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沉默魔女〉的拖时间大作战

凯利灵顿森林上空正卷起剧烈的旋风。

带有魔力的气流吸收北风，形成呼啸作响的强力漩涡，林木的枝干都在烈风横扫下为之扭曲。

其中，只有一棵树完全没受到旋风的影响。

耸立于莫妮卡面前，屹立不摇的树上，可以看到一名双腿并拢，将一头艳丽的金发束在颈后的貌美女仆，带着缺乏感情的眼神踩在树顶，俯视莫妮卡与巴托洛梅乌斯。

风之高位精灵──琳姿贝儿菲。琳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在平时，琳对莫妮卡而言是可靠的伙伴。

但，现在的琳却不发一语，淡淡朝莫妮卡挥出风刃。有如单纯在处理作业一般，轻描淡写地动手。

「琳小姐！」

展开防御结界的莫妮卡，仰头向琳扬声呼唤。

是，能干女仆长琳姿贝儿菲在此──像这样，让人分不清是正经还是说笑的回应，并没有从琳的口中传出。

取而代之的，是朝防御结界劈下的风刃。有如挡下巨斧般的冲击，顿时令防御结界为之瓦解。

莫妮卡反射性展开下一道结界，撑过这波攻势。

（真不愧是，高位精灵的攻击…… 魔力密度与人类完全不同！）

精灵的魔力量远在人类之上，并且对魔力的运用方式了若指掌。

因此，精灵不必像人类那样编组术式，以魔术的形式行使能力。换言之，就是不需要咏唱。

无须咏唱的精灵，以及无咏唱魔术专家〈沉默魔女〉的战斗，自然而然演变成了双方毫无喘息空间的连续攻防。

风刃永无止息地挥下，防御结界也在不被咏唱中断的状况下接二连三展开。

乍见之下，双方似乎势均力敌，可再这样下去，会率先耗尽魔力的，无疑是身为人类的莫妮卡。

「阿琳，你冷静点啊！我们是要来从那魔术师手上，把你救出来的……！」

「不可以，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巴托洛梅乌斯的唤声，被莫妮卡静静地打断。

关于〈宝玉魔术师〉发明的，能把精灵转变为动力源的魔导具，巴托洛梅乌斯是知情的。但，用来操纵精灵的古代魔导具存在一事，则一无所知。

对巴托洛梅乌斯说明时，最好避免让古代魔导具的事情曝光。

莫妮卡慎重选择用词。

「琳小姐她，恐怕是…… 被人给控制了。」

「啥、啥～？」

巴托洛梅乌斯带着惊愕的表情，交互望向莫妮卡与琳。

在现代魔术中，并不存在能够恣意控制精灵的魔术。巴托洛梅乌斯一时无法理解，也是人之常情。

结界再度遭到破坏。莫妮卡在展开新结界的同时，陷入思索。

现在控制着琳的，是〈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所持有的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但是，要拖延时间到有人成功破坏这只古代魔导具，这样的想法，未免过于悠哉。

（能做的选择，只有对琳小姐发动攻击，直到她濒临消失的地步，或是对她施予封印结界吗……）

一旦与琳展开对峙，尽管彻底还以颜色不要紧，就算不慎令她消灭了，也只是不可抗力云云──琳的契约主路易斯虽然这么说，但莫妮卡在潜入学院执行任务的期间，在许多方面都受了琳的关照。可能的话，希望能用封印结界将琳无力化就好。

可是，高位精灵长于掌控魔力，难以透过人类的魔术进行干涉。万一琳拿出真本事抵抗，凭莫妮卡的实力，只怕难以完美地施加封印吧。

（话虽如此，琳小姐毕竟受到控制，攻击模式较为单调…… 只要用较为复杂的术式封印，应该就能将她短暂地无力化，才对。）

在脑袋里构思必要的魔术式时，巴托洛梅乌斯忽然朝莫妮卡开了口：

「喂，小不点。你的魔术，有办法救出阿琳吗？」

「只要能让琳小姐出现破绽…… 我就可以用封印结界，将她无力化。」

想远距离施展封印结界是很困难的，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接近目标。

莫妮卡同时能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然后，为了防御琳挥出的风刃，必须时时刻刻都把其中一手拿来施展防御结界。

该怎么用剩下的一手，把琳给制伏呢──莫妮卡还在思索，巴托洛梅乌斯又小声地提议：

「…… 我有个主意，虽然不晓得会不会顺利。你能拖点时间吗？」

莫妮卡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仰头望向巴托洛梅乌斯。

巴托洛梅乌斯只是普通百姓。所以莫妮卡打从一开始，就没把巴托洛梅乌斯当作战力考量。

「啊…… 唔，呃──……」

把一般人拖下水真的没关系吗？就这么依靠他真的好吗？如此烦恼接连涌现心头，巴托洛梅乌斯则是啪地一声拍了拍莫妮卡的背。

「这可是在阿琳面前，展现我帅气一面的大好机会呀。你要帮我啊，小不点。」

「好、好的。万、万事，拜托了！」

「哈！哈──！答得好！」

就在莫妮卡解除防御结界的瞬间，巴托洛梅乌斯沿着原路往回跑了起来。

紧接着，站在树顶的琳也举起修长的细指，比向巴托洛梅乌斯。看来，她受到的指示应该是连逃亡者也不能放过。

「…… 不可以。」

琳施放的风刃尚未触及巴托洛梅乌斯，无咏唱魔女就先展开了防御结界。

蕴含庞大魔力的风刃，轻而易举地破坏了莫妮卡的防御结界。但，下一道防御结界又随即挡下琳的攻击。

洋溢杀气的风刃等同于隐形的凶器。肉眼无法辨识的刀刃，正为了切碎目标不断往自己挥下。

即使如此，与琳对峙的莫妮卡也丝毫不感到恐惧。

「虽然我的结界，比不上路易斯先生，但是……」

需要的魔力、结界的规模、持续时间，计算出让各种构成要素都维持在最低限度的结果，莫妮卡神态自若地展开防御结界。

这类计算是莫妮卡最拿手的。比起施展瞬间高威力的魔术，考虑该如何分配魔力的消耗，这样的战斗风格更适合自己。

「我，还算是挺擅长，拖时间的。」

在操作庞大魔力的高位精灵面前，〈沉默魔女〉一步也不退让，默默沉浸在计算中。

第一章 就算没有骄傲，至少还有骨气

巴托洛梅乌斯・巴尔出生在修华尔葛特帝国的老街。自小便丧父的他，为了养活母亲与年幼的妹妹，以年仅十一的岁数进入德密许魔导具工坊当学徒。

德密许魔导具工坊，是以制作小型魔导具为主的工坊。

虽然统称为小型魔导具，但类别可谓五花八门，既包含刀剑铠甲等武具，又涵盖装饰品或外型接近日用品的物品，连用赋予魔力的丝线施予刺绣的衣物都算在内，不胜枚举。

德密许魔导具工坊，经手的业务就是如此琳琅满目，手艺还算巧的巴托洛梅乌斯，总之就是成天被指派多种又多样的工作。

想养活母亲跟妹妹的他，无论被交付怎样的工作，总是来者不拒。

一会儿埋头猛捻丝线赋予魔力，一会儿雕刻饰品，再不然就制图、用缝纫机缝补衣物，有时还得打磨刀剑。

巴托洛梅乌斯虽然没有设计天分，但除此之外的工作，大致上都可以仰赖灵巧的手艺达成，所以还算颇受工坊长重用。

他身怀的技术，并不是以单一方向特化发展的类型。

虽广却浅，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但没有一项比得上专家。这就是巴托洛梅乌斯。

他能在任何一种领域成为二流人物，却当不成一流人才。这就够了，他并不以为意。

某天，比自己小九岁的妹妹，天真无邪地问起：

「哥哥，你今天又做不一样的工作吗？」

把浮雕工作带回家收尾的巴托洛梅乌斯，呼～地吹散金属屑，扬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哈！哈──！因为什么事都难不倒哥哥啊。我啊～向来不挑工作的。帅吧？」

骗人的。

巴托洛梅乌斯虽然做什么都能轻松上手，却当不成一流。所以，根本没办法挑工作。

这样的他，之所以任何工作都照单全收，是为了养活抱病的母亲与年幼的妹妹。

可是，他并不愿意让妹妹为了这件事感到过意不去，所以巴托洛梅乌斯用格外开朗的口吻继续开口说道：

「换句话说，不挑工作就是我身为职人的骄傲。毕竟无论多困难的工作都能完成，才称得上一流啊。」

「哇哈──！哥哥好帅！」

「对吧？哇哈哈──！」

「也教人家这个怎么做。人家想试试看，想试试看──！」

「好啊～小心别受伤喔！」

妹妹天性活泼开朗，是个比起和朋友游玩，更喜欢拿哥哥用旧的雕刻刀刻木雕的少女。

不但事情学得快，手艺灵巧的程度又更胜长兄。我这个妹妹，或许是天才也说不定喔──溺爱妹妹的巴托洛梅乌斯总是如此心想。

数年后，妹妹同样也入了德密许魔导具工坊门下当学徒。妹妹当时的年龄好巧不巧，竟然与巴托洛梅乌斯入门时相同，都是十一岁。

不只是这间工坊，除了服饰领域以外，大多魔导具工坊都看不到几位女性工匠。有些锻冶场更是直接禁止女性入内。

但，工坊长德密许以女扮男装，加上不到客人面前露面为条件，认可了妹妹的入门。

人手的确是不足到这个地步，但更重要的理由，是妹妹着实具备了成为魔导具职人的天分。

妹妹的天分获得发掘，巴托洛梅乌斯陷入一半不甘心、一半开心的复杂心境。

话虽如此，自己终究是大哥。妹妹能遇到伯乐，自己当然要开开心心鼓励妹妹加油。

再经过数年，妹妹遭到了逮捕。理由是私造并贩卖膺品。

纯朴的妹妹，绝对不可能接受制作贩售膺品的工作。铁定是被谁给利用了。

巴托洛梅乌斯气急败坏地逼问工坊长。

是你利用了我妹妹对吧。是你花言巧语欺骗我妹妹，让她制作膺品对不对。

没想到，工坊长就像在嘲笑似地扬起嘴角。

「是你妹妹自己说『我不挑工作，总之请让我制作东西』的啊。所以说，我分派制作膺品的工作给她，也只是让她如愿以偿而已吧。」

勃然大怒的巴托洛梅乌斯，狠狠痛揍工坊长一顿，然后就这么从工坊夺门而出。

（是我吗？是因为我乱扯什么，不挑工作就是职人的骄傲吗？）

是因为这样，妹妹才把工坊长交待的工作照单全收，打造了膺品吗。

如果这样，妹妹的人生会驶离正轨，不就是自己害的吗。

原本就抱病的母亲，接获妹妹遭捕的噩耗，更是直接病倒，就这么成了不归人。

听到妹妹也不为人知地遭到处刑的风声，巴托洛梅乌斯在失意之下离开了故乡。

浪迹天涯之末，流落到利迪尔王国的他，再度走上了不挑工作的职人之路。先是在〈宝玉魔术师〉旗下制作魔导具，离开后以万事屋的身份接案维生。为了生活，当然没有挑工作的余力。这样有什么不对──就这么为自己找借口。

然后在生计困难的某天，收到了制作艾柏特商会纹章的委托。委托人光看就不是正派人士，想也知道完成的纹章百分之百会被拿去为非作歹。

即使如此，已经三餐不得温饱的巴托洛梅乌斯，除了接受这份工作，并没有其他路可走。

要选白花花的银子，还是职人的骄傲？两者放上天秤之后，巴托洛梅乌斯挑了前者。

受托制作的艾柏特商会纹章，是公牛与车轮构成的图案。

将其重现时，巴托洛梅乌斯故意更动了轮辐的数目。

──膺品与复制品概念相似，本质却截然不同。膺品必须与真货相仿到真假难辨，复制品则要做得让人能够一眼看出真伪。这个纹章，有修改过车轮的辐条数了。所以这不是膺品，只是复制品。

像这样，有如在对自己强辩似地修改过车轮后，不慎连公牛的尾巴都忘了画。果然，巴托洛梅乌斯不管去到哪里，都只是个当不成一流的半吊子。

职人的骄傲什么的，早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搞不好，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骄傲之类的东西。

然后到了现在，毫无任何信念，总是随波逐流，无法成为任何人物的巴托洛梅乌斯，也还是漫无目的地活着。

＊ ＊ ＊

一路折返回森林入口附近的巴托洛梅乌斯，在脚边看到的，是被莫妮卡破坏的魔导甲胄兵残骸。全部共有三具。巴托洛梅乌斯挑了其中受损较轻微的捡起来。

（怪不得那么眼熟。）

还待在〈宝玉魔术师〉工坊的时候，自己曾经打造过几只类似铠甲零件的东西。手上的，就是当时制作的成品之一。为了让赋予魔力的颜料顺利渗入零件，费了好一番工夫为沟槽进行微调的往事，依然记忆犹新。

自己制作的成品会被拿去做什么用途，这种事，巴托洛梅乌斯想都没想过。

魔导甲胄兵是兵器。是用来残杀、囚禁精灵的棺材。

（我竟然受人指使制作了这种玩意儿吗。）

可恶，可恶──在内心咒骂的同时，巴托洛梅乌斯扯出塞满铠甲内侧的成束金属管线，确认刻在上头的魔术式。

术式相当复杂难解。不管再怎么看，都连一半也解读不了。

（啊啊～该死的混蛋！）

要是有办法，在这里对魔导甲胄兵动点手脚，再带着这具能自由操控的救兵，前去帮助〈沉默魔女〉，那该有多帅啊。

偏偏，巴托洛梅乌斯的知识与技术，没办法让自己如愿。

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制作魔导具的天才。

那样的天才毫不保留地投注技术打造而成的魔导甲胄兵，不是巴托洛梅乌斯应付得了的货色。

（我知道，是啊～我清楚得很。我啊～就只是个二流工匠。）

只会机械式地处理交付在自己头上的工作，对自己的工作根本不抱有任何骄傲。自己一路走来，就是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 即使如此……）

就算没有骄傲，至少还有骨气。

一路靠着手艺维生至今的，身为职人的骨气。

＊ ＊ ＊

风灵琳姿贝儿菲以风发起的攻击，就像是不停劈下形状各异的多种武器。

若要打个比方，就像是用来殴打的槌子、用来劈斩的斧头，以及用来贯穿的刺枪。大致上就是这三种类。

莫妮卡不断微调防御结界的强度与角度，慎重地接下琳发起的各波攻击。

琳正双腿并拢，端端正正地站在巨树的树顶，朝自己这儿低头俯视。首先，必须把她从树上拖下来才行。

（…… 这里。）

劲势格外猛烈的风之斩击，被莫妮卡用防御结界接下，拨往一旁。

斩击被拨往的方向上，有一棵偏细的高木。莫妮卡每次接下攻击，都会把攻击拨往这棵树的根部。

遭到拨来的风刃劈斩，高木自根部断裂，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开始倾斜。倾倒的方向，正好就是琳当作立足点的树。

注意到高木朝自己倒来，琳随着女仆服裙摆轻飘飘地一膨，跳下了巨树。

就在琳鞋尖触地的同时，某种物体被人从林木间扔了过来。

那是在魔导甲胄兵的护手上，粗糙地叠上其他部位零件组成的金属块。

外观不上相的金属块，轻声摔落在琳的脚边，紧接着引起小规模爆炸。恐怕，那是以魔导甲胄兵的零件制作的即席魔导具吧。

威力本身虽然没什么大不了，但炸出巨大声响的金属块，似乎被琳判断成了攻击对象。

琳所操作的风刃，即刻把魔导具切得四分五裂。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空档，又有某种东西从林木后跳了出来。

是巨大的全身式铠甲──魔导甲胄兵。

莫妮卡一瞬间以为是敌方的增援。不过，魔导甲胄兵伸手抓住的不是莫妮卡，而是琳的手臂。

本应空空如也的魔导甲胄兵内部，传出一道嗓音：

「趁现在，小不点！」

巴托洛梅乌斯嘶吼后，立刻遭到琳挥出风刃斩击。那是高位精灵带着明确杀意使出的攻击。若是被直接命中关节部分，肯定不堪一击。

但，就在风刃触及的刹那，铠甲表面忽然闪起亮光。那是防御结界的光芒。

「虽然是穷酸到家，以吃下一发为限的防御结界…… 但以拖时间而言很够了吧！」

几乎就与巴托洛梅乌斯的呐喊同一时刻，莫妮卡发动了封印结界。

闪耀金光的锁链自莫妮卡指尖延伸而出，交缠在琳的全身。

封印结界有两种类型，一是暂时性的，二是长效固定性的。

前者消耗的魔力少、发动快速，但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主要是在战斗中暂时拖住目标行动的。

至于后者，是在为魔导书进行封印作业等场合也会使用的术，只要一度固定，就能确保封印维持相当一段时间。与施加在魔导具上的赋予魔术很相近。

莫妮卡对琳发动的，是后者的固定性封印。

从头到脚交缠着琳的金色锁链，顺势紧紧服贴在琳的身体上，转化为发光的文字浮起。封印的固定完成了。

随后，琳的身体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硬生生崩倒坠地。并在那纤细的躯体触地前，抢先被身穿铠甲的巴托洛梅乌斯一把抱进怀里。

「结束了吗，小不点？」

掀起铠甲护目罩的巴托洛梅乌斯问道。莫妮卡闻言，顿时为了该如何回应伤起脑筋。

琳是实力高强的高位精灵。如果认真打算长时间封印她，就必须有包含魔导具在内的相应准备。眼前的封印缺乏这些必要措施，只怕维持不了太久。

最重要的是，现在虽然成功夺走了琳的战斗力，但控制精灵的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带来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排除。

为了在不提及古代魔导具一词的前提下，向巴托洛梅乌斯说明现况，莫妮卡谨慎地开口答复：

「敌方的干涉仍在持续…… 所以，要是解除封印，她大概，又会展开攻击。」

琳的右手上，浮现着陌生的红色纹路。这恐怕，就是遭到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的证据。

慎重起见，莫妮卡启动感测魔术，不出所料，浮现在琳右手的纹路只解除了一半左右。

古代魔导具所运用的技术，与现代魔术虽然类似，却有着天壤之别。想解读分析并即刻进行应对，即使是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也无法轻易办到。

（为了让琳小姐获得解放，一定得破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

莫妮卡保持着启动的感测魔术运作，看往森林的深处。

愈往深处前进，魔力浓度就愈浓。前方的魔力浓度，已经高到对一般人有害了。

「前面的魔力浓度，太高了…… 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可以在这里，等我吗？」

身为一般人的巴托洛梅乌斯，在这种魔力浓度下一定撑不住，再者要瘦弱的莫妮卡抱着琳移动，也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为琳小姐施加的封印，最长也顶多只能维持半天，所以万一，我没能在那之前解放琳小姐…… 就请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尽快从这里逃走。」

巴托洛梅乌斯卸下身上的甲胄随手扔掉，重新抱起琳，交互望向森林深处与莫妮卡。

「…… 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

莫妮卡点点头，在面纱下露出生硬的笑容。

「因为…… 我是，七贤人。」

莫妮卡握紧拳头，朝森林深处起步。随后，巴托洛梅乌斯的嗓音就从背后响起：

「喂，小不点！千万别逞强啊──！情况不对记得拔腿就跑喔──！」

多么有巴托洛梅乌斯风格的声援啊。不知为何，莫妮卡听了莫名开心。

（可是，一定得尽早，和路易斯先生他们会合才行…… 大家，应该都还不晓得，把精灵转换成动力源的魔导具，的存在……）

为了执行〈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破坏作战而进入森林的七贤人，除了莫妮卡之外，还有〈结界魔术师〉、〈炮弹魔术师〉、〈深渊咒术师〉，以及〈荆棘魔女〉这四人。

得赶紧找到他们，把将精灵转换为动力源的魔导具，还有魔导甲胄兵的消息传达清楚才行。

否则，万一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遭遇魔导甲胄兵，就算身为七贤人，肯定还是会陷入苦战。

＊ ＊ ＊

就在莫妮卡为了七贤人伙伴们的安危忧心的同时，恰巧，〈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与〈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就在森林里对上了魔导甲胄兵。其数量，共有四具。

「喔唷唷。」

身披皮革御寒服的路易斯停下脚步，举起手上用来代替法杖的斧头，用斧柄往肩头敲了敲。

路易斯并不清楚，在眼前挡住去路的甲胄其实是魔导具。因此报上了名号。

「各位好，我是碰巧路过的伐木工。」

「你这自介法，真有意义吗？」

与路易斯同样身穿不起眼旅装的布拉福，一脸傻眼地嘀咕。

在本次作战中，为了不使七贤人在台面上行动的事情穿帮，大家都各自做了避人耳目的打扮。话虽如此，七贤人毕竟知名度极高。除了足不出户的〈沉默魔女〉之外，长相大多已经曝光。

面对布拉福的吐槽，路易斯轻轻耸了肩。

「我姑且也是打扮得低调了点，所以就根据服装自介了。」

「既然如此，说是碰巧路过的大叔不就得了。」

路易斯俊美的五官挤在一块儿，嘟起下唇接话：

「请别把年过四十的你跟我混为一谈。我才二十多岁，还年轻力壮呢。」

「大叔就大叔，有什么不好的。尽早面对现实，放自己一马吧。」

「我──拒──绝──！谁不想让即将出世的女儿，觉得自己是个迷人的爸爸…… 喔唷。」

话还没讲完，铠甲已经朝路易斯伸长了手臂。

路易斯退后一步闪开敌方的攻击，挥起肩上的斧头。

路易斯手上的并非双刃式战斧，而是劈柴时常用的，单刃式的厚重斧头。那是先前把莫妮卡送到凯利灵顿森林附近之后，从弃置的烧炭小屋拜借的。

他双手持斧往横一劈，用没有斧刃的部分猛力痛殴敌方的头盔。这是以铠甲内有人为前提，姑且不置对方于死地的攻击。

然而，现实却与路易斯的假定背道而驰，在斧头敲击之下，头盔锵地一声脱落，被铠甲内的金属管线吊着左右不停晃动。

路易斯发现铠甲里不见任何人身影，只塞满粗壮金属管线时不禁「喔唷」一声，挑起纤细的柳眉。

「原来是魔导具吗。竟然派出自律式铠甲，这接待可真够费心嘛……」

路易斯眯细单边眼镜下的眼睛，仔细观察起铠甲。

塞满铠甲内部的粗壮金属管线，每条都刻着魔术式。所以这些铠甲，是透过那些金属管线连接各部位零件，重现人类的动作。

果然，〈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作为魔导具职人的才能是货真价实的。

（可是，要让具备此等质量的物体自律行动，魔导具需要的魔力肯定非同小可……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路易斯也对于魔导具的制作小有涉猎，所以他明白，能够赋予魔导具的魔力量，其实相当有限。

想透过现代魔导具技术，打造出这种自律式铠甲，难以想像要烧掉多少金钱与魔力。

（…… 这看来，铁定有什么内幕啊。）

无论如何，既然里头没有人，就犯不着顾忌什么了。

只要竖起耳朵仔细听，就能明白铠甲踩出的脚步声远比有人穿戴的来得轻。而且也没有人类呼吸的声音。

确信其他铠甲内也没人的路易斯，灵活地转动手上的斧头，改变斧刃的方向。

这时，布拉福一副心痒难耐的模样开口：

「里头要是空的，不如我轰隆一把炸个痛快吧。」

「这样不就没有跟我会合的意义了吗。」

顶着〈炮弹魔术师〉头衔的布拉福，会使用七贤人中火力最强大的六重强化魔术，是核心攻击手。

〈宝玉魔术师〉所持有的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能够控制精灵。换言之，之后的战斗中，对上高位精灵的可能性极高。

在那之前负责让布拉福保存魔力，就是路易斯的使命。

「这边的，就由我一个人解决。」

「可是啊，结界的。你魔力～不是所剩无几了吗。」

一如布拉福所言，打从昨天午后发现弟子失踪，路易斯就以飞行魔术四处找人联络，魔力早已濒临见底。

对魔术师而言，魔力耗尽是极为致命的。一旦魔力见底，脱离战线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但，路易斯却只是用指尖推高单边眼镜，浮现从容不迫的笑容。

「这片森林的魔力浓度这么高。只要好好保存，就能回复不少吧。」

「保存魔力解决得了这票东西吗？」

「谁教我年轻力壮呢。大叔请别介意，尽管一旁纳凉去。」

说着说着，路易斯单手提起斧头，起步冲刺。

就在即将进入铠甲手臂射程的距离时，路易斯猛力踏向地面，高高举起斧头。

「──刹啊！」

随着犀利喝斥声，首先朝眼前这具铠甲的左肩与躯体间下斧。

噗叽噗叽地扯断金属管线，路易斯扭过半身，顺势挥出下一击，砍断附近第二具铠甲的头部。

就算缺了脑袋或手臂，铠甲还是没有停止动作，但或许是金属管线断裂的影响，动作明显地不自然起来。

（砍头砍手虽然不是没用，但效率太差了。）

如此判断的路易斯，用力将斧头插进地面，以斧头为跳板向上一蹬，高高跳起。没透过飞行魔术，直接赏了附近的甲胄一记飞踢。

铠甲里头是金属管线。比人体要轻，也没有踩稳地面维持站姿之类的性能。吃了一记浑身解数飞踢的铠甲，就这么嘎锵一声倒在地上。

路易斯立刻回收斧头，眼明手快地切断倒地铠甲的双脚。这样一来，应该就夺走行动能力了。

眼见路易斯豪迈地踢倒下一具袭来的铠甲，用斧头将其俐落解体，布拉福忍不住小声嘀咕。

「真不是七贤人该用的战法啊～……」

「管他是用魔术，还是用斧头，只要赢了就好啦，赢了就好。」

路易斯蹲到铠甲前，扯出塞在铠甲内的金属管线。

用细小文字刻满魔术式的金属管线，每条每条都连接在橘红色的宝石上。

连接着宝石的管线，现在也持续不停地扭动。

那动作散发一种生命感，虽然颇为阴森，但在对宝石的部分施加封印以后，动作便顿时静止。

（怎么搞的，这个魔导具……？）

可能的话，是很想仔细调查个清楚，但现在分秒必争。路易斯总之就先对所有的宝石都施加封印，自地面起身。

「赶快动身吧。姑且不论〈沉默魔女〉，〈深渊咒术师〉和〈荆棘魔女〉跟这类敌人的相性可说是糟透了。」

〈沉默魔女〉不但无须咏唱，会使用的魔术种类也五花八门，面对各种的状况都能够临机应变。然而〈深渊咒术师〉和〈荆棘魔女〉都是将擅长领域的能力加以特化的类型。因此，能够发挥实力的场合十分受限。

在出发前往这片凯利灵顿森林之际，〈深渊咒术师〉与〈荆棘魔女〉是一起从王都出发，所以才安排他们搭档，但现在想想，即使多少消耗点时间，或许也应该好好考虑队伍组成的。

如此一想，路易斯不禁咬牙，这时，布拉福迈起悠闲的脚步朝森林深处走去。

「安啦～总会有办法的。那两人也是七贤人啊。」

「那个办法的结果，万一是搞到森林长满蔷薇，或是被诅咒得整片枯萎，刻意隐瞒身份前来的意义就全失了吧。」

「怕～什么，到时候就让碰巧路过的大叔，轰隆一声全部炸飞就行啦。」

布拉福豪迈地笑了起来，可要是炸飞森林，才真会让隐瞒身份的意义尽失。

唉～为什么七贤人尽是这种危险分子呢──扛着斧头的男人摆出一脸善良老百姓的表情，大叹了一口长气。

第二章 邪恶魔女的末裔

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正感到困惑不已。

站在呆立原地的希利尔面前的，是两位年轻人。

一位是满头鲜红色卷发，五官俊美，身穿农务服的青年。自称碰巧路过的园丁──第五代〈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然后另一位，是顶着世间少见的紫发，身穿不起眼长袍的青年。自称碰巧路过的诗人──第三代〈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立于王国魔术师顶点，身兼国王顾问的伟大七贤人。

这样的七贤人之一──劳尔，从斜背的包包里，掏出一颗颗的大头菜与苹果，操着兴高采烈的嗓音表示：

「这是我们田里采收的大头菜跟苹果！大家一起吃吧！」

劳尔把手上的蔬果，递向站得最靠近自己的雷。

雷一脸随时都要与世长辞的表情，把视线从大头菜上别开。

「我不要…… 这种状况下还能让食物下肚的神经，我无法理解……」

「雷的食量真少啊～你们要吃吗？」

你们──如此说道的劳尔，眼神投向的是希利尔与古莲。

希利尔虽然目光显得旁徨，但古莲只是一声「谢哩！」就收下大头菜，大快朵颐地啃了起来。想必，是早餐光吃精灵收集来的树果，没办法满足吧。

转眼间啃光一颗大头菜的古莲，连苹果也不客气地接过，张口就咬。

那豪爽的吃相，看得劳尔笑容满面。

「看你吃得真痛快！」

「刚好我肚子饿得要命，真是多谢哩。话又说回来……」

古莲咽下嘴里咀嚼的果肉，目不转睛地朝劳尔全身上下打量。

「原来〈荆棘魔女〉先生，真的是男人啊。呃──好像说〈荆棘魔女〉是类似家族封号的东西，这样吗？」

「没错没错。我其实也很想自称〈荆棘魔术师〉，但祖母大人她们就是不准啊～谁教我们家，对初代大人的信奉根深柢固呢。」

「感觉你好像吃了不少苦头呢～」

古莲悠哉地回话，又再度咕嚼咕嚼地啃起苹果。

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吃得了东西呀──希利尔真的难以理解。

昨天，希利尔与学弟古莲・达德利，一起遭到有着幼儿外貌的无名冰灵，以及呈巨狼姿态的地灵瑟兹迪奥给绑架。按精灵们所言，似乎有一名被称为吹笛手的男人，在控制森林中的精灵。

于是，为了解放精灵们，答应前去说服吹笛手的希利尔，与古莲一起以森林深处为目标移动时，遭遇了被吹笛手操控的炎灵烈露法。

在险些被炎灵烈露法施放的火焰焚烧之际，获得七贤人劳尔与雷出手搭救。

然后，那伟大的七贤人之一，现在正朝自己猛塞大头菜跟苹果。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你也来颗苹果吧！啊，还是你喜欢烤过的？」

一脸僵硬的希利尔，面前再度被劳尔送上苹果。

希利尔压抑内心的动摇，努力保持礼貌的态度回话：

「用餐就容我先心领了。比起这个，〈荆棘魔女〉阁下，不知贵为七贤人的你，何以会来到这片森林……」

「现在的我只是碰巧路过的园丁，所以别拘谨，叫我劳尔啦！」

在露出快活笑容的劳尔身旁，雷皱起眉头插嘴：

「被男人直呼名字也一点都不让人开心…… 要叫就让女生来叫……」

「雷还是这么害臊！」

回答我的问题──希利尔在紧要关头吞下了这句险些出口的怒吼。

就在希利尔紧握的拳头开始颤抖时，古莲凑到他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副会长，这两个人……」

想必，古莲也对这两个七贤人颇有微词吧。

别顾忌，尽管说──希利尔点头如此示意，古莲于是一本正经地接话：

「真──是两个大好人哩！」

「……」

「要是换作师父，肯定会扔下一句『自己想办法』就扔下我们不管呢。」

古莲的师父也是七贤人，就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到这个地步，希利尔也不得不开始质疑心中的伟大七贤人形象了。

在希利尔身后，有着幼儿外貌的冰灵，以及呈巨狼姿态的地灵瑟兹迪奥，正分别带着困惑与猜疑的眼神朝这儿望来。

这片森林的精灵们，对人类并不抱有太友善的感情。尤其瑟兹迪奥更是明显有着这样的倾向，现在也摆着压低重心的姿势，做好随时飞扑攻击的准备。

在方才与炎灵烈露法的战斗中，瑟兹迪奥的右前脚不幸负伤。

身为魔力集合体的精灵，伤口虽然不会流血，但仍可以看到光点不停自覆盖着灰色体毛的前脚滴落。恐怕，是魔力正在外泄。

「瑟兹迪奥阁下，那只脚上的伤…… 敢问若用手帕包扎，以应急处置而言是否有效？」

希利尔语带体谅地问道。瑟兹迪奥闻言，则是哼了一声。

「不用管，一会儿就止了。」

与希利尔交谈的巨狼，转眼望向劳尔与雷。虽然不动声色，但视线中洋溢着警戒。

「那边的孩子跟狼，都是精灵吗？」

「我可是听说，精灵成了敌方阵营的战力喔……」

听到雷低声咕哝的内容，希利尔得到了确信。

这片森林出了什么事，这两人果然知情，并且是专程来解决的。

雷的粉红色双眼闪起光芒，瞪向冰灵与瑟兹迪奥。

「那边的精灵，也是敌人吗？」

听到雷这句话，瑟兹迪奥震着喉咙开始嘎噜嘶吼。

自己得出面好好解释清楚才行──希利尔慌忙整肃姿势。

「那边的两位精灵不是敌人。我与古莲・达德利是应这位冰灵与地灵瑟兹迪奥阁下之托，在提供协力的前提下同行。」

所以，请不要攻击冰灵与瑟兹迪奥──希利尔表达出这般弦外之音后，劳尔不知为何垂下眉尾，望向冰灵。

「那边的孩子就是冰灵吗？该怎么称呼比较好？」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冰灵就可以了。」

有着幼儿外貌的冰灵如此回应，劳尔随即凹起嘴唇，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劳尔身旁的雷，则是带着刺探的态度望向希利尔。

「你们几个，对状况理解到什么程度？」

「只知道森林里住着一位叫吹笛手的男人，持有能操控精灵的笛子而已。」

只字不假，希利尔一行人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雷朝劳尔使了记眼色。劳尔还是一脸伤脑筋，伸手搔了搔鲜红的卷发。

「呃──我们呢～这趟是来保护你们这些，被卷进事件的一般人。所以，我们一起往森林外移动吧。那个吹笛手，我们的同伴会想办法处理的。」

在这个场合，理应听从身为七贤人的劳尔给出的指示，这点希利尔很清楚。

（但……）

希利尔侧眼瞥向无名冰灵与地灵瑟兹迪奥。

自己已经答应了，要帮忙这两位精灵说服吹笛手，希利尔并不想违背这个约定。

「〈荆棘魔女〉阁下。」

「自在点喊名字就好啦！」

「那么，罗斯堡卿。」

「喊名字嘛……」

「是否，可以让我一起前往说服吹笛手呢。我已经答应两位精灵，约好要提供协助了。」

见到希利尔抱着真挚直率的态度开口拜托，劳尔与雷面面相觑。

也不知是否两人都天生不擅长说谎或隐瞒，脸上各自浮现出满满的困惑。

「不，呃──该说我们是要去说服他吗…… 唔嗯──」

面对含糊其词的劳尔，雷低声细语起来：

「…… 要怎么办啊。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没动手就了事吧。」

「…… 绝对不可能吧～毕竟还有路易斯先生跟布拉福先生在。」

两位七贤人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

总觉得好像不时会听到「有两个武斗派在啊～……」、「他可是说要动私刑喔……」等火药味十足的内容，是不是错觉啊。

就在希利尔愈来愈忧心忡忡时，劳尔再度回过身来，露出一脸暧昧的笑容。

「总之呢，还是先往森林的出口移动吧。不管我还是雷，都不擅长战斗嘛。」

「…… 是这样吗？」

「嗯，我能够做到的，就只是对植物赋予魔力啊。」

魔术师没有必要非得骁勇善战不可。有些魔术师适合从事研究，也有些专精结界术或幻术等特定的术法。

（但是，姑且不论身为咒术师的欧布莱特卿，出身堂堂魔术名门罗斯堡家，这样子真的好吗……）

希利尔还暗自思索着这些，冰灵忽然像是惊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左顾右盼。瑟兹迪奥也一样，摆出压低重心的姿势，嘎噜嘎噜嘶吼起来。

嘎锵，嘎锵──金属撞击的声响入耳。此外，还有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从森林深处，可以看见三个正朝这儿接近的人影。从轮廓看来，每个都穿了全身式铠甲。

方才对峙的炎灵烈露法由于被吹笛手给控制，并无法与其对话沟通，但若是这些人，应该就可以交涉了吧。

这三个身穿铠甲的人，一定是吹笛手派来的使者──希利尔心想。

「敢问各位可是奉吹笛手阁下之命前来？我名叫希利尔・艾仕利。有事想找各位的主人谈谈……」

在希利尔出声招呼的期间，身穿铠甲的三人都并未停下脚步。

三具铠甲大小与款式虽然都如出一辙，但只有中间那人的装饰有别于另外两人，四处都以金色颜料涂装边线。中间这人肯定就是队长。

就在接近到双方只剩数步距离时，貌似队长的铠甲使者朝希利尔伸出了手。

不过，那只手还没接触到希利尔，巨大的狼──瑟兹迪奥就抢先一步，猛力扑向了铠甲使者。

希利尔当场脸色大变，扬声呐喊：

「等等，双方先对话交涉……！」

「傻了吗你！跟这种东西你要对话什么！」

瑟兹迪奥回以怒吼，朝铠甲与头盔中间挥下利爪。

头盔遭到利爪劈断，应声滚落地面。但无论头盔还是铠甲，都没有流出半滴鲜血，而是露出摇晃不已的金属管线。

（…… 他们，不是人类？）

这是怎么回事──在希利尔如此惊愕的期间，剩下的两具铠甲开始逼近。

劳尔迅速展开咏唱，向地面扔出几颗小种子。种子随即发芽，长出粗壮强韧的藤蔓，紧紧纠缠住三具铠甲。

「这些铠甲，不是真正的人类！呃──八成是，魔导具？」

身为七贤人的劳尔，之所以会用「八成」这种暧昧的说法，是因为以魔导具而言，会自主行动的全身式铠甲实在超乎常理。

至少，这样的魔导具是希利尔前所未见的，就连听都没听说过。

劳尔的蔷薇藤蔓，紧紧束缚着挣扎不停的三具甲胄，就好像捏得不像样的草团子。

可是转眼间，缠着铠甲的蔷薇藤蔓开始明显变得松弛。劳尔见状，表情不由得严肃起来。

「怎么回事？我的魔力…… 被吸收掉了？」

劳尔的低语才刚出口，铠甲的手臂就突然从松弛的藤蔓缝隙间伸了出来。

铠甲内部没有人，而是塞满金属管线。被那些管线连接的手臂，从肩膀的位置与躯体分离，以不下子弹之势飞翔，从腹部贯穿了有着幼儿外貌的冰灵。

「冰灵！」

「冰灵啊──！」

在呐喊的希利尔与古莲面前，贯穿冰灵身体的手臂，拖着冰灵的身体一扯一扯地往回拉。

根本就无暇咏唱，希利尔与古莲忘我地攀住被拖行的冰灵。脑中想着的，只有不能让冰灵被抓走。

抓准拖行冰灵的动作停顿的空档，地灵瑟兹迪奥举起利爪攻击连结铠甲躯体与手臂的金属管线。虽然没能成功切断，但刺穿冰灵的手臂总算是从身体滑落，摔滚在地面。

希利尔抱起一动也不动的冰灵，扬声呼喊：

「振作点！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抱起冰灵的希利尔，忽然为了手中的重量毛骨悚然──太轻了。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战战兢兢掀起冰灵的斗篷，希利尔与古莲都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啊……」

也难怪古莲会如此惊恐。

在破旧的套颈斗篷下，幼童的身体在腹部开了一个大洞，魔力的光辉正一声不响地从这里流失。

…… 不仅如此，那副躯体上并没有手臂。恐怕，打从邂逅时就一直是这样了。

希利尔与古莲为了冰灵残破不堪的身体而震惊的期间，劳尔也持续进行着与铠甲的攻防。

咏唱过后，劳尔以指尖触地。

「这招如何！」

荆棘枝条从三具铠甲脚底猛烈快速生长，一路刺穿过头顶。

从铠甲缝隙间刺出荆棘枝条的模样，看起来就有如被伯劳鸟串在枝头的猎物。

然而，三具中的其中一具──施有金色涂装的铠甲，开始透过伸缩自在的手臂，啪叽啪叽地折断荆棘枝条。折完了自己的，还折起另外两具的枝条，好解放同伴的行动。

很明显，唯独这具施有金色涂装的铠甲，行动力与臂力都不同。

劳尔的表情更严肃了。

「那具涂了金边的铠甲…… 恐怕那些涂装，具备能够吸收触及对象魔力的效果。」

一如劳尔所言，只有被涂了金边的铠甲碰到的荆棘，明显逐渐丧失魔力。

骚动过程中，一直躲在大树后头的雷，带着满脸绝望的表情低吟道：

「会吸收魔力？那根本犯规吧…… 被出这种招，不管魔术师还是精灵，岂不都毫无胜算……」

雷说得一点都没错。

希利尔别在领口的胸针型魔导具，同样也具备吸收持有者过剩魔力的效果，但吸收程度与眼前的全身甲完全不在同个等级。

劳尔灌注在荆棘里的魔力也好，遭到手臂贯穿的冰灵魔力也好，都强制遭到吸收，转化成动力源。

恐怕，不管希利尔或劳尔再怎么施展攻击魔术，也极可能会有其中几成的魔力遭到吸收。

希利尔怀里的冰灵小声地开了口：

「请，快，逃……」

冰灵的右肩闪起淡淡的水蓝色光芒，接着从闪光处出现冰晶枝条。希利尔这才惊觉，缺了手臂的冰灵，无论是收集枯叶时，还是骑在瑟兹迪奥背上时，都是像这样，用冰晶枝条代替手臂。

冰晶枝条从希利尔的脸颊旁迅速延伸，猛力贯穿了躲在背后树荫下的潜伏者。

对方没有流血，而是洒出魔力光点，原来正以锐利眼神朝这儿狠瞪的，是有着少女外貌的炎灵烈露法。看来似乎是躲在暗处，打算伺机袭击。

被冰晶枝条贯穿胸口的烈露法，面无表情地在自己四周卷起火焰。

一头烈火般的红发与薄绢礼服，随着火焰不停摇曳。贯穿胸口的冰晶枝条，轻描淡写地被四周的火焰给溶化。

（这下，不妙……！）

从希利尔的角度看去，左手边是三具疑为魔导具的全身甲，右手边是炎灵烈露法。

而且，其中一具全身甲，还有吸收魔力的能力。

至于我方，不但冰灵身受重创，瑟兹迪奥的前脚也挂彩。再怎么算，局势都太过不利。

到现在都还躲在树后的雷，脸上浮现出虚无的笑容。

「我的诅咒对精灵不管用…… 一切都完了……」

「还没完啦！什么都还没结束啊！」

古莲飞快地展开咏唱，向炎灵烈露法施放火球。希利尔也马上展开短缩咏唱。

包覆着炎灵烈露法的火焰衣裳如窗帘般摊开，遮盖住那副美艳身影。古莲的火球，就这么被火焰衣裳挡了下来。

「结冻吧！」

结束咏唱的希利尔，伸出指尖碰触地面。冰之藤蔓立刻自接触点出现，笔直向炎灵延伸而去。

冰之藤蔓会在触及炎灵脚尖的同时，就把整双脚掌都冻结在地面。

可是，冰之藤蔓尚未接触到她的脚尖，炎灵就先以人类办不到的轻盈动作轻飘飘地跃起，移身到附近的树枝上。

希利尔的冰之藤蔓没能命中目标，只冻结了附近的树木。

劳尔继续追加咏唱，让蔷薇藤蔓也朝炎灵烈露法延伸。但也遭到炎灵烈露法用火焰剑给劈断。

（果然，很棘手。）

咬牙切齿深感懊悔的希利尔，忽然看到炎灵烈露法身后出现好几道人影。

来救我们的吗──这样的希望转眼间便宣告破灭。

正朝这儿移动的人影共有五道。与方才袭击而来的一样，都是全身甲。手臂已经从肩膀松脱，凭借管线的连结下垂延伸，阴森地扭动。

现在要面对的敌人，除了高位精灵炎灵烈露法，还有自主行动的八具铠甲。其中一具还具备吸收魔力的能力──局面终于来到彻底绝望的窘境。

「雷。」

在用荆棘枝条与蔷薇藤蔓牵制敌方的同时，劳尔向雷问道：

「可以拜托你下个咒吗？」

「我的诅咒，对精灵可不管用喔……」

「不是不是。是要你对我下咒啦。」

听到这番话，希利尔与古莲双双顿失言语。都这种关头了，到底还在胡说些什么。

就在一行人哑口无言的状况下，劳尔就好像到常光顾的餐厅点菜似的，一派轻松地接话：

「让我在十分钟后强制入睡，就下个这种感觉的咒吧，靠你喽！」

劳尔的用意，希利尔无法参透。

只是，雷的表情就像察觉了什么，小声地回应：

「如果是让人强制入睡作恶梦，这样的诅咒我是有……」

「恶梦的部分就免啦！」

「诅咒就是要让人痛苦的，放弃吧…… 十分钟就行了是吗？」

「嗯，不然要是拖得更久，恐怕会在很多方面都不可收拾。」

雷一句「知道了」轻轻点头，嘀咕嘀咕地咏唱起来。此乃与魔术的咏唱形式相仿，内容却南辕北辙的咒术专用咏唱。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咒印也开始飘离皮肤，就好似植物藤蔓般延伸，缠绕在劳尔的颈子上。

