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胜负打从上牌桌之前就开始了喔，同期阁下

那是利迪尔王国的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在接下第二王子护卫任务的半年多以前，到王城出席元旦典礼的隔天所发生的事。

利迪尔王国，会在新年第一天举行仪式，并举办为期一周的宴会。在这段期间，七贤人都必须留在城内待命。

经过昨天的典礼折腾，疲惫不堪的莫妮卡没到宴会场上露脸，只窝在安排给自己的房间里看书。没想到，还是逃不过仆役们的登门造访。「请问要不要泡澡呢～」「要帮您梳理头发吗～」不请自来的客房服务络绎不绝。

看来，是因为乱糟糟的三股辫，以及死气沉沉的脸色，让一位又一位的仆役上前开口关切。

可是，对于并不打算出席宴会的莫妮卡来说，泡澡也好，梳理头发也好，都不是什么必要的活动。莫妮卡现在想要的，就只是找个四下无人的场所，静静看书消磨时光。

于是，莫妮卡披上七贤人的长袍，走出客房，动身前往供七贤人集会的〈翡翠室〉。

〈翡翠室〉是施有特殊结界的房间。只有七贤人与国王能够出入，因此不必担心仆役频频上门。

反正，其他七贤人一定都去参加宴会了，只要到这里，就能不受任何人干扰，专心看书才对。

莫妮卡拿着看到一半的书，手握平时没怎么使用的法杖，把长袍的兜帽深盖过眼，往〈翡翠室〉开始移动。

新年期间城内热闹万分，出入者不计其数。光是和人擦身而过，就令莫妮卡胃部一阵翻腾。

总算，抵达〈翡翠室〉后，莫妮卡举起法杖，用杖尖抵在门上，开始灌注魔力。

想替这个房间开锁，就必须像这样，让魔力透过法杖的宝玉流通到门上。

稍稍打开房门，莫妮卡探头窥往室内，紧接着，就为了来到这间〈翡翠室〉而后悔。

「喔呀，同期阁下。」

「喔，是沉默的啊！来得正好，快过来快过来！」

正在圆桌前就坐打牌的，是将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的年轻男子，以及下巴蓄胡，四十岁左右的黑发壮汉。

前者是莫妮卡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下巴蓄胡的壮汉则是〈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两人虽然都穿着七贤人的长袍，但相对于整齐披着装饰用布条的路易斯，魁梧的布拉福则是只穿了布条下的衬衫，领口也自在地敞开。

强烈的恐惧令莫妮卡浑身嘎答嘎答颤抖不已。

房里这两个，正是七贤人的武斗派两大代表性人物。说得极端点，就是两个血气方刚，随时可能开打的火爆浪子。可能的话，一点都不想与他们同席。

虽然想抛下一句「失礼了」赶紧转身离去，但布拉福正一副「来啊来啊」的态度不停朝自己招手。

无视前辈命令掉头就走的勇气，莫妮卡当然不可能有，到头来，还是只能拖着抖个不停的身体迈步进门。

只见布拉福一句「来啦～坐」并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

「沉默的会跑到这儿来，挺稀奇的嘛？」

「我看，八成是被想上门照料的仆役给吓怕，一路逃命过来的吧。」

路易斯这番话，听得布拉福露出心里有数的表情。

「对喔，仆役们好像在争说哪派人马比较会照料七贤人嘛～」

目前，城内的第一王子派与第二王子派，正彼此互相牵制。

在七贤人之中，〈结界魔术师〉是第一王子派，〈宝玉魔术师〉是第二王子派，其他则全属中立。

两方派阀的中心人物，似乎都为了把仍属中立的七贤人拉拢到自家阵营，而派出仆役发起款待攻势，谁也不让谁。怪不得，那些仆役们个个都像是杀红了眼。

「这样子，就算待在客房也静不下心吧。沉默的，你也一起来玩牌好啦。」

说着说着，布拉福开始回收散乱在桌面上的卡牌。

拿着一手牌的路易斯微微一笑。

「…… 看来你的牌挺糟的嘛。」

「我只是想把牌洗一洗，让沉默的一起玩几把。」

「失敬失敬。」

路易斯递出手上的牌，将牌面摊开在桌面上。牌上画有龙的飞翼、爪子及眼睛。

莫妮卡对于这些花色的意涵不甚了解，但路易斯恐怕已经组成了某种牌型。

布拉德小声咕哝着「好险好险」，回收卡牌，看往坐在身旁的莫妮卡。

「沉默的，你有玩过这种牌吗？」

「没、没有……」

「首先每个人会发七张牌。然后咧，玩家交互从牌堆抽一张牌、扔一张牌，就这么组合牌面上的花色，根据组成的龙来计分，比谁的得分高。」

布拉福实际在桌面上排出花色，依序说明牌型。

草食龙的分数最低，次低的是翼龙、地龙、火龙、水龙这些低等龙种。绿龙、黄龙、红龙、青龙是分数较高的高等龙种。最高分的则是传说龙种，白龙与黑龙。

然后，还有些特殊规则，像是每局游戏开始前，都会决定场上的属性，若组成的龙种与场上属性相同，得分就翻倍等等。

莫妮卡还在不经意地数着卡牌的张数，布拉福就操着正经八百的语调接话：

「是说，就算自己的手牌不怎么样，也不代表就没有赢面。像这种时候，重点就在于虚张声势，大胆放话。」

听了这番说明，路易斯「喔呀？」一声，轻轻耸了耸肩。

「莫非〈炮弹魔术师〉阁下没发现，自己在手牌不好的时候，有忍不住摸胡须这个坏习惯吗？」

「什么～～？」

布拉福反射性伸手摸了摸胡子。

路易斯见状，望向莫妮卡扬嘴微笑。

「像这样，容易被对手糊弄的傻蛋，就会在这个游戏吃鳖。」

布拉福维持着手按下巴的动作，抽搐着脸颊瞪向路易斯。

然后举起厚实的手掌按在莫妮卡肩上，用震怒无比的沉重嗓音嚷嚷起来：

「…… 沉默的，跟我组队吧。咱们来挫挫那家伙的锐气。」

没能开口回应，只有「噫」一声惨叫从莫妮卡的嘴里泄出。

桌边可以看到银币与铜币堆成几座小山。这两人打的不是什么纯竞技，有在赌钱的。

虽然丝毫都不想被卷进这种输赢里，可是布拉福已经开始发牌了。

莫妮卡紧紧揪住披在膝盖上的长袍布料，嘎答嘎答颤抖不已。

路易斯从牌堆里抽出一张牌后，扔掉了一张画有青蓝色飞翼的牌。莫妮卡随即对那张牌喊了要牌（check）。

只差一张牌就能把龙凑齐时，只要向对手扔出的牌喊要牌，就能把那张牌抢走，完成牌型胜出。

拾起路易斯扔出的那张卡，莫妮卡在桌面上秀出自己的手牌。

「呃──水龙…… 凑齐了。」

听到莫妮卡的胜利宣言，与莫妮卡组队的布拉福连忙拍手喝采。

「嘎哈哈～！来啦来啦来啦来啦！时来运转啊～！」

布拉福笑得开怀，大手一伸在莫妮卡头顶粗鲁地乱摸。这种魁梧又大嗓门的男性是自己最害怕的对象，莫妮卡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任其摆布。

游戏开始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局。截至目前为止，两场都是布拉福与莫妮卡的胜利。

可坐在莫妮卡对面的路易斯并不特别显得焦急，反而始终一脸微笑，笑到令人心底发寒。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沉默魔女〉阁下。深受幸运眷顾啊。」

真要说，莫妮卡觉得自己应该是受不幸眷顾的一方。

会这样连胜，与其说是幸运，莫妮卡更觉得像是路易斯在故意放水。

就在不祥的预感令莫妮卡胆战心惊时，布拉福又开始发牌，并且将堆积如山的银币往前推。

「好～这场赌二十枚银币！」

听到布拉福放话，莫妮卡当场瞪大眼睛。刚才明明都三枚五枚在赌，这会儿也未免太性急了。

「那个，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比较……」

莫妮卡慌忙开口阻止，布拉福却只是扬起嘴角，一脸确信胜利的表情凑向耳边。

「我已经发现啦。结界的，拿到烂牌时会习惯性搓头发。」

「…… 咦？」

忐忑不安地窥向路易斯，发现路易斯正望着手牌，露出一脸从容不迫的笑容。

但路易斯的右手，确实正拨弄着垂在脸颊旁的头发。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啦，沉默的…… 一起让那家伙输得哇哇叫吧。」

猛烈的不祥预感油然而生。可是，布拉福已经完全打算放手一搏了。

就这样，游戏在莫妮卡满肚子不安之下继续进行。

莫妮卡的手牌凑得很顺利。只要再一张牌，就可以组成高等种红龙了。场上的属性是火，所以火属性的红龙得分还会翻倍。

话虽如此，莫妮卡还是没能撇除心中的不祥预感。总觉得，自己就像是走在被人所安排好的胜利之路上。

莫妮卡满怀不安地从牌堆中抽出一张卡片，顿时肩膀猛缩。

（…… 啊、啊，「绿色飞翼」来了……）

按莫妮卡的预想，路易斯想凑的牌型要不是翼龙，就是高等种绿龙。万一在这里扔掉「绿色飞翼」手牌，极有可能被路易斯喊到要牌，饮恨落败。

（手牌必须维持在七张。这边已经用六张完成了高等种红龙…… 既然还有一个空缺，留下绿色飞翼，扔掉用不到的龙牙卡，应该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同期阁下。」

用手牌遮住嘴巴的路易斯，嗤嗤地笑了起来。

「心生动摇时会缩起肩膀的习惯，劝你改一改比较好喔。」

「唔…… 好德……」

布拉福再度凑向肩头猛缩的莫妮卡耳边，压低音量开口：

「别怕，沉默的。你看，结界的还是在搓头发。他的牌不怎么样。现在该做的是放胆进攻。」

喔…… 在如此暧昧回应的莫妮卡面前，路易斯扔出了不要的手牌。

路易斯扔出的是「金色龙眼」──莫妮卡需要的最后一张牌。

莫妮卡还没喊出要牌，布拉福就抢先扯开嗓子呐喊起来。

「要牌！嘎──哈哈～！红龙凑齐啦！配合场上属性效果，得分两倍！承让啦，结界的！」

布拉福高呼胜利的同时，路易斯秀出了自己的手牌。

「恕我失礼。其实呢…… 我已经凑齐了咒龙。」

路易斯突如其来的亮牌，令布拉福一时哑口无言。

搞不清状况的莫妮卡，目不转睛地盯着路易斯的手牌猛瞧。

路易斯已经凑齐了翼龙牌型。不过除此之外，手牌里还有一张写着「诅咒」的卡。那是先前游戏中，莫妮卡一度都还不曾用过的卡。

带着可掬的笑容，路易斯开始向一脸不得其解的莫妮卡解说。

「在凑齐了龙种，手上又刚好有诅咒卡牌时，就能成立咒龙这种特殊的牌型。」

咒龙──所谓，受诅咒的龙，是找遍历史也非常少见的一种龙害。

「…… 那个～这种牌型，成立时，不宣告凑齐，吗？」

「即使咒龙成立，也不需要主动宣告。因为，咒龙的效果，是在自己以外的玩家宣告凑齐牌型之时……」

路易斯笑得更深了。

「让玩家在那局赢到的点数，原封不动转成扣点。」

「唔噎？」

换言之，那局赢得愈大，输掉的分数就愈多。

诅咒卡到方才为止一次都没出现过，莫妮卡对咒龙这种特殊规则根本一无所知。

然而，路易斯不是会对这种理由睁只眼闭只眼的人物。

「不满吗？…… 也不自己研究正式规则，把他人的解说囫囵吞枣就登上牌桌，只能怪你太蠢喽。」

说着说着，路易斯装模作样地拨弄起脸颊旁的头发。

这时莫妮卡才注意到──

「难、难道说，路易斯先生，就连在不利的时候会搓头发也是……」

「我不就说了吗？容易被对手糊弄的傻蛋，就会在这个游戏吃鳖啊。」

也就是说，不利时会搓头发的习惯，根本就只是引君入瓮的演技。

布拉福瘫软跪地，路易斯则满心欢喜地把桌面上的银币往自己的方向搜刮。

路易斯带着可掬的笑容，开始向一脸不得其解的莫妮卡解说。

「在凑齐了龙种，手上又刚好有诅咒卡牌时，就能成立咒龙这种特殊的牌型。」

咒龙──所谓，受诅咒的龙，是找遍历史也非常少见的一种龙害。

「…… 那个～这种牌型，成立时，不宣告凑齐，吗？」

「即使咒龙成立，也不需要主动宣告。因为，咒龙的效果，是在自己以外的玩家宣告凑齐牌型之时……」

路易斯笑得更深了。

「让玩家在那局赢到的点数，原封不动转成扣点。」

「唔噎？」

换言之，那局赢得愈大，输掉的分数就愈多。

诅咒卡到方才为止一次都没出现过，莫妮卡对咒龙这种特殊规则根本一无所知。

然而，路易斯不是会对这种理由睁只眼闭只眼的人物。

「不满吗？…… 也不自己研究正式规则，把他人的解说囫囵吞枣就登上牌桌，只能怪你太蠢喽。」

说着说着，路易斯装模作样地拨弄起脸颊旁的头发。

这时莫妮卡才注意到──

「难、难道说，路易斯先生，就连在不利的时候会搓头发也是……」

「我不就说了吗？容易被对手糊弄的傻蛋，就会在这个游戏吃鳖啊。」

也就是说，不利时会搓头发的习惯，根本就只是引君入瓮的演技。

布拉福瘫软跪地，路易斯则满心欢喜地把桌面上的银币往自己的方向搜刮。

一败涂地的莫妮卡，抱着对布拉福过意不去的心情，低头望向摆在桌面上的卡牌。

其实，打从路易斯亮牌的时候开始，就有一件事让莫妮卡非常在意。

「那个～路易斯先生…… 卡牌的数目…… 好像，对不上……」

「是你多心了吧？」

「不是的。」

莫妮卡语调坚定地回答，否定路易斯轻描淡写的笑语。

稚气未脱的脸蛋上，已经不见方才的手足无措，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紧紧凝视着卡牌。

「从这几场牌局反推，牌堆中的龙牙卡会变成有八张。比原本多了一张。大家扔出的手牌，我每张都记得很清楚，不会错。」

面对就偏偏在这种场面下特别直言不讳的莫妮卡，路易斯扭起颈子，摆出格外可爱的动作说：

「胜负打从上牌桌之前就开始了喔，同期阁下。」

「意思是，从上牌桌之间就已经做好出老千的准备了，是这么回事吧？喂，结界的。你给我把那身长袍脱了，翻过来甩看看？」

「天气这么冷，少乱来啦。」

路易斯从椅子上起身，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去。

确信路易斯出千的布拉福露出狰狞的笑容，举起法杖指向路易斯。

「坐着打这么久的牌，该换魔法战活动活动筋骨啦。陪我玩玩吧，结界的。」

「好个活力十足的中年大叔。建议你到魔法兵团休息室去找对象如何？」

布拉福开始咏唱攻击魔术。

路易斯也透过短缩咏唱展开了防御结界。

〈翡翠室〉本身受到强力的结界守护，没那么简单就被破坏。所以，路易斯所展开的防御结界，保护的对象只针对施术者。当然，莫妮卡并不算在内。

随着哔嘎呀的惨叫声，莫妮卡逃命似地缩到圆桌下，无咏唱发动了防御结界。

十几分钟后，在〈翡翠室〉精力充沛地大打出手的〈炮弹魔术师〉与〈结界魔术师〉，顺利遭到了与〈咏星魔女〉一同赶到的〈荆棘魔女〉给拘捕。

两眼无神，缩在圆桌下不停咕哝着数字的〈沉默魔女〉，也平安获得了〈咏星魔女〉的保释。

第一章 冬季市场与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距离赛莲蒂亚学园徒步约一小时路程的克莱梅镇，每到了冬招月（雪露古利亚），冬至前最后的冬季市场就会开市营业。

为了执行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而潜入赛莲蒂亚学园的莫妮卡，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克莱梅镇，不过相较于上次造访，这次镇上更加热闹，摆摊的店家也更多了。

按利迪尔王国的规矩，从冬至当天起会有十天的假期，这段假期结束的隔天就是元旦。在放假期间，几乎所有商店都关门不做生意，所以国民们都要抢在冬至前把该采买的东西买完。

今天赛莲蒂亚学园放假，莫妮卡于是与护卫任务协助者伊莎贝尔・诺顿，以及她的侍女艾卡莎一起到克莱梅镇逛冬市。

（果然，还是好多人喔～…… 呜呜，开始紧张了……）

话虽如此，回想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镇上时，是害怕人群害怕到缩在地上动弹不得，现在确实是好上许多了。

紧张得缩起身子的莫妮卡，穿的是先前路易斯买给自己的外出服，外头还披了大衣。

走在一旁的伊莎贝尔则是在深黄色的礼服外裹着皮草，艾卡莎身上的也不是侍女服，而是巧克力棕色的外出服。

今天外出的目的，是陪伊莎贝尔大小姐逛街采买。

伊莎贝尔带着兴高采烈的嗓音，向微微低头走路的莫妮卡开口：

「来～我们一起往冬季市场出发吧，姐姐！」

眼见伊莎贝尔明显有点得意忘形，艾卡莎小声地提醒。

「大小姐，或许会有其他赛莲蒂亚学园相关人士也在镇上，还请不要太过松懈。」

「说得也对…… 那么，这里还是走反派千金路线吧。」

从莫妮卡身边拉开距离，伊莎贝尔傲气凌人地扬起下巴放话。

「好了，还不快跟上，提行李的！敢给我怠慢就有你好看！」

顺带一提，这位反派千金嘴巴把莫妮卡唤作提行李的，可实际上早就已经安排好，会把买到的货品全部让马车载回去，所以根本没有东西让莫妮卡提。

冬季市场以广场为中心，摊贩与露天商店四处罗列，冬至假期中所需的食材、保存期限较长的点心，以及冬至装饰用的花圈等等，应有尽有。

还有些店家可以因应顾客喜好，现场帮客人制作花圈。

冬至用的花圈算是一种驱邪物。据说只要挂在家里装饰，就能趋吉避凶，为新的一年招来幸福。

莫妮卡小时候，也曾在父亲带领下，一面计算藤蔓与缎带的比率及球花的配置，一面制作冬至花圈。

（冬至花圈…… 好怀念，喔。）

莫妮卡的养母是买市售现成的花圈，至于成为七贤人，独居山间小屋之后，就没有摆饰过花圈了。

就在莫妮卡望着装饰着各种不同颜色的缎带，色彩琳琅满目的花圈时，伊莎贝尔在某间卖点心的店家前停下了脚步。

「首先要买返乡用的土产…… 保久类的零食最好多买几种。然后也想去那间香味有口皆碑的香皂店看看…… 啊，还有孤儿院的孩子们，给他们买些新书吧。」

本以为要买书的话在柯贝可伯爵的领地也买得到，不过位于东部的柯贝可，进书的速度似乎比其他地方慢。

相对的，克莱梅镇毕竟离王都不远，流行的书总是没几天就上架。

伊莎贝尔掐指计算着要买的东西，机灵的艾卡莎立刻又提出建议：

「香皂店就在这条大道直直下去的转角。书店则要跑到别条街去喔，大小姐。」

「那，就先在这儿买零食吧。挑些东部不常见的点心比较好……」

今天采买的内容，以伊莎贝尔返乡要送的土产为主。

即将迎接冬招月（雪露古利亚）的赛莲蒂亚学园，下周起就要放寒假。

在利迪尔王国，冬至到新年这段节庆假期，习俗上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所以学生们都会返乡，宿舍也会完全关闭。

购买十箱点心当作给家人及仆役的土产后，伊莎贝尔向店员指示要让马车载货，并露出惆怅的表情叹了口气。

「啊啊～要是可能的话，真想跟姐姐一起过冬至假期……」

先前，伊莎贝尔已经邀请莫妮卡和自己一同返乡过节。而莫妮卡在当初，原本也是打算要接受这份邀约的。

毕竟伊莎贝尔与她的家人帮了自己很大的忙，一直很想好好上门道谢一次。

然而就在两天前，七贤人之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开示了一则预言，状况因此急转直下。

──我国有遭遇龙害的征兆，就在今年冬天。

王国首席预言家这番话，令王国从上到下都进入警戒状态。

既然〈咏星魔女〉已经发出预言，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理所当然会受到征召。所以，莫妮卡没办法参加伊莎贝尔的返乡之行了。

（这么一提，这个镇上的警备，也添了不少人力呢……）

克莱梅镇之前就有地龙出现。想必正因如此，对于龙害的预言格外重视吧。

照理说，龙是种畏寒的生物，活动较好发于春末夏初之际。大半的龙都会冬眠，冬天应该是龙害较少的季节。

可是，既然预言出自〈咏星魔女〉之口，即使冬至将近，依然不能等闲视之。再怎么说，王国过去有好几度，都是多亏她的预言才能逢凶化吉。

「说实在的，我好想跟姐姐一起吃冬至的百果馅饼跟姜汁蛋糕，同时一一为姐姐带路，介绍我们柯贝可伯爵领地各个大小景点的说……」

说着说着，伊莎贝尔的眼角泛起了泪光。看来她真的相当不甘心。

「大小姐，大小姐，你这样会让〈沉默魔女〉大人困扰的。」

听到艾卡莎这番话，伊莎贝尔才猛然回神，抬头掏出手帕俐落拭去眼角的泪水。

「不行不行，随随便便在人前落泪，有损反派千金的格调…… 照反派千金的规矩，唯一能以泪水示人的时候，就是假哭的时候呀。」

「竟、竟然有那么严苛的规矩吗……」

在战栗的莫妮卡面前，伊莎贝尔重新绷紧脸庞，脸上的神情，正是那勇敢抵御龙害，高风亮节的伯爵千金表情。

「害大家见笑了。虽然我想与姐姐共同欢度寒假时光的心意依然不变…… 但现在应以防治龙害为最优先。」

利迪尔王国最饱受龙害侵袭的地区，就是以柯贝可伯爵领地为首的东部地区。

柯贝可伯爵家的历史，就是与龙交战的历史。伊莎贝尔身为柯贝可伯爵千金，相信远比莫妮卡更加理解龙害的可怕吧。

莫妮卡带着生硬的语调，向满脸忧心的伊莎贝尔开口。

「那个，在龙害对策方面，除了龙骑士团之外，似乎就连七贤人都会行动…… 或许，我会碰巧，被派遣到伊莎贝尔大人府上，的附近去，也说不定。」

「哇～如果到时真有这样的机会，还请务必务必务必，一定要通知我一声喔。我们柯贝可伯爵全领地从上到下都会总动员，协助姐姐打退恶龙的！」

「不，那个，我一个人没问题…… 所以还请，把人手分配到领地的警备上……」

莫妮卡支支吾吾地回应，这时，警戒着周围的艾卡莎轻轻唤了声「大小姐」。

刹那间，伊莎贝尔收起原本面对莫妮卡的亲切笑容。换上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高傲地扬起下巴，用响亮的嗓音放话。

「天哪～应该与家人共享天伦乐的安稳冬至假期，竟然要让你这种人跑到我们家来，这教我怎么忍受哇！你给我听好，我一点也没有想把你当成家人的意思！马房才是最适合你窝的地方啦！」

