宿舍的，到头来却变成在埋暗桩。

肯定是，从正牌的菲利克斯死去的那天起，艾萨克的心就已经麻痹了。所以才不管什么娱乐，都只享受得到皮毛，难以撼动内心，无法沉醉其中。

不管接触什么，脑中思考的，永远都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王子殿下该作出怎样的反应」。

某天，艾萨克听闻故乡卢格洛亚镇要举行复兴纪念慰灵碑的揭幕典礼，因此微服出巡前往东部地区。

仔细想来，卢格洛亚的悲剧早已历经多年，艾萨克却一度也不曾返回故乡。那至少在还能够自由活动的期间，想去向过世的双亲与弟弟献花。

那阵子，东部地区目击到黑龙的风声四起。但，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就再也没有返乡之日了。

抱着这种想法，艾萨克强行安排了这次行动，可评估得还是太天真了。

在他抵达东部地区时，路上已经满是舍弃村镇居所，逃亡而至的避难群众。

避难者各自嚷嚷着些什么看到了黑龙啦～黑龙率领的翼龙在山边盘旋啦～七贤人从王都前来屠龙啦～各种情报错综复杂，真假莫辨。

姑且不论情报的真假，自己的身份可千万不能在避难者面前穿帮。

结果，艾萨克无奈之下只能迂回绕路，并数度止步，最后运气非常差地，遭遇了沃岗黑龙的翼龙跟班。

翼龙们不停嘎嘎嘎地发出攻击性嘶吼，于上空来回盘旋。

散发撕裂性质的锐利吼声，与从前袭击艾萨克故乡的地龙凶猛吼声不同。

但，面对力量压倒性强大的巨大生物时，人类会产生的根源性恐惧，都是一样的。

更遑论，单是独自出没就被视为灾害的大型翼龙，如今有二十只以上。这要还算不上大灾害，那真不知什么才算数了。翼龙们的吼声，令人涌现不祥的预感，凄惨程度可能更胜当年卢格洛亚的悲剧。

翼龙虽然在龙种中属于下位种，但依数量与体型而定，引发重大灾害的案例并不罕见。

只要一只低空滑行的翼龙从民家旁通过，风压就足以让建筑物扭曲。轻描淡写挥下的利爪，要劈开家畜的躯体更是轻而易举。

实际上，翼龙群就与拥有自我意识的暴风无异。

即使是王都精锐龙骑士团，想讨伐这群翼龙，只怕也得付出相应的牺牲。

──不逃不行。现在马上，就必须从现场离开。

脑袋虽然清楚知道这点，脚却不听使唤。艾萨克试图深呼吸冷静下来却失败，只有喉咙不自然地发出咻──咻──的怪声。

四处逃窜的群众哀号声，唤醒了艾萨克记忆中的卢格洛亚悲剧。

被瓦砾压死的父亲，被龙爪刺穿身亡的母亲，在艾萨克怀里失温冰冷的年幼弟弟──各种记忆片段不停闪过脑海。

那时的艾萨克是无力的孩子，什么也办不到，就连弟弟一个人都守护不了。而到了现在，面对眼前压倒性强大的存在，艾萨克依然束手无策。

痛失家人的恐惧、绝望，再度支配艾萨克的全身。

还以为，自从取代了菲利克斯的那天起，自己就已经不再惧怕任何事物，没想到，自己的内心还残留着如此强烈的恐惧。

无意识举起颤抖的手掌，按在从前被地龙划伤的右眼上。

明明那儿已经没剩下半点痕迹，掌心已经摸不到伤痕了。

──龙，很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救命，来人啊，爸爸没有回来，妈妈不会动了，可林的身体愈来愈冰冷了，脸好烫，好痛，谁来，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年幼的艾萨克，到底这样求救了几次呢。

然而，没有救兵出现。所以，爸爸、妈妈，弟弟，全都没能得救。

然后，翼龙的巨影现在也正逐渐逼近。

那道巨大的利爪就要劈裂自己了，就在艾萨克为了这般恐惧动弹不得时……

──天空，突然开门了。

由发光粒子所构成，神圣不已的门扉。从门的后方，刮起了缠绕闪耀白光的风。

在国内懂得如何使用者屈指可数，最高难度的魔术。

（召唤精灵王……！）

闪耀白光之风化作箭矢，贯穿了翼龙的眉心。

具备高魔力抗性的龙，除非攻击弱点眉心，否则几乎怎么打都打不动。可是，要精准贯穿在空中盘旋的翼龙眉心，那是何等困难的伟业！

（这简直，就跟奇迹没两样不是吗……）

从前把绝望与恐惧深植艾萨克内心的强大生物，轻而易举地被接连射穿眉心，一一坠地交叠。

这样的光景，艾萨克看得入迷，久久不能自己。

何等美丽的魔术啊。简直就宛若静谧而无情的神之制裁。

艾萨克背脊直打哆嗦。从腹腔涌现的，是强烈的欢喜。

早已忘却如何兴奋的心脏，如今不停怦通作响。火热的血流巡回全身，雪白的脸颊不停发烫。

啊啊──艾萨克忍不住脱口赞叹。

「总算找到了…… 能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之后，艾萨克得知引发这场奇迹的魔女大名。

以历代最年少身份成为七贤人的天才〈沉默魔女〉。

──好想知道更多有关她的事，好想读她的论文，好想把她美妙的魔术理解得更加深入！

就这样，他开始溜出宿舍收集〈沉默魔女〉的论文，忘情在阅读时光里。

沉醉到几乎其他任何事物，都入不了眼的地步。

第八章 盘面外的士兵

硕大雨珠敲打地面的响音传进耳里。除此之外，还有回转的车轮掘开濡湿土壤的声音。

仰靠在马车座席的他，阖上一度张开的眼皮，在脑海里反刍伟大魔女展现的奇迹。

刚自打盹中重启的大脑，还没能完全苏醒，传出一种梦境余韵仍留存脑袋深处的酥麻感。

（…… 啊啊～好想和艾瓦雷特女士见面。）

有别于自己这个冒牌王子，驯服沃岗黑龙，又击退廉布鲁格咒龙的她，是货真价实的英雄。

单是目睹到她的身影，心情就雀跃到连自己都吃惊。

好想再更接近她，好想再更了解她。好想把那说服力更胜言语的无咏唱魔术，牢牢烙印在自己的眼底。

「殿下，差不多快抵达目的地了。」

听着车夫的知会，他将举起的手摆在右眼，朝上抚摸。指尖回传的平顺触感中，摸索不到被龙刨挖的伤痕。

──存在这里的，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艾萨克──不，菲利克斯简短应了声「嗯」，便将视线投向窗外。隔着被雨淋湿的窗口，夜幕低垂的外界光景映入眼帘。

马上就是校园关闭时间了。话虽如此，应该还是有空回学生会室一趟，回收待处理文件吧。文件的内容，等回到宿舍再确认就行了。

下车前往校舍的路程中，虽然披了外套，制服肩头依然被淋得湿透，发梢也不停滴下雨珠。

也罢，反正文件回收了就要回宿舍去──如此心想的菲利克斯快步走在昏暗的走廊。校舍内不见其他人影，几乎所有学生都已经回宿舍了吧。

握住学生会室门把的他，发现门没上锁，小小吃了一惊。看来还有人留在里头，是不是一板一眼的希利尔呀。

一反自己的猜想，昏暗的学生会室里，缩成一团坐在沙发上的人，是莫妮卡。除她之外，再也不见任何人影。

莫妮卡连灯也没点，就只是直直凝视着矮桌上的棋盘。是在脑海里模拟着对弈情境吗。莫妮卡坐在白方，不晓得假想中的黑方是谁。

「视力会变差喔。」

点亮提灯开口搭话，莫妮卡随即缓缓抬头望向菲利克斯。

换作平常，这该是莫妮卡瞪大圆滚滚的眼睛，发出令人愉悦怪声的时机。可是，现在的莫妮卡，眼神却显得莫名茫然。

话虽如此，似乎又不像是太沉浸在棋局中。那双微微泛绿的眼眸，目不转睛地倒映着菲利克斯的身影。

「你一直自己在这边下棋吗？再不快点回宿舍去，大门会被锁上喔。」

「……」

莫妮卡没有回应，而是轻轻挪动了一颗白方的士兵。看来刚才是白方的回合。转头望向盘面，只见白黑双方目前势均力敌。

菲利克斯移动黑方的骑士，把白色士兵自盘面上移去。

本想说这样乱动盘面会不会惹莫妮卡生气，但她却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凝视从盘面上被移去的士兵。

「…… 假设，为了实现心愿，必须得牺牲掉某人的时候──」

「嗯？」

「殿下会，作出怎样的，选择呢？」

菲利克斯答得毫不迷惘。

这个问题，他早在十年前就有了答案。

「如果必要，就会下手吧。」

他从前，就曾亲手火化重视的人。

事到如今，就算还得再经历多少牺牲，也不会轻易动摇。只要是为了当上国王这个目标，任何障碍都能够毫不留情地排除。

就像唆使〈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去暗杀克拉克福特公爵那样。

「只要是为了当上国王所须，我一定不会犹豫。」

「殿下是，为什么，即使作到这种程度也要当上国王呢。」

「以前不是也和你说过吗？我啊，是非得成为国王不可的。」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非得继位为王不可。

为了在历史上刻下这个名字。为了让世人，永远不忘记他的存在。

「……」

莫妮卡无言地挪动白色城堡。

菲利克斯也马上跟着动黑色骑士，盘面的情势开始倒向黑方。

局势演变成，想要保住白方的国王，莫妮卡就非得牺牲掉某颗白棋不可。

「如果，为了实现心愿，必须得牺牲某种事物的时刻来临…… 自己一定能轻而易举作出取舍，我一直这样以为。」

内向又乖巧的少女，带着忏悔般的口吻低语。

阐述着，自己是为达目的可以不惜牺牲的人。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物。只要有数字陪伴，就够了。」

莫妮卡眼中的，既不是菲利克斯，也不是盘面。

而是从盘面上被剔除的，白色的士兵。

「我一定，能够轻而易举，残酷无情地，割舍掉任何人，我明明是这么想的……」

在盘面上旁徨的手，没有触摸任何棋子，摆回了莫妮卡膝上。

「可当我得知，是为了实现某人的心愿，爸爸才会死去的时候…… 我忽然变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若是从前的莫妮卡，一定会毫不迷惘地在盘面上走出下一步吧。下棋时，莫妮卡基本上不太会长时间思考。

然而，现在的她却陷入旁徨。在这个非得作出取舍的局势下，犹豫不决。

轻叹一口气，菲利克斯伸出单手，哗啦哗啦搅乱盘上的棋子。

乱七八糟的盘面让莫妮卡顿时瞪大眼睛，交互望向盘面与菲利克斯。

「咦，那个，呃──……」

「没有人可以保证人生如棋。人际关系是很复杂的。阵营不会只限于白黑双方。」

现实中的政治问题，复杂程度才真是笔墨难以形容。

即使同为白方，也可能更细分为好几个小阵营，当以为第三、第四阵营就是所有新势力了，又可能转眼间冒出更新的第五阵营。

菲利克斯动手整理盘面，把乱成一团的棋子收回棋盒。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快离开校舍，恐怕就会被关在里头。

「如果你正面临什么难题，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如仰赖旁人协助吧。还是说，你不愿意找我商量呢？」

听到这番话，莫妮卡不知为何露出一脸宛若快哭出来的表情。

娇小的嘴唇微张，好似打算说些什么，又马上阖了起来。

「…… 莫妮卡？」

菲利克斯忍不住出声关切，莫妮卡却猛力自椅面起身。

稚气未脱的五官，苦闷地挤在一块儿。

「韦内迪克特・雷因。」

好陌生的名字──菲利克斯正感到困惑，莫妮卡又带着强忍泪水的表情，奋力挤出声音。

「往后，无论我作出怎样的选择，迎向怎样的未来…… 就只有这个名字，请你，一定要牢牢记住。绝对、绝对，不要忘记。」

只留下这句话，莫妮卡就逃命似地从学生会室飞奔而出。

听着房门啪咚阖上的声音，菲利克斯仔细反刍莫妮卡提起的名讳。

韦内迪克特・雷因。

自己并不认识名字的主人。明明如此，却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从方才对话的走向推测，或许是莫妮卡过世的父亲？

（…… 稍微，调查看看好了。）

＊ ＊ ＊

白天的毛毛雨，在莫妮卡跑出校舍时已经转为倾盆大雨。踏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莫妮卡头也不回地朝女生宿舍狂奔。

（…… 为什么，我会让爸爸的名字，脱口而出呢……）

会当面向菲利克斯报出父亲的名字，其实有点像是冲动。

当莫妮卡说出父亲的名字时，菲利克斯没有显得吃惊，只是一脸困惑，所以关于父亲的死，他应该并未直接参与。

即使如此，莫妮卡依然希望菲利克斯永远记住父亲。

那是一种，极为接近诅咒的感情。

──就算你对于真相一无所知，也请你，千万千万不要忘记…… 因你而死去的父亲之名。

就是这种感觉的诅咒。

抵达女生宿舍的莫妮卡，拧干满是雨滴的裙子，选择人烟稀少的走廊朝阁楼间移动。

（…… 我究竟，想要怎么做呢？）

在山间小屋生活的那阵子，除了父亲的遗物咖啡壶之外，根本没有任何重要的事物。

极力杜绝与他人产生联系，只要能与数字为伍，就十分满足了。

但这样的自己，也在来到赛莲蒂亚学园后，多少开始与人相处，宝物也增加了。还结交到亲近的朋友。

与企图暗杀第二王子的凯西敌对时，悲伤得无法自拔。

尤安在校庆拿希利尔的性命当挡箭牌威胁自己时，那股唯恐丧失的恐惧，至今仍毛骨悚然。

修伯特在决斗骚动中伤害古莲他们时，涌现的激昂愤怒，几乎让自己头晕目眩。

历经伪装的校园生活，莫妮卡改变了。如今已了解到，虽然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但数字并不代表一切。

而现在，莫妮卡面临着抉择。

只要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所作所为全数公诸于世，为克拉克福特公爵及冒牌王子艾萨克・沃卡定罪，或许就能证明父亲是被陷害谋杀的。

向世间证明父亲的清白，洗刷冤屈，一直是莫妮卡的悲愿。

将所有真相摊在阳光下，便能实现莫妮卡的心愿。

──然后，艾萨克会因为假冒第二王子这种前所未闻的大罪，遭到处死。

想证明父亲的清白，排除掉艾萨克就行了。

就像取走盘面上的棋子那样，轻描淡写地。

（…… 我办不到。）

返回房间，莫妮卡按着依旧怦通作响的心脏，拿起布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尼洛赶到这样的莫妮卡脚边，仰头望向她，尾巴缓缓摇了摇。

「结果，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已经跟帝国的大头约好，要避免战争爆发了吧。」

「…… 嗯。」

要避免战争爆发──虽然向黑狮子皇帝做出了这样的宣言，莫妮卡脑中却没有任何具体的计画。

莫妮卡擦拭着头发，开始思索。

就算找克拉克福特公爵拜托「请不要掀起战端」，对方当然也不可能听进去吧。

也不是没想过找国王进谏，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张开战早就不是秘密。况且，国王最近健康状况又每况愈下。单凭莫妮卡个人的进谏就想改变现状，只怕并非易事。

最确实的方法，还是公开第二王子是冒牌货的事实，让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干人等通通失势。

抢在菲利克斯继位前公布真相，就勉强能避免内战爆发。更重要的是，若一切经纬真相大白，莫妮卡就可以主张父亲的清白。

…… 只不过，艾萨克就会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干人等同样遭到处死。

（不然，拥立第一王子莱欧尼尔殿下继位，怎么样……？）

第一王子不希望打仗，而且第一王子的母后是兰道尔王国公主。假使进展顺利，还能强化利迪尔王国与兰道尔王国的同盟，形成战争抑止力。

问题是，现阶段的第二王子派声势实在过于浩大。

既然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个后盾坐拥强权，第二王子继位的事实只怕是不容动摇。

「唔唔～～…… 果然，不设法处理克拉克福特公爵，就无计可施……」

「就没办法找个恰到好处的把柄，威胁他听话吗？」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把柄……？」

面对一脸困扰地垂下眉尾的莫妮卡，尼洛左右甩着尾巴思考。

不一会儿，好似想到什么的尼洛猛力抬头，举起肉球朝莫妮卡奋力一指。

「好比说，这样如何？『我对第二王子的秘密了若指掌。不想真相被公诸于世，就把王位让给第一王子！』」

原来如此，的确，这样就能避免第二王子的真实身份曝光，同时又不让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野心得逞。就尼洛而言，这意见倒算是颇为灵光。

想同时避免战争与艾萨克遭处死，恐怕只有这条路可走。

「…… 是，呀。只有这个方法，了吧。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该在哪里与公爵谈判……」

现在起约一个月后，也就是蔷薇开花的时期，王城会在花园举行赏花宴会。这同时也是表示贵族社交季开始的宴会。

这场赏花宴会，今年是由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导。

身为七贤人，拥有魔法伯头衔的莫妮卡，也收到了邀请函。只要前往参加，应该就能安排出与克拉克福特公爵谈判的时间。

（再来，最大的问题就是，我有没有办法，好好跟公爵谈判……）

或许，把想表达的东西全部写成文书，确保到时候用不着开口也无妨，还比较好也说不定。

总算找到一丝希望的莫妮卡，开始构思要怎么回复邀请函，表示愿意参加，以及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涉用的文案。

把真相亮在克拉克福特公爵面前，让菲利克斯远离王位，避免战争爆发。莫妮卡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样。

只是，想达成这个目的，还必须得让艾萨克放弃继位。

（艾伊克，对不起。虽然我不晓得，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王位……）

但莫妮卡不能坐视他当上国王，引导王国走向战争与内乱。

＊ ＊ ＊

「果然，第二王子是冒牌货吗。」

王城办公室内，〈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望着手中的资料，靠在椅背上抖起喉咙发出哼哼笑声。

站在这样的路易斯身旁待命的琳小声开口。

「不愧是路易斯阁下。坏胚子笑声还是笑得那么到位。」

「念在你收集到这份资料有功，刚才的发言我就当作没听到。」

他手上资料主要描述的，是从前曾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任职的亚瑟医师的经历。

〈咏星魔女〉曾说，打从十年前开始，就没法透过观星看到第二王子的命运。听到这番发言时，路易斯就已经隐约猜想──

该不会第二王子早就死了，现在在赛莲蒂亚学园就读的第二王子是冒牌货吧。

让这份怀疑加深的，是接连两次入侵王国，使用肉体操作魔术的帝国魔术师。

然后，路易斯・米莱导出了一则结论。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帝国暗通款曲，使用禁术，打造了一个方便自己行事的冒牌第二王子。

归根究柢，被国王下命担任菲利克斯护卫时，路易斯就已经心生疑问。

路易斯明明就在世间被视为第一王子派，为何国王却偏偏找上自己去护卫第二王子？

如今答案已然揭晓。

「陛下人也真坏…… 那位大人大老早就怀疑，第二王子是不是冒牌货了吧。所以才派我去监视第二王子，等着他露出狐狸尾巴。」

听到这番推理，琳用拳头砰地敲响手掌。

「就是说，国王看上的，是路易斯阁下那种面对看不顺眼的人，会狂挖对方小辫子找碴到底的后母精神对吧。」

放琳的鬼话左耳进右耳出，路易斯开始思索。

第二王子是冒牌货。这件事，第一王子莱欧尼尔恐怕完全没发觉吧。

与莱欧尼尔互为学友的路易斯知道。对于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莱欧尼尔一直重视有加。此外，就算自己没能继位，莱欧尼尔也发自内心想要守护有这两位弟弟在的祖国。

这样的莱欧尼尔，要是得知菲利克斯已经死了，会有多么伤心。

（…… 该死。）

莱欧尼尔并不会乐见，路易斯为了莱欧尼尔的事情发怒。

所以，路易斯压下涌现的愤怒，硬是扬起嘴角，摆出欺负强者的凶狠雀跃笑容，扬声放话。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第二王子走向破灭，正合我意！那么，该在哪里公开这项事实呢…… 这么一提，下个月就要举办赏花宴会嘛。到时就在花园会场公布这则真相吧。『克拉克福特公爵是和帝国暗中联手，企图拥立冒牌第二王子的大罪人』这样！」

单边眼镜下的眼珠闪烁着灿烂光芒的路易斯，耳里传进了琳的提问。

「这件事，要向〈沉默魔女〉阁下报告吗？」

「不了，别向她走漏风声。让那个演技奇烂的丫头知道真相，并不是好主意。」

最近的莫妮卡，变得有点容易为羁绊与人情所困。

如果那个冒充第二王子的冒牌货要遭到处死，她肯定大为动摇。

既然如此，直到第二王子完全破灭为止，什么都不告诉〈沉默魔女〉，让她继续执行潜入任务，才是最好的方法。

剩下就是该如何在赏花宴会上公布真相了。

「话说回来，路易斯阁下。这里有个消息想让阁下知道。」

「如果不是要紧事，就晚点再说。」

「方才，宅邸方面传来联络，说萝莎莉大人开始生产了。」

路易斯一脚蹴飞椅子起身，用飞行魔术冲出窗外，朝家里爆速前去。

当晚，〈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可喜可贺地成了人父。

＊ ＊ ＊

到访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正扼杀内心的动摇，慎重地往收藏室移动。

还记得，自己首次被招待到这栋宅邸时，内心有多么骄傲，胸膛颤抖不已。满脑子都是自己被王国最高掌权者克拉克福特公爵看上了的喜悦。

然而现在，伊曼纽却使尽浑身解数压下想要浑身发抖的冲动。

（冷静点，保持平常心……）

自己接下来，即将要染指极为骇人听闻的行径。

让收藏室的魔导具失控，暗杀克拉克福特公爵──要控制特定魔导具使其失控绝非易事，但身为王国首席魔导具职人的伊曼纽办得到。偏偏就是办得到。

然而，这也是一步有如过钢索般的险棋。一切全仰赖菲利克斯是否能顺利让拉维亚纳主教背黑锅，掩护伊曼纽。

（话虽如此，一旦菲利克斯殿下把〈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事情公诸于世，我就要破灭了…… 没有其他路可走。）

举起满是冷汗的手，伊曼纽敲响收藏室的房门。

「…… 我是〈宝玉魔术师〉。来为阁下的收藏室进行定期保养了。」

希望公爵刚好有急事出门不在──才刚在脑袋角落这么想，一反期待的嗓音就从室内响起。

「进来。」

打开房门，室内只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一人伫立着。公爵的双眼没有看向伊曼纽，而是聚焦在一只玻璃盒上。