当紫色的咒印把劳尔的脖子咕噜一圈绕完，就顺势浮贴到肌肤上，失去了光芒。

用指尖摸了摸刻在自己颈子上的咒印，劳尔转身面向炎灵烈露法。

「这边我会设法解决，你们赶快跟雷一起逃吧。」

「但是，罗斯堡卿。你应该在刚才那几波攻击，被吸走了许多魔力……」

听到希利尔的担忧，劳尔的表情为之绽放。

「难道说，你是在为我担心吗？真是个好家伙呀！」

是笑容。几乎与现况格格不入的，无比开朗的笑容。

还没等希利尔想通，雷就小声咕哝道：

「那家伙在王国，是魔力保有量居冠的怪物…… 再担心也是多余的……」

确实，虽然被吸走了魔力，但劳尔却没表现出丝毫疲惫。反倒是什么都没做的雷，表情看起来更加操劳。

「副会长……」

古莲一脸困扰地望向希利尔。该留着助阵吗？还是该听话逃跑？古莲也迷惘着不知该如何抉择。

希利尔紧咬嘴唇。

（别弄错优先顺序了……）

自己的实力，远远及不上七贤人。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两位负伤衰弱的精灵。瑟兹迪奥前脚挂彩，冰灵则是阖上眼皮瘫倒，一动也不动。

首先该做的，是让精灵们逃到安全的场所。

「撤退，达德利。你负责辅助瑟兹迪奥阁下行动。冰灵我会抱好。」

「收到哩！狼兄，还跑得动咩？」

「没问题。」

瑟兹迪奥拖着前脚起跑，古莲也跟到身边，一同起步冲刺。

紧跟在后的，是低声咕哝着「要救精灵就先救我啊……」的雷。

希利尔重新稳稳抱紧冰灵，向劳尔低头。

「罗斯堡卿，请务必，平安无事归来。」

「嗯！等事情搞定，我们再继续野餐吧！」

劳尔只转头回应，然后就朝气十足地挥手告别。

我可不记得这趟是来野餐的──吞下这句到口的吐槽，希利尔抱着冰灵，起步跑离了现场。

（…… 他说，要我平安无事耶。）

从劳尔口中，传出「呼嘿嘿」的不成体统傻笑声。嘴角更是开心地不停上扬。

在罗斯堡家，作为接班人的他，虽然成长过程倍受呵护栽培，却从来，没有让人为自己祈求平安的经验。毕竟，会为了〈荆棘魔女〉操这种心的人，实在不怎么多。

这时，原本拘束着铠甲们的蔷薇藤蔓终于被尽数扯断，炎灵烈露法也用火焰烧光了荆棘枝条。

施有金色涂装的全身甲，吸收过灌注在蔷薇藤蔓内的魔力，力量似乎又更加攀升了。

这类型的敌人，有一种对策是放对方吸个饱，直到超出极限破坏为止，但过于费时。最重要的是，炎灵和其他铠甲也十足能构成威胁。

（有没有机会和那两人当朋友呢。要是有就好了。既然想跟人家当朋友……）

鲜红色卷发下，绿色的双眸闪起灰暗的光芒。

（就不可以，吓坏人家对吧。）

劳尔低下头去，用左手把浏海使劲往后拨。

可以在左手手掌下看到，样貌端正的嘴唇，正朝上勾勒出深遂的笑容。

…… 这样的笑法，不是刚刚那种因喜悦而绽放的笑容。

是猎物出现在眼前时，魔女会露出的残虐笑容。

「『连肥料都当不成的破铜烂铁…… 尽管和炎灵一起腐朽四散吧。』」

直到方才为止都阳光开朗的男人嗓音，交缠起一阵令人背脊冻结的冷艳，有如高歌似地展开咏唱。

那是已经不存在于现代，只在罗斯堡家代代相传的魔术咏唱。

「『无论人的血肉，或精灵的魔力，都给我平等化作蔷薇的饵食。』」

散落地面的蔷薇种子同时发芽，瞬间膨胀。

若是只看这点的话，就与劳尔先前施展的魔术相去不远。但，现在无论规模或威力，都不是方才所能比拟。

在劳尔面前如要塞般扩展的蔷薇藤蔓，转眼间就把全身甲包覆在内。

第五代〈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是身怀王国最高魔力量的天才，只是碍于其性格所影响，并不善于战斗。

因此，劳尔的曾祖母，亦即第三代〈荆棘魔女〉，赋予了劳尔能在紧要关头解放能力的术。

──化身为冷酷残忍的〈荆棘魔女〉的术法。

「『来，开始蹂躏了。』」

劳尔举起了正撒出种子的手掌。套着农务用手套的男人指尖，以宠爱般的动作抚摸蔷薇藤蔓。

端正的脸庞上，浮现出嗜虐魔女美艳的笑容。

那是罗斯堡家代代信奉的，初代〈荆棘魔女〉蕾贝卡・罗斯堡的笑容。

「『吞噬殆尽吧，蔷薇要塞。』」

有如蛇般扭动的蔷薇藤蔓，紧紧捆绑住全身甲，并在转眼间令甲胄为之扭曲。灌注在藤蔓内的魔力量，绝非常人能够想像。

施有金色涂装的全身铠，试图吸收灌注在藤蔓内的魔力。但，反而是灌注在铠甲内的魔力，不断被蔷薇藤蔓给吸走。

魔导具铠甲与蔷薇要塞，双方都具有吸收魔力的作用。在这种场合，当然是吸收力强的一方获胜。

全身甲所发起的抵抗，只维持了短短几秒。在不到十秒的期间内，铠甲就被吸干魔力，遭蔷薇要塞给挤压粉碎。

从前，王国遭他国侵略时，初代〈荆棘魔女〉用过的大魔术，就是这道蔷薇要塞。榨干几千名士兵鲜血与魔力的这道魔术，在众人畏惧之下，得到了吃人蔷薇要塞的别名。

蔷薇要塞会吞噬的东西，并不只是人类。魔导具或精灵的魔力，也同样是吞噬的目标。

持续增生的蔷薇要塞，终于包围起了炎灵烈露法。

烈露法在自己周围把火焰如羽衣般摊开，打算用握在手里的火焰剑切断蔷薇藤蔓。

但，火焰剑就只是让藤蔓表面稍微烧焦，无法烧断藤蔓。

蔷薇藤蔓就好似无数条巨蛇，围绕住烈露法，开始紧紧纠缠。换作人类，早已浑身骨骼尽碎，就是如此毫不留情的力道。

若只是单纯纠缠，烈露法或许还能够逃出重围。可是，蔷薇要塞还会吞噬猎物的魔力。

吸收了炎灵魔力的蔷薇，开始冒出一颗颗花蕾，绽放出大朵的鲜花。

那是呈现出黄、橘、红渐层色泽的，娇艳美丽的火红蔷薇花朵。

终于，在炎灵烈露法的火焰与生命燃烧殆尽之际，〈荆棘魔女〉将嘴唇凑向蔷薇，露出一抹微笑。

「『挺不错的喔。』」

在蔷薇藤蔓中，并不存在烈露法的亡骸。精灵一旦耗尽魔力，便会直接消灭，构成身体的魔力，则会回归到精灵王身上。

然而，烈露法连让魔力回归精灵王都不被允许，就被残忍魔女所操纵的蔷薇要塞给吞噬殆尽。

炎灵烈露法消灭了，魔导具铠甲也全数破坏完毕──在肉眼可见范围内已不存在任何威胁，但吃人蔷薇要塞却寻求着下一个猎物，继续反复增生。就仿佛要把这一带森林全部用蔷薇淹没。

不过，就在蔷薇要塞扩散到一定距离时，刻在〈荆棘魔女〉颈子上的咒印忽然发出了紫色的亮光。

「『这个是，咒术？…… 真可恨。』」

〈荆棘魔女〉伸手抚摸过自己的颈子，好似疲倦无比地阖上了眼皮。

魔女的身体缓缓倒向地面，最后在蔷薇的围绕下入眠。

「唔唔──…… 祖先大人，拜托别闹得太过火啊～……」

第五代〈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愁眉深锁，为了咒术带来的恶梦不停呻吟，就这么在地面上翻身说着梦话。

＊ ＊ ＊

「唔呕～～…… 我不行了…… 跑不动了……」

雷拖着颤抖不已的双腿，攀在附近的树干上。那苍白的脸庞，正不停冒出一颗接一颗的汗珠。并非刻意夸大，看起来真的随时都可能断气倒地。

与瑟兹迪奥一起跑在前头的古莲，赶紧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你不要紧呗，紫色的人？」

「要是看我这样还觉得不要紧…… 就表示你有眼无珠…… 我可是，搭马车一夜未眠，还从大清早就走了整天的路啊…… 体力到极限了……」

听雷这么说，古莲好似惊觉不妙，回头看往后方。

「那这样，蔷薇的人不就也……」

「那家伙，在马车里睡得跟死猪一样，现在精神肯定好得很…… 真嫉妒那种能在马车上呼呼大睡的粗神经……」

听着两人的对话，希利尔低头望向怀里的冰灵。

有着幼童外表的冰灵，正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精灵是魔力的集合体。不会流汗、或因为血液流动让脸色出现变化。正因如此，让冰灵看起来更像一具坏掉的人偶。

古莲带着关切的态度，交互望向希利尔与冰灵。

「副会长。换班呗，让我来抱。」

「不，等等。」

出声制止的，是瑟兹迪奥。

巨大的狼以橙色的眼珠，紧紧凝视希利尔──正确说来，是希利尔领口的胸针。

「人类，你身上，会释放冰系魔力是吧？」

「呃，没错……」

希利尔点点头，也低头望向领口的胸针。

由于希利尔有着会过剩吸收魔力的体质。因此，会借着胸针型的魔导具，把体内过剩的魔力释放到体外。

瑟兹迪奥就好像要压抑内心的不服气，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释放的魔力，能帮助冰灵延命。就由你继续抱着。」

「…… 我明白了。」

紧抱冰灵的手臂，这会儿抱得更加使劲。那轻盈到宛若只塞满棉花，人偶般的幼小身躯，现在也不停有碎片状的魔力在滴落流失。

希利尔看往瑟兹迪奥的前脚。被炎灵烈露法打伤的前脚，伤口已经愈合了。也没有继续漏出魔力。

（可是，冰灵腹部的伤口，却没有要愈合的迹象……）

原本，冰灵就说自己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恐怕这也是回复缓慢的理由之一吧。

「人类，我去确认这一带有没有敌人…… 可别给我擅自逃跑。」

瑟兹迪奥低声留下这句话，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全身灰毛的巨狼就在林木中消失了身影。

毕竟已经与炎灵烈露法拉开相当的距离，雷也表示体力到了极限。现在稍作歇息应该比较妥当吧。

希利尔重新抱稳冰灵，向靠着树干蹲坐在地的雷开口：

「欧布莱特卿，敢问你对于精灵的治疗方法，可有任何涉猎？」

若是身为七贤人的雷，说不定会对精灵有比较深入的认识。

面对希利尔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的提问，雷带着缓慢的动作，抬头望了过来。

在紫色浏海下，粉红色的双眼闪烁着阴森的光芒。

「那个精灵，是你的契约精灵吗？」

「不，并不是。」

「…… 那，你就没有非救不可的理由吧。」

何等薄情的想法──希利尔忍住没让这句话出口。对方是七贤人。万不得有任何失礼。

「我以为，身旁若有需要帮忙的对象，伸出援手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才对。」

「精灵虽然被归纳在魔法生物的范畴内，可实际上是近似于自然现象的存在。你对于自然现象，会使用『帮助』这种说法吗？这和人或动物可不一样喔？」

希利尔顿时语塞，默不作声。

不是这样的──希利尔对精灵的认识，并没有详尽到可以这样反驳。

即使如此，希利尔还是在小小的反抗心驱使下，抱住冰灵低吟：

「…… 那么，意思是要我就这么见死不救吗。」

「你这种说法不精确。对自然现象不会用『见死不救』的说法。人类所能够做的，就只有『守候』而已。」

雷的口吻非常稀松平常，就好像在阐述理所当然的事实。

「虔诚的精灵神教信徒，喜欢主张什么精灵是神的使者，是我们的好邻居什么的…… 但要我这个专司魔术与咒术的家族出身者来说，精灵应该是我们难搞的邻居。」

利迪尔王国的主要教派，就是精灵神教。教义里把立于精灵王之上的精灵神，视为信仰的对象。

在现代，虽然已经不常在生活周遭见到精灵，人们还是会歌颂精灵的传承，或用精灵的名字为月份命名，对人类而言，精灵还是一种很亲近的存在。正因如此，才会有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这样的习俗。

然而，魔术造诣愈深的家族，愈会和精灵保持距离。那是因为他们对于精灵的可怕之处心知肚明。

「毕竟也是存在契约精灵或召唤精灵王这样的术法。只要利害关系一致，人类是可以和精灵组成协助关系没错…… 可是，一旦渴望追求更深入的关系……」

那粉红色的眼眸，绽放着有如矿石反射般的阴森光芒。

「等待着的，就只有破灭一途喔。」

希利尔咕嘟咽下一口唾液。

以站在人类的立场而言，雷这番话，肯定是正确的。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无法这么干脆地照单全收。

人类的立场，精灵的主张，希利尔的意志，三者不停彼此激荡，找不到一个平衡点。

见希利尔默不作声，雷侧眼朝古莲瞥了一眼。

「那边的大个儿，我看你还比较有跟精灵接触的经验吧…… 毕竟你师父〈结界魔术师〉有契约精灵跟着。」

忽然成为话题中心，古莲搔着脸庞苦笑起来。

「呃──唔嗯──哎～…… 该怎么说，人家感性很独特哩。感觉一会儿能沟通，一会儿不晓得在讲些什么。」

雷摆出了一副「看，我就说吧」的表情。

对此，古莲又回复以往的稀松平常语调表示：

「可是，如果帮得了人家，那果然，还是会想帮忙不是吗！」

多么简单明了，既没有弦外之音，又令人心旷神怡的发言。

这样的率直，帮希利尔赶跑了内心的迷惘。

「都没在听我说话是不是！没在听对不对？没在听对吧？可恶，可恶…… 去被诅咒吧……」

雷伸手在紫色的头发上猛搔，忿忿地咒骂。

但，古莲丝毫不把雷的抱怨当一回事，就只是带着快活的笑容看向希利尔。

「『一度决定的事，不许轻易反悔！』副会长不是也常这样说吗！」

好似有点脱力，又有点想苦笑…… 却又在同时，感觉受到了救赎──抱着浮现胸膛的这般心情，希利尔点了头。

「说得，也是啊…… 一点也没错。」

自己已经答应，要帮助这片森林的精灵了。既然如此，怀里的冰灵，当然也包含在内。

（…… 非救不可。）

将冰灵紧抱在胸前，希利尔用指尖摸了摸领口的胸针。

过剩吸收魔力的体质，对希利尔而言是长年令自己受苦的棘手疾病。没想到，现在生平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这件事实，稍微有点令人开心。

＊ ＊ ＊

瑟兹迪奥在森林里四处奔波巡逻时，不停思索。

（照这样下去，冰灵再撑，只怕也撑不过一天……）

瑟兹迪奥与冰灵的交情并不算是多长。那个冰灵，是在某个暖冬的年头，晃头晃脑来到森林里，然后就住了下来。

打从来到森林时，冰灵就已经很衰弱，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濒临消灭的精灵忘记自己是谁，这种现象并不算太少见。

即使如此，冰灵仍是为数不多的高位精灵。所以，瑟兹迪奥始终对冰灵抱有一份尊重，不希望冰灵消灭。

瑟兹迪奥也算是活了颇为可观的一段时日。在漫长的生涯中，已经好几次目睹失去同族的场面。

（绝对不可以，再继续失去更多精灵。）

只要与人类缔结契约，或许就能让冰灵延命。但，实力高强到足以和精灵结契约的人类，并不是那么随处可见，况且想缔结契约，还需要契约石。

最重要的是，厌恶人类的瑟兹迪奥，对于精灵与人类缔结契约一事，并不抱持好感。

被石子给束缚，听从人类使唤，根本只有屈辱可言。虽然契约精灵仍保有自己的意识，但实际上受到的对待，不是与被当成魔导具动力源相去不远吗。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必须准备好在紧要关头献祭的祭品。

能让精灵获得力量的供品，炎灵以美酒与烤物为主，水灵以晶莹泉水与海产为主，风灵独钟歌曲，地灵偏好大地恩泽，雷灵喜爱金属加工物。

然后，冰灵的供品是……

（就是为了这个，才大费周章把两个人都带来的。绝不能让他们逃了。）

将生命、将岁月，冻结在美丽的冰晶内──那就是冰灵的供品。

第三章 天才们的美学，独一无二的价值

嘎沙、嘎沙──莫妮卡踩着遍地的枯叶，行走在凯利灵顿森林里。

今日的天气算比较好了，日光颇为暖和，即使如此，自林木间吹来的风依旧冰冷。

没有穿戴七贤人正装，而是自己的便衣长袍，莫妮卡冷得身体直发抖，在面纱下打了个喷嚏。

「哈啾…… 呜呜～好冷……」

每每切身感受到窜进长袍内的寒意，不安就涌现心头。

不晓得被带走的希利尔与古莲，是不是也正挨饿受冻。

保护希利尔与古莲虽然不是莫妮卡的任务，但就算只是一眼也好，实在很想亲眼确认两人的平安。

『这点程度，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完──全不要紧哩！』

双手抱胸，用鼻子哼一声回应的希利尔，以及开口大笑，满脸快活的古莲，莫妮卡在脑海里勾勒出两人的身影，借以赶跑内心的不安。

（不要紧，其他七贤人也都展开行动了。希利尔大人和古莲同学…… 一定，都会得救的。）

莫妮卡在内心激励过自己，仰头望向天空。

在森林里步行时，莫妮卡习惯透过太阳的位置与影子的方向，来辨认大致上的方位。只是，这个方法只有在太阳出来时才能用，所以趁现在还有太阳，方位要尽可能确认得勤劳一点。

莫妮卡的记忆力与空间掌握能力很高，基本上不太会迷路。

虽然是第一次造访凯利灵顿森林，但莫妮卡有自信，随时都能从现在身处的位置折返回森林入口。

如果从正上方俯视，这片森林就像是下底较长的梯形。边缘基本上都是平坦的土地，愈往中央靠近，高低起伏愈加剧烈，还有不少断崖般的地形。

莫妮卡的动线，是从这片梯形森林的左边──西侧中央附近进入，迂回绕过森林中心，以北侧为目标前进。因为根据听来的情报，其他七贤人们是从森林的北方及东北方进入的。

（首先得先找个人会合…… 共享以精灵作为魔导具动力源的，技术的消息才行……）

把精灵转化为动力源的魔导具存在一事，要不是有巴托洛梅乌斯在场，莫妮卡恐怕也无法获得确信。其他七贤人们，很可能也无法立刻察觉。

原本，能赋予魔导具的魔力量就是相当有限的。

在现代魔导具里，具备最高等级杀伤力的物品之一是〈螺炎〉，但那是无法重复运用的一次性魔导具，也没有远距离飞行能力。

就连莫妮卡的学长修伯特・迪伊为了让自己的魔导具获得连发性能，都付出了削减每发攻击威力的代价。

（若真能以精灵作为动力源，就可能打造出，以现代魔导具技术无法重现的危险魔导具……）

方才的魔导甲胄兵是以伸缩自如的手臂作为武器，但难保魔导甲胄兵没有其他能力。

（换作是我，一定会考虑能不能再多赋予甲胄兵别种类型的能力…… 好比搭载属性魔术、防御结界等等，又或者是……）

莫妮卡停下脚步，再度确认方位。

虽然也想过要使用感测魔术，但这片森林原本就居住着大量精灵，魔力反应太多了。想透过感测魔术找人，只怕难如登天。

肉眼所及范围内没有人影。但，可以微微听见夹杂在风声中的，金属与金属互相撞击的硬质声响。

莫妮卡朝着声音的来源，踩着笨拙的脚步使劲赶路。

曾几何时，脚下的路段似乎已经转为上坡。前方出现一处断崖般的地形，往下大约低一层楼高的地方，总算看到了人的踪迹。

率先映入莫妮卡眼帘的，是魔导甲胄兵。

下个瞬间，甲胄兵的头部就被斧头一把劈过，弹飞到半空中。

「……」

崖下四处散落着魔导甲胄兵的残骸。单是视线范围内，就至少有十具的分。每具都被切断手脚或首级，没有任何一体是完好如初的，简直就像猎奇杀人现场的惨状。

在残骸中心猛挥斧头，活力十足地大闹的，是把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的男人──莫妮卡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在路易斯身后，布拉福正懒洋洋地打呵欠。呵欠打不过瘾，顺便仰头伸起懒腰的他，看到了站在崖上的莫妮卡，悠闲地举手高挥。

「喔～这不是沉默的吗。你应该正在分头行动才对吧？」

「呃、呃──那个～……」

这时，正在攻击路易斯的其中一具魔导甲胄兵，摆出了将掌心举向路易斯的动作。随后，一道雷箭便从掌心射出。

果然，魔导甲胄兵的武器，并不只是能伸长的手臂。

但，还轮不到莫妮卡展开防御结界，路易斯已经身轻如燕地侧身一闪，躲过了雷箭。

「想把我击坠，至少也附加个追踪效果再来。」

跳跃闪避后续攻击的路易斯，在落地的同时以右脚为轴心灵活地旋转，趁势猛挥斧头，劈断了身旁魔导甲胄兵的首级。

挥斧的同时还不忘咏唱，以没拿斧头的那只手一把戳进被砍头的铠甲内，然后就这么把魔导具的核心──宝玉使劲扯出铠甲外，施加封印结界。

「…… 虾兵蟹将。」

随着浮现嘴角的凶狠笑容，路易斯再度挥起斧头。

先前遭遇魔导甲胄兵时，莫妮卡是诱导魔导甲胄兵伸长手臂，再朝伸长时露出的隙缝发动攻击魔术。路易斯则是用斧头一具一具劈断铠甲，再从劈开的缺口伸手把金属管线扯出来，对宝石施加封印。

确实，采用这种战法，可以将魔力的消耗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但，太野蛮了。这不是魔术师会用的战法。

一阵啪叽啪叽咕唰的破坏声响起，又一具魔导甲胄兵的脑袋与身体分家被抛上了天。

浑身发抖的莫妮卡，忍不住蹲了下来，把视线从崖下的惨状上移开。

总算，在破坏声止息后，崖下的布拉福朝莫妮卡喊了起来：

「喂──结束喽，沉默的，赶快下来吧。」

「啊、呃，好迪……」

莫妮卡闭上眼睛，从崖上往下一跳，用风系魔术代替缓冲垫着地。

弹性十足的气流缓冲垫，把下沉的身体往旁边弹了出去，害莫妮卡一屁股跌坐在地，并反射性用手触地支撑。左手窜起的痛楚，疼得莫妮卡直哀号。

「啊啾呜呜呜呜……」

寒假时被咒龙诅咒的后遗症，虽然已经缓解许多，但仍然不时会感到轻微麻痹感，受到压迫时也还是颇为疼痛。

（暂时，还是先别动到左手吧……）

按着隐隐作痛的左手，莫妮卡转头环顾四周。

附近散落着魔导甲胄兵的残骸。扛着斧头的路易斯，一路踢散脚边的残骸走了过来。

「喔呀，同期阁下。」

路易斯举起没扛斧头的那只手推了推单边眼镜。虽然动作高雅又知性洋溢，扛在肩膀的斧头却把所有优雅气息都给破坏殆尽。

「我应该是拜托你，负责在森林西侧调虎离山才对…… 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那、那、那个，是、是因为我，有件事非得告诉大家不可……」

巴托洛梅乌斯的存在，应该尽可能别让大家知道比较好。

莫妮卡慎选用词，指向散落的残骸示意。

「这种铠甲，是以精灵作为动力源。〈宝玉魔术师〉大人他，把用〈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的精灵，当成了魔导具的材料。」

「你说什么？」

路易斯露出锐利的眼神，向脚边的残骸伸手，只捡起宝石的部分。

布拉福也来到一旁，发动感测魔术。那是精度极高的感测魔术。

擅长高火力魔术向来是布拉福最知名的特长，然而其实不只火力，凡是讲求精度的魔术都难不倒布拉福。

「原来如此，的确…… 这玩意儿～很类似精灵的魔力反应啊。不过，就目前看起来，似乎挺虚弱的喔？」

「这种铠甲型魔导具，会令精灵的生命力剧烈消耗…… 幸好有路易斯先生一一施加封印。处在封印状态，精灵就不会受到，更进一步的消耗了。」

听了布拉福与莫妮卡的对话，路易斯举起手指添在下巴，好似在思索些什么。

「同期阁下，你是用什么方法，注意到这件事实的？」

「啊，呃──那个，我碰巧遭到袭击，把铠甲解体后，就发现…… 这件事了。」

面对答得含糊其辞的莫妮卡，路易斯冷冷地凝视不放。简直，就像是要推敲莫妮卡内心的想法。

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莫妮卡继续接话：

「然、然后，我跟琳小姐交战过了…… 她现在，被我封印在森林的西侧。」

「这可真是…… 我那蠢女仆，给你添麻烦了呢。」

在应答的路易斯身旁，布拉福双手抱胸，皱起了眉头。

「可是啊～事情这下岂不愈来愈棘手了吗。竟然有魔导具能以精灵作为动力源，万一造出什么不得了的玩意儿……」

「是呀，只怕会有性能远超乎我们想像的凶恶魔导具诞生。」

用斧头破坏自己口中提到的凶恶魔导具的男人，把扛在肩上的斧头插向地面，好似在握法杖一般，将手添上斧柄。

「来稍微共享一下资讯吧。」

确认过莫妮卡整肃姿势挺起胸膛，路易斯开始讲解。

「首先是第一点，〈深渊咒术师〉阁下的使魔传来联络了。从赛莲蒂亚学园被带走的两名一般民众，似乎已经顺利受到〈深渊咒术师〉与〈荆棘魔女〉的保护。」

（希利尔大人和古莲同学，都平安无事啊……！）

莫妮卡开心得差点喊出声音来，但她努力忍住了。

一旁的布拉福，并不晓得莫妮卡正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执行极秘任务。要是莫妮卡在这里泪眼汪汪地欢呼，肯定会显得不自然。

所以，莫妮卡只是悄悄在面纱下放心地喘了口气。

「那…… 真是，太好了。」

「然后是第二点，关于我破坏的这些甲胄……」

路易斯用鞋尖把一具铠甲踢翻。每具铠甲的大小虽然都相同，但不时可以看到有几具是用颜料涂装过的。这种类型的铠甲，莫妮卡也有印象。

路易斯眼珠一转，朝布拉福侧眼瞥了瞥。布拉福随即轻轻点头，接在路易斯的发言后说明：

「用颜料涂装过的铠甲，似乎有被附加某种特殊效果。我观察了下结界的跟铠甲的战况，感觉涂红线的会用攻击魔术，涂蓝线的会用防御结界。」

这么一提，刚才的确有铠甲对路易斯发动攻击魔术。那具就是涂有红线的铠甲。

可是，防御结界的事就是现在才听说了。无意间，某件事实闪过脑海，莫妮卡战战兢兢仰头望向路易斯。

「路、路易斯先生…… 那个…… 你连防御结界都……」

「说是说防御结界，毕竟也只是初级程度的弱结界。而且看起来还无法连发嘛。」

「…… 所、所以你用，斧头？」

「全砍成两半了。」

魔导甲胄兵是构造极度复杂的魔导具。想为其附加发动攻击魔术或防御结界的机能，肯定一点都不简单。

一旦得知这些心血被人用斧头破坏殆尽，不晓得〈宝玉魔术师〉到底会有怎样的表情。

布拉福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块残骸开口：

「再来就是，涂金线的家伙，八成有会吸收魔力的性质吧。攻击魔术一放，就被吸收掉了。」

「那是满不得了的…… 可是……」

莫妮卡看向路易斯，路易斯笑容满面地点头。

「魔术行不通的话，改用物理攻击就行了。」

〈宝玉魔术师〉智慧与技术的结晶，败给了劈柴斧与蛮力。实在太过残酷。

这时，林木后方传来嘎锵嘎锵的金属摩擦声。往森林中央的方位，可以看见几道渺小的人影。视力过人的莫妮卡，马上开始辨识目标。

（四具魔导甲胄兵。无涂装、红线、蓝线、金线各一具。然后，在甲胄后方的是……）

四具魔导甲胄兵后方，跟着一位褐色肌肤的黑发男人。年龄约二十五来岁。身上穿戴的，是样式老派的套头衣与拖鞋。恐怕，是遭到控制的高位精灵吧。

布拉福举起单手，用手掌在额头充当遮阳罩，咧嘴笑道：

「嗳～结界的。咱们就别再偷偷摸摸的啦。反正敌方看起来也早就发现了～」

「说得也是，既然一般民众已经找到，我的魔力也稍微恢复了…… 那就开始转守为攻吧。」

布拉福和路易斯，是七贤人中名列前茅的武斗派魔术师。

这样的两人，现在完全进入了备战状态。

只见布拉福竖起四根指头。

「四重。」

闻言，路易斯露出隐约可见虎牙的好战笑容，架起斧头。

「就是说，咏唱的时间要由我来争取吗…… 同期阁下，麻烦你补位支援了。」

「好、好的。」

几乎就在莫妮卡点头的同时，布拉福展开了咏唱。路易斯也咚咚两声以脚尖往地面猛蹬。

三人并未，也不需要讨论具体作战细节。既然布拉福说了四重，路易斯又想保存魔力，莫妮卡该做的事就已经定案了。

（想保存魔力的路易斯先生，应该并不想使用魔力消耗量大的飞行魔术才对。〈炮弹魔术师〉大人则是需要时间咏唱…… 在这些前提下，我的职责该是……）

脚底感受到微弱的振动，敌方的攻击逼近了。

莫妮卡透过无咏唱魔术，在己方阵营脚边展开防御结界。

覆盖地面的防御结界──在结界有效范围外的地面顿时隆起，飞出好几颗锐利的岩石。就仿佛用岩石构成的剑，贯穿地面突刺而来一般。

（敌方高位精灵的能力……！）

高位精灵──地灵单手轻轻挥动，这次是砾石如雨点般自头顶洒落。莫妮卡在上空也展开防御结界，挡下砾石。

来自地面的岩石剑，以及来自上空的砾石，双方位同时发起攻击。对手十分不好惹。就算想用飞行魔术闪过地面的攻击，也会被上空的砾石击落。

莫妮卡慎重运用两道防御结界，持续承受敌方的攻击。

在场最擅长防御结界的人，是路易斯。但，路易斯并没有表示要由自己负责防御。

（路易斯先生，打算节约魔力，同时争取时间。）

「同期阁下，麻烦把上空的防御结界，高度尽可能提升到极限。」

不是强度而是高度。领会到路易斯的言下之意，莫妮卡动手调整了防御结界的位置。

让地面与上空之间，尽可能保有更多安全地带。

路易斯唱出短缩咏唱。待他把周围隆起的岩石当作跳板跃起，便朝敌方展开一道有如衣带般，直线延伸的细长防御结界。

带状防御结界的高度，正好是比布拉福高出一点点的程度。只见路易斯踩在带状结界上，朝敌方直奔而去。

这样的话，来自地面的攻击就会被带状防御结界挡下。来自头顶的砾石，只要靠莫妮卡的防御结界应对就行了。最重要的是，这样只需要消耗远低于飞行魔术的魔力，就能够接近敌方。

逼近地灵与魔导甲胄兵的路易斯，跳下带状结界，用手上的斧头砍飞魔导甲胄兵的脑袋。

随后转过身来，一脚踢飞包围而来的魔导甲胄兵，顺着反作用力再度挥斧，砍飞地灵的手腕。

路易斯之所以冲入敌阵，目的在于争取布拉福咏唱的时间。再来就是，要把敌方牵制在同一范围内，不让敌方散开。

布拉福的咏唱结束了。在他向前伸出的手掌前方，出现一颗巨大的火球。

火球大到必须两个大人一起伸手才抱得住，与古莲擅长的火炎魔术非常类似。要说有什么差别，就是魔力的密度不一样。

能够提升魔术威力的多重强化术式，布拉福足足加了四重。

火球的火焰比起火红，颜色更接近雪白。在火光映照下的布拉福，表情显得乐不可支。

「要上喽，沉默的。」

「…… 好的。」

布拉福释放了四重强化火炎魔术。

正因其压倒性强大的火力，人们都如此称呼他的魔术──大炮。

「轰隆──！」

在释放火球的瞬间，莫妮卡一度解除所有的防御结界，再重新展开。

一道用来保护路易斯。另外一道，则用来保护周遭。

火球随即爆炸，霹雳啪啦震荡空气的轰炸声与闪光当场四散。

威力足以在龙躯体上开洞，布拉福的攻击魔术就是如此强悍。正因此，每当他施展魔术，为了避免误伤友军，都必须做好防范措施。

换作平时，在周围布下防御结界会是路易斯的任务，可现在的他尽可能不想消耗魔力。所以，这个岗位就改由莫妮卡接手。

（话虽如此…… 广范围的防御结界实在承受不了……）

再怎样也不能放任森林遭到破坏，所以在周围也布下了防御结界，但着弹地点附近的林木还是全数断裂，无一幸免。莫妮卡的防御结界，败给了布拉福的炮弹。

要是没有莫妮卡的防御结界，只怕不是折断几棵树就能了事吧。

「这威力，路易斯先生，不要紧…… 吗？」

「没问题吧。看。」

见莫妮卡满脸铁青，布拉福挺起下巴比了比。

隔着沙尘可以看到，把斧头插在地面的路易斯正单膝跪地。看起来没有受伤。保护路易斯用的防御结界范围较窄，强度相比之下自然较高，大概是因此勉强挡住了炮弹。

松了口气的莫妮卡，动手解除布在路易斯周围的防御结界。

在路易斯脚边，遍地可见魔导甲胄兵的残骸。此外，有着人类外表的地灵，也失去了右半身，瘫倒在地。

虽然没有流血，发光粒子却从身体的缺口不停流失。这样的光景，实在教人不忍直视。

莫妮卡把对琳施加过的封印结界，同样施加在地灵身上。

被施予封印的精灵虽然会失去自由，却能减少魔力的消耗。

现在的地灵，以人类的基准而言，算是受了濒死的重伤。但，只要进行封印处置，至少可以免于当场消灭。

剩下的，就只需要破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解除对精灵的控制，再让精灵移动到高魔力浓度的场所休息，回复力量就行了。

经过方才的战斗，地灵现在相当虚弱，所以封印作业也比琳那时来得轻松。

结束对地灵的封印后，莫妮卡对在魔导甲胄兵残骸里找到的宝石扯出来，同样进行封印处理。

这期间，路易斯都眉头深锁地捂着耳朵。看来，是爆炸声把耳朵炸得不听使唤。

「还是老样子，威力十分了得呢。」

「我这可也放了不少水喽。看嘛，到处都还留着铠甲的残骸，地灵也没被炸个精光对吧。」

言下之意，就是布拉福如果拿出真本事来，魔导甲胄兵也好，地灵也好，全都会被炸得半点灰烬也不剩。

布拉福侧眼一瞥，瞄向莫妮卡。

「如果只是四重强化的程度，沉默的应该也行吧？」

闻言，莫妮卡有点烦恼该如何回应。

多重强化魔术，莫妮卡的确已经习得，也能够不经咏唱重现。

只是，这种魔术讲究庞大的魔力量，以及极为高度的魔力操作技术。

「呃──是没错…… 要说办得到的确办得到，但…… 如果高达四重，压缩之际就必须搭配辅助术式…… 并且进行术式分割才行。」

魔术师一度能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

布拉福可以只用一手就施展四重强化魔术，而莫妮卡若想完成同样术式，必须比布拉福多花一手。

这是为了，在压缩时补足必须的魔力及缺乏的技术。

在完成一道魔术时，把术式分割成好几道发动，并不是稀奇的事。只是，莫妮卡并不喜欢对术式进行无谓的分割。

「分割过术式的四重强化魔术…… 不够美。」

「嗯、喔～？」

见莫妮卡语气反常地强硬，布拉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莫妮卡握紧小巧的拳头，语调飞快地继续表明主张：

「像〈炮弹魔术师〉大人这样，全部统整为一道术式绝对绝对比较漂亮。要是分割开来硬插辅助术式，不但会无谓地繁琐，又容易导致威力与精度下降…… 最重要的是，魔术式会变得东一块西一块，不直观又不美观，一点，都不美！」

所以自己并不想用四重强化魔术──听过莫妮卡这番主张，路易斯傻眼地皱起眉头。

「只要能发动不就好了吗。反正你肯定是无咏唱发动，因此就算术式有经过分割，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路易斯的反驳十分合理。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垂下面纱下的嘴角，好似顽固的小孩一般摇头。

「…… 我不要。那种魔术式，一点都，不完美。」

毕竟说到底，莫妮卡的四重强化魔术，威力也及不上布拉福。

与其用繁琐又无谓的魔术式，施展威力差强人意的魔术，倒不如以最低限的威力，确实命中敌方的要害，这样的战法才符合莫妮卡的作风。

听完莫妮卡的说词，路易斯表情露骨地不耐烦，布拉福倒是完全相反。

双手抱胸的布拉福，有如深有同感一般，不停点头称是。

「我懂，我懂你的坚持。像我的原则也是，在决胜负的时候，一定要『轰隆！』一招大的给他下去。这种讲究啊～是最重要的呢。」

「…… 这类个性独特的天才，为什么总是这么龟毛呢～」

如此咕哝的路易斯，是个把防御结界当成踏板穿梭战场，拿斧头砍飞敌人的魔术师。

面对两个讲究派，比起无谓执着更重视实际利益的路易斯，一副伤脑筋的模样耸了耸肩。

＊ ＊ ＊

在泉水湖畔的一间小房子里，〈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正坐在工作椅上，调合制作魔导具所需要的颜料。

在平时，颜料都是交由弟子或雇来的职人调配。不过，在内心涌现不安时，他总是会无意识地想动手调合颜料。

（风灵琳姿贝儿菲、炎灵烈露法、地灵贝斯提昂──捕获的三个高位精灵，全都摆脱了〈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支配。）

会是消灭了吗，又或是被封印了吗，无论如何，手上最强力的三名战力，这会儿全失去了。

若报告属实，森林里似乎出现了大量的蔷薇，并且还找到林木被多重强化魔术炸飞的痕迹。

恐怕，是〈荆棘魔女〉和〈炮弹魔术师〉下的手吧。

（独一无二的强大能力…… 吗。）

七贤人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每人都各自具备了突出的才能。

王国首席预言家，能洞悉未来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多重强化魔术的王国最高纪录保持者，六重强化魔术达人〈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利迪尔王国唯一的咒术师家系末裔，世上唯一在体内蕴含了超过两百道咒术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能施展在初代〈荆棘魔女〉之后就失传的吃人蔷薇要塞，王国最高魔力量持有者，最受天分眷顾的男人，〈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历代最年少的七贤人，在世界上唯一能够施展无咏唱魔术的天才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他也好，她也好，每个人都身怀独一无二的才能，都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本身虽然是制作魔导具的天才，但他同时也明白，自己并不是无可取代的。

伊曼纽之所以能当上七贤人，全是多亏了有克拉克福特公爵当后盾。

辞去七贤人，让伊曼纽得以接任的，是当时被捧为大天才的〈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虽然受到一族行为不检的影响而下台，但她也是独一无二的天才。

所以，当伊曼纽就任七贤人时，甚至有人质疑，〈宝玉魔术师〉会否担待不起此等重责大任。

伊曼纽也这么想。自己根本不是独一无二的天才。能当上七贤人，纯粹只是实力还过得去，加上沾了有力贵族人脉的光罢了。

（但如果要这么说，〈结界魔术师〉也半斤八两……）

他的确长于结界术，但结界术的专家并不只有他一人。

单独讨伐龙的数目也仅止于历代第二，及不上冠军地位从不动摇的英雄──〈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并非独一无二的人才。

路易斯会获选为七贤人，靠的是第一王子莱欧尼尔这条人脉──伊曼纽如此确信。在念米妮瓦的时期，路易斯就和第一王子是学友。

对于这样的路易斯，伊曼纽一直抱持着近似于同族相斥的感情──同时也感到，抱持着这种感情的自己，实在过于可悲。

不过，今后很快就不用再为了这点琐事焦虑了。

因为，〈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获得了独一无二的才能。

『主人，精灵部下们吵了起来。说是有三位七贤人正在接近……』

挂在伊曼纽颈子上的银色笛子出声细语。

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把独一无二的才能赐给伊曼纽的东西。

「那三人长什么样？」

『魁梧的胡子男，长发三股辫，还有一个小孩的样子。』

是〈炮弹魔术师〉、〈结界魔术师〉，还有〈沉默魔女〉。

现役七贤人中，最长于战斗的就是这三人。只要将这三人无力化，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我很清楚…… 克拉克福特公爵，正考虑要导入七贤人长的制度。）

并且，公爵还打算用七贤人长这个宝座，来拉拢〈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明明我已经为那位大人奉献了这么多年头的心力！）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会向〈沉默魔女〉抛出七贤人长的地位当饵，就是因为她的无咏唱魔术是独一无二的。

是因为〈宝玉魔术师〉在公爵的眼里，是可以被取代的。

（所以，我非证明不可…… 要让那位大人明白，我也拥有独一无二的才能。）

伊曼纽伸出指尖，触碰镶有闪耀鲜红宝石的首饰。

要证明〈宝玉魔术师〉的独一无二，更胜〈沉默魔女〉的无咏唱魔术，以及〈炮弹魔术师〉的多重强化──如此一来，铁定就连〈结界魔术师〉的骄傲都能粉碎殆尽。

第四章 冬精灵的摇篮曲

『好久好久以前，在某座下着雪的森林里，有三位冰灵，名叫雪露古利亚、奥尔提利亚，以及罗玛利亚。

三位冰灵不但温和，又最喜欢人类。

秋天过去，冬天到来前，雪露古利亚都会提醒人类冬天要来了。

奥尔提利亚会把冰雪做成钟，演奏美丽的钟声。

罗玛利亚为了不让暴风雪声吓坏孩童，会唱摇篮曲，让歌声随着冰雪一起传开。

招来冬天的雪露古利亚、鸣响钟声的奥尔提利亚、把暴风雪唱成摇篮曲的罗玛利亚。

三位要好的精灵，总是形影不离。

有一天，三位精灵居住的森林，遭到了龙的袭击。

原本，龙是不会攻击精灵的。但，缺少魔力的龙丧失了理性，想吃掉身为魔力集合体的精灵，好让魔力回复。

三位精灵全身都被龙咬伤，眼见就要消灭。

就在死命逃跑、逃跑，再逃跑的过程中，总是形影不离的三位精灵，丢失了彼此的去向。

失去陪伴的雪露古利亚，绞尽最后的力气，在叶片写下讯息，交由北风吹走求救。

──救救我，救救我。我在这里啊。

──救救我，救救我。奥尔提利亚，罗玛利亚……

察觉雪露古利亚身陷危机的奥尔提利亚，敲响了冰钟向精灵神求救。

──神啊，神啊，求求你，注意到我的存在吧。

──神啊，神啊，求求你，竖耳倾听我的呼唤吧。

──神啊，神啊，求求你，只有少许也好，赐予我一点祝福吧……

奥尔提利亚也同样衰弱，已经到了濒临消失的地步。

即使如此，还是费尽全力敲响冰钟。

总算，听到钟声的精灵神，赋予了奥尔提利亚加护。

就这样，奥尔提利亚成功与罗玛利亚会合，同心协力刮起强烈的暴风雪，打倒来袭的龙，救出了雪露古利亚。』

＊ ＊ ＊

希利尔怀里抱着失去意识的冰灵，跟在巨狼──地灵瑟兹迪奥的身后走着。

跟在希利尔身旁的古莲，不时带着担心的神情，一瞥一瞥地观察冰灵的状况。

然后，走在队伍最后方的，是〈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遭炎灵烈露法袭击，交由劳尔殿后，九死一生逃出重围的希利尔等人，在表示要将大家「带往安全场所」的瑟兹迪奥带领下，于森林中赶路。

（从那之后，不晓得经过了多少时间……）

希利尔仰头望向天空。

虽然天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云，仍看得出现在日头正高挂。时刻大概快接近午后了吧。

这时，走在身旁的古莲忽然「哇哇」一声失去平衡。看来，是被树根给绊倒了。

凯利灵顿森林是高低起伏剧烈，不适合步行的森林。再加上，瑟兹迪奥又完全没顾及人类的脚程，无论是遭遇林木丛生的兽径，还是险峻的陡坡，都前进得稀松平常，从不绕路。

为此，希利尔一行人都走得疲惫交加，尤其古莲的脸色看起来格外糟。

希利尔重新抱稳冰灵，仔细观察古莲。

（…… 不对劲。）

说来虽然不甘心，但古莲的体力远在希利尔之上。明明如此，疲惫的程度却明显是古莲比较严重，连路都走不太稳。

「达德利，你不舒服吗？该不会是有哪里负伤？」

「完全没事！我很好啦！」

古莲照常摆出灿烂的笑容，但表情却显得莫名生硬。

就在希利尔脸上为不安的阴霾所垄罩时，雷小声嘀咕了起来：

「〈结界魔术师〉的弟子，古莲・达德利…… 你在廉布鲁格，中了咒龙的诅咒对吧？」

廉布鲁格出现咒龙时，古莲刚好人在现场，这点是有听过传闻提起。可是，古莲身中诅咒的事，就从未耳闻了。

雷的双眼闪起粉红色光芒，目不转睛地凝视尴尬不已的古莲，往他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嗯，果然没错。诅咒的残渣还没消失…… 看来那诅咒，比我预期的还更加阴魂不散。疼痛、麻痹，还有倦怠感应该都挥之不去才对…… 就是说，〈沉默魔女〉也一样吗……」