「咦，呃──？」

突如其来的反派千金演技正令莫妮卡一头雾水，艾卡莎立刻不带一丝动静地转动眼球，望向莫妮卡解释。

「在我右后方的两个女生，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看起来，她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了伊莎贝尔大小姐……」

为了避免伊莎贝尔与莫妮卡之间的真正关系曝光，时时刻刻注意周遭动向的艾卡莎，压低了音量向伊莎贝尔请示。

「现在该怎么做呢，大小姐？」

稍稍阖上眼皮沉思，伊莎贝尔慎重道出结论。

「说真的，我还想跟姐姐一起享受悠闲时光…… 但为了安全起见，这里还是分头行动吧。这样可以吗，姐姐？」

「浩、浩的。」

待莫妮卡点头，伊莎贝尔便把橙色长卷发向上一拨，嗓音宏亮地唤道：

「走来走去累死人了！你听好，我要找个地方喝杯茶，你给我去把这张清单上的东西买齐，一项也不准少。」

说着说着，伊莎贝尔从口袋掏出一张清单塞给莫妮卡。

清单上头一片空白。

「我一小时后会在钟塔前等你。要是敢给我迟到，包你吃不完兜着走！」

语毕，伊莎贝尔就带着艾卡莎转身离去，向两位与莫妮卡有点距离的女同学，用活像先前都没发现对方的表情问候：「哎呀，你们好呀～」

莫妮卡于是趁这个空档，开始往伊莎贝尔离去的反方向移动。

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以及她的跟班莫妮卡・诺顿。远处有一名男子，正静静观察着这两个人。

那是位不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年约三十五来岁，有着不起眼五官的焦茶色头发男子。中等体格中等身高，披着一件随处可见的外套。

这名男子，是某个人物雇来的侦探。

虽说是侦探，也不是那种发表高明推理，华丽解决事件，有如小说主角般的存在。

他的确是侦探，但从未进行过什么推理，工作基本上都是征信调查，以及协寻宠物。这次接下的委托，内容正是调查那位少女──莫妮卡・诺顿的素行。

（果然，莫妮卡・诺顿被柯贝可伯爵千金欺负得很惨啊。那个千金小姐对莫妮卡・诺顿的咒骂太自然太恶毒了，怎么听都不像演技。）

那就是演技。

但侦探对此浑然不觉，继续思索下一步该怎么打算。

（委托人是说要我监视莫妮卡・诺顿的一举一动…… 可那姑娘真有什么内幕好监视吗？总觉得，柯贝可伯爵千金这种大人物比较值得监视……）

奉伊莎贝尔之命前去采买的莫妮卡，连抓着清单离开的步伐都走得笨手笨脚的。说实在，她真让人感受不出有什么监视的价值。

（也罢，再怎样也是委托人的命令。姑且就还是乖乖照办吧。）

在内心对自己喊话之后，男人继续展开了对莫妮卡・诺顿的跟踪。

＊ ＊ ＊

与伊莎贝尔分头行动的莫妮卡，漫无目的地在现场游走。

（一小时之后要在钟塔前会合，这段期间该做什么好呢……）

名义上，自己毕竟是奉了伊莎贝尔之命要采买，不如就去逛逛摊位采购一番吧。尼洛还留在房间看家，给他买些点心应该也不错。

换作前阵子的莫妮卡，光是想在人山人海的冬市行走都难如登天，但若只是逛逛店面买些喜欢的东西，这种程度的事现在已经不成问题了。当然要是被大嗓门的店员搭话，还是会有点不知所措就是了。

希望挑上的店家，雇用的是尽可能不会主动来搭话的店员～抱着这种念头观望店家的莫妮卡，突然听见几道熟悉的嗓音。

「够了没，是想吃到什么时候！你不是来买土产的吗？」

「可是，走来走去就很容易肚子饿咩。啊，副会长也请用。」

「不需要！既然已经拿定主意要买土产，就该先以达成目的为优先吧！」

「啊可是这样逛摊位不是很开心吗～」

莫妮卡反射性望向嗓音传来的方向。

正在饮食摊位前斗嘴的，是把银发束在后颈的苗条青年，以及金茶色头发的高个儿青年──希利尔・艾仕利与古莲・达德利。

两人穿的都不是制服，希利尔是气质沉稳的外出服，古莲则一身轻便打扮，就与小镇居民的日常穿着无异。

就在莫妮卡停下脚步凝视着两人的同时，古莲也注意到了莫妮卡，举起一只手不停猛挥。

「啊，是莫妮卡！莫妮卡也来了吗！」

在人群中遇到熟人时，要是主动向对方打招呼，不晓得会不会造成人家困扰──由于有着这层担心，所以像古莲这种会率先问候的人，非常令莫妮卡感激。

踩着啪哒啪哒的脚步，莫妮卡跑向两人。

「希、希利尔大人，古莲同学。午安…… 呃──你们来，买东西吗？」

「是呀！我啊，要来找带回老家的土产，然后咧……」

「本校同学万一在校外引起问题，可是会给殿下添麻烦的。身为殿下的侧近，监督学弟妹是理所当然的职责……」

「就这样巧遇副会长，决定一起过来采买哩！」

用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打断希利尔的发言，古莲从怀里抱着的纸袋内掏出一个点心。

那是一个空心的圆圈型炸甜点，大小与用食指拇指夹成的圆圈差不多。「来！」古莲说的同时，把外表炸得金黄诱人的甜点递向莫妮卡。

「非、非常，谢谢你。」

莫妮卡轻声道谢，收下这个还有点微烫的炸甜点，小小咬了一口。

点心主体散发着鸡蛋与面粉交织而成的温和滋味，中间还包了杏仁果酱当馅料。内馅的微酸，与整体朴素的甘甜十分搭调。

一旁的希利尔风度翩翩地等待莫妮卡哈呼哈呼地把热腾腾的果酱吹凉，将甜点享用完毕之后，才开口问道：

「诺顿会计是自己一人来到这里的吗？」

「不是，我是跟伊莎贝尔大人一起来的。不过现在，我们暂时分头行动…… 呃──已经有约好，一个小时后要会合。」

莫妮卡的回复，听得希利尔表情严肃起来。

「女学生独自在这种闹区行动，不是很恰当。」

「那～只要到会合时间之前，都跟我们一起行动就没问题了呗！莫妮卡，陪我们一起买东西吧！我们正好想要一点来自女生的建议呢！」

来自女生的建议──这句话令莫妮卡表情陷入了僵硬。

基本上，自己的感性与一般女生存在着很大的偏差，这点自觉莫妮卡是有的。

「那个，请问建议是指…… 哪种方面…… 的呢？」

希利尔与古莲异口同声回答了莫妮卡战战兢兢的提问。

「我想知道，女性会喜欢怎样的土产。」

「女孩子收到什么，会觉得开心啊？」

收到魔术书或数学书最让我开心…… 这种答案大概行不通──就算是莫妮卡，也已经学会了这个道理。

莫妮卡呣呣呣地低吟，歪头开口确认。

「呃──所以你们是，要买土产送给女生，吗？」

「我家有两个妹妹啊。她们一直吵个不停，说我回老家时一定要买土产回去，烦得很咧。而且，她们还指定要时髦可爱的土产呢。」

时髦可爱──听起来，是拉娜最拿手的领域。

用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扭着扭着，莫妮卡开始沉思，换作拉娜，这种时候会买些怎样的东西。

（拉娜的话…… 应该是化妆品，或饰品之类的…… 啊，之前她才说过想要香水……）

虽然不清楚古莲的两位小妹年纪多大，但感觉香水有点太早熟了。

这时，莫妮卡突然想到。伊莎贝尔刚不是说了吗。有家店卖的香皂，味道有口皆碑呀。

「那个，香皂之类的，你们觉得如何呢…… 呃──那家的香皂，味道好像很好。伊莎贝尔大人自己也想要……」

毕竟不是自己实际用过的，没办法自信满满地推荐，这点比较令人难过。

但，这已经是莫妮卡绞尽脑汁提出的最好建议。

古莲将一颗炸甜点塞进嘴里，带着鼓鼓的脸颊歪头不解地说；

「呣咕…… 香皂这东西，有必要做得很香吗？只要能把身体洗干净就够了呗？」

「会香总比令人闻了不悦来得好吧。传统造法制作的肥皂有种独特的气味，听说也有不少人感到难以适应…… 还有，不准边吃东西边讲话。没家教。」

依旧满口甜点的古莲，呣咕呣咕地边嚼边点头。

希利尔傻眼地叹气，转头望向莫妮卡。

「诺顿会计，你可知道那间香皂店在哪里？」

「啊，是的，我知道。」

就在这条大道直直下去的转角──艾卡莎应该是这么说的。

「方便请你为我们带路吗？」

「好的！」

莫妮卡精神抖擞地回话。

自己能帮上忙的，真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即使如此，被尊敬的对象与朋友拜托，还是令人开心得胸口暗自发痒。

位于大道转角的香皂专卖店生意兴隆，里头满满的女客。看来有口皆碑这个评价并不是随口说说。

在来店客人中，也有几位带着仆役，貌似赛莲蒂亚学园就读生的千金。这类千金小姐都不免一瞥一瞥地偷瞄希利尔或古莲，因此非常好认。

「啊，真的耶！好像有股花香哩！」

才刚踏进店内，古莲马上嚷嚷了起来。

铺了小花图案布巾的商品架上，陈列着各种包有可爱包装的，散发香草或花朵气息的香皂。

在陈列的香皂中，有几款添加了玫瑰花瓣的品项。看到包装上的宣传标语，古莲显得一脸纳闷。

「上面写说『巴洛克夫人也爱用！』耶，可她是谁啊，这个巴洛克夫人？」

「大概是巴洛克伯爵夫人。听说她因为美容知识丰富，在社交界也享有盛名。」

听完希利尔的说明，古莲恍然大悟点头，拿起一块加了花瓣的香皂。

「那～就买这个那什么夫人也爱用的呗！既然人家有名，我那两个妹妹应该也不会抱怨了。」

「你都说妹妹有两位了，香皂却只买一个吗？」

只见古莲别开视线，开始低声咕哝。

「谁教这香皂贵成这样咩…… 我想说到时自己切半，再重新包成两块就好了……」

「太不诚实了。给她们一人买一个。」

「咦～～…… 可如果土产买得太豪华，她们以后会食髓知味啦！」

抱怨归抱怨，古莲最后还是拿了两块香皂。

侧眼旁观这一连串反应，希利尔也拿起一块薰衣草香皂。

（…… 是要送给克劳蒂亚大人的吗？）

发现莫妮卡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希利尔似是有点坐立难安，语调飞快地解释。

「这是…… 那个，因为在我故乡，薰衣草算是满少见的……」

「啊，是的，薰衣草的香味，我觉得很好。」

比起顶着美容界名人头衔的伯爵夫人爱用的东西，挑自己中意的香味应该比较实在，莫妮卡如此心想。

见莫妮卡直率地点头，希利尔露出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嘴角上扬笑道：

「…… 说得也是。就选这个吧。」

目送希利尔走向柜台结帐后，莫妮卡侧眼望向薰衣草香皂。

（龙害的预言都出来了，今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过去一趟…… 是说真的不行的话，大不了用寄的…… 嗯。）

莫妮卡拿起两块薰衣草香皂，加入了排队结帐的行列。

三人走出香皂专卖店后，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锵铃锵铃的清响。

古莲转头朝向转角前方的一处小广场，咕哝着：「啊，是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往古莲的视线前方看去，可见到在小广场的中央，设置了一根大约与成年人等高的柱子。上头垂挂着几只细长金属筒，每个金属筒之间还有雪晶模样的小饰品摇曳不停。

每当刮起北风，金属筒随风摇曳，就会彼此撞击，发出锵铃锵铃的清脆响声。

这个有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之称的器具，典故来自名为奥尔提莉亚的冰灵相关传承。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位名叫奥尔提莉亚的冰雪精灵。

身为高位精灵，力量却异常衰弱的奥尔提莉亚，在某次濒临消灭危机时，为了向精灵神祈求救赎，绞尽仅存的力量打造了冰钟。这不是普通的钟。是能够响起格外清脆音色，凝聚了冬日之美的冰钟。

奥尔提莉亚敲响冰钟，不停呼唤着精灵神。

──神啊，神啊，求求祢，注意到我的存在吧。

──神啊，神啊，求求祢，竖耳倾听我的呼唤吧。

──神啊，神啊，求求祢，只有少许也好，赐予我一点祝福吧……

听到钟声的精灵神，总算拯救了险些消灭的奥尔提莉亚，并附予加护。

基于这则传承所打造的，就是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只要在敲响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的同时祈祷，心愿就会传达给神，获得神的祝福──也就是说，心愿将得以实现。

「只要到了冬天，我老家那边的学校啊教会啦就都会设冰钟哩。我可以敲一下吗？」

「古莲同学，有什么想要，实现的心愿吗？」

看到莫妮卡仰头凝视自己，古莲有点害臊地搔了搔后颈。

「倒也不是要许愿啦，比较像是──要拼喽～那种感觉呗。」

「原来如此，订好目标，并且向神宣誓努力吗。干劲可嘉。」

面对正经八百地表达钦佩的希利尔，古莲小声「嘿嘿」地笑了笑，拉起了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的提把。

细长金属筒，以及垂在金属筒间的雪晶装饰随即大肆摇曳，锵铃锵铃的清彻撞击声四起。古莲就在钟响尚未止息前放开嗓子大喊：

「魔术的修行，要拼喽──！」

非常令人心旷神怡的宣誓。只不过，因为嗓门实在太大，路人都纷纷停下了脚步，朝这儿投以好奇的目光。

内向的莫妮卡吓得忍不住缩起肩膀，这时，古莲忽然转身朝莫妮卡说：

「莫妮卡你呢？要不要也敲一下？」

「唔咦？呃──…… 我──……」

我就不用了──换作平时，莫妮卡肯定会这么回答吧。

但古莲刚刚的「要拼喽」宣言，听在莫妮卡耳里，总觉得十分令人向往。

更重要的是，莫妮卡也稍微能够理解，古莲想趁这个机会宣誓的心情。

（我的，目标……）

莫妮卡跨出脚步，握住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的提把。

然后就这样，有如要确认自己的心意一般，阖上双眼开口。

「之前，我第一次来到这个镇的时候，真的好害怕，在古莲同学开口向我搭话之前，一动也不敢动……」

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紧闭双眼，满脑只想着数字，除了像这样逃避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从来就没有浮现要自己主动做些什么的念头，只是一味等待温柔的他人伸出援手。

「可是，今天重访旧地，明明人潮比上次还拥挤，我却能够好好走路了。所以说，呃──……」

莫妮卡敲响了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金属筒与雪晶装饰摇曳碰撞，锵铃锵铃、锵铃锵铃，美丽的音色接连响起。

「我、我想要，在这种方面，更拼一点！」

虽然没办法好好转化成言语表达，但这是莫妮卡无庸置疑的真心。

莫妮卡放下提把上的绳索，回过身去，发现双手抱胸的希利尔正轻轻地点头。

「古莲・达德利，莫妮卡・诺顿。」

「有！」

「有、有！」

交互望向抬头挺胸的两人，希利尔简短接话。

「期待你们的表现。」

闻言，莫妮卡与古莲彼此转头对望，笑了出来。

两人之所以会如此反常，想当众敲响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宣誓，正是因为有位愿意见证誓言的学长在场。

「总觉得听副会长这么说，干劲就整个涌出来哩！」

「嘿嘿…… 是的。」

北风吹拂不止，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随着锵铃铃铃的音色摇曳不停。

听着这阵响声，莫妮卡在心中向自己高喊──要拼喽。

因为，即使是如此渺小，甚至可能引人莞尔的目标，这里也有两位非但没加以嘲笑，还站在一旁守候的学长与朋友。

＊ ＊ ＊

赛莲蒂亚学园的假日，莫妮卡等人在克莱梅镇上购物时，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正坐在宿舍自室的沙发上，磨着自己的怀表。

以银雕工法刻有王家纹章的这只怀表，是订做的非卖品。

不过，对于菲利克斯来说，重要的既不是王家的纹章，也不是作为钟表的功能。

菲利克斯阖上原本掀开的表盖，稍微转了转怀表的下半部，接着再度打开表盖，隐藏在数字盘下方的另一个盘面随即现形。

秘密盘面上，镶了一只大颗的海蓝宝石。这颗宝石，是他的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的契约石。

海蓝宝石本身并不特别罕见，水蓝色愈深，市场价格就愈高。而菲利克斯手边这颗的色泽，正是堪称最高级的深邃海蓝色。

从前这颗宝石，曾是某位贵妇人的首饰。那位贵妇有着如同这颗海蓝宝石一般，深邃又美丽动人的蓝色双眸。

菲利克斯对那位贵妇的认识有限，不过，与那位贵妇不相上下的美丽蓝色双眼，他倒是并不陌生。

…… 虽然，已经再也看不到那道蓝色了。

菲利克斯阖上表盖起身，打开了桌子的抽屉。

抽屉就与怀表一样，具有双重机构，在表层底下藏着另一层空间。菲利克斯朝下层伸手，取出一叠纸束。

那是以魔术式为主题，才写到一半的论文──撰文者，正是他自己。

（这个，也必须赶快处理掉了。）

若认真打算以王位为目标，这份论文就是不必要的东西。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被要求具备的，是政治力与语学能力，而非魔术的知识。

──你打算，就这么放弃，了吗？

稚气未脱的少女脸庞在脑海内复苏。

菲利克斯带着已在各种意义上放弃的神情，淡淡地笑了笑。

（…… 是呀。）

为了实现心愿，这是不得不放弃的东西。

在内心如此说服自己，菲利克斯带着纸束走向暖炉，准备动手烧毁。这时，在他背后以随从姿态替邮件分类的威尔迪安奴，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主人，这里收到了来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信件。」

「让我看看。」

暂且将纸束摆到桌边，菲利克斯摊开了克拉克福特公爵寄来的信。

信上所写的内容，大致上不出所料。

「是外交工作。说有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来到廉布鲁格公爵领地，看来是要我过去招待对方。」

「廉布鲁格公爵，记得是……」

「艾莉安奴・凯悦小姐的父亲啊。」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命令，归纳起来就是──

等寒假一到，就到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去，与法佛利亚王国做出一定的外交成果。

期间就入住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加深与未婚妻候补艾莉安奴的交情。

法佛利亚王国，是位于利迪尔王国东部的农业大国。

命令中提到的外交成果，想成与贸易有关大概错不了。毕竟法佛利亚王国，算是利迪尔王国重要的同盟伙伴。

更遑论当今与帝国间处于微妙的关系，万一法佛利亚王国被帝国拉拢，利迪尔王国将会陷入压倒性的不利局面。

有鉴于此，不但得在贸易谈判层面设法带出一定的成果，还必须慎重款待使者，以期强化彼此的同盟关系。

（至于艾莉安奴小姐的事，应该只是顺带的吧。）

一旦菲利克斯入住，可想而知艾莉安奴当然会发起猛烈攻势。

再怎么说，她也是深受克拉克福特公爵青睐的未婚妻人选。

校庆结束当晚的舞会上，成功让克拉克福特公爵点头的艾莉安奴，已经胸有成竹地以菲利克斯的未婚妻自居了。

（…… 唉，克拉克福特公爵与其说是中意艾莉安奴本人，不如说是因为她父亲廉布鲁格公爵是个容易操弄的对象，才那么支持她就是了。）

无论如何，看来今年肯定免不了一场忧郁的寒假了。

全校学生们似乎都期待着返乡，校内弥漫着一股浮躁的气氛。

尤其今年连希利尔都少见地迫不及待，每天都神采飞扬地掐指计算距离返乡还剩几天。

真教人羡慕～叹着气读信的菲利克斯，读到末尾最后一段话时，双眼突然瞪得老大。

威尔迪安奴见状，忍不住出声关切。

「…… 主人？」

「威尔！威尔迪安奴，好消息！」

那双已放弃一切的碧绿眼眸重新闪起了光芒，握着信纸的手掌喜悦得颤抖不已。

菲利克斯的视线一转，落在桌边的论文纸束上。

必须得死心，抛弃，烧掉才行。这些东西，对自己的目的来说，是不必要的。

（可是，像这样的机会，搞不好没有第二次了……）

回到椅子就坐，菲利克斯拿出羽毛笔和墨水壶，开始着手撰写尚未完成的论文。

「主人？」

「抱歉，我暂时要集中精神一会儿，先别跟我说话喔。」

语调严肃地表明后，菲利克斯立刻振笔疾书。

难以压抑的开心令嘴角不自觉上扬，双颊泛起红晕的菲利克斯，正奋力感受流窜全身的喜悦。

（等到寒假，就能见到〈沉默魔女〉…… 见到艾瓦雷特女士了！）

＊ ＊ ＊

结束克莱梅镇的购物行，与伊莎贝尔一同返回女生宿舍的莫妮卡，正把薰衣草香皂抱在胸前，朝自己入住的阁楼间移动。

买下的香皂，打算要送给对自己关照有加的养母与宅邸女仆。

自从当上七贤人，自己还不曾回过养母的家，今年若行程安排得上，莫妮卡希望能去露露脸。

（希尔达阿姨的家就在王都，新年前只要有空，应该就有办法过去一趟，可是……）

从新年典礼开始的一周内，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都必须留在王城里待命。

谁晓得去年的莫妮卡，竟然只顾着窝在山间小屋里开发新的魔术式，把典礼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结果，大年初一的就被路易斯用飞行魔法闯进家里，连捆带绑包得像条春卷，就这么被打包外送到城里去。光是回忆起来，都教人背脊直打哆嗦。

（那时候，真的好害怕喔……）

在为了恐怖往事心神不宁的同时，莫妮卡攀上梯子，推开阁楼间的房门。

「嘿～咻～尼洛，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向推开房门爬进阁楼间的莫妮卡出声问候的人，并不是尼洛。顺带一提，也不是琳。

在窗边翘着二郎腿的，是把一头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戴着单边眼镜的男子──与莫妮卡同为七贤人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为这所赛莲蒂亚学园布下防御结界的人正是路易斯，所以想暂时入侵，并非不可能的任务。但，遭人目击的风险，照理说也绝对不低。

行事慎重的路易斯，甘愿冒这种风险也要专程跑来，事情肯定非同小可。

一脸铁青的莫妮卡，颤抖不已地开口问道：

「难、难道新年的典礼…… 就是今天，吗？」

换作平时的路易斯，至少会回个「同期阁下，你这是睁着眼睛在作白日梦吗？」才罢休，但今天的他只是满脸沉痛地简短回应：

「现在状况非常不妙。」

路易斯・米莱这名男子，遭遇的若是寻常难题，要不是从容不迫地笑着面对，就是自暴自弃地笑着解决。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这样的路易斯会用沉痛的表情如此开口，状况只怕是比想像中更严重。

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继续接话：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阁下。本次你已受到指名，负责担任我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的护卫。」

「……？那个～请问这不就是我这阵子一直在执行的任务，吗？」

就连这个当下，莫妮卡都隐瞒着真实身份，在暗中替第二王子进行护卫。

说是状况非常不妙，害莫妮卡提心吊胆的，这会儿忽然有虚惊一场的感觉，但路易斯依旧不改沉痛表情，摇着头解释：

「这不是非正式护卫要求。是正式的官方护卫任务。」

「…… 咦？」

「这阵子，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就会造访我国的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到时，第二王子也会参加预定在那儿召开的外交谈判。」

菲利克斯参加与邻国的外交谈判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打从还没满十五岁时，就已经留下出席好几场外交会议，带领重要谈判走向成功的成绩。

「预定作为谈判会场的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在王国东南部…… 是被指定为龙害警戒区域的地点。」