存在于公爵视线前方的，是一把镶有宝石的短剑。那是不曾出现在收藏室过的新品，恐怕就是第二王子口中的，拉维亚纳主教赠与的魔导具吧。

「阁下，那把剑是新的收藏品吗？」

「照往常那样检查。若有任何异状，在改写术式前记得报告。」

「是，谨遵吩咐。」

伊曼纽将短剑自玻璃盒内取出，用布巾包住开始检查。

宝石镶在剑柄的装饰上，短剑的剑身刻有赋予雷系魔力的术式。以魔导具而言，并不是多么罕见。

（就改写这道术式，让短剑失控，拿下克拉克福特公爵。）

魔术式这种东西，组成极为复杂。就算是专家，也难以单凭过目一眼就尽数理解。

所以就算悄悄改写眼前的术式，并非专家出身的克拉克福特，相信也不会察觉有异吧。

伊曼纽握住短剑，开始咏唱。在检查魔导具之际展开咏唱，为魔导具注入魔力，基本上是家常便饭，克拉克福特公爵也并未显得在意。

水蓝色的双眼，就只是静静凝视着伊曼纽的一举一动。

（趁现在，开始改写……！）

连接编组在宝石部分的术式，分解。然后就在准备追加新术式的瞬间，握着短剑的手忽然刺痛了一下。是被装饰给刺到了吗？

伊曼纽停止咏唱，准备确认短剑是否有异。可是，动作还没做完，心脏就不自然地鼓动起来，无法正常呼吸。

短剑自手中滑落，铿啷一声摔在地上。双眼追着短剑不放的伊曼纽这才发现──

有一支细针，从短剑的剑柄凸了出来。

「这支魔导具，在剑柄深处多编组了一道术式。只要有人尝试改写宝石部分的术式，就会射出毒针。」

就魔导具而言，这是不可能存在的构造。

纯粹就只是陷阱，专门用来杀死想改写魔术式的人。

「本想说，放出拉维亚纳主教赠与魔导具的风声，就可以揪出背叛者的狐狸尾巴……」

伊曼纽口吐白沫，死命搔着喉咙试图向公爵求饶。求您大发慈悲，求您饶命……

但，已经就连出声都无法如愿，嘴里漏出的，就只剩嘶哈嘶哈不停的痛苦喘息声。

「果然，那个背叛了吗。」

那个──此语所指何人，已经毋须多言。

克拉克福特公爵，早就预见了第二王子的背叛。

「那么，就让你到最后都派上用场，为那个收拾善后吧。」

这就是，〈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在人生最后一刻听见的话。

第九章 妄执的亡灵，走投无路

自从在那个下雨天，于学生会室向菲利克斯道出父亲的名字，已经过了一周。

菲利克斯的态度并没有任何变化。一如往常到令人生畏的地步。

正因如此，莫妮卡也为了不让自己的心情被察觉，尽可能表现得自然寻常…… 至少莫妮卡本身是这么觉得。

「诺顿会计。」

在资料室一起整理资料的希利尔，作业途中忽然出声问道。

「你和殿下，出了什么事情吗？」

「咦噗～？」

莫妮卡一个手滑，整叠资料硬生生砸到了脚上。多亏有厚纸当封皮再用细绳编好，文件才没有撒满地，但直接被砸中的脚背还是挺痛的。

看着傻眼的希利尔，莫妮卡挤出生硬的笑容，弯腰捡起资料。

「什、什么事都，没有。就跟平常没两样，喔？」

「……」

希利尔默默从莫妮卡手中抽走资料，收在莫妮卡放不到的高架上。

「我听梅伍德总务说，你好像回绝了继续接任下年度的干部岗位。」

看来，希利尔似乎以为莫妮卡行迹诡异的理由是源自于这点。

下年度的学生会长，已经正式定案由现任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担任。当事人尼尔则向莫妮卡提议「下年度你也愿意担任会计吗？」

考虑到尼尔与莫妮卡以外的学生会干部都要毕业了，会希望莫妮卡在下年度继续担任会计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尼尔的立场而言，由有经验者担任干部，事情处理起来也会比较容易。

可是，莫妮卡回绝了这项提议。

菲利克斯毕业的同时，极秘护卫任务就结束了，届时莫妮卡也非得回归七贤人〈沉默魔女〉的身份不可。

莫妮卡・诺顿的生活，就只剩下一个半月的时间而已。

低头不语的莫妮卡，耳里传进的是继续整理书架的希利尔提出的询问。

「你没有打算继续当干部吗。」

「这个……」

莫妮卡弯腰蹲在地上，把旧资料塞进脚边的箱里，陷入思索。

如果自己不是进行潜入任务的七贤人，而是普通的学生，会怎么回答呢？

（明年也继续接任学生会干部，透过大小活动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活动时跟拉娜还有古莲同学他们一起……）

浮现在脑海中的光景，闪烁着难以直视的耀眼光芒。

之所以显得耀眼，是因为，那是莫妮卡无法实现的梦想。

见莫妮卡蹲在地面默不作声，希利尔或许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低头停下了作业。

「我认为，对于人事物进行评价时应公开而公正。」

「呃，喔……」

「在此前提下，我对诺顿会计的评价是，表现得可圈可点。」

面对双眼睁得圆滚滚，一脸呆滞的莫妮卡，希利尔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用稍微加快的语调接话。

「事务处理能力…… 尤其是在数字相关方面，处理得比谁都迅速确实。自从诺顿会计就任之后，会计业务的水准有了显著的提升。堪称大功一件。交涉能力上确实有些不足，但从不流于私利私欲，对任何人都公平以待这点值得嘉许。」

个性正经八百的他，用非常符合性格的一板一眼口吻所给出的评价，一字一句都刻划在莫妮卡的内心。

蹲在地面的身体，无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最重要的是，在举行校庆与学生总会等活动时，主动面对自己棘手的交涉，以及对大庭广众报告业务，令人感受到诺顿会计负责与不畏艰难的意志。虽然还有些生疏、令人不忍直视的部分，但我给予这份努力好评。」

希利尔的评语，令莫妮卡胸膛升起一股暖流。

无咏唱魔术也好，开发魔术式也好，魔术师相关技术在以往也曾多次获得表扬。

但是，在魔术以外的领域，因为勇于挑战的态度而获得夸奖，是极为稀有的经验。

莫妮卡从不知道，这样的经验，竟会让心脏鼓动的速度如此惊人。

按捺着蠢蠢欲动的嘴唇，莫妮卡双手按在通红的脸颊上。

（…… 被希利尔大人，夸奖了。）

被一个严以律己又严以待人的对象夸奖，本就令人开心。更遑论，那还是指导了自己一整年的对象，喜悦程度自是不在话下。

「总而言之呢，就是…… 我认为，诺顿会计是很有资格担任下年度学生会干部的人选。所以趁这个机会，我再确认一次。你明年，不打算继续担任干部吗？」

双手按着脸颊，莫妮卡想着──

莫妮卡・诺顿是多么幸福啊。

即使没有七贤人这个响当当的头衔，也有人认同自己，也有人需要自己。

…… 也有人，向自己伸出手掌。

那是，早在好久好久之前，就被莫妮卡放弃的幸福。

即使莫妮卡・诺顿是虚假的存在，也绝对不要忘却这份喜悦──莫妮卡暗自立誓。

这段回忆，这份喜悦，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莫妮卡的宝物。

按着脸颊的莫妮卡，缓缓自地面起身，仰头望向希利尔。

「…… 我实在，担待不起。」

面对垂下眉尾，笑着如此应答的莫妮卡，希利尔大概也察觉到，再怎么说服也没用了吧。

只见他低语一声「这样啊」，重新展开了作业。

「明天要与暂定的下年度学生会干部会面。整理文件的工作务必在今天之内结束。」

「好的。那个，呃──下届干部们，是哪些人选呢？」

听莫妮卡这么问，希利尔露出了稍显意外的表情。

「怎么，你没听说吗？现阶段被提名的，是罗贝特・温克尔、古莲・达德利、艾莉安奴・凯悦…… 以及，拉娜・可雷特。」

「咦、咦咦～～？」

被希利尔点到名的，全都是莫妮卡的朋友与熟人。

莫妮卡惊讶的反应，似乎反令希利尔感到吃惊。

「我还以为，铁定是因为不擅面对罗贝特・温克尔，才让你不打算接任下届会计……」

「不是的，那个，这些人选，我全都没听说过。」

这么一提，拉娜最近好像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原因就在这里。

拉娜的老家爵位虽低，但怎么说也是盘算着将来要自己成立商会，拉娜的计算能力很强。更重要的是，老家本身是大豪商，让拉娜练就了一身远在莫妮卡之上的交涉本领。

艾莉安奴是知名度最高的一年级千金，古莲是七贤人的弟子，又在校庆时名声一跃而上。

虽然成员们性格都颇为强烈，但尼尔一定有办法顺利统帅吧。

只是，最意外的人选是罗贝特。

即使仍处寒意未消的早春，依旧活力十足地卷起袖子的罗贝特身影，浮现在莫妮卡脑海。

脑内的假想罗贝特，带着一脸犀利的表情说道：

『只要与莫妮卡小姐同样担任学生会干部，想在学生会室对弈也不是问题了。』

猜想他会这么说。而且本人九成九也会这么说。

就在莫妮卡被自己的想像吓得脸颊抽搐，希利尔又一脸苦涩地说：

「副会长，是辅佐学生会长的重要岗位。因此首要条件就是成绩优秀。就这点而言，虽然…… 虽然非常意外…… 但罗贝特・温克尔身为留学生，却是一年级的榜首。」

从断断续续的语调看来，希利尔对于罗贝特恐怕也颇有微词吧。

对着苦瓜脸的希利尔，莫妮卡露出生硬的笑容回问：

「这么一提，克劳蒂亚大人没有要担任干部吗？」

「…… 你觉得她会吗。」

「…… 不……」

说起高中部二年级成绩最优异的学生，无疑是希利尔的妹妹──克劳蒂亚・艾仕利。

然而，克劳蒂亚在有着优异成绩的同时，性格也是出了名的难以捉摸。

「本想说，未婚夫梅伍德总务既然接任会长，她或许也…… 不过，似乎是梅伍德总务自己把克劳蒂亚剔除在人选外的。」

「梅伍德大人，吗？」

「『如果让克劳蒂亚小姐与自己同样担任干部，我恐怕会无意识地偏袒她』…… 他似乎这么主张。」

听到这段发言的克劳蒂亚，好像龙心大悦地表示「没有错，我啊，总是被尼尔偏袒喔」。

「真有克劳蒂亚大人的风格呢。」

「是啊。」

两人相视而笑，这时，资料室的房门开启，菲利克斯探头进来。

「嗨～两位。作业进展得顺利吗？」

「是，保证会在今日之内完工。」

在尴尬无语的莫妮卡身旁，希利尔精神抖擞地答道。

菲利克斯则回以一如往常的沉稳笑容。

「我还有事要忙，就容我先告辞喽。明天虽然放假，上午还是有新旧学生会干部的见面会，记得要来学生会室报到。」

希利尔与莫妮卡回应后，菲利克斯留下一句「那么，失礼了」便转身离去。

（…… 啊。）

就在资料室房门关上的前一刹那，感觉自己与菲利克斯四目交接，莫妮卡的胸口掀起一股静静的骚乱。

＊ ＊ ＊

返回宿舍房间的菲利克斯──艾萨克从衣柜里拿出成套的外出服。

制服口袋里，化身白色蜥蜴的威尔迪安奴探出头来，一脸困惑地问道：

「…… 不是已经决定，不再夜游了吗？」

「出了点无论如何都想确认的事呀。放心，等确认完毕，我马上就回来。」

一周前，莫妮卡提到的──韦内迪克特・雷因。

明明听起来很陌生，却总觉得曾在哪儿见过，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现在他总算想起，自己是在哪里看到这名字的了。

从艾萨克有记忆以来，波特旧书店的店长，总是坐在店里后头的柜台默默执笔。而偏偏就只限今天，柜台罕见地不见人影。

店门并未上锁，所以照理说没有出门。

唤着「波特──」往深处走去，柜台后的门忽地打开，店主波特一头探了出来。

波特是个总在手上或衣物某处沾有墨水渍的男人，不过现在倒是一身清爽的旅装。手上还握着帽子与旅行袋。

「失礼了，你正准备出门吗？」

「…… 喔，是你啊。」

低语一声，波特把手里的帽子戴上。

「原稿刚好写完，正打算送过去，然后用稿费踏上寻书补货之旅。」

「看起来，我上门的这个时机堪比奇迹喽。」

艾萨克只是半开玩笑地回应，不过波特轻轻拉下帽缘，嘴角扭曲地上扬笑道：

「…… 奇迹，奇迹吗。嗯，虽然实在是很陈腐的说法，但你大概具备着，能主动拉近奇迹与命运的力量吧。」

那好似百感交集的深切嗓音里，夹杂着些许讽刺。

波特往柜台前的椅子就坐，仰头望向站立的艾萨克。

「你真的很非凡。你是故事的主要登场人物。虽说这点是幸或不幸，我不得而知就是了。」

虽然只是猜测，但从波特现在散发的感觉，应该是已经隐约察觉到菲利克斯的来意了。所以，艾萨克也直率地切入主题。

「我想请教你关于韦内迪克特・雷因这个人物的事。」

那是莫妮卡在一周前提到的名字。

『往后，无论我作出怎样的选择，迎向怎样的未来…… 就只有这个名字，请你，一定要牢牢记住。绝对、绝对，不要忘记。』

如此发言的莫妮卡，露出的是一脸想不开的表情。

韦内迪克特・雷因这名字，艾萨克曾在这间旧书店瞄到过。

在鸣钟祭那晚，用两枚金币买给莫妮卡的书。作者的名字正是韦内迪克特・雷因。

相信莫妮卡本身也没想到，艾萨克竟然还记得作者的姓名吧。

当时，波特说这本书是自己的朋友写的。所以艾萨克才会感到好奇，瞄了下作者是谁。

波特轻轻叹了一口长气。烛台的火被气息吹动，戴着帽子的男人身影也随着火光摇曳不停。

「韦内迪克特・雷因。他是我为数仅少的朋友，职业是学者。」

「专攻领域…… 就书本的标题看来，是医学或生物学？」

「不太好回答呢。韦内迪克特无论在医学、生物学、数学，还是魔术…… 几乎各式各样的领域，都具备出类拔萃的知识。」

靠着柜台托腮，波特露出略显眺望远方的眼神。然后像是在缅怀往昔似地低语。

「那家伙在许多方面都挺灵巧的。咖啡壶也好、医疗器材也好…… 甚至连魔导具，他都自己绘制了设计书。那个真的是世间罕见的，名副其实的天才。」

缅怀过世友人的视线缓缓上飘，投向艾萨克。在这对眼眸里，已经不见任何感伤的残骸。

「你之前说，有看过我写的小说吧？」

「以达士亭・君塔名义撰写的，我应该是都读毕了。」

「那么，这样说你应该就能明白了吧……『韦内迪克特・雷因想要制作与黑色圣杯效用相同的魔导具』。」

黑色圣杯。《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中出现的小道具。

会对王族之血起反应变红，证明血缘正统性的圣杯。

不祥的预感，开始在艾萨克的胸膛兴风作浪。

「韦内迪克特在进行所谓的遗传子相关研究。如果他的魔导具完成，似乎可以借由采取与分析皮肤、血液等元素，早期发现遗传性疾病，或判别血亲等等。」

倘若，真有这样的魔导具存在，最头痛的会是谁。

──拥护冒牌王子的，克拉克福特公爵。

「虽说到头来，在那个魔导具完成之前，韦内迪克特就死了。」

「…… 是因为生病，或什么缘故吗？」

「因为研究禁术的罪名遭处死。审问官既没怎么调查，也不听取辨明，以快到不自然的步调执行了火刑。」

眼前的条件实在凑得太齐，齐全到难以否定浮现在脑海的假设。

（怎么会，难不成……）

波特没有漏看艾萨克的动摇。

「韦内迪克特的老婆虽然早早就过世，但有一个女儿。」

「……」

「我也常拿自己的小说过去当礼物，可她丝毫不感兴趣，是个只顾看数学书的怪姑娘。」

啊啊，对了。好久之前，在茶会上被人下毒的莫妮卡，在幻觉的折磨下，不就是这么呻吟的吗──

──不要烧掉这些…… 不要烧掉这些──……

「…… 那位小女儿，后来怎么样了？」

「韦内迪克特死后，好像被亲戚收养。之后就不晓得了。」

如果，艾萨克的预想正确…… 不，他已经不是预想，而是确信了。

莫妮卡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谋杀的。

目的是，防止第二王子的真实身份穿帮。

取代菲利克斯，让菲利克斯留名青史──为了艾萨克的这个目的，牺牲了莫妮卡的父亲。

（怎么会这样……）

从前，连重视对象的亡骸都曾亲手火化的他，为了达成目的，从不吝于玷污自己的双手。

就像抓住把柄威胁伊曼纽一样，只要能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之名留存青史，什么都肯做，什么都做得到。

明明如此，艾萨克现在却首度感觉脑袋嘎吱作响，涌现强烈的冲动，直想放弃思考。

（是因为我，才把莫妮卡的父亲害死了？…… 莫妮卡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知道，才向我报上父亲的名字？）

那个下雨天，在学生会室里，莫妮卡这么说：

『如果，为了实现心愿，必须得牺牲某种事物的时刻来临…… 自己一定能轻而易举作出取舍，我一直这样以为。』

『可当我得知，是为了实现某人的心愿，爸爸才会死去的时候…… 我忽然变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莫妮卡的心愿是什么？想也知道。当然是证明父亲的清白，洗刷父亲的冤屈。

那么，为实现这个心愿，不得不牺牲的东西又是什么？

（…… 是我。）

那天，面对苦恼不已的莫妮卡，他是这么说的──『还是说，你不愿意找我商量呢？』

身为害死她父亲的主因，艾萨克却抱着肤浅的亲切心，自以为是地说出这种话！

回神过来，才发现掌心满是冷汗，嘴里也干涸不已。

无言呆立的艾萨克，耳里传进了波特的嗓音。

「我刚是这么说的吧。你真的很非凡。你是故事的主要登场人物。」

随着椅脚的摩擦声，波特站了起来，单是这样，就令他的影子看起来格外巨大。

「可是，你的故事大概不会有人流传，只会葬送在历史的黑暗中吧。」

失去长相又失去名字的冒牌王子，用干涸的嗓音发问。

「…… 这是，预言吗？」

「哪可能。只是小说家的梦话。连新作的题材都当不上。」

一副令人搞不懂究竟有几分认真几分说笑的态度，波特耸了耸肩。

艾萨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反应，在内心告诉自己。

（是啊，你说得对，波特。历史才不需要记下我的故事。）

历史需要的，不是艾萨克・沃卡的故事。而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故事。

──然而，一位少女为此失去了父亲，这项事实如今重重压在他的肩头上。

＊ ＊ ＊

回程的马车里，艾萨克茫然地望着窗外，思考着某位少女。

总在他所到之处现身的，不可思议的少女。既内向，又胆小，动不动就害羞，可一旦牵扯到数字就像换了个人。

实在不觉得她会是刺客或护卫，所以并未追究身世背景，只是摆在身边享受观察她一举一动的乐趣。结果就在这样的相处下，逐渐日久生情。

性格柔弱，出事马上自责，满口不离「对不起」的赔罪身影，教人看了就想起年幼的菲利克斯。自然教艾萨克忍不住想伸出援手，想主动关切。

每当被他伸手到面前，莫妮卡都是怎么想的呢。

瘦弱的身体，残留在背部的旧伤痕。加上畏惧他人视线的态度。

父亲遭到处刑后，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浩劫，一点都不难想像。

总算，马车抵达宿舍。即使已经三更半夜，返回房间的艾萨克还是没能入睡。

随口应付忧心不已的威尔迪安奴，艾萨克在床铺上茫然思考。

艾萨克・沃卡是个为了达成目的，要排除多少绊脚石都不手软的人。打从亲手火化重视的人亡骸的那天起，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这样的人了。

若顺从这份决心──察觉到真相的莫妮卡・诺顿就是理当排除的对象。

明明如此，艾萨克却一丁点都无法涌现，要把莫妮卡怎么样的念头。

取代菲利克斯后，布莉吉特对自己起疑的事，艾萨克早就发现了。就算这样，也从来不觉得心痛。

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欺骗那些仰慕自己的人，好比希利尔。这点艾萨克也清楚，但也毫无罪恶感萌生。

只要能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名字刻画在历史上，艾萨克可以无止境地冷酷。然而一想到莫妮卡，艾萨克的血液就为之冻结，五脏六腑像吞了铅块似地沉重。

往后，自己到底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莫妮卡才好。

再怎么思考都思考不出答案，回神一看，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火化正牌菲利克斯的亡骸时，也是这样子。抱着最好永远不要天亮的想法，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帘外逐渐转白的景象。

可是身体却还是擅自动作，开始扮演完美的第二王子。

「…… 主人。」

「怎么了，威尔迪安奴？」

「…… 不，什么也没有。」

化身青年姿态帮忙打点仪容的威尔迪安奴，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闭口，待打点完毕，便站到墙边待命。

艾萨克坐上沙发，茫然地望着没有收拾的盘面。

莫妮卡当时，一直凝视着盘面外的士兵。对于那颗从盘面上被排除的棋子，她究竟是怎么看的呢。

带着空洞的眼神，艾萨克没有碰棋，就只是死死地望向棋盘。

今天虽然放假，但上午要与新学生会干部的暂定人选见面。身为现任会长的他，非得出席不可。

话虽如此，该用什么态度与莫妮卡相处才好…… 尚未找到答案的他，只能一直与棋盘大眼瞪小眼，直到非得动身不可的时刻。

「是不是，得要出发了？」

「嗯，我明白…… 走吧。」

随从姿态的威尔迪安奴鞠躬行礼，随后便化身成蜥蜴，滑溜地钻进制服口袋。

确认威尔迪安奴已经完全躲进口袋内后，艾萨克走出房间。

毕竟是假日，宿舍门口没什么人烟，不过从艾萨克的反方向传来了希利尔的怒吼。

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希利尔正拖着古莲大步大步朝这儿走来。

「受不了，你想做白日梦到什么时候！不是跟你说过了，今天有新旧学生会干部的见面会！」

「也不用刻意挑在，放假的时候举行不是吗～呼啊～…… 好困……」

用力伸懒腰的同时，古莲耳朵被希利尔不由分说地狠狠一拧。

发出嘎啊哀号的古莲，头发还是四处乱翘。恐怕，是连见面会的事情都抛在脑后，享受贪睡时光，却被希利尔挖了起来吧。

「早啊，两位。」

艾萨克刚开口，希利尔马上俐落地打直背杆问候。

「早安，殿下！」

「啊，是会长～会长也拖到这么晚才出发啊。是睡过头咩？」

古莲的发言，令希利尔深蓝色的双眼当场闪起凶光。

「把别你跟殿下相提并论，古莲・达德利。敢再继续说梦话，我就让你尝尝嘴里塞满冰块的滋味。」

「呜呜～」

睡意浓烈的古莲，以及一早就活力充沛的希利尔。就在抱着安详的心情，微笑守候两人的互动时，入口处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侧打开。

这个时间会从外侧开门，是很罕见的事，难道有人外出回来了吗。

狐疑地转头望向门口后，艾萨克轻轻瞪大了眼睛。

接连从玄关走进的，是身穿铠甲的士兵。刻在甲胄上的纹章，与学园警备兵的图案不同。那是中央士兵的纹章。

赛莲蒂亚学园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伞下的设施。就连国王也无法轻易干涉。更遑论是带剑士兵硬闯入宿舍，根本前所未闻。

士兵群里看似队长的男人，一发现艾萨克，便跨着大步走来。

艾萨克用冰冷的眼神，投向朝自己走近的队长。

「这里是由克拉克福特公爵担任理事的赛莲蒂亚学园领地。你们是明知这点还如此撒野的吗？报上所属单位与姓名来。」

虽然释放了连巨汉都能压倒的冰冷威压感，队长却不为所动，反而是扯开了嗓子扬声放话。

「勾结〈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假扮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的冒牌货！现在起，将以图谋颠覆国家的罪名，将你押进城里去！」

听过这番话，希利尔反应得比任何人都快。

「你说殿下是冒牌货？少胡扯，你那双眼是瞎了吗！」

「根本莫名其妙咩！不管怎么看，都是跟平时没两样的会长啊！」

随着希利尔的反驳，古莲也大声助阵。

可是，士兵们完全不理会希利尔与古莲。

「真遗憾啊，假扮王子的冒牌货。你的共犯〈宝玉魔术师〉承受不了良心的苛责，已经自尽了。他的遗书里写了所有的真相。包含你是帝国魔术师的事实！」

即使在这种场面下，艾萨克的头脑依然冷静，全速运转分析现况。

如果，伊曼纽真的是自杀，在遗书中记载艾萨克是帝国的间谍，未免过于不自然。既然如此，不是某人利用了伊曼纽的自杀，就是伊曼纽其实是被人谋杀的。

尽可能维持着沉稳的态度，艾萨克提出质问。

「这件事，克拉克福特公爵可有耳闻？」

「当然。阁下得知珍爱的外孙身亡，正为此心痛不已。」

听到这句回答，艾萨克确信了。

──公爵，已经舍弃了自己。

让艾萨克取代菲利克斯，是投注了大量时间、金钱与人力的计画。

正因如此，克拉克福特公爵才无法轻易舍弃艾萨克，转而吩咐部下研究精神干涉魔术与傀儡咒，试图在不取性命的前提下控制艾萨克的一举一动。

考虑到费了如此心血，原以为公爵应不至于下杀手，看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 这样啊，所以，公爵才会拉拢第三王子到己方的阵营吗。）