听到雷最后小声道出的名号，希利尔顿时睁大双眼望了过去。

「〈沉默魔女〉阁下也是？」

「她左手中了诅咒…… 虽然没到古莲・达德利这么严重，但左手的行动应该很受限。」

希利尔的双手不停冒出冷汗。浮现在他脑海的，是新年时在城里邂逅的娇小人物。

（对了，她当时的确护着左手。）

护着长袍下隐约可见的，有如孩童般小巧的手掌……

「想摸鱼到什么时候。」

瑟兹迪奥的声音打断了希利尔的思考。

走在前头带路的瑟兹迪奥，折返来到众人面前，用前脚敲着地面催促希利尔等人赶路。

「瑟兹迪奥阁下，达德利身体不舒服，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吗？」

「说那什么不知死活的话。距离安全的场所，还有一大段距离……」

面对执意催促的瑟兹迪奥，雷露出了锐利的眼神。

「…… 我们真的，是在朝安全的场所移动吗？」

就这么一句话，现场空气瞬间紧绷了起来。

瑟兹迪奥停下猛敲地面的前脚，转动夕阳色的眼珠瞪向雷。

雷伸手揪住兜帽帽缘，继续嘀咕了起来：

「比起方才的所在地，这里魔力浓度明显高出许多…… 林木也更茂盛，该不会，你是在把我们带往森林深处……」

刹那间，瑟兹迪奥纵身一跃，用巨大的前脚把古莲与雷双双拖倒在地。惊讶的希利尔，只来得及眨几下眼睛，就是这么短短几秒钟内发生的事。

右脚按着古莲，左脚压着雷的瑟兹迪奥扬声吼叫：

「冰灵！快把这些家伙冻住！」

「瑟兹迪奥阁下！你这是？」

「动作快，冰灵！不把这些家伙冻成祭品，你会消灭的！」

希利尔反射性低头望向怀里的冰灵。

冰灵正微微睁开双眼，显得一脸茫然。大概，是意识仍处于朦胧状态吧。

希利尔操着悲痛的嗓音，唤了起来：

「瑟兹迪奥阁下！这是怎么回事？你把我们抓来，难道不是为了要说服吹笛手吗？」

「要是能照当初预定的，顺利把吹笛手制服…… 那只需要拿吹笛手当祭品就行了。可惜的是，现在已经不容片刻犹豫。再这样下去，冰灵绝对难逃消灭的命运。」

听了瑟兹迪奥这番话，希利尔才领悟到自己的天真。

在冰灵受到致命伤的那刻起，瑟兹迪奥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拿希利尔一行人当祭品了。

所以才会像这样，谎称要带路到安全的场所，实则诱导大家前往森林深处。希利尔等人愈是疲劳，就愈无力抵抗，愈方便行事。所以才刻意挑选寸步难行的路径。

「冰灵的祭品，是结冻的生命。所以比起冰冻花朵，把魔力量高的人类冻成冰块，更能够得到足够的力量。」

「等等，请先别冲动！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方法。要是有能拯救冰灵的手段，你就说说看啊，人类。」

希利尔脑袋全速运转，死命展开思索。但，自己对精灵的生态一无所知。脑海里浮现的，就只有在基础魔术学课本上读过的内容。

完全不够。知识量压倒性地不够。

（我明明是〈识者家系〉的一员！）

冰灵在绝望的希利尔怀里，气若游丝地开口：

「…… 瑟，兹…… 不要，这样……」

精灵不会流泪。即使如此，冰灵的嗓音仍颤抖得有如随时会泣不成声。

「我已经不可以…… 再夺走…… 任何人、任何东西了……」

「说什么天真的话！再这样下去，消灭的就是你啊！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同族消灭了！」

在吼叫的瑟兹迪奥前脚下，古莲小声地展开咏唱。大概想使用飞行魔术，逃出巨大的脚底吧。但，瑟兹迪奥马上不留情地朝他背部一记狠踏。

嘎唔──发出一声有如空气从嘴里被挤出的惨叫，古莲中断了咏唱。

「太麻烦了。我看还是先把手脚啃断，省得你们逃跑！」

语毕，瑟兹迪奥张开血盆大口。一根根有如小刀般锐利又粗壮的尖牙，眼看就要刺进古莲的身体，瑟兹迪奥的后脚，却突然被冰冻在地面，动弹不得。

那不是希利尔的魔术。是冰灵在阻止瑟兹迪奥。

「冰灵！你就这么傻吗！」

古莲急忙趁机窜出怒吼的瑟兹迪奥脚底，抓住雷的手臂把雷也拖出来。

冻住瑟兹迪奥后脚的冰逐渐蔓延，不一会儿，巨狼全身上下都被封进了冰块。

毕竟是精灵，用不着担心他会冻伤或窒息。只是，在冰灵解除冰封之前，瑟兹迪奥暂时都无法行动了吧。

这时，希利尔怀里感受到的重量，又变得更轻了一些。缺了手臂的冰灵，身体开始出现龟裂，并从裂痕不断流失魔力。

希利尔抱紧冰灵，尽可能让领口的胸针贴在冰灵身上。

胸针型魔导具会吸收希利尔体内过剩的魔力，释放到体外。现在只希望这些魔力，能多少延续冰灵的生命，希利尔这么想。

可是，任谁看了都明白，正从冰灵身上流失的魔力，远超出希利尔能释放的量。

「副会长……」

古莲显得一脸沉痛。

被古莲救出的雷一语不发。即使知道希利尔想拯救濒临消灭的冰灵，雷也没有表示同情或轻蔑，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用眼睛守候。

那双眼睛，是将眼前发生的事正确烙印在眼底，并以此维生的贤人之眼。

「我知道……」

希利尔为了自己的无力咬牙切齿，轻声低语。

「我非常，清楚……」

现实是，凭自己的知识、自己的技术，没办法拯救怀里的冰灵。

事实是，精灵与人类不同，有时甚至会危害人类。

即使明白这些，希利尔还是想要帮助冰灵。

（明明是这么想的，我却……）

出现在冰灵身体的龟裂，已经来到了颈子附近。

（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被希利尔抱在怀里的冰灵，出现了一点动静。已经失去焦点的冰蓝色眼眸，茫然地仰望着希利尔。

「人类先生，人类先生，你在哭吗？」

那是极度微弱，不竖耳倾听就难以捕捉的，稍纵即逝的嗓音。

冰灵天真无邪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容。就像是要安慰哭泣的孩童般，轻柔又和煦的微笑。

「孩子不要哭，你害怕，雪声吗？…… 这样的话，让我为你唱首歌吧。」

「冰灵，你在说什……」

话还没说完，希利尔打住阖上了嘴。冰灵正念念有词地哼着些什么。

「『图・雷斯・玛罗温菲尼・卢昂・梅列・莱──』」

那是，以人类听不懂的语言，所编成的歌。

有如依偎到惧怕黑夜的孩子身边，温柔而亲和的旋律。听到这阵歌曲，下级精灵们纷纷飘到冰灵的周围聚集。

始终保持静观的雷，惊愕地瞪大了粉红色的双眼，低声唤道：

「『这阵暴风雪是为你歌唱的摇篮曲。孩子啊，安稳地入睡吧』……？」

雷口中道出的，想必是冰灵吟唱的歌词吧。习得精灵语言的人绝对称不上多，就这点而言，果真不愧是七贤人。

（…… 暴风雪？摇篮曲？）

闪过希利尔脑海的，是冬精灵的传承。

告知冬日到访的雪露古利亚、鸣响钟声的奥尔提利亚，以及……

希利尔把浮现内心的名字化作了嗓音。

「将暴风雪唱作摇篮曲的，罗玛利亚？」

「那不是，被拿来当月份名字的冬精灵吗？」

古莲讶异地唤了起来。这也难怪。

究竟有多少人能像这样，实际目睹留名历法的精灵呢？就连身为七贤人的雷，都难掩惊愕之情，嚷嚷着「竟然还活着吗……」

有着孩童外表的冰灵──罗玛利亚淡淡地微笑。

「总算想起来了…… 我从前，很喜欢唱歌…… 雪露古利亚告知冬日来访，奥尔提利亚敲响冰钟…… 而我，为了孩子们歌唱，好让孩子不用在暴风雪之夜受怕……」

雪露古利亚、奥尔提利亚、罗玛利亚──三大冬精灵，在精灵中属于对人类格外友好的一方，有着许多温暖人心的事迹流传。正因如此，才会被作为月份的名称。

「雪露古利亚、奥尔提利亚，还有我，都最喜欢人类了…… 可是……」

冰蓝色的眼眸哀伤地摇曳了起来。

那副表情，是先前训诫自己不可以向人求助，自责不已时的表情。

「…… 罗玛，利亚？」

被希利尔语调生硬地唤起名字，冰灵罗玛利亚纤细的眉毛挤向眉心，露出好似要哭泣的表情。

精灵不会流泪。取而代之的，魔力碎片不停从罗玛利亚的身上凋落。

「我曾经，不小心害死人类…… 所以，我是不可以，开口向你们求助的……」

希利尔想把事情经纬问个清楚。

但，嘎锵嘎锵的不祥金属声打断了对话。

雷抖着喉咙咿了一声，古莲也带着严峻的表情，瞪向森林的身处。

全身式铠甲型的魔导具──光就肉眼可见范围，至少也有十具以上正朝这儿逼近。

我方不但全员疲惫交加，地灵瑟兹迪奥与冰灵罗玛利亚也都不是可以应战的状态。

雷举起双手盖住眼中，抽搐着脸庞笑了起来。那是人类亲眼目睹绝望时，会露出的空洞笑容。

「我们…… 死定啦……」

＊ ＊ ＊

走在莫妮卡身旁的布拉福，忽然开始用视线横扫四周。那就像是听到鸟叫声，探头寻找鸟儿踪影的动作。

但，他在寻找的并不是鸟。

「森林的气息变了…… 感觉精灵们骚动了起来。」

布拉福口中的精灵骚动是什么，莫妮卡并不是很明白。路易斯相信也一头雾水吧。

扛着斧头走在前方的路易斯，抱持着同样的步行速度，回头过来开口：

「我不是很有头绪…… 但既然〈炮弹魔术师〉阁下都这么说了，森林里的精灵，肯定发生了什么异变吧。」

有种说法是，魔力量高的人，对于魔力的变化或精灵的气息会格外敏感。

或许是这个缘故，七贤人中魔力量出众的布拉福与劳尔，不时就会发挥强烈的第六感。

明明两人个性都是七贤人中最大而化之又不拘小节的，感觉的敏锐程度却是数一数二。

（会是〈荆棘魔女〉大人和〈深渊咒术师〉大人，出了什么事情吗…… 他们俩，应该正在保护希利尔大人和古莲同学才对……）

莫妮卡正感到坐立难安，走在前方的路易斯就停下了脚步。

「找到了。前面那间房子，就是〈宝玉魔术师〉阁下的秘密基地。」

朝路易斯的视线方向看去，可以在林木间的空地上，发现一栋小巧玲珑的房子。小屋旁涓涓流动的泉水，形成好几道小川。

只要沿着小川前往泉源，就可以抵达〈宝玉魔术师〉的藏身小屋。

（剩下的，只要将〈宝玉魔术师〉大人持有的魔导具，以及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全数破坏，解放精灵们，作战就结束了……）

然而〈宝玉魔术师〉的拘捕，并不包含在这次的作战内。毕竟人就算抓到了，也没有什么移送审判的计画。

瞪着〈宝玉魔术师〉的藏身小屋，路易斯开口：

「趁这个机会，先把我挂心的事情和你们说一声吧。是有关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问题。」

「这么一提，这次的作战，挺执意要破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嘛？…… 是有啥内情吗？」

面对布拉福打探般的视线，路易斯举起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点头回应。

「有关〈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纪录，我已经尽我所能调查过了…… 历史上，凡是这支笛子登场的时期，基本上都有战争爆发。」

「很合理啊，古代魔导具大多不都跟兵器没两样吗。要派上用场，当然是战争的时候喽。」

闻言，莫妮卡回忆起〈咏星魔女〉负责管理的〈纺星之米拉〉。

那虽是能够吸收土地魔力的魔导具，却也能将吸收到的魔力转为攻击魔术运用──根据使用方式，是可以作为兵器的。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是操控精灵的魔导具。确实不难想像，会出现野心家操控精灵进行战争。

「我所关注的，是历代的笛子持有者喔。持有〈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人，总是制造开战契机的人物，又或是那种人物的侧近。」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现在莫妮卡的内心。

现在，说起利迪尔王国的开战派人物，就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然后，〈宝玉魔术师〉正巧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

路易斯压低音量，缓缓道出推论：

「我认为，是〈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透过花言巧语，诱导使用者令战争爆发。」

利迪尔王国最后一次大规模战争，是大约五十年前与帝国交战，尔后顶多就是国境间出现小冲突的程度。

在那场大战，利迪尔王国是落败的一方。

开战当初，利迪尔王国方虽然仰赖魔术师部队的活跃打出优势，但在帝国启用能反射攻击魔术的古代魔导具〈柏庐之镜〉后，利迪尔王国就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走上败北之路。

「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又被称作呼唤战祸之笛。说得更深入点，古代魔导具根据条件，是有办法占据使用者的意识或身体的。」

讲到这里，路易斯停顿了一下，露出稍作沉思的表情。

「我若是〈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大概会吹捧〈宝玉魔术师〉阁下，让他心里飘飘然，大手大脚挥霍魔力，再趁他疲惫交加时占据身体吧。反正用占据来的身体为所欲为之后，只要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使用者头上，静待自己被交到下一个使用者手上就行了。」

真不愧是路易斯・米莱。彻彻底底的恶人思维。

（…… 为什么〈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会那么想引起战乱呢……）

所谓战争，本质上是人与人在争夺土地或资源。可是，身为古代魔导具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根本没有能在战争中得到的东西。

这么想来，同为古代魔导具，会把心爱男人逼死的〈纺星之米拉〉，性格同样也令人不敢恭维。

（古代魔导具在想些什么，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归根究柢，〈伪王之笛葛拉尼斯〉……）

「同期阁下。」

陷入沉思的莫妮卡，耳里传进路易斯的唤声。

「看你那样子，是想到了什么吗？」

「没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怀疑…… 在现代，〈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战争时还能派上那么大的用场吗？这样……」

是因为这片凯利灵顿森林魔力浓度高，并且有大量精灵居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才得以发挥其价值。

万一战争爆发在魔力浓度稀薄的土地，战场上的精灵迟早会消灭。就算像〈宝玉魔术师〉那样，用精灵作为动力源打造魔导具，精灵的数量终究也是有限的。

「我要是〈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应该会让土地受魔力污染，使魔力浓度高的土地变多。这样既能增加精灵数量，又能拓展活动范围对吧？毕竟精灵愈多，才愈有〈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发挥价值的机会……」

每当沉浸在思考时，莫妮卡脸上的表情就会消失。

对着面无表情平淡描述的莫妮卡，路易斯皱起了眉头。

「还是老样子，让人打从心底不想跟你为敌呢。」

「咦唔？」

「哎呀呀，真不愧是同期阁下。思维只有极恶可言啊。」

「唔咦咦咦咦？」

这些明明是平时，莫妮卡对路易斯抱着的感想才对。

莫妮卡还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应，布拉福就一脸傻眼地打岔。

「真要我来说，你们根本就半斤八两。虽说做好最糟的打算，并不是什么坏事啦。只是别因为过度追求合理，把人性都给搞丢啦。」

透过年长者的威严让莫妮卡与路易斯沉默后，布拉福露出锐利的眼光环顾四周。

「那么，也让我说说发现的事吧。这森林，入口附近虽然有设陷阱，但进来之后，就再也没看过半个了。」

「难道不是，为了避免让精灵或铠甲误触陷阱吗？」

路易斯干脆地答道。莫妮卡也持同样意见。

受〈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的精灵与魔导甲胄兵，感觉上似乎无法进行细腻的思考。因此，像〈螺炎〉那样的陷阱，才会只架设在森林入口处，应该是这样吧。

「这可能也是个理由，可是啊…… 宝玉的那么胆小，假定他会准备些什么机关来保护自己，才比较自然吧。哎～总之我的意思是……」

布拉福伸手抚了抚下巴的胡子，带着低沉的嗓音咕哝：

「那儿呢，肯定有什么不得了的陷阱喔。」

「既然如此，就请你轰隆一声，连那陷阱一起炸个片甲不留喽。」

路易斯这番话，听得布拉福豪爽地笑了起来。

「那还用说，我可是〈炮弹魔术师〉啊！」

第五章 保罗苏美的处刑镜

『主人，主人…… 那帮家伙，已经来到这一带了。』

挂在〈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颈子上的银色笛子──〈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出声警告。

坐在椅子上的伊曼纽，伸手按在扶手上，缓缓站了起来。

一如〈宝玉魔术师〉这个称号，他的便服长袍上，镶着好几颗装饰用的宝石。

哗啦哗啦摇荡的奢华首饰与〈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撞个正着，发出坚硬的响声。

「动身了，葛拉尼斯。去让那票骄傲的家伙们，见识见识我的独一无二。」

『当然，当然！就让他们见识个够吧，主人！让他们瞧瞧，您是多么独一无二！』

伊曼纽踏着威风凛凛的步伐，走出了小屋。

踏出大门，左手边就是泉水。可以看见一个男人，正沿着泉水朝这里走来。

那是身穿便于行动的衣服，肩上扛着斧头，把一头长发绑成三股辫，戴着单边眼镜，令人印象深刻的男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结界魔术师〉阁下，这片森林是我的私有土地喔。」

伊曼纽故意从容不迫地微笑，用大人捉弄孩童般的口吻如此说道。

路易斯眯细单边眼镜下的眼睛，凝视伊曼纽挂在颈子上的笛子。

「那支笛子，就是〈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吗？」

「哎唷，你也知道啊。」

伊曼纽将笛子举至嘴边，嘘──嘘──吹了几声。

紧接着，飘荡在小屋四周的下级与中阶精灵都开始聚集到伊曼纽身边。

化身为狐狸或兔子的中阶精灵也好，呈现为大小不一光点的下级精灵也好，无一例外，全都是伊曼纽的友军。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呢～只要轻轻一吹，就能随心所欲操控笛声所及范围内的任何精灵。换句话说，在场所有精灵，全都是我的伙伴……」

精灵不但无需咏唱，魔力量又远在人类之上。

即使不是高位精灵，光是如此庞大的数量，就足以构成威胁。

再加上，伊曼纽还在路易斯一行人肯定想像不到的场所，安排了十具左右的魔导甲胄兵埋伏。

「太过恐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吗？」

路易斯朝着面露冷笑的伊曼纽，轻轻眨了眨眼睛。

正以为是被说中而惊讶的反应，没想到……

「啊，所以我可以说话吗？本以为，宝玉阁下很像要开始高谈阔论，保持肃静会比较礼貌。」

还是老样子，激怒人的本事高明得无与伦比。

伊曼纽正显得一脸扫兴，路易斯又故作亲切地开口：

「虽感僭越，还是容我在此向〈宝玉魔术师〉阁下提出建议…… 把致胜底牌那么明目张胆地挂在胸前，实在不是个好主意。或许下次还是小心藏起来会比较妥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就像你把〈沉默魔女〉跟〈炮弹魔术师〉这两张王牌藏起来一样…… 是吗？」

根据精灵的报告，〈沉默魔女〉和〈炮弹魔术师〉，应该是跟路易斯同行的。

恐怕是在附近某个地方埋伏，伺机想发动攻击吧。

「…… 这也就是说，你只是诱饵吗，〈结界魔术师〉阁下？哎～这也难怪吧。谁教你有办法胜任的，顶多也就是这种任务。」

「你今天，似乎反常地健谈嘛，〈宝玉魔术师〉阁下？」

「是呀，因为我现在心情正舒畅呢。」

伊曼纽很讨厌路易斯。

路易斯明明就没有独一无二的才能，却靠着第一王子这个人脉当上七贤人。就跟伊曼纽一样。

（可是，现在的我跟这个男人不同。）

自己已经有了古代魔导具。已经拥有了独一无二的力量。

眼前这个臭小子，岂能跟自己相提并论。

「〈结界魔术师〉阁下，敢问契约精灵给人抢走的感觉如何？」

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虽然远远称不上独一无二，却也不是任何人都办得到的。

如此重要的契约精灵遭夺，原以为路易斯肯定很是恼火，没想到出口的回答却一派轻松。

「长距离移动这下好难搞啊～大概就这样吧。其他，就没什么特别的。」

在逞强。摆明是在逞强。

伊曼纽在脸上挤出柔和的笑容，用好似哼歌般的语调继续说道：

「〈沉默魔女〉有无咏唱魔术，〈炮弹魔术师〉有六重强化魔术，但你没有这种独一无二的武器。你做得到的，顶多就是飞来飞去当诱饵，以及展开防御结界罢了。」

路易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给我说中啦──伊曼纽的笑容更深了。

「无论再怎么讲大话，你及不上那两人都是不争的事实。相信，你一定很不甘心吧。」

「…… 你说，我及不上那两人？」

只见路易斯微微低头，肩膀开始打颤。

屈辱到发抖了。那个路易斯・米莱，被我激怒了！

就在伊曼纽为了这件事实痛快不已时，路易斯突然噗地爆出笑声。

「啊哈哈哈哈！」

狂笑不已的路易斯，忍不住抬头整个人向后仰。

就像自己也无法止住笑意似的。

「无咏唱、六重强化、咏星、蔷薇要塞、咒术…… 原来如此，的确每项都是独一无二的。可是呢，就算没有这些能力，也理所当然地无所不能的人，绝对更厉害不是吗。」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曾担任魔法兵团的团长。

一如称号所示，路易斯最擅长的是结界术，但其实所有攻击魔术都难不倒他，飞行魔术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在充斥特化型能力的七贤人中，唯有路易斯是什么事都能理所当然地办到，堪称无所不能的类型。

路易斯放下扛在肩膀的斧头，耸了耸肩。

「又不是拥有独一无二的武器，就绝对常胜不败，没错吧。只要最后能打赢就好了，赢了就好。」

「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身为魔术师的骄傲吗？」

「骄傲～？把骄傲扔进水沟，巴着古代魔导具不放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伊曼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都不懂。这个臭小子什么都不懂。

修复毁损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也好，借此操控精灵，将精灵转化为动力源的技术也好，这些都是〈宝玉魔术师〉毕生最高的杰作。

这要是不算〈宝玉魔术师〉的独一无二，那会是什么。

面对咬牙切齿的伊曼纽，路易斯露出了仿佛圣人般的温柔笑容。

「你很渴望获得赞赏吧，〈宝玉魔术师〉阁下。你想要听的，就由我来送上吧…… 你是真正的天才喔。用精灵当作动力源的魔导具，绝对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出来的。」

原本温柔的笑容，突然涌现强烈的嘲讽神情，单边眼镜下的灰紫色眼眸，随着上扬的嘴角眯起，向伊曼纽投以冰冷的讥笑。

「可惜，天才不一定就能干。若以共事为前提，比起无能的天才，当然是能干的凡人好上百倍。」

死鸭子嘴硬罢了。

就在伊曼纽如此说服自己时，路易斯又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

「恐怕克拉克福特公爵，也是这样想的？」

「……！」

「违法取得古代魔导具，还将其私物化──自己的部下独断独行搞出这种名堂，换作是我，八成恨不得把对方宰掉入土呢。」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事，伊曼纽还没有向克拉克福特公爵回报。

一来找到损坏的笛子时，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修好，再者如果就这么上缴给克拉克福特公爵，只怕会被拿去进行政治交易，再也回不到自己手上。

笛子修理完毕后，没有马上报告的理由也是如此。

伊曼纽的打算，是待魔导甲胄兵完成，清楚证明最会运用〈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人非自己莫属，才连同魔导甲胄兵军团一起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报告邀功。

魔导甲胄兵在战争时能提供绝大战力，绝对会受到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个主战派青睐。

（可是，一旦〈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消息，被〈结界魔术师〉泄漏了出去……）

想避免让七贤人丑闻公诸于世的路易斯，理论上不会把这种事情到处乱传。

话虽如此，如果有个万一呢？

擅自把〈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占为己有的伊曼纽，肯定会被赶下七贤人的宝座。最糟的状况，甚至可能遭到处刑。

伊曼纽内心还不停涌现焦急感，又受到了路易斯的追击。

「我很同情克拉克福特公爵喔。有个这么无能的部下。」

伊曼纽猛力吹响〈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开始对精灵下令。

──好好教训这个男的，把〈炮弹魔术师〉跟〈沉默魔女〉都给逼出来。

＊ ＊ ＊

与伊曼纽对峙的路易斯右后方，藏身在林木暗处观望的布拉福，露出一脸傻眼的表情低语：

「…… 结界的这会儿，状态绝佳啊。」

「…… 是的。」

在一旁待命的莫妮卡，抽搐着面纱下的脸颊，动作生硬地点头。

无端被卷入事件的一般民众──希利尔与古莲都已经受到保护，因此，莫妮卡一行人现在的目的只剩下破坏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

莫妮卡考虑过以压低威力的精密攻击直接狙击伊曼纽，但有被控制的下级精灵当挡箭牌，只怕执行起来有难度。

更重要的，是身为任务目标的笛子就挂在伊曼纽脖子上。

布拉福的攻击魔术虽然强力，却也正因如此，百分之百会连伊曼纽一起炸飞。非得想想办法制伏伊曼纽，直接从他身上取走笛子才行。

导出的结论，是由路易斯当饵，吸引伊曼纽的注意，莫妮卡从林木暗处透过远端魔术攻击。

布拉福根据状况，临机应变以超火力魔术攻击。以上就是作战纲领。

布拉福的多重强化魔术，存在咏唱过于费时这个弱点。为了弥补这点，保护咏唱中的布拉福，就是莫妮卡的职责。

就在莫妮卡静静观望时，包围着路易斯的精灵忽然一起朝路易斯发起了攻击。

火球与雷球接连自路易斯头顶降下，冰箭与风刃从左右以劈斩之势挥向路易斯。

不过路易斯只是冷静地，在自己身边展开防御结界。

半球体型的结界在守护路易斯的同时，还把精灵们射来的魔力一五一十地全数反射。

遭到反射的魔法攻击命中，好几成力量较弱的精灵被击飞。

（路易斯先生发动的，是二级反射结界……）

反射结界一如其名，是会将敌人的攻击反弹回去的结界，但运用上非常困难。

不但持续时间称不上多长，强度也比普通的防御结界来得逊色。

而且，现在的路易斯魔力尚未完全恢复。因此，反射结界消灭得更快。

就在反射结界消灭的同时，路易斯朝伊曼纽直直冲了过去。

即使没透过飞行魔术，凭路易斯过人的脚力，还是能在转眼间逼近伊曼纽，一把抢下挂在他颈子上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

然而，就在距离伊曼纽还剩十几步的时候，魔导甲胄兵从一旁的泉水里跳了出来。

以精灵作为动力源的魔导甲胄兵，即使是人类无法藏身的水中，也能轻易埋伏，这波出奇不意的迎击，正是活用了这种特性。

出现的魔导甲胄兵约有十具上下。

路易斯举起斧头，莫妮卡也朝魔导甲胄兵施放风刃，为了不使所在地曝光，发动时还特地编组了远端术式。

即使魔导甲胄兵的趁虚而入成功了，战况依然为路易斯所掌控。

精灵的攻击，路易斯以防御结界精准挡下，魔导甲胄兵的攻击，则仰赖其过人的体能，身轻如燕地闪开，顺势挥斧反击。

加上有莫妮卡不时提供支援，只要保持这个步调，路易斯看起来是可以成功镇压的。

（…… 奇怪。不对劲。）

远距离俯瞰战况的莫妮卡，感受到了某种不协调感。

十具魔导甲胄兵──已经被路易斯破坏两具，总计八具的魔导甲胄兵里头，有四具总是彼此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以伊曼纽为支点，摆成扇形的阵势。

就在莫妮卡注意到这点的瞬间，伊曼纽握紧了红宝石首饰。

「四层波状雷击，发动！」

首饰上的宝石闪起金色光芒，好似要呼应首饰一般，四具魔导甲胄兵也从内侧透出金光。

浮现在莫妮卡脑内的，是日前魔法战中，修伯特・迪伊制作的攻击用魔导具。

修伯特设下了陷阱，只要用耳环下指示，暗中设置在周围的复数戒指，就会发动攻击魔术。

现在，伊曼纽的机关正好与这十分相似。用来下指示的是首饰，发动攻击魔术的媒体，则是维持扇形阵势的四具魔导甲胄兵。

从四具魔导甲胄兵内侧透出的金光，是雷系攻击魔术。原理虽然与修伯特的魔导具雷同，威力却有着天壤之别。

（威力与范围，恐怕相当于召唤精灵王！）

高威力又广范围的攻击魔术要来了。

该替路易斯、布拉福，还有自己展开防御结界吗？又或是自己也该召唤精灵王，发起攻击呢？莫妮卡一时之间下不了决定。

对方的攻击若是召唤精灵王级，很难说能否只靠一枚防御结界就防住。

让两枚结界重叠可以增加强度，但这样就只能为路易斯，或者布拉福与自己展开。

莫妮卡还没能拿定主意，肩膀就被布拉福啪一声拍响。

布拉福的咏唱已经结束了。

在他面前生成的，是要双手才抱得动的压缩火球。那是四重强化魔术。想抵销敌方的攻击，威力相当充分了。

「要上喽，沉默的！」

布拉福向前伸出右手，并将左手添在右手臂支撑。

然后顺势紧紧踏稳在地面上，扬声一吼。

「轰隆──！」

经过四重强化的火球，朝魔导甲胄兵直飞而去。

魔导甲胄兵的四层波状雷击，布拉福的四层强化火球，两者眼看就要互相冲突，可是刹那间，魔导甲胄兵失去光芒，一起趴向了地面。

是伊曼纽断绝了供给魔导甲胄兵的魔力。

（为什么，要这么做……？）

布拉福的火球，穿过趴倒的魔导甲胄兵上方，朝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继续飞行。再这样下去，就要正面命中伊曼纽了。

这时，伊曼纽的嘴角，忽然猛力上扬。

「…… 魔导具〈保罗苏美的处刑镜〉发动。」

在伊曼纽脚边，有某种东西从地面下发出亮光。那是一颗成人拳头大的宝石。想必是事先就埋在土里了。

以伊曼纽为中心，周围全垄罩在宝石的红色光芒内。

（那个是，生成防御结界的魔导具？）

布拉福的火球，撞上了包覆伊曼纽的红色光芒。

原本，火球应该在接触的瞬间就引爆。可是，撞在红色防御结界上的火球，却连外型都没有改变，原封不动地开始反弹。

一道强烈恶寒窜过莫妮卡的背脊，几乎让身体为之冻结。

（是反射结界的魔导具！而且高达二级…… 不对，恐怕相当于一级反射结界！）

一级反射结界，几乎能反弹现存的所有魔术，是最强的魔术师对策。

只是，由于魔力的消费过于剧烈，现代几乎已经没有魔术师能够运用。是连顶着〈结界魔术师〉头衔的路易斯，都没办法运用的魔术。

当然，能在实战中使用的反射结界魔导具，也并不存在于现代魔导具中。倘若存在，基本上就是足以匹敌古代魔导具的兵器了──这样的东西，如今就出现在面前。

反弹后的火球，已经逼近到路易斯正前方。

再不快点设法，火球就会命中路易斯并引爆。如此一来，路易斯肯定当场毙命，隔了段距离的莫妮卡与布拉福，也不会简单了事。

路易斯虽然开始咏唱防御结界，但火球的速度更快。绝对赶不上。

（赶得上的人──只有我！）

莫妮卡无咏唱发动魔术，在路易斯面前展开了壁状防御结界。

方才与地灵战斗时，莫妮卡的防御结界虽然防住了四重强化魔术，但那时并非正面吃招，只是挡下余波。

（直接命中的状况下…… 没办法彻底化解！）

瞬时判断之下，莫妮卡将最高强度的防御结界以两枚重叠的方式展开。即使如此，被布拉福的四重强化魔术正面命中，其中一枚还是遭到了粉碎。

明明火力已经从最高的六重强化降了两阶，还是如此惊人。国内最高峰绝非浪得虚名。

第二枚结界也开始出现了裂痕。

身为无咏唱魔术专家的莫妮卡，只要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可以办到连续展开防御结界这样超乎常理的对策。可是，布拉福的四重强化魔术，攻击范围实在过广，让莫妮卡无法这么做。

（不行，光靠我的防御结界，实在抵挡不住！）

火舌从龟裂的结界缝隙间喷发，路易斯眼看就要被烧成灰烬，说时迟那时快，某种物体快速窜进了火焰与路易斯之间。

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好几条蛇，错了。那个是──蔷薇的藤蔓。

四重强化火球炸开的瞬间，火花随着轰炸声四散。

不过，好几重蔷薇藤蔓层层交叠，形成厚实的墙壁，替路易斯、布拉福与莫妮卡挡住了剧烈燃烧的火焰。

布拉福咧嘴一笑，扬声吆喝：

「多谢啦，荆棘的！」

从路易斯后方赶到的，是〈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反正也没必要再躲下去了吧──布拉福从林木后现身。

莫妮卡也在施展水系魔术防止四周延烧的同时，赶到路易斯与劳尔身边。

「〈荆棘魔女〉大人，你平安，无事呀！」

「嘿～荆棘的。深渊的怎么啦？你们不是一起保护学生的吗？」

闻言，莫妮卡这才惊觉。

布拉福说得没错，劳尔与雷，应该正在保护希利尔与古莲。

那就是说，希利尔他们搞不好就在附近。倘若如此，随便出声就很不妙。

莫妮卡伸手从面纱上遮住嘴巴，左右不停张望，劳尔则搔了搔鲜红的卷发，语调轻快地回应：

「没啦～就稍微，跟雷他们走散了这样！」

实在不是可以讲得这么神采飞扬的发言。

莫妮卡顿失言语，路易斯脸颊抽搐，布拉福则「哎呀～」一声按住额头。

荆棘防壁后头，业火仍熊熊燃烧着。一瞥一瞥留意火焰的同时，莫妮卡向劳尔问道：

「那个～那个～…… 这样的话，你们保护的两位学生呢……？」

只见劳尔笑容可掬地竖起拇指，雪白的齿列闪过炫目的光芒。

「有雷跟着他们，安啦！」

谁听了安得下心啊──这是除了劳尔以外，在场全员的共通感想。

〈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虽然是王国首席咒术师，但却不擅长战斗。不仅如此，诅咒还对精灵不管用。

路易斯带着藏不住疲劳的严肃表情低吟。

「…… 要是咒术师阁下，还有我那蠢弟子给抓去当人质，事情就不好收拾了呢。」

「这下～得赶紧解决才行啦。」

路易斯与布拉福，都瞪向了荆棘防壁的后头。

四重强化的火球，可能有炸飞不少力量较弱的精灵，但伊曼纽跟魔导甲胄兵，八成毫发无伤吧。

现在是有劳尔的荆棘保护，可荆棘也不晓得还能撑多久。

几经思索，莫妮卡语调僵硬地向路易斯开口：

「路易斯先生，从〈宝玉魔术师〉大人脚下发动的防御结界，那恐怕…… 是一级反射结界……」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语带讥讽地笑了起来。

「他说是〈保罗苏美的处刑镜〉来着？…… 名字不错嘛。杀意满满。」

保罗苏美，是民间故事流传的，潜伏于镜子里的魔物。

（新年碰面时，〈宝玉魔术师〉大人提过，他正在研究反射结界相关的魔导具…… 所以他以精灵为动力源，把研究完成了。）

将精灵转化为动力源，进而打造先进魔导具的技术。原来并不只应用在魔导甲胄兵上。

可是，无论魔导甲胄兵也好，〈保罗苏美的处刑镜〉也好，想启动应该都需要相应的大量魔力。难以想像究竟有多少精灵，成了这些魔导具的牺牲品。

（之所以没有在森林入口以外的地方设置攻击用陷阱，是因为对〈保罗苏美的处刑镜〉有着绝对的自信……）

莫妮卡沉思时，荆棘防壁的另一侧，响起了伊曼纽的嗓音：

「四层波状雷击，发动！」

由四具魔导甲胄兵施展的，高威力雷击。

强大的冲击，令荆棘防壁剧烈晃动。

路易斯一脸严峻地问向劳尔：

「〈荆棘魔女〉阁下，这道荆棘防壁，还可以支撑多久？」

「咦？多久都没问题喔。我啊，魔力还满得很，要我增加多少蔷薇都行。」

「…… 多谢你的可靠回应。」

劳尔前来助阵无疑是一针强心剂。但伊曼纽不仅能用〈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操控精灵，又有能施放雷击的魔导甲胄兵，再加上〈保罗苏美的处刑镜〉。

既然连布拉福的四重强化火球都能反射，我方剩下的选择就相当受限。

「六重吧。」

布拉福扬起嘴角。

「拿出最高火力，把反射结界直接炸个稀烂。这比用斧头砍坏实际多了吧？」

「是呀。毕竟那看起来，对物理攻击的抗性也不低…… 那么，我们就尽可能，确保你的炮弹威力不受到折损吧。」

说着说着，路易斯重新戴好皮手套，望向莫妮卡。

「要靠我们争取时间喽，同期阁下。」

「我明白，了。」

布拉福的六重强化魔术，咏唱相当费时。

咏唱所需的时间，要靠莫妮卡、路易斯，以及劳尔三人来争取，待咏唱结束，便靠六重强化魔术摧毁〈保罗苏美的处刑镜〉。

这个，就是现阶段最妥当的作战。

（…… 可是──）

一抹不安涌现莫妮卡心头。

伊曼纽最为警戒的，就是布拉福的六重强化魔术。

用来对抗六重强化的保险策略，伊曼纽不可能没有事先准备。

虽然莫妮卡一脸不安，路易斯还是把斧头灵活转了一圈，带着闲话家常的语调说道：

「只要〈宝玉魔术师〉没有仰望星空，就是我们赢了。」

顿时，莫妮卡瞪大双眼，看往路易斯。布拉福与劳尔，也都浮现好似察觉什么的神情。

「路易斯先生…… 该不会，那个人……」

路易斯在嘴边竖起食指，露出了微笑。

「来，开始作战了。让〈宝玉魔术师〉阁下，见识见识我们七贤人的团结力吧！」

随后，布拉福与劳尔接连插嘴：

「宝玉的也是七贤人吧。」

「而且雷跟梅尔丽小姐也不在喔。」

两人的吐槽都被路易斯笑着无视了。

第六章 笛子的夙愿

大约五十年前，利迪尔王国与帝国爆发战争，最后落败的，是利迪尔王国。

最关键的因素，就是帝国方持有的古代魔导具〈柏庐之镜〉。

〈柏庐之镜〉是能够展开大规模一级反射结界的魔导具。

帝国军巧妙地布局，诱导利迪尔王国的魔术师部队同步攻击，再以〈柏庐之镜〉将其反弹，令利迪尔王国军陷入毁灭。

然后现在，〈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所完成的〈保罗苏美的处刑镜〉，虽然规模不及〈柏庐之镜〉，但也是能展开一级防御结界的魔导具。

莫妮卡忍不住紧咬下唇。

（没想到，竟然有能展开一级防御结界的魔导具……）

反射结界的等级，虽然会受到反射精度、强度与持续时间等因素影响，但基本上可以单纯区分如下：

五级：可反弹微量魔力。

四级：可反弹相当于初级的魔术。

三级：可反弹相当于中级的魔术。

二级：可反弹相当于上级的魔术。

一级：几乎可反弹现存的所有魔术。

现存的反射结界中，人类能施展的只到二级为止。路易斯会用的也是这个。

（问题是，每种等级涵盖的范围，其实比想像中还广……）

好比同样是初级魔术，威力就有高有低。

假设由古莲那种魔力量高的人使用初级魔术，就可能有匹敌中级、甚至是上级的威力。

所以，反射结界的等级，终究只能做个参考。

（不晓得，〈保罗苏美的处刑镜〉，耐久性怎么样……？）

布拉福的六重强化魔术，在现存魔术中，威力算是数一数二的。

要是连这个都不管用，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为了提升作战成功率，任何削减强化魔术威力的可能性，都非得排除，不可。）

万一六重强化魔术，在命中〈保罗苏美的处刑镜〉之前，就因为精灵、魔导甲胄兵或其他因素给妨碍，导致威力降低，被反弹的机会就会上升。

「四层波状雷击，发动！」

伊曼纽开口下令，四具魔导甲胄兵随即释放强力的雷击。是威力足以匹敌召唤精灵王的攻击。

同时，撑过方才那波轰炸的中阶以下精灵，也同步朝莫妮卡等人发起了攻击。」

「唷呵～」

劳尔从口袋掏出种子，扔向地面。

种子瞬间发芽生长，形成强韧的荆棘防壁保护莫妮卡等人。

「我的荆棘是还撑得住没错啦，但实在很想减少一下那些铠甲的数目啊～」

劳尔的荆棘防壁，强度远远凌驾一般的防御结界，但也存在着弱点。

有别于透明的防御结界，面前的空间全被蔷薇藤蔓给塞满，所以看不见敌人。换句话说，很难发起攻击。

路易斯用鞋尖咚咚踢响地面，架起斧头。

「等挡完下波攻击，我就展开攻击。援护就交给两位了。」

被伊曼纽操控的精灵群起攻来。随着一声碰咚巨响，荆棘防壁大肆晃动了起来。

在晃动渐趋平稳时，劳尔便操纵蔷薇藤蔓，为路易斯开出一条路。

原先被蔷薇藤蔓覆盖的视野顿开，紧接着，莫妮卡与劳尔都发起了攻击。

莫妮卡无咏唱射出风压子弹，射跑中阶以下的精灵。

劳尔用蔷薇藤蔓缠住魔导甲胄兵，限制行动。

然后，动弹不得的魔导甲胄兵，就这么被路易斯用斧头砍断脑袋或手脚。

虽然劳尔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操纵蔷薇藤蔓，但他的藤蔓既可攻又可守。光是有他在，就让莫妮卡行动时多了不少喘息空间。

所以，莫妮卡才有办法注意到──

注意到表情略显焦急的伊曼纽，亮出了一只戒指，以及那只戒指正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那个戒指，是魔导具……？）

原以为，会有某种攻击从那只戒指发动。可是，猜错了。

接收到来自戒指的指令，伊曼纽身后的小屋──埋在小屋墙壁内的石子顿时发亮，射出五道压缩过的火焰波。

呈现为螺旋状的压缩魔力集合体。这个东西莫妮卡认得。

（那个是，暗杀用魔导具〈螺炎〉！）

别名魔术师杀手的〈螺炎〉，最知名的特征，就是足以贯通防御结界的强大贯通力。

原本，〈螺炎〉存在着射程短，效果范围窄等弱点，可或许是以精灵为动力源强化了效果，现在正朝这儿飞行的魔力波，早已飞过了远在原本射程之上的距离──而且还多达五道。

我方能施展的防御结界里，要属路易斯的强度最高，但咏唱会赶不及。

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术重叠两枚防御结界，劳尔也集中蔷薇藤蔓形成防壁。

然而，席卷而来的〈螺炎〉不但同时贯通两枚防御结界，还直接射穿了劳尔的蔷薇藤蔓。

（不行，要中弹了！）

浑身血液倒灌的感觉，令莫妮卡双脚动弹不得。

就在旋转飞行的火炎子弹，眼看就要贯穿莫妮卡等人的瞬间，某种物体忽然从附近的树丛跳了出来。是将近十具的魔导甲胄兵。

最靠近树丛的路易斯，并没有发现这支奇兵。莫妮卡反射性地大叫：

「路易斯先生，『有魔导甲胄兵』！」

听到这声警告，路易斯才察觉魔导甲胄兵的存在。

可是，新出现的魔导甲胄兵，已经随着嘎锵嘎锵的响声逼近。

将近十具的魔导甲胄兵，站到了莫妮卡一行人正面…… 替所有人挡下了〈螺炎〉。

金属扭曲断裂的声音与轰炸声交错响起，魔导甲胄兵就这么在一行人面前化成碎片四散。

眼见此景，莫妮卡赶紧展开防御结界，挡住爆散的甲胄碎片。

「这是怎么回事！」

如此呐喊的人，是伊曼纽。

他抓起挂在颈子上的笛子，难掩焦躁地怒斥。

「那些魔导甲胄兵，违反了我的命令喔！」

『啊啊，啊啊，实在非常对不起，主人……』

回应伊曼纽怒骂的，是一阵尖锐的男性嗓音。那应该就是〈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人格吧。

『按封在那些铠甲内的精灵所说，是铠甲出现了异变。』

「意思是我打造的魔导具，有任何不完备吗！」

『不是的，不是的，主人。您的手艺是完美无缺的。这种异变，是来自外部的干涉。』

忽然间，莫妮卡发现──

守护莫妮卡等人免受〈螺炎〉攻击，化作碎片四散的铠甲…… 在残骸的表面，浮现着紫色的纹路。

（这些纹路，难道是……）

树丛响起一阵嘎沙嘎沙声，又一具魔导甲胄兵自声响处现身。

这具魔导甲胄兵，也同样浮现着紫色纹路。然后，紧紧趴在甲胄兵背上，几乎可用服贴形容的，是一头紫发的细瘦男子──〈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你对我的魔导甲胄兵，动了什么手脚！」