开始逐步进入状况的莫妮卡，一脸僵硬地向路易斯开口确认：

「指、指名担任的护卫…… 难道是，那场谈判的？」

「正是。而且因为是官方护卫任务，你非得在第二王子面前现身，以〈沉默魔女〉的身份与他共同行动不可。」

路易斯长叹一口气，向哑口无言的莫妮卡继续告知：

「然后，还有更糟的事情……」

「比、比这个状况，还糟的事情吗？」

「比这个状况还糟。我那个蠢弟子，预定要在这场护卫任务中同行。」

路易斯的弟子──也就是，方才还一起逛街采买的，那位古莲同学。

然后，古莲并不清楚莫妮卡也是七贤人。

「为、为什么…… 事情，会变成这样……」

「原本应该是由我跟你接任这个护卫任务的喔。谁晓得，中央那票被龙害预言吓到皮皮挫的老头们，在那边闹别扭说什么〈结界魔术师〉不待在王都会让他们很头痛。」

说到防御结界，路易斯在王国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若只论展开结界的速度，无咏唱的莫妮卡是比较快，但论及结界的强度、规模，以及持续时间等等，就是路易斯压倒性获胜。甚至还有人，因此把路易斯唤作「王国守护神」之类的。

「『喔呀，这么一提，〈结界魔术师〉阁下不是收了位优秀的弟子吗～既然如此，护卫任务就交给那位弟子出面吧。这样就万事解决了，哈哈哈』…… 以上就是那票迂腐大臣的意见。结果这个意见竟然没被挡下，事件就这么演变到这个地步，嗯。」

看来，是古莲在校庆舞台上的大活跃，受到了王国重臣们另眼看待。看过古莲精采的表现，让他们萌生「既然这弟子如此优秀，殿下的护卫任务想必也能够胜任才对」的想法。

当然，路易斯对此有表示反对，可偏偏碍于龙害对策，王国目前人手不足。

与其让自己的弟子去碍手碍脚，不如放〈沉默魔女〉独自行动还好得多──路易斯的这份主张看来是没能受到接纳。

路易斯描述时，言语之间都透露出掩盖不尽的怒意，表情也扭曲得无比凶狠。

只不过，莫妮卡现在已经无暇为了这样的路易斯感到恐惧。

（以〈沉默魔女〉的身份，担任殿下的正式护卫？而且，还是跟古莲同学一起？在不让身份曝光的前提下？）

不管怎么想都太有勇无谋。无论把兜帽盖得多深，甚至把整张脸都盖住也没用。只要开口说句话，当场就会穿帮了不是吗。

「那、那个，可是，我要是，随便开口，马上就会穿帮……」

「所以说，我考虑安排你找一个能担任代言人的随从。你有认识什么熟人，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口风又很紧的吗？」

很悲伤的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并没有符合这种条件的熟人。

与莫妮卡熟识，又知道莫妮卡真实身份的人，顶多也就只有巴尼・琼斯，但身为伯爵公子的他，目前诸务缠身，根本不可能找他扮演随从。

（事已至此…… 只有让尼洛变身成人类，让他扮演随从一途……）

可是，让那个尼洛扮演随从，真的不会出乱子吗？

更别提，这次演随从时还得帮莫妮卡代言。光想就令人不安。

莫妮卡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胃，路易斯也好似在强忍头痛一般，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已经定案了。请你尽快选定担任随从的对象。」

「好、好的……」

「我会语重心长地告诫那个蠢弟子，不准在非必要场合乱找〈沉默魔女〉搭话，也不准给人家添麻烦。」

「万、万事拜托了……」

古莲是个对谁都亲切无比的爽朗青年，但也因此常常保持不了应有的距离感。

〈沉默魔女〉小姐，你为什么要披兜帽啊？为什么不说话咧？──诸如此类，古莲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靠过来问个不停的光景，实在非常容易想像。

「还有，这次会需要用到七贤人的长袍正装与法杖。两样都收在山间小屋里对吗？」

七贤人有王国颁发的专用长袍与法杖。

只是，既然得隐瞒身份潜入赛莲蒂亚学园，当然不可能带上七贤人专用装备，莫妮卡于是把这些都留在小屋。

「时间宝贵，我会派琳去回收。长袍在柜子里吗？」

「是、是的……」

莫妮卡的衣服并不多，衣柜总是空空如也。长袍正装就塞在同个衣柜内，要找相信不是难事。

问题在于法杖。

「法杖收在哪里？难不成，被埋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下面之类的？」

「不、不是的…… 因为…… 法杖不太有机会，用到……」

魔术师的法杖属于一种魔导具，可以保持魔力安定，或是暂时令魔力增幅。

虽然相当方便，但说实话，都已经能当上七贤人了，还会需要法杖辅助的人算是少数中的少数。

况且在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位阶愈高，法杖就愈长，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法杖自然更是非比寻长，长到令人觉得无谓。

要说有多无谓，不但直立时高过莫妮卡的身高，上头还带了一大堆装饰，非常之占地方，摆在山间小屋里头总觉得很碍事。

「那个～…… 法杖，在庭院里……」

「庭院？」

面对挑起眉毛的路易斯，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小声答复道：

「被我拿来当，晒衣竿……」

路易斯・米莱，那俊美的五官打从出娘胎以来最强烈地扭曲，久久不能回应。

＊ ＊ ＊

赛莲蒂亚学园女生宿舍的走廊上，一位妙龄女仆正快步移动中。

她名叫朵莉。是服侍雪路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的女仆。

朵莉非常急性子，每每有事要禀告自己服侍的大小姐，就忍不住想在走廊上跑步。不过，还是只能在内心告诉自己，这里是赛莲蒂亚学园，强忍下奔跑的冲动，踩着高雅的步伐快步前行。

（要是阮举止不得体，会害布莉吉特大小姐丢脸的…… 得小心一点。）

抵达布莉吉特的房间门口，朵莉停下脚步，稍作深呼吸。朵莉希望，自己在敬爱的大小姐面前，就是个沉稳能干的好女仆。

动手敲门，留意不让乡下口音脱口而出，朵莉出声向布莉吉特请示。

「大小姐，打搅了。」

「进来。」

朵莉俐落打开房门，进到了房间内。

待在房里的，只有布莉吉特一个人。今天是假日，身着风格稳重礼服而非制服的布莉吉特，正坐在沙发上读着外文书籍。

一头艳丽的金发，柔嫩滑顺的雪白肌肤，伴随细长睫毛的琥珀色双眸──如此美丽动人的对象，朵莉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对于黑发卷得乱糟糟，脸上长满雀斑的朵莉而言，布莉吉特是令人憧憬的存在。

（不管看几遍，咱家大小姐都好漂亮呀～…… 阿公还说什么美人看三天就腻了，大小姐根本天天看也看不腻。）

就在朵莉忍不住看得入神时，布莉吉特把书签夹进了手上的书，目不转睛地望向朵莉。这是在等朵莉表明来意的反应。

朵莉慌忙从口袋里取出便条，摆出沉稳能干的女仆表情，将便条递给布莉吉特。

「大小姐雇用的侦探有回报了。据报告指出，监视对象莫妮卡・诺顿似乎去了克莱梅镇的冬市一趟……」

便条上记录着莫妮卡・诺顿在冬市的种种行动。

原本被柯贝可伯爵千金找去提行李，途中却因为伯爵千金歇斯底里发作，被迫奉命自个儿当跑腿采买。之后遇见赛莲蒂亚学园的男同学，同行了一段时间。最后与柯贝可伯爵千金会合，返回女生宿舍──并无特别可疑之处，此乃侦探的见解。

朵莉服侍的大小姐，最近在针对这位名为莫妮卡・诺顿的人物展开调查。

莫妮卡・诺顿乍见之下像是一名人畜无害，朴素不起眼的少女，但朵莉曾目击她使用飞行魔术的场面。换言之，莫妮卡・诺顿是一位魔术师。

（布莉吉特大小姐会如此用心调查，代表她肯定有什么不单纯的内情。）

朵莉的推理如下：

倾心于菲利克斯殿下的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为了排除情敌，雇用为贫穷所苦的魔术师当手下──那个穷光蛋魔术师就是莫妮卡。

穷光蛋魔术师莫妮卡于是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潜入校园，试图暗中把菲利克斯殿下与伊莎贝尔送作堆。然后，还企图排除显然会成为障碍的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大小姐绝对是打算拆穿那个坏魔术师的真面目！呀啊～大小姐好帅气！）

在朵莉的妄想中，事情已经进展到布莉吉特在拆穿坏魔术师的真面目之后，受到菲利克斯开口求婚。

──差点就被那个坏魔术师给骗了。谢谢你，布莉吉特。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当然，殿下。我很乐意。

就这样，菲利克斯当上国王，布莉吉特成为王妃，两人甜蜜幸福到永远。

朵莉暗自心花怒放地在内心欢呼，这时，布莉吉特已经看完便条，伸手递向朵莉。

「把这个处理掉，切记不可留下任何证据。」

「是，谨遵吩咐。」

「然后，寒假期间也让那个侦探监视莫妮卡・诺顿…… 在校外，露出马脚的可能性比较高。」

语毕，布莉吉特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重新翻开读到一半的书。

沉浸在妄想中的朵莉，迅速切回了能干女仆模式。

「谨遵吩咐。我马上转告侦探。另外有件事，想与大小姐商量…… 关于日前订购的那件水蓝色礼服，裁缝师表示想在胸前别上装饰用花朵。请问是否许可？」

那件礼服的设计案朵莉看过了。穿在高贵又成熟的布莉吉特身上虽然非常合身迷人，但胸前确实是感觉少了点什么。如果别上花朵，一定会显得更加华美的。

然而，布莉吉特却轻轻摇了摇头。

「要加点装饰的话，就选花以外的东西。」

「我明白了。我会向裁缝师如实转达。」

无意间，朵莉发现一件事。

布莉吉特身上的配件也好、发饰也好，几乎没几样装饰是有花朵造型的。

（大小姐不喜欢花吗～明明愿意装在花瓶摆饰，却不愿意别在身上啊。）

在内心歪头感到不解的同时，朵莉离开了布莉吉特的房间。

朵莉出门后，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布莉吉特望向了自己的胸前。

这么一提，今早也有别位仆役提出类似建议。什么别上胸花的话，一定很相衬之类的。

这件衣服确实很适合与花搭配。即使如此，布莉吉特还是不想要在胸前别花。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准备得了我想要的花。）

在内心喃喃自语之后，布莉吉特阖上了带着细长睫毛的眼皮。

──众人的不同思绪与盘算各自于内心驰骋，寒假就要来临了。

第二章 伟大的魔女，缠绕着闪耀白光之风降临

赛莲蒂亚学园上学期结业典礼结束后，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十万火急赶回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囊。

再过不久，艾莉安奴就得搭上马车返乡了。

说实话，艾莉安奴也想出发得更悠哉一点，可惜，法佛利亚王国那边的人，这几天就会为了外交事务，造访廉布鲁格公爵领地。

艾莉安奴必须赶紧动身返乡，到时才能好整以暇迎接使者的到来。

换作平时，对这种匆忙行程心生不满是难免的，然而现在的艾莉安奴，心情却愉快到不能再愉快的地步。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这次返乡有菲利克斯同行。

不只如此，菲利克斯短期内还要入住艾莉安奴的老家，以便与法佛利亚王国进行外交谈判。

「帽子果然还是戴先前刚买的那顶比较好。至于领巾，就用母亲大人给我的珍珠胸针别起来固定吧。」

早已惯于应付大小姐的年长侍女，是是是地点头回应，拿出艾莉安奴指定的帽子与胸针。

重新上好妆，绑好头发的艾莉安奴，站到镜子前确认自己的模样。

刚买不久的大衣与领巾，搭配最新款式的帽子。镜中映出的，是一位任何人看了都会忍不住赞美几句的可人儿。

（等一下就要和菲利克斯大人共乘马车了，必须打扮得完美无缺才行。）

这是向菲利克斯展现自己魅力的绝佳机会。

按父亲廉布鲁格公爵所言，筹划这次外交谈判的，似乎是艾莉安奴的大伯父克拉克福特公爵。换言之，这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安排给自己的礼物。

等回到领地，该带菲利克斯上哪儿观光呢。廉布鲁格自豪的果树园虽然也不错，但果然还是想带他去看看入夜后的庭园。

艾莉安奴老家的庭园，种植了一种会吸收魔力的花。这种花又名〈精灵旅舍〉，一到了夜里，就会在释放魔力的同时盛开。

在淡淡闪烁着光芒的粒子飘散中，成群绽放的花朵──如此充满幻想风情的光景，要是能和菲利克斯并肩观赏，该有多么美妙。

（非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不可……！）

半年后，菲利克斯就会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了。

就艾莉安奴来说，无论如何都希望两人的关系能有所进展，并在毕业舞会上发表菲利克斯与艾莉安奴的婚约。所以说，绝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真到了紧要关头，要生米煮成熟饭也在所不惜。

（要是偶然…… 没错，偶然被菲利克斯大人误闯进我的寝室…… 当然我不会做出勾引菲利克斯大人之类的，寡廉鲜耻的举动，可是，万一，菲利克斯大人看到我穿着睡衣的模样，一时意乱情迷，两人就这样缠绵到天明…… 说不定，会出现这种情形呀，没错，当然我是不会去诱惑的喔。再怎么样，都必须让菲利克斯大人主动有那个意思…… 得为此先和侍女们套好……）

就在艾莉安奴不停盘算着该如何把菲利克斯诱导到自己寝室时，侍女忽然开了口：

「大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嗯，我这就来。」

艾莉安奴向侍女回以微笑，走出了宿舍。

在赛莲蒂亚学园门口，已经停放了好几辆返乡马车。其中一辆格外豪华，还搭载了号称可抑制振动的最新车轮，那正是凯悦家的马车。

艾莉安奴已经和菲利克斯约好，要在这辆马车前会合。

一旦艾莉安奴与菲利克斯共乘同辆马车的场面给人瞧见，事情肯定会马上传开，成为注目焦点吧。

所谓，果然第二王子已经将艾莉安奴选为未婚妻，所以，才会到艾莉安奴的老家去过寒假。

（呵呵…… 怎么会如此令人开心呀！）

强忍下开心到想要小跳步的冲动，艾莉安奴踏着豪门千金应有的端庄贤淑步伐前行。

来到马车前，正等着迎接自己的，就是任何人都会回头看两眼的俊美王子殿下…… 以及另一个人。

「啊，演爱梅莉亚的小不点！」

「要叫她艾莉安奴・凯悦小姐才行喔，达德利同学。」

用无谓的大嗓门做出极度失礼发言的人，并不是艾莉安奴的王子殿下。

是艾莉安奴在校庆舞台上的共演者，古莲・达德利。

听到站在身旁的菲利克斯委婉地介绍安莉安奴的名字，古莲碰地敲了下手掌。

「啊～对喔对喔。艾莉安奴，艾莉安奴…… 所以，那个艾莉安奴为啥会跑到这里来咧？」

那是我的台词好吗。

古莲既非贵族，又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物，为什么这样的他，会跟菲利克斯一起站在凯悦家的马车前谈天？

而且古莲身上穿的，还是烫得直挺挺的暗绿色制服──那个，不是魔法兵团的制服吗？

艾莉安奴还在暗自狐疑，菲利克斯就带着和煦的笑容开了口：

「达德利同学。她是廉布鲁格公爵千金喔。」

「咦～原来是这样吗～」

身为公爵千金的艾莉安奴是菲利克斯的从表妹，虽属远亲，也算是王家血脉的继承人，是流有尊贵血统的人物。

如此重要的事情被轻描淡写带过，艾莉安奴不由得青筋乍现。

「总觉得，贵族的名字好难懂喔。怎么不叫作艾莉安奴・廉布鲁格・凯悦啊，这样不是直觉多了咩。」

「爵位大致上，都是领地附随的啊。」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喔。」

「话说那个『富水』是什么东西啊？」

感觉再继续听下去，脑袋都要不正常了。

艾莉安奴在自己险些抽搐的五官，贴上一副楚楚可怜的笑容出声打岔：

「两位好，菲利克斯大人…… 达德利大人。」

「我啊，拿这些正经八百的最没辙啦，叫我古莲就好呗！接下来要同行一段日子，还请你别太拘束，尽量自在点喔。」

「…… 什么？」

要同行一段日子，是什么意思？

菲利克斯笑容满面地向困惑不已的艾莉安奴说明：

「这次留宿期间，已经决定让身为七贤人弟子的达德利同学，负责担任我的护卫。」

（什么──？）

面对哑口无言的艾莉安奴，古莲笑得有如太阳般灿烂。

「事情就是这样！接下来这段日子，请多指教哩！」

艾莉安奴一行人的确成了周围同学们的注目焦点。只是，艾莉安奴心中所希望的并不是以这种形式受到注目。

没能获得众人羡慕的眼神，而是被投以好奇的目光，气得艾莉安奴在淑女式笑容底下猛跺脚。

＊ ＊ ＊

只要是搭对向式座位的马车，菲利克斯身旁的位子就是艾莉安奴的指定座，这是不成文的规定。明明就这么规定了，为什么菲利克斯旁边坐的却是古莲，艾莉安奴只能坐到对面去干瞪眼啊。

「菲利克斯大人，两个大男生这样坐，会不会太挤呀？」

艾莉安奴以随口关心似的口吻开口，菲利克斯随即笑着回应：

「一点也不挤喔。况且，达德利同学是我的护卫嘛。」

护卫坐在身边也是理所当然的──被这么暗示，艾莉安奴自然也没办法说什么。

唉唷～趁马车摇晃时倒向菲利克斯的胸口，或者假装打瞌睡靠到肩膀上，原本好期待这类发展的说！

就在艾莉安奴内心恨得牙痒痒的时候，古莲忽然像是惊觉什么似的，抬头望向艾莉安奴。

（总算注意到我在想什么了吗？这样就对了，机灵一点帮个忙吧？）

「用不着这么担心，不要紧的！不光只是会长，我会连艾莉安奴一起好好保护！」

不是，你搞错了。

完全没有人希罕你的什么保护好吗──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艾莉安奴硬是吞了回去，摆出楚楚可怜的笑容。

「哎呀～古莲大人真可靠呢…… 话说回来，今天为什么穿那套制服？」

古莲身上穿的，是魔法兵团的制服。可是古莲所属于魔法兵团之类的消息，艾莉安奴根本听都没听过。

就艾莉安奴所知，魔法兵团是精通实战的菁英魔术师集团，里头的成员几乎无一不是上级魔术师。

「我啊，靠师父的人脉参加过魔法兵团的训练，趁那时借了这套制服回来的。」

「哎呀，是这么回事吗。」

换句话说，就是家里没什么正式的衣服可穿，才只好拿这套借来的制服代用吧。

这套确实比赛莲蒂亚学园的制服含蓄点，不会太抢眼，而且既然是魔法兵团制服，穿起来也比较像个护卫官。

艾莉安奴正暗自想通，古莲又露出无比阳光的笑容开口：

「是说，艾莉安奴念起来好饶口喔，可以改叫你艾莉就好咩？」

（好你个头啊──）

差点反射性回骂的同时，艾莉安奴忽然灵机一动。

如果在这里答应古莲的提议，再顺着话题撒娇说「菲利克斯大人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叫我呢？」不就可以极其自然地听菲利克斯叫自己艾莉了吗？

如此盘算的艾莉安奴，先向古莲摆出一种难以辨别是肯定还是否定的暧昧笑容，再顺势转移目光望向菲利克斯。

「那菲利克斯大人，是不是也可以……」

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叫我呢？──话都还没说完，就看到菲利克斯突然虚脱似的，整颗头向前重重一晃。

细长的金色睫毛随着眼皮一起下垂，感觉上似乎很疲倦。看来，菲利克斯早就在半睡半醒地神游，艾莉安奴的发言实际上听没几句。

「…… 那个～菲利克斯大人？」

「喔喔，不好意思啊。有点睡眠不足…… 这趟廉布鲁格之旅实在太让我期待，害得昨晚几乎没怎么入眠。」

艾莉安奴才刚变差的心情，又因为菲利克斯的这番话急速好转。

（没想到菲利克斯大人，竟然这么期待到我们家来玩，甚至还兴奋到失眠！）

这样子，岂不就代表自己很有机会吗。

强忍着不让内心涌现的喜悦浮上脸庞，艾莉安奴用操心菲利克斯的口吻回应：

「哎呀，菲利克斯大人也真是的…… 还请别太逞强，先放松稍作歇息吧。」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好了。」

用托腮的姿势往椅子扶手一靠，菲利克斯阖上了双眼。

啊啊～菲利克斯大人就连睡相都好迷人──艾莉安奴看得好生陶醉，这时，膝盖突然被古莲伸手戳了戳。

「…… 有什么事情吗，古莲大人？」

「净是坐着看风景干等未免太无聊，不如来玩个游戏消磨时间如何？我为了今天啊，特地从老家带了一堆法宝来喔。」

「那个，菲利克斯大人正在闭目养神，太吵闹恐怕有点……」

「我们小声点玩嘛，没～问题啦。来，仔细看这枚硬币～」

古莲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以指尖向上弹起，并用右手接住。

然后就这么把握拳的双手，举在艾莉安奴面前。

「请问，硬币在～哪一只手呢？」

「…… 右手，呀。」

只见古莲笑容满面地摊开手掌，硬币竟然出现在左手手掌心。艾莉安奴当场瞪大了双眼。

「咦？咦？为什么？刚刚，你是用右手接住的，我明明看到了呀？」

「好～再来一次～」

古莲再度以指尖弹起硬币，用右手接住。艾莉安奴则是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硬币的动向。硬币果然是握在右手里头才对。

「绝对没错，这次是右手。」

「很遗憾，答错哩！」

「咦咦？」

艾莉安奴忍不住向前猛探身子，凝视着硬币。

这类小花招以街头艺人的表演来说并不罕见，可是艾莉安奴身为豪门千金，自是没什么接触的机会。

「太诈了，太诈了呀。你一定是…… 用了什么魔术造假吧？」

「喂喂，我可没有咏唱哩！」

古莲所言确实不假。

艾莉安奴只能呣呣呣地凹起嘴唇，凝视古莲的手掌不放。

「再来一次…… 请再抛一次，麻烦你了。」

「那～接下来难度会稍～微高一点喔！」

「唉唷～人家，就连刚才的难度都还搞不懂的说！」

托腮打了会儿瞌睡的菲利克斯，稍微撑开眼皮观察古莲与艾莉安奴的互动后，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微笑，再度阖上眼皮。