看来公爵在拥立第二王子继位，暗中执王国牛耳的计画一旦失败时，用来当作保险的，就是第三王子亚伯特。

恐怕，克拉克福特公爵接下来会拥护第三王子，展开让亚伯特继位的各种动作吧。第三王子的母后菲丽丝王妃，相信也已经应承过了。

看穿第二王子是冒牌货的人，正是第三王子…… 只要像这样随便穿凿附会一番，想拉高第三王子的支持率，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连精心安排多年的替身计画，只要有必要，都能毫不犹豫地舍弃。这种当机立断的果决，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骇人之处，艾萨克终于切身体会到这个道理。

「好了，束手就擒！」

两名士兵自左右两方包夹拘束艾萨克。脸色大变的希利尔唤了起来。

「殿下──！」

艾萨克静静摇头，制止就要反射性飞身上前的希利尔。

「希利尔。」

希利尔正在等待命令。等待艾萨克下令扫荡这群无礼的士兵。

所以艾萨克给出了指示。

「学生会就交给你了。」

转身背向希利尔，艾萨克与士兵们一同走上了护送用的马车。

（…… 这是，报应。）

通往破灭的脚步声传进耳里。

明明如此，艾萨克的内心却惊人地平静。

＊ ＊ ＊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室里，下届学生会干部暂定人选与现任干部正齐聚一堂。

现任的干部是，身兼现任总务与下届会长的尼尔、现任书记艾利欧特、布莉吉特，以及现任会计莫妮卡。

下届干部暂定人选，则有副会长罗贝特、书记艾莉安奴，以及会计拉娜。

剩下的，就只等菲利克斯、希利尔与古莲到场了。

昨天才听说拉娜获提名为新学生会干部人选的莫妮卡，虽然很想找拉娜搭话，但现场还有个比这件事更令人在意的人物。

拉娜似乎也持同样意见，一直盯着那个人物──大剌剌坐在尼尔身边的克劳蒂亚。

「……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你不是没要当学生会干部吗？」

替现场所有成员代为发出心声的拉娜，得到的是克劳蒂亚摆出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木偶脸回应。

「是呀…… 我没可能会接受吧，那么麻烦的职位。」

「那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啦。今天是新旧干部的见面会耶？」

拉娜这番话，令克劳蒂亚扬起嘴角，露出宛若童话故事坏巫婆的邪恶笑容，贴靠在尼尔身上。

「我啊，是尼尔的私人秘书。懂、了、吗？」

「…… 会懂才有鬼啦！」

拉娜抽搐着一颤一颤的脸颊，转望向尼尔。

「嗳，你也帮帮忙，可以这样的喔？」

「呃──关于这个其实……」

一副伤脑筋模样的尼尔，颈子被克劳蒂亚双手滑溜地缠了上来。

她就这么顺势把脸颊凑向尼尔，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口。

「『学生会规约第十七条之三，学生会长得以任命副会长以下、书记、会计、总务各一名以上，最多二名为止。此外，得以根据需要，适当任命有志的辅佐官。』」

换句话说，克劳蒂亚好像就是那个有志的辅佐官。

所谓辅佐官，并不具备与学生会干部同样的权限，说穿了就是善意的辅助人员。

不过，克劳蒂亚的个性并没有热心助人到愿意安分当义工。

拉娜低声怨道：

「…… 想也知道只是挂名，找借口待在未婚夫旁边而已。」

「其实呢，倒也不能这么说喔。」

意外地，插嘴的人是现任书记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朝资料室瞥了瞥，略显尴尬地搔了搔脸。

「请克劳蒂亚小姐帮忙整理毕业典礼的来宾名单，结果那效率之高…… 她啊，精通的知识不光只是书本，连社交界亲族婚姻关系与纹章都网罗在内。都把纹章官吓得脸色铁青了。」

克劳蒂亚的个性，基本上很讨厌被他人拜托。

可是，如果是为了待在尼尔身旁，对于某种程度上的麻烦事，倒似乎还愿意睁只眼闭只眼。

（真像克劳蒂亚大人的作风啊～……）

莫妮卡正为此苦笑，卷起袖子的罗贝特又举高了壮硕的手臂。

「个人也有件事想确认。」

有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想法才刚浮现莫妮卡脑海，罗贝特已经用毫无阴霾的清澈眼神凝视过来。

「本以为，莫妮卡小姐下年度也同样会担任学生会干部，可其实没有吗？」

「咦！莫妮卡不是要一起当会计吗？」

罗贝特的发言，让拉娜顿时瞪大眼睛看向莫妮卡。

莫妮卡带着苦笑，低头面向桌面。

「呃──…… 这一年，已经让我，学到了很多……」

「个人与莫妮卡小姐对局的次数还不够充足。莫妮卡小姐，如果同为学生会干部，就有交流的机会，也更容易确保对局的时间。还请务必考虑继续接任会计。」

「等等啦你！为了下棋才要人家当学生会干部，也太奇怪了吧！…… 不过，我本来也以为，可以跟莫妮卡一起当会计的说……」

姑且不论罗贝特，看到拉娜这么失落，莫妮卡也觉得心好痛。

话虽如此，莫妮卡・诺顿并没有明年。

「那个…… 我……」

就在莫妮卡打算说出借口的时候，学生会室的门被猛力打开了。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随着响彻房间的唤声闯进的，是古莲。

虽然说，古莲吵吵闹闹早就不是新鲜事，但今天总觉得样子不太寻常。

一脸拼命的古莲，不知为何揪着希利尔的手臂。

希利尔则显得极为憔悴，脚步踉跄。看来是有古莲拖在前头，才好不容易走到这儿来。

布莉吉特低语一声「可真够吵闹」，艾莉安奴则举手遮在嘴边「哎呀哎呀，好嘛～」

如此骚动下，傻眼搔头的艾利欧特向古莲问道：

「喂喂喂，出什么事啦？希利尔贫血还怎样了吗？」

连艾利欧特半调侃的挖苦，都没让希利尔出现反应。就只是低着头，不知喃喃自语些什么。看起来，事情真的非同小可。

古莲扯开嗓子，代替希利尔回答。

「突然间，好多阿兵哥杀进男生宿舍来，说什么〈宝玉魔术师〉自杀，涂抹天赋国家？之类有听没有懂的东西……」

咦──莫妮卡忍不住发出动摇之声。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与莫妮卡同为七贤人，因为私藏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遭问罪，暗中受到制裁。

于凯利灵顿森林落败后，应该就隐匿行踪逃亡了才对，没想到竟然会自杀。

莫妮卡内心震撼不已，但冲击还没有就此结束。

「那帮家伙，还讲会长是坏蛋…… 说什么第二王子是冒牌货，把会长当罪犯似的押走了！」

最糟的事态，已经开始了。

第十章 旁观者的独白

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于自宅书房用毒针刺进自己的指尖，自杀身亡。

书房的桌上留有遗书，里头记载的讯息如下──

『我贵为七贤人之身，却遭私欲蒙蔽双眼，背叛了利迪尔王国。

来自帝国的魔术师懂得运用肉体操作魔术，我与其联手，不为人知地暗杀了第二王子。

该名帝国魔术师透过肉体操作魔术，化身并取代了第二王子，现在自称为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没错，帝国魔术师真正的目的，便在于冒充王子，继位并窃取利迪尔王国，使我国成为帝国的属国。

时至今日，我才惊觉自己犯下的过错。

因此，为了清偿犯下的罪，我将所有真相记载于此，同时自绝性命。』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在自家书房磨着指甲，听取有着女仆姿态的契约精灵琳平淡地朗读事件报告书。

朝磨得比平时更仔细、更平短光滑的指甲吹了口气，路易斯一脸苦涩地低语。

「真没想到，竟然被先下手为强…… 琳，那份报告里包含召集命令吗？」

「是的。内容是──各七贤人请紧急前往〈翡翠室〉集合。」

恐怕，王城里这会儿正乱成一团吧。

就路易斯来说，这下子也非得变更当初的计画不可了。

「琳，去找〈沉默魔女〉阁下，转达她刚才这份报告，然后直接带她入城。」

「谨遵指示…… 路易斯阁下呢？」

面对琳的询问，路易斯露出将赴沙场的战士表情。

「当然，我也会到城里去。但在那之前，今天…… 今天一定要，亲手──」

「亲手？」

「哄莉诺拉入睡。」

现在的米莱家，即使说是以刚出生的女儿莉诺拉为中心在运转，也丝毫不为过。

更别提溺爱妻子的路易斯，对于育儿自然是协助有加。

然而天不从人愿，莉诺拉不知为何，就只有在被路易斯抱进怀里时，会像是引擎发动似地嚎啕大哭。

明明就连被这个酒囊饭袋废女仆琳抱起来，都会开怀发笑的说。

事情就是这样，路易斯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讨可爱女儿的欢心，拉近双方距离。

抱着必死决心迎战的菜鸟把拔，耳里传进的是琳平淡的回应。

「就我的看法，莉诺拉大人或许，是被路易斯阁下长年渲染全身的血腥味给吓怕。」

「真失礼。我可没驴到打架还会溅到对手的血。」

面对作势喊冤的路易斯，琳少见地提出了正经的疑问。

「话说回来，不赶往城里不要紧吗？」

「就算早早赶过去，想也知道这会儿里面正乱成一团。真假情报错综复杂。」

况且，〈沉默魔女〉没到，七贤人会议也开始不了吧。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七贤人，而是六贤人了。

（〈沉默魔女〉的退学手续，也得在近期内办好才行了。）

既然第二王子这个护卫对象已经不在了，就没有留莫妮卡在赛莲蒂亚学园的理由。

再加上，现在七贤人空出了一个位子，有必要举办下任七贤人的甄选会。

（如果在那之前，〈沉默魔女〉没做些什么多余的事就好……）

路易斯将指甲剪收回抽屉，满面忧心地叹了口气。

＊ ＊ ＊

──〈宝玉魔术师〉自杀。

──第二王子被当成冒牌货押进城。

闯进学生会室的古莲连珠炮似地表达的讯息，总结起来就是这两点。

莫妮卡朝布莉吉特瞥了眼。布莉吉特也同样，只转动眼珠望向了莫妮卡。

怀疑菲利克斯是冒牌货的布莉吉特，恐怕也没料到这样的展开吧。虽然用扇子遮着嘴边，但美丽的脸庞正紧绷泛青。

归根究柢，她虽然希望与真正的菲利克斯重逢，却丝毫没想过要为冒牌货定罪，也并没打算将真相摊在阳光下。

除了布莉吉特，在场全员都无法理解古莲在说些什么，显得满脸困惑。

（…… 啊咦？）

一股不协调感浮现莫妮卡心头。

在这种状况下，唯独只有一人，反应既非吃惊也非困惑，只是露出冷冷的眼神。

就在莫妮卡注视那名人物时，尼尔开了口。

「各位，请先冷静下来。古莲也是，请先找椅子就坐。艾仕利副会长也一样。」

「不是冷静的时候呗！」

古莲坐立难安地跺脚，语调飞快地接话。

「你想想！会长给人家押走了喔？如果让我用飞行魔术追上去，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但你追上了又怎么办？如果靠蛮力硬是抢回学生会长，也只是让古莲一起被通缉而已喔？」

唔咕一声，古莲顿时语塞。

相信尼尔其实也动摇得凶。即使如此，他还是压下内心的焦急与震撼，努力保持冷静。

「首先还是来整理情报…… 确认到底出了什么事。待厘清现况，再考虑我们该采取怎样的行动。」

尼尔・库雷・梅伍德，不是菲利克斯那样的天生型领袖。

大多数人给尼尔的都是「很亲切，但感觉不太可靠」这般评价，更重要的是，容易只以男爵家出身这个爵位，来衡量他的能力。

在选择下届学生会干部时，也不少人是以「不愿在男爵家出身的人手下做事」为由回绝。最终会定案出个性如此强烈的人选，这也是理由之一。

留学生罗贝特、男爵千金拉娜、庶民古莲…… 唯一一位家世在尼尔之上的，顶多只有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就连艾莉安奴也是因为身为女儿身，无法继承爵位，才没有太多人视为问题，否则换作男儿身，肯定也会有人挑毛病。

新任学生会干部，并不像菲利克斯那届，受到广大学生支持。

即使如此，现在主导着原先混乱现场的尼尔，仍着实展现了新学生会长的风范。

「艾仕利副会长，就你所知的范围即可，请你描述当时的状况。」

「……」

「艾仕利副会长！」

茫然自失的希利尔，在听到尼尔大声呼唤之后，才总算回神，缓缓抬起头来。

比任何人都尊敬菲利克斯、仰慕菲利克斯的人，就是希利尔。也不能怪他会如此动摇…… 但，光凭古莲的描述，没办法确实厘清详情。

希利尔自己也明白这点吧。即使气若游丝，他还是断断续续讲出了自己得知的一切。

按押走菲利克斯的士兵所述，入侵棋艺大会，会使用肉体操作魔术的帝国魔术师，是伙同了〈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计画冒充第二王子。

虽然在棋艺大会时实行计画并失败落网，但成功逃亡。

然后，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寒假就要结束时，动身前往校园的第二王子，被帝国魔术师杀害，取而代之。

帝国魔术师虽然取代了第二王子，企图窃取王国政权，但身为共犯的〈宝玉魔术师〉承受不了罪孽的苛责而自杀。并将一切真相记载在遗书内。

…… 以上就是，希利尔听到的说明。

听着这些描述，莫妮卡拼命让脑袋全速运转。

（让第二王子是冒牌货的情报流出的人是谁？帝国的黑狮子皇帝？…… 不对，不是他。）

这次的事件若出自黑狮子皇帝之手，应该不可能用「冒牌货＝帝国魔术师」这种形式让情报流出。

一旦暗示着帝国参与其中，就极为可能成为引爆战争的火种。想要避免战争的黑狮子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做吧。

反倒是，既然想把冒充第二王子的罪名加在帝国头上，谁才是犯人就显而易见了。

（…… 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宝玉魔术师〉是自杀或他杀，莫妮卡并不清楚。但从状况判断，被当成了用来确实陷害菲利克斯入罪的弃子，大概是最合理的。

对于古莲的说明半信半疑的人，也在听过希利尔的说明后，逐渐理解到事情严重性的样子。

罗贝特举手发言。

「虽然听起来荒谬有加，但关于第二王子被冒牌货顶替，个人认为是有可能的。实际上，在那场棋艺大会化身为尤金・皮特曼的刺客，就完美地骗过了米妮瓦的学生。」

没错，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棋艺大会的冒牌皮特曼事件。

看在不晓得尤安身份的他们眼里，第二王子是冒牌货的说法，可信度相当高。

这时，尼尔静静地开了口。

「各位，现阶段拥有的情报实在太少，先停止臆测吧。古莲，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看到会长被押走吗？」

「呃──当下周围应该是没有别人…… 不过，来了那么多阿兵哥，我觉得，肯定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呗？」

「目前为止，消息还没有大肆传开对吧？…… 那么，现在在场的各位，关于这次事件，可以先向其他学生保密吗？」

率先同意尼尔提议的人，是布莉吉特。

「这样应该较妥。」

「不，先等等。」

这次换艾利欧特插了嘴。

「比较机警的学生，迟早会来问我们是怎么回事喔。到时也一样要装傻吗？」

「要是有人起哄，这么回答便是──」

布莉吉特俐落阖上扇子，继续说道：

「『事关王室威严，不得散布未确定情报。胆敢流传不确定情报者，可能遭判藐视王族。』」

听布莉吉特如此果决回应，艾利欧特没再出声，尼尔也点了头。

「往后，学生会将如何演变，还没有人说得准。但我认为，我们应该努力掌握现状，同时思考今后该怎么做。」

「所以，我能做些什么吗？只要能帮到会长，我不惜两肋插刀哩！」

古莲对于现况的理解，还没能跟上现实。在他的认知里，依然对于菲利克斯的身份不疑有他。

面对这样的古莲，尼尔做出了回应。

「总而言之，各位新学生会干部暂定人选，请先回宿舍一趟。关于今后的方针，我会择日陆续说明。目前我先与艾仕利副会长一同前往教职员室找师长商量…… 没问题吧，艾仕利副会长？」

「………… 啊，嗯……」

被尼尔点名的希利尔反应有点迟钝。恐怕，是还没能接受现实吧。

就在所有人都为了希利尔心疼时，克劳蒂亚冷冷地开口：

「现任学生会长不在，该负责主导现场的人明明就该是副会长…… 副会长这副德性，会长该情何以堪。」

「克劳蒂亚小姐！」

即使被尼尔责怪，克劳蒂亚依然不改冷淡的态度。

希利尔缓缓抬起头来，伸手按在额上。

「…… 说得也是，一点也没错，克劳蒂亚。在那位大人回来之前…… 我作为学生会副会长，非得尽好自己的本分不可。」

如此低语的希利尔显得憔悴有加，散发一种随时可能倒下的不安。

结果，新任学生会干部们暂时解散。

希利尔与尼尔前往教职员室报告，艾利欧特、布莉吉特与莫妮卡三人在学生会室待命。

在走廊上漫步的希利尔，叱咤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使劲迈出脚步。

（我必须得，振作起来才行。）

没想到，就在走离学生会室一小段路后，克劳蒂亚停下脚步，揪住了希利尔与尼尔的衣摆。

说到底，既非现任干部，又非新任干部人选的克劳蒂亚，根本没有出现在学生会室的理由。

更遑论遭遇这种非常事态，理应赶紧回到宿舍去。

「克劳蒂亚，你回自己房间去。」

嗓音僵硬的希利尔如此说完，克劳蒂亚缓缓抬起了头。

雪白的脸孔，面无表情地望着希利尔。

「…… 三人。」

意味深长地低语后，克劳蒂亚放开了两人的衣摆。

尼尔忍不住问向克劳蒂亚。

「克劳蒂亚小姐，你怎么了？」

「古莲・达德利进门报告时，出现奇妙反应的，有三人。」

用一如往常的阴郁表情，克劳蒂亚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人，莫妮卡・诺顿。莫妮卡那时，反射性地望向了布莉吉特・葛莱安。第二人，布莉吉特・葛莱安。她也一样，反射性望向了莫妮卡。」

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有点奇妙的组合。

希利尔正皱起眉头，克劳蒂亚又把瑠璃色的眼眸转向学生会室。

「然后，第三人……」

＊ ＊ ＊

被留在学生会室的莫妮卡，坐在椅子上一瞥一瞥地瞄向布莉吉特。

她虽然脸色苍白，仍旧没有示弱，努力挺直背杆，瞪着桌面上的木纹。脑袋聪明如她，肯定正在整理情报，试图掌握现状吧。

另一方面，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的艾利欧特，则是轻轻叹气，交互望着莫妮卡与布莉吉特。

「总觉得静不太下心啊。要喝杯茶吗？」

「…… 可真够悠哉。身为殿下的儿时玩伴，你不该表现得更受打击点吗？」

布莉吉特这番话，莫妮卡听起来不像单纯的迁怒。

嘴巴说「静不太下心」，可艾利欧特看起来其实冷静莫名。

「暴跳如雷也不是办法吧。又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事。」

说着说着，艾利欧特故作讽刺地耸了耸肩。

不经意浮现一个念头，莫妮卡开口询问。

「…… 霍华德大人和殿下，是儿时玩伴，吗？」

「差不多啦，大概六岁的时候认识的。」

换句话说，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对菲利克斯而言都是儿时玩伴。

只是，当时的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似乎并没有交流。

得知这点，莫妮卡感觉心里许多疑问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阖上眼睛，莫妮卡开始回忆艾利欧特从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在莫妮卡心中浮现的几则小疑问与不协调感，总算串在一起了。

「我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议…… 觉得，霍华德大人明明非常注重身份地位，为什么却对殿下，表现得丝毫不恭敬呢。」

艾利欧特眯细下垂眼，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不就说了吗，咱们是儿时玩伴啊。」

「就只是，这样吗？」

艾利欧特・霍华德是纯粹的身份阶级至上主义者。

既然那么拘泥于平民该像平民，贵族该像贵族，面对王族当然该表现得毕恭毕敬。就像对菲利克斯尊敬有加的希利尔那样。

那，又为什么艾利欧特没这么做？

「…… 霍华德大人，是不是，其实早就知道了？…… 殿下是冒牌货的事。」

布莉吉特当场瞪大双眼，凝视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副打趣的口吻望向莫妮卡。

「喂喂喂，诺顿小姐。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方才大家提到殿下是冒牌货时…… 霍华德大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

那时，莫妮卡反射性望向布莉吉特…… 然后，注意到了。

坐在布莉吉特身旁的艾利欧特，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那是「喔，果然啊」──领悟到某种事的表情。

「从前，霍华德大人曾告诉过我。身怀罕见天分出生的平民，往往会受到狡猾之辈的利用。自己也认识因为这样，人生被搅和得一团糟的人。」

那是在选修的棋艺课刚开课那阵子，在阐述关于安分守己主张时，艾利欧特说过的话。

『身怀罕见天分出生的平民，往往不是遭到无能之人的嫉妒，就是受到狡猾之辈的利用。我就认识个因为这样，人生被搅和得一团糟的家伙。』

莫妮卡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问道：

「霍华德大人所说的，『人生被搅和得一团糟的人』，难道就是……」

啪啪啪──干涸的击掌声打断了莫妮卡的发言。

「亏你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了。」

艾利欧特脸上露出了讽刺与无奈的表情。

布莉吉特则是露出见到难以置信事物的眼神，凝视着这样的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利欧特没有回应。

按捺不住的布莉吉特终于嘶吼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别这么生气好不好。」

艾利欧特带着一种莫名疲惫的态度，试着安抚布莉吉特。

不过，布莉吉特还是一副随时会冲上前揪住衣领的模样，艾利欧特也只好搔搔头投降。

「布莉吉特小姐应该还记得吧。从前的殿下那爱哭的程度可凶了，而且还是个念书运动样样不通的弱不禁风小男孩。」

这件事，莫妮卡已经听布莉吉特说过。

幼年时期的──真正的菲利克斯，是一个靠不住的王子殿下。

「我跟殿下初次见面时啊，可真是气疯了。觉得这么靠不住的家伙，竟然要当王立于万人之上。我们都得对这种家伙磕头哈腰的？开什么鬼玩笑！」

对于自己看不顺眼的对象，艾利欧特向来尖酸刻薄，还会故意使坏。看来这种个性是从小时候就开始了。

「某天咧，我趁旁人不注意捉弄殿下。把殿下珍藏的书摆到树上去。要他不靠随从帮忙，自己拿回来给我见识见识。殿下虽然哭丧着脸，还是真的努力爬树…… 然后摔下来，受了重伤。是侧腹要缝上好几针的那种重伤。」