听到伊曼纽叫唤，依旧趴在魔导甲胄兵背上的雷，低声咕哝回应：

「我虽然，没办法对精灵下咒…… 但想说是不是能应用制作诅咒人偶的技术，让诅咒对铠甲生效，结果动手一试…… 就正好成功了………… 唉嘿。」

伊曼纽脸上的表情，活像整个人随时会崩溃跪地。

灌注浑身技术心血的魔导甲胄兵，竟被人一句「正好成功了」就抢走控制权，难以想像这是多么大的打击。

演变至此，不管再投入多少魔导甲胄兵都只是白费力气了。全都会被雷用咒术抢走。

咒术与魔术不同，是欧布莱特家独占的技术。无论伊曼纽再如何解析，都招架不了。

莫妮卡赶到雷的身边，小声询问：

「〈深渊咒术师〉大人，那个，请问你们保护的，那两人呢？」

「在有点距离的地方…… 我留了几具抢来的魔导甲胄兵当护卫，所以大概不要紧吧……」

闻言，莫妮卡终于松了口气，劳尔则显得双眼闪闪发光。

「太厉害了，雷！你帅呆啦！」

劳尔直率的赞美，让魔导甲胄兵背上的雷一扭一扭地摆动身体。

「嗯哼，哼哼，不错，不错喔…… 再多夸我几句……」

「简直就像是，邪恶铠甲军团的头头啊！」

「……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你。」

在一旁看着雷与劳尔的对话，路易斯露出一脸傻眼的表情。

路易斯先后望了望雷、劳尔，不知为何也瞥了眼莫妮卡，然后才望向伊曼纽开口：

「你真的，想跟这票妖魔鬼怪当同类吗？」

「闭嘴！」

怒吼的伊曼纽，脸色一阵红一阵黑。

路易斯则嗤嗤窃笑，丝毫不隐瞒性格的顽劣，举起拇指朝自己身后比了比。

「喔唷，那头火力妖怪好像咏唱完喽。」

躲在劳尔的荆棘后头，结束冗长咏唱的布拉福，将右手举向面前。

「──约定胜利的火焰之王，高举红莲之剑，略施小技展现实力吧！」

从布拉福指尖渗出的红光，形成了一道门扉。

那是与莫妮卡施展的，召唤风之精灵王十分相似的，颜色不同的门扉。

「以〈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之名，开启吧，门扉！身披庆典之业火现身吧──炎之精灵王芙雷姆・布雷姆！」

门扉开启，闪耀着赤红光芒的火焰自门内显现。

召唤精灵王，是透过门扉向精灵王借用一部分力量的魔术。要以何种形式行使借来的力量，因施术者而异。

好比从前的莫妮卡，是透过那些力量进行广范围、高精度的射击，将翼龙群一扫而空。

然后，布拉福选择的，是将火焰压缩，不断强化再强化，实现王国独一无二的六重强化魔术。

「轰隆────！」

布拉福的火球，以伊曼纽为目标，笔直地飞了过去。

（终于来啦，六重强化！只要成功反射回去，就能证明我的独一无二了！）

布拉福的六重强化魔术，毫无疑问是威力足以角逐王国之冠的攻击魔术。

若不单只是挡下，甚至能将其反弹，那便是〈结界魔术师〉也难以望其项背的伟业了。

然而，面对迫在眉睫的业火，恐惧还是不由得涌现伊曼纽心头。

──万一没能反射成功呢？

败给内心的这声细语，伊曼纽卸下所有赋予了防御结界的戒指与手环，扔到自己前方。

魔导具接连展开防御结界，但全都被布拉福的火球轻而易举粉碎。

（即使如此，只要多少削减一点威力…… 应该就能让反射的成功率上升！）

就在展开的防御结界全数遭到粉碎时，伊曼纽吼了起来：

「〈保罗苏美的处刑镜〉发动！」

埋在脚边的宝石瞬间发亮，以一级反射结界包覆以伊曼纽为中心的空间。

反射结界与六重强化火球就这么剧烈碰撞。业火急速膨胀，结界扭曲弯折。

（但是，行得通……！）

毕竟先用手上所有的防御结界去当挡箭牌了，六重强化的火力已经被削减到相当于五重的程度。

这样的话，虽然会很惊险，但照理说可以勉强反弹回去。

就在伊曼纽确信自己胜利的瞬间，布拉福小声咕哝了起来：

「…… 你果然，还是用掉啦。防御结界。」

短短一句话，便当场令伊曼纽背脊起满鸡皮疙瘩。

总觉得有股预感，自己好像犯下了什么致命的失误。

「就觉得如果是你，在最后的最后，铁定会选择打安全牌。」

伊曼纽周围的结界在扭曲之末，成功反弹了火球。

可回弹的火球尚未将布拉福一行人烧成灰烬，路易斯就先朝前方举出了单手。

「防御结界，展开。」

虽说多少削减了些，也是相当于五重强化的火力。

但仅凭路易斯一人的防御结界，就挡下了这发火球。不只路易斯自己，连其他七贤人、甚至周围的林木，都没遭到波及延烧，完美地防御成功。

除了强韧坚固、范围又广，还能因应复杂形状的防御结界。路易斯的魔力，已经恢复到足以施展如此高难度的魔术了。

明明如此，他为什么没使用飞行魔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强项，不就是组合运用飞行魔术与防御结界的高机动战法吗？

只见路易斯露出得意的笑容，伸手指向上空。

「来，星光要洒落喽。」

伊曼纽反射性仰望天空。

虽然巧妙地透过幻术遮蔽，但如果定神细看，就可以发现，在仿佛随时要飘雪的冬日寒空，正有无数的星光在闪烁。

路易斯之所以不使用飞行魔术，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注意到这件事。

（这道，魔术是……！）

没有遗忘的理由。这是路易斯的师姐，退任让伊曼纽得以补位的前任七贤人──〈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的大魔术……

在某个稍稍远离伊曼纽小屋的高处，站着两位女性。

一位是在礼服外披着毛皮大衣的女性。她是以幻术覆盖天空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另一位则是将红砖色头发随意束在一起，身穿旅装的女性。她是〈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卡莱的视线前方，亦即凯利灵顿森林上空，浮现着一道巨大魔法阵，周围还另外展开了五个魔法阵，围成一圈。

每道魔法阵发动的都是极为复杂的魔术。这样的六道魔术，全都由卡莱独力维持，同时进行咏唱。

明明如此，她的表情却显得一派轻松。即使正在表演同时维持六道魔术这种非比寻常的神技，卡莱的侧脸，却与在旅程终点仰望天空时同样自在。

卡莱唱出了咏唱的最后一节。

此时在中央巨大魔法阵的正下方，叠上了更大的第七道魔法阵，以此为中心，闪耀白光的长枪开始现形。

蕴含庞大魔力，有如圆木般粗壮的巨大长枪──那是必须组合七道魔术才得以发动，于现代几乎已经失传的光属性魔术。

「贯穿吧，〈星枪〉。」

威力足以匹敌布拉福六重强化魔术的长枪，随着四处洒落的灿烂魔力光点，朝〈宝玉魔术师〉直直落下。

一旦正面命中，区区〈宝玉魔术师〉连灰烬也不会留下。这不是普通防御结界有办法招架的威力。

不过，卡莱已经听〈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说过了。

从前，曾经把〈纺星之米拉〉的攻击完美封杀的天才少女也在场。

「剩下就拜托你喽，莫妮卡。」

从天而降的光之长枪以惊人之势，刺向保护着伊曼纽的反射结界顶部。

仰望上空的伊曼纽，表情忍不住因绝望而扭曲。

「〈保罗苏美的处刑镜〉。拜托，拜托，撑住啊……！」

如果说，身上多少留有一点能展开防御结界的魔导具，或许还能削弱〈星枪〉的威力。偏偏，伊曼纽刚刚已经把所有的魔导具，全都拿来对付布拉福的六重强化魔术了。

随着霹叽霹叽的声响，反射结界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细缝间随即洒落〈星枪〉的白光。

不一会儿，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一级反射结界遭到了粉碎。

就在压缩大量魔力的光之长枪击将贯穿伊曼纽身体的瞬间，路易斯放声大喊：

「就是现在，同期阁下！」

「好的！」

为了因应决胜关键时刻的到来，莫妮卡与路易斯事先就定好了彼此的定位。

既然要用上足以破坏〈保罗苏美的处刑镜〉这样的高威力魔术，伊曼纽一旦吃招，当然也不可能安然无恙。为此，必须在反射结界遭破坏的同时，展开防御结界保护伊曼纽。

假设，破坏掉反射结界的，是布拉福的六重强化魔术，爆炸产生的烈焰与热风就会大肆席卷四周，需要能够应对广范围的防御结界。所以这种状况下，保护伊曼纽与周围的工作，就由擅长展开广范围防御结界的路易斯担纲。

然后，万一布拉福的攻击被挡下，改由〈星枪〉定胜负时，负责保护伊曼纽的人，就是莫妮卡。

莫妮卡的防御结界，强度与范围都较路易斯来得逊色。即使如此，还是有些事情是只有身为无咏唱魔术专家的莫妮卡，才能办到的。

（…… 结界，展开。）

莫妮卡在伊曼纽与〈星枪〉之间展开了防御结界。而且不单只是一枚两枚。

防御结界接连不断展开，以惊人的速度反复削弱〈星枪〉的威力。就像从前，在挡下〈纺星之米拉〉的攻击时一样。

粉碎的结界残骸遭到新生成的结界覆盖，再度粉碎、交错，重叠。

凝视着王国最高峰攻击魔术〈星枪〉的莫妮卡，眼里没有一丝恐惧。

面无表情地观察〈星枪〉的莫妮卡，就只是一股脑沉浸在数字的世界里，不停计算最合适的强度、规模，以及位置。

（座标轴变动，重新计算，确定，强度最大，规模固定，座标轴变动，重新计算，确定……）

莫妮卡就这么一脸平淡地，对受到〈保罗苏美的处刑镜〉稍微削减过威力的〈星枪〉反复展开防御结界。

就好像，要让美丽的数字与魔术世界，正确地，完美地，显现在眼前。

〈星枪〉闪耀的白光逐渐转弱，总算，在最后的闪光啪地朝周围四散后，〈星枪〉消灭了。

眼皮也不眨一下，自始至终凝视这副光景的莫妮卡，以不带抑扬顿挫的嗓音低语：

「已确认〈星枪〉消灭…… 封杀，完毕。」

跪倒在地的伊曼纽，身上毫发无伤。

莫妮卡一行人，成功在不杀伤伊曼纽的前提下，破坏了一级反射结界。

伊曼纽正双膝跪地，茫然自失地垂着头。

〈保罗苏美的处刑镜〉这张王牌受到摧毁。魔导甲胄兵又全数遭到雷的咒术支配。安插了防御结界的魔导具，也全数耗尽了。

唯一剩下的武器，就只有挂在颈子上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

可是事到如今，就算聚集再多中阶以下的精灵，又能有什么作为──面对的可是这群怪物啊。

『不可以如此轻易下跪认输啊，主人。』

挂在伊曼纽颈子上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细语着。

是为什么呢。总觉得，这声音除了从颈子下传来，好像也同时在脑内响起。

『您将来，不是要以英雄姿态驰骋沙场吗？来，挺身作战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来吧，来吧──督促声不停回荡在耳内。眼中所见光景开始扭曲。

双膝跪地的伊曼纽，伸手堵住了耳朵。

「不行的…… 我办不到，那对我来说太难了……」

『不会的，不会的，主人，您要成为英雄呀。』

即使塞住耳朵，也阻止不了〈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

就如同，在侵蚀脑海一般。

『由我来整顿舞台，好让您得以发挥、发光、发热吧。』

就在这时，伊曼纽的意识中断了。

＊ ＊ ＊

沉浸在魔术式与数字世界余韵的莫妮卡，猛然回神之后，在确认过伊曼纽没有受伤，才总算喘一口气安下心来。

（太好了。这样一来，就只剩下破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了……）

手持斧头的路易斯，走向双膝跪地，垂头丧气的伊曼纽。

这时，伊曼纽原本脱力下垂的手臂，忽然紧紧握住了挂在颈子上的银色笛子。

路易斯见状，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

「想做最后的抵抗吗，〈宝玉魔术师〉阁下？可能的话，我实在非常非常不想祭出诉诸暴力的手段……」

这番说词，出自扬言要动私刑，活蹦乱跳狂挥斧头的男人口中。

虽说就算是路易斯，再怎样应该也不至于真的拿斧头劈向伊曼纽，可一旦伊曼纽反抗，难保不会动手揍个几拳。

就在莫妮卡忐忑不安地观望时，伊曼纽一把扯断了笛子的链条。

正想说是否要顺势把笛子递给路易斯，那满是皱纹的老年人手掌，就把紧握的笛子插向了地面。

「世间的魔力，竟是变得如斯稀薄……」

那确实是伊曼纽的嗓音。然而，却微妙地充斥着不协调感。

握着刺在地面的笛子，伊曼纽好似在演舞台剧般，装模作样地仰望上空。

「这样子，只怕精灵数量大不如前，我也难以发挥实力。」

莫妮卡发现了。一脸愁容仰望天空的伊曼纽，双眼正逐渐受到银彩的渲染，散发出某种金属气息。

紧接着，一股呼吸困难的感觉突然侵袭莫妮卡。胸口深处突地沉重起来，眼前一片朦胧。莫妮卡隔着面纱按住嘴巴，当场蹲了下去。

（这种感觉是…… 魔力中毒？）

恐怕是这一带的魔力浓度急遽攀升，而且还是攀升到连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都会身体不适的程度。

路易斯也一脸铁青地按着嘴边，雷更是整个人蜷曲在地上。

至于劳尔，则是带着担心的神情向雷关切「你还好吗？」真不愧是王国顶级魔力量持有者，似乎对魔力具备一定的抗性。

七贤人中魔力量仅次于劳尔的布拉福，面露不悦地低吟道：

「喂，这是怎么回事？森林里的魔力浓度突然暴增了。」

「是我将储藏在本体的魔力，注入了这片土地。」

伊曼纽──不，占据了伊曼纽肉体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这番发言，令莫妮卡脸色大变。

土地的魔力污染。那正是，莫妮卡先前忧心不已的事态。

「只要土地充满魔力，精灵就会增加。精灵数量愈是上升，我就愈是强大！」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透过伊曼纽的肉体，扬声大笑起来。脚下的地面，以插有笛子的位置为中心，开始将周围逐步染成银色。

就仿佛，将化为液状的金属倒在地面上一般，银色的范围不断扩散。

正打算制伏伊曼纽的路易斯与布拉福，也立刻向后退到银色地面的范围外。

被染成银色的土地，魔力污染相当严重，无法踏进任何一步。

反复急促呼吸的莫妮卡，以沙哑的嗓音开口：

「你这么做，会把……〈宝玉魔术师〉大人，也一起，害死的……！」

伊曼纽的身体，能受〈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保护到什么程度，莫妮卡并不清楚。

只是，既然魔力浓度高到这种地步，位于中心点的伊曼纽，可想而知身体会受到多大的负担。

明明如此，〈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却用伊曼纽的脸恍惚地露出微笑。

「哼哼，会让他活着的…… 不管用怎样的手段。」

没握着笛子的手，举到胸前按住了胸口。就像要表明「伊曼纽的心在这里」似的。

「请尽管安心，主人。就算您缺了四肢，脏腑腐坏，我也会不择手段维持您的性命。要是不良于行，就让地灵为您代步吧。呼吸困难也好，食不下咽也罢，只要派风灵水灵助您一臂之力，尽管排除万难即可。」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有如陶醉在自己的发言里，眯细双眼仰头高举双手。

「然后终有一天，我必定会让您成为英雄。若问为何，因为我总是存在于王者的背后。所谓王者，要由我塑造出来！这才是我〈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夙愿！」

从前对峙过的〈纺星之米拉〉，浮现在莫妮卡心头。

恋上人类男子，进而逼死心爱男人的〈纺星之米拉〉──说实在，已经不是什么可以沟通的对象了，没想到〈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也不惶多让。

（要像〈纺星之米拉〉的时候那样，用精神干涉魔术解决吗？…… 不，没办法。这个距离，太远了……）

要使用精神干涉魔术，一定得贴近目标。

然而，〈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已经用魔力污染四周，不是能接近的对象。

「要我去试试吗？」

环顾脸色不佳的一行人，劳尔出声提议。

「能忍受那种魔力浓度的，大概也只有我嘛……」

「不，没有这个必要。」

如此斩钉截铁否决的，是路易斯。

「刚不是说了吗。要展现七贤人的团结力。这场战斗，是七贤人的总力战。」

听了路易斯的答复，莫妮卡轻轻「啊」了一声。

从闪耀银光的地面正中央，〈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惊愕地瞪大银色的双眼，望向天空嘶吼。

「难不成…… 是你来了吗，〈纺星之米拉〉！」

＊ ＊ ＊

施放〈星枪〉过后，便持续透过感测魔术观察伊曼纽状况的卡莱，转动眼珠望向了梅尔丽。

「梅尔丽大人。魔力污染，好像开始了喔。」

「…… 这样吗。」

梅尔丽哀伤低语的同时，举起了右手。

包覆在纤细雪白手臂上的，是以中央镶有红宝石，以金色链条衔接的首饰。

「来吧，米拉。轮到你出场喽。」

在梅尔丽的手背上，拥抱众星的红宝石开始闪烁。就好似哀伤少女眨眼的动作一般。

〈纺星之米拉〉用少女的嗓音说道：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 绝不能让你，把渴求的战祸带到这片土地。』

随着〈纺星之米拉〉闪烁，红色的纹路开始浮现在梅尔丽雪白的手指上。

梅尔丽与〈纺星之米拉〉的声音重叠了。

「『来，纺星时间到了。』」

梅尔丽的右手摆出宛若轻抚大地般的动作。

「陷没于大地的哀愁啊。我来让你回归繁星吧。」

『使大地混浊的渴望啊。我来让你回归繁星吧。』

梅尔丽与〈纺星之米拉〉这段歌唱般的咏词，是静谧的祈祷。

闪亮的光点自大地轻飘飘浮起，被吸进〈纺星之米拉〉的红宝石内。

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的能力，是吸取被染进土地内的魔力。以及，将吸收到的魔力释放。

「星啊，星啊，摇曳林木，歌颂生命吧。」

『星啊，星啊，荡漾水面，纺织生命吧。』

被〈纺星之米拉〉吸收的魔力，在梅尔丽的指尖化作光点释放。

众多光点缓缓升空，被森林的树木吸走，消失无踪。

受到〈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力量影响，局部性上升的魔力，被强制放流到了整体森林里循环。

让凯利灵顿森林，回归其应有的姿态…… 这并非为了精灵着想。纯粹只是方便人类行事。

即使如此，〈咏星魔女〉还是不断祈祷，不断歌颂。

相信她所歌咏的星象走势，一心一意祈祷。

＊ ＊ ＊

被〈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之力染成一片白银的大地，开始陆续取回原本的土壤色泽。

梅尔丽所装备的〈纺星之米拉〉从受到魔力污染的土地上，把魔力吸走了。

「可恼，可恼啊，该死的〈纺星之米拉〉…… 竟然多管闲事……！」

虽然〈伪王之笛葛拉尼斯〉被逼急了，却也尚未就此放弃。

原本储藏的庞大魔力的确是耗尽了，不过操控精灵的能力依然健在。只要聚集残存的精灵，或许就能至少争取到逃亡的时间。

为此，葛拉尼斯动手吹笛──说得正确点，是操控伊曼纽的肉体，准备吹响笛子。

就在〈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拔出插在地面的笛子，举到嘴边就要吹气的瞬间，现场只有一人，即刻展开了行动。那是嘴边围着面纱，体格娇小的少女──〈沉默魔女〉。

她泛绿的双眼闪耀着灿烂光芒，不经咏唱便发动魔术。

是风刃。打算破坏笛子是吗？

刹那间，〈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飞快地展开思考。

──那票人类，为了不伤及伊曼纽的肉体，刻意大费周章布下防御结界保护。想来是无意取伊曼纽性命。也就是说，那个小丫头也不会攻击伊曼纽的肉体吧。这波攻击，铁定是冲着〈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来。就所看到的，那阵风刃的威力不比六重强化或〈星枪〉。那么，只要将所剩的魔力全数集中，要挡下就不成问题。

如此判断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将自身剩余的魔力彻底集中到笛身表面。

面无表情的〈沉默魔女〉，就只是比出指头一挥。

压缩魔力而成的高密度风刃，轻而易举地斩断了〈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集中的魔力。那风刃，并不是普通的魔术。

──是四重强化！明明连咏唱都没有！

活了这么长一段岁月，〈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从未见过任何一位魔术师，能够不经咏唱就施展如斯强力的魔术。

──啊啊～要是选作主人的是那位少女该有多好！如果能引诱那眼中毫无一丝慈悲的少女走入战祸，自己一定就能够，拿出十成的本事了……！

哀叹不已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就在下一瞬间，遭到风刃一刀两断。

面对被一分为二，应声摔落地面的笛子残骸，莫妮卡浑身脱力跪地。

无情破坏古代魔导具的魔女，举起颤抖的双手遮脸，嗓音沉痛地哀叹：

「呜呜…… 对四重强化进行术式分割…… 一点都不漂亮…… 一点都不完美～～……」

换作是布拉福，四重强化一手就解决了，但莫妮卡必须先分割术式，两手并用才得以重现。

这虽是与莫妮卡身为魔术师的美学背道而驰的作法，但为了确实破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也只能出此下策。

望着哀叹的莫妮卡，路易斯傻眼地开口：

「同期阁下，都已经干出无咏唱发动四重强化魔术这种脱离常轨的举动了，可以不要讲那种吹毛求疵的话吗？」

路易斯从瘫倒在地的伊曼纽身边，拾起笛子的残骸，施予封印结界以防万一，接着他确认伊曼纽的脉搏。

「脉搏正常。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破坏，以及残骸的封印处置完毕…… 这下子，终于可以回家啦。」

布拉福大大伸了记懒腰，劳尔「好耶～」高喊一声，雷则是保持坐在地面的姿势咕哝着「好想快点回家……」

安心下来的莫妮卡，也调整好蹲姿，长吐一口大气。

仰望到的天空，虽然云层密布，让人找不到太阳，但大概可以推敲到现在正值午后。这样的话，应该可以在今天之内返回赛莲蒂亚学园了。

不经意间，莫妮卡回想起收在口袋里的宝石。这颗用来充当魔导甲胄兵动力源的宝石，封印了精灵在内。

（琳小姐的封印…… 应该也差不多，要解开了吧。）

对琳所施加的封印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就会失效，不过其余力量较衰弱的精灵就必须主动为其解封。

莫妮卡自地面起身，将宝石摆在掌心，这时，路易斯忽然开口制止：

「同期阁下，想解放精灵，要先等我们离开森林。」

闻言，莫妮卡抬头望向路易斯。只见路易斯脸颊被上扬的嘴角挤歪，语带嘲讽地接话：

「毕竟这片森林的精灵，八成对我们恨之入骨。」

「…… 啊……」

虽是从〈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手上解放了精灵，但在此之前，莫妮卡等人一路与大量精灵战斗。相信也有精灵因此消失。

看在精灵眼里，伊曼纽也好，莫妮卡等人也好，全都是人类。想获得精灵谅解，只怕绝非易事。

低头不语的莫妮卡，耳里传进路易斯平淡的嗓音：

「别为此感到过意不去什么的。人类站在人类的角度，精灵站在精灵的角度，双方都是为了自己的立场行动。就只是如此，再单纯不过。」

「…… 好的。」

紧握口袋里的宝石，莫妮卡静静地咀嚼路易斯的言下之意。

第七章 献上秋日的遗珠之憾

在凯利灵顿森林的西侧，巴托洛梅乌斯・巴尔正把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的风灵琳姿贝儿菲横抱在怀里，盘腿坐在地上。

从〈沉默魔女〉离开到现在，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不晓得，莫妮卡有没有顺利说服〈宝玉魔术师〉。

巴托洛梅乌斯目不转睛地望着琳。

毫无一丝皱纹的雪白肌肤、柔顺亮丽的金发，以及套着女仆服，曲线匀称的端正肢体。美丽的事物不管看上多久都不厌倦，巴托洛梅乌斯尽情享受观赏琳睡脸的时光。

千万不可以批评这般行径恶心。身为职人，巴托洛梅乌斯面对美丽事物的态度是十分真挚的。

…… 虽然也不时会一脸色眯眯地想着「好棒的奶子啊～」就是了。

（这么一提，好像说阿琳是〈结界魔术师〉的契约精灵嘛…… 难道说，〈结界魔术师〉也跑到这片森林来了吗？）

想到这里，巴托洛梅乌斯忽然惊觉──

（那也就是说…… 这次正是向〈结界魔术师〉打招呼，拜托他「岳父大人，请把阿琳许配给我吧」的好机会？）

〈结界魔术师〉为人如何，巴托洛梅乌斯虽然不清楚，但想必是个聪明的绅士吧。

这下子，得趁现在好好思考该如何向人家寒暄才行了…… 巴托洛梅乌斯嘴里正念念有词，森林深处就传来一阵朦胧的亮光。

总觉得，好像是深处的林木在发光。如果是在晚上，肯定教人看得入迷吧──只是，现在才刚过中午，亮光并没有那么醒目。

这阵亮光，是〈纺星之米拉〉将魔力归还给森林时产生的，不过巴托洛梅乌斯对此一无所知，因而提高了戒备。

这时，巴托洛梅乌斯怀里的琳有了反应。

琳的动作并不像刚睡醒的人那样温吞，而是迅速整顿姿势后，从巴托洛梅乌斯手臂中猛力挺起身子──结果，琳的脑袋就这么重重撞上巴托洛梅乌斯的下巴。

「嘎呼！」

下巴吃了一记强烈的头槌，巴托洛梅乌斯东倒西歪地仰头。但琳瞥也没瞥一眼，就只是起身站直，目不转睛凝视森林深处。

「…… 卡莱来了。」

琳如此低语后，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朝森林深处直飞而去。

巴托洛梅乌斯按着下巴，重新挺直上半身。

「刚那是『被迷人的帅哥抱在怀里。呀～好害羞』的反应吧…… 哇哈──！郎有情妹有意啦！」

整个人快活起来的巴托洛梅乌斯，精神奕奕地从地面起身，朝琳飞走的方向追了过去。森林深处的魔力浓度高，很危险什么的，全都抛到了脑后。

「阿琳──！等等我啊──！」

穿梭在林木间，跑到一处较空旷的场所后，巴托洛梅乌斯看见一道人影。

不过，那道人影并非自己心仪的貌美女仆。而是在礼服外披着毛皮大衣的银发美女。

一瞬间，还以为对方是森林里的精灵。

可是，比起动人的五官，更吸引巴托洛梅乌斯注意力的，是女人套在右手的首饰。

将拥抱众星的红宝石以金色链条衔接而成的这副首饰，巴托洛梅乌斯可说是再眼熟不过。

在呆立原地，目瞪口呆的巴托洛梅乌斯面前，银发美女举起了右手。

美女的手背上，鲜红的红宝石眨眼似地闪烁了起来。

『啊啊～啊啊～竟然会在这样的场所重逢…… 果然，我们两个是命中注定要共结连理的啊，亲、爱、的。』

「哗嘎～～──！」

甜腻缠人的女性嗓音传入耳里，巴托洛梅乌斯的表情顿时因恐怖而抽搐。

见一个爱一个，丝毫不顾旁人困扰的水性杨花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

几个月前，柯拉普东镇举办祭典时，巴托洛梅乌斯就是遭到这副古代魔导具求爱，险些丢掉小命。

（是说，会把〈纺星之米拉〉戴在手上，不就代表…… 这女人正是……）

面对不停却步的巴托洛梅乌斯，银发美女──〈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送上了亲切的笑容。

「你好呀。」

巴托洛梅乌斯努力挤着抽搐的脸庞回以事务性微笑。

虽然不晓得，这种状况下回什么才是正确答案，但第六感不停在内心细语，警告自己最好尽量别扯上关系。

梅尔丽右手的〈纺星之米拉〉，正『我爱你我爱你，来吧一起沐浴爱河吧！』嚷嚷个不停。

梅尔丽用指尖轻抚吵个没完的古代魔导具，用好似在教训孩童般的语调开口：

「米拉，不可以调皮喔。这位先生要是被杀了，我会非常头痛的。」

『我只不过就是，想和爱人彼此相爱而已！来吧，亲爱的！用你那双手抱紧我……！』

是要我怎么抱啦──巴托洛梅乌斯半眯起眼睛在心中吐槽，这时梅尔丽小声地咏唱了起来，随后用指尖碰触手背上的红宝石。看来，那似乎是封印结界之类的东西。〈纺星之米拉〉的声音顿时消失了。

「不好意思呀，这么喋喋不休的。其实，我有事想拜托你呢。」

「哎呀～我这种不三不四的落魄工匠，贵族大人的委托，实在担待不起啦～」

卑躬屈膝陪笑脸的同时，巴托洛梅乌斯脚步一拖一拖地往后退，准备随时开跑，但梅尔丽笑着继续补充：

「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的窃盗。」

「唔嘎……」

「要我一笔勾销，也没问题喔？」

在梅尔丽身上，绝对找不到一丝威压的态度。即使如此，在那沉稳的笑容之下，还是令人感受到深不见底的狡猾气息。

「而且也不是多么困难的委托啦。」

咕嘟咽下口水的巴托洛梅乌斯，眼里见到的是可爱地歪着头，道出委托内容的梅尔丽。

「直到第二王子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为止，最后的这几个月…… 希望你，能够尽可能协助〈沉默魔女〉。」

听完只觉得虚惊一场。这根本，就是巴托洛梅乌斯一直在做的事啊。

（该不会，这位大人也一样，想为第二王子和小不点不可告人的恋情加油……！）

在巴托洛梅乌斯的认知里，第二王子与〈沉默魔女〉是一对秘密恋人。毕竟有在廉布鲁格公爵宅邸目击过两人趁夜幽会的场面，肯定错不了。

「我明白噜～」

自己也同样正陷入对琳的热恋。

既然如此，作为懂事亲切的帅气大哥，身旁有一对为情所困的热恋男女，当然要慷慨伸出援手喽。

「小不点…… 不对，〈沉默魔女〉，就由我负责全力支援到底吧～」

「呵呵，谢谢你喽。」

柔顺飘逸的银色秀发随风摇曳，梅尔丽露出柔和的微笑道谢。

那隐约夹杂梦幻感的水蓝色双眼，看起来好似直直地凝视着巴托洛梅乌斯，却又仿佛在注视某种不知名的光景。

＊ ＊ ＊

从〈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控制下获得解放的风灵琳姿贝儿菲，正一路朝天攀升至远高于林木的高度，女仆服的裙摆随着气流不停摆荡。

待攀升至定点后，琳低头仔细观察地面的状况。

琳与路易斯彼此结有契约，能够大致掌握到他现在身处何方。

地点是森林中心地带，〈宝玉魔术师〉的家。屋主本人就倒在小屋旁边，同为七贤人的〈沉默魔女〉、〈炮弹魔术师〉、〈深渊咒术师〉、〈荆棘魔女〉也在现场。

转头朝向森林的更西侧，琳更加专注地集中视线。

位于该地的，是〈咏星魔女〉，还有刚才抱着琳的黑发男人。

感觉那个黑发男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琳对他的印象并不怎么深刻，也不感兴趣，没特别关心。

继续用眼珠扫视──找到了。

在森林出口附近，把红砖色长发束在一起，身穿旅装的女人。〈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琳以螺旋轨道急速回转下降，在卡莱面前精准着陆。

先前用这种方式着陆时，双脚直接钻进了地面，直达膝盖。那样似乎会导致帅气度大幅打折，所以这一次，琳抓准了即将触地的瞬间，调整气流让身体静止并飘浮。

即使貌美女仆从天而降，旋转降落至面前，卡莱也并不特别显得吃惊，只是悠哉地笑了笑。

「那着陆方式，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我将这招命名为『龙卷钻心脚降落法・改良版』。非常非常之帅气。」

「表演给路易斯看的话，感觉会被评为攻击用的新招呢～」

与卡莱交谈的同时，琳操纵气流，将凌乱的围裙与头发俐落地整平梳齐。

然后摆出端正的站姿，直直注视卡莱。

「『又让』卡莱，帮了我一次呢。」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啦。就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琳很清楚，这样的说词并非谦虚，而是不希望受到过剩的称赞。

所以，琳也不继续表达感谢。

「之后，准备回王都去吗？」

「没呢。我还在旅行途中。接下来，打算往西看看。」

「…… 这样吗。」

身为精灵的琳，感性与人类不同。即使如此，回应时的停顿，或许还是让卡莱感受到了什么，只见卡莱举起双手摊开。

在书上看过。这个姿势，是允许拥抱的意思。

总之先往卡莱的正前方移动，面对面贴身站在一起。

卡莱嗤嗤地笑着，伸手抱住琳，朝背部啪啪拍了拍。

体温似乎会带给人类安全感。

正为了自己不像人类那样拥有体温而感到遗憾，卡莱就松手向后退了一步。

「那总之，我出发喽。看家就拜托你了。」

琳以女仆应有的恭敬态度，向卡莱深深一鞠躬。

「祝你一路顺风，卡莱。」

＊ ＊ ＊

破坏了〈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莫妮卡一行人，在离开现场前，还有非完成不可的工作。

那就是，破坏伊曼纽所持有的魔导具。

为了调查伊曼纽在泉水湖畔的小屋，布拉福与路易斯正在检查屋内屋外有没有设下陷阱。

莫妮卡侧眼守候着两人，走到雷的身旁，小声询问：

「那、那个，〈深渊咒术师〉大人。请问纳入保护的两人，现在在……」

「那些家伙的话……」

就在雷开口的同时，一道正朝这儿跑来的人影映入眼帘。

身穿赛莲蒂亚学园制服，金茶色头发的高个子青年──是古莲。

莫妮卡赶紧中断发言，确认嘴边的面纱有没有戴歪。

「紫色的人──！啊，还有蔷薇的人，你们都没事啊！」

布拉福带着欲言又止的眼神，望向雷与劳尔。

紫色的人，蔷薇的人。是很简单明了，但有点太过随便，几乎要令人质疑七贤人的价值。

正在检查小屋四周的路易斯停下手边的作业，转头看往古莲。

「古莲，见到前来解救危机的恩师，作为弟子没有什么表示吗？」

「现在不是管这种事的时候啦！」

古莲一句话打发掉猛卖人情的路易斯，表情十万火急地唤道：

「冰灵…… 冰灵要消失了！」

听到这句话，劳尔顿时满脸僵硬，雷也皱起了眉头。

古莲在说什么，莫妮卡一时之间不是很明白。是哪个冰灵出了什么事啊。

雷与劳尔小声地为困惑的莫妮卡解释。

「跟那些家伙一起行动的冰灵，已经濒临消失边缘了…… 虽然是受了致命伤没错，但在那之前其实就相当衰弱……」

「嗯，我也稍微聊过几句，那冰灵不但已经缩小到外表像个孩童，最重要的是，似乎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一般都认为，精灵是具备了意识的魔力集合体，一旦失去力量，就可能导致身体部位短缺、缩小，甚至连自我人格都变得暧昧不清。

若只是出现其中一种症状的程度，可能还有恢复的余地，但是那位冰灵听起来，恐怕已经回天乏术了吧。

即使如此，古莲还是拼了命恳求。

「现在，副会长正设法把自己的魔力分给冰灵，但身体还是不停崩解…… 拜托，谁快来帮帮冰灵吧！」

「古莲。」

路易斯用指正般的语气静静开口。

「精灵是魔力集合体。那并不是死亡，而是化作魔力回归自然。」

「就算是师父，也没办法了吗……？」

「没办法的。」

路易斯是结界术达人。只要有那个意思，想施加封印，暂时阻止身体的崩解，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处在封印状态的精灵，依然会缓慢地衰弱。

被〈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的精灵们，目前都是以暂时性封印作为处置，但那是因为精灵们都尚存余力。

听到雷与劳尔所述，那个冰灵已经衰弱到濒临崩解了。现在即使施予封印，也顶多撑过一时，不是长久之计。

听到路易斯如此断言，古莲浮现满脸的懊悔，转身背向路易斯，朝原路跑了回去。

路易斯见状咂了咂嘴，把手指凹得嘎吱作响准备上前，不过立刻被劳尔伸手挡住。

「等等，先让我过去看看吧。」

语毕，劳尔也朝古莲身后追了过去。

望向两人的背影，莫妮卡忍不住握紧拳头。

（我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能让古莲同学与希利尔大人发现…… 所以，留在这里才是正确的……）

明知如此，莫妮卡的脚却擅自动了起来。

＊ ＊ ＊

凯利灵顿森林深处，响起一阵阵硬物破碎的声音。原来是封有巨狼──地灵瑟兹迪奥的冰块，正从内侧开始碎裂。

高位精灵的冰，绝非身为中阶精灵的瑟兹迪奥所能轻易破坏的，想来，是冰灵的力量真的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瑟兹迪奥猛力摆动身体，把贴在身上的碎冰甩开。

「可恶，这个傻冰灵……」

不悦地嘶吼的同时，瑟兹迪奥起步冲刺，踢飞四散在身边的碎冰。

即使遭到这样的对待，瑟兹迪奥也仅止于不耐烦，并未对冰灵真的动怒。令瑟兹迪奥怒火中烧的对象，无论何时都是人类。

精灵总是年复一年被赶出居所，人类却一副自己才是世界主宰者的德行。

不仅如此，还有人胆大妄为到把精灵作为榨取的目标──就像那个吹笛手。

这是要如何才能不让憎恨萌芽。

总算，瑟兹迪奥在林木间，找到了那两个银发与金茶色头发的人类。就是为了把他们当作冰灵的祭品，才特地抓回森林里的。

再制伏他们一次，这次一定要说服冰灵接受祭品。

抱着这种想法，消除自身气息的瑟兹迪奥，耳里传进了微弱的歌声。

…… 那是，冰灵的歌。

＊ ＊ ＊

用坐在地上的希利尔大腿当作枕头，冰灵罗玛利亚气若游丝地唱着歌。

罗玛利亚的身体，已经不单是手臂，连双脚都失去了膝盖以下的部分，一颗接一颗的魔力碎片正从膝盖断裂面不停洒落。

歌曲告一段落时，罗玛利亚以只字片语断断续续描述往事。

「从前，我们被龙袭击，逃命时，我不慎和雪露古利亚、奥尔提利亚走散。」

雪露古利亚在叶片留下讯息求援。

可是，奥尔提利亚和罗玛利亚都已经衰弱到濒临消灭的程度。

这时，为了向精灵神求助，奥尔提利亚敲响了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听到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响声，精灵神大人赐予了奥尔提利亚加护及力量……」

获得加护的奥尔提莉亚脱离险境，前去帮助雪露古利亚。到此为止的部分，是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传承的内容。

可是，事情还有传承未提及的后续。

「后来…… 有许多人类，跑来找获得加护的奥尔提利亚。」

家中女儿因病所苦的男人，恳求奥尔提利亚将精灵神的加护分一点给女儿。

家族被龙杀害的女人，拜托奥尔提利亚用那份力量屠龙。

然后──罗玛利亚伤心地说：

「想把精灵神大人赐予的力量利用在战争上的某位人类，打算把奥尔提利亚，给抓走……」

罗玛利亚年幼的脸庞痛苦地扭曲。那是为了某种事情深感后悔，痛心不已的表情。

「我为了，保护奥尔提利亚，刮起暴风雪…… 结果，想抓走奥尔提利亚的人类，还有附近无关的村人们，全部，都冻成了冰块……」

现在虽然衰弱无比，但以罗玛利亚原本的力量，想让一座村子被大雪掩埋，想必轻而易举吧。所谓高位精灵，就是这么强大的存在。

「好多位好多位人类，都不停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就连那些哀号，都全部埋到了我的暴风雪下……」

冰灵罗玛利亚，是为了不让暴风雪声吓怕孩童，随着暴风雪咏唱摇篮曲，心地温柔又善良的精灵。

这样的罗玛利亚，引发的暴风雪竟让大量的人类陷入了永眠。

「然后…… 被冻结的生命成了祭品，赋予了我更多力量……」

地灵瑟兹迪奥的发言复苏在希利尔脑海。

对于冰灵而言，结冻的生命，就是至高无上的供品。

（明明罗玛利亚，绝对一点都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的……）

小部分人类的欲望引发悲剧，令罗玛利亚得到了自己不想要的力量。

就这样，这位冰灵怀抱着无尽的绝望，活过了漫长的岁月。

仰望着希利尔的冰蓝色眼眸，丧失了焦点，显得朦胧而混浊。

「杀害无辜的人类，以他们的生命为养分，获得力量的我…… 还想向人类求助，完全是天理不容的……」

希利尔先是张口，又马上合了起来。

明明想对罗玛利亚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种虚假的安慰希利尔说不出口。因为自己就是人类。

眼看罗玛利亚的崩解不断进行，自己却别说要阻止，甚至连安慰都安慰不了。

何等无知、何等无力，希利尔不甘心得无法自拔。

「…… 副会长。」

古莲从森林深处现身了。背后还可以看到〈荆棘魔女〉和〈沉默魔女〉的身影。

返回身边的古莲，脸上满是懊悔与煎熬。两位七贤人，则是静静望着冰灵。

希利尔缓缓抬起头，望向劳尔。

「〈荆棘魔女〉阁下…… 可以劳烦你，分一朵蔷薇给我吗。」

闻言，劳尔从口袋取出一颗小种子，展开咏唱。

绿芽在他手中迅速成长，绽放出绯红色的蔷薇。

接着，劳尔又从口袋掏出园艺剪，啪叽一声剪下花朵，递向希利尔。

「这样可以吗？」

「…… 非常感谢你。」

沙哑地道谢后，希利尔将蔷薇摆在手心咏唱。

这是让蔷薇花朵结冻的魔术。为了尽可能排除杂质，尽可能提升冰体的透明度，希利尔聚精会神，仔细将蔷薇花朵封在冰晶内。

然后，把封有蔷薇的冰晶，轻轻摆在冰灵的胸口。

「只能为你做到这样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罗玛利亚……」

痛感自己的无能为力，挫折不已的希利尔唯一说得出口的，就只有道歉。然而冰灵年幼的脸庞却顿时舒缓下来。

「好久没收到，人类先生…… 送我的礼物，了……」

既非祭品也非供品，把希利尔送上的冰花描述为礼物之后，冰灵罗玛利亚露出了微笑。

听到希利尔把濒临消失的冰灵唤作罗玛利亚，莫妮卡暗自感到惊讶。

冰灵罗玛利亚。留名民间故事的三大冬精灵之一。

不过，希利尔与古莲之所以如此关心这位冰灵的理由，肯定与这类传承或头衔毫无任何关系。

看到两人强忍着不让眼泪决堤的面孔，莫妮卡马上就明白──

（希利尔大人跟古莲同学，都是发自内心想帮助那位精灵。）

对于偏爱数字与魔术式的莫妮卡而言，精灵或龙这类魔法生物都不是感兴趣的对象。

之所以救助被〈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捕捉为魔导具动力源的精灵，动机也并非出于善意或正义感。

（即使如此……）

希利尔正带着沉痛的表情，把封有蔷薇的冰晶摆在冰灵胸口。明明即使隔着手套，还是免不了让指头受冻，希利尔却不以为意。

古莲则是咬紧牙关，显得一脸苦涩，却坚持不移开视线，持续用双眼守候冰灵。紧握的双拳，在身体两旁颤抖不已。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

想让濒临消灭的精灵回复，需要能长时间静养的场所，以及稳定供给的魔力。

两者都不是当场能准备好的。若不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或王立魔法研究所那样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满足条件。

眼前的冰灵随时都可能消灭。实在不是能带去那些地方的状况。

（…… 擅自做出这种事，实在非常对不起。）

现在起，莫妮卡要实行的事，既不是为了冰灵而做，也不是出于身为七贤人的责任感。

就只是，不想看到希利尔与古莲──不想看到自己重视的人伤心。是莫妮卡的自我满足。

莫妮卡快步走向希利尔与冰灵，用指尖碰触冰灵濒临崩解的身体。

然后，无咏唱发动了封印结界。

魔术式化作金色的锁链，重重包覆起冰灵。这不是暂时性封印，而是以长时间封印为前提的固定性封印。

想对高位精灵施加长期固定性封印是极为困难的事，但由于冰灵已经衰弱到濒临消灭，所以难度并没有那么高。

「〈沉默魔女〉阁下？」

希利尔稍稍睁大了双眼，一脸困惑地望着莫妮卡。然而没有勇气四目交接的莫妮卡，只能低头默默继续作业。

（这么做可以暂时阻止崩解，但却支撑不了太久，所以……）

必须将冰灵罗玛利亚送到能稳定接受魔力供给的场所休息。

那么凑巧的地方，在现场只有一个。

而这点，是只有莫妮卡发现的事实。

（…… 对不起，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伸出指尖，按在希利尔领口的胸针上。

希利尔的胸针是魔导具。为了过剩吸收魔力体质的他，胸针可以吸收容易囤积在体内的过剩魔力，再释放到体外。

换句话说，从希利尔身上吸收到的魔力，就储存在胸针的宝石内。

只要让冰灵罗玛利亚在宝石里休眠，说不定就能逃过消灭的命运。

要在已经作为魔导具发挥功能的物品上，覆盖更多不同的术式，必须具备极为高深的知识与技术。

可是，莫妮卡在刚抵达赛莲蒂亚学园的时期，为了制止失控的希利尔，就已经看过胸针内的魔术式了。不仅如此，还重新编写过胸针的保护术式。

为了确保不损及希利尔魔导具原本的效果，莫妮卡集中注意力，小心翼翼地展开魔术式。

这就类似与精灵缔结契约的仪式，但还是存在着些许差异。

与精灵缔结契约，必须确认过双方的意思，以魔术式将身为契约者的人类、精灵，以及契约石三者互相连结，才能够成立。

然而，冰灵已经处于无法确认意思的状态，所以希利尔与罗玛利亚并没有满足契约条件。就只是将希利尔的胸针视为契约石，将罗玛利亚与胸针连结而已。

濒临崩解的罗玛利亚，连同抱在胸前的蔷薇冰晶一起不见踪影。

而罗玛利亚原先存在的场所，还留有许多魔力残渣不停闪烁，但是也只维持了一会儿，马上便消逝无踪。

眼见罗玛利亚忽然消失，希利尔难掩动摇地开口：

「〈沉默魔女〉阁下，请问罗玛利亚她……？」

希利尔的疑问，莫妮卡没办法回答。万一出声了，嗓音就会让身份曝光。

（对了，不然就在地面写字……）

就在莫妮卡寻找尺寸适中的树枝，准备展开笔谈时，劳尔忽然「啊，对喔」一声，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捶起手掌。