两人的对话虽然让人听了还算颇为愉快，但现在实在想补充点睡眠。毕竟昨天是牺牲整晚的睡眠，分秒必争完成了论文。

（啊啊～要是见到艾瓦雷特女士，该和她聊什么好呢……）

有如要去见初恋对象的少年一般小鹿乱撞，菲利克斯在满怀幸福中再度入眠。

「太诈了，太诈了呀，你一定在牌上动了什么手脚……」

「才没有动手脚啦，就只是艾莉的心理战太弱了。」

「我、我要是能多累积经验，这点小意思……」

「好，这样就凑齐了。」

「唉唷～讨厌！」

古莲与艾莉安奴现在似乎热衷于玩牌。两人能乐在其中是最好不过了。

（来的是达德利同学，倒也满幸运的呢。）

看来，这场寒假应该会比预料中来得更开心。

＊ ＊ ＊

廉布鲁格公爵领地位于利迪尔王国的东南部，充满森林与果树园，是一片温暖而肥沃的土地。

廉布鲁格公爵的宅邸，就建在森林与果树园间，一处海拔略高的高地。房屋有着雪白的外墙，外观十分美丽。

就在这样的美丽宅邸后头，一名男子正于马厩挥着木槌，修理摇摇欲坠的门板。

男人身上穿的工作服是宅邸准备的，做工十分精细。今天气候暖和，所以男人没穿外套，袖子卷起，并把工具袋挂在腰带上。

待工程大致结束，男人试着反复开关木制门板，直到方才为止都嘎吱嘎吱作响的开关声，已经再也没有出现。

挂上装饰用的冬至花圈当收尾，男人满足地笑了起来。

「哇哈──！嗯，大概就这样吧。」

男人名叫巴托洛梅乌斯・巴尔。是抛弃了故乡，打零工维生的落魄技术人员。

见巴托洛梅乌斯将工具收回挂在腰间的工具袋里，在一旁就近观摩的年轻女仆立刻鞠躬致意。

「真的很抱歉，明明瑞士通管家老早吩咐过，要尽快把门修好，我却忘得一干二净……」

「别放在心上啦。要是又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喔。」

如此回应的巴托洛梅乌斯眨了眨眼，女仆听了，再度反复鞠躬，并转身离去。

巴托洛梅乌斯最近才刚被这栋宅邸雇来当伙夫。由于手巧又能干，常受托负责修缮房屋，或帮忙处理小东西。

要说跟打杂的没两样，确实是没说错，但反正先前过一天算一天的时期也是在当杂工，所以并不特别觉得难受。光是打杂就能够安稳赚到薪水，这不是棒透了吗。

就在巴托洛梅乌斯哼着歌准备离开马厩时，有一名男子从树荫下现身。

那是一头灰发梳理整齐，蓄有胡须的细瘦男子──男佣彼得・山姆。

一脸温和神情的彼得眯细双眼，望向巴托洛梅乌斯修好的马厩木门。

「手还是那么巧啊～巴托洛梅乌斯老弟。」

「还好啦～这是我唯一的长处嘛。」

巴托洛梅乌斯挤出应酬式的笑容，打算赶紧转移阵地。

眼前这位年过六十，乍见之下为人厚道的男佣，巴托洛梅乌斯其实有点拿他没皮条。因为这男人长相看似温和，嘴巴却尖酸刻薄得很。现在也不例外。

「想在女仆面前逞威风是无妨，但她跟那个年轻马夫是一对喔，巴托洛梅乌斯老弟。」

看来，彼得是认定了巴托洛梅乌斯在对刚才的年轻女仆打坏主意。

（我看他想去传八卦想得不得了吧……）

彼得在这间宅邸的仆役中算是年资较浅的，但却热衷于八卦，对仆役们的人际关系了若指掌。

为了不让这个男的产生什么奇怪的误解，巴托洛梅乌斯换上轻薄的笑容，伸手搔了搔自己的黑发。

「你这就太看扁我啦，彼得老爹。我早就心有所属，另有深爱的女神在等我追求呢。」

说着说着，巴托洛梅乌斯在脑海里勾勒出一道身影，那位夺走他的心的女神。

有如人偶般秀丽的五官，加上一头滑顺的金发。与那身玲珑肢体有如天作之合的女仆服，以及隔着围裙都不减其丰满观感的傲人双峰。

修长的手脚明明就苗条无比，却能稳稳地抱起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

在柯拉普东的庆典之夜，出手救了巴托洛梅乌斯一命的貌美女仆。

未经咏唱便将气流操作自如的她，真实身份巴托洛梅乌斯心里有数。

──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就是为了想再见她一面，巴托洛梅乌斯才会像这样留在利迪尔王国，任劳任怨攒钱打拼。

其实，稍早之前巴托洛梅乌斯才刚接过一件制作赛莲蒂亚学园制服的委托，因此荷包算是充实了一阵子。

只不过，后来想用钱滚钱，忍不住起了赌念…… 下场自是不言而喻。

（即使如此，我运气果然还是有够好。不但找到出手这么大方的雇主…… 而且再过不久就能见到〈沉默魔女〉啦！）

从今天开始，第二王子将会暂时入住这间宅邸一阵子，然后，〈沉默魔女〉据说会前来担任王子的护卫。

一定是自己平时有积阴德──巴托洛梅乌斯捣蒜般地点头。就在这时，一位五十来岁的管家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满头金发中有部分泛白的管家，名叫瑞士通。

他是这间宅邸最受主人信赖的男人，从赛莲蒂亚学园的校庆返回时，他也在同一辆马车上。

让碰巧路过的巴托洛梅乌斯修理马车一事，他是最面有难色的人。但同时，他也是在马车确实修复后，道谢得比谁都郑重的人。

这位以严格管理部下出名的瑞士通，用锐利的眼神瞪向巴托洛梅乌斯与彼得，开口发号施令：

「还在摸什么鱼。艾莉安奴大小姐回来了。全员，快点各就各位。」

（…… 喔～？）

瑞士通这番话，让挂着应酬式笑容的巴托洛梅乌斯边陪笑边眯起了眼睛。

照自己事前听说的，艾莉安奴应该是与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殿下一起返回宅邸。

明明如此，瑞士通管家说的却不是「菲利克斯殿下抵达了」，而是「艾莉安奴大小姐回来了」。

言下之意，就代表这位长年任职宅邸的瑞士通，内心的顺位是把自己从小呵护长大的大小姐摆第一，甚至比王子还优先。

（这要是他疼爱有加的大小姐出了什么差错，只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啊。）

我看还是小心点，千万别在伺候大小姐时有任何不周──如此暗自下定决心时，神经质的瑞士通又接着吩咐起巴托洛梅乌斯。

「还有，〈沉默魔女〉大人再过不久恐怕也即将抵达，快去为接待室进行最终确认……」

「好的！这个请务必交给我处理！我会去检查得一丝不苟！」

眼见巴托洛梅乌斯莫名积极地探出身子回应，瑞士通一时之间气势有点被盖过去，但随即又清了清嗓子点头。

「干劲十足值得嘉许。务必仔细打点，不得对大小姐有任何无礼。」

瑞士通确实是个严格又不通人情的管家，正因如此，当他感受到对方的干劲时，也会毫不吝啬地给予正面评价。

相较于态度稍为软化的瑞士通，彼得则是露出夹杂了些许厌恶感的眼神，望向巴托洛梅乌斯。

温和与温柔是不一样的。这位老人有着一张十足温和的脸孔，但只要自己以外的对象获得他人好评，便马上会在笑容底下燃起熊熊妒火。

之所以精通八卦，大概也是因为在意周遭评价，四处打听收集风声的结果吧。

再给这烦人的老头继续纠缠不休下去也教人吃不消，巴托洛梅乌斯于是匆忙离开现场。

现在必须思考的，是该怎么做，才有办法接近〈沉默魔女〉。

＊ ＊ ＊

菲利克斯抵达廉布鲁格公爵宅邸，是从赛莲蒂亚学园出发起第三天的午后。

多亏有古莲在，路上一点都不无聊。

再怎么说，平时总想要菲利克斯关注自己的艾莉安奴，这次一直被古莲耍得团团转。拜此之赐，大幅减轻了菲利克斯的负担。

「啊～到啦到啦～还好我聪明，带了一大堆打发时间的游戏！艾莉，你还在闹别扭吗？」

「什么输了不服气之类的，我丝毫都没这么想好吗…… 我终究只是透过这些游戏，在熟悉市井小民的文化，当成增广社会见识的一环，完全没有任何一丁点不甘心的意思……」

究竟是古莲在陪艾莉安奴玩，还是艾莉安奴在陪古莲玩，虽然有点难以判断，但总之两人相处融洽是最好不过了。

抵达宅邸大门口，正在走下马车，仆役们便上前迎接一行人的到访。

率先带头走在最前面的，是把满头泛白金发整齐梳理的五十来岁管家，以及一头灰发的老男佣。

「欢迎您大驾光临，菲利克斯殿下。欢迎回家，艾莉安奴大小姐。」

「我来为您提行李，菲利克斯殿下。」

不经意望着前来问候的管家与老男佣长相，菲利克斯稍稍歪头沉思了起来。

这位灰发老男佣的五官，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的长相让我有点印象呢。从前，你是不是在外祖父大人的宅邸待过？」

菲利克斯这番话，令老男佣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脸上虽然有短暂一瞬间闪过好似焦急般的苦闷神情，但男人立刻重新打起精神，保持仆役应有的风范低下头去。

「很荣幸能留在您的记忆中，正是如此。小的名叫彼得・山姆。从前曾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尊宅内，受公爵关照了好一阵子。」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廉布鲁格公爵交情匪浅，彼此互相转介仆役并不稀奇。

只是，短暂闪过老男仆脸上的焦急神情，令菲利克斯感到莫名在意。

说不定，他是在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下捅出过什么娄子，才被逐出宅邸赶到这儿来。又或许，他是负责在克拉克福特公爵与廉布鲁格公爵之间担任两人的联络窗口。

也罢，这些倒也不是什么该在这里揭穿的事情吧──如此判断的菲利克斯，开始转入正题。

「今天起要受各位关照了，请多指教…… 话说，请问〈沉默魔女〉人已经到了吗？」

「不，目前还没见到，不过…… 啊。」

彼得带着好似注意到什么的表情，仰头望向天空。

菲利克斯、古莲与艾莉安奴见状，也纷纷抬头一探究竟。

薄云密布，约略泛灰的天空里，可以瞥见一道黑影。从轮廓看来，应是跨在长杖上的娇小女性，以及高个子男性。

共乘长杖的两道人影，就这么在天空大幅度盘旋之后，顺势不断攀升──紧接着，一对闪耀白光的门扉便出现在攀升方向的顶点。

古莲惊讶地瞪大双眼，反射性唤道：

「咦咦？那个，该不会是……」

就像要接古莲的话一般，菲利克斯道出了那道奇迹的名称。

「…… 召唤，精灵王。」

耀眼门扉开启，门后吹出缠绕着发光粒子的强风。那是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力量的一部分。

引发奇迹的魔女，带着身后貌似随从的黑发男子，缓缓从天而降。

施有金线刺绣的美丽长袍，以及唯有七贤人才获准持有的，比身高还长的法杖。

将兜帽深盖过眼的脸上，围了一层面纱在嘴边，令人无法判读表情。

菲利克斯隔着衣服按住自己怦通作响的胸口，死命压抑着不让感叹的喘息脱口而出。

缠绕着闪耀白光之风，美得有如精灵王使者，以这般姿态现身的，正是他长久以来痴心沉醉的王国英雄。

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

＊ ＊ ＊

以〈沉默魔女〉身份正式受命护卫任务的莫妮卡，在前往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前，有几项非进行不可的伪装工作。

首先，从赛莲蒂亚学园启程时，为了不令周遭起疑，要和伊莎贝尔搭上同一辆返乡马车。然后，在前往柯贝可伯爵领地途中的旅舍，让伊莎贝尔事先安排好的替身与自己调包。

说实话，内心也有点怀疑，真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不过伊莎贝尔强烈主张「这方面必须做得彻底」，莫妮卡于是乖乖配合。

与伊莎贝尔分头后，莫妮卡便与躲在行李袋里的尼洛，一起朝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动身。

可是，先朝柯贝可移动，再转向前往廉布鲁格，相当于绕远路，会追不上菲利克斯。

要是琳──路易斯的契约精灵在的话，靠风系魔法飞过去，三两下就直达终点了。然而，琳这次与路易斯一起负责防卫王都，没办法帮莫妮卡的忙。

结果，莫妮卡所选择的移动手段，是自己施展飞行魔术。

莫妮卡的飞行魔术既无法微调方向，起飞降落也都不太稳定，但若只是要直直向前飞，倒还能维持一段不短的时间。

「喔～这不是比之前高竿了许多嘛。」

黑猫型态的尼洛攀在莫妮卡的肩头，心情似乎不错，喵来喵去地哼着歌。

莫妮卡维持着原本面朝正前方的姿势，点了点头。

「我之前，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比起慢慢飞，一口气向前冲，反而比较容易保持平衡。」

还不熟悉飞行魔术的时候，是透过让身体上下摆动来保持平衡，不过现在只是要向前直飞，所以没这个必要。

即使还称不上稳定，但想想先前死抱着法杖哀号的惨状，已经算是大有长进了。

飞行魔法魔力消耗较凶，所以每飞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会儿，莫妮卡就这么飞飞停停，断断续续前往廉布鲁格公爵宅邸。

总算，在进入一区有着大片阔叶树森林的地域后，在果树园与森林间的某处高地，规模壮观的宅邸开始映入眼帘。

事先已经确认过地图，那栋宅邸就是廉布鲁格公爵的住家，肯定不会错。

莫妮卡重新确认自己的打扮。

已经换上七贤人的长袍，嘴巴也用面纱遮住以防万一，兜帽更是深盖过眼，只要不随随便便开口，相信是不至于让身份曝光。

这时，莫妮卡肩头上的尼洛，好似想起了什么，低声咕哝起来。

「啊，这么一提，本大爷这次，要假装成你的随从是吧？」

「呃、嗯。」

这次，为了辅助无法开口的莫妮卡，决定让尼洛化身成人类假扮随从。要是有任何人找莫妮卡搭话，就由尼洛代替莫妮卡发言。

更重要的是，尼洛化身成人类时，外表是身材高大的青年，正好方便莫妮卡躲在他身后避不见人。

「既然如此，在飞到那栋房屋前，我先变好身会比较妥当吧。」

「嗯，也对……」

那这里就先降落一次吧──莫妮卡话都还没出口，法杖后半部就突然变沉了一大截。

「咦？」

一只手从莫妮卡的背后伸来，揪住莫妮卡的肩膀。那并不是猫掌，是男性人类的手。

「这样就行了。」

曾几何时，尼洛已经化身成人类青年，跨坐在莫妮卡的身后。

莫妮卡顿时脸色泛青。

「等、等等、等一下…… 双载的难度，对我来说还太高啊～……！」

原本直线飞行的莫妮卡身子一倾，开始上下剧烈摇晃。

要用仍属生疏的飞行魔术，同时载运自己与成年男性，对莫妮卡而言负担太大了。

「尼尼尼尼尼尼洛～～～～变猫，快点变回猫～～～～」

「这种状态下？猫掌哪抓得稳，本大爷会被甩下去吧！」

「哔嘎呀啊啊啊啊！」

载着莫妮卡与尼洛的法杖，就这么在高空大幅度盘旋。

要摔下去了。摔下去会出事，不可以，往上就对了，往上飞──闪过这个念头的莫妮卡，不顾一切地以上方为目标，朝天空疯狂攀升。

「不是，等等，你这样是打算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噫噫噫噫噫～呜咽，哇啊啊啊啊！」

已经不晓得该怎么降落，陷入恐慌的莫妮卡开始思考。

总之我要安全降落。想安全降落，需要的东西是什么？是能精密操作风的魔术。

然后，说起在莫妮卡能够使用的魔术中，对风的操作最为精准的就是……

「以七贤人之一──我〈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之名请求…… 开启吧，门扉～～～～！」

──召唤风之精灵王。

只要冷静下来思考，就会发现更简单的对策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恐慌中的莫妮卡，在满脑子「没其他办法了」的想法支配下，展开了自己能够施展的最高位魔术。

「自寂静之边境，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而尔而尔而～」

想在维持生疏飞行魔术的同时，施展召唤精灵王这种最高位魔术，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莫妮卡解除了飞行魔术，让闪耀白光的风包覆住自己和尼洛的身体，缓慢而安全地下降。

就这样，〈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用无与伦比地浪费魔力与技术的方式，飘然降落在廉布鲁格大地。

日后，目睹这道光景的人们都如此津津乐道──

伟大的〈沉默魔女〉大人缠绕着精灵王的风，自天空飘舞降临了。

＊ ＊ ＊

在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前，形成了一小股人潮。

不单是前来迎接菲利克斯与艾莉安奴的仆役，连原本待在宅邸内的人，都被召唤精灵王这道罕见的大魔术给惊动，出外一探究竟。

然后，站在这样的人潮最前排的人，是莫妮卡的护卫对象──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解除召唤精灵王，让天空之门消失后，莫妮卡慌忙举手按稳兜帽。万一长相被人看见，极秘护卫任务那边会出问题。

说实话，方才天空那出，已经让自己充满筋疲力尽的感觉，可是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现在起必须慎重行事，不让自己与莫妮卡・诺顿是同一人物的事实曝光，并在这样的前提下替菲利克斯进行护卫。

首先就让尼洛开口打个招呼吧，莫妮卡正如此心想，菲利克斯却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尼洛。

「你是……！」

菲利克斯惊讶得失去冷静，艾莉安奴与古莲见状，纷纷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莫妮卡也不例外。是什么事情让菲利克斯那么惊讶呀？

就在这种状况下，尼洛扬起了嘴角一笑。

「这么一提，之前有跟王子见过一次嘛。」

（…… 咦？）

菲利克斯惊讶的神情，只维持了片刻。他马上又回归完美王子殿下应有的优雅，向尼洛笑着回应。

「嗨，好久不见了。巴索罗谬・亚历山大阁下。」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本大爷正是〈沉默魔女〉的随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大爷。」

莫妮卡惊讶到以为心脏都快从嘴巴跳出来了。

（等等，等等，等等啊～～～～？）

伸手朝尼洛长袍下摆一扯一扯地猛拉，便见尼洛扬着嘴角低头望向莫妮卡。

「喔，干嘛啊，主人？」

一路把尼洛带到宅邸大门阴影下，莫妮卡开始低声询问。

「为、为什么，尼洛会跟殿下彼此认识？」

「啥？我没讲过吗？你还记得，在潜入任务刚开始不久那阵子，冷冰冰老兄在森林里失控倒下的事情吧？」

尼洛所说的冷冰冰老兄，是指专司冰系魔术的希利尔・艾仕利。

换言之，尼洛指的是，希利尔魔力中毒失控时的事情吧。

可那不是莫妮卡刚当上学生会干部──亦即三个多月前的事了吗？

为什么，事情要追溯到那么大老远之前？正当莫妮卡整颗脑袋顿时陷入混乱时，尼洛则轻描淡写地接着说明：

「本大爷，在把冷冰冰老兄送往男生宿舍的时候，有遇到王子啦。」

「没、没听说啊！」

那时候，尼洛帮忙把不省人事的希利尔送回男生宿舍，这件事莫妮卡还记得。

可万万没想到，尼洛当时竟然有撞见菲利克斯！

（那时候，尼洛明明就只说了句「人我送到喽」而已～～～～！）

要是事先就晓得，尼洛曾经以人类的姿态和菲利克斯见过面，莫妮卡绝对不会让他负责扮演这次的随从。

「而且，巴索罗谬・亚历山大又是怎样？不是已经想好，别的假名了吗！」

巴索罗谬・亚历山大，那是知名冒险小说主角的名字。报上这种名号，谁听了都觉得假，根本就像在邀请别人起疑不是吗。

可是，尼洛却丝毫不显愧疚，老神在在地回应：

「假名喔──呃～嗯，忘光了。本大爷啊，对于没兴趣的人类，名字根本记不住啦。」

「至少，别忘记自己要用的假名吧？」

「有什么关系嘛，巴索罗谬・亚历山大不好吗。这个名字，本大爷绝对不会弄错呀！」

莫妮卡两手遮脸，脱力跪倒在地。

但，尼洛却一副完全不成问题的光明正大态度。

「根本没什么好呼天抢地吧。你想想，打从你开始执行任务起，就只有一小搓人，有看过本大爷化身成人类的模样啊。」

确实如尼洛所言。撇除任务协助者，有看过莫妮卡・诺顿与青年型态尼洛一起行动的人，就只有〈螺炎〉暗杀未遂事件时的凯西，以及棋艺大会时的巴尼，仅此两人。

至少，会认为化身人类的尼洛与莫妮卡・诺顿有关的人，现场应该是不存在的。

「三个月前遇见殿下时，你应该没有，提过我的名字吧？」

「怎么可能提啊。本大爷那么聪明。」

「等之后再让你好好讲清楚，那时候跟殿下谈了些什么…… 总而言之，现在先请你认真扮好随从喔？」

如此再三叮咛，只得到尼洛一句「喔，包在我身上。」还一脸神气地拍胸。

好不安，除了不安还是不安。但菲利克斯他们还站在宅邸前等，又不能放着不管。

把兜帽重新深盖过眼，踏出紧张得打颤的双腿，莫妮卡走到菲利克斯面前。

接着右膝跪地半蹲，将法杖摆到地面，右手按在杖上，左手按在胸口，低头鞠躬。

这是刚当上七贤人的时候，在路易斯彻底鞭策之下学会的，魔术师最郑重的敬礼。

天晓得，莫妮卡都已经跪下了，一旁的尼洛却还挺着胸，大摇大摆地站着。

（尼洛！尼洛？）

侧眼仰望尼洛的莫妮卡慌了起来，尼洛却依然故我，挺着胸放话。

「这家伙就是本大爷的主人──〈沉默魔女〉。人如其名，是个不讲话的主人，所以有事想找她，就来向本大爷开口。」

这个比主人嚣张百倍的随从，瞬间令在场所有人士哑口无言。

菲利克斯苦笑着问道：

「主人都跪下了，你这么站着没关系吗？」

「为啥本大爷非得下跪不可？本大爷的主人又不是你，是〈沉默魔女〉喔。」

「即使七贤人是王族的下属，你也这样想吗？」

「管你是王族还是什么来头，本大爷的作风就是，只有比本大爷厉害的人，才够格让本大爷下跪啦。」

（尼～～洛～～！）

莫妮卡无言地起身，举起拳头在尼洛背后猛捶。

（不可以！对殿下这么！失礼吧！）

也许是察觉莫妮卡想表达什么，尼洛一脸不满地嘟起嘴巴。

虽然想硬是按低尼洛的脑袋，可惜身材娇小的莫妮卡不管怎么伸手，都勾不到尼洛这个高个子的头。

就在莫妮卡努力奋斗时，菲利克斯突然呵呵一声，开心地笑了起来。

明明尼洛讲了那么多没大没小的话，依然没表现一丝愤怒或不快，这是何等成熟的态度。

「这样啊，那么，我就以有朝一日成为够格让你下跪的人物为目标，好好加油吧。」

「嗯，加油喔。」

莫妮卡终于发动无咏唱魔术，不由分说地在尼洛头上卷起强风。被强风从头顶直接往下压的尼洛，就这么「呜嘎？」哀号一声，重重趴向地面。

啊啊～要是再不快点向菲利克斯赔罪的话…… 尼洛那种态度，就算被处以藐视王族的刑罚，都申诉无门。

岂料，相较于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却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凝视着莫妮卡。

「刚才的，就是无咏唱魔术……」

菲利克斯低声喃喃自语的同时，优雅地向莫妮卡一鞠躬。

「虽然在各种仪式典礼上都有照会过，可这样直接向你问候，这还是第一次呢，女士。」

（太好了，殿下没有生气！好温柔！）

就在莫妮卡暗自松一口气的同时，菲利克斯浮现了好似夹杂些许恍惚的俊美笑容，轻声细语道：

「在学校森林里帮了希利尔的人，果然是你呀。」

「──！」

莫妮卡死命忍着不让叫声出口。

在学校森林里帮了希利尔──那正是，莫妮卡刚插班进入赛莲蒂亚学园时，帮助了魔力失控的希利尔的事件。

（哇啊啊啊啊～！既然那时候，尼洛遇到了殿下，当然会演变成这样嘛～～？这、这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反应才对啊～～？）