莫妮卡脑里，浮现出鸣钟祭隔天早上的光景。

那时，自称艾伊克的他，侧腹有一道伤痕。

他说这道伤痕是必要的──原来，是为了让他能取代真正的菲利克斯，所需要的伤痕。

「殿下被我害得受了重伤。更别提，那伤痕还会留一辈子。我当然觉得自己死定了，浑身打颤等着受罚…… 没想到殿下却包庇了我，说是自己调皮受伤。我一点错也没有，这样。」

讲到这里，艾利欧特把浏海拨了拨，浮现一抹苦笑。

「我问殿下为什么要包庇我，你猜他怎么说？…… 怪他自己不好，爬树技术太差，他竟然这么说喔。」

「…… 很像那位大人的作风呢。」

面对低声轻语的布莉吉特，艾利欧特也同样露出了怀念往昔的眼神。

「是啊，受不了他，真的……」

这么一句话，便表达出了艾利欧特对于真正的菲利克斯抱持怎样的看法。

艾利欧特也和布莉吉特一样，发自内心仰慕着菲利克斯。

仰慕着那个既爱哭，又不善读书运动…… 却比任何人都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

「大约在十年前，殿下患了一场大病。既不能会面，也不能回信，就是这么严重。当然会很担心吧。可没想到，养病养了超过一年，才想说终于能够再会……」

艾利欧特的脸讽刺地扭曲。

「那家伙却成了完美的王子殿下。」

＊ ＊ ＊

与艾利欧特久别重逢的菲利克斯，身高变高了许多。总是缺乏血色的苍白肌肤，也彻底好转成了健康的肤色。

从前的菲利克斯，难得天生一张俊美脸孔，却总是唯唯诺诺低着头，完全没活用到那份美貌。

可是，现在的他却风度翩翩自信满满。明明都还没满十岁，却像是对于该如何运用外观已经有了心得。

被邀请到公爵家别墅参加宴会的艾利欧特，目睹这样的菲利克斯，除了目瞪口呆，再也不知道要做何反应。

那个成天缺乏自信，只想着不要被外祖父责骂，努力察言观色缩成一团的菲利克斯，现在竟然大大方方地一会儿混在大人的会话中，一会儿与千金小姐们共舞。

任谁都异口同声赞扬道──菲利克斯是个「杰出的好王子」。

宴会结束后，艾利欧特趁父亲不注意，独自来到菲利克斯的房间。

满脑子只觉得，非得一对一谈谈不可。

「嗨，别来无恙，艾利欧特。」

出外迎接艾利欧特的菲利克斯有着温和的笑容，就与艾利欧特熟知的菲利克斯如出一辙。

明明如此，为什么却充满这么强烈的不协调感。

「…… 总觉得，你好像换了个人。」

「毕竟都这么久没见面了嘛。」

「你真的是，殿下，没错吧？」

语调僵硬地提问后，菲利克斯就像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嗤嗤笑了起来，掀起衬衫的下摆。

雪白滑顺肌肤上的伤痕，是他从前从树上摔落时留下的。

「你看，当时的伤痕还在对吧？」

的确，这道伤痕就与那时候一模一样。可奇怪的是，不协调感却不减反增。

凝视着菲利克斯五官的艾利欧特，这时才不经意察觉──

一瞬间，真的就只是短短一瞬间，菲利克斯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厌恶。

一眨眼的时间，厌恶的残渣便已消失无踪。但是，艾利欧特并没有漏看那份厌恶。

──因为，艾利欧特认得那眼神。

「那家伙」无论何时，都带着厌恶的眼神看向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还在欺负菲利克斯的时期也好，两人因爬树摔落事件变得亲近之后也好，「那家伙」时时刻刻都厌恶着艾利欧特。

每每艾利欧特来访，他都一脸若无其事地上前迎接。明明表情若无其事，却在碧绿色眼眸里散发满满的强烈厌恶感！

「你、你是…… 那个独眼随从……！」

艾利欧特不会费力气去记别人家有哪些下人。话虽如此，就只有这个随从印象特别深刻。

用长长的浏海遮住右半边脸本来就很奇异了，那个随从又成天跟在菲利克斯身边。

每当艾利欧特说什么挖苦菲利克斯的事，那个随从明明是下人，却总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回瞪。

菲利克斯从树上摔落身受重伤时，那随从散发的杀气，还让艾利欧特觉得自己是不是要被他扑上来猛揍了。

那随从的眼珠子颜色虽然跟菲利克斯很像，却与菲利克斯鲜艳的水蓝色不同，比较像是掺了那么一丁点绿色的色泽。没错，就跟眼前的少年颜色一致。

「为，什么啊…… 那真正的，殿下……」

眼前的菲利克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下一瞬间，艾利欧特吃了一记扫腿，被绊倒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

菲利克斯──不，有着菲利克斯长相的随从，跨坐在艾利欧特身上，正伸手掐住脖子。

喉咙被压迫，呻吟不已的艾利欧特上方，响起低沉的嗓音。

「你果然很碍眼…… 以前是，现在也是。」

从嗓音听得出，他正努力压抑心底对艾利欧特的厌恶，这种嗓音，毫无疑问正是艾利欧特认得的那个随从。连自己正被掐着脖子都忘了，艾利欧特疯狂大吼。

「这是怎样啊，到底怎么回事，你那脸…… 根本就和，殿下没两样不是吗……！」

「当然了。我本来就是被收养来培育成那位大人的替身。这张脸，也是为此改造的。」

「替身……？那，正牌的殿下，现在，人在哪……」

嘎吱──一阵挤压声传出，是随从咬牙切齿的声音。

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无意装出菲利克斯的表情了。

与菲利克斯如出一辙的脸孔上，浮现着菲利克斯绝对不会露出的，充满憎恶的表情。

…… 至于引起那份憎恶的对象是谁，艾利欧特不得而知。

「得知我要被培育成替身的菲利克斯殿下，为了让我逃离宅邸，选择了自我了断。」

就好似要提醒自己似的，随从咬牙切齿地低吟道：

「殿下，就跟被我杀死的没两样。」

菲利克斯，死了。

那个比谁都善良，比谁都温柔的少年…… 断绝了自己的性命。

比悲伤更强烈的冲击，令艾利欧特大脑一片空白。这样的艾利欧特，接受到的是随从忿恨的凶狠视线。

「那位大人自己爬上屋顶，坠屋身亡…… 该死的艾利欧特・霍华德。你可知我想过多少次，要不是你多事教菲利克斯殿下爬树，殿下也不会……」

你这根本是迁怒──连这句抗议都喊不出来的艾利欧特，又被随从投以灰暗的笑容。

「菲利克斯殿下非常害怕在自己过世后，会被世人所遗忘。既然如此，由我来当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就行了。就由我成为一个优秀的王，让这个名字留名青史，留在所有人的记忆，永不遗忘。」

冲击之后，接手支配艾利欧特大脑的是混乱。

（我现在，到底面对着什么？）

被改造成与菲利克斯同样长相的随从，在艾利欧特眼里显得像是某种怪物。

「你疯了……」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吗？我是几时开始，从哪个阶段开始，就已经发疯的。我自己已经搞不清楚了。」

添在艾利欧特喉咙的指头，又狠狠地加深了力道。只要指头再多使点劲，他就能够了结艾利欧特的性命。

即使如此，支配着艾利欧特全身的感情也并非恐惧，而是愤怒与厌恶。

「区区平民也敢冒充王族，不知天高地厚…… 不对，该说脸皮厚得可怕，王八随从。」

「那又怎样？」

随从带着灰暗而混沌的眼神，凝视满是冷汗的艾利欧特脸孔。

「要是还指望霍华德家繁荣依旧，劝你把刚才这段对话给忘了。胆敢随便张扬，克拉克福特公爵绝对会使尽浑身解数，让霍华德家满门抄斩。」

是啊，没错。这么夸张的阴谋，区区随从哪可能独自策画实行。当然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在背后穿针引线。

既然如此，就算艾利欧特到处张扬「第二王子是冒牌货」，也不会有人听信。岂止如此，肯定还会因此害惨霍华德家。

耳提面命要艾利欧特别多管闲事之后，随从总算起身退开。

艾利欧特缓缓挺起上身，凝聚体内的某种矜持，转头瞪向随从。

「…… 我清楚得很。胆敢轻率跨越身份差距的家伙，下场都是破灭。你也不例外，迟早会走向灭亡。」

对于艾利欧特的逞强放话，菲利克斯的脸孔回以嘲笑。

「只要能够以英雄身份留名青史，怎样的灭亡我都甘之如饴。那才是，害死主人的愚昧随从应有的下场。」

这个随从，大概丝毫不畏惧自身的灭亡吧。

对他而言最恐惧的事，就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这个名字为世人所遗忘。

为了守护菲利克斯的名誉，这个随从肯定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拜托你，请千万不要妨碍我。」

「行啊，那我就当个旁观者见证到底。看看冒充王族的王八蛋，会走向什么末路…… 你要是破灭了，我保证送你满满的嘲笑──『瞧你这蠢样，活该！』」

听过艾利欧特的发言，直到方才为止都混沌不已的碧绿眼眸，才总算稍稍清澈了些。

「好啊，到时就请你务必见证到最后一刻…… 见证愚者的末路。」

这时候，艾利欧特才总算察觉──

这个随从憎恨的，嘲笑的，以及诅咒的…… 全都是他自己。

＊ ＊ ＊

艾利欧特全盘托出之后，叹了好长好长一口气。

脸上之所以带有疲惫神情，是出于往事太过冗长，又或是涌上心头的往昔情感过于强烈，莫妮卡不得而知。

与仰靠在椅背上的艾利欧特姿势完全相反，布莉吉特向前低头弯腰，额头抵在交叠于桌面的双手上。

那美丽的脸庞，显得僵硬无比。

「…… 怎么会这样。没想到，是那个随从…… 是啊，的确，如果是那个男的，会知道许多殿下才知道的回忆，就不奇怪了。毕竟，那个随从时时刻刻都跟在殿下身边。」

细语的声量愈来愈低。布莉吉特用颤抖的双手覆盖住眼睛。

「真正的殿下，已经…… 不在人世了是吧。」

这句有如水珠滴落般的轻声感叹，显得悲伤无比。

想必布莉吉特虽然隐约领悟到真正的菲利克斯早已逝去，却也无法完全舍弃希望吧。

真正的殿下其实还活着，只是被幽禁在某处…… 像这样的希望。

「而且，竟然还是为了那个随从，选择走上自我了结之路……」

听着布莉吉特悲痛的细语，莫妮卡轻轻闭上眼睛。

正牌菲利克斯的死亡也好，现在的第二王子是由名为艾萨克・沃卡的随从顶替的也好，莫妮卡全都知情。

可是，莫妮卡所知道的，就只有从前发生过的事实。

至于艾萨克当时抱着怎样的想法，有着怎样的心愿，莫妮卡都一无所知。与艾利欧特或布莉吉特不同，莫妮卡并不认识随从时代的艾萨克。

（本来还好奇，他为什么会愿意，对公爵言听计从……）

他在校庆当晚的发言，复苏于莫妮卡的脑海。

那个人仰望夜空之后，是这么说的──

『在死去之后，还能像英雄拉尔夫那样，留下自己的光芒闪耀于空…… 你不认为，那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吗？』

他想要留存在众人的记忆中。

留下为了让艾萨克・沃卡重获自由而死的，他的主人──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名字。

为此，他舍弃长相，舍弃名字，做公爵的傀儡。

偶尔出现在他眼中的妄执，全都与这份真相息息相关。

面对沉默不语的莫妮卡与布莉吉特，艾利欧特笑着轻轻耸了耸肩。虽然是在笑，却显得莫名生硬，就像是想开玩笑却失败的笑容。

「用不着因为没能看穿真面目而不甘。那家伙的演技，毕竟是完美到令人作呕的地步啊…… 只不过，实在很讽刺对吧。那家伙就因为藏不住对我的厌恶，结果，反被最讨厌的我认出了真实身份。」

明明是很有艾利欧特一贯作风的挖苦发言，嗓音却莫名少了点犀利感。

莫妮卡本想慎选用词，最后还是把心里的疑问原封不动问了出来。

「霍华德大人…… 即使到现在，还是觉得，那个人很傻吗？」

明明出身平民，却冒充王子的大罪人。对于身份阶级至上主义的艾利欧特来说，是最应唾弃，最该痛恨的存在。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无法在艾利欧特身上找到憎恶。

对于这点，艾利欧特八成也有自觉吧。只见他扬起嘴角，自嘲地回应：

「要是能简单用一句傻…… 来否定掉他，该有多么轻松啊。」

整个人朝椅背一躺，艾利欧特随手将浏海往后乱拨。

「是啊，没错。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世上存在着像希利尔，或是诺顿小姐那样，借由努力与天分，跨越身份差距的家伙。然后，也知道这样的家伙，是无法三言两语简单否定掉的！受不了，快恨死自己不坚定的意志了。我明明就一直觉得，那个冒牌王子，最好早早去给人家处死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从入口传来的嗓音，令室内的三人同时惊愕地转头。

学生会室的房门稍微开了条缝。在那儿，脸上毫无生气的希利尔如同亡灵般呆立。背后还跟着尼尔与克劳蒂亚。

希利尔用不下野生动物的俐落动作，瞬间逼近艾利欧特，一把揪起衣领。

「这是怎么回事！殿下他…… 殿下他，打从与我邂逅时，就已经是冒牌货了吗！」

希利尔的呐喊，几乎有一半是哀号。

菲利克斯遭到冒牌顶替，并不是在最近──寒假以后发生的事，而是早在十年前就发生了。这件事实对希利尔而言，相当于否定掉了自己与菲利克斯所有的回忆。

这样的希利尔，接到的是艾利欧特怜悯的视线。

「刚那段话你要是都有听完，心里就该有数了吧。没错，殿下打从十年前开始就是冒牌货。早在国中部跟你邂逅时，就已经被顶替了。」

「一派胡言！」

面对歇斯底里吼叫的希利尔，艾利欧特摇了头。

「你要当我是在胡扯，也随你高兴。不过，现实就是那家伙是冒牌的，然后，会以大罪人的身份遭到处刑。反正，八成是捅了什么漏子，触碰到公爵的逆鳞吧。傻东西。」

「…… 你这！」

希利尔朝艾利欧特高举拳头。不过，拳头并未挥下，就只是轻轻地颤抖，没有下一步动作。

对于平民出身的希利尔而言，慧眼提拔自己的菲利克斯，是绝对的存在。

正因为受到菲利克斯认可，希利尔才会以自己为傲。

要这样的希利尔，承认菲利克斯其实是冒牌货，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呼──呼──地急促喘气一会儿之后，希利尔松开了艾利欧特的衣领，然后从学生会室夺门而出。

「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慌忙往希利尔身后追去。

就在莫妮卡跑出学生会室的几乎同一时刻，希利尔转过了走廊转角。

那儿应该是死胡同。莫妮卡虽然笨手笨脚，还是使劲迈出脚步，追着希利尔跑。

到了走廊尽头，发现希利尔正握拳抵在墙上，低头不语。

该怎么朝这道背影开口，莫妮卡实在没有头绪。

一旦得知第二王子其实是冒牌货，肯定会有人因此受伤──如此思考时，率先浮现在脑海的对象，就是希利尔。

他向来以受到菲利克斯提拔为荣，对于这样的他而言，否定菲利克斯的存在，就相当于否定了自身的存在吧。

「…… 实在是，有够愚蠢对吧。」

似乎注意到了莫妮卡在身后。希利尔保持背对莫妮卡的姿势，用嘶哑的嗓音低语。

「从前还对你说，我以被殿下选上为傲…… 结果却是这副德性。」

希利尔将双手举到了脸上。明明天气一点都不冷，他却浑身颤抖不已。

「如果说，那位大人其实是罪人，那我…… 那我，又算是什么？自以为获得那位大人赏识，得意忘形地，认定自己终于能独当一面……」

双手覆盖下的单薄嘴唇，有如抽搐般地上扬。

不同于自尊心强悍，总是骄傲挺胸的希利尔・艾仕利，那是自卑又扭曲的笑容。

「…… 简直，就像个小丑不是吗。」

刹那间，莫妮卡的脑袋一片空白。

「不是！」

如此强烈的否定，其实出自自己的口中，莫妮卡一时之间甚至没察觉到这件事。

这声否定，就是反射得如此迅速，如此超越大脑思考。

「不是，不是，不是！才不是这样子……！」

强烈的冲动晃动着莫妮卡的胸膛。这种感情，一定就是所谓的不甘心。

抱着满腔几乎想跺脚的不甘，莫妮卡放声嘶吼。就像个闹脾气的孩童。

「希利尔大人，明明就很厉害！跟除了数字什么都不懂的我不同，知道好多好多事情，又那么会指导我，还总是细心观察周遭，永远自信满满，落落大方…… 所以…… 所以──……」

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讲什么。这样的发言根本就支离破碎。

可是，莫妮卡还是紧握裙摆，任凭冲动摆布，放任嘴巴畅所欲言。

「所以…… 请不要，把我尊敬的希利尔大人，说得这么，不堪……」

希利尔一脸傻眼的表情望着莫妮卡。

莫妮卡有点尴尬地低头。事到如今，才发觉自己好像说了些非常孩子气的话。

不过希利尔什么也没说。仰头一望，旋即又猛力别过头去。是心理作用吗，总觉得那侧脸看起来有些泛红。

希利尔粗鲁地搔了搔浏海，不停发出些「啊──」呀「呃──」的，难以辨认的语言，好一会儿，才总算尴尬地清清嗓子。

「…… 在刚入学那阵子，身为平民养子的我，在校内立场很低，没有人愿意答理。」

希利尔是养子的事，有多少听艾利欧特说过。

不过，直接从希利尔口中听他描述自己的过去，这还是第一次。

「主动向这样的我搭话的，正是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说，并非因为海恩侯爵公子的身份，而是因为我个人的能力才选上我。这令我无比骄傲，觉得自己的实力受到了肯定。」

总是咬字清晰的希利尔，今天罕见地操着飞快语调小声嘀咕。

希利尔放下了遮在脸上的手。

「那位大人不顾头衔选上了我。明明如此，我却因为那位大人的头衔变了，就毫不必要地自乱阵脚…… 何等可耻的反应。」

原先下垂的睫毛缓缓地抬高。清澈的深蓝色双眼重新朝正前方直视。

就像往常的他。既强硬，又高傲。

「那时我心想，要为了那位大人效命。所以才以自己的意志，握住了伸来面前的手掌。既然如此，现在的我又岂能背叛自己当时的意志。」

这股重新振作，有如要唤醒自己的强硬嗓音，已经是一如往常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的声音了。

「最重要的是，我已经答应那位大人的托付了。说学生会要交给我。那我就只有一条路，直到任期结束为止，都要克尽自己的职责。」

（…… 是一如往常的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露出了喜极而泣般的表情，希利尔又不自然地轻咳两声。

「呃──总而言之呢，就是，那个…… 让、让你见笑了。」

「…… 就是说呀。你们俩凑在一块儿，一起出糗至极，的，感，觉。」

希利尔几乎整个肩头快跳起来。

莫妮卡回过头去，随即与从走廊转角探出右半身的克劳蒂亚眼神交会。

克劳蒂亚虽然是貌美千金，但那精准挡住半边身体偷听的姿势，实在过于毛骨悚然，还宁可她整个人大方走出来听。

「这走廊距离学生会室，其实并没有多远呢…… 如果门放着没关，对话就跟广播没什么差别，这点两位可有认知？」

「唔咕……」

希利尔无言以对，莫妮卡则双手按在脸上发问：

「难道说…… 我、我的，声音也……」

克劳蒂亚没有点头，取而代之地，是扬起嘴角微笑。那副笑容已经道尽了一切。

莫妮卡孩子般闹脾气的吼叫，也全都被听见了。听见的人，恐怕还包含艾利欧特他们。

「…… 还好今天放假，对吧。」

希利尔与莫妮卡，两人这会儿连耳根子都染得通红。

第十一章 于北方大地的重逢

满脸尴尬地返回学生会室的莫妮卡与希利尔，接获艾利欧特笑咪咪的迎接。

果然全都被听光了。抱头呻吟的莫妮卡身旁，希利尔轻咳了一声。

「…… 抱歉乱了方寸。」

「你方寸大乱根本是家常便饭吧。」

艾利欧特的挖苦虽然让希利尔显得有点不服气，还是凹着嘴唇把反驳吞了回去。

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莫妮卡正忸忸怩怩地搓起手指，到教职员室确认状况的尼尔踏着轻盈的脚步回来了。

「不好意思久等，我回来了。」

既然尼尔已经返回，现任学生会干部与克劳蒂亚等六人于是再度就坐，重新展开会议。

「首先，关于本次事件…… 教职员方面好像也还没掌握确实的状况。不过已经耳提面命表示『为了避免引起无谓的混乱，千万不可泄漏菲利克斯殿下遭押走的风声』。还有，明天起的三天，校方决定临时休假。恐怕，是要在校园内展开调查吧。」

「唉～算妥当的判断吧。」

艾利欧特应声之后，瞪向空荡荡的学生会长席。

「新学生会干部的交接，还有毕业典礼的准备，八成都得在少了现任会长的前提下进行，最好先有心理准备。那家伙基本上，不会有机会返回校园了。」

听完这番发言，一行人表情都灰暗了下来。

第二王子是冒牌货，这是不争的事实。处刑只怕是怎样都免不了。

「…… 让我，确认一件事好吗？」

希利尔轻轻举手，用生硬的嗓音接话。

「霍华德书记的发言若是属实，代表正牌的菲利克斯殿下早在十年前就已身亡，由随从顶替。然而闯进宿舍的士兵，却说冒牌货的真面目，是棋艺大会的入侵者，也就是帝国魔术师，而且是在最近才冒充的…… 两方说法彼此矛盾。」

也不能怪希利尔会陷入混乱。有别于原本就知道顶替真相的艾利欧特，以及抱持着疑念的布莉吉特，希利尔才刚得知一切真相没多久。

这样的希利尔，得到的是克劳蒂亚冷冷的回应。

「…… 脑筋很不灵光耶。只要想想这个替身计画，背后会有谁在穿针引线，马上就能解开你的疑惑了喔。」

在嘟起嘴巴的希利尔身旁，尼尔「啊，这样啊」地敲了敲手掌。

「十年前的顶替，是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主导下进行的吧。所以，公爵全都知情。若是因为某种理由，让公爵决定要舍弃会长…… 把黑锅加在帝国头上，会在许多方面都比较好办事。」

「…… 真不愧是尼尔。」

克劳蒂亚露出了少见的柔和笑容。虽然是与气氛凝重的现场格格不入的表情，但克劳蒂亚并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物。

「克拉克福特公爵，一直想和帝国打仗…… 帝国人杀害第二王子并冒充顶替，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开战借口吗。」

「可这么做的代价，是公爵会失去第二王子喔。这在政治面极为不利。」

希利尔提出反驳，克劳蒂亚随即收起柔和的笑容，回归往常的扑克脸。

「…… 就是为此才拢络第三王子的。我敢打赌。克拉克福特公爵马上就会宣布拥立第三王子。」

克劳蒂亚的发言，大致上都与莫妮卡的推测一致。

莫妮卡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

（ …… 再这样下去，艾伊克的存在，就会成为引爆战争的理由。）

按照公爵的剧本，正牌的第二王子是死在帝国魔术师的手上。一旦国民信以为真，绝对是再充分不过的开战导火线。

不过，就现状而言，没有任何事情是莫妮卡等人有能力干预的。现场的所有成员，都对此心知肚明。

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支配着全场，就在这种气氛下，尼尔忽然举手说了声「那个～」

「我在想…… 会长在接受质询的过程中，是不是也有可能，把所有真相一五一十托出？证明事情与帝国魔术师毫无关联。」

的确，就如尼尔所说。如果艾萨克在调查中自白，姑且先不论能否取信于人，至少可以主张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涉案。

但，尼尔的疑问，被艾利欧特斩钉截铁地否定掉。

「这不可能。对那个随从而言，正牌菲利克斯殿下的名誉，比什么都来得重要。如果在这时招出真相，就守护不了殿下的名誉。」

操着某种轻视对方太傻，却又好似夹杂同情的嗓音，艾利欧特低语：

「…… 与其演变成那样，那家伙，会宁可选择当个杀害殿下的罪人受死。」

在学生会室的讨论，到头来仅止于确认现状，没能发展出具体行动方针。

没有半个人，问起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艾萨克・沃卡的所作所为，都不会获得宽恕。

而且，无论是什么人，都无法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作对。

离开学生会室的莫妮卡，没有走上返回宿舍的路，而是朝附近的森林移动，同时在脑海思索。

（……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再这样下去，克拉克福特公爵迟早会以「帝国人杀害了第二王子」这样的理由，提议与帝国开战吧。