「你是让冰灵转移到那个胸针里休眠了吗～不过，那个胸针原本是用来干嘛的魔导具呀？」

闻言，希利尔用指尖摸了摸胸针，解答劳尔的疑惑。

「是用来吸收我的魔力，并释放到体外的。因为我有过剩吸收魔力的体质……」

「这样啊，那就是说，现在等于靠胸针吸收你体内的魔力，提供给冰灵回复力量喽！好厉害，太完美了！」

还好，看来这下不必自己解释了──莫妮卡在面纱下松了口气。

望着这样的莫妮卡，古莲忽然出声。

「啊咦？那就是说，副会长的胸针是魔导具的事也好，副会长有过剩吸收魔力体质的事也好，〈沉默魔女〉小姐都知道喽？」

啊哇哇哇哇──惊慌失措的唤声差点脱口而出，莫妮卡隔着面纱按住嘴巴，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了。

只见古莲目不转睛地看着莫妮卡，露出严肃的表情。

「而且，竟然还对第一次看到的魔导具，覆盖上封印的术式……」

面对浑身打颤的莫妮卡，古莲用毫无一丝阴霾的笑脸说道：

「七贤人，果然很厉害哩！」

「……」

「真不好意思！」

在默默脱力的莫妮卡身旁，什么事也没做的劳尔害臊了起来。

（总、总而言之，只要我的身份没穿帮…… 就好…… 嗯。）

就在莫妮卡暗自感到安心时，希利尔握紧了领口的胸针，转身面向莫妮卡。

「〈沉默魔女〉阁下。」

这道唤声既真挚，又诚实，还洋溢着深深的感谢。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没办法抬起头来。那原因，并不是因为担心真面目被发现。

…… 而是莫妮卡，不想看到向〈沉默魔女〉道谢的希利尔。

「承蒙你出手搭救罗玛利亚，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比起这种毕恭毕敬的致谢词，莫妮卡更想听到的，是「做得好，诺顿会计」。

明明心里也清楚，当下身处这里的人，并不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

（…… 我现在，浮现的想法，好任性。）

话虽如此，看到希利尔喜悦无比地摸着封印了罗玛利亚的胸针，莫妮卡内心果然还是稍微感到飘飘然，觉得有挺身行动，真是太好了。

冰灵罗玛利亚在紧要关头保住一命，希利尔与古莲都为此开心不已。莫妮卡也忸忸怩怩地低着头。劳尔退开一步，在旁望着这三人心想：

（…… 好羡慕啊～）

在内心如此低语的劳尔，把魔力灌注到手上剩下的蔷薇残骸，令其枯萎。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咕哝声。

「根本是自我满足的极致…… 救精灵什么的，简直是发神经……」

回头一看，雷正躲在树后，露出紫色的头发，目不转睛地朝这儿盯着。看来，事情的经纬都已经被雷尽收眼底。

「〈结界魔术师〉要是看到了，保证会讲跟我一模一样的话……」

「那～就向路易斯先生他们保密吧。」

面对回答得如此干脆的劳尔，雷死气沉沉地皱起眉头。

「…… 身为罗斯堡家族的一员，你应该清楚精灵的可怕。就算精灵能和人类对话，也绝对无法相互理解。」

雷说的一点也没错。出身魔术名家的劳尔，在成长过程中接受过的指导，描述的都是精灵恐怖又剽悍的一面。

即使如此，劳尔还是觉得──

「我的蔷薇啊，被他选作礼物，让我很开心呢。像他们这样的，总觉得看了很羡慕～」

好似理所当然地和精灵交心，为了濒临消灭的精灵感到悲伤，又为了精灵获救开心──这样的希利尔跟古莲，实在耀眼得令人目眩。

（毕竟，如果愿意为了精灵感到悲伤…… 说不定就也愿意，为了我这样的家伙流泪不是吗。）

莫妮卡拯救冰灵的行动，对劳尔而言，是发自内心感到敬佩。

假设换劳尔身陷危机，究竟有多少人，会马上出手相助呢。

〈荆棘魔女〉的罗斯堡家也好，〈深渊咒术师〉的欧布莱特家也好，都是为众人所敬畏的名门。

来自周遭的视线，永远都充满冷冰冰的事务感，甚至也有些是不把自己当人看的。

「好想跟他们交朋友啊～现在举办蔬菜宴会还来不来得及啊？」

「现在得收拾善后吧……」

雷一脸不耐烦地咕哝。

＊ ＊ ＊

就在路易斯与布拉福踏进伊曼纽的小屋时，伊曼纽几乎就在同个瞬间起身，散发出想偷偷摸摸逃跑的气息。

路易斯与布拉福彼此用眼神互相知会，就这么把伊曼纽弃之不顾。

原本，捕捉伊曼纽就不包含在这次的作战目标里。毕竟就算人抓到了，也不可能公开定罪。

「你觉得，宝玉的今后会怎么做？」

「既然都隐瞒了古代魔导具的存在，就已经不可能再妄想投靠克拉克福特公爵…… 也罢，要嘛引退辞职，要嘛逃亡到外国，大概就这两条路吧。」

如果说，在这种状况下，伊曼纽还能厚脸皮地出席下次的七贤人会议，那反而值得路易斯对他刮目相看。

（这样一来，克拉克福特公爵就与失去了〈宝玉魔术师〉这颗棋子没两样。公爵下一步会采取的行动，该是把新的第二王子派人马送进七贤人内部来，或找个现役的七贤人拉拢吧……）

路易斯知道，克拉克福特公爵很想将〈沉默魔女〉拢络进自己的阵营。

只要能够让与第二王子一同讨伐廉布鲁格咒龙的〈沉默魔女〉加入友军，第二王子派的声势就更加浩大了。

在路易斯的眼里看来，莫妮卡很像是已经被第二王子用情绑住了。

若真是如此，莫妮卡站到克拉克福特公爵那方的可能性就绝不是零。

（…… 最重要的是──）

路易斯回想起方才的战斗。

在雷率领魔导甲胄兵军团杀进来的时候，莫妮卡的确是这么说的──

『路易斯先生，『有魔导甲胄兵』！』

〈宝玉魔术师〉脱口说出魔导甲胄兵一词，是在莫妮卡发言之后的事。在此之前一度也不曾提及。就连路易斯也不晓得魔导甲胄兵这个名称。

换句话说，莫妮卡知道──那种自律式铠甲叫作魔导甲胄兵。

仔细一想，关于用精灵作为动力源的技术，莫妮卡好像也抱着某种确信。

（恐怕，有我不知道的协助者存在…… 然后，那个小丫头，似乎无意向我坦白这点。）

莫妮卡站到哪方的阵营，将会大大影响战况。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行动意外地难以预测。）

就算要让她继续执行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最好也别把这边掌握的情报，都一五一十交给她。

路易斯假设的最恶劣局面之一，就是〈沉默魔女〉加入第二王子派的阵营。

（…… 不然，稍微对她旁敲侧击一下吧。）

路易斯虽然是第一王子派，却并不认为非得由第一王子继位不可。

只是，更不想放任第二王子背后的克拉克福特公爵继续坐大，予取予求。

第一王子那个好好先生，没办法对抗狡猾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正因如此，自己更必须代替王子，狡猾而慎重地行事。

第八章 起而行动者

莫妮卡与雷、劳尔、希利尔，以及古莲一同回到伊曼纽的小屋附近时，正好，路易斯与布拉福刚从小屋内走出来。

两人直到刚才，都在屋内进行残余魔导具的破坏活动。

从窗口往内观察，只见室内一片狼借，走出屋外的胡子脸巨汉，以及扛着斧头的男人，看起来只像是上门打劫的强盗。

「〈宝玉魔术师〉…… 跑掉了是吧。」

听到雷小声问起，扛着斧头的路易斯轻轻点头。

「是啊，反正，原本就没想过要把他捉起来。随他高兴吧。」

说着说着，路易斯朝莫妮卡瞥了一眼。莫妮卡并没有漏看，眼神中散发的些许烦躁不悦。

帮了冰灵的事，劳尔已经先和希利尔及古莲讲好，要当作只有在场者知道的秘密了。即使如此，正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执行任务的莫妮卡，接近两位在校生的事实仍是不变的。

只见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扬起嘴角微笑。虽然是非常高雅的笑容，凝视莫妮卡的双眼却不带任何一丝笑意。

「你是特地跟去关心我的弟子吗？…… 好温柔啊。」

（生生生生气了～～～～）

莫妮卡忍不住缩起身子时，布拉福伸着懒腰开口：

「话说，咏星的不是在森林外头等着吗？撤退啦，撤退。这里不是什么可以久待的地方。」

走吧走吧──布拉福举起单手猛挥，督促一行人离开。

为了避免让自己太过醒目，莫妮卡躲到布拉福身后，小步小步跟上行列朝森林外移动。

路易斯当然也很可怕，但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希利尔或古莲察觉自己的身份。

幸好，有劳尔笑咪咪地找希利尔与古莲聊天。

听着劳尔精神奕奕地阐述时蔬怎么吃最美味，莫妮卡微微低着头，漫步在森林里。

总觉得，成功破坏古代魔导具之后，这起行动中累积的疲惫与心劳，一口气全部宣泄了出来。

（好想赶快回到阁楼间，躺在床上睡大头觉……）

打从寒假放完以来，无法松懈的场面就接连上演，几乎快让人招架不住。

不但第三王子亚伯特、棋艺大会上对弈过的罗贝特都插班入学，就连米妮瓦时代的学长修伯特都来到赛莲蒂亚学园，还进而引发决斗骚动。

（而且，殿下好像也已经察觉，〈沉默魔女〉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内……）

在寒假的咒龙骚动中，莫妮卡的左手受了伤。然后，菲利克斯正在赛莲蒂亚学园内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同学。

（左手感觉上，恢复得不是很理想……）

是疲劳导致的吗，又或是移动中好几度撞击所致呢，左手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至少，要趁明天…… 没上课，好好休息个够…… 嗯……）

总算，在远处西边的天空开始染上薄薄茜红色的时候，一行人来到了森林出口。

在森林西侧，莫妮卡进入森林的位置附近，停了两辆气派的马车。

站在马车前的，是在礼服外披了毛皮大衣的美女──〈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大家，辛苦喽。状况如何？」

答复梅尔丽关切的人，是语调平淡的路易斯。

「指定物品回收完毕。持有者逃亡。其余归类为魔导具的物品已尽数破坏。」

之所以没直接讲明古代魔导具与〈宝玉魔术师〉的名字，相信是考虑到有希利尔与古莲在场吧。

靠到梅尔丽身边的路易斯，不知为何转头望向莫妮卡，小小招手示意。待莫妮卡胆战心惊地走近，路易斯才用只有三人听得见的音量说：

「在我预定的善后手段里，用精神干涉魔术封印目击者的记忆，也是选项之一。」

刹那间，一股寒意窜过莫妮卡心窝，几乎让整颗胃冻结。

路易斯口中的目击者是谁，当然不用多说──就是希利尔和古莲。

脸色大变的莫妮卡，耳里又传进路易斯的嗓音。

「同期阁下，精神干涉魔术，你同样可以无咏唱发动对吧？既然如此，就能在不被古莲他们发觉的情况下善后。」

带着面无血色的神情，莫妮卡仰头望向路易斯，小声回应：

「精神干涉魔术，也有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

「由你动手的话，一定不会出那种差错吧？」

「可、可是……」

紧握娇小的拳头，拼命想找理由反驳的莫妮卡，感受得到路易斯正以冰冷的视线望着自己。

「你办得到吧，同期阁下？」

无法理解路易斯的意图，莫妮卡焦急了起来。

精神干涉魔术属于准禁术，不是可以那么随随便便就使用的东西。

路易斯明明是古莲的师父，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难道这次的事件，有这么需要隐蔽，甚至不惜采用这种手段吗。

（的确，如果用精神干涉魔术封印记忆，我身份穿帮的可能性也会跟着降低，可是……）

总觉得，路易斯冰冷的视线中，好似掺杂着试探莫妮卡的用意。

实际上，路易斯的确是在试探莫妮卡──能不能为了继续执行任务，对在赛莲蒂亚学园内结识的这两人，使用精神干涉魔术。

「用不着做到那种程度也无所谓喔～」

语调沉稳地插话的人，是梅尔丽。

应该是打算回嘴吧，路易斯马上开了口。

不过，就好像要路易斯打住似的，梅尔丽举起指头添在自己的嘴唇微笑，随后，以在场全员都听得见的声音说：

「各位。在这片森林所发生的事，千万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 明白吗？」

最后那句叮咛，是强调给希利尔与古莲听的。

面对满脸僵硬的两人，梅尔丽又马上转变表情，摆出截然不同的柔和笑脸。

「你们两位是遭到精灵掳走，再被我们救出来保护的…… 我们会像这样向赛莲蒂亚学园说明。来～赶快上马车吧。」

希利尔也好，古莲也好，都表现出难以完全接受的态度。

希利尔紧握领口的胸针，语调生硬地发问：

「关于控制这片森林的精灵的，那个吹笛手……」

「这问题已经解决喽。没办法告诉你更详细的内情了。对不起喔。」

梅尔丽的声音与态度都很柔和，但却静静散发一股不由分说的威压。

就在两人满是不甘地沉默时，梅尔丽伸手按在胸前，以充满诚意的嗓音表示：

「今后，我保证全力以赴，让这片森林获得正当的管理。以我〈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之名发誓。」

中气十足地道出最后一句话之后，梅尔丽露出梦幻缥缈的微笑。

「你们两位，愿意相信我吗？」

七贤人都如此诚恳地表示了，又有多少人能开口否定呢。

更遑论，梅尔丽不但是最年长的七贤人，还是王国首席预言家。

希利尔依旧紧握领口的胸针，向梅尔丽深深一鞠躬。

「这片森林的精灵们…… 就拜托你了。」

梅尔丽温柔地点头，路易斯则一副伤脑筋的模样耸肩。

虽然态度很露骨地带刺，但路易斯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了。

「那么，就在这里解放一路上封印的精灵吧。」

语毕，路易斯从口袋掏出几颗宝石。大概，是从魔导甲胄兵身上取得的。

被唤起记忆的莫妮卡，也从口袋里拿出宝石。这些宝石中都封印着精灵。得赶快解放才行。

路易斯展开咏唱，举起手中的宝石。

莫妮卡也同样举起宝石，无咏唱解除了封印。

两人手中的宝石都从内侧发出淡淡的亮光，光点一飘一飘地浮上天空──这时，周围突然涌现异样的空气。

让肌肤刺痛不已的这种气息，无庸置疑，是百分之百的敌意。

布拉福语带悠哉地开口：

「也是啦，当然会生气嘛～看在精灵眼里，宝玉的和咱们根本没啥差别吧。」

「就是这样，我才讨厌跟精灵扯上关系……」

雷带着阴沉的表情低吟。

飘散在周围的敌意逐渐扩散，就仿佛要回应这股敌意般，凯利灵顿森林全体骚动了起来。

很显然，被解放的精灵所散发的愤怒与憎恨，传达给了森林里的精灵们。

莫妮卡做好随时能布下防御结界的准备。路易斯也展开了咏唱，雷则已经退避到马车后头。

目睹森林的剧变，满脸铁青的希利尔与古莲呆站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劳尔好像注意到了什么，望着森林「啊」了一声。

劳尔的视线前方，有一匹狼就在林木间朝这里凝视。那是头体型如野猪般巨大，有着橘色眼睛的狼。恐怕是精灵吧。

只见巨狼举头仰天，大声咆哮起来。动作虽然像是狼嚎，声音却有着微妙的差异。

学过精灵语言的莫妮卡，听懂了咆啸中掺杂的话语。

──安静。不许出手。

就在空气仍为了狼嚎的余韵震荡的期间，精灵们充斥敌意的骚动陆续平静了下来。

那只狼看起来不像高位精灵。想来该是实力不差的中阶精灵吧。

只是，这样的精灵，为什么要插手帮忙呢。

莫妮卡正感到狐疑，希利尔就握着领口的胸针唤了起来。

「瑟兹迪奥阁下！冰灵她……」

狼再度开口嚎叫。

那与夕阳色泽相近的双眼，不知为何望向了莫妮卡。

──我不会，道谢。

只用精灵语言留下这句话，巨狼就带着下级精灵们，一起消失在森林深处。

希利尔与古莲应该是听不懂精灵语言的。即使如此，希利尔还是朝巨狼消失的方向低头致意，随后转过身去，登上了梅尔丽安排的马车。

古莲原先好似有话想说，但才开口不久，就用力阖上嘴唇，跟到了希利尔后头。

确认两人完全搭上马车后，梅尔丽朝留在现场的七贤人们环顾了一圈。

「这件事，就到此告一段落喽。」

这句话，听起来也像是在对路易斯耳提面命。

负责统筹七贤人的梅尔丽说了「告一段落」。

从现在起，既不容许对〈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妄加制裁，也不允许对希利尔与古莲这两位目击者施予精神干涉魔术。

梅尔丽优雅地鞠躬行礼。

「那么，我就带着那两人，朝赛莲蒂亚学园动身喽。另一辆马车，就随你们高兴运用吧。」

随着毛皮大衣飘荡，梅尔丽转过身去望向希利尔与古莲登上的马车。

然后小声嘀咕了起来。

「…… 唉～再年轻个五岁多好。」

七贤人们都很清楚。〈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在宅邸内安排了许多名身穿五分裤的美少年来伺候自己。

「咏星的～……」

「喔呵呵～那么，祝各位平安顺心。」

笑容满面地回应过布拉福的咕哝，梅尔丽也登上了马车。

留在现场的，剩下莫妮卡、路易斯、布拉福、雷，以及劳尔五个人。

布拉福望着另一辆马车，问起：

「那么～我就搭那辆马车回王都去喽。你们几个怎么打算？」

「我还有点事得处理…… 各位请别在意，尽管先上车。」

路易斯简短回复，然后摆出活像刚想到什么的表情，向莫妮卡唤了声「对了，同期阁下」。

「你方便也留下来等等我吗？关于施加在〈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上头的封印，有些事情想和你确认一下。到时我会请琳一起送你回去。」

莫妮卡察觉到了路易斯的言下之意。

确认封印只是表面上的借口，实际上是想让琳直接送莫妮卡回赛莲蒂亚学园吧。

明明才刚试探过人家会不会使用精神干涉魔术的说…… 莫妮卡暗自按着隐隐作痛的胃在心里抱怨。这时，肩膀忽然被劳尔啪地拍了拍。

转头一看，劳尔正把结实的身体弯腰凑向自己，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封信，让信封悄悄滑落莫妮卡的长袍口袋内。

「晚点要看喔。想说大概没时间找你私下商量，所以事先写在里头了。」

（不想让其他七贤人，知道的事……？）

「要向大家保密喔。」

眨了眨眼示意，劳尔便转身离开。

然后他就这么跟布拉福与雷一起搭上马车，从马车的窗口探出身子，活力十足地挥手。

「大家下次一定要一起开蔬菜宴会喔！」

「呃、喔～……」

朝着热情挥手的劳尔，莫妮卡举起右手生硬地回挥。

总算，三人搭乘的马车驶离，逐渐远去。

还留在原地的，就只剩莫妮卡与路易斯。

「那么──」

路易斯此话一出，莫妮卡立刻挺起背脊，端正姿势。

「请你比照先前的做法，继续负责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

莫妮卡咬紧面纱下的嘴唇，陷入思考。

（我有几件事，没有向路易斯先生报告过。）

自己曾与身为护卫对象的第二王子，在柯拉普东镇上偷偷一起夜游。

为了找出父亲死亡的真相，自己正在调查克拉克福特公爵。

调查过程中，请了巴托洛梅乌斯担任自己的协助者。

然后极秘护卫任务，其实被劳尔发现了。

（〈荆棘魔女〉大人的事，是不是回报会比较好？可是……）

隔着长袍口袋，莫妮卡摸了摸方才劳尔偷偷交给自己的信封。

（还是等回到赛莲蒂亚学园，确认过信的内容…… 再思考要不要，告诉路易斯先生吧。）

在莫妮卡面前，路易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镶有绿宝石的戒指。那是琳的契约石。

举起戒指，路易斯开始咏唱。

「遵从我等之契约，即刻前来吧。风灵琳姿贝儿菲！」

一阵强风呼啸刮过上空，貌美女仆乘风到来。

…… 而且是循着螺旋型轨道，边猛力回旋边着陆。

就在路易斯迅速从着陆点跳开的几乎同一时刻，急速旋转下降的琳也精准地静止在地面上。

「这是『龙卷钻心脚降落法・改良版』。敢问是否观赏得尽兴？」

这种令人头痛的发言。完全不用怀疑，一如往常的琳回来了。

看来，琳已经成功摆脱了〈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支配。

「…… 蠢女仆。刚才这记攻击我就大发慈悲不跟你计较。我们现在都疲惫不堪。用你的能力，先送〈沉默魔女〉阁下回赛莲蒂亚学园，然后再送我回王都家里去。」

听完路易斯的命令，琳直直挺起背脊，字正腔圆地回答：

「恕难从命。」

「………… 啥～？」

随着一声火药味十足的质疑，路易斯瞪向琳。

但，琳不是会轻易给路易斯吓怕的人物。

「理由是，为了施展方才的『龙卷钻心脚降落法・改良版』，我已经耗尽了能用在飞行的所有魔力。」

琳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稀薄，转化为黄绿色的光点。

就在身体有一半都透明化的时候，琳姿势端正地鞠躬行礼。

「请容我在契约石中养精蓄锐。那么，各位晚安。」

光点就好似被绿宝石戒指吸收一般消失无踪。

举着戒指的手颤抖不已，路易斯忍不住低吟。

「这个蠢女仆…… 竟敢比主人更早休息……」

莫妮卡很清楚。打从昨天开始，路易斯就几乎不眠不休地飞往各地连络。

契约精灵魔力消耗过度时，可以由契约者将魔力分享给精灵，借此回复力量。但，路易斯自己也已经消耗到没办法这么做了。

「那个，路易斯先生，对不起。都、都怪我，对琳小姐下重手……」

「…… 用不着在意。是我自己跟你说，彻底对她还以颜色不要紧的。」

如此应答的路易斯，双眼有点微妙地恍神。

他也是先挥了整天的斧头，还在刚才的战斗中连发结界术，把好不容易恢复的少许魔力全耗尽了。根本没有施展飞行魔术的余力。

「同期阁下，你自己一个的话，应该能用飞行魔术飞回去吧？」

「呃、是的，勉强可以…… 不过，那个，路易斯先生，要怎么……？」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仰头向天微笑。长长的三股辫乏力地左右摇晃。

「…… 徒步走到能叫马车的地方吧。」

「辛、辛苦了……」

＊ ＊ ＊

在驶向赛莲蒂亚学园的马车内，希利尔正仰靠在座席上，望着窗外的景色。

手掌无意识地，靠在领口紧握胸针。

现在这只胸针里，封印着沉睡的冰灵罗玛利亚。罗玛利亚并没有与希利尔缔结契约。纯粹就只是在胸针里休眠。

到罗玛利亚恢复到取回意识，能够自由行动为止，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时间。

「副会长。」

坐在身旁的古莲低声咕哝。希利尔于是侧眼看向古莲。

「干嘛。」

「我啊，寒假时做了很多修行，所以一直以为自己长进了不少哩。」

古莲瞪向脚边，有如要把卡在喉咙的话语挤出来似地继续说道：

「可是，不管是昨天的决斗，还是今天森林里的事，我还是，什么都办不到…… 真──的很不甘心。」

「…… 我也是。」

修伯特・迪伊引发的决斗，明明向菲利克斯宣誓一定会获胜了，还是落得惨败的下场。

那森林里受到精灵求助，也答应要帮忙了，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就连救了冰灵罗玛利亚一命的人，都不是希利尔。

希利尔就这样，在毫无建树的状况下接受七贤人的帮助，然后在七贤人安排下踏上归途。

自己是何等无知、何等无力。太过不像样，太教人火冒三丈。

（非得更加精进不可……）

自己是〈识者家系〉的一员。是总有一天，要继承海恩侯爵家业的人。

正因如此，绝不能就这么无能为力地裹足不前。

守候着痛切感受到自身无力而悔恨不已的希利尔与古莲，坐在对面座席的〈咏星魔女〉静静地露出安详的微笑。

不一会儿，咏星魔女把投注在两位年轻人身上的视线转向窗外。

（…… 总算是，开始动起来了呢。）

〈沉默魔女〉，以及在她身边不停闪烁，拥抱着丧失之星的人物。

在这两颗星附近，〈咏星魔女〉望向了另一颗小星星。

那颗星星的主人，是始终按兵不动，静待时机到来的人物。

＊ ＊ ＊

在凯利灵顿森林前与路易斯分头之后，莫妮卡随便找了根长度适中的树枝，跨坐到上头发动飞行魔术。

莫妮卡的飞行魔术还称不上安定，要有长杖或扫把之类的工具可骑才飞得比较稳。

虽说会比较稳，也还是没办法两人共乘，所以没办法载路易斯一程。

（昨天是决斗，今天是古代魔导具引起的骚动…… 总觉得，发生了好多事喔……）

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多太紧凑，令莫妮卡萌生「自己该不会忘了什么吧」的念头，一下子陷入不安。但，这样的想法又随即被疲劳给冲散，消失无踪。

…… 所以，莫妮卡没能想起来。

那个在森林分头后就不曾再会的，崇尚爱与热情的男人──

巴托洛梅乌斯・巴尔。

（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回过阁楼间，应该不要紧吧。也不过就一天，没人会注意到里头一直没人才对……）

凯利灵顿森林与赛莲蒂亚学园之间的距离，搭乘马车大概是三、四小时的车程，使用飞行魔术可以更早抵达。

莫妮卡到达赛莲蒂亚学园领地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天空被黄昏的彩霞染得通红。

寒冬的冷风，吹进长袍缝隙间，缓缓夺走身体的温暖。

（尼洛还在冬眠吗？总而言之，等回到房间，先喝一杯热咖啡吧……）

确认过学生宿舍附近没有人影，莫妮卡降落在阁楼间的窗边。

接着把一路代替扫把骑回来的树枝扔往窗外，用冻得发寒的手关上窗户。

卸下围在嘴边的面纱，呼～地喘口气时，忽然感觉在视野角落的暗处，好似有什么动静。

本以为是尼洛醒来了，但尼洛依然维持着黑猫的姿态，在床上篮子里蜷曲成一团。

奇怪？──才刚浮现这个念头，一阵文静的嗓音就在阁楼间响起：

「莫妮卡・诺顿──」

莫妮卡噫地抽了口气，肩头为之一颤。

从窗外往内看，角落的暗处正好会是死角。躲在那儿的人物，缓缓走出暗处，停在莫妮卡的面前。

那是有着一头艳丽金发的貌美千金──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

明明放假却还穿着制服的布莉吉特，眯细琥珀色的双眼，带着锐利眼神开口质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 ＊ ＊

一路南下逃出凯利灵顿森林的〈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正挪着不停发抖的双腿，一步一步朝街道移动。

（往后…… 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他独一无二的成就──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遭到了破坏。

魔导甲胄兵与〈保罗苏美的处刑镜〉也都无法再使用了。那些原本就是借着〈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精灵成为动力源，才让许多复杂的动作得以实现的。

（而且…… 要是这次的事情，传入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耳里……）

其他几位七贤人基本上都想隐蔽这次的事件，所以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打小报告的可能性很低。

可是事情总有个万一，尤其最大的问题还是那两个被拖下水的一般人。凯利灵顿森林的精灵们，跑到赛莲蒂亚学园去抓了学生过来，让学生卷进了骚动。

（好死不死，就偏偏抓了克拉克福特公爵伞下的，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

这下子，不就很可能从赛莲蒂亚学园方面，泄漏这次事件的风声吗。

不安的念头，在伊曼纽内心愈来愈盘旋壮大。

伊曼纽能够当上七贤人，能够维持那么大规模的魔导具工坊运作，背后全都是因为有克拉克福特公爵撑腰。

一旦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给舍弃…… 不，那个冷酷无情的公爵，肯定不会只是舍弃就了事。」

（…… 我会被处理掉！）

嘴里呼呼喘着大气，伊曼纽头也不回地迈步。

总而言之，现在想先到有人烟的地方去。一个人走在这里，就连紧跟在脚下的影子都忍不住会联想成恐怖的魔物。

只要照这样抵达街道，沿路走到天黑，附近就是贝尔达镇了。

伊曼纽负责管理的工坊，有分店开在贝尔达，想在那儿调度旅费或休息应该都不成问题。

（我累了…… 好想，赶快休息……）

白天明明云层那么厚，现在却一股脑地放晴，天空整片被晚霞染得通红。

鲜艳又强烈的红彩，让目睹此景的伊曼纽，内心被刺激得更加动荡不安。这时，以茜红色的夕空为背景，一道人影浮现在前方。

那是身披外套的高个子青年背影。一头亮丽的金发，在夕阳映照下，显得有些泛橘。

青年回过身来。在随风摇曳的浏海下，是一对眯细的碧绿色双眼，边缘有修长的睫毛点缀。

「你好，达尔文卿。」

在赤红天空下，青年优美地微笑着。

只要见过一次就永生难忘，完美英俊的王子殿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为什么，菲利克斯殿下会跑到这种地方来。难道说…… 克拉克福特公爵，已经察觉到我捅出的漏子……）

第二王子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

既然如此，这位俊美的王子，当然是来处决自己的。

如此心想的达尔文，忍不住脸色铁青地浑身发抖，但，菲利克斯只是用柔和的嗓音说道：

「这次的事情，要是传入了克拉克福特公爵耳里，那个人肯定会将你舍弃吧。」

菲利克斯这番话，让伊曼纽找到了一线生机。

「…… 意思是，那位大人仍一无所知？」

「至少，我没有打算说出去喔。我会彻底封口，让赛莲蒂亚学园的教师们绝对不泄漏半点情报。毕竟校长应该也不希望，学生失踪这种丑闻传进公爵耳里吧。」

这对伊曼纽而言，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但也同时感到毛骨悚然。

为什么，对克拉克福特公爵言听计从的第二王子，会愿意为自己打点这些事呢。

（更奇怪的是……）

伊曼纽咕嘟咽下口水，硬是挤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好佯装自己依然从容不迫。

「为什么，殿下会连护卫都不带，独自逗留在这种地方？」

「我是来等你的。」

「但怎么会，知道是这里……」

「怎么会知道？这个嘛，如果要解释得扼要点……」

菲利克斯双手轻轻抱胸，转头望向凯利灵顿森林。

「栖息在凯利灵顿森林的精灵既然都被你激怒了，森林你自然待不下去。以往，你应该都有定期安排马车接送，可现在没有马车代步，那便没有徒步逃亡之外的选择。不会用飞行魔术的你，靠脚程能移动的范围内，共有四个城镇。其中，设有你工坊分店的，就只有南侧街道沿路上的贝尔达镇而已了。我猜，你应该是打算到那儿求助吧？」

这种宛若自己的思考被一字一句看穿朗读的毛骨悚然感，令伊曼纽浑身不停冒冷汗。

感觉口中黏稠不已，好想喝水。

「凯利灵顿森林里发生的事，万一给公爵知道了…… 你肯定只有破灭一途吧。」

伊曼纽无意识地后退，菲利克斯却步步逼近。

那俊美的脸庞上，浮现起怜悯般的神情。

「往后这辈子，你都只能抱着对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恐惧度日。」

菲利克斯向伊曼纽伸出了手掌。

夕阳的光线，让白色的手套，红得活像是沾满鲜血。

颤抖的伊曼纽，耳里传进了菲利克斯甜美温柔的细语：

「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达尔文卿。」

第九章 温柔的王子殿下与蓝色蔷薇的回忆

站在透进夕阳光线的阁楼间里，向呆立原地的莫妮卡投以锐利眼神的人，是貌美千金──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声质问，散发着不容搪塞的严厉与犀利。

莫妮卡正杵在窗边打颤，布莉吉特又咄咄逼人地快步走近面前，一把揪起莫妮卡的左手。

遭到以握手而言稍嫌过强的力道握紧左手，莫妮卡的表情顿时因疼痛而扭曲。

「啊，呜…… 唔咕……」

曾被诅咒侵袭的左手，虽然已经多少能够活动，可一旦被使劲紧握，还是会很痛。

在为了疼痛呻吟的同时，莫妮卡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内心焦急起来。

（左手会痛的事情，被拆穿了！）

现在，菲利克斯正在寻找，赛莲蒂亚学园内左手负伤的女性。

直到今天为止，莫妮卡都努力隐瞒自己符合条件这点，但纸终于包不住火了。

「这样吗，你果然就是……」

说着说着，布莉吉特放开了莫妮卡的手，向后退下一步。过程中每一举每一动，都感受得出莫妮卡所缺乏的从容不迫。

怎么办，怎么办──莫妮卡尽可能按耐住焦急的心情，展开思考。

究竟有哪些事，被布莉吉特得知到什么程度了？

莫妮卡就是〈沉默魔女〉的事，已经被推敲出来了吗？

（…… 不对，布莉吉特大人问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还没有发现，我就是〈沉默魔女〉。）

刚才被布莉吉特目击到的，是莫妮卡用飞行魔术从窗口飞进来的场面。

但，并没有连莫妮卡使用无咏唱魔术的场面，都同时目睹。

（现阶段而言，穿帮的只有我是魔术师这件事。以及我左手在痛，殿下在找的人就是我。）

思考至此，莫妮卡无意间浮现一则疑问。

为什么，布莉吉特会潜入这间阁楼间来呢。

（…… 感觉，不太对劲。）

布莉吉特是女同学们憧憬的对象，是完美的模范千金大小姐。

这样的人物，就为了刺探莫妮卡，只身一人潜入阁楼间来埋伏的事实，存在着一股不协调感。

如果想诘问莫妮卡，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找人下令就可以了。

反复思索之末，莫妮卡慎重地提出询问：

「布莉吉特大人，是从几时开始，来到这间阁楼间的？」

「现在发问的人，是我。」

「…… 难道不觉得，很冷吗？」

布莉吉特的脸色，苍白到化妆也遮不住的地步。

恐怕，有相当一段时间，都独自待在这间阁楼间里，持续等待着莫妮卡归来。

「布莉吉特大人…… 是不是为了，和我进行某种交涉，才来到这里的呢？」

「……」

「正因此，才会连护卫都不带，一个人跑来，没错吧？」

布莉吉特无语。莫妮卡也沉默以对。

夕阳下山的部分已经超过一半，窗外的天色也彻底转暗了。

莫妮卡稍作烦恼后，决定还是不把烛台点亮。因为平时总用无咏唱魔术生火，房里并没有准备火柴之类的工具。

「首先，来说说我的推测吧。」

在愈发昏暗的夜色中，布莉吉特开了口：

「我雇用侦探，调查了柯贝可领地内所有修道院的纪录。可是，找不到任何一份纪录，提过名叫莫妮卡的女孩。」

至此，莫妮卡才终于察觉──

寒假时，在柯贝可伯爵领地内四处打探的人，原来就是布莉吉特派来的。

布莉吉特平淡自若地接话：

「柯贝可伯爵既非第一王子派亦非第二王子派，是立场中立的东部重臣。殿下与克拉克福特公爵都无法轻易出手干涉。因此，自称诺顿家出身的你，来自菲利克斯殿下或克拉克福特公爵阵营的可能性很低。」

「……」

「莫妮卡・诺顿是柯贝可伯爵雇用的间谍魔术师，目的是对菲利克斯殿下进行某种调查──我是这么想的。」

莫妮卡伤起了脑筋，思索该如何回应。

正确说来，莫妮卡才是作主的一方，柯贝可伯爵算是协助者。看来就算聪颖如布莉吉特，也实在想不到莫妮卡会是七贤人。

刻意不把布莉吉特的推测正确与否讲明，莫妮卡反提出了质问。

「…… 布莉吉特大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观察布莉吉特的发言与举动，相信她应该不是菲利克斯或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协助者。

然而，既然不清楚布莉吉特的目的，莫妮卡也不能简简单单就松口。

面对想刺探真意的莫妮卡，布莉吉特却是直接了当地回答：

「说得极端点，对我而言，你的真实身份根本无关痛痒。只是事先调查起来当作谈判筹码而已。」

「…… 咦？」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殿下有个秘密，我无论如何都想弄清楚。为此，我要你作我的帮手，莫妮卡・诺顿。」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莫妮卡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殿、殿下的秘密？呃──那是，怎样的……」

「你先发誓愿意协助我，我才说。」

莫妮卡陷入了混乱。

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让布莉吉特不惜一切都想知道？

实际上，莫妮卡对菲利克斯感到疑惑的地方，也多到不计其数，要说自己不在意是骗人的。

可是，莫妮卡再怎样，也姑且是菲利克斯的护卫。这里不能如此轻易点头。

「我要是拒绝帮忙，你…… 你要向大家揭穿…… 我的…… 真实身份吗？」

对于莫妮卡颤抖着的回应，布莉吉特轻轻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并没有足以和柯贝可伯爵为敌的能耐。这件事与家父雪路贝里侯爵无关…… 纯粹只是我个人想弄清真相而已。」

听到这样的回答，让莫妮卡重新深刻体悟到，路易斯之所以在这趟护卫任务中，邀请柯贝可伯爵成为协助者的理由。

柯贝可伯爵一家人，并不单纯只是容易入戏的演技派家族。他们是连克拉克福特公爵或雪路贝里侯爵都不敢贸然出手的超有力贵族。

（布莉吉特大人终究只是为了个人理由而行动，所以不想与柯贝可伯爵为敌…… 既然如此，我只要假装自己是奉柯贝可伯爵的命令行事，是不是就可以逃过这关？）

如此淡淡的期待才刚浮现胸口，布莉吉特就朝莫妮卡的左手瞥了一眼。

「殿下现在，正在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学生。然后，你想隐瞒自己左手负伤的事…… 我有说错吗？」

不善说谎的莫妮卡，肩头大大为之一颤。

布莉吉特没有等待，继续说了下去：

「左手负伤的女学生，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殿下又为什么要找那样的女孩，我并不清楚。但，你并不想让殿下知道，自己也符合条件对吧？」

「这…… 那个……」

还在含糊其辞不知如何是好，布莉吉特又竖起了三根指头，举到莫妮卡面前。

「三天。」

「…… 咦？」

「三天内，我会让殿下，放弃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同学让你瞧瞧。我若成功了，你就作我的帮手。」

唐突送上门的交换条件，令莫妮卡除了困惑还是困惑。

但，如果在此回绝，结果让「莫妮卡・诺顿左手负伤」的事被菲利克斯知道，那才真是一切都完了。那等于告诉菲利克斯──莫妮卡就是〈沉默魔女〉。

几经纠结之末，莫妮卡慎重地提问：

「…… 你真的，办得到那种事，吗？」

「你当我什么人物？在社交界要打情报战，没几个人能比我高明喔？」

说着说着，布莉吉特在昏暗夜色中露出微笑。

虽然美艳，却带有一股魄力，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莫妮卡在这样的微笑里，感受到强烈的意志与觉悟。

（这个人，是认真的……）

咕嘟咽下口水的莫妮卡，耳里传进的，是收起笑容的布莉吉特，静静发出的宣告：

「那么，恕我就此告辞。后续就等三天后再谈…… 晚安，莫妮卡・诺顿。」

在最后的问候中，布莉吉特刻意强调「莫妮卡・诺顿」这个名字，随后就离开了阁楼间。

待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小到再也听不见，莫妮卡才摇摇晃晃走近床铺，倒头栽进床面。

「尼洛～……」

向睡在枕头边篮子里的尼洛唤了唤，听见的却只是喵呜喵呜的香甜鼾声。实在让人觉得龙的本能已经荡然无存。

「有好多事情，都被布莉吉特大人知道了…… 虽然〈沉默魔女〉的身份，还没被拆穿就是了……」

感觉上，布莉吉特应该只把莫妮卡认定为柯贝可伯爵雇来的魔术师。

话虽如此，莫妮卡并非普通学生这点曝光了也是事实。最重要的是，左手负伤的事情被知道了。

「布莉吉特大人，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呀……？」

菲利克斯有一个秘密，是布莉吉特无论如何都想弄清楚的，为此想要莫妮卡提供协助。

（虽然我也一样，对殿下有很多想弄清楚的地方……）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对克拉克福特公爵言听计从呢。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咒龙骚动有关。然后，莫妮卡父亲的死，可能也和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关，这些事，菲利克斯知道吗。

在意的地方，实在多到不胜枚举。

（这件事…… 没办法找路易斯先生商量。）

路易斯是第一王子派，又已经讲白自己看克拉克福特公爵及第二王子不顺眼。

一旦掌握到菲利克斯的秘密或弱点，想也知道路易斯会兴高采烈地拿去利用。

想着想着，眼皮逐渐沉重了起来。

今天不如，就这样直接睡了吧──如此心想的莫妮卡，翻身时听见了口袋中传出的嘎沙声响。

（对了，回来前，〈荆棘魔女〉大人给了我一封信……）

莫妮卡缓缓从床上起身，将手伸进口袋，扯出劳尔交给自己的信封。

然后在床上坐正，以无咏唱魔术点亮烛台，在被朦胧火光照亮的房间里，摊开劳尔的信。

『嗨～莫妮卡。像这样写信给朋友，总觉得让人很雀跃呢！

照惯例，在开头都该写些季节问候语啦～或者日常琐事之类的，所以我就先写些近来发生的事喽！

其实啊，上次我邀雷到我家来，一起采收蔬菜喔！

雷一直嚷嚷阳光太刺眼要融化了什么的，我回说「你好像蚯蚓喔」，他就气得要命，开始对我下被虫爬满全身的诅咒哩～

唉呀～虫一下子窜出来窜个不停，真是吓死人了。

那个诅咒能不能应用在帮助花授粉啊？我再找雷提议看看！

下次，莫妮卡也到我家来玩吧。我会招待你特制蔬菜汤的！』

看到由活力充沛字迹构成的文章，略感招架不住的莫妮卡，摊开了第二页信纸。

『啊，对了对了。言归正传，下下个月不是有谢费尔德的纪念日吗？到时候，我要到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去，处理庭园的移植作业。

这应该，是潜入公爵宅邸，揭穿他邪恶勾当的大好机会吧！

雷说已经受够园艺工作了不想来，莫妮卡你有没有兴趣？

处理移植作业时，我会从我家带几名仆役一起过去，只要混在里头，应该就能隐瞒身份潜入了。

我们一起潜入调查吧！

〈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敬启』

竟然被人用仿佛在相约逛街的轻描淡写口吻，邀去进行潜入调查。

可是，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接近真相的好机会。

信里提及的谢费尔德纪念日，是庆祝风之精灵王送来呼唤春季之风的日子。

从纪念日当天起，赛莲蒂亚学园会放一个星期的假，想溜出校园应该不难。

莫妮卡站了起来，从带锁的抽屉拿出一本书。

在柯拉普东镇的旧书店──波特的店里，让自称艾伊克的菲利克斯帮忙买下的书。

莫妮卡再度坐回床上，将书摆在腿上，轻抚封面放任思绪驰骋。

遭到处刑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

牵涉到父亲处刑疑云的咒术师──本名巴利・奥兹的彼得・山姆，于寒假期间在廉布鲁格死亡。

然后，那名咒术师，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关联。

（假设克拉克福特公爵，真的与爸爸的死有关…… 实在也不觉得证据还会留在宅邸内，可是…… 现在尽可能想要多一点情报。）

莫妮卡下定决心，要接受劳尔的邀约，进行潜入调查。

总是随波逐流随遇而安，等待他人指示的莫妮卡，在独自思考后做出了决定，要努力查出父亲死亡的真相。

（正因此，更必须仔细确认清楚…… 布莉吉特大人，究竟是敌，还是友……）

＊ ＊ ＊

离开阁楼间的布莉吉特，踩着稀松平常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宿舍房间待命的年轻女仆朵莉立刻点头致意，问候「欢迎回来」。

「大小姐辛苦了，连假日都得处理学生会的工作。要是有阮…… 要是有我也能帮忙的事，还请尽管吩咐。」

「谢谢你。那么，请帮我冲热红茶。」

「谨遵吩咐！」

朵莉朝气十足地点头，离开房间去冲茶。

有着一头俏丽黑色卷发与迷人雀斑的朵莉，是布莉吉特家最年轻的女仆。虽然讲话偶尔会带口音，但工作勤劳，又十分仰慕布莉吉特。

（…… 不可以，再把她继续拖下水了。）

独自调查的成果有限，所以以往监视莫妮卡・诺顿，或是与侦探连系的工作，都交由朵莉负责，但实在不能再让她牵涉更深了。

能够指派给朵莉的工作，终究只限于「帮大小姐跑腿」的范畴。

正因如此，布莉吉特才会明明放假还换上制服，谎称有学生会的工作离开房间，跑到那个冷死人的阁楼间自己一个人等着。

合掌摩擦冻寒的双手，往椅面就坐的布莉吉特，发现桌上摆饰的花瓶里插的花被换上了新的。

那是花瓣如花边般交叠的粉红色蔷薇。想必是朵莉新插的吧。

蔷薇的中心部分呈奶油黄，愈往边缘粉红就愈深。伸出冰冷的指尖抚摸花瓣，布莉吉特开始回想往昔的时光。

＊ ＊ ＊

「布莉吉特，尽管开心吧。克拉克福特公爵有令，要招待你去宅邸作客。你被选作菲利克斯殿下谈话的对象了。」

被心情莫名开怀的父亲──雪路贝里侯爵如此告知，是在布莉吉特・葛莱安才年仅七岁的时候。

与布莉吉特同年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正为了养病，待在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