牵起动摇的莫妮卡的手，菲利克斯往手背献上了一吻。

「能够和你见面，是我的光荣。」

凝视着〈沉默魔女〉的菲利克斯，脸颊泛起些许朱红，碧绿眼眸显得沉醉荡漾。简直，就像个陷入热恋的青年。

虽然已经好几度目睹他热情高谈〈沉默魔女〉的阔论，可像这样实际彼此接触，实在感觉胃部无比翻腾。

莫妮卡面纱下的嘴角不停抽搐，这时，艾莉安奴按捺不住地出了声：

「瑞士通！首先，请你为刚到访的贵宾们带路，然后替大家准备茶水。」

「是，大小姐。」

公爵千金下达指示，仆役们立刻展开行动，督促一行人进屋。

自菲利克斯手中解放的莫妮卡，隔着长袍按住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只怕要紧张到呕吐了。

还在设法按捺着不出声，呼～呼～喘着大气时，菲利克斯又向莫妮卡开口：

「来，我们走吧。女士。」

（我的胃…… 真的撑得到，最后一天吗～～……？）

将法杖紧抱胸前，低头缩紧身子，莫妮卡跟在一行人后方，起步前往宅邸。

「啊，喂，别扔下本大爷不管啊！」

慌忙起身的尼洛，也抱怨不停地追了上去。

第三章 秘传三宝的去向

一会儿把行李送进宅邸，一会儿拜会廉布鲁格公爵，待这些行程大致上告一段落，一行人便被带到一间宽敞的厅房。

看来，用意应该是要大家在这里喘口气，休息谈天。

肉铺小开古莲・达德利站在入口附近朝厅内四处张望，完全静不下心。

（这房子有够惊人啊……）

廉布鲁格公爵的宅邸，无论内外装潢都只有豪华可言。壁纸也好、窗帘也好，无一不是满满花纹与装饰，让人光看就眼花撩乱。

在如此宽敞厅房内歇息的，是菲利克斯、〈沉默魔女〉，以及魔女的随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

而这个叫亚历山大的男人，背地里肯定有鬼。

虽然自称为〈沉默魔女〉的随从，态度却比主人还大牌，身上又穿着莫名复古的长袍，报上的名号还显然是假的。

《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是连古莲都听过的当红冒险小说。竟然拿这系列的主角姓名来自称，再怎么说都太可疑了。可疑到有剩。

顺带一提，这男人现在还大摇大摆仰坐在沙发上，悠哉地打着呵欠。摆出现场最不可一世的态度。

相反的，他的主人〈沉默魔女〉就只是缩起身子，静静地坐在沙发的角落。

（这个小不点，就是〈沉默魔女〉……）

回想起方才目睹的，召唤精灵王的魔术，古莲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液。

先前古莲在师父转达之下，得知自己要负责这件护卫任务时，还同时听到师父道出了一段和〈沉默魔女〉有关的恐怖描述。

＊ ＊ ＊

寒假前的假日，到克莱梅镇逛冬市，在市场敲响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的当晚，古莲被舍监叫了出去。

说什么路易斯师父跑到宿舍来找古莲。

就这样，来到赛莲蒂亚学园男生宿舍会客室的古莲，经由师父〈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口头转述，得知了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

听路易斯陈述任务概要的同时，古莲暗自鼓起了干劲。

白天才刚对着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立下「魔术的修行，要拼喽──！」的誓言，晚上就奉命要执行王子殿下的护卫任务，总觉得很像是命运的安排。

最重要的是，任务的护卫对象菲利克斯，平时就对自己在各方面关照有加。好比对自己在庭院烤肉的事睁一眼闭一眼，又或是百般通融，让自己有地方摆放调理器具。

「既然是这么回事，我一定会好好拼哩！」

「…… 干劲十足当然是好事。」

路易斯回话时，脸上隐约透出几分倦容。恐怕是对于让古莲负责这件护卫任务，并不那么赞同吧。

「不过这次的护卫任务，你基本上只是辅助。记得要好好听同行的七贤人指挥。」

「同行的七贤人…… 呃～…… 就那个〈什么什么魔女〉小姐，是吗？」

古莲这番咕哝，令路易斯脸颊顿时抽搐起来。

单边眼镜底下，那夹杂灰色的紫色眼眸闪烁起锐利的光辉。

「古莲，你…… 我是不太敢相信，但七贤人全员的名字这点基本知识，你总不至于答不出来吧？」

「唔，师、师父跟……〈咏星魔女〉小姐，还有……」

带着旁徨不定的视线，古莲折下指头。然后折起的指头就这么停顿在两根。

路易斯伸手添在眉心，一脸悲恸地叹气。

「七贤人自己的弟子答不出七贤人的名字，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更令人叹息。好吧，为了不让你在廉布鲁格公爵面前丢人现眼，为师这就来向你介绍七贤人的相关资讯，给我牢记在你那颗空空如也的脑袋里。」

待古莲「是──」地应了一声，有如管教良好的狗儿般正襟危坐，路易斯便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第一位。是你也念得出来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她是王国首席预言家，也是占星术达人。别看外表那样，她是七贤人里头最年长的。对美少年情有独钟，只要和美少年对上眼，二话不说就想把人家打包带走。」

「我不是美少年，应该还算安全呗。」

路易斯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来是第二位。〈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明明是魔女，名字却好像男人喔。」

「他是男人啊。〈荆棘魔女〉基本上就跟家族封号没两样。」

有的魔术名家，会把魔术师称号交由历代当家袭名。

劳尔・罗斯堡，是第五代的〈荆棘魔女〉。

「第五代〈荆棘魔女〉，是我国保有魔力量最高的怪物，明明如此，却几乎没怎么在用魔术，是个只会悠哉研究植物的暴殄天物侠。一不小心和他四目交接，就等着被硬塞自家栽种的蔬菜吧。」

「我家附近也有这样的欧巴桑哩。」

放着古莲这些乐天的评语左耳进右耳出，路易斯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位。〈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是个一和年轻女性对上眼，就会突然逼近对方，狂问『你爱我吗』的可疑人士。」

「我不是女生，所以不要紧吧。」

「第四位。〈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口头禅是『轰隆轰隆』的大叔，一和人四目交接就想打魔法战的战斗白痴。」

「…… 师父，你开始对解说感到厌烦了对呗？」

面对古莲半眯着眼睛发出的质疑，路易斯摆出仿佛理所当然的态度点头。

「你这不是挺清楚的嘛。来，第五位。〈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擅长赋予魔术，制做魔导具的专家。精于拉拢那些拜金的贵族，典型的小坏蛋。」

虽然说明中充斥着恶意，但纯就描述的内容而言，古莲不由得感觉，他听起来其实像目前为止最正经的人物。

这时，路易斯皱起眉头，操起如抱怨般的语调接话：

「值得一提的是，〈宝玉魔术师〉是对克拉克福特公爵死心塌地的第二王子派，把我视为眼中钉。你既然是我的弟子，万一和他对上眼，肯定会被找麻烦吧。」

〈宝玉魔术师〉是政治色彩最为浓厚的七贤人，和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彼此互为天敌。

古莲对政治虽然没什么头绪，但再怎样也知道，第二王子就是学生会长。

（啊咦？那，身为第一王子派的师父，难道是会长的敌人吗？）

学生会长对自己有恩，可能的话，实在不想与他为敌啊～古莲发自内心这么想。

古莲想要相信，会把老家送来的肉吃得那么美味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可是，会长应该知道我就是〈结界魔术师〉的弟子…… 难不成，我在会长的眼中也是敌人吗～）

若真是如此，实在让人有点落寞。那个从不拿平民出身当理由数落自己的会长，古莲其实还挺喜欢的。

就在古莲双手抱胸低吟的时候，路易斯又竖起了第六根指头。

「然后是第六位，就是这次，和你一起负责第二王子护卫任务的最年少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我也认识一个，叫莫妮卡的朋友耶。」

「只是再纯粹不过的偶然。这名字实际上随处可见吧。」

确实，莫妮卡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古莲三两下便被说服，相信这种偶然也是会发生的。反正既然是跟朋友撞名，反而更好记。

「〈沉默魔女〉和我同时当上七贤人，也就是所谓的同期。是现存魔术师中，唯一会使用无咏唱魔术的高手。」

「啊，想起来了！就是在甄选七贤人的魔法战时，把师父打得落花流水的那个……」

路易斯以一副优美的笑容，狠狠踢了古莲的小腿一脚。有够没风度。

古莲揉着疼痛的小腿，忿忿不平地望向路易斯问道：

「就是说，〈沉默魔女〉小姐，比师父还可怕吗？」

「……」

路易斯十指交叠，以严肃到不能再严肃的表情点头。

「一点也没错，〈沉默魔女〉极端厌恶人类，既无情又残酷。能透过无咏唱魔术，瞬间葬送敌人，她的实力极度高强、也极度危险。万一惹她不快，你这种货色，只须一眨眼工夫…… 啊啊～光是要继续讲下去都令人战栗。」

闻言，古莲「噫」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路易斯则是嗓音低沉地告诫：

「你可要记得，千万不要去激怒〈沉默魔女〉…… 和她的接触务必保持在最低限度。也不准向她开不必要的口。最好当作对上眼就会被她宰掉。」

「那、那岂不是个，超级危险分子吗……」

「正是如此。那就是头怪物。咱们这边的常识根本不管用。」

虽然，「让那种危险人物，负责王族的护卫不要紧吗？」这道疑问瞬间闪过脑海，但想想连人格破产的路易斯都可以负责王城的防卫任务，肯定没问题吧。

面对擅自想通的古莲，人格破产的师父以郑重其事的口吻再度耳提面命：

「再强调一次，要是还珍惜你这条小命，就别在非必要状况下接近〈沉默魔女〉，或乱找对方搭讪…… 听懂了吗？」

古莲大力点头，同时以自己的方式在心里整理七贤人相关资讯。

〈结界魔术师〉：师父。生气起来很恐怖。

〈咏星魔女〉 ：预言的。对上眼就会被打包带走（美少年限定）。

〈荆棘魔女〉 ：男的。对上眼就会被硬塞蔬菜。

〈深渊咒术师〉：玩诅咒的。对上眼就会被逼问「你爱我吗？」（女性限定）。

〈炮弹魔术师〉：轰隆轰隆的。对上眼就会被要求对战。

〈宝玉魔术师〉：和师父交恶。对上眼就会被找麻烦（古莲限定）。

〈沉默魔女〉 ：以前把师父痛打一顿的。对上眼就会被杀。

整理到这里，古莲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师父，这样有大概一半的七贤人都不可以对上眼耶。」

尤其是最后那三个。

弟子如此头痛的提问，却让路易斯浮现一脸莫名得意的笑容。

「这样子，你就明白为师有多么能干，又是多么正派了吧？记得更敬重师父一点啊。」

「师父，萝莎莉师母说过，用贬低他人的手段来拉抬自己评价不好喔。」

被徒弟搬出妻子的名字，笑容依旧的路易斯在太阳穴青筋暴现，狠狠朝古莲的小腿开踢。这次踢了两脚。

用眼角余光扫过抱着小腿发疼的古莲，路易斯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

「总而言之，以上就是关于七贤人的说明。记下来了没有？」

古莲揉着被猛踢的小腿，老实地道出感想：

「总觉得，与其说是七贤人，更像是七怪人哩！」

「我应该没被算在里头吧，蠢弟子？」

眼见路易斯开始握拳，古莲慌忙左右猛摇头。

要知道，路易斯的铁拳又硬又痛，痛到让人怀疑里头是不是装了铁板。与其要挨揍，被用风系魔术吹上天还来得轻松一点。

＊ ＊ ＊

回想起师父的告诫，古莲开始悄悄观察在沙发角落缩成一团，低头就坐的〈沉默魔女〉。

在娇小的身体上披着宽松长袍，有如依偎般地紧抱法杖的姿态，像极了在扮魔术师家家酒的小孩。

由于兜帽拉得低过眼睛，嘴边又围着面纱，没办法辨认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只是，若按路易斯所言，她似乎是个极端厌恶人类，面对不中意对象会毫不留情发动攻击的恐怖魔女。

（唔嗯～感觉实在不太像把师父打得落花流水的人……）

不过，在从天而降到访这栋宅邸时，她露了一手鲜少人能够运用的最高位魔术──召唤精灵王。

那道魔术说不定就是她的示威行动，意思是「敢忤逆我，就召唤精灵王把你们一网打尽」。

思索着这些事情，始终没有就坐的古莲，正暗自呣呣呣地低吟，坐在〈沉默魔女〉对面沙发的菲利克斯忽然出了声。

「达德利同学，你也找个地方坐下如何？」

「那～我就失礼了～……」

随口答腔之后，古莲走近沙发。现场的沙发彼此呈对向设置，其中一边坐着〈沉默魔女〉与其随从，另一边则是菲利克斯。

古莲坐到菲利克斯身旁。坐在这个位子，正好就与那个名叫亚历山大的男人面对面。

（反正他也说，有事就找他开口…… 问下去应该没关系吧～？）

快要忍受不了沉默的古莲，战战兢兢地向仰坐在沙发上打呵欠的亚历山大开口搭话：

「那个～我听说，〈沉默魔女〉小姐在七贤人的甄选会上，把我师父打得落花流水。」

低头不语的〈沉默魔女〉肩膀瞬间为之一颤。

继续问下去没关系吧？只要是找随从亚历山大开口就不要紧吧？内心虽然万分忐忑，古莲还是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

「希望可以告诉我，当时是怎么赢过我师父的！」

〈沉默魔女〉一扯一扯地揪住坐在身旁的亚历山大长袍。想必应该是在请他代为回答吧。

可是，亚历山大只是打着呵欠，马虎地应了声「我哪知」。

「有什么办法，本大爷就不清楚那段时期发生的事啊。也罢～堂堂本大爷的主人，打任何人应该都是瞬杀吧？」

〈沉默魔女〉听了猛摇头，但随从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就在这时，一直带着意味深长的神情，默默当个听众的菲利克斯插了嘴：

「真是个好问题呢，达德利同学。两年前的七贤人甄选会，我非常遗憾地没能出席见证，但据我事后详阅报告所知，艾瓦雷特女士在魔法战中，似是不停连发广范围攻击，让其他候补生毫无接近的机会。尤其是以无咏唱的方式实行结合了远端术式与节制术式的复合魔术，这项常人难以效法的神技就连当时的七贤人都赞不绝口。她之所以能够连续发动高威力的广范围魔术，就是节制术式的功劳，也正是这点成了赢过〈结界魔术师〉的关键。」

不晓得是不是多心，总觉得菲利克斯解说的语调，发言速度比平常还快。

然后，古莲本身也是学魔术的人，但菲利克斯讲解的内容却连一半都理解不了。

「虽然听得不是很懂，总之就是很厉害对呗！」

菲利克斯扬嘴微笑，再度滔滔不绝地解说：

「节制术式是一种能大幅削减魔力消费量，但取而代之，会让咏唱时间增长得吓人的特殊术式，单是初级魔术就会被延长到三十分，上级魔术的耗时就更不用说了，故原本属于一种非实战取向的术式。能够在这种前提下令咏唱归零，凡是对魔术稍有涉猎的人，应该都能明白是多么不得了的事情吧？只要艾瓦雷特女士有那个意思，就能以常人一半以下的魔力消费量连发大型魔术。正因此，〈结界魔术师〉最终才会撑不过一连串的猛攻。」

菲利克斯的讲解，古莲果然还是有听没有懂。

只是，内心也同时浮现（会长好用功啊～）的想法，所以坦率地道出了这则感想。

「会长，你好清楚喔。」

闻言，菲利克斯脸上浮现出任何人看了都无从挑剔的完美笑容，简短地回答：

「因为我是王族啊。」

「王族好厉害！」

＊ ＊ ＊

（绝对，跟王族什么的无关～～～～！）

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莫妮卡，面纱下的嘴唇紧张得不停打颤。

古莲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打从被带到这个房间后，菲利克斯就始终散发着想和〈沉默魔女〉交谈的气息。

打开话匣子解说的菲利克斯不但双眼闪闪发光，发言也比平常更流利，感觉很多方面已经都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虽然古莲好像没注意到就是了。

菲利克斯对〈沉默魔女〉的憧憬是货真价实的。

连两年前的魔法战纪录都读得那么认真，这粉丝岂止热情可言。

看到菲利克斯对〈沉默魔女〉谈论得如此津津乐道，还能以一句「王族好厉害」就轻描淡写带过的人，恐怕就只有古莲了吧……

「喔～本大爷虽然不是很清楚，但王族挺厉害的嘛～」

订正。恐怕就只有古莲跟尼洛了。

（对喔…… 尼洛他，不晓得殿下对〈沉默魔女〉，抱着怎样的想法嘛……）

换句话说，现场知道菲利克斯仰慕着〈沉默魔女〉的人，就只有莫妮卡一个。

附带一提，也不知怎地，古莲投向莫妮卡的眼神，竟然还流露着满满的恐惧。

（难不成，古莲同学，现在很怕我吗？…… 路易斯先生，关于我的事，到底是跟他，说明了些什么呀～～～～？）

被一个平时总是开朗乐天的朋友，用那种眼光看着自己，胸口不由得隐隐作痛。

在菲利克斯的尊敬目光与古莲的恐惧眼神交错之下，莫妮卡暗自抚住了绞痛不已的胃。

＊ ＊ ＊

宅邸的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再怎么说，不但远赴他乡求学的艾莉安奴大小姐难得回老家，就连第二王子与七贤人，今天起都要留宿一阵子。

而且无论现在多忙，都只算是前哨战。等明天一到，还会有邻国的使者来访。理所当然地，款待佳宾的豪华餐点一天也不能中断。

结束了第一天晚餐会的厨房里，弥漫着有如刚打过一场战争的气息。不过，现在依然一刻不得闲，收拾善后也好，准备明天要用的食材也好，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处理。

负责打杂的巴托洛梅乌斯，正在厨房的一角给萝卜去皮，同时暗自思索。

（那个是〈沉默魔女〉？这是怎么回事？跟我知道的〈沉默魔女〉判若两人不是吗？）

施展召唤精灵王这道大魔术的〈沉默魔女〉从天而降的身影，巴托洛梅乌斯也从宅邸内看到了。

那人绝对不是一箭射穿巴托洛梅乌斯心脏的金发美女。首先身高就天差地远，而且不管怎么说，胸前根本就断崖绝壁嘛。

可能的话，是很想近距离仔细观察那娇小魔女的长相，可巴托洛梅乌斯这种菜鸟想直接伺候客人，除非是对方指名，否则门都没有。侍奉客人这等重要工作，基本上都是老鸟的任务。

所以，巴托洛梅乌斯趁着帮侍应跑腿送伙食或餐具的时候，把握住每个小空档，伺机从门缝观察了〈沉默魔女〉的一举一动。

然后，他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

（我非常清楚。真正的〈沉默魔女〉是身材还算高挑的冷艳金发美女…… 换句话说，那个自称〈沉默魔女〉的小不点肯定是冒牌货。）

可是，一个打杂的下人讲出这种话，又有谁会当一回事？整间宅邸的人都深信不疑，认为那个小不点就是正牌的〈沉默魔女〉啊。

（实在是很想抓住那个冒牌货的小辫子……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

想着想着，巴托洛梅乌斯去完了萝卜皮，这时，一位五十来岁管家快步踏进厨房。是那个溺爱艾莉安奴大小姐的瑞士通管家。

「今天的晚餐，似乎让菲利克斯殿下吃得很满意。还请各位明天也继续保持。」

瑞士通这番话，让餐厨人员们一同放下了内心的大石头。

宅邸主人廉布鲁格公爵是个性格温和的人物，真要说起来，在工作管理上比较严格的人，其实是瑞士通管家。

而这位瑞士通管家如今给出及格的评语，总算令厨房的紧张气息稍微缓和了些。

环顾现场松口气的仆役们，瑞士通以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继续开口：

「…… 然后，艾莉安奴大小姐表示想为菲利克斯殿下送上一份饮品。即刻准备好『秘传三宝』。」

那啥鬼东西啊？停下手边作业的巴托洛梅乌斯正歪头不解，打磨着餐具的老男佣彼得就凑向他耳边讲起了悄悄话。

「就是在顺口的果实水里，掺入高浓度的烈酒，以及辛香料或香草做成的饮料喔。是增进床笫关系的法宝。」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穿了就是比较轻微的催淫剂吧。看来咱们楚楚可怜的大小姐，今晚打算要诱惑那位玉树临风的王子殿下啊。

包含瑞士通管家在内，年资较久的仆役们都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念念有词地咕哝着「当年那么小巧可爱的大小姐终于也……」、「这样啊，艾莉安奴大小姐要和殿下……」

望着仆役们的反应，巴托洛梅乌斯突然灵机一动。

（「秘传三宝」…… 搞不好派得上用场喔。）

要给〈沉默魔女〉当慰劳品的水果蛋糕，就摆在作业台的角落。

巴托洛梅乌斯趁周围的人不注意，稍稍借用了点「秘传三宝」，滴在水果蛋糕上。

「秘传三宝」虽然散发着辛香料与香草混合而成的独特甘甜味，不过水果蛋糕本身也有用酒增添香气，应该不至于让气味显得突兀。

（哈哈！觉悟吧，冒牌魔女！等你这个蛋糕下肚，整个人昏头转向，再看我怎么逼问你！）

＊ ＊ ＊

「咿呜～～～～总算结束了…… 好累喔～……」

参加完第一天晚餐会的莫妮卡，回到安排给自己的客房后，便卸下围在嘴边的面纱，整个人往沙发倒了上去。

安排给七贤人的房间格局宽敞，床铺与书桌自是不在话下，入口附近还摆放了休息用的沙发与矮桌组。

跟着莫妮卡一起进房的尼洛，看到房间里的大床铺，双眼立刻闪闪发光。

「这个家很厉害对吧，刚去看过本大爷的房间，床铺有够大的啦。」

尼洛也有样学样，往床铺倒上去左右翻滚。明明外表还是成人男性，看起来却像个孩子在嬉闹。

话又说回来，尼洛被分配到的其实是隔壁房间，要在床上滚真希望他回自己房间去滚。

瘫倒在沙发上的莫妮卡半眯着眼睛瞪着尼洛不放，尼洛还喜出望外地继续开口：

「快看，莫妮卡！就连本大爷的长腿伸直了都不会腾空耶！」

化身成人类的尼洛，外表虽然是二十五、六来岁的青年，但身高相当高。躺在莫妮卡阁楼间里摆的小床上，脚想必是有部分会腾空的吧。

床上的尼洛快活地哼着歌，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块起司。看来应该是他从厨房摸来的。