至今为止都被歌颂为英雄的第二王子遭到杀害，无法想像国民会有多么愤怒。支持开战的比例，相信也会爆发式地成长。

（就只有这个发展，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

「事态演变得非同小可了呢。」

听见前方传来的高冷嗓音，莫妮卡停下脚步。就觉得应该差不多要来接触了，往森林移动似乎是正确的选择。

不发出半点声响，现身在莫妮卡面前的，是身穿赛莲蒂亚学园制服，一头黑发，眉毛挺拔的女孩──帝国谍报员海蒂。

「继续演变下去，我国与利迪尔王国之间的战争肯定会爆发吧。一旦如此，你就……」

没错。莫妮卡已经跟黑狮子皇帝约好了。

利迪尔王国若是向帝国掀起战端，莫妮卡就必须亲手令战争终结。

…… 方法是，由莫妮卡取下利迪尔王国王族的首级，献给帝国。

「请、请等一下。再给我…… 再给我一点，时间……」

「期限是冒牌王子的处刑。若他选择受死，真相就永远被埋葬在黑暗中了。」

既然艾萨克绝对不会吐实，就没有任何人阻止得了克拉克福特公爵。也就是战争绝对无法避免。

（…… 一定得由我，设法做点什么。）

然而，关于那个「什么」，却丝毫没有具体的头绪。

虽说七贤人拥有某种程度的发言权，单凭莫妮卡一人就想颠覆这个现况，果然还是太过强人所难。

语塞的莫妮卡，忽然见到海蒂朝眼前递来一张对折的纸片。

「还有，这是受托调查的结果。」

「……！」

打开对折的纸片。上头记载的，是某个人物的名字与修道院名。

见到修道院名，莫妮卡暗自感到吃惊，海蒂则皱起了挺拔的眉毛。

「我并不认为，和那名人物接触，能够令事态好转。」

「或许，吧…… 不如说，很可能只是白跑，一趟。」

实在不觉得，那名人物会握有足以彻底颠覆现况的情报。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弄清楚…… 艾伊克的事。）

莫妮卡拜托海蒂调查所在地的对象，是为数仅少既认识艾萨克・沃卡，又同时认识正牌菲利克斯王子的人物。

无论如何，莫妮卡都希望找那个人谈谈。

（话又说回来，没想到那个人…… 竟然会是在那个地方。）

人与人的因缘际会，或许就是会像这样，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用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莫妮卡在寻找的人物，现在身处的场所，是位于利迪尔王国北部的立雪悟德修道院。

从前，企图暗杀第二王子的莫妮卡好友──凯西・古洛布被送往的修道院。

＊ ＊ ＊

风之精灵谢费尔德会运来春风，待谢费尔德纪念日之后，利迪尔王国彻底染上春天气息，森林也一片新绿。不过，利迪尔王国北部的贝朗瑞山，还是在背阳处留有残雪。

有一位年少修女，就走在这种冬色犹存的山间小道上。

那位修女背着用木条编成的木笼，手上紧紧握着十字弓。

嘎沙嘎沙踩在积霜土壤上的修女蹲向地面，确认野兽的足迹，同时顺手噗叽噗叽摘下春季山菜，放进背后的木笼。

毫无一丝多余，一气呵成的俐落动作。

（今天都只找到山菜啊。可能的话，真希望晚餐也能有肉上桌。）

根据宗派而定，禁止圣职者打猎与吃肉的地域并不少见，不过她所供奉的精灵神不禁猎也不禁荤。

更重要的是，在难以取得食材的贫瘠北方大地，狩猎得来的肉是贵重的营养来源。

负责调度食材的她，每个月会下山到镇上购物两次，可新鲜的肉不是那么容易买到的东西。

好想尝尝久违的肥美鲜肉啊～～刚这么咽下口水，耳里就传进微弱的脚步声。而且听起来正徐徐朝这儿走近。

反射性架起十字弓，立刻有人从树荫下现身。

「等、等一下。不，不要杀我……」

浑身发抖求饶的，是怀里抱着黑猫，身穿不起眼长袍的娇小少女。

修女──凯西・古洛布认识那位少女。

「莫妮卡？」

凯西放下十字弓，莫妮卡马上脱力往地面一垮，垂下眉尾笑道：

「…… 好久不见，凯西。」

＊ ＊ ＊

「那边地面滑，小心别摔倒喽。」

「嗯，哇、哇哇……」

话才刚讲完就差点摔倒的莫妮卡，被凯西慌忙拉住手臂。

「还好吗？」

「嗯、嗯…… 谢谢…… 你。」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道谢，凯西有点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再度走上前带路。

最后一次和凯西交谈，是多久前的事了呢。

凯西大概已经，没有把莫妮卡当成朋友了吧，可是在莫妮卡的心里，凯西一直还是好朋友。

话虽如此，如果莫妮卡带着拜访朋友的感觉，天南地北闲话家常，一定会害凯西困扰。

（凯西很温柔，所以肯定不会把困扰表现在脸上…… 可是，不可以给她添麻烦，吧。）

在无言的尴尬中行进的两人，一会儿之后总算抵达老旧修道院。这里，就是凯西现在的栖身之所。

被抱在莫妮卡怀里，有着黑猫姿态的尼洛好似觉得冷，发出了喵呜～～的叫声。

把莫妮卡送到这个位居深山的修道院附近的功臣无他，正是尼洛。

寒假飞往廉布鲁格时，莫妮卡是用飞行魔术夹杂休息时间分段赶路，但这趟的距离比那时更长，况且现在情况紧迫，无暇休息。

话虽如此，要搭马车来到这种位于偏僻地区的修道院，也一样太花时间。

于是，莫妮卡让尼洛变回黑龙姿态，乘着尼洛趁夜飞行赶来。

骑飞龙翱翔于空，说实话，原本觉得只会发生在故事里。

好奇心旺盛的古莲大概会很羡慕，但莫妮卡的感想只有「好高、好冷，好可怕～～」

尤其利迪尔王国北部的空气现在还很冰冷，留有强烈的冬季气息。畏寒的尼洛好像不愿意走雪路，从抵达之后就一直化身成猫让莫妮卡抱在怀里。

为鞋子除雪的凯西，朝尼洛瞥了一眼。

「那只猫是？莫妮卡的使魔吗？」

「嗯，呃──大概就那种感觉，不过…… 可以带他，一起进修道院，吗……？」

莫妮卡怀里的尼洛好似不服气地「喵～～？」了一声。

本大爷忍着寒风，这么努力飞过来了耶！竟然要把我留在外头吗！──感觉似乎可以听见这种抱怨。

凯西弯腰，目不转睛地凝视莫妮卡怀里的尼洛。

说实话，凯西在第二王子暗杀未遂事件中，曾经遭遇过化身成青年的尼洛。

万一尼洛的真面目穿帮怎么办──内心正如此忐忑不安，凯西就脸颊一缓，伸手摸尼洛的头，说了声「好可爱」。

「这孩子，乖吗？」

「呃、嗯，他很乖，非常听话…… 喔？」

从前让利迪尔王国陷入恐怖与混乱的沃岗黑龙，这会儿正仰头望着凯西，发出可爱的「喵喵～」叫声。

龙是自尊心强烈的高傲种族──几乎要让人质疑这传承可信度的，疯狂谄媚人类的叫声。

「如果莫妮卡能好好抱着，一起进去应该没关系吧。」

说着说着，凯西打开了大门。

静谧的礼拜堂里，有一位修女正在打扫。那是戴着圆眼镜，感觉个性很严格的高龄修女。

「罗娜修女。有访客。」

凯西带莫妮卡进到礼拜堂，悄悄在耳边说「她是这里的院长喔」。

莫妮卡动作生硬地鞠躬问好。

「初、初次见面，你好……」

「特地来到这种一无所有的穷乡僻壤修道院祷告，看来你不是普通虔诚呢。」

感觉起来，话语里带有一种冷漠的排斥。至少，并没有欢迎的意思。

这间位于北部地区深山的修道院，是有内情的人会流落至此的场所。当然，几乎不会有礼拜客上门。正因如此，自己才会遭到警戒吧。

使劲浑身解数挺直背脊，莫妮卡用紧张到发抖的嗓音开口：

「我、我有个，无论如何都想见一面的人…… 我听人家说，那个人来到了这间修道院，所以才前来拜访。」

「那人的名字是？」

面对露出打量眼神的罗娜修女，莫妮卡收紧下巴回答：

「…… 她是，玛希女士。」

玛希──这名字的主人，是从前任职于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女仆长。

在〈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的协助下，潜入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时，老园丁是这么说的。

──年幼时的第二王子，一直很黏随从艾萨克，以及侍女领班玛希。

所以，只要找到玛希，或许就能问出些菲利克斯与艾萨克小时候发生的事，莫妮卡是这么想的。

可是，请海蒂调查玛希下落之后，发现了一件意外的事实。

正牌菲利克斯王子身亡后，马上请辞的玛希，尔后其实被当成了失踪人口。

她在来到这间人烟稀少的修道院之前，似乎是逃命似地离开中央地区。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隐姓埋名的理由是什么？

恐怕，她是知道了真相。知道菲利克斯要由艾萨克来顶替。

「…… 可以让我，与玛希女士见面吗？」

「办不到。」

罗娜修女直截了当地答道。

莫妮卡正打算求情，罗娜修女又继续开口：

「因为，玛希修女在去年，就已经因为肺炎身亡了。」

啊啊──莫妮卡感到青天霹雳地发出叹息。

为数仅少认识艾萨克的人过世了，这件事实令莫妮卡单纯地心疼。

「小姑娘，你是玛希修女的亲人吗？」

「…… 不是。」

莫妮卡只听说玛希是公爵宅邸的女仆领班，至于她是怎样的人物，根本一点认识都没有。

正为了该如何说明而踌躇，罗娜修女又指了指礼拜堂的椅子，无言地督促莫妮卡「坐吧」。

战战兢兢地坐下后，凯西把尼洛从莫妮卡怀里一把抱了起来。

「我带这孩子去玩，可以吗？」

「呃、嗯。」

「谢谢。」

凯西抱着尼洛走出礼拜堂。恐怕，她是判断接下来的对话自己不适合在场，所以体贴地离开吧。

礼拜堂虽然窄小，可只有罗娜修女与莫妮卡两人在场，就感觉莫名地宽敞。

罗娜修女就像在等待忏悔似的，无言地凝视莫妮卡。

那沉静的表情同时散发着圣职者特有的祥和与庄严──那是，无论怎样的内情都会接纳的慈祥，以及绝不容许撒谎的严厉。

在膝盖上十指交叠，莫妮卡开始面对自己心里尚未厘清的感情。

「有一位…… 我认识的人，现在身陷困境，很巨大的困境。」

认识的人。

实际道出口，才觉得这是多么徒具形式的描述。话虽如此，莫妮卡还是不清楚，他的存在该如何定义才好。

对于自称艾伊克的他而言，莫妮卡是夜游的伙伴。

对于在赛莲蒂亚学园的他而言，莫妮卡・诺顿是学生会的学妹。

然后对他而言，〈沉默魔女〉是发自内心尊敬的伟大魔术师。

然而，如果问起对莫妮卡而言，「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总觉得无法顺利用言语表达。

所以现在只能说，他是自己认识的人。这件事实，让人有点寂寞。

「那个人，非常执着于某件事，而我，没有办法理解，那个人为什么会执着到那种地步……」

「可是，你想要试着去理解，对吗。」

「…… 是的。」

对了。就是这样。他──在那晚，笑称自己跟莫妮卡是不良伙伴的艾伊克，莫妮卡想尽可能多了解一点。所以，才像这样来到了北方大地。

「玛希女士，是少数认识那个人的人…… 所以，我才想与玛希女士见面，听听她是怎么说。」

如果能听玛希描述过艾萨克与菲利克斯王子的往事，或许就能够理解他执着的理由了，莫妮卡是这么想的。

（…… 虽然说，结果又扑空了。）

面对消沉的莫妮卡，罗娜修女问道：

「你说那个人现在身陷巨大的困境，那你打算要帮助他吗？」

「是的。」

这声回答，答得干脆俐落到令人吃惊。

没错。莫妮卡想救他。想救那个即使被妄执缠身，却还是，为了〈沉默魔女〉双眼闪闪发光，留有孩子气一面的那个人。

就算到了现在，莫妮卡还是没办法定义，自己对他是怎么想的。

拉娜是朋友。希利尔是尊敬的学长。那他呢？如果被这么问，莫妮卡一定答不出来。

初次邂逅时，他帮自己捡起了树果。

鸣钟祭那晚，他说自己是夜游伙伴，送了自己书本与首饰。

以〈沉默魔女〉身份相会时，他向自己投以尊敬的眼神。

即使，他的所作所为天理不容。即使，他与莫妮卡父亲的死息息相关。

莫妮卡还是，没办法彻底憎恨他。莫妮卡就是忍不住，想要再见一面那个对魔术感兴趣，双眼有如少年般炯炯有神的他。

「我想要，帮助那个人。所以，我想要更了解他。」

就如同在说给自己听一样。望着如此低语的莫妮卡，罗娜修女脸上的严厉感稍微淡了些。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艾伊克…… 他叫艾萨克・沃卡。」

罗娜修女露出了陷入沉思的表情。

「你在这等会儿。」

离开礼拜堂的罗娜修女，不久便小心翼翼抱着某种东西返回。那是个用布巾包住的小包裹。

罗娜修女将包裹递来面前，莫妮卡惶恐地收下。从重量与尺寸判断，应该是书吧。

「这个，是玛希修女的遗物。她在临终之际是这么说的……『如果，有自称艾萨克・沃卡的人物上门拜访，就请把这个交给他』。」

「由我收下，真的没关系，吗？」

罗娜修女闭上了眼睛。

她的侧脸上，浮现了散发浓厚人情味的纠葛。

「从你的样子看来，那位沃卡先生本人想造访这儿恐怕很困难吧。既然如此，就由我独断将这份遗物交托给你。」

罗娜修女用满是皱纹的指头摸了摸包裹。就好像在哀悼一般，慈祥地抚摸。

「玛希修女总是为了某件事感到畏惧、后悔。她就连临终之际，都为梦魇所苦，不停向某人赔罪…… 我由衷希望，将这份遗物交托给你，能够让玛希修女获得真正的安眠。」

莫妮卡轻轻打开了包裹。

包裹内是本日记。第一页夹了一枚信封。

日记虽然老旧，但从费工的装订看来，相信绝非便宜货。

这会是玛希的日记吗？如此心想并打开夹着信封的第一页之后，莫妮卡瞪大了双眼。

上头撰写的是笨拙又生疏的，孩童特有的字迹。

（…… 这，是……）

读过最初的几页，马上就理解了。

这是已不在人世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日记。

咕嘟咽了口唾液，莫妮卡望向罗娜修女。这本日记，绝对不是能随便公然阅读的东西。

罗娜修女随着甩动的衣摆回过身去，背向莫妮卡说道：

「我就在后面的房间。有什么需要，随时说一声。」

留下这句话，罗娜修女便离开了礼拜堂。

坐在礼拜堂的长椅边缘，莫妮卡首先打开夹在日记内的信封。

里头装着好几张手写的信。看来，应该是玛希在临终前留下的遗书。

信纸上用极度潦草的字迹这么记载──

『这几天，咳嗽愈来愈严重，连起身都感觉煎熬无比。相信，我已经来日不多了吧。既然如此，在这条生命燃尽前，我打算将自己的罪孽，以及后悔，全部记录下来。拜托，请保佑这封信能让艾萨克少爷看到，而不是落到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中。』

信纸还有不少空白，但第一页的字迹就在这里中断了。恐怕，要从第二页开始，才会进入真正的主题。

用颤抖的手指翻过信纸。第二页的字迹，比第一页来得更加潦草。

『殿下从屋顶摔落的情景，我直到现在仍历历在目。那晚，我受殿下之托，支开了后门附近的人员。因为殿下说，无论如何都想溜出去看星星。

现在想想，那晚明明既多云，夜风又强，何以殿下会那么坚持要外出…… 啊啊～但无论当时有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我都应该要阻止殿下的。明明如此，我却没能好好对殿下板起面孔回绝，忍不住听从了那惹人怜爱的要求。

之后，听到殿下从屋顶摔落的消息，我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结冻了。

原先在外头看星星的殿下，为什么会爬到屋顶上去，我并不清楚。但，只有一点我非常确信，就是这与我支开后门附近的人，绝对脱不了关系。

我害怕得不知所措。会不会，殿下从屋顶摔落，其实都是我害的。万一，这件事情传进了克拉克福特公爵耳里，难以想像我要面对怎样的处罚。

然后，承受不了内心恐惧的我，犯下了无可宽恕的罪。

殿下平时就有写日记的习惯。所以，请我把人支开的事，说不定也会写在日记中。万一这内容被谁给看到了…… 抱着这种想法的我，竟然胆大妄为，悄悄从殿下房间带走了日记。

然后，当我返回自己房里读过日记，才惊觉骇人的事实。

得知这项事实的我，往后，绝对不可能继续留在宅邸任职。我一定，会忍不住将动摇表现在脸上。一定会被克拉克公爵看穿。

所以，我只能选择逃离公爵的宅邸。

透过亲戚的人脉，我隐瞒行踪，辗转北上逃到边疆，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喘口气，重新读过殿下的日记时，一阵强烈的懊悔侵袭了我的心。

殿下的日记，注明了最后一页是写给艾萨克少爷看的，然而我却为了自保，带走了这本日记。

必须得将这本日记交给艾萨克少爷，让艾萨克少爷看看才行。明知如此，我却没有足够的勇气。一想到行踪可能暴露给克拉克福特公爵，我就害怕得不能自已。

啊啊～神啊。求你听听愚蠢的我最后的心愿吧。拜托，拜托，一定要让这本日记回到艾萨克少爷手里。一定要拯救那位既温柔又可怜的孩子。』

愈往信件后半，字迹就愈潦草，愈难辨识。

是病情恶化所致吗，又或是心象被涌现的往事所干扰呢，莫妮卡不得而知。

将信纸收回信封，莫妮卡啪啦啪啦地翻阅菲利克斯的日记。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责骂了。都怪我没能好好骑在马上。骑马，实在好可怕，我学不来。』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责骂了。都怪我考试考差。连老师也好失望。我得更加、更加用功，才行。』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责骂了。都怪我没能好好向来宾问候。一到外人面前，我就变得好紧张，声音都发不出来。为什么我总是，没办法达成外祖父大人的期待呢。』

每一则日记，几乎都写着同样的开场白。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责骂了。

然后，将自己表现不佳的地方一一条列的身影，教人忍不住在脑中浮现出布莉吉特口中提到的软弱王子形象。

只是，这份日记中，有另一个登场频率不下「外祖父大人」的人物──他最喜欢的随从艾萨克。

『艾萨克用手帕折了兔宝宝给我。我说自己也想折，他就教了我简单的花朵折法。我现在，还没办法折得跟艾萨克一样漂亮，不晓得，多多练习是不是就会进步。』

『第一次骑到马上了！艾萨克一握缰绳，马儿就乖巧得吓人。简直就像魔法一样。艾萨克好厉害。虽然坐在马背上很高很可怕，但只要艾萨克在旁边，就感觉稍微安心了点。』

『我又发烧了。整天躺在床上虽然很无聊，但艾萨克讲了好多故事给我听，好开心。艾萨克知道好多事情喔。』

不晓得是不是多心，提到艾萨克的日子，总觉得文字都充满了活力。

在那种日子，文字旁都会添上花朵、马儿之类的涂鸦，教人看了无比窝心。

『第一次交到了朋友。朋友名叫艾伊克。是只限两人独处时才可以叫的秘密朋友。艾伊克会把我唤作亚克。艾伊克跟亚克。光是名字听起来很像，就让人好开心。』

从这天起，「艾伊克」这个名字开始反复于日记内登场。

描述随从时写作艾萨克，描述朋友时写作艾伊克，菲利克斯撰文时分得很清楚，几乎要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有艾萨克与艾伊克两个不同的人存在。

日记读着读着，名为菲利克斯的少年形象开始逐渐清晰。

既内向，又软弱，缺乏自信，虽然身为王族，可实际上就只是个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性格相近的莫妮卡，甚至在菲利克斯身上感受到一股亲近感。

就在来到日记后半本的时候，某页花上一整面的页面画了张图。那是虽然笔触生涩，却看得出费尽浑身解数描绘的王子殿下图。

在图的旁边，写了这样的文字：

【理想的王子殿下】

・脑袋灵光（难懂的政治话题也能确实听懂）

・勇敢

・对大家很温柔

・马术剑术十项全能

・也擅长狩猎

・会用很多魔术

・可以大方打招呼（不会咬到舌头）

・棋艺高强（比艾利欧特还厉害）

・能自然地夸奖女性（至少能不惹布莉吉特生气）

・舞艺高竿（能高明地领舞，不踩到对方的脚）

・像艾伊克那样博学多闻，什么都办得到

然后，在「对大家很温柔」的文字上头，画了一朵代表满分的小花。

（一定，就像布莉吉特大人还有艾利欧特大人说的，菲利克斯殿下是个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

抱着这种想法翻页，紧接着，莫妮卡倒抽了一口气。

下一页的日记，就是最后一则了。

『怎么会这样，外祖父大人，策画着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竟然要让艾萨克…… 当我的替身。改变脸的长相，刺出和我一样的伤痕，还连名字都要舍弃。就这样让艾萨克代替我，出席所有的公事。

艾萨克全都知道，全都知道，还留在我的身边。

怎么办，整颗脑袋乱七八糟的。』

这篇文章四处可见墨水渍，纸面也满是皱褶…… 一定是，被眼泪给濡湿的。

对于总是希望被外祖父夸奖，想获得外祖父认同，流着眼泪努力不懈的少年而言，这样的事实该有多令人绝望。

知道那个温柔的随从少年，其实已经接受了当自己替身的计画，内心究竟会有多么懊悔，多么不舍。

既悲伤，又绝望，即使如此，这个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依然没有怨恨任何人。

『我希望，能够让艾萨克──让艾伊克，重获自由。

艾伊克很优秀，原本一定想当什么都当得了。可却因为我太不中用，让他被束缚在这间宅邸。害他背负了沉重的使命。

再这样下去，艾伊克真的会永远失去自由。

我想在演变成这样前，试着反抗外祖父大人。

可如果告诉艾伊克，温柔的他一定会说服我打消念头吧。

被他说服的话，我的决心说不定也会动摇，所以我决定把道别的话写成信。

拜托，请保佑艾伊克能重获自由，能为了自己找到想做的事。

然后……』

最后一段文章，令莫妮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奇怪？我记得，照艾利欧特大人的说法，艾伊克…… 应该是这样，才对呀。）

艾利欧特描述的，与日记的内容矛盾。

反复读过最后的文章好几次好几次，莫妮卡总算理解了。

（艾伊克他，误解了一件事。）

这时候，涌现胸口的，是强烈的冲动。

莫妮卡阖上日记，紧紧咬住嘴唇。

（非得让艾伊克，看看这本日记不可……！）

在莫妮卡心中，想要拯救艾伊克的心愿，转变成了决心。

绝对要救出艾伊克──变成如此强烈无比的决心。

＊ ＊ ＊

被凯西抱在怀里，带到别间房间的尼洛，正为了凯西的款待感到龙心大悦。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被她抱在怀里之安稳，顺着毛抚摸的手劲又妙不可言。

偶尔会有些人类，握尾巴握得太用力，或抚摸时逆着毛的走向，但凯西不一样，始终细心地顺向轻抚。舒服，着实舒服。

（这女的，有一套。）

喵～哼，咕噜咕噜──不停发出满意叫声的尼洛，这会儿又被凯西送上腌肉，不但去盐炖煮过，还事先放凉避免烫伤，甚至拍软到容易入口。

多么懂猫，多么清楚如何掌握猫心的人类──曾经一口吞下活鸟的沃岗黑龙佩服得铭感五内。

顺带一提，不管是重咸的腌肉，还是保有素材原味的生肉，尼洛通通喜欢。

望着开心吃肉的尼洛，凯西轻声咕哝：

「…… 嗳，莫妮卡有没有，提过什么跟我有关的事？」

中断咀嚼，尼洛喵～地叫了一声。

凯西见状，啊哈哈地垂下眉尾笑了笑。

「我干嘛啊，猫咪怎么可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嘛。」

尼洛知道，凯西还待在赛莲蒂亚学园的时候，是莫妮卡的好朋友。

也知道，为了第二王子暗杀未遂事件诀别时，凯西曾告诉莫妮卡「我根本就不是莫妮卡的朋友」。

（人类这种生物，可真够麻烦的啊～）

顾及各种立场啦头衔的，到头来，就连对抱有好感的对象都不能自由示好，人类的这种心情，尼洛一点都无法理解。

归根究柢，凯西努力绣了条刺绣手帕送给莫妮卡的事，还有莫妮卡为此开心不已的事，尼洛也全都一清二楚。

就连今天也是，飞往修道院的途中，莫妮卡一直在尼洛背上喃喃自语个不停，咕哝着「该怎么找凯西开口才好呢……」

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那个，久、久等了……」

进到房里的人是莫妮卡。看来事情是办完了。

望着正在吃肉的尼洛，莫妮卡稍稍瞪大了眼睛。

「你还让人家喂你吃东西？那个，凯西…… 谢谢。」

「别在意别在意。莫妮卡要不要也吃些什么？只有粗茶淡饭就是啦。」

「不用了，我得赶快回去，所以……」

「这样吗。」

两人之间，陷入一股微妙尴尬的沉默。

实在拿她们没办法，识时务的优秀使魔尼洛，只好选择由自己下海。

向莫妮卡纵身一跳，尼洛用前脚灵巧地勾出口袋里的东西。啪一声落在地板上的，是一条绣有黄色花朵的手帕。

「哇、哇，呃──这是……」

莫妮卡慌忙捡起手帕，视线左右游移不停。

尼洛伸出肉球，啪啪拍了拍蹲在地上的莫妮卡。

（来啊，快开口！）

虽然啊呜啊呜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莫妮卡还是露出觉悟的表情，用力挤出嗓音。

「谢、谢谢你送我，射条手帕！」

凯西先是哑口无言，不久又噗地一声，抖起肩膀笑了起来。

「一紧张就会大舌头的老毛病，还是没有改啊。」

「啊呜……」

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莫妮卡与凯西相视而笑。虽然笑容还有点生硬，但看来很是开心。