由于菲利克斯目前体弱多病难以外出，所以想请布莉吉特到宅邸作客，与菲利克斯谈话，公爵方是如此表示的。

这时期，布莉吉特虽仍年幼，却已经正确理解到，自己是作为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候补而受到招待的。并以此理解为前提，在内心感到不满。

利迪尔王国已经有一位比菲利克斯年长九岁的第一王子莱欧尼尔。

现年十六的莱欧尼尔据说不但活泼，还长于剑术与马术。

相较之下，第二王子体弱多病，几乎不曾出席任何王宫仪式，一年到头都待在母亲的老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疗养。

身体虚弱到连王宫生活都承受不起的王子，又有何德何能足以成为一国之君？

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虽然是王国屈指可数的掌权者，这位第二王子却偏偏在王宫内几乎毫无存在感。

甚至还有人乱传些无稽之谈，什么天晓得菲利克斯殿下能不能活到成年之类的。

被选作这般王子的未婚妻候补，布莉吉特实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初次见面，菲利克斯殿下。我叫布莉吉特・葛莱安。本次承蒙招待，实在发自内心深感光荣。」

到访克拉克公爵宅邸的布莉吉特行了记完美的淑女礼，换得了仆役们钦佩的眼神。

布莉吉特不但外貌脱俗，良好的教养又表露无遗，无论礼服的搭配、谈吐举止，甚至微笑的方式，都洗炼到令人难以想像出自一位年仅七岁的少女。

相比之下，菲利克斯却一点都不大方，低着头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好似难为情地欲言又止。

菲利克斯的母后爱琳王妃在世时也被誉为貌美千金，继承了这份美貌的菲利克斯，是一位非常俊美的美少年。

然而，那雪白的脸颊现在却紧张得面红耳赤，视线一直落在脚边，瞧都不瞧布莉吉特一眼。

感觉真靠不住──这是布莉吉特心里的第一印象。

（我到底，要等殿下回应等到什么时候才好？）

「…… 殿下，还请试着回想练习的内容。」

可以听见站在菲利克斯身后待命的随从少年，正轻声开口提醒忸忸怩怩的主人。

（连这种程度的寒暄都得练习，到底有多不像话！）

在傻眼的布莉吉特面前，菲利克斯满脸通红地开始自我介绍：

「初、初次见面你好，我叫菲利克斯・亚克・利迪二……」

大舌头了。

原本红着脸的菲利克斯，这会儿变得满脸铁青，泪眼汪汪地颤抖起来。

一旁守候的克拉克公爵与仆役间，陆续飘荡起失望的空气。

感受到大人们失望的气息，年幼的王子殿下显得更加畏缩。

就在这时，随从少年小声地插了嘴。

「殿下，不如为布莉吉特大人带路到茶室去吧。殿下不是为布莉吉特大人选好了花，装饰在茶室内了吗。想必布莉吉特大人看了会很开心的。」

「咦，可是花，不是你选的吗……」

「…… 殿下。」

年幼王子殿下惊觉失言，举起双手遮住嘴巴，但费尽唇舌打圆场的随从已经前功尽弃。

大人们失望的气息愈来愈强烈。不只大人，布莉吉特也同样失望。

（这位大人，竟然可能就是我将来的伴侣……）

即使再怎么傻眼，布莉吉特还是挂着优美的微笑，不让内心的失望流露在脸上。

「唉呀～究竟是怎样的花呢。我好期待呀。」

布莉吉特都主动抛出话题了，菲利克斯还是支支吾吾地张嘴闭嘴，一句回应都挤不出来。

偶尔抬起头来，也没看往布莉吉特，而是一瞥一瞥地瞄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代替这位只知道窥伺外祖父脸色，没主见的不像样王子殿下开口的，是随从少年。

「容我负责带路。往这边，请跟我来。」

被随从带到的茶室确实不凡，洗炼的茶具摆放得精湛到位，还有粉红色蔷薇摆饰。

布莉吉特的父亲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正在别室用茶。意思似乎是，要孩子们先加深交流培养感情。

（…… 殿下打算，忸忸怩怩到什么时候？）

茶室内的成员，除了布莉吉特与菲利克斯之外，就只有布莉吉特的侍女以及菲利克斯的随从少年。

就连仆役已经控制在最低限人数的现在，菲利克斯都依然满脸僵硬，毫无开口的意思。只顾着低头，不停搓手指。

无奈之下，布莉吉特只好自己设法开启话题。

「哇～好漂亮的花呀！这些花，是特地为我挑选的吗？」

「啊，呃──……」

「我听说，这种花瓣神似花边的蔷薇近来很受欢迎。原来殿下对流行也这么敏感呀。」

「…… 咦，不…… 那个……」

「花瓶也好迷人喔。是可米涅特收藏款吗。家母也很喜欢可米涅特系列，有在收集呢。她尤其中意茶杯……」

「…… 可米涅特，收藏款？」

看来这位王子殿下，就连桌上的花瓶是多么有价值的东西都不清楚。

只会机械性地复诵没听过的单字，已经无法坐视不顾这副德性的随从少年，轻描淡写地插了嘴：

「殿下，您不是准备了布莉吉特大人会喜欢的东西吗？」

「啊，嗯。没错。是…… 的。」

回答过后，菲利克斯再度低下了头。会话完全无法成立。

布莉吉特随着「唉呀～真令人开心」的应答假装开心的同时，极度不耐烦的感情涌现在内心。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不让菲利克斯殿下在王宫亮相，我看不是因为他体弱多病，而是怕他当众出糗吧？）

但无论如何，自己已经被选作菲利克斯的谈话对象了。既然如此，就非得达成这份使命不可。

「是不是方便，为我送上茶点呢？」

听布莉吉特如此询问，菲利克斯马上沉不住气地大力点头。

原以为至少会开口说声「请用」，竟然连这都做不到吗？

就在布莉吉特傻眼到极点时，随从少年代替主人，对答如流地解说了起来：

「这就为您送上本日的茶点司康，有三种果酱与凝脂奶油可搭配享用。红茶方面，已经准备了布莉吉特大人喜爱的佛洛伦迪亚。还请先直接品尝原味。」

送上的红茶与茶点，每项都投布莉吉特所好。

然而，这些恐怕全都不是菲利克斯费心安排，而是这个凡事面面俱到的随从准备的吧。

（…… 好一场闹剧。）

扼杀满腔的反感，布莉吉特用力挤出优美的笑容。

可是，就只有一刹那…… 没错，真的就只是一刹那，焦躁感似乎影响到了手掌的力道。

用汤匙挖起的木莓果酱滴了下来，沾在布莉吉特礼服的胸口上。

「…… 唔！」

布莉吉特反射性拿起餐巾按在胸口，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

竟然受情绪影响，犯下这般失态，太不像样了，没资格作淑女。

「大小姐，恕我失礼了。」

布莉吉特的随身侍女慌忙拿出手帕擦拭果酱痕迹，但浓稠度稀薄的果酱，已经彻底渲染在洁白的蕾丝上。

搭配雪白蕾丝的淡蓝色礼服，使得木莓的红色格外显眼。

正当布莉吉特为了自身的失态深感难为情，菲利克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脱下自己领口的领巾。

（难不成，是要我用那条领巾来擦？）

布莉吉特还在困惑，菲利克斯就折起蓝色的领巾，卷来卷去折个不停。然后，用别在领巾上的小胸针，固定卷好的领巾边缘。

蓝色的领巾，就这么折成了一朵蔷薇。

「那、那那、那个，呃──……」

只见满脸通红的菲利克斯，好似很害羞地浑身发抖，但还是把用领巾折成的蓝蔷薇花饰递给了布莉吉特。

「…… 我、我觉得蓝色，很、很适合布莉吉特小姐，所以…… 这、这个给逆……」

又大舌头了。

明明如此，布莉吉特却没有涌现看轻这位内向王子殿下的想法。

交互望向即席制作的花饰与菲利克斯，布莉吉特轻声说道：

「…… 就容我，满怀感激地收下了。」

带着有如要触摸真花般，慎重无比的动作，布莉吉特摘起蓝色蔷薇，别在胸口盖住果酱污渍。淡蓝色的礼服，将鲜艳的蓝蔷薇衬托得光彩夺目。

「…… 好看吗？」

「好、好看！」

菲利克斯猛力抬头，然后点头如捣蒜。

布莉吉特今天头一次，发自内心笑了出来。

为了洗手而离席的布莉吉特，在返回茶室的途中，发现菲利克斯与克拉克福特公爵站在走廊。看起来，似乎正谈论着些什么。

这种状况下会谈及的话题，想也知道是在批评布莉吉特。

该站在一旁偷听呢，还是假装没发现直接走过呢──还在犹豫不决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嗓音先传进了耳里。

「领巾上哪儿去了。」

「那、那个，我不小心，打翻茶，弄脏了领巾…… 非、非常对不起……」

面对忸忸怩怩搓着指头回答的菲利克斯，克拉克公爵一脸丝毫不隐瞒反感的神情，悻悻地放话。

「你到底，想丢人现眼到什么地步。」

顿时，布莉吉特涌现上前解释的冲动。

菲利克斯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很替人着想，温柔地试图保护布莉吉特的名誉罢了。

殿下没有错！──就在这句话即将出口时，布莉吉特被某人从身后使劲揪住了手臂。

（放肆！）

眉尾上吊的布莉吉特，尚未发出斥责，就被某人遮住了嘴，是菲利克斯的随从。

随从少年以锐利的眼神，面无表情地望着布莉吉特。

「请您千万，不要白费了主人的温柔。」

一时火冒三丈，布莉吉特用力甩开了随从的手。指尖就这样，顺势拨开了随从的浏海。

「…… 啊……」

布莉吉特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面前的少年毕竟也是获选为王族侍从的人物，他的面目清秀俊美，有着贵族喜见于随从的金发碧眼外观。

但，右眼上方却有一道纵向划过的伤痕。眼珠固然像是完好，伤痕却深到恐怕一生难以抹灭。

原本就觉得他浏海长度不短，看来是为了掩盖这道伤。

随从少年以指尖梳齐被拨乱的浏海，静静地开口：

「还请回到茶室吧。」

那冰冷的眼神明白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胆敢白费主人的用心，就绝对饶不了你。

稍作沉默之后，布莉吉特转身背向菲利克斯与公爵。

「我要回茶室去。带路。」

「谨遵吩咐。」

随从少年操着宛若什么都没发生的口吻，起步走在布莉吉特前方引路。

菲利克斯这会儿，是不是还在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给斥责呢。

（就为了包庇我，才害他──）

伸手添在点缀胸口的蓝色蔷薇上，布莉吉特深刻感受着自身的无力与青涩。

自那天起，布莉吉特就频繁被招待到宅邸陪菲利克斯谈话。

讲是讲谈话，可也并不只是喝茶聊天闲话家常。

精通语学的布莉吉特，已经习得了帝国语。有时会试着指导菲利克斯学帝国语，有时又会当菲利克斯练舞的舞伴。

菲利克斯绝对不是擅长学东西的类型，运动能力也不高，练舞时好几次都踏到布莉吉特的脚。

即使如此，布莉吉特还是在叱咤菲利克斯的同时，耐心十足地陪着练舞。

「看，殿下，你又驼背了。抬头挺胸，轻轻收起下巴。」

「好、好、好的……」

软弱地垂下眉尾的菲利克斯，虽然显得手足无措，却还是顶着通红的脸，铆足全力不气馁地练舞。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个比人更加笨拙、更加迟钝，怕生又靠不住的王子殿下。

即使如此，他却也是比任何人都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

布莉吉特指导着菲利克斯笨拙的舞步，不停在内心细语。

（好好振作点。你是在将来，要成为我伴侣的…… 只属于我的王子殿下呀。）

＊ ＊ ＊

「布莉吉特大小姐，为您送茶来了。」

回想着儿时点滴，茫然发呆的布莉吉特面前，返回房间的朵莉摆上了红茶。是布莉吉特喜欢的红茶与姜汁饼干。

「谢谢你，朵莉。然后，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当然，请尽管吩咐。」

或许是为了能帮上布莉吉特的忙而开心吧，朵莉明显地干劲十足。

若只是这点程度的事，应该还算在跑腿的范畴内吧──布莉吉特道出了内容。

「把我接下来提出的谣言，在仆役间传开。」

布莉吉特・葛莱安办得到的事情并不多。正因如此，非得让那个人答应帮忙不可。

那个自称莫妮卡・诺顿的魔术师少女。

第十章 回归的日常，散播的谣言

莫妮卡才刚回到阁楼间，隔天便下起了雪。

这一带不是积雪量多的区域，所以只是地面与树木上多少积了些的程度，但也足够令人感到冬天的寒冷加剧。

这天刚好放假，所以莫妮卡整天几乎都窝在被窝里打瞌睡度过。

反复累积的疲劳，不可能只休息一天就完全消除。

即使如此，多亏有好好休息一整天，隔天早上总算是按照预定的时间起床了。

在固定时间起床，梳洗打理仪容，出门前往校园──对于从前窝在山间小屋的莫妮卡而言，能够这样生活可以算是小有长进。

在小屋生活时，总是埋头研究魔术，直到身体抵达极限，才有如昏迷似地趴倒在桌上入睡。

「尼洛，我出门了。」

莫妮卡向依旧蜷曲在篮子里冬眠的尼洛道别，离开了阁楼间。

在爬下梯子时，左手试着使劲，不出所料又痛了起来。想要彻底痊愈，恐怕还得花上一周吧。

（虽然，布莉吉特大人是说，要让陛下放弃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学生……）

布莉吉特扬言三天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到底是打算怎么处理呢。

想着想着，独自走出女生宿舍的莫妮卡，停下脚步仰望天空。

（又在，下雪了…… 是不是应该，穿上大衣比较好啊。）

话虽如此，现在要回阁楼间去也有点麻烦。宿舍离校园并不是那么远，不如就算了吧──莫妮卡快步向前走去。

沿著作为马术课与魔法战训练场使用的森林边缘，铺设有整备完善的步道，在步道上走着走着，校园不久便映入眼帘。看到一位眼熟的人物站在校门口，莫妮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制服搭配厚实大衣，领巾围得整整齐齐的那个人，是希利尔。

莫妮卡最后一次见到希利尔身影，是在离开凯利灵顿森林的时候，不过，以莫妮卡・诺顿的身份与希利尔碰面，已经是和修伯特决斗前的事了。

莫妮卡跑向希利尔，同时留意脚步，避免因雪滑倒。

「希利尔大人，早、早安。」

「嗯，早。」

仰头一看，希利尔头顶与肩膀都积了层薄薄的雪。回应莫妮卡的这声问候，也带着些许鼻音。

莫妮卡不解地眨眼，希利尔则向后退了一步，用领巾遮住嘴巴。

「…… 注意别太靠近我。感冒，会传染的。」

恍然大悟的同时，莫妮卡努力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啊。」

三天前，希利尔在与修伯特决斗之后，就与古莲一起被精灵掳去了凯利灵顿森林。

之后不但在寒冬的森林里过夜，隔天还在森林里四处徘徊。想当然，是会感冒的。

「那个，希利尔大人，如果感冒了，还是赶快到室内比较……」

「我是在等诺顿会计。」

瞬间，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在凯利灵顿森林里，莫妮卡以〈沉默魔女〉的身份，和希利尔接触过。

会不会因为这样，导致莫妮卡的身份被隐约察觉了？

（啊…… 不…… 不要……）

不晓得希利尔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极度恐惧下，莫妮卡甚至浮现塞住耳朵的念头。

小跑步后微微暖和的身体，正逐渐流失温度。指尖已经开始发冷。

连四目交接都不敢，眼神旁徨不定的莫妮卡，下一秒看到的，是希利尔使劲低头的动作。

「抱歉。我力有未逮，没能在决斗中获胜。」

「咦，啊……」

「虽然似乎因为修伯特・迪伊的魔导具失控，导致决斗本身流局了，但我没能赢过修伯特仍是事实。身为学长，却保护不了学弟妹…… 真的是，很抱歉。」

这时，莫妮卡涌上胸口的感情，是发现身份没穿帮的安心感、害希利尔被卷进决斗的罪恶感，以及让希利尔在雪中等自己的愧疚感…… 此外，还有好几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在莫妮卡心里萌生，剪不断理还乱地纠结。

「…… 这样想想，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嘛。亏我平时有脸对你说教，实在太不中用了。」

希利尔所说的，应该是凯西引发的木材倾倒事件吧。那时候，希利尔也表示是自己管理不周，向莫妮卡低头赔罪。明明他根本什么错都没有。

面对以学长身份为学弟妹着想的希利尔，自己到底该怎么回应才好呢。

一时之间理不出答案，莫妮卡嘴巴开开合合欲言又止，这时，一阵朝气十足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莫妮卡，早啊──！副会长也是，早喔──！」

薄薄积了层雪的步道上，古莲活力充沛地往这儿跑来。平常总是衣衫不整的他，今天把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还在颈子上围了围巾。

看到虽然精神奕奕，却也吸着鼻子的古莲，希利尔皱起了眉头。

「慢着，达德利。你这家伙，该不会也感冒了吧？」

「咦？没问题啦。我啊，这辈子还没感冒过几次哩………… 哈啾！」

话还没说完就猛打一记喷嚏，古莲吸着鼻子用袖口擦了擦。

希利尔顿时眉尾直竖。

「不许用袖子擦鼻水。要擦就用手帕擦！万一传染给别人会造成困扰，立刻给我回宿舍疗养去！」

一口气把话训完之后，希利尔忽然猛力咳嗽。不但咳得满脸通红，还一吸一吸地苦闷喘气。

古莲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副会长你才是，感觉病得不轻耶？」

「……」

「咦，副会长，都这么严重了，为什么跑到外头来啊？」

「……」

咳嗽未见改善的希利尔别过头去。

「恕我告辞。回宿舍去了，达德利。」

再次吸了吸鼻子，古莲向莫妮卡唤道：

「莫妮卡。那我今天就请假了，帮我跟尼尔说一声呗！」

「好、好的，请多保重！」

希利尔踉跄地起步，古莲也朝后头追了上去。

走到一半，古莲还不忘回过身来挥挥手，所以莫妮卡也轻轻挥手致意。

（看起来…… 两人应该都没出现魔力中毒的症状。）

凯利灵顿森林是魔力浓度偏浓的土地，长时间居留很可能导致魔力中毒。

尤其古莲与希利尔是这次在森林里待得最久的，所以莫妮卡一直暗自担心两人会否发症，幸好只是杞人忧天。

（不晓得，封印在希利尔大人魔导具内的冰灵，现在怎么样了。）

今天的希利尔围了领巾，所以没办法确认，但一定也别着那只胸针吧。

冰灵现在的状态是暂时寄宿在希利尔的魔导具内休息。只是，莫妮卡也不晓得，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让冰灵完全恢复。

（要不要紧呀……）

那时候，虽然是反射性伸出了援手，但莫妮卡实在不想看到，因为自己帮了冰灵，而害希利尔背负起某种重担。希望，这不会只是莫妮卡的一厢情愿。

待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之后，莫妮卡起步朝校舍出发。

可能是站着守候太久了，明明戴着手套，指头依然冰冷无比。在不弄痛左手的程度下轻轻揉了揉手指、擦掌取暖后，莫妮卡忽然注意到──

明明今天如此寒冷，没戴手套的女学生却多得异常。而且这些女学生，都在左手包了绷带。

（总觉得…… 好像到处都是，左手受伤的女生……？）

＊ ＊ ＊

（…… 被将一军了。）

在教室座位上，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忧愁地叹了口气。

自从插班生修伯特・迪伊引起的，把学生会拖下水的决斗骚动以来，已经过了三天。

决斗后，行踪不明的希利尔与古莲，在七贤人的救助下，被送回了赛莲蒂亚学园。

对相关人士下的封口令十分万全。希利尔与古莲的失踪，毕竟也牵扯到七贤人，以校长为首的教职人员，全都彻底打点过，确保不走漏任何风声。

（决斗骚动方面，名目上就以修伯特・迪伊的魔导具失控为由打住。虽然无法以学生会的完全胜利收场，但至少不用失去莫妮卡。）

在赛莲蒂亚学园内引发热议的决斗骚动，以及希利尔、古莲的失踪事件，总之可说是告一段落了。

但，菲利克斯个人想调查的事，进展一点也不顺利。

也就是，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学生──〈沉默魔女〉的下落。

「嗨～殿下。」

代替感冒的希利尔，处理诸多杂务的艾利欧特，把报告书摆到了菲利克斯桌上。

谢谢你──菲利克斯简短道谢后，艾利欧特略带讽刺地笑了起来。

「看来被狠狠摆一道喽。」

「你在说什么呀？」

「左手受伤的女学生的事啦。」

菲利克斯浮现苦笑，轻描淡写地朝教室内望去。

只见好几位女同学都好似机不可失，爱藏不藏地秀出左手腕上的绷带，又或是故意用左手拿不稳东西摔下来。甚至有人露骨地按着左手喊「好痛……」

之所以难以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学生，正是因为收假后，校内「左手受伤的女生」急速爆增。

「照我家仆役说的，好像是『菲利克斯殿下正考虑要把左手受伤的少女迎娶为妻』这样的谣言正在校内疯传喔。」

「谣言出处呢？」

「找不到明确的起源。」

听说，那谣言还有好几种不同版本。

像是，菲利克斯被杀手盯上，险将遭到暗杀时，碰巧路过的千金为掩护菲利克斯受了伤。菲利克斯为了负责，打算与那位千金结婚。

又像是，为保护受伤的动物而伤到左手的少女，令菲利克斯一见钟情，坠入情网。

再像是，〈咏星魔女〉预言指出，左手受伤的少女，才正是配得上菲利克斯的妻子人选。

…… 诸如此类，虽然有着「左手负伤的少女，是殿下的未婚妻候补」这个共通点，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太多衍生故事，谣言的起源也暧昧不明。

（看来，想从左手的伤查出艾瓦雷特女士的身份，是有难度了。）

这些谣言，肯定也是聪明的艾瓦雷特女士放出来的吧。

压下内心涌现的遗憾，开始扫视摆在桌上的报告书时，忽然感觉到一阵视线。是艾利欧特。

「…… 怎么了吗？」

「看起来，殿下好像对那什么左手负伤的女性，执着有加嘛。」

「对方有恩于我，所以想亲口向人家道谢，只是这样而已喔。」

「还有这种闲工夫吗？明明学生总会跟毕业典礼就快到了。」

听到艾利欧特隐约带刺的发言，菲利克斯回以完美的端正笑容。

「没问题的。」

笑容一出，艾利欧特便吞下了原本到口的话。

面对收起气焰，退下一步的艾利欧特，菲利克斯沉稳地接话。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都是多亏了你们这些优秀的学生会干部。」

「…… 是喔。」

好似要隐瞒内心的动摇一般，艾利欧特将视线投往窗外，刻意摆出一副不悦的表情。

「唉～受不了。希利尔一请假，杂事就多到烦死人。」

「这阵子冷得凶嘛。这也没办法。」

「每次一下雪就感冒的人，明明应该是殿下才对。」

「就是说呀。以前都是这样。」

语带怀念地低语后，菲利克斯扬起嘴角微笑。

「该不会，你是在顾念我吧？谢谢你，艾利欧特。」

「…… 不客气。」

在回应中散发的，是货真价实的不悦。

＊ ＊ ＊

自从莫妮卡被布莉吉特单方面提出条件，已经过了三天。

独自走在放学后的走廊，莫妮卡忍不住佩服起布莉吉特的手腕。

擦身而过的女同学，脱下左手手套卷绷带的场面，单是今天就已经被莫妮卡撞见了超过五次。

（布莉吉特大人，好厉害啊～……）

布莉吉特放出的谣言，都是莫妮卡怎样也想不出来的，假设真想到了，只怕莫妮卡也难以实行。

能够仅仅三天就让谣言扩散到这种程度，全是拜布莉吉特在校园内的影响力所赐。

左手的诅咒后遗症已经好转许多，照这情形推算，莫妮卡再过几天就能正常活动了。

「嗨嗨嗨，这位不正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小姐吗？」

从前方向莫妮卡搭话的，是戴着眼睛，有点胖胖的黑发男同学──魔法史研究社社长康拉德・艾斯卡姆。

康拉德以不若那副身材会有的灵活动作贴近莫妮卡，咕呼咕呼地笑着搓手。

「诺顿小姐，如果不介意，要不要到我们社团的研究室一起用茶呀？」

「咦，呃──……」

「学生总会将近，我也想趁今天这个机会，加深与诺顿小姐的感情呢…… 咕呼呼。」

听到学生总会这则词汇，莫妮卡立刻察觉了康拉德的动机。

将在下个月举行的学生总会，会决定分配给各社团的预算。

预算当然不会全部交由莫妮卡一个人决定，但身为会计，只要美言几句，肯定能为社团争取到更多预算──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

然后，魔法史研究社是弱小社团，分到的预算很少。

正因如此，康拉德才会这么拼命想巴结莫妮卡。

「那、那个～我对这种事，有点…… 不太……」

莫妮卡每退后一步，康拉德就贴近一步。

康拉德脸上挂着应酬式的笑容。但同时，也散发着强烈威压感。强烈过头。

「唉呀，今天比较忙？那么，请问要约哪天会比较方便呢？只要是为了诺顿小姐，要我怎么调整行程都没问题喔。」

「不、不是，那个～…… 这样～……」

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时，一阵高笑声与阴森的哼歌声同时从莫妮卡的背后响起。

「喔──呵！呵！呵！」

「哼～哼，哼，哼──」

莫妮卡忍不住瞪大眼睛，回过身去。

正从背后走来的，是身旁跟着侍女，一头橙色长卷发的千金，以及满头倒竖红发的骨瘦如柴青年。

协助莫妮卡执行任务的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侍女艾卡莎。以及，莫妮卡还在念米妮瓦时的学长修伯特・迪伊。

正当莫妮卡为了出乎意料的组合惊讶，伊莎贝尔就拿扇子遮住嘴边开口：

「你们在聊的事情挺有趣的嘛，艾斯卡姆大人。都打算招待我家仆人了，却没有招待我的意思吗？」

此话一出，康拉德大显动摇。

只见康拉德猛力摇头，几乎要把眼镜给甩掉，松弛的脸颊噗噜噗噜抖个不停。

「不不不，是因为我们研究室实在太窄了，没错。要让伊莎贝尔大人作客，有点不太妥当……」

语调飞快地回答的康拉德，被修伯特啪一声伸手按上肩膀。

噗噜噗噜抖个不停的脸颊，顿时静了下来。

「哼，哼，哼──这茶会听起来很好玩嘛～也算我一份吧。好～不好～？」

「噫噎噎噎～为、为什么，连你都……」

「别那么小气嘛？可以吧～？我对魔法史很感兴趣啊～」

「绝对是骗人的～～……」

康拉德泪眼汪汪地哭喊了起来。

与康拉德对峙的伊莎贝尔及修伯特，看起来完全就是反派千金与反派少爷──不，修伯特不是什么反派，纯粹只是货真价实的坏人。

（为、为什么，这两人会一起行动……？）

伊莎贝尔与修伯特，趁康拉德视线转开的一瞬间，彼此互望了一眼，交错的眼神爆出火花。

那时候，出现在两人身后的斗气形象，是向猎物龇牙咧嘴的山猫，以及舔拭舌头的蛇。两边感觉都凶狠无比。

「来，艾斯卡姆大人。一起享受场开心的茶会吧。」

「哼，哼，哼──米妮瓦的教授有说，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发表成果很精彩呢～好～期待啊～」

令人同情的康拉德，就这么在伊莎贝尔与修伯特的包夹下，被拖出了走廊。

这样子没问题吗──莫妮卡正不知所措，伊莎贝尔的侍女艾卡莎就小声告诉莫妮卡：

「有我在，还请尽管安心。」

「艾卡莎小姐～……」

多么令人信赖，这就是能干女仆的楷模。太可靠了。

艾卡莎几乎没发出半点脚步声，静静地跟上了伊莎贝尔。虽然还存在些许不安，但既然有艾卡莎在，应该不会出事吧。

待伊莎贝尔等人在莫妮卡的目送下消失于走廊转角后，背后传来了一阵嗓音。

「伊莎贝尔・诺顿与修伯特・迪伊。那两人，是你的同伴是吧。」

转头一看，正朝这儿走来的，是貌美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

布莉吉特的发言，令莫妮卡忸忸怩怩搓起指头。

「呃──该说是同伴吗……」

伊莎贝尔毫无疑问是同伴没错，但要把修伯特也算在内，就微妙地难以点头。

（在魔法战中已经狠狠地动手了…… 大概，会愿意协助吧？话说回来，迪伊学长又是什么时候跟伊莎贝尔大人……）

莫妮卡正歪头感到不解，布莉吉特就在莫妮卡面前停下了脚步。

在近距离仔细观察，就体认到布莉吉特的美貌着实出众。

任谁都会看得入迷的美女，指的应该就是这样的人，布莉吉特散发的气质与优雅，就是高贵到让人如此认为。

「那么，今天就是约好的第三天。」

布莉吉特扬言，会在三天以内，让菲利克斯放弃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学生。

以及，如果办到了，就要答应做她的帮手。

「沙龙已经安排好了。过去边用茶边谈吧。」

不由分说的文静嗓音，让莫妮卡只能表情生硬地点头。

第十一章 灿烂笑容的应酬

在布莉吉特带路下，两人来到的，是赛莲蒂亚学园最高档的独间茶室沙龙。

茶桌上已经摆好了整套餐具，布莉吉特的随身女仆就站在桌边待命。

女仆在两人分的茶杯中注满红茶，之后便无言地离开茶室。现在室内只剩下布莉吉特与莫妮卡两个人。

「请先用茶吧。这是今年第一批采收的佛洛伦迪亚。」

「…… 那、那个──」

莫妮卡没有举起茶杯就口，而是在腿上握紧拳头，向布莉吉特发问：

「殿下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布莉吉特大人，是想要我，帮忙做什么事情？」

在直截了当提问的莫妮卡面前，布莉吉特优雅地啜了一口红茶。

「也不先铺陈，就急着在茶会切入正题，真不解风情。」

说着说着，布莉吉特看向插在花瓶里的花。莫妮卡也跟着望了过去。

花瓶里的是粉红色的蔷薇。花瓣纤细得有如花边，色泽愈往边缘愈浓。想在这个季节拿到这样的花，想必绝非易事吧。

就连一株插在花瓶里的花，都考验着茶会举办者的感性与财力，这一点，莫妮卡已经在这半年里学到了。

「上了茶桌就像样点，赏玩插花茶具，认真喝茶聊天。」

就莫妮卡而言，其实比较想赶快言归正传，但布莉吉特似乎有话想说。

待莫妮卡默默举起红茶啜饮，布莉吉特才露出淡淡的笑容开口：

「告诉我，你怎么看待菲利克斯殿下？」

「…… 咦？」

唐突的质问，害莫妮卡脱线地唤了一声。

如果是在刚来到赛莲蒂亚学园的时期被这么问，八成会回答「我觉得，那黄金比例的身材很厉害」之类的吧。

可是，现在的莫妮卡心里，有太多对菲利克斯的想法在打转，因此没办法好好用言语描述对他抱持的感情。

「……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菲利克斯非常优秀，是深受所有人仰慕的完美王子殿下。但，他同时也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

然后，莫妮卡还知道，他曾经化名艾伊克，偷偷跑出校园夜游，而且还是〈沉默魔女〉的大粉丝。

（不同的面相太多了…… 让人实在搞不懂，哪个才是真正的殿下。）

这是莫妮卡的真心话。

不是很清楚──这种暧昧的回答，恐怕无法满足布莉吉特吧。

「是吗。」

布莉吉特轻声低语过后，低头望向手边的茶杯。

「允文允武、身负众望，话术高明又善于掌握人心的完美王子殿下。」

布莉吉特用喉咙低哼一声，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

「…… 你要是给出这种回答，这话题就到此为止，我也不会继续要求你协助了吧。」

「…… 咦？」

深感困惑的莫妮卡皱起眉头，凝视布莉吉特。

只见布莉吉特好似在怀念什么似地阖上双眼，再缓缓张开。

「体弱多病，个性内向，念书运动样样不通，做什么都达不到平均水准。极度怕生，几乎不敢在外人面前开口说话。」

（这、这是，在说我吗……？）

正有点陷入紧张，布莉吉特又向莫妮卡接着说道：

「…… 那才是，我所认识的，菲利克斯殿下。」

一时之间，莫妮卡无法理解这是在说什么。

（殿下做什么都达不到平均水准？不敢在外人面前开口说话？）

对于难掩困惑之情的莫妮卡，布莉吉特露出了略显眺望远方的眼神。

「我第一次与菲利克斯殿下邂逅，是七岁的时候。初次见面的印象，只有『怎么这么靠不住』可言。连招呼都打不好，还不敢和我四目交接。三不五时就低头忸忸怩怩的。」

布莉吉特的说明愈听愈像是在骂莫妮卡。实在难以想像，话中描述的对象是那个菲利克斯。

「无论念书或运动都比任何人更认真，却连普通的成果都得不到，总是哭哭啼啼地道歉『亏我是王族，却没能回应期待，真的很抱歉』真的是一个，胆小的爱哭鬼……」

细长的睫毛下，琥珀色的眼珠稍微荡漾了起来。

「即使如此，却比任何人都来得温柔。」

说出最后这句话时，布莉吉特端正的美貌，染上了那么点惆怅的色彩，微妙地扭曲。

任谁看到这副表情，都能马上明白，她对菲利克斯怀抱着怎样的心意。

「这个王子殿下，肯定当不成国王吧──所有人都这么想。我也不例外。就算如此…… 我还是认为，要与某人终老，对象非这位大人莫属。」

总是完美无缺的大小姐，在自己面前倾诉感情的光景，令莫妮卡顿失言语。

更遑论，恋爱还是莫妮卡至今无法理解的感情，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才妥当。

「大约在十年前，菲利克斯殿下患了一场重病…… 我有整整一年以上的时间没能与殿下见面。」

按布莉吉特所言，幼年期的菲利克斯身体很虚弱，似乎三不五时就在发烧。

正因如此，听闻菲利克斯身染重疾，布莉吉特担心得不能自已。

「连探病都不被允许，心急如焚地度过将近一年的时光…… 好不容易听到殿下痊愈的消息，前往再会却发现，那位大人简直变了个人。」

＊ ＊ ＊

无论何时，布莉吉特面前的菲利克斯，都是个抬不起头来，害羞内向的少年。

明明如此，久别重逢的他，却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在布莉吉特的手背献上一吻说道：

「好久不见。能再与你相会，我好开心，布莉吉特。你比一年前，更加美丽动人了。」

听到初恋对象如此赞美自己，布莉吉特的心却丝毫雀跃不起来。岂止如此，胸口还涌现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

眼前这位少年，的确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一年不见的他，身高是长高了些，但那副容貌自己绝不可能认错。

虽然是这样，强烈的不协调感却让布莉吉特深感毛骨悚然，差点当场呕吐。

──你是什么人。

脑中浮现的只有这则疑问。可是，这里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更别提，再怎么亲近，对方仍是王族。这种不成体统的发言，自是不被允许出口。

试着对内心的狐疑视而不见，布莉吉特拿出一如往常的态度面对菲利克斯。

久别重逢的菲利克斯，成了一个念书运动十项全能的少年。

原本跳得那么生硬的社交舞，如今却能自在引导女性，以完美无缺的动作伴舞。

言行举止变得落落大方，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赞扬，菲利克斯是最配得上王储宝座的王子。

然而，布莉吉特却怎么样都接受不了菲利克斯。

（不对，不对，不对！那才不是，我的菲利克斯殿下！）

菲利克斯是个继承了母后美貌，容貌出众的美少年。这样的他有了自信洋溢的端庄举止，同年代少女马上为他痴狂。

面对围绕在身边的少女们，菲利克斯总是带着甜美的笑容，送上一句又一句的甜言蜜语。每每听见这些，布莉吉特就遭到难以言喻的厌恶感侵袭。

仔细一想，就是从这时期开始，国内贵族明确地分成了第一王子派与第二王子派。

＊ ＊ ＊

「我所认识的菲利克斯殿下，是个内向又怕生，无法和女生正常对话，让人深感靠不住的王子。」

布莉吉特口中的「从前的菲利克斯」不管怎么听，都实在不像称赞。

明明如此，描述着从前的菲利克斯时，布莉吉特的嗓音就好似提到心上人的少女一般，显得有那么点雀跃。

然而转眼间，布莉吉特的嗓音又变得有如紧贴地面一般低沉。

「岂料曾几何时，竟然成了那种会把毫无内容的空泛诗句，满不在意地讲得天花乱坠的轻薄男人…… 每次听到那些恶心透顶的甜言蜜语，起满全身的鸡皮疙瘩有多么难以忍受，你能想像吗？」

布莉吉特手中的纤细扇子，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被捏得扭曲。好可怕。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插嘴：

「呃、呃──…… 这样的话，布莉吉特大人想弄清楚的，殿下的秘密是指……」

「我在想，现在，在这所校园里担任学生会会长，自称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男人，恐怕是冒牌货。」

听到这里，莫妮卡领会了布莉吉特无法找任何人商量的理由。

菲利克斯或许是冒牌货──这种质疑当然不可能公开追究。这是被冠上藐视王族罪处刑都无法抱怨的发言。

「…… 我想要，见见真正的殿下。」

有别于平时自信满满的态度，布莉吉特这声低语，散发出少见的柔弱。

现在存在于这所校园的菲利克斯是冒牌货，实在是太过飞跃的推测。无论找谁提出这种主张，只怕都不会被采信吧。

（可是，我知道……）

莫妮卡知道，菲利克斯私底下还有不同的一面。也知道，菲利克斯在隐瞒着某种事情。

更重要的是，他的中间名明明就源自大地精灵王（亚克雷德），身边却带着水之高位精灵，这点一直让莫妮卡想不透。

（…… 那个人是，冒牌货？）

要把这则推测当成无稽之谈一笑置之，莫妮卡做不到。

在柯拉普东镇，他曾经说过的话，复苏在莫妮卡的脑海。

『我非得成为国王不可──』

那番话的真意，究竟是什么呢。

如果说化名艾伊克的他，其实是菲利克斯的冒牌货…… 那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句话的。

莫妮卡隔着衣服按住怦通作响的胸口，问向布莉吉特：

「如果，那个人是冒牌货…… 那你觉得，真正的殿下，身在何方呢？」

「真正的殿下体弱多病，现在恐怕也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不为人知地疗养…… 应该说，遭到以疗养为名的软禁，我是这么想的。」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那是，莫妮卡预定透过劳尔的协助，展开潜入调查的地方。

如果说，布莉吉特的推测属实，正牌的第二王子，真的存在于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内，届时当真相遭到拆穿，自称艾伊克的他，又会怎么样呢。

「如果说，我们所认识的殿下真的是冒牌货…… 布莉吉特大人会打算，把真相，公诸于世吗？」

「这么做的话，殿下的评价会一落千丈吧。」

没错，正如布莉吉特所说，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恐怕会在社交界失去立足之地。

最糟的状况下，难保不会因欺骗国王陛下遭到问罪。

布莉吉特似乎也对此心知肚明。

「我并不是，想把真相公诸于世去弹劾冒牌货…… 就只是，想和我的殿下见面，如此而已。」

莫妮卡在心里自问自答。

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以及，自己想怎么做。

揭穿艾伊克藏着的秘密，肯定不是他乐见的吧。

他一定，不会希望莫妮卡得知真相。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把莫妮卡称呼为不良拍档，笑得开怀的他，为什么偶尔却会一脸落寞地，露出好似放弃某种事物的表情。

（我想更加了解，那个人的事情。）

自己一定是第一次，对于某人抱持这样的想法。

然后，也是第一次，主动踏出一步。

「布莉吉特大人，我其实……」

正当莫妮卡做好觉悟开口时，茶室的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隔着门扉，年轻女仆的焦急嗓音传进茶室。

「布莉吉特大小姐，真的非常抱歉。菲利克斯殿下他………… 啊──」

女仆话还没讲完，房门就先被打开。

走廊的冰冷空气飕──地刮进茶室，稍稍拉低了房间的温度。

「嗨，两位。方便让我共襄盛举吗？」

出现在门口的，是挂着甜美微笑的话题中心人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怎么偏偏就在，这种时间点……！）

莫妮卡脸色逐渐泛青，但布莉吉特却连眉毛也不皱一下。岂止如此，还端出美艳动人的笑容迎接菲利克斯。

「唉呀～殿下竟然亲自造访茶室，这可真稀奇。」

「我以为，稀奇的应该是茶会的成员呢。你们是几时开始，感情融洽到会一起喝茶聊天啦？」

「唉唷，同为学生会干部。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所校园引以为傲的俊男美女谈笑场面，实在是如诗如画的美丽光景。

然而，在言语互动下展开的刺探，看得莫妮卡忍不住捏一把冷汗。

（好、好惊人……）

自己要是插嘴，只怕三两下就会露出马脚。

现在就只能屏气凝神，守候两人的对峙。

率先出招的，是摊开扇子遮口的布莉吉特。

「学生总会不是快到了吗？我在指导诺顿会计，届时该做好哪些准备。」

听见布莉吉特如行云流水般端出有模有样的说词，莫妮卡直感佩服。换作自己上场，要不是找些不三不四的理由，就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吧。

菲利克斯从布莉吉特身上别开视线，笑着望向莫妮卡。

「学生总会召开前，常会有各大社团的社长跑来商量预算相关问题。你有做好对策吗？」

「是、是的，那个，呃──……」

不出所料，莫妮卡支支吾吾了起来，布莉吉特用扇子按上嘴边，一脸苦涩地接话：

「老实说，问题远比学生总会严重。连茶会礼仪都乱七八糟。诺顿会计，你难道，没有好好上过茶会相关课程吗？」

被布莉吉特用冰冷的眼神瞪住，莫妮卡不禁毛骨悚然。

「咿，对、对对对，对不起……」

「这阵子，我会彻底鞭策到你把茶会礼仪学通为止。劝你做好觉悟。」

啊，好高明──莫妮卡再度钦佩。

用这种说法，往后就算布莉吉特再次邀请莫妮卡参加茶会，也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扮演反派千金的伊莎贝尔已经是挺有一套的演技派了，布莉吉特的演技却又更为自然。

看到这种地方，就让莫妮卡更忍不住切身体会，布莉吉特果然是个聪明人。至少，这是莫妮卡绝对办不到的。

莫妮卡还在悠哉地佩服，菲利克斯又露出夹带苦笑的神情望向布莉吉特。

「你的指导恐怕很严格啊。我看，要练习茶会礼仪的话，由我负责扮演客人如何？」

「现在还不到可以让殿下观摩的程度。我可不喜欢，用不上不下的成果见人呢。」

所以快离开，别再纠缠下去──面对布莉吉特的这番弦外之音，菲利克斯回以柔和的笑容。

「茶会最重要的，不就是享受对话的过程吗？既然如此，有客人在场对话，你不觉得会比较有进展吗？」

被立于校园顶点的学生会长，带着温柔的笑容如此开口，究竟有多少人能抗拒呢。

要是莫妮卡，绝对会被这副笑容给攻陷。

可是，布莉吉特扇子下的双唇，却嗤嗤地笑了起来。

「讨厌啦，殿下。淑女之间的话题，当然是不能让男士知道的呀。」

「是不能让我听见的话题？」

「是呀，好比说在意哪位男士之类的。」

布莉吉特眯细双眼，扬起美艳的嘴唇。

这般笑法，正是足以迷倒众生，让多数男性难以招架，魅力四射的勾魂笑容。

（好、好厉害…… 总觉得…… 简直像在上演闪亮亮笑容比赛……！）

那是什么比赛啊──虽然自己也忍不住吐槽，但看到菲利克斯与布莉吉特彼此的应酬，这则词汇就自然浮现在脑海里。

菲利克斯也好，布莉吉特也好，两人都很清楚，该如何运用自己的美貌。

夹在这样的两人之间，不起眼的莫妮卡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和背景融为一体。

没想到，就连这样的背景，也被菲利克斯摆出了灿烂的笑容。

「在意的男士？…… 难道莫妮卡，有什么在意的对象吗？」

「唉唔～？」

突然成为话题中心，莫妮卡发出一声怪叫，眼珠猛力转个不停。

（这这这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在意的男士是指什么？『我现在最在意的是藏了一大堆秘密的殿下』──这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啊啊啊！）

在内心抱头惨叫时，布莉吉特再度插嘴助攻。

「我才刚告诉她，第一次有男生送我花的事喔。」

布莉吉特轻抚花瓶里的粉红色蔷薇，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仰望菲利克斯。

「…… 殿下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第一次送给我的花，是什么颜色。」

现在，布莉吉特正在试探眼前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在屏气凝神静观的莫妮卡面前，菲利克斯流畅地脱下了结在领口的领巾。