「你也要来一口吗？你都没吃饭吧？」

「…… 不要。」

晚餐会上当然有安排莫妮卡的座位，可是莫妮卡严正谢绝了。

一旦坐下来用餐，就必须卸下嘴边的面纱。不管兜帽盖得再怎么深，想要不让同桌的人认出自己的长相，恐怕还是痴人说梦。

菲利克斯与古莲都不停关切说「女士也坐下来一同用餐如何？」、「我跟你换班啦，放心吃呗！」不过莫妮卡都坚决摇头，整场晚餐会就只是待在墙边待命。

也就是说，尼洛是趁莫妮卡呆在墙边罚站的期间，在宅邸内四处闲晃，摸来了这块起司。照这样子看来，搞不好还顺手摸了其他东西。

眼见莫妮卡盯着尼洛的长袍，躺在床上嚼起司的尼洛挺起上半身，用鼻子哼哼地笑了笑。

「看本大爷吃得这么过瘾，让你也心动了是吧？」

在沙发上用力翻过身子，莫妮卡背对尼洛回嘴。

「就说不要了。我没有食欲啦。」

「今天才第一天耶？要是现在就累垮，包你撑不完全程喔。」

受不了，到底以为是谁害得人家这么疲劳？明明至少有一半左右是尼洛的举止造成的。

莫妮卡温吞地起身，仰头忿忿瞪向尼洛。

「…… 尼洛跟殿下碰过面什么的，我根本，没听你说过。」

刚抵达这栋宅邸时，尼洛与菲利克斯的互动场面浮现脑海，莫妮卡不悦地皱起眉头。

没想到，尼洛依然显得一派轻松，神态自若地把最后一口起司扔进嘴里。

「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把冷冰冰老兄交给他之后，随口闲聊了下而已啦。」

「你真的，没让我的真实身份，穿帮吧？」

「当然喽，他那时还指使一只小蜥蜴，想要打探本大爷的底细，可马上被我揪出来啦。」

「蜥蜴？」

蜥蜴指的，是什么事情啊？

就在莫妮卡一脸狐疑时，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艾瓦雷特女士。抱歉在就寝前打搅你。是不是，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呢？」

门后传来的，是菲利克斯的嗓音。

莫妮卡困扰地望向尼洛。尼洛咕嘟一声把起司吞下肚，回望莫妮卡。

「怎么办？要我赶走他吗？」

「当然不可能赶走殿下啊。带他进房吧…… 切记千万别失礼，懂吗？」

尼洛「是是是」地马虎回应，待确认过莫妮卡穿好面纱与兜帽，便打开了房门。

站在走廊的菲利克斯，穿着和出席晚餐会时同样笔挺气派的外衣。明明如此，手臂上却挂了一只和这身衣裳不搭调，造型朴素的篮子。

发现开门的人是尼洛，菲利克斯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 你也来了吗？」

「本大爷爱上哪去，是本大爷的自由吧。比起这个，这种时间上门有何贵干？」

面对尼洛抬起下巴威吓的举动，菲利克斯只是轻轻举起挂在手上的篮子。

篮子里除了一瓶饮料、小型的珐琅锅之外，还装满了面包与水果蛋糕。

「在晚餐会上完全没见到艾瓦雷特女士进食，之后好像也没有用膳的迹象，所以我准备了宵夜过来。」

尼洛的双眼顿时闪闪发光。

「你这家伙不错嘛。进来。」

方才的叮咛完全没反映在尼洛的应答中。不过，原本毕竟就没有要赶人家走的意思，莫妮卡只好怯生生地请菲利克斯往沙发入座。

菲利克斯在道谢的同时坐上沙发，把篮子搁在矮桌上。尼洛随即坐到对面的沙发去，朝篮子内猛窥。

「嗳，嗳，这瓶子里头装的是啥啊？」

「我听他们说是果实水……」

不等菲利克斯答复完，尼洛已经举起瓶子直接就口，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

「喔～真好喝。有好多种辛香料的味道。适合大人的口味啊。肚子整个温热起来的感觉真不错。」

「……？普通的果实水，应该是不会加酒精的吧。」

一脸不可思议地咕哝，菲利克斯打开了锅盖。珐琅锅里装的，是正飘着热气的香喷喷热汤。

「艾瓦雷特女士，来碗热汤暖胃怎么样？」

始终呆站着的莫妮卡，稍稍烦恼之末，坐到尼洛旁边，揪起尼洛的长袍下摆扯了扯。

帮我告诉菲利克斯，我晚点再吃──可惜薄情的使魔，并没把主人这项无言的诉求看在眼里，只一口一口把水果蛋糕嚼得满嘴，好不痛快。

放弃让尼洛代言的念头，拿起摆在书桌的纸张，写下「汤就好，容我晚点再喝」给菲利克斯看。

尼洛见状，单手高举水果蛋糕，双眼变得更加闪亮。

「意思就是说，汤以外的东西本大爷都可以吃光吧。话又说回来，这蛋糕也真好吃。酒味超──对味的。」

「因为水果有事先用这一带的名产蒸馏酒去浸泡嘛。是说…… 你和艾瓦雷特女士，是什么关系呢？」

尼洛满嘴蛋糕渣也不擦一下，大大方方地回答：

「随从啊。看就知道了吧。」

「单就随从而言，感觉似乎太亲密了点呢。会是弟子、或家人…… 还是，恋人吗？」

差点忍不住让叫声脱口而出，莫妮卡慌忙举手遮住面纱下的嘴巴。

刚好吃完水果蛋糕的尼洛，嘎哈哈哈地捧腹大笑起来。

「不～可能啦！这家伙，根本就不是本大爷喜欢的型啊。」

那也是当然的吧。尼洛以前提过自己的中意类型，是「尾巴性感的雌性」啊。

只是，尼洛的回答似乎并不足以说服菲利克斯。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莫妮卡还在烦恼，尼洛就双手抱胸继续说道：

「本大爷就那个啦。这家伙的使魔…… 不对…… 嗯～嗯嗯～就那个啦，那个。」

思索要用什么词汇取代使魔的尼洛，低吟了一会儿，再砰一声敲响掌心。

「下人啦！」

揪着长袍下摆的莫妮卡使劲了全力摇头。

菲利克斯也一脸伤脑筋的表情，交互望向尼洛与莫妮卡。

「…… 下人，吗？」

「对啊，谁教这家伙是我的救命恩人咧。从前我卡了根鸟骨头在喉咙，痛不欲生的时候，就是这家伙……」

莫妮卡慌忙抓起尼洛的长袍下摆猛扯。

或许尼洛也判断自己透露太多了，就好像要堵住嘴巴似的，又抓起一块水果蛋糕塞入口。

缓缓咀嚼蛋糕的尼洛，待蛋糕咕嘟一声下咽，转动金色的双眸瞪向菲利克斯。

「好险好险～差点就中了你的『诱导询问』。」

「虽然你说诱导，但我其实自认提问得满直率的。」

「你这家伙，对本大爷就那么有兴趣吗……」

菲利克斯感兴趣的对象，毫无疑问地不是尼洛，而是〈沉默魔女〉才对。

被尼洛这番话逗得苦笑起来，菲利克斯从篮子里掏出一叠纸束。

「我倒也不是来打探什么事情的。只是有些私人性质的话题，想找艾瓦雷特女士谈谈。女士，若你不介意，愿意帮忙看看这个吗？」

又惊又恐的莫妮卡，伸手收下递来的纸束。

到底，上面写了些什么？该不会，是要找自己商量，接下来几天与邻国进行的贸易谈判相关问题？还是说，是要讨论谈判时现场的护卫措施？

战战兢兢翻开纸页后，莫妮卡顿时瞪大了兜帽下的双眼。

（这个是…… 魔术式？）

以容易阅读的工整字迹书写在纸张上的，是关于在水中展开广范围术式时，对水流及水压所产生的影响之考察。

文中主要采用的广范围术式展开方法，莫妮卡可说是再清楚不过。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由莫妮卡构思研发的。

莫妮卡反射性抬头，便见菲利克斯腼腆地说道：

「其实，我有个朋友是你的热情粉丝…… 说我要是有机会见到艾瓦雷特女士，务必想请你帮忙审视这份论文有何需要增减或修改的……」

（你、你那个朋友，该不会…… 是叫做艾伊克吧……）

换言之，就是他自己。

菲利克斯双掌摆在膝上十指交叠，以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若要就这么拒他于千里之外，感觉实在于心不忍，莫妮卡于是开始阅读论文。

（…… 啊，好厉害，内容好扎实。）

虽然参考文献过少这点很可惜，但论文本身非常条理分明，着眼点也不差。在水中展开术式，算是研究发展比较缓慢的领域，所以就莫妮卡而言，这篇论文非常令人感兴趣。

（这样的内容，必须是对水属性魔术有相当程度知识的人，才写得出来。如果说，这是殿下自己一个人构思的，就代表他的知识丰富程度，已经足以和米妮瓦的高年级学生匹敌……）

然而，莫妮卡很清楚。菲利克斯的外祖父，禁止他进修魔术的相关知识。

正因为是严格禁止到连持有专门书籍都不被允许，他才会连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所发行的杂志，都得私下偷偷搜集。

而这篇论文，是他在这种百般受限的环境下，独力写出的。

（这个人，果然是…… 真的很喜欢魔术啊。）

一想到，这样的人如此认真地思索要如何应用自己研发的魔术式，莫妮卡身为魔术师的矜持就不断被搔到痒处。说得白话一点，就是很开心。

莫妮卡移动到书桌，拿起羽毛笔开始在纸页的角落书写。

做为一名魔术师，莫妮卡想要回应他的这股热诚。

即使对方贵为王国第二王子，既然事关算式与魔术式，莫妮卡就丝毫不打算妥协。

为了不因笔迹导致身份曝光，莫妮卡以刻意潦草的字迹，指正文中的谬误与考察不足之处。然后，还在论文的空白处写下这段话──

『内容非常耐人寻味。只要改善上述的问题点，添补魔力流动量方面不足的数据，相信就能令完成度更加提升。』

书写至此，莫妮卡才猛然回神。

（这、这些内容，该不会其实失礼至极吧…… 唔哇啊啊啊啊啊，要、要是被他觉得，这是在大牌什么，该怎么办…… 唔！果、果然还是，把最后这边涂掉比较……）

这种念头刚浮现脑海，背后就「啊」地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嗓音。

回头一看，菲利克斯竟然就紧紧贴在莫妮卡身后，隔着莫妮卡的肩膀一起看论文。

（哇啊啊啊啊！处处处、处刑？要以藐视王族罪把我处刑……？）

披着兜帽的莫妮卡吓得惊慌失措，但菲利克斯并未露出丝毫不快的神情。反倒是一脸前所未有地感动，紧揪着胸口的衣料不放。

只见菲利克斯牵起坐在书桌前的莫妮卡的手，以一股仿佛要开口求婚的火热眼神看着她，道出满腔的热情。

「没想到有幸获得你如此评价…… 我深感光荣，艾瓦雷特女士。」

正在嚼面包的尼洛，满脸不解地插嘴。

「那不是你朋友写的吗？」

「…… 以上，如果是我那位朋友，一定会这么说吧。」

轻描淡写地补上这句话，菲利克斯拿起莫妮卡加笔过的论文抱在胸口。

「非常感谢你，女士。我朋友一定也会很开心。」

「……」

在内心稍作纠结之末，莫妮卡从菲利克斯手中的论文抽出一张纸页，在背面用小字写下──

『我希望，能再多看些你的论文。』

看到这段文字的菲利克斯，脸上的表情岂止喜形于色可言！

那双碧绿眼眸闪耀得有如高挂夜空的繁星，嘴角也不停出现想上扬的动作。

莫妮卡现在的行动，对于想要隐瞒身份继续执行护卫任务而言，绝对是多余的。

即使如此，写在论文背面的这段文字，仍是魔术师莫妮卡・艾瓦雷特如假包换的真心话。

在校庆结束后的舞会，他曾仰望着星空说过：

──我所剩的自由，肯定已经寥寥无几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 希望你，不要就这么放弃。）

如果说，他对〈沉默魔女〉抱着幻想，那自己就尽全力守护这个幻想吧──莫妮卡暗自立下誓言。

菲利克斯在书店说过，那份感情或许就是所谓的初恋，但莫妮卡不这么认为。

在菲利克斯心中，对〈沉默魔女〉所抱持的，一定不是恋爱感情，而是对七贤人最纯粹的尊敬与憧憬。

既然如此，莫妮卡就以他所憧憬的〈沉默魔女〉身份，未来也持续君临七贤人宝座吧。

…… 所以说，希望他千万不要放弃，那些能让他发自内心沉醉其中的事物。

＊ ＊ ＊

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正躲在暗处咬牙切齿地望着菲利克斯走进〈沉默魔女〉的房间。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嗳，我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特地吩咐仆役们，去准备凯悦家女性代代相传的「秘传三宝」，是在晚餐会结束后的事。

天晓得，事情就这么刚好，就在这个时间点，菲利克斯来到厨房，误把「秘传三宝」当成果实水带了回去。

所以艾莉安奴决定变更作战，拿「长途旅行害人家兴奋得睡不着，可以陪我聊聊天吗？」当理由，去突袭菲利克斯的房间。

接着，就是和喝下「秘传三宝」的菲利克斯愈聊愈有情调，直至留下一晚难忘的美妙回忆…… 谁想像得到，菲利克斯竟然就这么带上「秘传三宝」，走进了〈沉默魔女〉的房间。

「啊咦，这不是艾莉咩。你在这种地方干嘛呀？」

向恨得牙痒痒的艾莉安奴开口搭话的人，是古莲。

为什么为什么，每每在这种时候跑来找艾莉安奴开口的人总是这个男的，不是菲利克斯呢。

「哎呀～达德利大人才是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闻言，古莲收起那和善亲切的笑容，一脸严肃地告诉强忍满腔不耐，端庄回话的艾莉安奴。

「其实，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非得拜托艾莉不可。」

（哎呀、哎呀，难道、难道？）

这难不成就是那种所谓的，爱的告白吗？

（不用说，我是对菲利克斯大人死心塌地的，这种男人的告白，我当然要拒绝……）

「其实我想上厕所，但这边太暗了很可怕，陪我一起去好咩！」

「…………」

就这样，艾莉安奴・凯悦的美妙夜晚，伴随着为古莲・达德利带路去厕所的回忆，拉下了帷幕。

＊ ＊ ＊

暗中监视着〈沉默魔女〉房间的巴托洛梅乌斯，这会儿正一个头两个大。

认定那个小魔女绝对是冒牌货，而在宵夜的水果蛋糕里下了「秘传三宝」的巴托洛梅乌斯，一直等着看哪位仆役会帮〈沉默魔女〉送宵夜到房间去。

然后，等〈沉默魔女〉吃加料蛋糕吃得酩酊大醉，再去逼问她「你是什么人，正牌的金发美女上哪儿去了。」

谁知道，从厨房端走宵夜的人，竟然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而且他还连原本要交给艾莉安奴大小姐的「秘传三宝」都一起带走──带到〈沉默魔女〉的房间去。

（喂喂喂，这下子，岂不是第二王子跟那个假〈沉默魔女〉，要一发不可收拾了吗……）

巴托洛梅乌斯并不清楚。瓶里装的「秘传三宝」也好，滴在水果蛋糕里的也好，最后其实全都进了尼洛的肚子去。

巴托洛梅乌斯蹑手蹑脚跑去〈沉默魔女〉的房间一探究竟时，正好是菲利克斯离开房间的时候。

菲利克斯依然衣装笔挺，不见一丝紊乱。可是，那个玉树临风的王子殿下，这会儿表情陶醉得活像刚进过桃源乡。

脸颊既红润，碧绿眼眸又水汪汪地闪闪发光。这是人类在获得某种满足后的表情。

「晚安，艾瓦雷特女士…… 祝你有个好梦。」

向一路跟到门口送行的娇小〈沉默魔女〉，以几近融化般的甜蜜嗓音细语道别后，第二王子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巴托洛梅乌斯在此，得出了一个结论。

（难道说，第二王子跟那个冒牌〈沉默魔女〉本来就有一腿吗！…… 哎呀～～意外发现不得了的秘密了呀！）

这可是掌握那个冒牌〈沉默魔女〉弱点的绝佳机会啊──巴托洛梅乌斯握紧了拳头。

一定要拿这个秘密去要胁假〈沉默魔女〉，让她带自己去见正牌的〈沉默魔女〉──正牌的金发美女。

就在巴托洛梅乌斯下定决心的同时，碰巧路过的老男仆彼得，一脸不可思议地开口搭了话。

「哎呀，巴托洛梅乌斯老弟，你在这儿做什么？瑞士通管家说要商量检修马车的事情，正到处在找你喔。」

「啊～彼得老爹。没啦～也没在干嘛。哇哈哈哈哈，我这就过去。」

问题在于，要挑什么时机威胁那个假〈沉默魔女〉。

得设法制造两人独处对话的机会才行。

第四章 巴托洛梅乌斯・巴尔的提议

抵达宅邸的翌日早晨，古莲抖擞着精神早早起床，整顿好仪容之后，来到宅邸的庭园。

打从这次的护卫任务定案开始，习惯睡懒觉的古莲就几乎天天硬逼自己早起，努力展开魔术修行。

首先是施展飞行魔术，让自己的身体稍微离地飘浮。接着，就是在维持飞行魔术发动的状态下，咏唱在指尖产生火焰的魔术。

这道火焰魔术没什么威力，纯粹要发动一点也不困难。可是，一旦要同时维持两道魔术，难度就会大幅攀升。

若要打个比方，就像是在走钢索的同时，还要抛球玩杂耍。

一旦过于专注在走钢索，球就容易漏接，反之则可能从钢索上摔落。就是难在这种必须一心二用的地方。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古莲听说，从前似乎有位天才七贤人，可以同时维持七道魔术。到达这种境界，根本就已经超凡入圣了吧──古莲不禁心想。

「嘿…… 咻…… 哎唷喂……！」

在指尖点亮小小火苗的同时，古莲漂浮在空中的身体不稳地摇晃起来。

结果，连三秒都撑不到，古莲就一屁股摔在地面上。

「唔～痛痛痛。果然，同时维持还是很难啊～……」

要是能同时维持两道魔术，就能一面用飞行魔术闪避敌方的攻击，一面用攻击魔术反击了。

所以，与其无谓地习得新魔术，还不如学会怎么同时维持现有的魔术──这番话，乃是师父的教诲。

（可是，总觉得能够学会一大堆新魔术比较厉害，也比较帅气……）

在赛莲蒂亚学园的魔术课，古莲姑且也是把自己不擅长的属性学过了一轮。只要有那个意思，应该就施展得了。

不如就转换心情，开始进行习得新魔术的修行吧──这种念头才刚浮现脑海，古莲立刻举起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行不行。脚踏实地，脚踏实地……」

已经跟敬爱的学长一起在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前发过誓，要好好修行魔术了。

既然如此，岂能一遇到困难就选择逃避。

就连记忆中的学长，都开始散发冷气怒斥「不准半途而废！」了。

（嗯，好，再来一次……）

就在咏唱飞行魔术，让身体离地飘浮的时候，古莲注意到了。在离这儿有点距离的地方，某人正远远凝视着自己。

那是身着长袍，兜帽深盖过眼，嘴边围着面纱的娇小人物──〈沉默魔女〉。

（把师父打得落花流水的危险分子！）

古莲反射性解除了飞行魔术，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没想到，〈沉默魔女〉竟然就这么把法杖抱在胸前，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怎么办，好像被她盯上了！她走过来想干嘛，是要骂我吗？该不会，是看我不顺眼，要把我打飞之类的……？）

〈沉默魔女〉来到了面前，停下脚步仰头，用兜帽下的双眼紧紧盯着古莲不放。

按师父所言，她似乎讨厌人类，是个既无情又残酷的魔女。

不管怎样，总之先打招呼吧。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打招呼。堂堂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时时刻刻都不得怠慢问候与礼节还怎样的，某副会长好像曾经这么说过。

抽搐着面部的肌肉，古莲扯开嗓子大喊：

「早、早安哩！」

不小心发出了高八度的嗓音。

（唔哇，好糗！）

古莲正暗自难为情，〈沉默魔女〉忽然用手中的长杖，在地面嘎哩嘎哩地写起字来。

这就开始收拾你──要是她写出这种死亡宣告该怎么办？古莲慌了起来，幸好，出现在地面上的并非攻击宣言。

『同时维持的训练吗？』

一直在内心高度警戒的古莲，这会儿总算松了口气。

「没错哩！因为，我实在拿同时维持两道魔术没辙……」

〈沉默魔女〉又写下了更多文字。

『请先试着，同时维持两道火系魔术。』

「…… 咦？」

古莲目不转睛地望向〈沉默魔女〉，只见她以小巧的手掌揪住兜帽边缘，再度补上文字。

『两种同样的魔术，同时维持起来比较容易。等习惯了，再开始练习飞行魔术吧。』

古莲半信半疑地展开咏唱，先在右手指尖燃起小火苗。

然后就这么维持着右手的火苗，重新展开同样的咏唱，点亮左手的指尖。

「嘿、咻…… 喔、唷、唷……」

古莲交互望向左右两边的指尖。

相较于一次射出十支火焰箭矢，同时发动两道射出五支火焰箭矢的魔术，箭矢的精度会比较高，但难度也比较高。古莲现在同时点燃的两颗火球，自然也不例外。

火焰就有如风中残烛般，显得相当不稳定，好几度都险些熄灭。即使如此，总算是成功维持了二十秒。

「啊，真的耶！这样的话，好像行得通！」

距离同时维持飞行魔术与火系魔术的最终目标虽然还有很长的距离，但同时维持两道魔术的感觉，似乎是约略掌握到了些。

『同时维持的重点，就在于掌握住感觉。请反复练习，直到习惯为止。』

在地面写下上述文字之后，〈沉默魔女〉便轻轻点头致意，转身起步离去。

好亲切。这人简直太亲切了。

果然师父就是个大骗子──古莲暗自对师父感到死心，并且涌现了某种确信。

也就是，路易斯肯定是因为自己在七贤人甄选会的魔法战打输，对此怀恨在心，才四处说〈沉默魔女〉的坏话。

「〈沉默魔女〉小姐！谢谢你的建议──！」

古莲大力挥手，向逐渐远去的娇小背影喊道。

＊ ＊ ＊

转身背向古莲的莫妮卡，隔着长袍按住怦通作响的心脏，快步离开了现场。

（会、会不会太多管闲事…… 了呀……）

既然必须隐瞒身份，理当避免不必要的接触。恐怕，路易斯也是抱着这种想法，向古莲灌输了一些几近恐吓的谣言吧。

即使如此，看到古莲如此努力修行魔术，莫妮卡还是想为他打气。

毕竟，朋友是那么地拼命，拼命的方向又刚好是莫妮卡最擅长的领域，想为朋友出一份力的心情自然是愈发强烈。

莫妮卡走上一阵子，已经看不见古莲的身影时，转头环视了庭园一圈。

之所以一大清早跑到这个宽敞的庭园来，并不是为了散步。莫妮卡是来巡逻的。

今天就是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抵达的日子，莫妮卡想确认庭园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物件。

廉布鲁格公爵宅邸的庭园不但宽敞，可以藏身的地点还相当多。

就算撇除这些不谈，宅邸本身也位于森林与果树园中间。万一有人入侵，并且被入侵者逃到宅邸外的森林里，想追踪就相当困难了。

（这栋宅邸虽然养了很多擅长追踪的猎犬…… 但先思考一些对策，是不是比较妥当？）

想着想着，莫妮卡来到了宅邸的一角。

从角落的另一侧，传来好几条狗的鸣叫声，是这栋宅邸养的猎犬。在狗叫声之中，还参杂了有人对话的声音。

停下脚步偷偷窥向声音来源，便看到两位男性仆役正在照料狗儿。

那是满头泛白金发整齐梳理的五十来岁管家，以及一头灰发，嘴边蓄胡的六十来岁老男佣。

猎犬们虽然亲近管家，却好像不怎么亲近男佣。在嘶吼的猎犬面前，老男佣显得不知所措。

管家一脸困惑地开口：

「彼得，你还是那么不讨狗的欢心啊。有摸过什么其他动物吗？」

「不，这我真没什么头绪啊～…… 是了，从以前开始，我就很容易被动物讨厌呢。」

被唤作彼得的老男佣困扰地回应，管家这会儿又露出想起什么的表情。

「这么一提，〈沉默魔女〉大人的随从，那位亚历山大大人也是这样呢。只要一接近他，猎犬们就纷纷显得坐立难安。」

偷听到这段对话的莫妮卡，暗自倒抽了一口气。

（那两个人提到的随从…… 指的应该是，尼洛吧？）

五十来岁管家一脸神经质地皱起眉头，继续抱怨：

「真教人头痛。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大人们来访后，招待贵宾打猎可说是交流的一环，到时要是猎犬怕东怕西的成何体统。」