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恢复成从前在校园的感觉了。

「那个，你听我说，我在回去前…… 有件事，想要告诉凯西。」

「尽管说吧。虽然还在见习，我现在可也是修女嘛。听迷途羔羊告解，也是修女的职责喔。」

那种可靠的大姐头笑法，就跟在校园对待莫妮卡时如出一辙。

莫妮卡好似放心许多，深呼吸过后，开口说道：

「我呢…… 接下来，可能会开始做些，看在外人眼里，显得不正当的事情。」

对身为龙的尼洛而言，不是很能理解人类所说的，正当不正当的判断基准。

尼洛在决定行动时，都不是基于「正当」，而是出于「必要」。

但，人类总是会面对自己内心定义的正当，并为此苦恼。同时还会为了自己与他人的正当彼此冲突而纠葛。

从前，莫妮卡与凯西便是因此敌对。

「我相信，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是任何人都不会饶恕的，不正当的事。」

莫妮卡抬起头来凝视凯西。

那毫不动摇的眼神，是已经选定行进方向的人类，才会有的眼神。

「可是，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让这个国家陷入战争。」

静静倾听莫妮卡阐述决议的凯西，缓缓扬起了嘴角。

「凯西修女宽恕你。照你所想的去做吧。只要是莫妮卡以自己的意志决定的事情，就应该贯彻到最后。」

即使一度分道扬镳，人与人之间，还是有办法让新的羁绊萌芽。

（人类果然，很有趣啊～）

沃岗黑龙心满意足地摇着尾巴，津津有味地啃光了剩下的肉。

第十二章 父亲活过的证据

于〈宝玉魔术师〉急逝之际，其余七贤人都受召集前往〈翡翠室〉集合。

最晚抵达〈翡翠室〉的，是远征讨伐龙的〈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结束讨伐之旅，直接来到〈翡翠室〉的布拉福，虽然衣物与鞋子都满是旅行的脏污，那精悍的脸上却不见一丝疲劳。

反倒是，事先到场的七贤人们表情来得阴沉许多。

一如往常的，顶多就只有我行我素啃着蔬菜的〈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喂～喂～喂～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死气沉沉的。虽说深渊的耍阴沉也不是第一天了…… 不过结界的，你虚成这副德行挺少见耶。」

正如布拉福・泛世通所言，在场最显疲惫交加的人，很意外地，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路易斯是个永远注重仪容的男人，细心保养的长发总是仔细编成三股辫，可今天却只是粗鲁地随手束在一起。

不仅如此，眼睛下还浮现浓浓的黑眼圈，任何人看了，都一眼明白路易斯的憔悴。

「你跟宝玉的关系那么差，还想说你会不会欢天喜地喝葡萄酒幸灾乐祸咧…… 原来，你还是有人性的啊。」

「很抱歉辜负了你的期待，这疲劳是育儿所致。」

面对哑口无言的布拉福，路易斯露出一脸深刻的表情补充：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由我来哄，就是哄不了女儿入睡。」

「喔、喔……」

带着难以言喻的神情应答，布拉福望向坐在路易斯隔壁座位的莫妮卡。

「沉默的，你脸色也很差喔。有好好吃早饭没？」

「啊，有的…… 我不要，紧。」

莫妮卡脸色之所以差，是因为几乎没阖过眼，于王国内四处飞行赶路。

就在日前，才刚骑尼洛飞往北部地区的修道院，然后又在当天返回赛莲蒂亚学园，没想到骑龙带来的疲劳感与搭马车完全不同。

首先就是冷，再来又觉得随时会被甩下去，怕得要命，然后还不时感觉会撞上迎面飞来的鸟儿，总之片刻都大意不得。

所以，莫妮卡就像紧抓救命索似的，紧紧抱着尼洛的角，还在飞行中持续展开薄薄的防御结界。

就这样，才刚累得东倒西歪回到赛莲蒂亚学园宿舍，又被琳直接绑票，一路飞到城里来。现在的莫妮卡，无论魔力还体力都已经即将见底。

看不下去的劳尔还从口袋掏出胡萝卜，递过来问「要吃吗？」不过莫妮卡郑重回绝了。

再怎么说，马上就要开会了还敢大口大口啃胡萝卜，莫妮卡的神经没有大条到这个地步。

劳尔一如往常我行我素，〈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也和平时一样，不停散发着阴郁的气场。

这种状况下，最年长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随着一句「那么──」起了头。

「既然都到齐了，会议就开始进行吧…… 说是这么说，就现状而言，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能做的就是了。」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勾结帝国魔术师，企图颠覆国家政权。

…… 具体而言，就是帝国魔术师策画的，杀害并顶替第二王子的凶恶犯罪，〈宝玉魔术师〉当了帮凶。

要是这种说法过关，艾萨克就会被当作「冒充第二王子的帝国魔术师」遭到处刑了。

所以，莫妮卡拼了命也得开口。

「那、那个！」

平时开会几乎不讲话的莫妮卡，一口气引来了注目。

必须得巧妙说服其他七贤人，引导对话走向，形成避免艾萨克遭处刑的局面才行。莫妮卡兀自于丹田使劲。

「我、我不觉得，〈宝玉魔术师〉大人，真的有做出那种事。」

「当然，肯定是假的吧～」

干脆地附和莫妮卡这番发言的人，是路易斯。

一手托腮，一手不停用指头卷着散乱侧发的路易斯继续解释：

「胆小如鼠的〈宝玉魔术师〉阁下，怎么可能敢背叛克拉克福特公爵。更别提，要那个黑心肝老人在罪恶感驱使下自杀，才真是天方夜谭。」

嘴巴毫不留情的路易斯，被布拉福投以刺探的眼神。

「就是说，你觉得宝玉的，应该是被人给谋杀的吗？」

「十之八九错不了。」

这样的对话走向，应该拉拢得了路易斯，说不定有办法避免艾萨克遭处刑。

就在莫妮卡感受到这种渺小希望的瞬间，路易斯又用不带一丝热情的嗓音接话。

「只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们再怎么议论大概也是白费力气。」

「为、为什么，会是白费力气呢──」

激动的莫妮卡反射性自椅面起身，扬声问道。

停下拨弄着侧发的手指，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宝玉魔术师〉背叛王国，勾结帝国魔术师杀害了第二王子──写成这种剧本，恰好正中各派人马下怀，这就是理由。」

无法理解言下之意，莫妮卡陷入了混乱。

梅尔丽则对这样的莫妮卡露出略显同情的眼神。

「如果说，伊曼纽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的，那就代表他的死有某人在背后操弄。这样一来～嫌疑会落在谁的头上呢？就是这么回事。」

听过梅尔丽的发言，直到方才都沉默不语的雷咕哝了起来。

「嗯～最先被怀疑的，八成是第一王子派吧……」

语毕，雷用闪烁着粉红色光芒的双眼，直直望向路易斯。

听到这里，莫妮卡总算弄懂了。

（对了，〈宝玉魔术师〉大人是第二王子派…… 这样的他一旦被证明是谋杀，率先遭到怀疑的，当然不是帝国，而是第一王子派的人！）

这次事件中，「表面上的」被害者，是外孙第二王子遭人杀害的克拉克福特公爵。

拥护的王子遇害。按常理而言，这对第二王子派可说是再惨烈不过的打击。

此等状况下，当然没有人会发现，一切的幕后真凶都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既然如此，对第一王子派而言，与其让嫌疑落到自己头上，不如推崇犯人来自帝国的说法，还来得好些。

至于第二王子派，无论犯人是第一王子派也好，是帝国也好，反正目的已成，都无关紧要。

然后第三王子派也一样，管他犯人是第一王子派还帝国，只要能趁机拥立第三王子，就不会吃亏。

换言之，对利迪尔王国的所有派阀来说，最正中下怀的，就是「犯人来自帝国」这样的说法。

脸色泛青的莫妮卡，耳里又传进路易斯的说明。

「到头来，〈宝玉魔术师〉背叛王国，与帝国勾结的说法，就是最让各方接纳的妥协点。」

「可、可是，怎么可以因为这样对各方有利，就这么…… 霸道地……」

朝向如此拼命反驳的莫妮卡，路易斯露出了冰冷的眼神。

今天的路易斯睡眠不足，满是黑眼圈，导致魄力更非平时所能比拟。

「同期阁下，你今日不怎么沉默嘛，挺反常的喔？」

「…… 唔……」

路易斯是第一王子派。因此这次事件，与其擅自多嘴，害第一王子派背负不必要的嫌疑，还宁可直接让帝国背黑锅。

正当莫妮卡切身体会到，现场其实没人站在自己这边，路易斯又皮笑肉不笑地说：

「教你一个道理吧。『在政治的世界里，正确的事不一定就会是真相。对掌权者有利的事变成真相，这种状况倒还挺常发生的』…… 学到一课了吧？」

如此细语的路易斯，笑容中满是育儿疲劳带来的狠劲。

莫妮卡手上还有一张王牌，就是正牌菲利克斯王子的日记。

如果把日记给路易斯看过，有没有机会让路易斯改变心意，转而协助莫妮卡？

（…… 不，没有吧。路易斯先生如果得知顶替真相，还掌握到决定性的证据…… 绝对会把一切都公诸于世，好借此彻底击溃克拉克福特公爵。）

只要把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所作所为全部摊在阳光下，百分之百可以将公爵送上死刑台。

如此一来，肯定能够避免战争吧。更重要的是，还能够洗刷莫妮卡父亲的冤屈。

这样做，一定是最正确的选择。

──然后，艾萨克・沃卡也会被处死。还没机会得知菲利克斯王子真正的心愿，就告别人世。

（这样的话……）

会议继续进行。冒充第二王子的罪人，判决会在十六天后的最高审议会定夺。主题于是来到该如何在那之前，挽回本次事件中七贤人坠地的名声，但还没能讨论出什么具体方案，会议就结束了。

七贤人接二连三离开翡翠室。坐在位子上目送大家离去时，某人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是梅尔丽。

「〈咏星魔女〉大人？」

「你好像很累呢，莫妮卡。」

「那个，呃──……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按目前的发展，〈宝玉魔术师〉被当作勾结帝国魔术师，背叛了利迪尔王国。今后，七贤人的立场恐怕会相当不利。

即使在这种逆境下，负责统筹七贤人的梅尔丽依然没展现一丝动摇。

只见她神态自若地伸手添上脸颊，转头看向莫妮卡的法杖。

「哎呀，莫妮卡你的法杖…… 饰品，是不是歪掉了？」

「咦？」

莫妮卡慌忙确认了下，但并没找到特别显眼的瑕疵。

话虽如此，这根法杖毕竟在寒假时与咒龙交战毁损过，莫妮卡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

（记得那时是让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帮忙修理的吧………… 啊。）

这时候，莫妮卡终于想起了。

日前，在凯利灵顿森林里，莫妮卡遇到了巴托洛梅乌斯。

在森林里巧遇，分头，然后就没再见过了──说得直截了当点，就是把人家抛下不管。

（哇啊啊啊啊，怎怎怎怎么办，对不起，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还在暗自慌张，梅尔丽又伸出细长的指头，指了指莫妮卡法杖的饰品。

「你看，这边果然有点歪～在出席最高审议会之前，赶快去找人修一修吧。我知道几个不错的职人喔～」

说着说着，梅尔丽将一张对折的纸片塞到莫妮卡的手里。

稍微打开一看，里头写著名字──巴托洛梅乌斯・巴尔，以及一个地址。

莫妮卡惊讶地抬头。梅尔丽依然沉稳如往常地微笑。

──这时，某个点子闪过莫妮卡的脑海。

既然有巧手职人巴托洛梅乌斯在，或许就办得到。或许还赶得及。

确认其他七贤人都离开房间后，莫妮卡开了口。

接下来打算要做的事情，绝对不能让路易斯知道。

「〈咏星魔女〉大人…… 有件事，想拜托你。」

「是什么事呀～？」

随着飘逸的银色秀发摇晃，梅尔丽用水蓝色的眼睛凝视莫妮卡。

那双眼睛，究竟已经看穿了多少真相呢。身为王国首席预言家，是不是连莫妮卡现在要采取的行动，都早就预料到了呢？

无论如何，这都是莫妮卡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赌博。

「…… 希望你可以帮忙，安排我见一个人。」

＊ ＊ ＊

杀害第二王子，并冒名顶替的大罪人艾萨克・沃卡，被囚禁在利迪尔王国领地内某座被称为监狱塔的其中一间房间。

在从前战争四起的时代，监狱塔主要用来关敌国贵族的虏囚，到了近数十年，则改为囚禁贵族、王族出身的囚犯。

艾萨克虽然是冒充王子的冒牌货，可似乎因为判决尚未实际宣布，依然享有王室级的待遇。

室内整洁干净，最低限的设备一应俱全，甚至摆有贵族宅邸内常见的豪华家具。

除了窗口设有铁栅栏，以及房门上了好几层铁锁之外，基本上堪称舒适的房间。

艾萨克身上的衣物虽然朴素，但也是清洁的衬衫与长裤。手腕被上了封印魔术的手环型咒具，不过并没有系上锁炼。可以在室内自由行走，一天三餐也都定时供应。

时间来到中午，铁制房门下的细缝稍微开启，一盘餐盘被推了进来。餐点有面包、料多的浓汤，还附上餐后水果。

艾萨克用汤匙捞了一小匙汤，伸出舌尖舔了舔。并没有感觉到不自然的苦味或麻痹感。

（没有下毒…… 嗯，也是当然的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很清楚，艾萨克决不会供出真相。自然也不会冒无谓的风险在囚犯餐点内下毒。

目前最怕的，是在接受调查之际被用上精神干涉魔术，不过克拉克福特公爵应该会设法打点好吧。

剩下的，就只要艾萨克以大罪人的身份，扮演帝国魔术师直到最后就行了。

思考怎样的言行举止演起来才逼真，艾萨克撕下一口面包放进嘴里。既没有变硬，也没有发霉，是普通柔软可口的面包。

默默吃着面包，窗口忽然传来猫的叫声。转头望去，一只黑猫正坐在铁栅栏外。

这间房间所在的楼层，应该有通常建筑物的四层还五层楼高。才在心想这只猫可真会爬，黑猫就仿佛人类在向朋友打招呼那样举起单手。

「嗨～原来所谓的囚犯，待遇好得出乎意料嘛。」

黑猫口里发出的是人类的语言。

艾萨克不由得松手，面包应声滑落，黑猫马上扬起嘴角，一副吓到你喽的表情。

「嘿～王子，四面楚歌啊。」

那口吻，那坏心眼的金色双眸，艾萨克有印象。

与〈沉默魔女〉一起行动的，身穿老派长袍的黑发青年。

以及，能够烧尽地表万物的，漆黑巨龙。

「…… 你好呀，巴索罗谬・亚历山大阁下。」

听到艾萨克的回应，黑猫咕噜咕噜抖起喉咙笑道：

「不但马上认出本大爷的真面目，还知道要这样称呼，你这种地方倒挺让人中意的。」

「你今天用的外表，还满可爱的嘛。」

「对呀，可爱吧。再多夸几句也行喔，喵～」

喵喵叫的沃岗黑龙带着暧昧的笑容贴近窗口。

窗口的栅栏纵横交错，夹缝相当窄小。就算是黑猫的身体，想钻过也是不可能的。

「你会出现在这里，是艾瓦雷特女士的指示吗？」

这代表〈沉默魔女〉多少有在挂念自己？又或者是……

「艾瓦雷特女士…… 对我失望了吗？」

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重，艾萨克心知肚明，也早有承受他人骂言的觉悟。

即使如此，想到自己令尊敬的女性失望，还是心痛无比。

艾萨克表情蒙上阴霾，黑猫又用鼻子哼了一声。

「放心吧。我那主人基本上不会对他人失望。因为说到底，她根本不对人抱期待。」

「……」

「啊，不过，最近好像不太一样？…… 没事，别在意。自言自语罢了。」

黑猫点点头，随后又仰头望向艾萨克。

「嗳～闪亮亮王子。」

「我已经不是王子喽。」

「那，闪亮亮。」

「…… 就没有其他叫法吗？」

轻描淡写地无视艾萨克的主张，黑猫问道：

「你啊，打算乖乖受死吗？」

艾萨克的脸上，自然地浮现笑容。

这个问题，早在十年前就有了答案。

「毕竟，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嘛。」

艾萨克・沃卡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被囚禁的，是长相与名字全都失去的妄执亡灵。

黑猫用金色的眼眸，直直凝视着露出灰暗笑容的艾萨克。

「嗳～闪亮亮。要不要我猜猜你的名字？」

这句话，令艾萨克瞬间心跳加速。

知道艾萨克的名字，就表示这只黑猫──以及他的主人〈沉默魔女〉已经知道了十年前的真相。

这怎么可能。知晓顶替计画内情的人，应该就只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艾利欧特。

面对咕嘟咽下唾液的艾萨克，沃岗黑龙咧嘴一笑……

「…… 糟糕。不小心忘了。」

然后举起前脚往脑袋啪叽一拍。

「呃──叫啥来着？…… 艾？渣古渣古？瓦特？好像就那种感觉的……」

艾萨克这会儿也终于忍俊不禁，抖起肩膀不停窃笑。

黑猫一脸尴尬地摇尾巴，瞪向艾萨克。

「有什么办法。本大爷就是不擅长记人类的名字啦。果然还是叫你闪亮亮就够了。」

「是艾萨克・沃卡。如果你能记住，我会很开心。」

听艾萨克用笑意犹存的嗓音这么说，黑猫好似闹别扭地转过头去。

「但真教人吃惊。会知道我的名字就代表…… 艾瓦雷特女士，已经掌握我的真实身份了吧？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跟女士而已吗？」

「这也不是可以随便在茶余饭后跟人闲聊的事吧。」

「明智的抉择。」

要是把艾萨克的身份随口乱传，克拉克福特公爵铁定会拿出真本事，全力封杀〈沉默魔女〉吧。

再者也不觉得，克拉克福特公爵会留下任何十年前顶替的证据。就算有谁主张艾萨克・沃卡的存在，最终也只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搓掉罢了。

「我说，你就没有一五一十全招个痛快的意思吗？」

「没有喔。一旦招了，就守护不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名誉。」

要是艾萨克全盘托出，会留在历史上的，就只剩菲利克斯已在十年前自杀的不名誉真相。这样是不行的。

艾萨克已经，无法再继续自称菲利克斯了。

既然如此，至少得选择，能尽可能保持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名誉的死法。

「我想把以往的外交经历，还有讨伐咒龙的功绩，都算在真正的第二王子身上。看上这份过人功绩的帝国邪恶魔术师，在新年问候仪式结束后，趁隙杀害并顶替了第二王子…… 然后，踏上惨遭处死的末路──我想走这样的剧本。」

现在，占满艾萨克思绪的，就只有要怎样赴死最能够保全菲利克斯的名誉。

就这方面而言，让第二王子留下美谈，与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位外公的利害关系也是一致的。

往后，艾萨克就要嘴巴上赞扬着菲利克斯的功绩，同时又作为想利用这份功绩的大罪人接受处刑。背负着所有仰慕菲利克斯的人怀抱的憎恨。

「今天算起的十六天后，国家高层会共聚一堂举行最高审议会。我要在那里，扮演一个掠夺英雄王子之名的，最可憎最可恶的大坏蛋。我的恶名愈是昭彰，英雄王子的悲剧就愈是凄美。」

望着描述得有如歌唱的艾萨克，黑猫露出看向不悦事物的眼神。鼻头随着皱纹挤在一块儿。

「…… 人类在想些什么，我真是一点都理解不了──」

「我觉得，就算是人类，一定也没多少人能够理解我喔。」

自己已经疯了，完全不正常──这点自觉他还有。

即使如此，他也不会停下脚步。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

「唉～话虽无此…… 艾瓦雷特女士竟然知道我的身世吗。总觉得心情好复杂啊。」

可能的话，真希望这些丑恶的谎言不要被尊敬的人得知。

即使如此，他的内心也稍稍为此感到了喜悦。

「…… 艾瓦雷特女士记得我的名字，让我很开心。这样我就能够安心走上死刑台了。」

不想让自己的名字为世人所遗忘──菲利克斯的这项心愿，现在的自己似乎能够理解了。

说归说，艾萨克倒也没想要成为什么星座。只要自己的名字能留在〈沉默魔女〉记忆的某个角落，这样就够了。

艾萨克向黑猫露出了笑容。人类在做好觉悟赴死的时候，那种透明缥缈的笑容。

「最后拜托你一件事好吗？我被士兵押走时，把怀表偷偷扔到了宿舍旁的草丛里。那只怀表里有我的契约精灵…… 威尔迪安奴的契约石。」

对艾萨克而言，唯一挂心的就是威尔迪安奴。

高位精灵一旦少了契约者供给的魔力，行动就会受限。

现在，艾萨克处于被封印魔力的状态，威尔迪安奴很可能因此动弹不得。

「我希望，能把威尔迪安奴托付给艾瓦雷特女士。我被处死后，与威尔迪安奴的契约应该就会解除了。」

「嗯，行啊。这点小事，我就帮你转达吧。」

语毕，黑猫回过身去，身轻如燕地跑下了监狱塔。

目送那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从视野内消失后，艾萨克坐回椅子，继续开始用餐。

＊ ＊ ＊

仰赖〈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斡旋，莫妮卡办完要办的事，返回王城客房坐上床铺。

双手摆在膝上，十指交叠静静思考时，化身黑猫的尼洛从开着的窗口跑了进来。

「我去见完那家伙喽。」

艾萨克被收监的监狱塔戒备森严，看守从不间断，甚至还布有让精灵无法靠近的结界。幸好尼洛不是精灵，可以不受结界影响进入塔内。

所以，莫妮卡拜托尼洛，去看看艾萨克现况如何。

「…… 他现在，还好吗？」

「好得很喔。胃口丝毫不受影响呢。」

尼洛跳到莫妮卡的膝盖上，把自己跟艾萨克谈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莫妮卡。

听过之后，莫妮卡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好，自床铺起身。

安排给七贤人的这间房间，在王城中是数一数二豪华的客房。

莫妮卡身为七贤人，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但这次打算省去住宿的时间，连夜移动。

现在的莫妮卡，有非做不可的事。而剩下的时间有限。

「尼洛，回学校之前，我要先绕去一个地方。」

「我可不想又挨寒受冻喽。」

「不要紧，就在王都附近而已。」

离期限只剩十六天。

艾萨克・沃卡的命运，在十六天后举行的最高审议会就会决定。

最高审议会说穿了，就是国家高层聚集的场所，莫妮卡是七贤人，当然也会出席。然后，克拉克福特公爵也一样。

（就在这场最高审议会…… 做个，了断。）

在最高审议会，莫妮卡必须挺身而战。

对手，是杀父仇人克拉克福特公爵。

＊ ＊ ＊

希尔达・艾瓦雷特正陷入深深的绝望。

身为王立魔法研究所研究员的她，把大量的资料与实验器材囤积在家，而非职场。

虽然扫除相关工作向来全盘交由宅邸女仆包办，但研究资料与实验器材再怎样也不能让非相关人士接触。所以，这类工作用的东西她都是自己整理──不，说得正确点，是打算自己整理。