（…… 领巾？这是打算，用领巾做什么？）

只见菲利克斯把象征三年级的蓝色领巾反复折细，卷成圆形，最终折出一朵蔷薇，递向布莉吉特。

「果然，还是蓝色最适合你。」

这个答案是正确，还是不正确，莫妮卡并不清楚。

只是，可以看见布莉吉特的嘴唇在扇子下恨恨地扭曲，所以恐怕是答对了。

转眼间，布莉吉特又挂上开朗的笑容，收下用领巾折成的蓝蔷薇。

「唉呀～原来殿下还记得吗？好开心啊。」

「我应该，折得比以前漂亮了吧？」

「是呀，漂亮极了。殿下从以前，手就是这么巧嘛。」

「这你倒误会了，是当年虽然还小，却也努力不懈地练习喔。」

看在旁人眼里，这是在缅怀往昔，相当温暖人心的会话。

可是，莫妮卡本能地感受到，双方正在台面下你来我往地打着真枪实弹的心理战。

布莉吉特刻意提出幼年期的话题，是为了引诱他露出马脚。

就在莫妮卡静静地守候这场不知去向的胜负时，走廊传来了艾利欧特呼唤菲利克斯的嗓音。

「殿下在吗？这边有案件想即刻请殿下确认……」

菲利克斯朝房门的方向望去，略显遗憾地耸了耸肩。

「希望下次的茶会，能务必算我一份呢。」

「乐意之至，只要诺顿会计至少习得了常人该有的礼仪。」

结束最后这段攻防，菲利克斯离开了沙龙。

听着传进耳里的啪咚关门声，莫妮卡明明什么也没做，却长叹了一口大气。

「还是老样子，满嘴天花乱坠。」

布莉吉特一把捏烂用蓝色领巾折成的蔷薇，悻悻地咕哝。

这份气魄，吓得莫妮卡直打颤。美女生气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魄力十足呢。

「虽然不甘心，但那个男的看来是把殿下幼年期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那、那个～有没有可能那位大人是真正的殿下，只是因为生病…… 导致，痊愈后性情大变，之类的……」

「可以请你告诉我吗，要患上怎样的病，才会让那个纯朴的殿下，变得会摆出那种轻薄笑容讲些令人发寒的废话？」

「……」

看起来，布利吉特对于现在名为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青年，似乎怀抱着远超乎莫妮卡想像的抗拒反应。

几经纠结之末，莫妮卡提出了一项建议。

「那个，其实我…… 在谢费尔德纪念日，有预定，要潜入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你说什么？」

「如果布莉吉特大人，了解宅邸内部的状况，是不是可以告诉我……」

假使布莉吉特的推理属实，正牌的菲利克斯殿下就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内，那最好尽可能多收集一点宅邸内部的情报。

原本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如此提议，没想到，布利吉特却直接贴到莫妮卡面前开口：

「带我一起去。」

「…… 咦？」

「我的意思是，要跟你一起潜入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咦咦咦咦？」

莫妮卡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位典型豪门千金，要亲自出马潜入宅邸？乱来也该有个限度。

「那个，那个，这趟潜入作战，是要扮装混在园丁里，这对布莉吉特大人而言是不是太勉强……」

「只要能见到真正的殿下，管他是园丁马夫还是街头艺人，我都扮给你看。」

之后，莫妮卡也费尽笨拙的唇舌，尝试说服布莉吉特打消主意。

可是，一心一意想见到正牌殿下的布莉吉特，说什么都不肯放弃。到头来，打消的反而是莫妮卡试图说服她的念头。

最该感到恐惧的，是恋爱中少女的行动力──莫妮卡总算有了深切的体悟。

＊ ＊ ＊

就在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举行茶会时，有一位男同学正朝着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移动。

一头金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魁梧青年──他的名字叫白龙・加勒特，是高中部三年级的学生，同时也是魔法战社的社长。

白龙虽然身为魔法战社社长，魔法战却赢不过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这阵子还被插班生修伯特・迪伊痛宰得体无完肤。

即使如此他也毫不气馁，仍旧日复一日磨练魔术本领，他就是这么勤勉的男人。

这样的白龙，现在之所以前往魔法史研究社，是为了归还魔法史研究社社长──好友康拉德・艾斯卡姆借给自己的书。

才刚抵达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前，便听到门后传出某种热闹的声音。

魔法史研究社的社员少归少，议论时的热情倒是不落人后，吵闹对这里来说算是家常便饭。现在肯定也是这样吧。

「抱歉打断大家讨论。我来还康拉德书……」

就在随着这声招呼开门的瞬间，坐在研究室沙发上的少女──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立刻高声唤道：

「那还用说，〈沉默魔女〉大人当然是唯一选择！」

「咕呼呼，那就容我举出〈星枪魔女〉大人吧。」

「哼～哼──内举不避亲，我就提拔下叔父……〈炮弹魔术师〉好喽～」

白龙顿时哑口无言。

以好友康拉德为首，正与魔法史研究社社员们高谈阔论的，不是名门贵族柯贝可伯爵千金，还有最近刚打败过白龙的插班生修伯特・迪伊吗。

这班人马怎么会凑在一起──白龙正杵在门口不得其解，好友康拉德就猛力转过头来。

「白龙阁下！历代七贤人里头，你最喜欢的是谁呀？」

「我、我吗？这个嘛………… 果然还是〈结界魔术师〉吧。」

白龙的志愿是加入魔法兵团，所以一直以魔法兵团前团长〈结界魔术师〉为目标。

听到这番回答，伊莎贝尔不知为何凹起嘴唇，显得很不甘心。

「咕唔，竟然出现新势力……」

到底在说什么──白龙正如此困惑，康拉德就伸手推了推眼镜，诡异地笑起来。

「咕呼呼呼呼，现在正是我发挥解说本领的时候。非常好，且听我等魔法史研究社，将七贤人的丰功伟业娓娓道来！」

此话一出，年级比康拉德低的社员立刻举手。

「是，社长！个人心仪的是〈咏星魔女〉大人！理由很单纯，因为是美女！」

「给我像个魔法史研究社社员，着眼在魔术上！」

康拉德口沫横飞地斥责后，又有另一位社员举手。

「不好意思，社长。我喜欢〈治水魔术师〉大人。」

「好性格。不过着眼点不差！」

「是，社长。我从小时候，就一直是〈雷鸣魔术师〉大人的粉丝！」

「呣呣呣，历代讨伐龙族纪录不可动摇的冠军，〈雷鸣魔术师〉…… 我懂，我都懂。只要是男孩子，任谁都一度憧憬过〈雷鸣魔术师〉或〈炮弹魔术师〉……」

这种吵闹感。这正是白龙熟知的，一如往常的魔法史研究社。

当社员们都自顾自地阐述起心仪七贤人的丰功伟业时，未所属于魔法史研究社的伊莎贝尔，也不甘示弱地扯开了嗓子。

「唉呀，要论及丰功伟业，讨伐了沃岗黑龙与廉布鲁格咒龙这两大邪龙的姐……〈沉默魔女〉大人，可也一点都不输人喔！」

伊莎贝尔这番主张，让康拉德的眼镜为之一亮。

「原来如此说得没错，讨伐邪龙着实堪称伟业。然而，〈沉默魔女〉真正过人之处，乃在于魔术式的开发，那才堪称神髓。」

「…… 唔！」

伊莎贝尔的表情僵住了。

康拉德没有留情，马上展开一连串追击。

「七贤人的高明之处，有很多都是没有魔术知识就无法理解的。恕我失礼，敢问伊莎贝尔小姐对于魔术，具备了何种程度的知识？」

伊莎贝尔举起扇子遮住嘴边，恨恨地「咕唔～……」一声。

「的确，我是个迷上〈沉默魔女〉大人还不满一年的菜鸟粉丝…… 关于魔术的知识尚浅，这是不争的事实。」

「大小姐！就算缺乏魔术知识，大小姐对于〈沉默魔女〉大人的心意仍是货真价实的！」

「谢谢你，艾卡莎。可是，我想对〈沉默魔女〉大人，有更深一层的了解……」

伊莎贝尔向站在身后待命的侍女露出微笑，挺起胸膛，做出以下宣言：

「我在此宣告，明年的课程，我会选修基础魔术学！」

目睹伊莎贝尔这份热情，魔法史研究社的社员们都「喔喔喔喔！」火热了起来。

然而却有一个男人给这样的热情浇冷水。就是修伯特。

「哼，哼，哼──提醒你们一声，我跟〈星枪魔女〉、〈结界魔术师〉，还有〈沉默魔女〉都在同一时期念米妮瓦喔？」

原本闹哄哄的一行人，纷纷闭上嘴巴，瞪大眼睛凝视修伯特。

东倒西歪躺在沙发上的修伯特，笑嘻嘻地接话：

「说起他们在米妮瓦的活跃啊，那可真够劲爆的喔～？〈星枪魔女〉和〈结界魔术师〉组队，以研究室为单位的魔法战大会。让学会泣不成声的〈沉默魔女〉魔术式开发相关事迹……」

修伯特那卖关子的口吻，听得魔法史研究社社员们个个咬牙切齿，伊莎贝尔也浑身颤抖地咕哝：「我、我才不羡慕…… 一点都不羡慕……」

杵在门口的白龙，望着闹哄哄的一行人心想：

（话说回来，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书还给康拉德啊。）

我看，干脆随便找个地方摆着就走了吧。不成，虽说是知己好友，这样也太失礼了…… 认真烦恼着这些问题的白龙・加勒特，到头来只得陪康拉德等人聊七贤人的话题，一路聊到了放学时间。

第十二章 恋爱初学者迷途中

面无表情地低头凝视白黑相间的盘面，莫妮卡轻轻挪动了黑方的骑士。

隔着棋盘坐在对面的，是五官端正精悍的黑发青年──罗贝特・温克尔。为了重新在棋盘上挑战莫妮卡，千里迢迢从邻国兰道尔王国插班入校的留学生。

罗贝特让白方皇后后退，莫妮卡立刻毫不迟疑地跟着挪动黑方主教。

「这样就，将死了。」

「…… 我认输了。」

就在罗贝特低头的同时，原本摆着扑克脸的莫妮卡眉尾顿时下垂，恢复成一如往常的软趴趴表情。

在面对棋盘的时候，可以把烦恼或不安都抛到脑后，所以莫妮卡喜欢棋艺课。

尤其罗贝特又是这间教室里唯一能与莫妮卡较量的高手，对弈时更能沉浸在棋路中。

虽然三不五时就会提及婚约云云这点很令人困扰，但莫妮卡并不讨厌与罗贝特下棋。

只见罗贝特认真地凝视着盘面上的棋子，大概正在脑内回顾方才的对弈吧。

「这次是我尾盘太松懈了。毕竟想到了新招，难免想试试看…… 可太着重在强（forte），反而让整体大大偏离了流畅（cantabile）。」

「…… 什么？」

「应该更不疾不徐，走渐强（crescendo）风格才对。」

「…… 呃──？」

为什么，会唐突爆出这些音乐术语？

或许是察觉到莫妮卡的疑惑，罗贝特略显自豪地开口：

「是这样的，先前有幸让摩尔丁学长指点，个人发言的方式太缺乏音乐优雅感。所以我试着向摩尔丁学长看齐，努力在日常生活中实践。」

莫妮卡生硬地转头，望向在一旁观摩这场对弈的艾利欧特与班哲明。

在眼神莫名眺望远方的艾利欧特身边，可以看到双手抱胸的班哲明嗯～嗯～地不停点头。

「明明想向女性求婚，温克尔同学讲话的方式却太过不解风情。在细述爱情的时候，应该更加着重音乐性，更加优美才行。你也这样想吧？」

「对、对不起，我有点，不是那么清楚……」

听到莫妮卡赔不是，托着腮的艾利欧特把下垂眼眯细了接话：

「你放心，小松鼠。我也完全一头雾水。」

「在恋爱中，最重要的就是华丽与优美。换言之，就是辉煌（brillante）！优雅（grazioso）！想奏出撼动贵妇人内心的旋律，感性绝对是不可或缺的！」

班哲明甩动亚麻色的头发奋力主张，罗贝特则把班哲明的发言原封不动记在了笔记本中。多么勤勉正经的学弟。

说实话，班哲明的主张莫妮卡一丁点都无法理解。

换作平时，想必会导出「恋爱真教人搞不懂」之类的结论，然后就不再深入思考吧。

只是，今天的莫妮卡在接触到恋爱这则词汇时，连带想起了布莉吉特。

对布莉吉特而言，儿时的菲利克斯就是初恋的对象。

得知布莉吉特的隐情，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但她那时的悲伤神情，莫妮卡至今仍历历在目。

「总觉得，恋爱看起来，不是快乐的事。」

低语才刚出口，艾利欧特与班哲明就瞬间一起抬头凝视莫妮卡。想必，是莫妮卡提起恋爱两字过于稀奇吧。

「啊哈～原来如此啊～……」

艾利欧特不知为何一副暗自领会的态度贼笑，班哲明则拨起浏海说道：

「当然，我虽然主张恋爱必须华丽、优美，让人能够以音乐的角度乐在其中，但无论是惆怅又煎熬的恋情、对他人心生妒意的嫉妒心，还是被命运硬生生拆散的悲恋！啊啊～就连对心上人抱持的色欲，以及为此萌生的纠结！全都是！全都是既丑陋，又美丽的事物，你明白吗诺顿小姐！」

「…… 呃──那到底，恋爱是丑陋的？还是美丽的？」

「既丑陋又美丽！这两者是同时成立的啊！」

「等、等等，我真的听不太懂。麻烦你用算式来说明……」

什么事都要用音乐来作比方的班哲明，以及打算透过数学式去理解的莫妮卡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这道鸿沟被填平的日子，恐怕，绝对，一辈子，都不会到来。

莫妮卡眼花撩乱地抱头苦恼时，艾利欧特的下垂眼这会儿下垂幅度变得更大，带着一脸挖苦人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小松鼠终于也开始有这方面的意识了吗？也是啦～毕竟我啊，从校庆的时候就在猜，是不是这么回事了嘛。」

「…… 咦？不是的，那个，我不是在讲自己……」

「虽然我不认为，身份差距悬殊的恋情最后会有什么善果就是啦。既然是贵族，就该娶门当户对的妻子。」

「呃、喔～……」

身份差距悬殊的恋情是在指什么呀？莫妮卡歪头感到不解。

虽然艾利欧特说从校庆的时候就在猜，可莫妮卡并不记得自己在校庆时，有遭遇过什么可以归类在这方面的事情。遭遇到的只有入侵者而已。

面对困惑不已的莫妮卡，艾利欧特摆出一副自诩老成的年长者架子开口：

「轻率跨越身份差距的家伙，不会有好下场啦。坊间流传的故事，不也大多悲剧收场吗？」

「艾利欧特！让门不当互不对的恋情走向悲剧的，就是你这种老古板的想法啊！啊啊～可是，正因为有著名为身份差距的高墙存在，悲剧才显得凄美，这也是事实！即使当事人们不愿意，悲剧也依然会产出美妙的音乐，这是何等罪恶！」

班哲明对着艾利欧特讲得口沫横飞，愈讲愈激动，最后带着满脸苦闷神情仰头望向天花板。

艾利欧特耸了耸肩，转朝莫妮卡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

「…… 也罢，诺顿小姐姑且也是前柯贝可伯爵夫人的养女嘛。既然如此，只要修习应有的教养，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吧…… 毕竟那家伙也是养子。」

那家伙是指谁呀？莫妮卡愈来愈混乱了。这时，班哲明突然瞪大了双眼凝视艾利欧特。

「我好吃惊。艾利欧特，你的思维也软化许多了嘛。以前明明那么执着于身份的。」

「…… 才没有。我只是觉得同为进入豪门的庶民，他们很登对。」

这到底，是在讲谁呀──依旧百思不得其解的莫妮卡，小声地接话：

「对不起…… 要理解恋爱，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太难了。」

讲到这里，直到刚才都默默记录着班哲明发言的罗贝特，忽然抬起了头。

无论何时总是不偏不移直视正前方的男人──罗贝特・温克尔，现在也目不转睛地望着莫妮卡开口说道：

「不要紧，莫妮卡小姐。在恋爱方面个人同样也是初学者。我相信正因如此才更有成长的空间。」

「呃、喔～……」

「就个人所学到的，恋爱与下棋同样讲究高度的心理战。盘面上的心理战算是个人的拿手好戏。既然如此，我相信自己也能习得恋爱的战术。同为恋爱初学者，让我们一同向前迈进吧。」

「原，原来如此……？」

把事情用音乐去思考的班哲明、用数学去思考的莫妮卡，以及用下棋去思考的罗贝特。

这三者之间，果然还是存在着巨大的鸿沟，然而莫妮卡并未察觉这点。

（到头来，恋爱到底是什么呀。可以干脆想像成，生殖活动的过程之一，就好了吗…… 可是生物就算不经过恋爱也能进行生殖活动…… 啊咦，难不成，恋爱对物种的存续来说，是不必要的？）

正当莫妮卡满嘴唔嗯低吟，一阵低沉的嗓音忽然从头上响起。

「课堂上严禁聊天。」

正低头朝这儿望来的，是顶上无毛，五官刚毅的棋艺教师博弈德。

对不起──四人异口同声赔罪后，赶紧在棋盘上重新排起棋子。

＊ ＊ ＊

在棋艺课萌生「恋爱是什么」这个疑问的莫妮卡，当天放学后决定前往图书馆。有什么不懂的事，上图书馆查就对了。

可是，抵达广大的赛莲蒂亚学园图书馆大楼时，莫妮卡忽然在入口裹足不前。

（…… 把恋爱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条理分明讲解的书籍，会归类在哪种类别呀？）

班哲明说恋爱是音乐怎样怎样的，所以该找音乐书籍或音乐史吗？可是，恋爱毕竟是出现在人体的现象，或许应该是生物学。再不然会是文学，或古典……

杵在入口呣呣呣地沉思低吟时，忽然有人唤了莫妮卡的名字。

「莫妮卡，你来念书吗！」

快步走来的人是古莲。身旁还跟着第三王子亚伯特，以及王子的随从派翠克。

最近，古莲常会在图书馆跟亚伯特一起进修魔术。

亚伯特为古莲讲解自己擅长的魔术理论，精通飞行魔术的古莲则指导亚伯特飞行魔术的运用诀窍。

「午安。呃──…… 古莲同学，你的感冒，已经好了吗？」

「生龙活虎哩！」

是因为身处图书馆吗，古莲的音量比平时低了几分。

「莫妮卡才是，好像没什么精神耶？总觉得，你眉头皱得紧紧的喔。」

只见古莲在眉间挤出皱纹，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看来，他是在模仿刚才的莫妮卡。

古莲身旁的亚伯特挺起了胸膛开口：

「莫妮卡，要是有遇到什么困扰的事，可以尽管找我这个朋友开口喔。」

「好特别强调朋友这个部分呢～」

「派翠克！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亚伯特朝随从派翠克狠瞪一眼，重新摆出散发威严的王族面孔。

那对眼眸闪闪发光，感觉上好像非常靠得住，所以莫妮卡也决定就放胆向亚伯特求助。

「呃──是这样的…… 我想借，跟恋爱有关的书。」

「恋爱小说吗？这样的话，在这边的书架上……」

「不、不是的，我要找的不是这种，是看了能够明白恋爱的定义的书籍……」

莫妮卡偏离常识的发言，令亚伯特与派翠克都阖上了嘴，古莲则好似听到了极难理解的单字，满脸困惑地回应：

「练艾德定益──是…… 什么来着啊？」

「就是因为不懂，我才很伤脑筋……」

要说明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物，这是何等难题。

见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派翠克伸手按在胖胖的脸颊上，提出建议：

「这种是不是，要找哲学相关书籍呀～？」

「好主意，派翠克！你真够灵光！」

派翠克的提议，让亚伯特表情开怀了起来。

「哲学是探讨与钻研事物本质的学问，一定能对莫妮卡有帮助的。」

「亚、亚伯特大人，好厉害。」

听到莫妮卡朴素的称赞，亚伯特双手扠腰挺胸向后仰，似乎很是开心。

（这样啊，哲学…… 哲学吗～……）

对莫妮卡而言，哲学是至今为止都未曾接触过的领域。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无法理解何谓恋爱。

「非常谢谢大家～那我…… 去努力哲学了！」

莫妮卡用鼻子猛哼一声，一股作气朝摆了哲学书籍的架子移动。

刚提及恋爱时，有一个人物率先浮现在莫妮卡的脑内。

那个人物名叫瑟露玛・卡许。在刚插班来到赛莲蒂亚学园时邂逅的少女。

为了未婚夫奥隆而失控、拼命又激动的她，是自从来到赛莲蒂亚学园后，莫妮卡第一位面对到的，无法理解的存在。

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只希望能帮帮未婚夫──看到如此哀求的她，当时的莫妮卡在内心涌现的，是非常冰冷的疑问。

──为什么，可以对他人抱持期待到这种地步呢。

然后现在，看到为了菲利克斯如此不顾一切的布莉吉特，莫妮卡又再度萌生了与当时类似的疑惑。

──为什么，布莉吉特大人，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呢。

来到赛莲蒂亚学园已经有半年以上的时光，与朋友、学长姐，都有了更多的交流，可所谓的恋爱情感，果然还是让自己无法理解。

不过，再怎么无法理解，也绝不可轻率面对…… 现在的莫妮卡，是这么想的。

所以，莫妮卡想弄清楚。足以带给布莉吉特如此巨大动力的恋爱情感，到底是怎样的东西。

＊ ＊ ＊

从莫妮卡在图书馆借出哲学相关书籍后，已经过了五天。

放学后，莫妮卡与拉娜、克劳蒂亚一起举行茶会。茶桌上，莫妮卡露出了深刻的表情开口：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拉娜。」

见莫妮卡语气反常地拘谨，拉娜将红茶杯摆回碟子上，转头望向莫妮卡。

「今年流行的礼服颜色吗？还是化妆问题？想知道哪些发型可以简单造型？」

莫妮卡不停摇头，一脸正经地问道：

「我、我问你喔…… 拉娜，有曾经跟谁谈过，恋爱吗？」

话一出口，拉娜就好似深受冲击一般，目瞪口呆地僵住不动…… 才刚这么想，下个瞬间就以惊人之势向前猛探身子。

「莫妮卡……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兴奋地扯开嗓子嚷嚷的拉娜，遭到克劳蒂亚投以冰冷的视线。

今天举行茶会的地点并非单独包厢的沙龙，而是共用的大房间。隔了点距离的茶桌还有好几个同学在用茶。

拉娜也尴尬了起来，重新坐回椅面上。

「莫妮卡你是怎么啦，忽然问这种问题？是有什么对象让你在意吗？…… 一定有吧？」

「啊，呃──倒不是我自己，是有个人为了喜欢的对象，非常非常拼命……」

不知为何，拉娜笑得满面春风，好像开心得不得了。

「这样吗，有个人为了喜欢的对象，非常非常拼命是吗？然后呢，然后呢？」

「嗯。那个人，好像无论如何，都想和喜欢的人见面…… 一旦谈了恋爱，似乎就连平时不会去做的事，做起来都会毫不犹豫。」

「是呀，因为恋爱就是这样嘛。」

看到拉娜嗯嗯嗯地点头称是，莫妮卡不禁心想：

（拉娜，好厉害。）

与莫妮卡不同，拉娜对于恋爱是怎样的东西，有着清楚的了解与认知。

果然拉娜就是靠得住～～抱着这样的钦佩，莫妮卡继续提问：

「以往，我都没有认真面对过恋爱相关问题，不清楚那是怎样的心境……」

痛感自身无知的莫妮卡，沉浸在哲学书籍中，想了很多很多…… 真的想了非常非常多。

「然后，我，想到了……」

在浅褐色浏海下，圆滚滚的双眼闪起泛绿的光芒。

「如果把恋爱心境与行动力的关系列成数学式，今后，是不是就能派上许多用场。」

「慢着──」拉娜一脸严肃地插嘴。

可是，一度展开思考的莫妮卡，没有人阻止得了。

「为了弄懂何谓恋爱，我读了哲学书，发现用『恋爱就像是○○』这种方式比喻时，有许多案例是用发烧或音乐去比喻，让我不是很有头绪。觉得这种暧昧又抽象的表现并不妥当。该说我希望可以看到更明确表达『恋爱＝○○』的说法呢，或者希望干脆直接列成数学式比较好呢…… 这几天读到的哲学书里，还有『恋爱乃是欲望的一种』的说法，这样的话，恋爱会让人体生成怎样的物质，对怎样的欲求产生影响，如果能像这样从医学观点给出的提示，我还比较能够理解……」

「慢着慢着慢着──」

在抱头猛喊卡的拉娜一旁，无言啜饮红茶的克劳蒂亚，一副发自内心感到乏味的模样低语：

「从医学观点给出提示？…… 恋爱跟傻瓜都是无可救药的喔。」

「啊呜……」

莫妮卡语塞，克劳蒂亚平淡地继续说道：

「说到底，恋爱本身就是很抽象的吧。这种形式因人而异的东西，要真有能明确定义的数学家，我还真想看看呢。」

「形式，因人，而异……」

克劳蒂亚的发言，虽然令莫妮卡深感冲击，但确实能够理解。

没错。即使同为人类，每个人构成身体的数字也好、思考也好，都是大相迳庭的。既然如此，每个人的恋爱各有出入，不也是当然的吗？

「那个，克劳蒂亚大人的恋爱…… 是怎样的，形式呢？」

这种难保不会令人感到失礼或发怒的质问，克劳蒂亚倒是答得干脆俐落。

「想成为尼尔心中最特别的人。」

「想要成为某人心中特别的对象，就是，恋爱吗？」

想成为某人的特别──那对莫妮卡而言，是难以理解的感情。

莫妮卡想要的，并不是以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的身份受到什么特别待遇，而是不被另眼看待的日常。

「…… 我不想受到，特别待遇。我只想要一如往常…… 的对待。」

明明现在是在检讨验证何谓恋爱，却感觉好像混入了毫不相干的，自己的感伤。

就在莫妮卡陷入沉默时，拉娜摆出一副大姐姐的表情插了嘴：

「唉呀，在相处时心情感到平静的人才好，我觉得这种恋爱也是可以的喔。毕竟，我爸爸就是这么说的呀。」

莫妮卡正为了与克劳蒂亚南辕北辙的答案忍不住瞪大眼睛，拉娜又用指头一卷一卷地拨弄亚麻色的头发，嘟起嘴唇说：

「不是只有怦然心动才算恋爱吧。只要跟这个人在一起，就会觉得安心，和这种对象落入情网不是也很好吗。」

「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安心的人……」

对自己来说，相处时最感到安心的人是谁…… 莫妮卡把浮现在脑海的人物，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在一起的时候，最让我安心的人…… 应该是，拉娜吧。」

拉娜静静地摸了摸莫妮卡的头。

即使研读书籍，又求助他人分享意见，莫妮卡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何谓恋爱。

只是，莫妮卡已经明白，那是形式因人而异，既复杂、又难懂，而且被每个人各自珍藏在内心的重要事物。

…… 就像莫妮卡深爱，并重视美丽的数字世界那样。

那就是，恋爱初学者莫妮卡・艾瓦雷特现阶段，对于「恋爱是什么？」这道命题暂时给出的结论。

＊ ＊ ＊

从莫妮卡被布莉吉特上门商量协助过了大约一个月，尼洛总算从冬眠中苏醒了。

恰好挑在这个时机造访阁楼间的，是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

久违登门的琳，似乎已经从路易斯口中听说过决斗骚动，以及〈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详细经纬。

尼洛正用前脚揉着半睡半醒的眼睛，琳则以流畅的语调把诸多骚动的详情描述给尼洛听。

包括因修伯特・迪伊起头的，以莫妮卡为赌注的魔法战。

以及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得到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借此操控精灵的事。

大致听完解说的尼洛，好似已经完全清醒了，金色的双眼闪闪发光。

「真不甘心，刚好挑在冬眠的时候。要是本大爷在，就可以中途参战了。」

还好尼洛正在冬眠──莫妮卡打从心底这么想。

决斗骚动也好，〈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骚动也好，一旦被尼洛插手，绝对会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吧。再怎么说，尼洛毕竟是震撼全利迪尔王国的一级危险种──沃岗的黑龙。

尤其是决斗骚动，完全就是尼洛跟琳会争先恐后闯进去凑热闹的场面。

万一那场决斗被两人插手搅局…… 这太过恐怖的想像，让莫妮卡忍不住浑身颤抖。这时，琳打开了窗户。

「那么，毕竟还有任务在身，恕我就此告辞。下次来收报告书，大概要好一阵子之后了。」

莫妮卡这时才注意到──自从过年之后，琳造访阁楼间的频率就下降了。

「那个，琳小姐。最近…… 你该不会，很忙吧？」

「是的，忙着负责协助路易斯阁下恶作剧。」

这句轻描淡写出口的回应，听得莫妮卡当场面皮抽搐。

「…… 那、那是可以，说出来的事情吗？」

「反正，我没有被指示要三缄其口。」

恐怕那是虽然没被讲明要保密，但最好不要到处乱传的事情吧。

身为精灵的琳，对于解读现场气氛，或是察言观色的能力，基本上算是差强人意。

（路易斯先生…… 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要说自己不在意是骗人的，但要是真问了个清楚，自己最后恐怕会被拖下水，莫妮卡有这种预感，所以决定不再深入。

站在窗边的琳，以端正的姿势行过礼，在身边卷起了气流。

「那么，在此别过各位。」

留下这句话，貌美女仆便乘着夜风，从窗口起飞离去。

自从进入春起月（维朵尔），空气开始暖和了些，窗外的林木开出了白色的花朵。

眺望着窗外春天夜景的莫妮卡，在琳的身影完全从视野内消失后，才静静关窗上锁。

「尼洛。」

反常的奇妙语调，令尼洛的胡须抖了一下。

「我来告诉你，在你睡觉的期间发生的事喔。」

「是不想让女仆大姐，还有她背后那个润润・润爬爬听到的事对吧。」

莫妮卡点点头，钜细靡遗地描述尼洛冬眠期间发生的大小事件。

寒假时发生的咒龙骚动，克拉克福特公爵在背后穿针引线的可能性很高。

同为七贤人的〈深渊咒术师〉与〈荆棘魔女〉都已经开始协助调查克拉克福特公爵。

然后，魔术师的身份被布莉吉特得知，已经约好要一起潜入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大致上听完之后，尼洛就像人类似的，用前脚抚着下巴，唔呣～地低吟。

「那个布莉吉特…… 喔，想起来了。那个无视本大爷性感姿势，咄咄逼人的女人吧。」

「性感姿势？…… 等等，你在说什么？」

无视于莫妮卡的疑问，尼洛继续唔呣唔呣地念念有词。

「所以那个咄咄逼人女，怀疑闪亮亮王子是冒牌货是吧…… 那，莫妮卡你觉得呢？」

「说实话，我还半信半疑，吧。殿下给人一种不协调感是事实…… 可是，我不觉得有办法那么碰巧，找来一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再怎么说，那种稀世的美貌，不是多少人有的。

「可是啊，人类可以用魔术改变长相吧？你看嘛，校庆时不就有一个吗，整张脸软趴趴，恶心得要命的黏土人。」

尼洛所说的，恐怕是用肉体操作魔术的尤安吧。

那个男人，把自己的面孔变得有如黏土般扭曲，借此得到与他人如出一辙的长相。的确，若使用这种技术，就有可能冒充正牌的菲利克斯吧。

「但我之前也讲过，肉体操作魔术在利迪尔王国是禁术。」

认可肉体操作魔术的只有位在东方的帝国，且就连帝国都是近年才刚解禁的。

按布莉吉特所说，菲利克斯性情大变是十年前的事，时间上搭不起来。

「再者克拉克福特公爵想与帝国开战，实在不觉得他会想引进帝国的技术……」

莫妮卡这番话，让尼洛露出好似灵机一动的表情，啪啪啪地朝莫妮卡的腿猛拍。

「想到了，本大爷想到了。那个闪亮亮王子，一定是正牌王子的双胞胎兄弟啦。这种手法，我在小说看过了。」

「王族要是双胞胎，再怎样，也应该会留下纪录吧。」

「也对喔。」

尼洛干脆地放弃了主张，好似很遗憾地甩尾巴。

莫妮卡缓缓吐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寄来的信。里头写了两周后终于要到来的，潜入调查行动的集合地点。

此外，还对莫妮卡提出的「想带协助者同行」要求表示同意。

跳上莫妮卡肩头读信的尼洛，一脸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上头提到的协助者，就是本大爷吧？演完随从，这次换演园丁吗？」

「不是喔，尼洛这次要看家。」

「什！什喵～～？」

莫妮卡在信中提及的协助者无他，就是布莉吉特。

「在我潜入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期间，想拜托尼洛担任殿下的护卫。」

「呿～既然是这么回事，那也没办法…… 嗳，要帮我多准备些书打发时间喔。不然这样，去把图书馆所有的达士亭・君塔著作全借了吧。尤其《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一本都不能少。」

「是是是。」

随口回应的同时，莫妮卡对于脑海角落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产生了些微的焦躁。

（怎么回事，感觉自己好像漏看了什么……）

莫妮卡开始一一追溯这阵子的记忆。

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骚动、与修伯特・迪伊的决斗、新年祝仪、返乡、廉布鲁格咒龙骚动、校庆、柯拉普东镇的夜游……

「…… 啊。」

记忆中隐约提及相关消息的，是在柯拉普东镇与艾伊克邂逅前──在〈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宅邸内的对话。

『我向来观星，都会格外着重在国家未来与王族命运的部分…… 但差不多从十年前开始，就只有菲利克斯殿下的命运，我怎么看就是看不出来呢～』

十年前，这个数字，与布莉吉特口中，菲利克斯身染重病，无法见面的时期，是一致的。

布莉吉特认为，正牌的菲利克斯，可能被幽禁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

然而，莫妮卡的脑海内浮现了远比这种推测更糟的预想。

（该不会，真正的殿下……）

第十三章 随从的名字

行动当天清早，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一同搭上马车，移动到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附近的旅舍房间。目的是在此进行潜入的准备。

莫妮卡从随身行囊内，取出在旧衣店买下的衣服，更衣换装。

换好后，布莉吉特望着莫妮卡的打扮，皱起了眉头。

「我说，你是没看过园丁吗？」

「咦？咦咦？」

莫妮卡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穿着。

吊带裤、老旧衬衫、帽子。

不管怎么看都是园丁啊──莫妮卡才刚这么想，布莉吉特就语带严厉地开口：

「走到哪里都没看过像你这种白白净净的园丁。」

「…… 啊……」

这么一提的确，在庭院工作的人一点都没晒黑，是非常不自然的。

本次潜入调查的协助者──〈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浮现在莫妮卡的脑海。他的确也是晒得一身黝黑，感觉很健康阳光。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这种问题，莫妮卡顿时不知所措。这时，布莉吉特从自己的行囊内掏出了几只瓶子。瓶里装的，是舞台演员在用的，擦上后可以重现深色肌肤的白粉霜。

「首先，去把这个涂在身上。不光只是脸，颈子也好、手臂也好，裸露的部分全都要涂。」

「好、好的。」

莫妮卡试着按照指示，把粉霜涂在手背上。仔细涂抹之后，莫妮卡原本苍白的肌肤，变得有如日晒过后的红褐色。

在莫妮卡抹霜的期间，布莉吉特也脱下原本漂亮的礼服，换上了破旧的衬衫与长裤。就连脚上的鞋子，都是污泥显著，有岁月痕迹的物品。变装程度只有彻底可言。

布莉吉特接着更把一头动人的金发盘在头顶，藏到帽子里去。

然后把所有裸露的雪白肌肤全涂成红褐色，还用针笔在脸颊点上一颗一颗的雀斑。

变装的彻底程度就已经十分了得，可更惊人的是那俐落的手法。

从更衣、束发，直到化妆，布莉吉特全都独力完成。该不会，事前早就反复练习过很多次了吧？

（虽然是很厉害…… 不过……）

无论再怎么藏起秀发、改变肌肤色泽，甚至画上雀斑，都无法完全遮掩那过人的美貌。

果然，要让布莉吉特潜入，还是太勉强了吧。

正当莫妮卡暗自思索着这种事，布莉吉特又从行囊内掏出手掌大的棉花团，撕开塞进嘴里。

最后再拿起一副土气的眼镜戴上，给人的印象随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脸颊塞了棉花的布莉吉特含糊不清地说：

「阮这样可以吗──？」

莫妮卡顿失言语。

除了含棉花让自己口齿不清之外，布莉吉特还刻意夹杂了独特的乡下口音。

「…… 呃、呃──…… 你是布莉吉特大人，没错，吗？」

听到莫妮卡如此脱线的发言，布莉吉特傻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不是柯贝可伯爵雇用的谍报员吗？岂能为这点小事这么吃惊。」

「对、对不起…… 可是，你的口音……」

「我家仆人有时会这样讲话，我学她的。」

这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吧。口音也好，假冒园丁用的小道具与变装手法也好，肯定都投入了大量的心血。

为了与菲利克斯见面，布莉吉特一直──一直独自一人下工夫准备。

布莉吉特掏出两对园艺用手套，将其中一对塞给莫妮卡。

「拿去，手套绝对不要脱下来。不管肤色再怎么掩饰，只要看过双手粗糙的程度，那个人的身份阶级马上一目了然。」

虽然事已至此，莫妮卡还是郑重感到羞愧，竟然质疑布莉吉特有没有办法顺利潜入。

布莉吉特・葛莱安，有别于自称反派千金的伊莎贝尔・诺顿，她是个在不同意义上，彻彻底底的演技派。

＊ ＊ ＊

与本次潜入调查的协助者劳尔相约碰面的地点，是距离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不远的位置。

变装成园丁的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来到会合地点后，便看到劳尔笑容满面地上前迎接。

「嗨～今天天气真好，很适合下庭园工作呢！」

他那鲜红的卷发与深绿色的双眼，加上俊美的五官，几乎让人以为来自妖精国度的王子殿下在面前现身。雪白的齿列在爽朗快活的笑容下，闪耀起炫目的亮光。

即使与菲利克斯或布莉吉特并列，也丝毫不逊色，坐拥这般过人外貌的劳尔，今天穿的依然是那身招牌农务服。结实的手臂上，还扛着园艺用的铲子。

布莉吉特的动作静止了一瞬间，随后凑向莫妮卡讲起悄悄话：

「那位大人…… 是〈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现在的劳尔，并没有披着七贤人长袍，也没带长杖。纯粹就是个身穿农务服，手持铲子的青年。

即使如此，名家出身的劳尔自是不乏到社交界露脸的机会，想必布莉吉特是因此认得劳尔吧。

被誉为继承自第一代〈荆棘魔女〉美貌的端正五官，的确是相当抢眼，容易令人印象深刻。

「…… 协助者竟然，是七贤人？」

「啊，是的，他就是邀我参加潜入调查，的人。」

也不能老老实实说「他是我的同僚」，只好暧昧回应。结果布莉吉特表情更严肃了。

「你那人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现在还是先别追究吧。」

莫妮卡事先就写了信通知劳尔，表示布莉吉特会同行，希望劳尔帮忙隐瞒莫妮卡就是〈沉默魔女〉的事。

劳尔也并未深究布莉吉特的背景，只是爽朗地笑道「请多指教喽！」

现场除了劳尔，还有大约八名罗斯堡家的仆役。

每个人都晒得黝黑，想必园艺本领都很高竿吧。这样观察下来，莫妮卡更加体认到布莉吉特的判断是对的。万一这组人马里只有莫妮卡一身苍白的肌肤，的确会很不自然。

劳尔向待命在货车前的仆役们发出移动指示，让仆役们先走一步。

等仆役们走远，才小声向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搭话：

「我来简单说明下今天的流程喔。负责花坛的主要得播种插苗。负责树木的要修剪植株。我则负责全体指挥，大概这种感觉。莫妮卡你们名义上是负责花坛，但你们找个适当的时机开溜自由行动就好。只不过，要调查宅邸，应该还是等到中午会比较好。」

「呃──中午，会有什么状况吗？」

「管家同仁之前找我讨论宅邸内装饰用花的事情。我说想直接确认下要装饰的房间，就约好等作业告一段落，中午左右带我去巡视。所以说，只要跟我一起行动，就可以进入宅邸内巡回了。」

「这样的话，到时候，就请让我们同行。有、有劳你了。」

「喔～！包在我身上！」

劳尔往胸脯怦咚敲了敲，口中「下～庭园～～下庭园～」地哼着歌，大方迈出步伐，精神奕奕地动身离去。

目送劳尔离去的背影，布莉吉特说道：

「我之前，在社交界远远看过那位大人。」

果然，布莉吉特是在社交界看到劳尔的，所以才认得长相。

莫妮卡刚想通，布莉吉特又低语接话：

「……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的祖母就在身旁。那时候的印象，跟现在截然不同。」

「咦？」

「当时，那位大人是个不苟言笑，感觉很难以接近的对象。」

说着说着，布莉吉特也迈出了脚步。

在脑中思索着「社交界待起来真不轻松呢～」莫妮卡朝布莉吉特身后跟去。

＊ ＊ ＊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利迪尔王国屈指可数的掌权人士，而且是大贵族。

这样的公爵，宅邸想当然金碧辉煌，总之肯定很豪华很厉害很惊人吧…… 想像力贫乏的莫妮卡虽然这么认为，但实际上的宅邸远比莫妮卡想像的更加高雅，更加富格调，散发一种岁月感的威严。

建筑物上的每项装饰品都庄严无比，感受得出历史的痕迹，让人一眼看了，就被一种不同于华丽或绚烂的气场所压倒──某种意义上，这股威严就像是宅邸主人克拉克福特公爵本人。

宅邸占地甚广，也难怪会需要这么多人手处理庭园作业。

移动到庭园的劳尔，正在向带来的仆役们下达指示。

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按照最初的指示，去帮忙处理花坛作业。移植之类需要专业知识的工作都已经有他人包办了，所以两人的工作只有除草。

处理这种只需要默默拔草的工作，说实话，莫妮卡觉得谢天谢地。

（潜入的是园丁而不是女仆，真是太好了…… 真的太好太好了……）

虽然莫妮卡并不是真的多笨拙，但从前独居山间小屋的时代，生活过得太过放纵，所以家事能力并不怎么高。说得具体一点，就是很草率。

（说起我办得到的事，要不是冲咖啡，再不然，顶多就是把食物整齐地分成好几等分而已……）

莫妮卡光是用肉眼看过，就可以把圆形蛋糕漂亮地均分成三等分、五等分，甚至十三等分都不成问题。这是连养母希尔达都赞不绝口的，莫妮卡的独门特技。

可惜，除了这点特技之外毫无长处的女仆，再怎样都过不了关吧。

（换作布莉吉特大人，想必，就连女仆的举止都能完美重现吧……）

蹲在花坛前一把一把拔草的同时，莫妮卡侧眼瞥向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也跟莫妮卡一样，默默地除草中。身为侯爵千金的她，明明这辈子肯定没拔过半次草，脸上却连一丝不悦也找不到。

这样的她，表情却突然僵住了。

仔细观察发现，有一只蚯蚓，爬上了她的鞋尖。

布莉吉特整个人如同石化般僵硬，只有嘴唇抖个不停。

（该不会……）

莫妮卡伸手夹起蚯蚓，放生到远离布莉吉特的地方。

「那个，我不介意，摸到虫，所以……」

「…… 感激不尽。」

从脸上神情明显看得出布莉吉特松了口气。恐怕，是真的对虫感到相当棘手。

两人就这样拔草拔了一段时间，接着，正在修剪枝叶的劳尔唤了起来：

「喂──那边那两位，拜托你们把西侧的草也除一除喽！这边很大，小心不要迷路了啊！」

原来如此，意思应该是要我们到西侧去吧。这时，布莉吉特小声开口：

「西侧出入的人少，行动比较方便。我们走。」

「好、好的！」

由布莉吉特在前方带头，两人开始往庭园西侧移动。

布莉吉特的目的，在于寻找正牌菲利克斯的相关线索。为此该如何着手，她似乎已经有些眉目。

「假设，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被幽禁在宅邸内，最有嫌疑的地点，就是二楼以上的某个房间。因为一楼会有客人出入，可能性较低。首先就从屋外绕一圈，确认窗口的动静。要是有哪个房间不自然地拉着窗帘，就列为可疑目标。」

「原、原来如此……」

莫妮卡潜入的目的，则是调查咒龙骚动的主犯彼得・山姆与克拉克公爵之间的关联。

然而，这该从何查起才好，莫妮卡完全没有头绪，所以决定先以布莉吉特的目的为优先。

（可能的话，其实是想找这栋宅邸内的仆役打听的，但……）

要从初次见面的仆役口中，套出些有的没的情报，莫妮卡的话术还没那么高竿。

还在暗自苦恼该如何是好，布莉吉特就仰头望着窗口说道：

「宅邸内有位仆人，是我想接触的。若进展顺利，或许能让对方提供协助。」

「…… 想接触的人物，吗？」

「小时候，服侍菲利克斯殿下的随从。年龄跟我同年，或者大一两岁。金发。右眼上方有一道大伤痕，平时都用浏海遮住，看到马上就认得出来。」

说到这里，布莉吉特暂时打住，一度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

「这栋宅邸内的大人，全都是公爵的党羽，没有半个人站在殿下这边…… 在这之中，唯有那位随从是殿下的伙伴。」

当然，也是有不少大人会顾虑菲利克斯的感受。

即使如此，他们仍是公爵雇用的仆役，无法忤逆公爵。

想必是因此，菲利克斯唯一的伙伴──随从少年才会深深烙印在布莉吉特的记忆中吧。

「虽然不晓得，那个随从是否还留在这栋宅邸内…… 但如果还在，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也绝对愿意为了殿下不惜提供任何帮助。」