「是呀，真教人头痛。」

「打猎时艾莉安奴大小姐肯定会同行，绝不能因此造成大小姐的不安……」

老实说，尼洛会被狗讨厌的理由，莫妮卡心里有数。只不过，那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告诉别人的事情。

（我看，或许得叮咛尼洛一声，要他别靠近狗，比较好……）

准备离开现场的莫妮卡，为避免发出脚步声，蹑手蹑脚地向后踏了几步，接着咕噜一圈转过身去。

然而，就在打算顺势开跑的瞬间，莫妮卡撞到了某种物体，一屁股跌坐在地。

「呼啾唔！」

「喔唷～不好意思啊，〈沉默魔女〉大人。」

看来，是有人站在自己的背后。

保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势，莫妮卡隔着面纱揉着撞疼的鼻子，仰头望向对方。

莫妮卡撞上的，是一头整齐黑发的高个儿青年。年龄大概二十五来岁。身上穿着这栋宅邸的男性仆役专用的衣服。

莫妮卡从前遇过这个男的──而且，地点还不是这栋宅邸。

（这个人，是……）

上次看到的时候，他穿的是工作服，还绑了头巾，所以给人的印象天差地远，但构成这张脸的数字，莫妮卡还是记得很清楚。

大约两个月前，在柯拉普东镇邂逅的男人──巴托洛梅乌斯。

巴托洛梅乌斯当时因偷窃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的嫌疑，应该已经由琳引渡给〈咏星魔女〉。只是，他在那之后有何遭遇，莫妮卡就不得而知了。

（为、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和他接触过久绝非上策。难保身份不会曝光。

「这么大清早就出来散步吗？如果是这样，不如让我为大人带路，介绍介绍这个庭园吧！」

莫妮卡大力摇头，试着表明「不了，多谢好意」的意志。

可是，巴托洛梅乌斯却带着一脸和煦的笑容，挡在莫妮卡的去路上。

「哎呀好啦，不用跟我客气嘛！万一对客人招待不周，瑞士通管家可是会臭骂我一顿的！来来来，这边走，快请跟我来！」

说着说着，巴托洛梅乌斯擅自带头走了起来。莫妮卡不由得小小纠结了一番。

（到这个地步，若还硬是拒绝，好像反而不自然？…… 反正，原本就打算要在庭园四处巡视……）

无计可施的莫妮卡，只好起步跟上巴托洛梅乌斯，保持一段距离走在身后。

走在前头的巴托洛梅乌斯，不停介绍着许多平淡无奇的话题，好比常有鸟儿会停到那边的树上，又或是那边那棵树是在大小姐出生那年种的…… 等等。

随兴听着这些话题，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宅邸的后方。

找遍这栋宅邸，就属这个地方最容易避人耳目。虽然这里不方便藏身，也没有可疑物件，但绝对是需要留心确认的场所。

如此心想的莫妮卡，正转头来回四处张望，手腕忽然被人给抓了起来。是巴托洛梅乌斯。

巴托洛梅乌斯就这么在极近距离下低头俯视莫妮卡，咧嘴开口笑道：

「哈！哈──！逮到你喽，冒牌货小姐～」

「……？」

为什么，巴托洛梅乌斯会抓住自己的手腕不放？为什么，会把自己唤作冒牌货？

无法理解状况，陷入混乱的莫妮卡，就连要赶紧施展无咏唱魔术的念头都没出现在脑内。

莫妮卡还在动摇，巴托洛梅乌斯又朝脸上的面纱伸出了手。

「还不给我亮出你的真面目！」

紧接着，巴托洛梅乌斯的手粗鲁地扯下了围在莫妮卡嘴边的面纱。

莫妮卡当场「啊」了一声，几乎就在同个瞬间，巴托洛梅乌斯也唤了声少根筋的「…… 咦？」

「你感觉，好面熟…… 啊，想起来了。在庆典那晚，穿松鼠耳斗篷的小不点魔术师。」

巴托洛梅乌斯紧紧凝视着莫妮卡的五官，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为啥小不点，为跑来这里冒充〈沉默魔女〉啊？」

「冒、冒充～？」

突然给人抓住手腕，又被扯下面纱，到头来还被当成冒牌货，什么跟什么完全一头雾水，莫妮卡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双眼也无意间湿润了起来。

巴托洛梅乌斯眼见莫妮卡泛起泪光，一脸惊恐地放开莫妮卡的手。

「不等等，别哭，别哭啊！没啦，虽然是我把你弄哭的…… 哇嘎──？」

语调飞快出口的推托说词，后半段突然变成凄惨的哀号。

原来是青年姿态的尼洛从天而降，落在巴托洛梅乌斯的头上。看来，他是从二楼窗口跳下来的。

尼洛瞥都不瞥被自己踩扁在脚下的巴托洛梅乌斯，望向莫妮卡开口：

「喂，莫妮卡。要散步的话，就乖乖带上本大爷一起啊。」

「自己回什么『太冷不想起床』，只顾着窝在床上打滚还敢说……！」

面对莫妮卡泪眼汪汪的反驳，尼洛双手抱在后脑交叠，嘟起嘴唇回应：

「有什么办法，本大爷本来就怕冷啊～…… 所以，这家伙是怎样？」

尼洛将目光投向脚边的巴托洛梅乌斯。

被尼洛踩在脚底的巴托洛梅乌斯，抬头看向莫妮卡。

「小不点……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我是，〈沉默魔女〉…… 正、正牌德……」

「喔──唷，休想骗我～我早就都知道喽。」

知道什么？莫妮卡与尼洛的这项疑问，巴托洛梅乌斯中气十足地道出了答复：

「正牌的〈沉默魔女〉，是在柯拉普东镇救了我的金发女仆服美女吧！我可是全看到了。那个美女大姐，连咏唱都没咏唱就操作风的画面！」

莫妮卡与尼洛彼此转头对望。

在柯拉普东的庆典之夜，尼洛虽然在宿舍留守，但相信他光是听到「操作风的金发女仆服美女」，脑中应该就跟莫妮卡浮现了同样的人物──不，浮现了同样的精灵吧。

尼洛灵活转了转金色的眼珠，再度望向莫妮卡。

「名侦探可不是白当的，本大爷已经察觉真相喽。这也就是说……」

「…… 嗯。」

用不着当名侦探也知道。巴托洛梅乌斯口中的金发女仆服美女，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兹贝儿菲。

原来如此，的确，那时候琳并没有咏唱就操作风，抱起巴托洛梅乌斯飞上了天。

大概就因为这样，让巴托洛梅乌斯误把琳当成施展无咏唱魔术的魔女了吧。

「那个～你那晚看到的女仆，叫做琳小姐…… 她不是人类，是精灵。」

待莫妮卡蹲下如此说明完毕，巴托洛梅乌斯在尼洛脚下难以置信地「啥～？」了一声。

比起费尽唇舌解释个没完，或许先以行动证明自己不是冒牌货比较快。

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术在指尖产生一小颗水球，接着让水球转变成蝴蝶的形状，飞上半空中。

水球变成的蝴蝶就这么轻飘飘地飞舞，并在飞到巴托洛梅乌斯的鼻尖时，有如泡沫般啪叽一声迸裂，消失无踪。

在哑口无言的巴托洛梅乌斯面前，莫妮卡收紧表情，用力报上了名号。

「七，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就素我。」

本来打算展现出正牌的威严，却因为自介时卖力过度，反变得比平时更傻里傻气。

也不顾莫妮卡正暗自消沉，尼洛从巴托洛梅乌斯身上跳开，大摇大摆地挺起胸膛。

「然后，〈沉默魔女〉最强最帅的随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大人就是本大爷！尽管崇拜吧！」

按现在对话的走向，尼洛有自报名号的必要吗？莫妮卡不禁怀疑。

大概只是觉得这样好像很帅，所以跟着喊一喊而已吧。

依然不改趴在地面的姿势，巴托洛梅乌斯凝视着低头俯瞰自己的娇小少女。

她是如此平凡、如此不起眼，感觉随处可见的一位少女。甚至在方才扯下面纱的瞬间，巴托洛梅乌斯都没能立刻回想起这位少女。

可是，这个瘦弱娇小的少女，竟然才是如假包换的正牌〈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实际上，她也的确露了一手无咏唱魔术。

（然后，夺走我的心的金发美女是精灵，名字叫做琳！哇哈！连名字都这么可爱呀，阿琳……！）

巴托洛梅乌斯的脑袋开始急速运转，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见到心爱的阿琳。

果然，掌握关键的还是眼前这位小不点。能不能设法拢络她，让她把自己介绍给心爱的阿琳呢？

得出这道结论后，巴托洛梅乌斯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莫妮卡。

才刚掏出备用面纱，重新围在嘴边的莫妮卡见状，立刻为之一颤，缩起身子躲到随从背后。

你是松鼠吗！巴托洛梅乌斯忍着没让这句吐槽出口，挤出肉麻的嗓音说道：

「嗳～小不点，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交、交、交易……？」

莫妮卡从随从身后探了颗头出来。

巴托洛梅乌斯摆出严肃的表情，继续接话。

「请你帮忙，把阿琳介绍给我。」

「咦？为、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上她了呀。是爱啊，我爱她。我真的迷上她啦。」

莫妮卡露出脑袋一片空白的神情，目瞪口呆地仰头望向巴托洛梅乌斯。

「那个…… 琳小姐她，是精灵……」

「种族之壁什么的，在我的爱情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障碍啦。」

听巴托洛梅乌斯如此斩钉截铁断言，莫妮卡一脸困惑地发出「唔耶耶……？」低吟声。

就差临门一脚了──巴托洛梅乌斯扬起厚实的嘴唇，咧嘴一笑。

「只要你愿意帮忙介绍阿琳给我～…… 我就帮你守住那个秘密。」

「那、那个秘密……？」

「在鸣钟祭那晚，你在寻找的人…… 打扮成了冥府守门人的模样。我猜～那人正是菲利克斯殿下，没错吧？」

「──！」

莫妮卡顿时瞪大双眼，紧紧凝视着巴托洛梅乌斯。

果然没错，巴托洛梅乌斯笑了。

「如果你愿意当我跟阿琳的媒人，我保证对你跟王子的秘密关系三缄其口。」

秘密关系──也就是，王子跟这个小不点有一腿。他们是一对暗中交往，不可告人的秘密情侣。

所以，两人才会在鸣钟祭扮装私下幽会，她现在也才会用护卫的名义跟到王子外交的地点来，甚至才留宿第一天，夜里就悄悄跑到房间温存…… 巴托洛梅乌斯对这项推论有了更坚定的确信。

也没弄清楚巴托洛梅乌斯把内情误会成什么样子，莫妮卡就自顾自地在面纱下脸色发青。

（怎怎怎怎怎么办。秘密关系指的，就是护卫任务的事，没错吧～～～～我在暗中护卫殿下的事情，穿帮了～～～～！）

怎么办，怎么办，莫妮卡正抱头不知所措，肩膀就忽然被尼洛伸手戳了戳。

「喂，莫妮卡。像这种时候，就是要那么做对吧？」

「那么做？」

若真有能解决这个状况的方法，当然希望尼洛赶快提供。

面对莫妮卡求助般的眼神，尼洛一脸得意地回应。

「封口～～」

「不行～～～～！等等等等等等……」

莫妮卡抱着混乱的脑袋思考。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巴托洛梅乌斯似乎得知了莫妮卡隐瞒身份在替菲利克斯进行护卫的事。

然后，如果不想要这件事被传开，就得撮合他跟琳的姻缘。

（可是，精灵不是没有性别吗……）

就在莫妮卡冷汗直流地抱头时，巴托洛梅乌斯又摆出一副好说话的大人态度游说。

「担心什么～用不着那么慌张啦。只要帮忙安排我和阿琳碰面，我也会知恩图报，让你能跟殿下进展得更顺利啦。」

让莫妮卡跟殿下进展得更顺利──意思应该就是，会协助进行护卫任务吧。

可是，这件护卫任务是隐瞒身份执行的极秘任务。如今机密泄漏给巴托洛梅乌斯这个平民百姓，事情一旦曝光…… 路易斯会有什么反应，光想就令人恐惧。这跟让同为七贤人的雷知情，状况与立场可都是有着天壤之别。

「那个，我跟你说，这件事情真的是很重大很重大的秘密…… 绝、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放心，我懂啦。这种事情，当然不能透露给外人吧。」

巴托洛梅乌斯不停点头，满脸洞悉一切的表情眨眼示意。

「用不着把我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我是你专属的秘密伙伴。这样行吧？」

莫妮卡还在啊呜啊呜低吟，尼洛倒是先心满意足地点头「唔呣」了一声。

「就是说，你自愿成为莫妮卡的跑腿是吧。很好，准你自称小弟。」

「嘿嘿嘿～看嘛，这边这位大哥都这么说了…… 万事拜托啦，小不点！」

为什么，尼洛的适应力会这么高啊。

实在无法当机立断给予承诺，莫妮卡含糊其辞地「可是～……」推托着，没想到，巴托洛梅乌斯干脆牵起了莫妮卡的手。

他的双眼闪闪发光，已经到了热情过头的地步。

「拜托啦，我很认真啊！我是真的一见钟情啦！」

就在巴托洛梅乌斯以火热无比的嗓音如此恳求时，一阵脚步声从莫妮卡的背后响起。而且还是气急败坏猛踩地面的粗鲁脚步声。

回过头来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快步朝自己走来的菲利克斯。莫妮卡的胃当场绞成一团。

（噫咽咽咽…… 殿、殿殿、殿下～……！）

菲利克斯一把抓住巴托洛梅乌斯的手臂，从莫妮卡的手掌上扯开。

「…… 不许碰艾瓦雷特女士。」

菲利克斯望向巴托洛梅乌斯的眼神，就有如寒冬湖泊那样地冰冷。

但在转头面向莫妮卡的瞬间，脸上又出现宛若春日阳光那般和煦的笑容。

「女士，马上就是早餐时间喽。一起去用餐吧。」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就有如要为千金小姐领舞似的，牵起莫妮卡的手起步离去。

尼洛露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跟在战战兢兢踏步的莫妮卡身后。

转过庭园角落，已经看不见巴托洛梅乌斯的身影时，菲利克斯摆出了严肃的表情看向莫妮卡。

「看来这儿有些令人伤脑筋的仆役呢。若是造成了你的困扰，就由我通知廉布鲁格公爵一声，让他别再靠近你吧。」

闻言，莫妮卡赶紧摇头。

一旦排除了巴托洛梅乌斯，难保他不会把莫妮卡暗中护卫菲利克斯的事情四处张扬。就只有这点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

莫妮卡揪住尼洛的长袍，硬是扯得他弯下身子，说起悄悄话。

（帮我告诉殿下…… 请他别在意巴托洛梅乌斯先生的事！）

尼洛嗯哼嗯哼地点头，转身面向菲利克斯，大剌剌开口：

「那家伙已经被本大爷收作小弟啦，你不用那么在意。」

（明明就有其他更好的说法吧──！）

只见菲利克斯微微眯细双眼，以打量的视线投向尼洛。

脸上的笑容和煦依旧，却散发出一股不由分说的压力。

「…… 这样吗。那烦请务必好好管教你的小弟，确保他不会再度做出这种，对艾瓦雷特女士失礼的举动。」

按着绞痛不已的胃，莫妮卡拼命压下想当场大哭的冲动。

这下子事情不得了了。演变至此，莫妮卡只剩下两条路可选，要不就协助巴托洛梅乌斯，要不就准备封口。

（想撮和姻缘，要怎么做才好啊～…… 琳小姐她，又不是我的契约精灵～……）

莫妮卡并不清楚。菲利克斯表现出来的冰冷愤怒，更让巴托洛梅乌斯坚信「果然没错，这两人肯定有一腿」。

…… 以及，真正不得了的事情，现在才要开始发生。

第五章 肉食系男子的肉食议论

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留宿廉布鲁格公爵宅邸的第二天上午，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一如预定抵达了宅邸。

不算上护卫人员，法佛利亚方面的使者总共有八名。每位都是上了年纪，经验老到的外交好手。

双方互相拜会过后，外交会议随即展开。不一会儿，菲利克斯便立刻确定，这次的会议进行起来会困难重重。

法佛利亚王国，原本就是由两个不同国家──法尔王国与佛利亚王国所组成的。

两国合并后组成联合国家体制，将国号变更为法尔＝佛利亚联合王国，尔后岁月流逝，才演变成现在的法佛利亚王国。

因为有着这样的历史，法佛利亚王国自古以来，无论民间还是统治者高层，都存在法尔王国末裔与佛利亚王国末裔彼此斗争的倾向，内政绝对称不上安定。

这次来访的八名使者中，似乎也是由两位首席外交官──巴洛伯爵与马雷伯爵各自带上三名部下，形成四对四的对立局面。

身为前法尔王国末裔的巴洛伯爵，对利迪尔王国是摆出比较友善──或者说，比较巴结的态度，不过身为前佛利亚王国末裔的马雷伯爵，对于拓展与利迪尔王国的贸易就显得面有难色。

比起利迪尔王国，马雷伯爵大概更在意帝国的脸色吧──菲利克斯如此确信。

前佛利亚王国地缘上与帝国邻接，向来也都与帝国保有合作关系。

（…… 换句话说，关键应该在于，要怎么攻陷马雷伯爵吧。）

过目外交资料的同时，菲利克斯不动声色地观察来自邻国的使者们。

身材微胖的巴洛伯爵，大概很想强化与利迪尔王国的同盟关系吧。对菲利克斯巴结得相当明显。

相对的，身形细瘦的马雷伯爵始终扳着一张脸，打从抵达就不曾正眼瞧过菲利克斯。

不过，菲利克斯主动望向了马雷伯爵，和蔼可亲地笑道：

「法佛利亚王国的葡萄酒，果真不同凡响啊。日前才刚收到裴露碌・丹蒂的新作，今年的味道格外令人激赏呢。」

刻意不提小麦这个主要目标，拿葡萄酒当话题开口，便见马雷伯爵眯起原本就偏细的双眼，百般提防地凝视菲利克斯。

「…… 是啊，再怎么说，提到我国的名产，就是顶级的葡萄酒。只不过，相信殿下今天的主题不是这个，而是拿来配酒的面包吧？」

正如马雷伯爵所言，这次外交谈判的主题，就在于如何增加从法佛利亚王国进口的小麦量。

想与利迪尔王国拉近关系的巴洛伯爵自是兴致勃勃，但马雷伯爵十分露骨地反对。

「我听说，贵国好像预定要在这个廉布鲁格伯爵领地内，增设龙骑士团的驻屯所嘛。」

果然咬住了这点吗──菲利克斯在笑容底下心想。

利迪尔王国内，龙害灾情最严重地区的非东部地区莫属。即使从王都派遣龙骑士团前往救援，过于漫长的路程也常导致远水救不了近火，从以前就被视为一大问题。

正因此，利迪尔王国才会推动在东南部打造兵寨的计画，好让龙骑士团可以常驻，利于支援。

不过，这个驻屯基地的建设计画看在其他国家眼里，含意似乎就有点不同了。

龙骑士团一如其名所示，指的是擅长讨伐龙族的骑士团。可理所当然地，交战的对象并不仅限于龙，一旦战争爆发，也会对他国军队兵戎相向。

供这样的龙骑士团长期驻扎的设施，利迪尔王国准备要设置在与帝国及法佛利亚王国距离最近的廉布鲁格公爵领地。

从帝国与法佛利亚王国的角度看来，会想作是军事上的牵制也无可厚非。

更遑论马雷伯爵本身还是亲帝国派的，要他眼睁睁放着基地开工，自是天方夜谭。

（…… 也没办法～毕竟马雷伯爵的悬念，实际上正中红心。）

推动这次驻屯基地建设计画的中心人物，是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

而利迪尔王国与帝国的交战，一直都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计画中。

（到时真与帝国开战，龙骑士团的驻屯所十之八九会被移作补给基地运用吧。）

即使表面上打着防治龙害的口号，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目的，实际上还是以战争为考量的强化军备。

马雷伯爵恐怕是早已看穿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盘算吧，只见他拨弄着胡须，带着试探性的眼光打量起菲利克斯。

「想建造新驻屯所，大量战略储备自然是少不了的嘛～好比小麦呀葡萄酒这些，愈多当然是愈理想喽。」

一点也没错，所以才会想透过这次交易，提高来自法佛利亚王国的进口量。

尤其这个廉布鲁格公爵领地，与法佛利亚王国的距离相对较短，想把进口的粮食运到新设的驻屯基地也比较容易──换言之，可以大幅节约运输费。

「只不过，真有必要建设新的驻屯基地吗？恕我失礼，但贵国现在不就已经能充分应对龙害了？」

「那是多亏了各地区领主的努力。然而对部分领主而言，龙害对策已经成为过重的负担…… 正因如此，才有必要建设驻屯基地。」

即使菲利克斯答得头头是道，马雷伯爵依旧是那副听不进去的态度。

就好像要为马雷伯爵的发言缓频似的，同属法佛利亚王国的巴洛伯爵向前微微探出身子开口。

「擅自插嘴干涉贵国事务，真的是非常抱歉，菲利克斯殿下。马雷伯爵的领地在前佛利亚王国…… 那是龙害灾情相对轻微的地区。相信是这个缘故，才让马雷伯爵没办法深切体会龙害的恐怖。」

「哼，龙害对策什么的，雇那些便宜卖命的佣兵去处理就够了吧。」

静观巴洛伯爵与马雷伯爵斗嘴的菲利克斯，忍不住在内心苦笑。

原本要讨论的明明是小麦的进口，曾几何时却偏到了驻屯基地与龙害去。

（必须得设法重新带起话题啊。此外，还得想想要怎么说服马雷伯爵才行……）

王储的选拔迫在眉睫，这场外交谈判绝对不容许失败。

况且，最重要的是──菲利克斯瞥了一眼在墙边待命的〈沉默魔女〉。

（看来，我似乎很想在憧憬的对象面前表现一番。）

没想到，自己内心还留有这种冲动，他为此小小惊讶了一番。

在墙边待命守候这场会议的莫妮卡，看到与他国使者周旋的菲利克斯，暗自为他落落大方的举止感到钦佩。

（殿下果然，真的很厉害呢～……）

记得先前某次，希利尔也曾在学生会室用力阐扬菲利克斯在外交上的成果有多么卓越。

那时候的感想，反而是佩服希利尔，怎么能网罗菲利克斯的外交纪录网罗得如此周全。不过像这样实际目睹谈判时的手腕，就深深体会到菲利克斯的过人之处。

平时在赛莲蒂亚学园以学生会长身份行事时，举止的确也非常落落大方，但这里面对的可不是学生，全是年纪在菲利克斯两倍以上的长者。

而在这样的谈判现场，利迪尔王国的贵族们却都信赖着菲利克斯，法佛利亚的使者们也都将他认定为无法轻易拢络的对手。没有半个人以年纪为由看扁他。

菲利克斯从前谈出的外交成果，就是这么地有分量。

如斯厉害的人物，对待〈沉默魔女〉时却是那么地毕恭毕敬，莫妮卡实在愈想愈静不下心。

（殿下他，好像有看过，我使用无咏唱魔术的场面……）

岂止如此，菲利克斯甚至还知道，阻止希利尔魔力失控的人就是莫妮卡。

（殿下到底，对哪些事情，明白到什么地步呢……）

虽然好像没发现莫妮卡・诺顿就是〈沉默魔女〉，但他一定非常好奇，非常想知道〈沉默魔女〉面纱下的真面目吧。

这方面，或许有必要想点对策因应。

（巴托洛梅乌斯先生说，会协助我进行护卫任务…… 该开口请他帮忙吗？）

在柯拉普东的庆典之夜，巴托洛梅乌斯把迷路的莫妮卡引渡给菲利克斯时，有被菲利克斯看到过长相。

不过菲利克斯似乎并不记得巴托洛梅乌斯。这也难怪，毕竟当时已经入夜，两人又只交谈了短短几句话。

主动提出要协助莫妮卡的巴托洛梅乌斯，在那之后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接近莫妮卡，但只要在走廊碰面，就疯狂眨眼送秋波，大概是想表达「我挺你喔！」之类的吧。