要用的资料，全都随手乱堆在架上。对希尔达而言，只要不是扔在地上或桌上，就算是物归原位了。即使架上的资料被塞得乱七八糟也一样。

然后，理应发生的悲剧，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被塞至极限的堆积如山资料引起雪崩，直接命中希尔达。

被埋在资料中的希尔达，重新戴好歪掉的眼镜，摆出遭遇难题的学者表情低语：

「太奇怪了。明明平时都有好好物归原位……」

咕哝着这种听了包准宅邸女仆也疯狂的鬼话，希尔达试着动手把散乱在脚下的资料拨出一条路来。

可是，每拨出一点空间，就有新的资料如流沙般补位，所以不管怎么拨，都永远清理不完。

就在为了这种连立足点都清不出的惨状绝望时，宅邸女仆玛蒂达爬上楼梯的声音传进了耳里。

这下不妙，肯定又要被唠叨了。

「希尔达大人，现在方便吗？」

「你先等等，这只是在进行落下运动相关的空气阻力实验，绝对不是架上的东西倒下来。」

「虽然有听没有懂，不过莫妮卡大小姐回来喽。」

「………… 咦？」

听到养女返乡，慌忙朝楼梯移动的希尔达，不出所料地踩到资料，豪迈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欢迎回家，莫妮卡。」

坐在沙发等待的莫妮卡，喝了一会儿玛蒂达冲的茶之后，养母希尔达现身了。

她微妙地有点跛脚，还不停揉着腰。

刚才楼上有传来砰咚一声巨响，一定又是踩到什么没收拾好的东西摔跤了吧。

「那个，腰…… 不要紧，吧？」

「没事啦，我只是稍微做了点落下运动中空气阻力的实验。」

换句话说，就是书本或资料文件掉到地上了吧。

毕竟已经见怪不怪了，就不再特别吐槽。莫妮卡将茶杯摆回碟子上，转身面向希尔达。

「那个，我是因为，有事想拜托希尔达阿姨，才会跑来的。」

「是什么事呀？」

希尔达笑咪咪地问道。养女有事相求，让她涌现了干劲。

为此感到有点过意不去的莫妮卡，开门见山地表示：

「请把爸爸的研究资料，交给我。」

希尔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相信，如果是特地把爸爸的咖啡壶带回来的希尔达阿姨，一定会，把其他的东西也一起带走。」

莫妮卡非常珍惜的，父亲的遗物咖啡壶，是从前摆在父亲研究室的东西。当年出事后，是希尔达交到养女莫妮卡手上，说自己是趁行刑日前带回来的。

所以，莫妮卡心想──

既然有办法从研究室带回咖啡壶，是不是也同时带走了其他资料。

「………… 不可以。」

直到回答前的短短几秒钟时间，希尔达想必烦恼着该装傻应付过去，还是诚实回答吧。

之所以会想要装傻，并非出自明哲保身，而是为了保护莫妮卡。

「雷因博士被捕后，我的确是偷偷带回研究资料藏了起来。可是，那绝非能够在世间公开的资料。聪明如你，想必很清楚理由吧？」

一旦公开了，不愿见到莫妮卡父亲的研究资料曝光者──克拉克福特公爵肯定会伸出魔掌。希尔达一直为此担忧。

正因如此，莫妮卡清楚地表明：

「希尔达阿姨，我打算…… 要、要跟克拉克福特公爵…… 正面，开战。」

听到「开战」两字竟然从莫妮卡口中说出，希尔达忍不住瞪大眼睛。

更别提，对手还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从前把莫妮卡父亲逼死的，王国首屈一指的掌权者。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莫妮卡父亲的死有关，这点希尔达一直瞒着莫妮卡。免得莫妮卡轻举妄动，惹火上身。

「难道说，你发现，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为了战胜克拉克福特公爵，爸爸的研究资料是必要的。请你帮帮我。」

莫妮卡低头恳求，希尔达双手抱胸陷入了沉默。

漫长的沉默，象征着希尔达内心的纠葛是多么深刻。

「莫妮卡，你知道雷因博士的研究，是怎样的内容吗？」

「我读过爸爸的书了。也知道爸爸打算制作的…… 是什么。」

黑色圣杯──分析血液中的魔力，借此读取人类遗传情报的魔导具。

如果把父亲的构想从零开始打造，恐怕要花上难以数计的时间才能完成。

莫妮卡虽然在数学与魔术式相关领域表现突出，在魔导具制作上却很生疏。想在宝石内编组简单的术式还没问题，但要打造复杂器具就需要设计图辅助。

父亲的研究资料，是绝对必要的。

「希尔达阿姨，我……」

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莫妮卡在脑中勾勒──

一起夜游的，不良伙伴的身影。

「我有个，想要帮助的人…… 为了救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战胜克拉克福特公爵。拜托你了。」

总是选择逃跑的莫妮卡，首度展现了挺身而战的意志。

或许是这点，让希尔达心有所感吧。只见她长叹了一口气。

「这么一想，书架上的东西之所以会雪崩，或许是冥冥中注定呢。」

「……？」

「跟我来。」

希尔达起身，向莫妮卡招手。

被希尔达带到的，是艾瓦雷特家二楼的书房。书房的房门大开，文件资料从室内一路散到走廊。希尔达尴尬地弯腰收拾，清出一条通往文件柜的通道，然后伸手按在空空如也的柜子底部，使劲一推。

随后嘎叩一声，底部的板子脱落，拿开脱落的板子，可以看见后方存在着些许空间，一叠资料就收在里头。

「…… 我成功带回来的，就只有这个，和那只咖啡壶而已了。」

待希尔达将资料递给自己，莫妮卡马上啪啦啪啦翻起厚厚的资料扫视。

这份资料里记载的，正是莫妮卡需要的魔导具──黑色圣杯的设计图。莫妮卡的父亲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据。

这只魔导具，将成为拯救艾萨克的关键。

「希尔达阿姨。」

「……」

默不作声的希尔达，脸上表情悔恨地挤成一块儿。她在带回这份资料与咖啡壶时，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非常谢谢你，帮忙守护，爸爸留下来的东西。」

「不行，别跟我道谢…… 除了这点小事，我什么都办不到啊……」

希尔达举起颤抖的手盖在脸上。

「…… 我没能证明，雷因博士的清白……」

莫妮卡努力伸出短短的双手，抱紧希尔达。希尔达也回抱莫妮卡。

（希尔达阿姨，对不起……）

希尔达死命守护下来的，父亲的研究成果──黑色圣杯。

莫妮卡准备要用来，拯救间接成为父亲死因的人。

第十三章 水灵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种感情

走在入夜的镇上，莫妮卡呼哇～一声伸懒腰，死命迈出已经站不太稳的脚步。

化身青年走在一旁的尼洛，低头望向莫妮卡问道：

「要我背你吗？」

「不用，马上就到了…… 有了。在那边。」

再度确认纸片上的住址，莫妮卡指向看板应答。位于镇上一角的小巧工坊，挂着一面莫名强调鸡冠的公鸡招牌。

「这间，是肉铺吗？」

「呃──是巴托洛梅乌斯先生的工坊，应该啦……」

招牌上虽然刻着「巴尔工坊」，但说实话，公鸡给人的印象太强烈，导致工坊名没什么存在感。

打开大门，一个趴在工作台上，散发寂寞气息的背影立刻映入眼帘。是巴托洛梅乌斯。

「那、那个～…… 晚安你好……」

莫妮卡一出声，巴托洛梅乌斯才温吞地抬起身子，双眼瞪得老大。

「搞什么。还以为终于有客人上门了，这不是小不点跟巴索罗谬大哥吗。」

看来，被扔在凯利灵顿森林不管的事，没特别让他生气的样子。莫妮卡为此松一口气，尼洛则往店内环顾一番开口：

「你开这是啥店啊？没有卖肉吗？」

「咱这儿是魔导具工坊啦。唉～虽然根本没人感兴趣，只能帮人修修锅柄、磨磨菜刀混口饭吃就是了。」

工坊里可以看到几具加工中的魔导具。莫妮卡走近工作台，望向应该是胸针的半成品。

固定术式的相关处理，加工得非常仔细。不过，金属零件的设计美感，独创性实在有点强烈。

无言地凝视一会儿之后，一旁的巴托洛梅乌斯耸了耸肩。

「该怎么说，我的美感好像就是对不上贵族大人们的胃口啊～」

从前，莫妮卡曾拜托巴托洛梅乌斯修理七贤人的法杖。以魔导具而言，七贤人的法杖构造算是颇为复杂。

换句话说，作为魔导具职人，巴托洛梅乌斯技术是有的，但似乎缺了设计相关天分。

「那个，我有个东西，想要拜托，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处理……」

「法杖又弄坏了吗？」

莫妮卡摇摇头，拿出希尔达交给自己的，父亲的研究资料──黑色圣杯的设计图，递向巴托洛梅乌斯。

「希望你，帮忙制作这个。」

接下厚重资料的巴托洛梅乌斯本来一脸干劲缺缺，但啪啦啪啦翻阅数页之后，眼色马上出现了变化。

「喂，小不点。这什么玩意儿…… 喂…… 喂…… 喂喂喂喂！」

巴托洛梅乌斯双唇凸得像是鸟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双手撑在工作台上挺出身子，莫妮卡忐忑不安地问：

「…… 做得，出来吗？」

「办不到吧。」

秒答。

莫妮卡不由得啊呜～一声大失所望，这时，巴托洛梅乌斯又举起单手左右轻轻挥了挥。

「喔──唷，这可不是在说我的功夫不到家喔。我的意思是，这么复杂的魔导具，单凭我这种个人小工坊做不出来啦。设备啊材料啦人手都压倒性不够。」

翻阅着资料，巴托洛梅乌斯在手边的便条写下需要的素材与药剂。

「缺的大概就这些吧…… 有不少都是稀有药剂跟石材。光是收集材料，恐怕就得花上一大把银子吧。」

一脸乏味地听着解说的尼洛，侧眼望向莫妮卡。

「嗳～莫妮卡。七贤人不是很有钱吗？这些问题应该都解决得了吧？」

「呃──这个……」

还在烦恼该如何说明，巴托洛梅乌斯就先插了嘴。

「制作魔导具用的材料，大多都是万一没有人脉，有钱也买不到的啦～更别提，我这个帝国人，想让人家给我个方便，更是难如登天。」

瞪着巴托洛梅乌斯列出的清单，莫妮卡陷入思索。

想制作黑色圣杯，首先不可或缺的，是足以匹敌王立魔法研究所，或魔术师养成机关米妮瓦的设备。

但，跑到那种地方去动工的话，一定会被第六感敏锐的路易斯察觉。

材料也一样，如果莫妮卡动用七贤人的身份去搜集材料，马上会被路易斯抓包。

莫妮卡接下来要做的事，是绝不能被路易斯知道的。

（怎么办…… 明明距离最高审议会，就只剩下十六天了……！）

想在最高审议会救出艾萨克，无论如何都需要父亲设计的这只黑色圣杯。

然而，缺少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即使如此，还是得想想办法，一定得由我来，设法解决…… 由我来，由我来……）

就在莫妮卡瞪着材料清单想破头时，巴托洛梅乌斯忽然拿出了一面大张的纸，在上头俐落地动笔制图。

「呃──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也罢，你都开口拜托了，我就从办得到的事开始着手喽。总而言之，这边能做多少就先做多少，你要是设备跟材料有眉目了，记得跟我说一声啊。」

忘记是什么时候，巴托洛梅乌斯曾告诉自己「小鬼头依靠大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现在出现在他脸上的，正是与那时如出一辙的笑容。

压下反射性涌上喉咙的「对不起」，莫妮卡改口说道：

「…… 非常非常谢谢你，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哈！哈！帅到让人忍不住着迷对吧？记得帮我跟阿琳美言几句，说巴托洛梅乌斯先生真是既可靠又迷人喔！」

看来，巴托洛梅乌斯还没放弃追求琳的念头。

莫妮卡垂下眉尾，露出稍稍轻松了点的笑容。

离开巴托洛梅乌斯的工坊后，莫妮卡朝向镇外走去。走着走着，尼洛忽然一把扛起了莫妮卡。

莫妮卡惊讶地眨了眨睡意浓烈的双眼，尼洛随即说道：

「接下来，是要回学校去对吧？」

「…… 嗯。」

「那咱们走到本大爷能起飞的地点之前，你就先睡一觉吧。」

远离市镇之后，又要趁夜骑尼洛飞回赛莲蒂亚学园去。在飞行期间，莫妮卡也没办法打瞌睡休息，至少这段走路移动的期间休息一下也好，莫妮卡满怀感激地阖上了双眼。

「尼洛，谢谢你。」

莫妮卡率直道谢，维持青年姿态的尼洛喵哼哼地笑了起来。

「你啊，『谢谢』说得愈来愈自然了嘛。」

「可是在凯西面前，还是大舌头了……」

「知道要感谢本大爷是好事喔，再多夸几句。尼洛大人万岁！」

「是是是，尼洛大人万岁……」

睡眼惺忪地复诵，莫妮卡在打盹的同时思考。

想拯救艾萨克。又想阻止战争。

可是，单凭莫妮卡一个人，是绝对办不到的。

（为此，我应该…… 为此…… 我应该……）

就好像要把所有不想失去的事物，全部集中拥抱一般，莫妮卡紧紧握住尼洛的长袍。

「尼洛…… 回赛莲蒂亚学园之前，先绕去王城一趟。我有东西，非得去拿不可。」

＊ ＊ ＊

莫妮卡返回赛莲蒂亚学园女生宿舍，已经是翌日的早晨。

从第二王子被押走后，直到今天的期间，校方都临时停课，不过明天起似乎就会回归正常授课了。

小睡了几个小时，莫妮卡自床铺起身换上制服。

放假时穿制服，会在身穿礼服的千金小姐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旁人近来似乎都习惯了这样的莫妮卡，已经没人会特地开口挖苦。

套好波丽洛上衣，再结上领结，配戴整齐。第一次披上这身制服时，明明感觉那么静不下心，现在却也已经穿出了感情。

（…… 还能穿这套制服的日子，也已经，没剩多少了呀……）

更衣完毕的莫妮卡来到餐厅，把轻食装进篮子里外带。这样可以在阁楼间和尼洛一起用餐，所以莫妮卡常这么做。

「莫妮卡！」

从餐厅返回阁楼间的途中，有人唤住了莫妮卡。是拉娜。停课的关系，拉娜没穿制服而是礼服。

带着关切莫妮卡的神情，拉娜小声低语。

「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呢。」

「……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现在不是可以开心谈天的状况，但似乎是因为拉娜也不想聊些会害莫妮卡消沉的话题，所以犹豫着该怎么发言。

「明天起，不是就要重新开课了吗？」

「嗯。」

「我接到通知，说放学后记得要到学生会室去，新旧干部要集合开会。」

「这样啊……」

莫妮卡握着篮子的手加重了力道。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

莫妮卡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向拉娜。

一直认为，能够向拉娜说「早安」、「明天见」的日子，还会再稍微持续一段时间。或者说，自己一直在脑海的某处许愿，希望能持续下去。

「拉娜，那个……」

鼻子深处一紧。

不要哭──莫妮卡告诉自己。欺骗拉娜的自己，根本没资格哭泣。

要好好露出笑容。就像往常一样。

因为，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我们，明天见喔。」

「嗯，明天见。」

拉娜的表情，拉娜的声音──把一切的一切，趁着这短暂的时间全部烙印在心里，莫妮卡转身背向了拉娜。

＊ ＊ ＊

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正默默在男生宿舍的房间里用功。

学生会干部的交接与毕业典礼相关准备工作等等，现在能做的事情都全数完成了。虽然说，现在的状况其实严峻到，甚至有可能让毕业典礼告吹。

赛莲蒂亚学园这几天紧急停课，不过明天起就会回归正常授课。

放学后，新旧干部预定要到学生会举行会议，讨论今后的方针。

即使少了现任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预定还是不变。

（…… 殿下。）

对于自称菲利克斯的他，希利尔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只是，不想辜负那个人的期待，这个想法依然没变。就算那份期待，是以扮演菲利克斯为前提所给出的也一样。

（况且……）

脑中浮现出，自己在走廊方寸大乱时，扬声大喊的莫妮卡身影。

那个莫妮卡，竟然胀红着脸，用那么响亮的声音，否定掉自我否定的希利尔。

『请不要，把我尊敬的希利尔大人，说得这么，不堪……』

就是这番话，打醒了希利尔。正是这番话，让希利尔想起，现在根本不是可以自暴自弃的时候。

所以，为了不让学弟妹们丢脸，非得把身为学生会干部的本分尽到最后一刻不可──抱着这种心情动手，结果学生会的工作转眼间就做完了。

现在希利尔在念的，是精灵言语学──近来新增的每日例行功课。

虽然也觉得，用不着连这种时候都用功读书。不过这份功课是不可或缺的。

被精灵带去凯利灵顿森林时，希利尔什么都做不到。

既没能反驳想用希利尔与古莲献祭的精灵瑟兹迪奥，也没能开口安慰忏悔的冰灵罗玛利亚，更没能说服当时支配森林的吹笛手。

七贤人之一──〈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对精灵的认识，远比希利尔更正确，更深入。

在当时，雷正是名副其实的贤人，希利尔则是个无知的一般人。

希利尔对精灵一无所知。所以，才想对自己毫不了解的对象，当一个友善的邻居。

这称不上温柔，只是消极的选择。是〈识者家系〉不应出现的不诚实态度。

（换作义父大人在场，肯定就不会变成这样。若是克劳蒂亚，一定也会导出其他的答案。）

直到现在，希利尔还是不明白，怎样的答案才正确。只是，对于因为无知，只能随波逐流的自己，希利尔怎样也无法原谅，所以决定进修。把精灵的生态、历史、传承、语言──以及，与精灵结契约的相关知识，尽可能吸收。

举起没拿着羽毛笔的手，希利尔摸了摸领口的胸针。

现在，冰灵罗玛利亚，就在这只胸针里沉睡。

希利尔与罗玛利亚并没有缔结契约。只是提供胸针，让衰弱的罗玛利亚有个休息的居所。

因此，希利尔与以往没有任何改变。过剩吸收魔力的体质依旧，身体也依然会把囤积的魔力转化为冷气释放。

（…… 或许是时候，该开始训练魔术了啊。）

如果不借由训练等方式，适当地释放囤积的魔力，就会搞到明明是春天，自己身边却寒冷无比。

就在打算离开房间出外训练时，希利尔忽然听见了有如昆虫翅膀拍动般细微的声音。

──有声音…… 在呼唤…… 救救……

「…… 罗玛利亚？」

领口的胸针，从内侧发出了在阳光下难以察觉的，极度微弱的光芒。

希利尔数度开口呼唤罗玛利亚，却没再得到过回应。除了最初那句只字片语之外，不再有任何声音入耳。

（在呼唤？什么东西在呼唤……？）

微弱的光芒，也在转眼间消失无踪。方才那到底是什么？希利尔正感到狐疑，外头又传来猫咪与乌鸦的叫声。

转头望向窗口，只见男生宿舍的庭院里，有一只黑猫正被好几只乌鸦追着跑。

那只猫，不就是常在校内作日光浴的猫吗。原来如此，一定是那只猫在求救。希利尔跑出了庭院。

黑猫，我来了。

化身黑猫的尼洛，发出呼吓～～的叫声想威吓乌鸦。结果，本来叼在嘴里的怀表就这么掉到了地上。

喜欢亮晶晶物品的乌鸦，以怀表为目标一拥而上。尼洛慌忙叼起摔在地上的怀表，拔腿就跑。

按那个闪亮亮冒牌王子所说，这个怀表里头有那只小蜥蜴──应该说，有水灵威尔迪安奴的契约石。

天晓得，这只怀表却好巧不巧，被以校园为地盘的乌鸦带回了巢里去。

要不是从树上传来气若游丝的精灵语言求救声，恐怕一时之间都难以察觉。那个水灵明明是高位精灵，力量却弱到难以感测。

就这样，跳进乌鸦巢里抢走怀表的尼洛，以及宝贝被抢的乌鸦间，展开了炽热的战斗。

（就凭你们这群乌鸦…… 本大爷要来真的啦！）

拿出真本事的沃岗黑龙，用前脚使出了华丽的猫拳连击。不过，乌鸦飞上高空，猫拳一发都没能命中。

更出乎意料的，是侧面竟然有别只乌鸦，用鸟嘴啄向尼洛的身体。

「噗喵──？」

乌鸦群包围住尼洛，接连发起鸟嘴攻势。自豪的毛皮被鸟嘴东拔西拔，尼洛焦急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本大爷会秃掉──！）

刹那间，一个救兵手持白上衣甩个不停，闯入尼洛与乌鸦间。是一头美丽银发的青年希利尔・艾仕利。

「不要紧吧！」

向尼洛喊话的同时，希利尔依然甩着上衣赶跑乌鸦。

（干得好，冷冰冰！你立大功啦，冷冰冰！）

紧紧咬住怀表，尼洛逃离了现场。

不一会儿，希利尔的哀号从背后响起，闪亮亮的银发成为了乌鸦的下一个目标。

「──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返回阁楼间的尼洛，把怀表摆在桌上，向莫妮卡描述方才炽烈争夺战的经纬。

莫妮卡只感到强烈的困惑。恐怕世人做梦也万万想不到，从前威震利迪尔王国的沃岗黑龙，竟然与乌鸦展开惨绝人寰的死斗吧。

「还好希利尔大人，有赶来支援呢……」

「那个冷冰冰，真是可造之材啊。改天收他做小弟吧。」

放着尼洛的梦话左耳进右耳出，莫妮卡打开了怀表的表盖。

无论在怀表的刻度盘，还是表盖内侧都没找到类似契约石的东西。不过，怀表底部感觉比一般款式的厚一点。

一度阖上表盖，试着左右扭动底盘，嘎洽一声，传来某种手感。再度打开表盖，隐藏在刻度盘下的另一副盘面出现了。

镶在盘面中央的，是一粒大颗的海蓝宝石。里头飘有象征与精灵缔结契约的魔术式。

精灵的名字是威尔迪安奴。契约者姓名则是艾萨克・沃卡。

（那个人…… 单凭自学，就成功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了呀。）

与高位精灵结约，绝非轻易就能办到的事。需要相应的知识与魔力量。

只能在无人监视时偷偷修习魔术的他，为了缔结这条契约，究竟付出了多少超乎想像的努力呢。

「喂，白蜥蜴。出来啊。」

即使尼洛开口呼唤，也没有出现反应。恐怕，是受到艾萨克被封印魔力的影响，契约精灵就连想从契约石中离开也办不到了吧。

莫妮卡擅长的属性是风。威尔迪安奴的属性是水。双方属性不同，所以莫妮卡无法结约，但若只是要分享魔力，倒还不成问题。

用指头按在怀表内的海蓝宝石上，将魔力灌进契约石，石子内部随即发出微弱的亮光。

『…… 啊啊，有谁，在那儿是吗？』

一阵微乎其微的声音，从契约石内传出。

尼洛一脸好奇地探头望向契约石。

「该不会，从里头看不见外界的模样吗？」

『…… 是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可以听见微弱的声音…… 这声音，是沃岗黑龙大人吗？』