如此断言的布莉吉特，带头迈出的步伐，没有一丝迷惘。

「布、布莉吉特大人，果然很…… 厉害呢……」

无论是变装，还是调查的方针，手腕都比莫妮卡来得扎实而彻底。

走在前方的布莉吉特稍稍止步，朝莫妮卡回过身来。

「你以为，为了这一刻，我花上多少年的光阴在筹备？」

这句低语，有着可观的分量。

肯定打从萌生不协调感的那天起，布莉吉特就一直费尽心血，持续寻找着她的王子殿下。

…… 而且没找任何人商量，始终独自寻觅。

「就算今天，真的没找到任何线索好了，那我也只是继续思考别的方法。反正一路走来，我就是这样摸索殿下踪迹的。」

语毕，布莉吉特再度起步。

这个人，怎么会如此坚强啊──莫妮卡坦率地心想。

如果，真如布莉吉特所推测的，正牌的菲利克斯就在这栋宅邸的某处，那实在很想找出来，让他们相会。

（可是，如果我的想像，是正确的……）

这时，走在前方的布莉吉特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右前方的小屋上。虽然不到全新，但相较于充满年代感的宅邸，这栋小屋是感觉年轻了些。

「这小屋我没印象呢。」

「是连布莉吉特大人，都没见过的小屋吗？」

「我还在出入这栋宅邸的时候，这里是一个更老旧更窄小的小仓库。恐怕是后来被翻新了。」

这栋小屋虽然小，但以仓库而言又有点过大。

小屋的屋顶有烟囱，所以屋内应该有暖炉吧。这样的话，就更难想像会是作为仓库使用了。

「…… 真可疑。我们去调查。」

布莉吉特走向小屋。变装用眼镜下的琥珀色双眼，闪烁着灿烂的亮光。

小屋设有采光窗，但位置太高，感觉不容易窥见屋内景象。这问题虽然可以用飞行魔术克服，可万一给人瞧见，事情就无法收拾了。

「门似乎没锁。我们进去吧。」

决断下得之干脆，令莫妮卡顿时瞪大眼睛。

「咦咦？里！里面要是有人，该怎么，办……？」

「那人要是真正的殿下，一切就解决了。如果是其他人，只要说『以为这里是仓库』就好。」

紧接着，布莉吉特便打开小屋的门，莫妮卡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进门马上可以看到地上铺了一面垫子，是让鞋底踩掉泥土用的，一旁还摆着衣帽架。

这里果然不是仓库，是让某人生活居住的空间。

只是，这个空间怎么看也不像是给正牌的菲利克斯──给贵人生活用的空间。顶多就比莫妮卡居住的山间小屋格调高上几分罢了。

莫妮卡从布莉吉特身后探头，开始观察小屋内部。

进门左手边有小型流理台与暖炉。右后方有一张床，某人正在上面睡觉。看到床铺上有人的布莉吉特，双眼满满都是期待的亮光。

她一定，很想当场大喊「殿下！」吧。即使如此，布莉吉特还是一度阖上张开的嘴唇，踩着无声的脚步走向床边。

躺在床上的人物一记翻身，朝这儿望了过来。

「…… 嗯唔？吃饭时间了吗？」

虽然早已料到，但那人并非正牌的菲利克斯殿下。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我看看，两位小姑娘…… 你们是新来的吗？」

老人躺在床上望向布莉吉特与莫妮卡，双眼睁得老大。

布莉吉特代替语塞的莫妮卡开口回应：

「唉呀～不好意思。阮是要来修整庭园的。想借用割草镰刀，所以正在找置物间。」

布莉吉特模仿乡下地方口音，流利地解释起来。这是莫妮卡所缺乏的应对能力。

老人似乎不疑有他，当场信了布莉吉特的说词。

「喔喔，这样啊。都怪我腰杆子不中用了，抱歉啊。割草镰刀就收在那边的木箱里头。其他庭园修剪用具也全都放在里面，有要用的就尽管拿去吧。」

布莉吉特俐落答了声「谢谢～」，马上把木箱的箱盖搬开。

木箱里面全都是庭园修剪所需的工具。

莫妮卡不经意观察起老人。体型虽然偏瘦，肤色却晒成红褐色。肯定就是这栋宅邸的园丁。

布莉吉特假装在寻找割草镰刀，又开口问向老人：

「阮第一次来这栋宅邸，老阿伯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对啊，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十多个年头喽。」

「哗──好厉害喔～」

布莉吉特摆出乡下纯朴姑娘的态度，神态自若地向老人抛出话题。

然后就这么参杂着闲聊，问出了老人的背景。

这个老园丁似乎到现在都还会每天下庭园修剪。只是，因为上了年纪，腰腿都大不如前，所以像今天这种需要大规模移植之类的工作，就会找外部人士处理。

也就是说，这栋小屋是园丁的作业小屋兼住所。

老人一副困难重重的模样从床上起身，望向莫妮卡开口：

「小姑娘，可以帮忙拿那儿的药给我吗？对，就那包纸袋。」

莫妮卡按照指示，拿起了摆在小桌上的纸袋。

纸袋上记载着药的种类、饭后一包的服用说明，以及处方者的名字。

看到那个名字，莫妮卡瞬间大吃一惊。

──彼得・山姆。

那正是潜入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引发咒龙骚动的犯人。然后，也是出卖莫妮卡父亲的男人。

莫妮卡的心脏怦通作响到吵耳的地步。

正当莫妮卡凝视着纸袋，老人又问了句「怎么啦？」并一脸不明所以地望着莫妮卡。

（…… 不可以，让动摇表现在脸上。）

快笑，快笑──莫妮卡在内心向自己喊话，动作生硬地扬起嘴角。

「我个人，曾经受过彼得・山姆先生的关照…… 想、想要跟他，打个招呼。请问，他还在这栋宅邸吗？」

听到莫妮卡铆足全力挤出的谎言，老人「唉──」地大叹一口气。

「他啊，不久前，跳槽到别栋宅邸去啦…… 他开给我的这些药，也剩下不多了，害我很头痛呢。」

「老阿伯你的药，是彼得・山姆先生，开的吗？」

「因为他是大夫啊…… 嗯？好像不对？他是老爷御用的研究员吗？…… 也罢，反正他就跟大夫没两样吧。」

彼得是入门〈深渊咒术师〉欧布莱特家的咒术师。

恐怕，还留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期间，彼得表面上装出医生的模样，私底下却在研究咒术吧。

（巴托洛梅乌斯先生说得没错，彼得・山姆和克拉克福特公爵彼此是有接点的。）

可能的话，希望再多问出一点彼得的情报。

布莉吉特虽然用狐疑的眼神望着莫妮卡，但也没有插嘴或催促。

莫妮卡隔着衣服按住怦通作响的心脏，试着调匀呼吸。

要临机应变说谎骗人，或是刺探真心话之类的，这类心理战是莫妮卡最不拿手的。即使如此，明知自己拙劣，莫妮卡还是努力设法想套出情报。

「彼得先生在这栋宅邸，也工作了很久，对吧？记得好像是多少年……」

「他到这儿来，应该是十年前左右了吧～毕竟他跟前任的亚瑟大夫几乎是刚好交替嘛。」

亚瑟这名字并不少见。但，莫妮卡在不久之前才刚听过。

在廉布鲁格的那晚，彼得・山姆临死之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谁要重蹈覆辙，我才不会落得，跟「亚瑟」一样的下场！我，我要，要让那位大人…… 要让阁下认可……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双眼布满血丝的彼得，是这么呐喊的。

（换句话说，叫作亚瑟的人，是在彼得・山姆之前，以医师的身份，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内工作的人…… 应该是，这样吧。）

彼得临死前喊着「跟亚瑟一样的下场」。那就是说，那个叫作亚瑟的人物，绝对出了什么事情。

当莫妮卡沉浸在思考，布莉吉特就像要填补谈话的空缺，假装成闲聊找老人搭话。

「老阿伯在这栋宅邸工作很久了嘛？既然如此，该不会，有看过小时候的菲利克斯殿下吧？阮一直很崇拜菲利克斯殿下呢！」

「有啊，菲利克斯殿下还小时，的确是住在这栋宅邸…… 但毕竟体弱多病啊。不是那么常外出，我也就没看过多少次了。况且……」

老人停顿了一会儿，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低语：

「除了生重病之外，后来又发生了『那起事件』，结果有一段时间，菲利克斯殿下就变得几乎足不出户啦～」

莫妮卡看见了──布莉吉特的双眼，在眼镜下闪烁起亮光。

布莉吉特向前探出身子，一副深感兴趣的样子问道：

「那起事件是？」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纸袋里拿出药粉，用水壶灌了口水配药吃。

然后将纸袋摆到枕头边，转头环视小屋内一圈。

「当时，我还住在仆役馆，这儿只是个小仓库呢。」

眉头出现明显皱痕的老人，表情沉痛地扭曲。

「结果那个仓库起了火灾啊。为了要灭火，两位仆役就这么过世了。」

一阵毛骨悚然的预感，让莫妮卡背脊为之一颤。

──菲利克斯在幼年期生的一场大病，以及与此同时发生的火灾。

──因火灾而丧命的两个人物。

莫妮卡忍不住探出身子发问。

「请、请问，请问过世的，是哪两位？」

「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亚瑟大夫，还有殿下的随从。」

啊啊──莫妮卡差点叫出声来。

用最糟的预感勾勒成的轮廓，逐渐变得鲜明。

「当时还担任侍女领班的玛希婆，也因为这起事件大受打击，最后入了修道院啊～菲利克斯殿下一直很黏玛希婆，还有那个过世的随从，所以好像消沉得更严重了。」

莫妮卡感觉，自己全身血液仿佛都坠向了脚边。

（所以，那个人……）

莫妮卡在胸前握紧冰冷的双手，以颤抖的嗓音询问：

「…… 请问，那位过世的随从，叫什么，名字？」

老人眼尾的皱纹更深了。

那是回想起温柔却又不舍的回忆时，会出现的表情。

「艾萨克・沃卡。连我的工作都常常帮忙，最替殿下着想的善良好孩子。」

＊ ＊ ＊

离开园丁小屋后，布莉吉特一脸苦涩地低语：

「没想到，那个随从，竟然早就死了。」

对布莉吉特而言，最熟稔菲利克斯的随从少年──艾萨克・沃卡是很贵重的情报来源。如今得知对方早已身亡，焦急感油然而生。

「…… 那位，叫艾萨克的先生，是怎样的人，呢？」

听莫妮卡这么问，布莉吉特嘴角不悦地下垂。

「能干到让人生气的男人。殿下甚至视他如长兄…… 虽然不甘心，但他受殿下仰慕的程度，远在我之上。」

都可以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了，想必是真的非常不甘。

眉头深锁的布莉吉特，语调飞快地继续解释：

「说实话，想知道真正的殿下行踪，那个随从艾萨克本来是最重要的线索。他是个为了殿下什么都肯做的忠臣。要是殿下被人冒充，绝不可能默不作声。」

布莉吉特摘下变装用的平光眼镜，伸手揉了揉深锁的眉心。

「又或者，正因为艾萨克・沃卡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被杀害灭口。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至于一起陪葬的亚瑟医师，就不清楚缘由了。」

对于布莉吉特的低语，莫妮卡不做肯定也不做否定，只是低头望着脚边。

现在，莫妮卡脑海里有一则推测。

（…… 只是，要让这则推测成立，需要的拼图还不够。）

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暂时默默绕了宅邸一圈，从外头确认有没有可疑的房间。

但，没有找到任何布莉吉特口中的，拉着窗帘的可疑房间。

两人就这么回到宅邸正面庭园时，劳尔挥着手「喂──！喂──！」地跑了过来。

「接下来，我就要跟管家同仁进宅邸巡视了，你们也来吧！」

当然，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好的，走吧。」

「那，帮我拿这个吧。」

待莫妮卡点头，劳尔就往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一人递了一个塞满切花的篮子。

然后自己也提一个篮子，唤着「这边这边」为两人带路，一起来到正面玄关。

一位中老年管家已经在玄关待命。劳尔神态自若地向岁数远在自己之上的管家搭话：

「接下来要挑选装饰宅邸用的花对吧？我想说，也听听女孩子的意见应该比较好。」

换作普通的园丁，这态度可说太过不知礼数，但劳尔是立于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

管家态度毕恭毕敬地点了头。

「我明白了。既然是这么回事，各位请进，往这边。」

说着说着，管家打开大门，招待三人入内。

宅邸内就与屋外见到的印象相符，装饰得高雅而华美。

仔细观察绯红色地毯，可以发现表面有花纹，是用色泽微妙不同的毛线编成的。柱子上的浮雕，远望与近观时感受到的印象也截然不同。

就是这些构成宅邸的要素彼此调和，酝酿出了这个空间。

然后，为了这个在缜密计算之下构筑的美丽空间，挑选合适的花朵，就是劳尔的使命。

明知失礼，莫妮卡还是不免心想，劳尔是否真有办法选出能为这栋宅邸增添色彩的花。不过劳尔本人毫不迷惘地对管家发出了指示。

「正面玄关，我觉得最近交配成功的八重瓣蔷薇很合适。虽然是香味比较重的品种，但玄关空间开阔，香味可以扩散得恰到好处，多重花瓣也华丽上相。再者因为品种珍奇，应该很能赢得来宾青睐。」

「原来如此…… 那么，请往这边的房间。」

「是那间有用紫花毛地黄装饰的房间对吧。喔喔，窗帘的颜色换过啦？这样的话，印象柔和一点的花会比较好喔。以杏黄色的花为主，再添上白色银翅花点缀，应该就能跟窗帘的颜色调和了吧。」

一反莫妮卡的悬念，劳尔老练地接连举出合适的花种。

虽然劳尔出口的词汇，莫妮卡连一半都无法理解涵义，但既然听见布莉吉特在一旁细语「有一套」，代表劳尔的指示八成是妥当的。

管家在一楼巡过一圈，接着带领三人前往二楼。

来到二楼之后，布莉吉特的目光更犀利了。这也难怪，她原本就怀疑真正的菲利克斯被幽禁在二楼以上的楼层。

一般而言，地下室的房间给仆役，一楼的房间用来招待客人，是比较常见的作法，楼层愈往上，愈会作为宅邸主人的私人空间运用。这栋宅邸也是如此。

这儿的房间配置格局，布莉吉特似乎都已经记熟了。当管家在某个房门前停下脚步时，布莉吉特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

「这间，是菲利克斯殿下幼年时使用的房间。」

说着说着，管家打开了房门。

既然说是幼年，莫妮卡自然是想像成小孩子的房间，但是进去一看才发现，室内的家具全是给大人使用的。

劳尔环顾室内一圈，开口问起管家：

「这间房间，好像说现在也是殿下在使用？」

「是的，当殿下光临宅邸时，就会住在这里。」

相信是为了偶尔供菲利克斯起居，才会把室内家具都统一成现在的尺寸吧。菲利克斯幼年期使用的物品，看起来几乎一件都不剩了。

即使如此，布莉吉特还是露出某种夹杂惆怅的深爱眼神，目不转睛地望着室内的家具。

就仿佛正凝视着，曾经存在这房间里的，年少菲利克斯的身影。

「不管什么时候来，这间房间看起来都那么高贵呢～管家先生，上次殿下入居时，这里装饰的是什么花？」

「是伊莉丝。」

「伊莉丝？」

管家的回答，让劳尔一脸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

看来就算身为植物专家，劳尔还是有不认识的植物…… 正当莫妮卡这么想时，布莉吉特轻声咕哝了一句：

「…… 艾莉丝。」

听见这声细语，管家才露出惊觉口误的表情，连忙订正。

「失礼了，是艾莉丝才对。从前在这里工作的男人，都把艾莉丝唤作伊莉丝，我才……」

管家订正过后，劳尔开朗地「喔喔！」了一声。

「原来是艾莉丝啊～！伊莉丝应该是～呃──帝国的讲法对吧？」

「是的，真是非常抱歉。」

管家露出略显尴尬的表情，暧昧地点头。

当下，浮现在莫妮卡脑海的，却是与现场毫无关系的男人──那名为爱而活的职人，巴托洛梅乌斯・巴尔。

『我的名字叫巴托洛梅乌斯。如果用利迪尔王国的念法，就是巴索罗谬啦。帅吧。』

巴托洛梅乌斯，以及巴索罗谬。

伊莉丝，以及艾莉丝。

同样涵义的，帝国语与利迪尔王国语──这瞬间，某种东西在莫妮卡脑里连贯了。

（难道说……）

正当莫妮卡陷入沉思，劳尔又出声唤道：

「喂──要去下个房间喽！」

抬起头来一看，劳尔等人已经在走廊上移动，莫妮卡慌忙走出房间跟上。

离开菲利克斯的房间后，又看了两间客房，然后跳过一道门，直接前往下一间房间。

有点在意房间被跳过的理由，莫妮卡于是小声问向劳尔：

「这间房间，不用看吗？」

「这间房间，是专门在摆放公爵收藏的魔导具的喔。」

有些魔导具可以自在携带，也有些需要慎重管理。这里的收藏品，恐怕是后者吧。大概是因此，才需要对出入者严加控管。

望着收藏室的门扉，忽然间，一阵低沉嗓音从莫妮卡背后响起：

「卿想参观的话，随时可以派人介绍无妨喔？〈荆棘魔女〉阁下。」

闻言，莫妮卡背脊为之一颤。

声量绝对称不上大，却响彻听者心底，散发威压感──这声音，莫妮卡认得。

这栋宅邸的主人，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不可以回头，不可以被看到长相……！）

莫妮卡紧张得连嘴唇都颤抖不已，这时，布莉吉特抓起莫妮卡的衣服下摆，一起走到了墙边，深深低头。对了，自己现在是罗斯堡家的仆役。

莫妮卡也模仿布莉吉特的动作，把头低了下去。

由于新年时，莫妮卡在王城，曾以〈沉默魔女〉的身份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会面。现在一旦被看到长相就糟了。

（虽然那时候，是有戴面纱遮住嘴边，兜帽也深盖过眼……）

挥之不去的紧张，令莫妮卡满手是汗。

光是存在现场，就引人注目的压倒性存在感。

单单一句话、一举手一投足，就令在场人士屈服、言听计从的支配力。

像这种，为数仅少的人才具备的力量，正从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全身上下散发出来。

这股紧张的空气，就与菲利克斯偶尔会展现的，透过威压感逼人屈服时的空气很像。他一定，就是从克拉克福特公爵身上学到这种技术的吧。

劳尔暂且无视于浑身僵硬的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以不变的开朗快活态度，笑着回应克拉克福特公爵。

「午安，阁下。庭园的移植作业差不多都结束了。现在正在挑选宅邸内装饰用的花，这间收藏室也要装饰吗？」

「由卿判断吧。」

劳尔的语气比平时礼貌，克拉克福特公爵面对劳尔的态度，也感受得出对待宾客的慎重。

这是魔术名门当家罗斯堡魔法伯，以及大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会话。

克拉克福特公爵从怀里掏出一支钥匙，打开了收藏室的房门。

莫妮卡稍稍抬起原本低着的头，灵活地转动眼珠，开始观察收藏室。

房间本身并没特别大。房内摆了几个施有封印的玻璃盒，里头展示着魔导具或首饰。

现在的莫妮卡是仆役之身，想必不会被允许进入。才刚这么想，劳尔就跨步走进收藏室，朝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招手。

「喂──你们也进来啊！」

（咦咦咦咦…… 这、这样，不会挨骂吗……）

莫妮卡的脸抽搐了起来。

不出所料，克拉克福特公爵冷冷地朝劳尔瞪了一眼。

「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仆役进去。」

「她们俩是我家的弟子啦。我想让她们观摩一下，学学在这种房间该装饰哪种花比较好。」

在罗斯堡家，弟子与仆役基本上是同义词。

克拉克福特公爵转头瞪向莫妮卡与布莉吉特。

那视线散发的威压感，几乎让人以为自己的心脏要被冰冷的手掌给掐碎。

可是劳尔完全不以为意，只是老神在在地接话：

「毕竟没多少地方，挑起花来比这栋宅邸更有挑战性啊。」

「这教材对见习生而言太大材小用了。」

「教育时要使用第一流的教材，是我家祖母们的教诲嘛。」

「原来如此，这话出自卿这个王国最高峰魔术师嘴里，确实有说服力。」

劳尔笑嘻嘻地打趣说些真假难辨的理由，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威压感因此稍微缓和了些。

如此看来，自己是被允许进房了。莫妮卡与布莉吉特小心避免与克拉克福特公爵视线交会，踏进了收藏室。

展示在玻璃盒里的，全都是高级魔导具。想必随便一个的价值，都足以抵过一栋房子吧。

可是，对现在的莫妮卡而言，重要的并不是魔导具。

（这间房间的，规格是……）

莫妮卡用力扫视室内，记下构成房间的数字。

如果说，菲利克斯真的被幽禁在这栋宅邸内，有可能会在某间房间设有暗门，人就被关在门后的隐藏空间。

所以，莫妮卡在巡视宅邸外观时，就已经记下了构成宅邸的数字，并且在进入宅邸内部后，趁移动的同时比对有没有不自然空间的存在。

莫妮卡进行脑内比对作业的期间，劳尔也持续在与克拉克福特公爵对话。

「好厉害啊～这么多高级魔导具。啊，这个该不会是伊曼纽先生做的吧？」

「正是。定期保养也大多是交由〈宝玉魔术师〉阁下处理。」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的名字传入耳里，莫妮卡不由得心跳加速。

再怎么说，不久前才刚在凯利灵顿森林里对峙过。

那场骚动后，伊曼纽似乎逃出了森林，不晓得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思索到一半，劳尔好像决定了房里装饰的花。可以听见劳尔提出几种方案，请示公爵的意思。

对此，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回应十分简洁。

「象征王国技术以及财力的花。」

花的品种改良需要耗费莫大金钱与时间。单是拥有新种的花，就可以算是一项财产了。

正因如此，克拉克福特公爵才想把在王国内品种改良成功的花，装饰在宅邸内夸耀自身的权力。

而这绝对不是仅仅为了满足自尊心而做的举动。

作为一流的贵族，夸耀自身权力的行为，纯粹就只是用来保全自家品格的手段。

找劳尔处理园艺、让伊曼纽管理魔导具，这些工作之所以委托给七贤人，就是为了向外人营造出「克拉克福特公爵与七贤人交好」的印象。

（〈荆棘魔女〉大人出身的罗斯堡家，政治上居于中立…… 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却想把罗斯堡家拉拢进自身的阵营。就像新年找我去游说的时候一样。）

离开收藏室，给房门上锁之后，克拉克福特公爵又向劳尔开口：

「好几度邀请卿的祖母们用餐，都被回绝了。你回去可得转告一声，说我期待下次能有好消息。」

之所以不是劳尔，而是邀请劳尔的祖母们参加晚会或餐会，想来也是因为，掌握罗斯堡家实权的人，是劳尔的祖母们吧。

（〈荆棘魔女〉大人，要怎么接招呢……）

要是轻率点头，难保不会被拉进公爵阵营。可是，拒绝得太干脆，又会令关系恶化。

「唔嗯──我家祖母们毕竟年事已高……」

劳尔先是一脸伤脑筋的表情双手抱胸，再好似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啊！我姐的话，应该很乐意接受邀请喔！」

下个瞬间，现场的空气立刻冻结。

「…… 那么，我先告辞了。接待室已经备好茶水。尽管慢慢坐。」

克拉克福特公爵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现场。刚才的态度，很明显是在打断对话。

能够让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不愿继续多谈，神通广大的劳尔姐姐──第四代〈荆棘魔女〉，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呢。

对于前任七贤人详情没有头绪的莫妮卡，暗自歪头不解。

（总觉得…… 有种让人不太想扯上关系的味道……）

无论如何，莫妮卡总算也理解到，罗斯堡家就是靠这种方法，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保持一定距离的。

大概，里头存在着非常复杂的政治角力吧。

莫妮卡带着尊敬的视线仰望劳尔，便看到劳尔满脸钦佩地咕哝：

「每次搬出姐姐的名字来，大家都会是这种反应呢～感觉好像驱魔咒喔！」

站在一旁待命的管家，露出了非常困扰的表情。

终章 沉默魔女致黏土男

结束所有作业，离开宅邸后，劳尔用罗斯堡家的马车把莫妮卡与布莉吉特送回了旅舍。

原本，仆役们要搭的应该是载工具的载货马车，不过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享有特别待遇。

马车里，劳尔笑眯眯地问向莫妮卡：

「有找到什么派得上用场的情报吗？」

「…… 有的。」

见莫妮卡答得直接，劳尔也满足地点头，爽朗地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下次有需要我帮忙，尽管随时说一声喔！我们是朋友嘛！」

「非、非常感谢，你的，帮忙。」

深怕劳尔的大嗓门影响到布莉吉特，莫妮卡胆战心惊地转头望去。

只见布莉吉特依然沉默无语，目不转睛地瞪着脚边。

总算，抵达旅舍后，布莉吉特彬彬有礼地低头表示「恕我告辞」，率先下了马车。

打算追上去的莫妮卡，正从座位上起身，劳尔就忽然拉住莫妮卡，凑向她耳边讲起悄悄话：

「嗳，莫妮卡。那女生……」

「是、是的？」

「为什么，要在嘴里塞棉花呀？」

莫妮卡大为惊愕。一整天下来，没遇过半个人对布莉吉特的变装起疑，万万想不到，竟然被劳尔给察觉了。

布莉吉特的侯爵千金身份，是不是别说开来比较好呀。

正在烦恼该找什么借口搪塞，劳尔就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在想，那女生…… 搞不好是肚子饿过头，才会想到要在嘴里塞棉花。」

「…………」

「所以说，来。」

说着说着，劳尔从包包里掏出萝卜，让莫妮卡握到手里。

「这拿去给那女生饱餐一顿喔！」

「…… 呃──」

莫妮卡在几度反复筛选用词之末，道出一句支支吾吾的「真的非常，感谢，尼」，然后下了马车。其中一只手上还紧紧握着萝卜。

（这根萝卜，该怎么办呀……）

伤脑筋的同时，莫妮卡爬上旅舍楼梯，打开房门。

坐在床上的布莉吉特，吐出了塞在口中的棉花，正拿起布巾擦脸。

被布巾给遮住，无法确认脸上的表情。

莫妮卡只好把萝卜摆到橱柜上，语调生硬地搭话：

「那个，布莉吉特，大人……」

布莉吉特没有回应，也没抬起头。

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中，没找到类似关有正牌菲利克斯的房间。在劳尔协助下，几乎已经巡遍了所有房间，相信不会遗漏。

说得更深入点，莫妮卡已经比对过屋内屋外的数值，很确定并没有秘密房间之类的地方。

那栋宅邸内，并不存在布莉吉特苦苦寻觅的王子殿下。

然后，巡回过宅邸，让莫妮卡获得了一份确信。

那是件非常残酷的事实。但是，必须得清楚说出来。

「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已经……」

「别说下去。」

打断莫妮卡发言的布莉吉特，肩膀正不停打颤。

鲜艳的金发在窗口透进的光线照射下，随着她身体的颤抖，不停闪烁着动人的亮光。

「…… 我其实，早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聪明的布莉吉特，肯定在感觉「现在的菲利克斯是冒牌货」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预想。

也就是──正牌的菲利克斯，恐怕已不在人世。正因此，才必须找冒牌货顶替。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用自己的双脚，回到那里，亲眼确认真相。」

布莉吉特低头沉默不语。良久，才总算粗鲁地把脸擦过，猛力抬头。即使卸了妆，那容貌依然洋溢着英姿焕发的淑女丰采。

布莉吉特重新拿出一如往常的态度，向莫妮卡开口：

「感谢你的协助，莫妮卡・诺顿。关于你不可思议的人脉，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个清楚，但现在就暂且忽视吧。」

「不、不胜感激……」

「关于这事件的实情，我想继续深入只怕是很困难了。我对此有自觉，但，现在就先仔细思考下一步吧…… 即使，殿下真的已经不在了，我还是想弄清楚真相。」

果然是个坚强的人──莫妮卡心想。

既使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她也不停下脚步，仍打算掌握真相。

（话虽如此，我还是…… 不能把一切，都告诉布莉吉特大人。）

莫妮卡操着生硬的嗓音，向布莉吉特发问：

「布莉吉特大人，对外国的语言，很有研究，对吧？」

「那又如何？」

莫妮卡并不熟悉帝国语。所以，这里得请教语学专家布莉吉特。

「亚瑟这个名字，如果用帝国语发音…… 你知道，会是怎么念吗？」

布莉吉特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简洁地回答：

「奥图尔。」

这个名字，莫妮卡在校庆时听过。

道出这则名号的，是趁校庆时入侵，成功接触菲利克斯的帝国魔术师。

『尤安，那件事已经确定了吗？』

听到眉毛挺拔的少女提出这则质问，那个被唤作尤安的男人，的确是这么回答的──

『是呀，虽然没能成功接触，但我在极近距离下确认过了，错不了。确实有痕迹。那是叛徒「奥图尔」干的好事喔。那位大人的判读果然是对的。』

莫妮卡阖上眼皮，紧紧握起拳头。

（…… 这样就全部，连贯了。）

现在，莫妮卡已经了解，被唤作尤安的男人，潜入赛莲蒂亚学园的目的。

尤安与莫妮卡抱有同样的疑念。所以，那个会使用肉体操作魔术的魔术师，一如他字面所说地「确认」过了。

莫妮卡缓缓睁开眼睛，语调生硬地告诉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大人，在回学校之前，我有个想绕去的，地方。」

「就当作酬谢你提供协助，想上哪儿我都带你去。所以，要去哪？」

稍作思索之后，莫妮卡回应：

「去王都。」

＊ ＊ ＊

老园丁缓缓从床铺起身，轻轻扭动嘎吱作响的膝盖伸展双腿。身体真的大不如前了。这份工作，或许也差不多是时候该找接班人了。

他任职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为了彰显权威，种植了不少株品种珍奇的花。管理这些花的园丁，必须具备相应的知识。

管理这座庭园，不是寻常园丁办得到的。

「要是那孩子还在该有多好啊～……」

男人嘀咕的同时，披上外衣走到庭园。

罗斯堡家的移植作业，就男人的眼光看来，堪称是可圈可点。甚至为此有点嫉妒。毕竟，这座庭园是自己亲手守护的，男人一直以这点为傲。

话虽如此，身体已经负荷不了严苛的庭园工作，这也是事实。

大约十年前，某个少年还常常下庭园帮自己忙。一会儿帮忙除草，一会儿帮忙搬重工具，还身轻如燕地爬上树头修剪枝叶。

每每把树上结的李子分给少年当谢礼，少年也总是不当场吃掉，说要当作消夜，藏在上衣里偷偷带回去，为此笑得开怀的光景记忆犹新。

某次仆役酒会上，不小心讲出想让少年当自己的接班人，结果大厨说「那么有天分的人不多见了，要让那家伙当接班人的是我」，因此还引爆舌战。

那位大厨，后来也退休了。那时候的仆役，如今还留在宅邸的，只剩下不到一半。

「…… 喔呀？」

在庭园角落，修剪下来的枝叶被放在一起堆得整整齐齐。

今天移植作业时，罗斯堡家的人似乎连修剪工作都包办了。

把这类枝叶，连同其他垃圾一起烧掉，也是男人的工作。

（得去问问管家，还有没有其它要烧的东西啊～……）

无意间，往事浮现心头。

那天，男人收到大批纸类垃圾，说是要跟剪下的枝叶一起烧掉。

其中，有一本装订莫名精美的书。是天文学的书籍。拿到旧书店去的话，人家没准愿意买下来的说，真浪费。

（唉～虽然也不是不明白，老爷吩咐非烧掉不可的心情……）

伤脑筋──男人敲着腰杆子，准备开始生火，这时，某人随着一声「等等！」跑来。是平时常下庭园帮忙的金发少年。

望着和修剪下来的枝叶摆在一块儿的书，少年显得很是懊悔。

「这本书……」

「说是老爷吩咐要烧掉。」

一阵风吹来，少年的浏海随风飘逸。用浏海遮住的右眼上方，有一道很深的纵向伤痕。那是被巨大生物用利爪挖成的伤。虽然好像没有失明，但伤痕只怕一辈子消不了吧。

来到宅邸工作前的事，少年没怎么提。只是曾经透露过，自己是东部地区出身。

（东部地区龙害盛行…… 那道伤，肯定也是给龙弄出来的吧。）

少年举起右手按住随风摇曳的浏海，紧咬嘴唇不放。

脸上浮现的，是强烈的纠葛。想必是在思考，回收这本书，会不会给男人添麻烦吧。

园丁转身背向少年，朝宅邸的方向走去。

「好哩，我来去确认看看，还有没有其它要烧的东西。」

「…………」

「垃圾那么多，有谁捡了里头什么东西，我才管不着。」

「…… 谢谢。」

稍稍回过身去，便看见少年把天文学书藏到了上衣里头。

少年总是这样，把自己的宝贝藏到上衣里头，偷偷送去给王子殿下。

（我记得，那本书到头来，好像还是被老爷给发现了来着……？）

听说，书还是被烧掉，少年则受到了严酷的处罚。

当时的园丁，丝毫没发现这件事。少年善于忍耐，没有让周围的人注意到异状。

「要是他还活着…… 应该二十岁了吗～？他肯定很想看看，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的菲利克斯殿下吧。」

长大成人的菲利克斯身旁，并没有成为大人的金发少年身影。

对这件事实深感惆怅的同时，老园丁点燃香烟，为了十年前，在这里死去的少年哀悼，送上祈祷。

＊ ＊ ＊

窗外已经满是春意的某天，利迪尔王国王都最大间的报社，在广告栏上刊载了这样的文句──

『致蓝色鳞片的黏土男，你所提过的骇人的真相是什么，我们来对答案吧。静候你的连络。无言女敬上』

以谍报活动为主要任务的尤安，平时当然就会过目国内外大小新闻，这则广告也马上就注意到了。

「这是来自〈沉默魔女〉的讯息，我想应该没错。」

说着说着，尤安向主人递出了报纸。

尤安虽然是个随心情改变长相的男人，但只有在主人面前，会统一成有点眯眯眼的平坦五官。

那是从前的尤安不得不舍弃的长相，同时也是在使用肉体操作魔术时负担最少的长相。

「让我看看……」

尤安的主人以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眸阅览报纸版面。

那是留着一头大波浪黑发，年过二十五的男人。深邃的五官虽然有如神话雕像般雄壮美丽，却充满了雕刻所没有的生命力与气魄。

随着犀利的双眼缓缓地逐字扫视报纸，嘴角也自信地上扬。那笑容看了，令人不禁连想到龇牙咧嘴的野兽。

「〈沉默魔女〉…… 记得是利迪尔王国的七贤人还什么的吧。好好喔，七贤人。语感真不赖。四天王、三剑客…… 这种头衔在故事里登场时，不是都很令人雀跃吗？」

男人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正发挥想像力，沉浸在脑内的故事中，但不一会儿，又忽然往掌心捶了捶。

「好，我们也来成立吧。我想想～既然那边是七贤人，我们就让数字比七更大。十人众、十二剑圣、十三骑士感觉都是不二之选。唔呣～哪个比较好呢……」

「…… 您又说笑了。」

尤安苦笑着应对，男人立刻抖着喉咙，发自内心开心地笑了起来。

「笨蛋。这一路走来，你已经看过几次，朕把说笑的内容给实现了？」

「若容我僭越直言，数字是否别乱灌水比较妥当？人数多过头的话，反而会感觉廉价喔。」

「唔呣，有理。好，就订在六人以下吧。所以，就你看来，那什么〈沉默魔女〉实力如何？」

正以为还在讲些既像说笑又像当真的突发奇想，却又唐突言归正传，就是这个男人一贯的作风。

早已习惯与这个男人对话的尤安，用毫不掩饰的语调回答：

「〈沉默魔女〉的无咏唱魔术，看在以暗杀为业的人眼里，实在是再羡慕不过的能力呢。」

沉默魔女只要有那个意思，随时都可以不发一语取下敌方的首级。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适合暗杀的技术了。

「最重要的是精度非比寻常…… 比起对龙战，那能力在对人战更能肆虐。」

「意思是，若战争开打，可能不下兵器？」

「那个根本是怪物，要同样视为生物，实在强人所难。」

尤安这句评语，让男人仰头嗤嗤笑了起来。

「如果让世人来评理，恐怕会说没有脸的你比较像怪物吧？不是吗，尤安。」

「那么，就请把〈沉默魔女〉想像成比我更骇人的怪物吧。」

「…… 喔～？」

尤安的主人翘着二郎腿的修长双脚换边，用指尖在椅子扶手上叩叩敲个不停。

「实在令人好奇。话说，嗳～尤安。那什么〈沉默魔女〉，是好女人吗？」

主人的坏习惯又发作了──尤安忍不住沉默以对。

面对无言的尤安，主人再度交换翘着二郎腿的双脚开口：

「希望是那种乳波臀浪前凸后翘，双眼满是野心的凶狠美女。最理想的就是初代〈荆棘魔女〉蕾贝卡・罗斯堡那样的蛇蝎女郎。」

「…… 很遗憾，一切条件全都背道而驰。」

「搞什么，太无聊了吧！…… 说归说，这个嘛～无咏唱魔术什么的倒是挺耐人寻味。」

或许是被这番话激起不祥的预感，尤安的脸抽搐了起来。

「皇上？虽然应该不至于，但您该不会～……」

「朕要动身喽。去利迪尔王国。」

尤安发出半自暴自弃的喔呵呵呵呵笑声，用抽搐到极限的脸问向主人：

「…… 您是在说笑对吧～～～～？」

他的主人则像要与尤安对抗似的，豪迈地哇哈哈大笑。

「朕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全力实行说笑的内容啦！」

【秘密章节】咏星魔女的心愿

「哇！哈！这儿就是我的工坊吗？」

巴托洛梅乌斯在〈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指引下，造访了格列斯镇角落的某间工坊。

那间工坊，原本似乎是某个老金工职人在使用的。不过，那位老职人因急症亡故，家族想把工坊处理掉。梅尔丽就把家具工具连同工坊一起收购了下来。

工坊里有两具小炉，工具都是长年用心保养过的。只要有那个意思，随时都能给炉子开火上工。

这样想来，巴托洛梅乌斯虽是职人，却没有自己专属的工作室，总是给大工坊雇用。干万事屋的时候，更是连工坊都没有，腰包里的工具就是一切。

（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工坊啊～！）

面对使劲浑身解数感受喜悦的巴托洛梅乌斯，梅尔丽带着平稳的笑容开口：

「这里可以随你高兴运用喔。只不过……」

「放心，我都懂啦～魔女大人要的东西，我都会最优先处理的！家具也好鞋子也好法杖也好，有什么想修理的东西尽管开口吧～！」

说到这里，巴托洛梅乌斯忽然惊觉什么似的，表情陷入僵硬。

「啊──…… 可是，如果是要修理〈纺星之米拉〉就有点……」

「呵呵，我明白啦。」

梅尔丽拿出一只小袋子，摆在工作台上。从袋口隐约可瞥见，里头是满满的大银币。

「暂时就请用这些作为营运资金喔。」

「唔哈～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磕头哈腰的同时，巴托洛梅乌斯偷偷观察了梅尔丽一番。

真是个美女。同时散发着浪漫少女的纯真无邪，以及成熟女性的妩媚两种气质…… 但，她的本质并不只是如此。

现任七贤人中，在职最悠久的就是她，她似乎也负责统领七贤人。

再加上她还身为王国首席预言家，是国王最仰赖的顾问。这样的她，当然不可能只是空有美貌的女性。

「唉呀～承蒙魔女大人亲切相助，真的是无以为报…… 只是我很好奇，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轻描淡写地抛出刺探式的询问，但她平稳的表情果然还是丝毫不显动摇。就只有原本凝视着巴托洛梅乌斯的淡水蓝色双眼，感觉上变得有点像是在眺望远方。

那表情，很像在思念某位不在场的人物。

「我有个，不希望牺牲的人。」

那家伙肯定是男的──巴托洛梅乌斯这么想。只是第六感罢了。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Silent Witch》第七集。

这集，是七贤人同心协力解决事件，以及莫妮卡接近故事核心谜团的一集。

在为书籍版加笔之际，我尤其想描写的其中一项，就是七贤人们的活跃。

希望往后也能继续为大家送上七贤人们帅气的身影。

藤実なんな老师，感谢您这次也帮忙绘制美妙的插图。

尤其封面真的是帅呆了…… 帅呆了……

简直就跟挺身面对圣战的英雄没两样，能看到这样的七贤人，真正感激不尽。

再加上与如此火热封面形成强烈对比的彩页，实在太有趣了，让人百看不腻。

碰巧路过的伐木工浑身散发杀气，碰巧路过的园丁和乐融融到像是跑错棚，碰巧路过的诗人活像随时都会翘辫子，碰巧路过的大叔就只有帅字可言啊！

桟とび老师，感谢您总是把本作的漫画版绘制得乐趣无穷。

桟老师笔下的角色个个充满魅力，但其中拉娜尤其可爱，每次登场都让我深深感动，觉得「她的表情有够拉娜的啦……！」

受到拉娜影响，莫妮卡也随之露出各式各样的表情，让人看了内心满是暖意呢！

此外，虽然单行本没收录，不过桟老师画的凯西，表情也真的非常凯西，每次看原稿我都猛起共鸣，觉得「这个笑法，好凯西…… 实在太凯西了……」

其他像是闪亮亮到耀眼的殿下，还有莫名适合集中线跟特写效果音的副会长，加上活力充沛的古莲，莫妮卡的校园生活开始愈来愈热闹了。

如此引人入胜的漫画版，第一～第三集已上市贩卖中。

另外，除了故事本篇，还有以本集猛挥斧头的人当主角的外传《Silent Witch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结界魔术师》上集现正发售中。下集预定在二○二四年春天上市。

在外传里，可以看到本篇尚未于插图中登场的第一王子莱欧尼尔殿下。

他是拥有温柔眼神的高贵金毛猩猩──这种难以理解的角色设定，藤実老师还是漂亮地完美诠释出来了。

看到藤実老师笔下的角色设定图时──

「眼神怎么会如此地温柔…… 同时又这么气宇轩昂，太美妙了……」

真的满腔感动难以言喻。

描述顽童时期的路易斯、青春年华的夫人，以及金毛猩猩第一王子谱成的热闹外传，也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来到后记尾声，要在此对总是支持本作的各位读者大德，致上郑重的感谢。

我今后也会全力以赴创作，若下集也能与大家相会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依空まつり

（注：以上为日本方面的情报）

电子书特典 学生会猫狗论战

某个悠闲秋日的放学时分，正在赛莲蒂亚学园校舍楼顶打瞌睡的尼洛，听见从学生会室传来的争执声，耳朵反射性竖了起来。

「果然还是狗啊。」

「狗跟猫都很可爱吧，这种事哪有孰优孰劣的。」

「没──这回事，绝对是狗比较好。」

尼洛悄悄起身，从楼顶下到学生会室的窗边。

从窗外朝里头窥去，只见冷冰冰跟下垂眼──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以及书记艾利欧特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室内除了这两人，还可以看到咄咄逼人女跟小个子──书记布莉吉特与总务尼尔的身影。

莫妮卡负责护卫的闪亮亮王子，看来似乎不在学生会室里头。

艾利欧特不可一世地摆着贵族架子，抬着下巴挺胸放话，仿佛自己道出的就是世间真理。

「狗比较聪明，比较可爱吧。」

听到这番发言，尼洛顿时怒火中烧。

（本大爷也很聪明，很可爱好吗。）

另外，尼洛现在虽然有着猫的外表，但真实身份是从前震撼利迪尔王国的沃岗黑龙。

也就是龙族。绝对不是什么猫。

「…… 猫也很可爱啊。」

一脸不服气地反驳的，是希利尔。

（水喔，冷冰冰，再多夸几句！让他搞清楚，猫才是最强最可爱的！）

面对希利尔的反驳，艾利欧特挖苦似地笑道「是喔～」并转头望向另外两人。

「你们觉得呢？狗跟猫，哪边比较可爱？」

布莉吉特与尼尔各自停下手边的作业回答。

「我比较喜欢狗。」

「我家也和牧羊犬比较熟，所以硬要说的话应该是选狗吧。」

两人几乎都是秒答。怎喵会这样。这间学生会室的猫派居然处于劣势。

艾利欧特已经完全露出夸耀胜利的表情，希利尔则悔恨地「咕呶呶」低吟。

（别输呀冷冰冰！快回他几句啊冷冰冰！）

尼洛在窗边不停捶起猫掌发念，这时，学生会室的大门打开了。走进室内的，是莫妮卡与闪亮亮王子菲利克斯。

瞥了眼不甘心的希利尔，艾利欧特带着从容的神情问向两人。

「嗨～殿下，小松鼠。你们俩是狗派还是猫派？」

唐突被抛来质问，莫妮卡困惑地眨了好几下眼，菲利克斯则是露出美丽的微笑。

「两边都喜欢喔。」

一点都不有趣的回答。

摆起不出所料的态度，艾利欧特望向莫妮卡。

「小松鼠，你咧？」

「我、我──……」

对于莫妮卡的答案胜券在握，尼洛笑了起来。莫妮卡当然是猫派。再怎么说，这么可爱的使魔从平时就待在身边亲密互动，还不时送上肉球按摩啊。

猫才是最强的生物！这个答案你不说还有谁能说！

（来，夸奖本大爷吧。告诉他猫才是最强最可爱的生物～！）

在窗边的尼洛以闪耀着灿烂光芒的双眼注视下，莫妮卡终于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开了口：

「我只要…… 有肉球可以摸，不管哪边都好……」

尼洛差点脚滑摔下窗边。

放学后，莫妮卡回到阁楼间时，尼洛不知为何躲在床铺与墙壁的夹缝间，蜷曲成一团。

「尼洛，我回来了。」

莫妮卡向尼洛唤道。但尼洛依然用屁股对着莫妮卡，只举起尾巴朝地面敲了敲。

「以后你休想摸我的肉球了──」

「…… 咦？」

「莫妮卡这个负心人──」

「为、为什么～……？」

之后，尼洛闹了好一阵子别扭，足足等上一周才重新批准莫妮卡摸肉球。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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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