闻言，尼洛左右摇起尾巴，用肉球按在海蓝宝石上拍了拍。

「没错。因为你的主人说，要把你托付给咱们啊。好好感谢在激斗之末抢回怀表的本大爷吧。」

连乌鸦都没打赢还志得意满的黑龙，耳里又传进了威尔迪安奴气若游丝的恳求。

『求求你了…… 请务必，救救我的主人…… 那位大人他……』

「是冒牌货对吧。」

『你已经，全都知道……』

声音忽然中断，陷入了一阵好似内心纠结不已的沉默。

莫妮卡正感到迷惘，不知是否该开口搭话，威尔迪安奴又再度出了声：

『请容我，提起一则往事…… 我本来，是菲利克斯大人的母后──爱琳大人的契约精灵。』

爱琳王妃。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女儿，正牌菲利克斯王子的母亲。

虽然莫妮卡对王室的了解不深，但也曾经耳闻，爱琳王妃有着过人的美貌，以及出众的魔术天分。

『我并不清楚，该怎么形容自己对爱琳大人怀抱的感情…… 信赖、尊敬、敬爱、亲爱、憧憬，又或是爱慕，不知道究竟哪种说法才妥当…… 只是，我发自内心仰慕着爱琳大人。』

希望她能够永保笑容。

希望她能够获得幸福。

想为她实现所有的心愿。

具备着有别于人类感性的精灵，淡淡地吐露自己的心意。

『爱琳大人有喜后，总是为了未来将诞生的儿女祈福。希望孩子即使出生为王族，也不要忘了追求自身的幸福…… 我想要，为爱琳大人实现这则心愿。』

无论是谁，都会期待王后的孩子能有王室风范，言行举止配得上王族身份吧。身为王族，想追求自身幸福本就是一件难事。

正因明白这点，才希望至少身为精灵的自己，能够与菲利克斯站在同一边。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希望能让菲利克斯感受到个人的幸福。

…… 威尔迪安奴语气悲伤地这么说。

然而，这则心愿并没能实现。

在爱琳王妃死去的同时，契约精灵的行动便遭到了限制。威尔迪安奴能做的，就只有从契约石里窥伺外界发生的事。

年幼的菲利克斯受到王族的立场束缚，最喜欢的天文学书籍被外祖父没收的事。

没能回应外祖父的期待，就这么遭到残酷的真相打击，最后断送性命的事。

一切的一切，威尔迪安奴都只能袖手旁观，完全无力阻止。

『菲利克斯大人的愿望，是让艾萨克大人获得幸福…… 所以，我想要，为了爱琳大人的子嗣，为了菲利克斯大人实现心愿。』

死去的菲利克斯王子，抱着什么样的心愿，莫妮卡非常清楚。

正因为清楚，才涌现满腔的心痛与不舍。

『如果说，〈沉默魔女〉大人也在这儿，请你务必帮忙…… 请把我交到主人…… 交到艾萨克大人的手上。』

听到威尔迪安奴的恳求，尼洛不解地歪头。

「把你交到你的主人手上，能够解决什么？」

『我擅长的魔法是制造幻影。即使处于被封印的状态，只要绞尽最后的力量，至少还能使用一次换术…… 或许能借此让主人找到逃命的机会……』

处于被封印在契约石里的状态还勉强使用能力，相信是免不了走上消失的命运。

威尔迪安奴是在有了这样的觉悟之下，还开口恳求的。

「不可以。」

莫妮卡直截了当地回绝。

海蓝宝石深处，微弱的光芒忽然闪烁不停，好似陷入了困惑一般。

『这声音…… 难道说……』

无法看见外界景象的威尔迪安奴，原先大概没有察觉，坐在尼洛身旁的人是谁吧。

总是与艾萨克同在的威尔迪安奴，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你是…… 难道说，你就是，〈沉默〉……』

「不可以，再有任何人，牺牲了。」

将怀表摆在桌上，莫妮卡起身打开了桌子的抽屉。

装在抽屉里的，都是莫妮卡的宝物。

父亲的遗物咖啡壶、与拉娜一起买的梳子、凯西送的刺绣手帕，以及艾萨克送的贵橄榄石首饰。其它还有过节时收到的信与卡片，或是一些小礼物等等。

从这些宝物中，莫妮卡拿出了装有干燥白蔷薇的小瓶子。

白蔷薇，是校庆时希利尔送给自己的花饰。花朵本身虽然已经失去了当时的水嫩，收下这朵花饰时的心情，莫妮卡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 这个是，能够让我变坚强的，魔咒。）

校庆那天，无法开口拜托别人，结果累倒自己的莫妮卡，被希利尔斥责了一番，要自己学会向周围求助。

莫妮卡无法对他人抱持期待。对于「期待」这件事抱着恐惧。所以一直独自窝在山间小屋生活。

可是，现在已经，不能这样下去了。

单凭莫妮卡一人，设备也好、资材也好、时间也好、技术也好、情报也好、战力也好，一切的一切都压倒性地不足。

所以，莫妮卡非得做出决断不可。

…… 即使决断的结果，会让满抽屉的宝物，以及身为莫妮卡・诺顿的幸福回忆全数消失。

终章〈沉默魔女〉

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正为了老家寄来的信义愤填膺。

（哎呀，哎呀，真是的，真是的，父亲大人实在……）

赛莲蒂亚学园，目前正陷入前所未有的骚动──不，这早已不是赛莲蒂亚学园独自的问题，是足以撼动王国根基的重大事件。

虽然校内没人光明正大张扬，但任谁都听过那则风声。

──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遭到暗杀，并被冒牌货顶替。那个冒牌货，是在棋艺大会时入侵的帝国魔术师。

放出这种谣言，想也知道是第一王子派的阴谋──艾莉安奴暗自愤慨不已，同时也深信，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定会救出菲利克斯。

这种局势下，首先收到的，却是老家寄来的信。信中丝毫未提及菲利克斯的安否，只记载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

──待社交季到来，就要发表艾莉安奴与第三王子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的婚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父亲大人不是总说，要我当菲利克斯殿下的未婚妻吗，这样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已经舍弃了菲利克斯不是吗。

自己的父亲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事，艾莉安奴是知情的。

如果，克拉克福特公爵有意帮助菲利克斯，理所当然，艾莉安奴的父亲廉布鲁格公爵也会挺身协助才对。

然而，父亲却只传达了艾莉安奴与第三王子的婚约。

假设，这门亲事本身就出于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指示？

（克拉克福特公爵舍弃了菲利克斯殿下？骗人，骗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那可是，公爵自己的外孙啊？）

没错，只要克拉克福特公爵还在，菲利克斯就不会有事。根本不可能遭到什么处刑。

＊ ＊ ＊

利迪尔王国第三王子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正让随从派翠克帮忙打点仪容，同时愤慨不已。

「可恶，受不了，到底怎么回事！」

这几天来，亚伯特已经不下一次听到学校为什么临时停课的风声。

所谓，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遭到暗杀，并被冒牌货给顶替。

「明明事态如此严重，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来向我说明事情经纬！宿舍那帮人只会躲远远交头接耳，母后寄来的信里甚至还写什么你知道吗？就只有『与廉布鲁格公爵千金的婚事已定』喔！」

派翠克帮嚷嚷不停的亚伯特扣上扣子，温吞地回话。

「艾莉安奴大人，不是很可爱吗～」

「我喜欢的是布莉吉特大人那样英姿焕发的女性！…… 重点不在这里！现在不是悠闲决定我要跟谁结婚的时候吧！」

面对跺脚发脾气的亚伯特，派翠克陷入沉思似地「唔嗯～」一声歪头。

「我猜就是因为，现在面临这种事态吧～」

「…… 什么意思？」

「艾莉安奴大人的父亲廉布鲁格公爵，和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嘛，就是说～」

察觉派翠克言下之意的亚伯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 克拉克福特公爵，打算改为拥立我是吗？」

「如果第二王子真的已经辞世了，应该是这么回事吧～我猜啦。」

亚伯特的母亲菲丽丝王妃，早已向克拉克福特公爵靠拢。正因此，亚伯特才不得不进入这间赛莲蒂亚学园就读。

本以为，克拉克福特公爵铁定是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第二王子继位的绊脚石，打算把亚伯特这样饲养到死…… 没想到，竟然是当成第二王子的备品。

何等奇耻大辱──亚伯特不由得满腔怒火。

「说到底，那个菲利克斯兄长遭到暗杀？而且还被冒牌货顶替？说什么蠢话！新学期开始后，我遇见兄长岂止一次，不管从哪里怎么看，都是原本那个性格顽劣的兄长不是吗？」

「光从刚这句台词听来，感觉亚伯特殿下性格比较顽劣喔～」

「你给我学着多站在自己主人这边一点！」

若谣言属实，第二王子的冒牌货，似乎会在大约两周后的最高审议会决定处分。

不过，未成年的亚伯特无法出席那场最高审议会。

明明如此，却为了自己的立场方便，想要见风转舵拥立亚伯特的大人们，那态度着实令亚伯特不齿。

就在亚伯特喋喋不休抱怨时，派翠克整理好了亚伯特的领结开口：

「所以亚伯特殿下，并不想继位当王吗？」

「……」

如果，克拉克福特公爵就这么拥立亚伯特下去，亚伯特当国王的未来也将不再是痴人说梦。

可是，亚伯特早就隐隐约约察觉了。

「…… 我不是，那块料。」

望着新年仪式上俐落指挥的两位兄长身影，亚伯特重新深切体悟到了。

莱欧尼尔与菲利克斯，两人擅长的领域不同，但都是出类拔萃的优秀人才。而且不单只是基于孔武有力，或外交万能之类的理由。

两位兄长，无论被动主动，都非常善于掳获人心。他们身上有着让人想侍奉、想效命的某种特质。

而且最重要的，是深受旁人信赖。

这些，都是亚伯特欠缺的东西。

「…… 我一次，也没有被任何人，拜托任何事情过。」

谁都不想依赖的人，又岂会有资格当王呢。

面对垂头丧气的亚伯特，派翠克「唔嗯～」地低吟。

「我觉得没有这么回事的说～」

「安慰就免了。比起这个，出发去校舍了。」

「是不是比平常，还早了点啊～？」

「…… 我不太想，跟任何人打照面。」

临时停课的期间已经结束，今天起恢复正常授课。

第二王子是冒牌货，这样的传闻已经在校园里传开。既然如此，身为弟弟的亚伯特，肯定也会遭到许多人投以不友善的视线。

现在的亚伯特，没有自信能在面对这种家伙时，摆出游刃有余的态度。

与派翠克一同离开男生宿舍的亚伯特，走了一段路后忽然停下脚步。因为在路上看见了一位熟面孔。

身穿高中部制服的那位少女，正把娇小的身材缩得更小，坐立难安地搓着指头。

「这不是莫妮卡吗。」

莫妮卡・诺顿。亚伯特为数不多的其中一位朋友。

虽然是个平凡不起眼的少女，但莫妮卡是高中部学生会的会计，身怀技惊四座的高强计算能力。

亚伯特也好几次为了数学功课，与古莲和派翠克一起接受莫妮卡的关照。

「早安，莫妮卡。你怎么啦？为什么站在这种地方？」

「那个～你脸色感觉很差，不要紧吧～？」

亚伯特与派翠克都主动开口关心莫妮卡。

怕生又内向的莫妮卡，一旦处在人多的环境，总是会满脸僵硬的表情，而今天脸色又比平常更差。不仅如此，眼睛下还有重重的黑眼圈。

肯定是，菲利克斯被押走的事，让同为学生会干部的莫妮卡憔悴有加吧。

正迷惘着该怎么继续接话，莫妮卡就紧咬着嘴唇，好似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开口：

「那、那个～…… 我有事情，想要拜托亚伯特殿下，帮忙。」

「拜托我？」

莫妮卡会拜托人帮忙，可是相当罕见的事。

鲜少受人拜托的亚伯特被激起自尊心，赶紧抬头挺胸，将态度切换成明事理的好王子。

「没问题。友人之托，当然要尽力达成了。」

「非、非常谢谢你…… 那么，就请你，今天放学后…… 到高中部的学生会室来，可以吗？」

「嗯？」

所以没有要当场解释拜托的内容，要等放学后才到学生会室说明吗？

亚伯特身旁的派翠克，忽然歪头「哎呀～？」了一声。

「可是，今天放学后，高中部的新旧学生会干部不是要开会吗～？」

「是的，我希望，亚伯特殿下也能到场，参加。」

莫妮卡是高中部的学生会干部。高中部学生会一定是想为了这次的事件，听听亚伯特这个王族的意见吧。

换句话说，这并非莫妮卡个人的拜托，而是来自高中部学生会的委托──亚伯特意会着。

「说实话，我不觉得到时会有什么事是我帮得上忙的…… 但我明白了。放学后我就去学生会室一趟吧。」

「非常非常谢谢你！」

深深一鞠躬之后，莫妮卡随着飘荡的裙摆转身离去。那跑步的姿势，笨拙程度不下亚伯特。

目送着这样的背影，派翠克一脸不解地说：

「啊咦～？那边跟校舍是反方向对吧～？」

「一定是有东西忘在宿舍了吧。」

＊ ＊ ＊

恢复授课当天，放学后以新任学生会干部的身份来到学生会室的拉娜・可雷特，在环顾室内一番之后皱起眉头。

新旧学生会干部，要在今天讨论今后的交接与毕业典礼相关方针。

既然如此，身为会计的莫妮卡照理说也要出现在这里，但学生会室里却找不到莫妮卡的身影。

拉娜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向早一步到场就坐的克劳蒂亚搭话。

「嗳，莫妮卡还没来吗？」

「同班的是你吧。」

「…… 莫妮卡，今天没有来上课啦。」

昨天，在宿舍遇到的时候，莫妮卡感觉非常想不开。

早知道会这样，今天上学前就该绕去莫妮卡房间看一下的──拉娜暗自懊悔。

就在这样的对话中，新旧学生会干部接连抵达，座位陆续被坐满。

现任学生会干部希利尔、艾利欧特，以及布莉吉特。

新任学生会干部尼尔、罗贝特、艾莉安奴、古莲，以及拉娜。还有虽然不是干部，但自称私人秘书的克劳蒂亚。

「诺顿会计她，还没有来吗？」

环顾室内的希利尔，问向与莫妮卡同班的拉娜。

拉娜轻轻摇头，道出方才回答过克劳蒂亚的答案。

「莫妮卡，连课都没来上。」

「…… 身体不适吗？没办法。那么，总之就先由现在到场者开始进行会议……」

希利尔正打算开始主持会议时，学生会室的房门被敲响了。

任谁都以为是莫妮卡，但门后的却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而且还是两人。

「失礼了。」

「哼～哼，哼，哼──打搅喽～？」

拉娜顿时语塞。不单只是拉娜，在场所有成员，都难掩惊讶与困惑之情。

来访者之一，是国中部二年级，利迪尔王国第三王子──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

然后另一位来访者，是高中部三年级，新学期刚开始就引起决斗骚动的问题儿童──修伯特・迪伊。

众人哑口无言的状况下，古莲率先开了口。

「亚伯特，有什么事咩？…… 然后，那边那个红色的人想干嘛？」

对亚伯特的发言充满面对好友的亲切感，对修伯特的语调则有点带刺。

不过，修伯特却丝毫不显在意，甩着一头红发笑道：

「我来干嘛～？那还用说～是莫妮卡找我来的啊。说希望我今天，放学后能来这儿～」

「我也是。今早，莫妮卡拜托我到学生会室来一趟。」

修伯特与亚伯特的发言，听得拉娜等人更加混乱。

（…… 莫妮卡，把亚伯特殿下，还有那个讨人厌的学长叫到学生会室来？为什么？）

若是自己不能出席，想找人代为开会和传话，拜托拉娜才是最实在的。可是，拉娜什么都没听莫妮卡说过。

而亚伯特与修伯特也都说，自己只是被找来学生室，至于用意并没有事先说明。

总而言之，姑且先不论修伯特，让身为王族的亚伯特一直干站着也不是办法，机灵的尼尔于是准备了椅子。

亚伯特坐到准备好的椅子上，修伯特则跑到来宾用的沙发翘起了二郎腿。

学生会室里，飘荡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息。

菲利克斯的弟弟亚伯特也就算了，有修伯特这个纯粹的外人在场，会议自然也无法开始。最重要的是，现在没人摸得清莫妮卡的用意。

拉娜轻轻举了手。

「不如，让我去宿舍一趟，确认莫妮卡的状况吧？」

「不好意思，就拜托你了好吗？」

点头同意希利尔的回应后，拉娜正准备起身，学生会的房门又再度被敲响。

「…… 失礼了。」

那略带怯弱的嗓音，毫无疑问是莫妮卡本人。

房门缓缓地，开启了。

伫立在门口的，是身穿制服，手上抱着一个大包袱的莫妮卡。包袱看起来像某种棒状物品，长度快要不下莫妮卡的身高，用深色的布条一圈一圈包在外头。

然后，莫妮卡的身后，还站了一位留着橙色长卷发，摆出待命姿势的少女。

拉娜认得那位少女。那是高中部一年级的伊莎贝尔・诺顿。东部大贵族柯贝可伯爵千金，传闻中总是欺负莫妮卡的人物。

──莫妮卡手上的包袱是什么。

──为什么，伊莎贝尔・诺顿会摆出待命的姿势站在莫妮卡背后。

──把亚伯特和修伯特找到这里来，又是想做什么。

好几则疑问浮现在拉娜脑海。

与伊莎贝尔一同入室之后，莫妮卡转身背向一行人，关上房门上了锁。朝着上锁的背影，希利尔开口问道：

「诺顿会计。为什么，你要把亚伯特殿下与修伯特・迪伊找来？请你说明事情经纬。」

锁完门的莫妮卡温吞地回过身来，紧紧握住手上的包袱。

「…… 擅自做出这些事，真的很对不起。」

莫妮卡的表情，感觉就像随时会哭出来似的。看不下去的拉娜，从座位上出了声。

「嗳，莫妮卡。你还好吗？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不是，的……」

依然面露悲伤神情，莫妮卡望向拉娜摇头。

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啊。那简直就像是，准备告白自己犯下的罪孽不是吗。

「…… 我有话，想要告诉，在场的各位。」

一度深呼吸后，莫妮卡抬起头，稚气未脱的脸上散发着无比的悲壮感。

「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冒充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之名的罪人，其罪行该如何判决，在两周后的最高审议会就会定案。」

这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的事实。

明明是如此严重的事件，最高审议会却这么快就举行，快到反常的地步，不晓得是顾虑到国王陛下的体况，或是某人的意向，想让事情在社交季开始之前落幕。

无论如何，两周后，一切就会做个了断。

「可是，我想要，救那个人…… 救学生会长。」

拉娜困惑了起来。说到底，那个被押走的菲利克斯究竟是冒牌货，又或是被冤枉的，现在根本无从判断。

可是，莫妮卡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百分之百确定，被押走的菲利克斯不应该遭到处刑。

困惑的并不只拉娜。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莫妮卡。

在这之中，只有艾利欧特语带讽刺地耸了耸肩。

「这不可能。最高审议会是国家高层共聚一堂的会议。就算出身名家，我们终究也只是还没继承爵位的小孩，想干涉审议会，根本就办不到……」

「办得到。」

莫妮卡直截了当断言，然后再缓缓复诵一次。

「如果是我，就办得到。」

朝着手上的包袱伸手，莫妮卡揪住布条的末端。

「以往一直欺骗大家…… 我在此，致上最深最深的歉意。」

娇小的手掌，扯下了包袱外的布条。

藏在布条下的，是施有纤细雕工的美丽长杖。

利迪尔王国是以法杖的长度象征魔术师的阶级。然后，获准持有与身高等长的法杖者，在王国仅得七人。

莫妮卡将方才包着长杖的布条摊开，批到制服上。那是绣有金丝银线的，厚重美丽长袍。

手握法杖，身披长袍，莫妮卡开口说道：

「利迪尔王国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在此恳求。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秘密章节】星之末路

利迪尔王国某间房里，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正在过目文件。文件内容，是两周后即将出席最高审议会的成员名单。

回想起来，他在少年时代也曾主张想出席最高审议会。这样的他，现在已经处于掌控最高审议会的立场。

这样的事实，并没带给他丝毫的感慨。就只是，想起过去也发生过这样的事而已。

感伤也好、感情也好，早就全数磨耗殆尽，剩下的只有执着。要不要把这份执着称呼为爱国心因人而异，但至少他并没兴趣这么做。

过目下一份文件时，门没敲响就被打开了。

面对自己，还敢做出如此无礼举动的人，他只认识一个。

「嗨～」

随着美丽银发飘逸，举着单手打招呼进房的，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克拉克福特公爵没有放下文件，边过目边开口。

「贵为七贤人，是否该遵守相应的礼仪？」

「要是我敲门问话，你就会假装不在对吧？怪『达瑞斯』你自己这么坏心眼啊～」

用不着刻意抬头，也知道她现在什么表情。

反正，肯定又是嘟着嘴唇活像个闹别扭的少女吧。

这个前未婚妻，从以前就这副德性。

大约五十年前，利迪尔王国与修华尔葛特帝国间爆发过一场大战。

战争当初占优势的，是利迪尔王国。只要趁胜追击，肯定能大获全胜。明明赢面如此之大，前代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的父亲却提议谈和。主张不应该再出现更多的牺牲。

最后，他的父亲被杀了。

犯人并非帝国，而是希望在战争中取得完全胜利的，利迪尔王国方的人。

不仅如此，以前任国王为首的利迪尔王国众人，竟然还弹劾达瑞斯的父亲，把父亲骂成叛国贼、胆小鬼，王国之耻等等。

当时还年少的达瑞斯・奈特雷不但痛失父亲，还被烙上胆小鬼之子的烙印。

这时，还不是七贤人，只是纯粹侯爵千金的梅尔丽，原本与公爵子嗣达瑞斯订有婚约，却被梅尔丽的父亲单方面取消了。

说什么不会把女儿嫁给那种损及国益的男人的儿子。

可是，战况于一年后逆转，利迪尔王国落败了。

「你想打仗对吧，达瑞斯。」

梅尔丽站到窗边，静静地低语。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帝国的体制正动荡不安。现在开打，我国一定会赢。」

「这样吗。」

难以判断是肯定或否定的回应。

打从自称〈咏星魔女〉的那天起，她总是这副德性。

用作梦般的缥缈眼神，粉饰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王国首席预言家道出：

「事情究竟会否如你所愿…… 星之末路，且见最高审议会。」

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响起。长袍与礼服的下摆，闯入了视野的边缘。

淑女的雪白指尖，在桌面轻抚着文件上的文字。

──冒充第二王子的罪人。

「被你抛弃的那孩子，好可怜呢。简直，就像你的末路似的。」

「你把即将被处死的人，和我相提并论吗。」

「达瑞斯要是被处死了，我再去抱着墓碑，哭成泪人儿吧。」

真难笑的笑话。

克拉克福特公爵没再说任何话，继续办公。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Silent Witch》第八集。

在思考本作的构想时，格外想描写的其中一幕场景，就是这集的最后那一段。总算跌跌撞撞走到这儿来啦～真的感慨万千。

其实，这一段在网路版，并没有描写到披上长袍的部分。

不过负责漫画版的桟とび老师某张彩色插画中，画了在制服外披着长袍的莫妮卡，第一眼看到这张图时，我就心想──「等到莫妮卡揭露自己身份的场面，我也要这样做」。

本作有几项设定与描写，都是多亏了漫画版触发，才进而诞生的。

趁这个机会，我想郑重向桟とび老师道谢。谢谢老师总是描绘魅力十足的漫画。

藤実なんな老师，这集也感谢老师绘制的美妙插图。

收到封面插图的档案时，受到那美丽成品的冲击，我真的一直满口「好厉害…… 好厉害……」

除了美丽之外，那构图的玄妙，更是每每都令我招架不住。

在有限的空间中顾及标题与书腰的配置，还安排出如此复杂的架构与大量角色…… 计算之精密，愈看愈感动。

角色设计更不用说了，实在拍案叫绝。本集登场的黑狮子皇帝，看过登场人物介绍应该就会明白，服装的设计只有用心两字可言。

明明如此，这集的他却碍于故事，穿得一身乌漆抹黑…… 都让老师准备好这么帅气的服装了说……

不是在那边扯什么「朕对自己的裸体也很有自信」的时候吧，我头痛。

最后向大家报告一点。本作的动画化企画正在进行中。详情请与我一起雀跃地静待续报。我从接到企画消息开始，就一直雀跃个没完。

无论是小说的执笔，还是漫画与动画的监修，我都会以让更多人能乐在其中为目标全力以赴，还请多多指教。

依空まつり

（注：以上为日本方面的情报）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