而每当看见巴托洛梅乌斯，菲利克斯就会开始释放冰冷的气场，说真的，这状况就莫妮卡而言，除了胃痛还是胃痛。

（啊啊～…… 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思考的事情太多，脑袋已经开始有点昏头转向，莫妮卡于是开始让沙姆叔叔的小猪驰骋脑海。

现在，莫妮卡脑内的小猪，正一只、一只、两只、三只、五只…… 地逐步增加。

总算，在小猪的数目到达十兆六千一百零二亿九百八十五万七千七百二十三只的时候，莫妮卡的内心获得了少许的平静，而会议也在这里暂且告一段落。

从小猪不停增加的世界返回现实的莫妮卡，耳里传来了菲利克斯平稳的嗓音。

「让你久等了，女士。会议拖得这么长，真是不好意思。」

莫妮卡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要紧」。

外交谈判会言及的机密事项毕竟不在少数，尼洛与古莲都被安排在隔壁房间待命。换言之，现场并没有人能够代替莫妮卡发言。

（呃──接下来的行程是……）

法佛利亚的使者接二连三走出了房间。

就在莫妮卡用眼神追着这些使者的身影时，菲利克斯又开口说道：

「待午餐会结束，似乎就要招待访客们出外打猎。话说回来，敢问女士可有骑马的经验？」

＊ ＊ ＊

在举行外交会议的房间隔壁，古莲正与〈沉默魔女〉的随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隔着桌子对坐玩牌。看起来闲得发慌。

在刚抵达宅邸的时候，古莲对〈沉默魔女〉的随从有点唯恐避之不及。因为光看就觉得他实在跩得二五八万。

不仅如此，报上的名字还取自冒险小说的主角，长袍的款式又莫名复古，总之就是全身上下都写满可疑两字。

可没想到实际交谈后，发现亚历山大意外豪爽健谈。况且明明是个大人，好奇心却旺盛得不得了，还对古莲带来的牌显得兴致勃勃。

两人现在在玩的，就是古莲带来的，用画有龙爪、龙牙等图案的卡牌凑成整条龙的游戏。

「来喔，水龙完成。我赢哩。」

「唔喔喔喔，又输啦～～～～」

亚历山大不甘心地嘶吼，把手牌摊在桌上。看了那些牌，古莲不禁瞪大双眼。

「亚历山大先生，你又想凑黑龙吗？」

在所有牌型中得分最高，又最难凑齐的，就是黑龙与白龙。

这种牌古莲也算是玩了好段时间，但从未亲眼看过有人实际凑成这两组牌型，一次也没有。

「既然要凑，当然就凑大的啊。在那边东拼西凑集那些小喽啰，有什么意思。」

「说是这样说，可你凑到现在都没赢过不是吗。而且，水龙不是什么小喽啰啦。」

「没──这回事，就是小喽啰。它们就是连沟通意见都成问题的低等种不是吗。」

龙的种类众多，但可以粗略区分为低等龙种与高等龙种。

低等龙种里，数量最多的是翼龙与草食龙。

次多的是火龙、水龙与地龙。这三种龙有时候在学问上会被分类成中等龙种，但基本上就是作为低等龙种看待。

而被看作高等龙种的，是红龙、青龙、黄龙、绿龙、白龙、黑龙──这类在名称上冠有颜色的龙。

一般而言，会把红龙、青龙、黄龙、绿龙依序视为火龙、水龙、地龙、翼龙的强化版，虽然鳞片的颜色或骨架相近，高等种的体型却压倒性地大，魔力量也完全不在同个次元。

最重要的是，高等龙种可以理解人类的语言。其中似乎还有懂得使用高等魔法的个体。

白龙与黑龙更是没有低等版的特殊龙种，存在本身就近似于传说。正因此，在这款游戏中才会被归类为最高分的牌型。

「这么一提，虽然基本上没啥机会看到，不过高等种的龙都会讲人话吗？」

据说，高等种的龙具备与人类同等，甚至是在人类之上的智能。所以，它们不常在人类面前现身，也不怎么会袭击人类。

亚历山大望着卡牌上的图案，不假思索地回答古莲这单纯的提问。

「高等种的龙就算理解人类的语言，也没有能发音的声带。所以出口的都是跟精灵同样的语言。唉～大部分人类都是听不懂的啦。」

「是这样吗？」

「当然如果变化调整下声带，就可以发出人类的声音啦。」

原以为他只是个目中无人的无礼随从，没想到挺博学多闻的。

古莲还在坦率地感到钦佩，亚历山大又开始把玩收有备用卡牌的盒子。

「喂，大嗓门。」

「拜托你叫我古莲呗。」

「这个『诅咒』卡是什么来着？」

说着说着，亚历山大从盒里抽出了一张写有「诅咒」的卡牌。

「啊～因为咒龙是特殊规则，所以我先抽起来了。下把开始要玩有咒龙的吗？」

「是怎样的规则？」

「不限任何种类，只要凑齐一套龙，再加上手牌里有『诅咒』时，『咒龙』牌型就会成立。」

古莲从散乱在桌面的卡牌中取牌，组成火龙牌型，再添上「诅咒」卡。

双手抱胸的亚历山大听着听着，歪头继续发问。

「咒龙得分很高吗？」

「只要组成咒龙，在有其他玩家凑齐牌型时，就可以让那个牌型的得分变成倒扣。」

不分低等高等，只要受到诅咒的龙，就称之为咒龙。

会将诅咒散播到周围的咒龙，正是如假包换的灾害，是最恶劣的一种龙害。

说归说，即使找遍全历史，咒龙的目击情报也是一只手就数得出来，堪称与黑龙白龙同样稀有的一种存在。

「原来如此，这游戏设计挺到位的嘛。好，再来一把。」

语毕，亚历山大开始整理卡片，岂料这时敲门声响起，一位仆役开门走了进来。

那是被唤作彼得，一头整齐灰发的老男佣。

「失礼了。呃──午餐会结束后，老爷会陪访客们出外狩猎…… 到时，就劳驾各位护卫大德也一起随行了。」

「打猎啊，地点在这附近咩？」

「是的，乘马小赶一段路就会抵达的森林。这儿已经帮各位准备好马匹。」

听彼得这么说，亚历山大金色的眼珠活溜地转动，望向古莲。

「大嗓门，马，你会骑吗？」

「骑是没骑过。切的经验倒是有。」

肉铺小开的回答，听得亚历山大跟彼得都满脸惊愕。

＊ ＊ ＊

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正静静地不耐烦。

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趁这次返乡拉近与菲利克斯的距离，却怎么也等不到机会上门。

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到访的前一天，菲利克斯就已经为了外交谈判相关事宜，忙着与廉布鲁格公爵讨论。今天使者正式抵达，菲利克斯更是一刻也不得闲。

所以，听到要与法佛利亚王国使者一同出外打猎时，艾莉安奴深感机会终于来了。

打猎基本上由男性参加，但艾莉安奴与母亲也会搭马车同行，在野餐的同时声援打气。

原本计画趁野餐时表现出体贴周到的一面，让菲利克斯对自己动心，天晓得人家三两下就跑到猎场去，看也不看艾莉安奴一眼。

「今天的猎物好像是雉鸡喔。不错哩～雉鸡。雉鸡肉的油脂含量低，做成炉烤鸡肉丸最好吃了。」

「本大爷最爱鸡肉鸟肉喽。只不过，它们骨头细得要命，都要小心翼翼剔个老半天，麻烦死啦～」

「啊～鸡爪那边的确很多细骨头嘛。」

「以前，本大爷就因为这样吃过大亏咧。」

坐在野餐垫上，天南地北闲扯淡的，是古莲跟〈沉默魔女〉的随从亚历山大。

这两人因为没有骑马经验，只能像这样充当野餐方的护卫待命。

乘坐马匹与菲利克斯等人同行的，是〈沉默魔女〉与廉布鲁格公爵的几位部下。

古莲虽然会用飞行魔术，但魔力似乎会消耗过度，没办法在狩猎期间全程持续飞行。所以到头来，他还是在野餐方待命。

不停听古莲谈论着哪种肉怎样处理会好吃，这季节哪种肉正当令什么的，艾莉安奴在笑容底下感到万分不耐烦。

（为什么菲利克斯大人没留在我的身边，这帮人却坐在这儿呀？就算退一百步，让他们坐在我身旁好了，三句话不离肉也未免太野蛮了吧。就没有什么稍微正经点的话题吗？这种时候难道不该以适合贵妇参与的话题为优先吗？…… 啊啊～能不能请母亲大人主动开口，改变一下话题走向呀？）

艾莉安奴一瞥一瞥地望向母亲，只见廉布鲁格公爵夫人将扇子举在嘴边，露出端庄的微笑。

「哎呀哎呀，真是的，达德利先生懂好多肉的知识啊。」

「哈哈，谁叫我家开肉店的嘛！」

「哎呀～是这样吗？既然如此，是不是就趁机请教一下，兔肉有没有什么推荐的烹调方法呀？艾莉安奴挑食，总是不太愿意吃呢。」

脸上依旧挂着淑女式笑容的艾莉安奴，在心里惨叫了起来。

（母亲大人？为什么！要若无其事地跑去跟这些肉食议论凑一脚？）

公爵夫人举例自己用过怎样的调理方式，便见古莲嗯哼嗯哼地，摆出一脸认真表情回应。

「兔肉的话，母兔的肉质会比较多汁可口。用清炖的虽然也不错，但还是比较推荐和猪肉一起水煮，做成肉酱之类的……」

谈论着肉的古莲，脸上罕见地散发出一股知性的气质。

要是能保持这样，倒也不是完全称不上英俊，偏偏出口的话题却东一句肉西一句肉。

「再来就是煮汤也很好吃。诀窍在于下锅前先用槌子把兔骨敲过，汤熬起来才会更鲜……」

归根究柢，艾莉安奴之所以拿兔肉没辙，原因出在小时候，曾经意外目击料理人剥兔皮的光景。

有过这般经验的艾莉安奴，听到用槌子敲兔骨再熬汤这种烹调法，会开心才有鬼。

艾莉安奴静静地起身，登上铺有侧鞍的马匹。

马术虽然称不上高明，艾莉安奴也是有本事独自上下马匹的，要到附近随便晃个几圈也不是难事。

正打算向仆役开口，古莲就先出了声。

「要上厕所吗？」

可不可以来人，朝这个没神经的男人脑袋狠狠巴一下呀。

内心烦归烦，艾莉安奴还是挤出了淑女式笑容应答。

「我也想到周围稍微逛逛了呢。」

「那～就看要我还是亚历山大随行喽。」

「不用劳烦两位啦。这座森林就跟我家庭院没两样，连迷路的机会都没有呢。」

像这种时候，会抢第一个开口要陪同的通常是瑞士通管家，不过今天他没到场，忙着在宅邸为晚餐的准备下指示。

手边有空的仆役只有两个。最近刚雇用的黑发新人，以及年资比他稍微长一点的，一头灰发的老男仆彼得。

艾莉安奴不晓得新人叫什么名字，所以向彼得开了口。

「彼得，你跟我来。」

「是，谨遵吩咐。」

面对艾莉安奴的一时兴起，彼得虽感到有点困惑，还是按艾莉安奴的吩咐牵起了马。

被扯动缰绳的马稍显不悦地哼了几声，但也是老实地跨起了步伐。看来，彼得不是容易讨动物欢心的类型。话虽如此，总是比交给年轻的新人来得安心。

以侧鞍骑乘的姿势握起缰绳，艾莉安奴大叹一口长气，暗自奢望着──要是能在森林里巧遇菲利克斯就好了。

＊ ＊ ＊

「艾莉要不要紧啊～」

眼见古莲不时朝森林一瞥一瞥的，廉布鲁格公爵夫人递出饮料，端庄地笑了起来。

「还请千万别见怪喔。那孩子，个性就是有点任性。」

「……？见怪什么的，绝对没有那种事啦。」

古莲咕嘟咕嘟喝着温热的茶饮，心直口快地答道。公爵夫人听了，「哎呀哎呀，是这样吗～」地笑个不停。

夫人的笑法跟艾莉好像喔～浮现这种感想的古莲又啜了一口茶，这时，〈沉默魔女〉的随从亚历山大开口了。

「比起茶，本大爷更爱酒啦！还有吃的也给我送上来！肉！」

「好喔，让你久等啦，大哥。」

快步跑到随从身边，送上酒杯与肉干的，是岁数相对轻的黑发仆役。

亚历山大就像只心情愉悦的猫咪，从喉咙发出笑声接话。

「干得漂亮，小弟。」

这人是把别人家雇用的仆役收作了小弟吗？古莲正感到傻眼，廉布鲁格公爵夫人又露出心头一暖的神情笑道：

「哎呀～两位感情真好，是因为名字一样吗？」

「…… 名字？」

古莲反射性歪头，黑发仆役则毕恭毕敬地行了记礼。

「我啊～名叫巴托洛梅乌斯。如果用利迪尔王国的语言，念起来就是巴索罗谬啦。」

「感觉好容易搞混喔。巴索罗谬先生～跟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怕搞错的话，不如就叫我巴尔吧～」

原来如此，亚历山大先生跟巴尔先生。这样就感觉稍微好记点了。

这时，正在嚼肉干的亚历山大猛地抬头，扭着脖子左右张望不停。

就平常总挂着阳光笑容的他而言，现在的表情是少见地严肃。

「出了什么事咩？亚历山大先生。」

「有什么东西正以不得了的速度在接近…… 搞什么，这啥鬼怪魔力？」

就连在回应古莲疑问的期间，那双金色眼眸都忙着环顾四周，最后，眼珠唐突地停在某个方向上。

他正以锐利眼神凝视的，是艾莉安奴所前往的方向。

「喂，小弟，大嗓门。去把那个轻飘飘大小姐带回来。有个感觉很不妙的家伙在接近。」

「很不妙的？大哥，是怎样的家伙啊？」

「我没法知道得太详细。不过，非常不妙。从这形状跟大小看来……」

亚历山大的发言有点不着边际，难以令人产生紧张感。

其他仆役们也都满脸困惑地望着他。

就在这种状况下，亚历山大当场「啊」地倒抽一口气，眉毛直竖叫了起来。

「──是龙！…… 不，某种外形无限接近龙的东西正在靠近！」

第六章 身负诅咒者

廉布鲁格公爵领地虽然靠近龙害频繁的东部地区，可倒也算不上龙害特别严重的区域。

确实是有少部分的龙与精灵，栖息在领地内魔力浓度偏高的森林内，但顶多也就每年出现几只走失的草食龙迷路到人类村庄的程度。打从艾莉安奴出生起，根本没看过几次大型龙出没。

所以，比起罕见的龙，平时耳熟能详的熊或野猪更让艾莉安奴感到威胁。

而这座森林里，那类大型野兽都不太会现身，可谓最适合散心的地点。

（啊啊～要是能在这儿与菲利克斯大人不期而遇，该有多么美妙呀。菲利克斯大人先是一脸吃惊，随即又朝我伸手，微笑道「过来吧，艾莉安奴」。不知所措的我，缓缓将手掌置于菲利克斯大人的掌心…… 岂料，菲利克斯大人就这么硬是将我抱了起来。还告诉难为情的我「不好好抓紧会有危险喔」，害我只好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菲利克斯大人的胸膛……）

艾莉安奴正陶醉在令人心旷神怡的梦想中，马却唐突停下了脚步。

「哎呀，怎么了吗？」

「不清楚。马突然像在害怕什么似的……」

彼得确认了下马的状况，似乎没有受伤。只是马匹很明显地激动，就像受到了什么惊吓。

可是森林里十分宁静，就连草丛被大型动物挤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一阵强风吹来，艾莉安奴的裙摆随之飘逸。是天气转阴了吗，感觉有一点冷。

想确认是不是起了乌云，艾莉安奴仰头望向天空…… 随后顿失言语。

「…… 咦？」

把阳光给遮住的并不是乌云。

是某种庞大的物体在树木上空盘旋。那巨大躯体所勾勒出的轮廓，令艾莉安奴背脊当场为之冻结。

「…… 龙。」

说起擅长飞行的龙，首先浮现脑海的就是翼龙。

翼龙的尺寸，基本上就与牛只差不多。可是，上空盘旋的龙至少大上了两倍。那光看就觉得坚硬无比的厚实鳞片，呈现为鲜艳的绿叶色。

「绿龙…… 是高等种……」

听见艾莉安奴的呢喃，彼得也抬头一探究竟。

接着虽然脸色泛青，他也没忘记男仆护主的本分，迅速扯起缰绳。

可是，受到惊吓的马匹一动也不动。岂止如此，还一副稍受刺激就可能失控的模样。

「大小姐，请赶紧先下马！」

「可、可是，骑马逃命不是比较……」

「遇到龙的时候，马匹是很容易失控的！骑在这种侧鞍上尤其容易被甩下来！」

闻言，艾莉安奴慌忙放开缰绳，按着裙子准备下马。但就在这个瞬间，上空的龙发出了尖锐而高亢的鸣叫声。

遭到龙鸣刺激，马匹嘶吼并高高举起前脚。

失去平衡的艾莉安奴摔下马，彼得立刻牵起艾莉安奴的手拉开距离，以免遭马匹踢伤。

这时，一阵更剧烈的强风再度迎面刮来。是绿龙在朝这儿急速降落。彼得与艾莉安奴只得惊慌躲到树木的后头。

朝地面下降的绿龙，伸出龙爪朝失控的马就是一握。粗壮锐利的爪子直接陷入马的躯体，瞬间把坚固的马鞍连同马体一并捏扁。

不欲面对马匹临死哀号的艾莉安奴，反射性塞住耳朵转头。彼得则是抓着艾莉安奴的手臂使劲猛拉。

「快离开这儿吧，现在马上。」

「等、等一等。这种时候与其随便乱跑，躲起来不是比较……」

绿龙没有要吞食马匹亡骸的迹象，就只是泄愤似地将马体切碎、捣烂。举动明显地不寻常。

说到底，高等种的龙不比低等种，是有知性的。所以正常来说，高等种应该不会随便袭击人类。

（明明如此，为什么却……）

不动声色凝视绿龙的艾莉安奴，忽然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绿龙鲜艳的绿叶色鳞片上，隐约可见黑色的条状纹路。

那黑影就如同大蛇一般，在绿龙的躯体表面蠕动。

（难不成…… 那是……）

躯体表面有蛇状黑影蠕动的龙，艾莉安奴并没有亲眼见过，可是曾在故事里读到相关叙述。

结合魔力与负面感情而生的，世界的淤泥──人们称之为诅咒。

然后，当侵蚀世间万物，为世间万物带来痛苦的诅咒侵蚀到龙的时候，咒龙便随之诞生。

咒龙单单存在便会向周遭散播诅咒，是最为恶劣的存在。其危险的程度，足以和同为传说的黑龙匹敌。

──吼～～吼喔喔喔喔喔喔～～……

身负诅咒的绿龙，发出有如挤扁了喉咙嘶吼似的，沙哑的低鸣声。

紧接着，在绿龙体表蠕动的部分黑影滑溜地浮起，缠绕到马匹的亡骸上。

曾经是马匹的肉片，就这么逐渐自内向外染黑，与大蛇般的黑影融合。

艾莉安奴本能地理解到──那匹马被诅咒给吞噬了。

「彼得…… 啊啊，彼得……」

「咿、咿咿，啊、啊啊～…… 接着、就轮到我了…… 接着…… 接着…… 啊啊～」

彼得把大拇指的指甲咬得嘎哩作响，又用另一只手不停搔着自己的头发。呈现精神错乱的状态。

眼见自己依靠的大人陷入恐慌，艾莉安奴也感染到了那份恐怖与混乱。

「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竟然在这里地方、像这样…… 我不要～！…… 我不想死……！」

缠食着马匹亡骸的黑影，开始滑溜地缩回绿龙身上。

绿龙缓缓扭动粗壮的颈子，瞪向艾莉安奴与彼得藏身的树木。它已经锁定下个猎物了。

（不要紧、不要紧，这一带的树木密集，通道狭窄，身体庞大的绿龙过不来……）

然而，绿龙双翼一挥，粉碎了艾莉安奴微薄的希望。

随着长有厚实皮膜的飞翼上下摆动，周围刮起一阵强风，树木纷纷被肉眼无法辨识的风刃给劈倒。

就如同赤龙控火、青龙操水一样，绿龙拥有操控气流的能力。

正是这项能力，让绿龙被归类为翼龙的高等种。

「不要啊～…… 咿、咿呜…… 呜、啊啊……」

回到绿龙体表的黑影再度浮起，窜向艾莉安奴与彼得。

那个黑影就是诅咒的本体。万一被黑影接触到…… 会有怎样的下场，艾莉安奴已经在数秒前直接见识过了。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艾莉安奴努力踏出颤抖的双腿，想要逃离现场，但绿龙又再度挥动飞翼。

强风袭卷而来，将艾莉安奴的身体直接撞在地面上，这下再也逃不了了。

锁定艾莉安奴与彼得的黑影，显得蓄势待发。

「艾莉──！…… 还有，男仆大叔！」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有如捞金鱼般地举起艾莉安奴的身体，抱到侧腹旁。

「你们没受伤呗？」

从低空轨道飞来救走艾莉安奴的人，是古莲。

一手抱着艾莉安奴的古莲，另一只手还抱着彼得。

右手抱彼得，左手抱艾莉安奴，一下子负担两人份的体重，不论古莲再怎么年轻健壮，想必也十分吃力吧。可以看到古莲使劲得满脸通红。

即使如此，古莲还是紧紧将两人抱在左右侧腹，在确保两人不会被甩落的状况下，穿梭于树林间。因为绿龙长于飞行，飞得比树高反而会成为绝佳的靶子。

绿龙举起双翼大力猛挥，飞上高空从树丛上方追着古莲。而且，黑影还如同触手一般，从躯体向一行人延伸而来。

飞行魔术本该能发挥不下骑马的速度，可现在古莲却只飞得比跑步再快一些。

是抱着艾莉安奴与彼得两人的缘故。相较于先前，被他在校庆舞台抱在怀里起飞的时候，现在的稳定度明显低落许多。

仔细一看，古莲在发动飞行魔术的同时，还飞快地咏唱着某些内容。可是，始终没见到有飞行魔术以外的术发动的迹象。恐怕，是他还不习惯同时维持两种魔术。

黑影已经逼近到正后方不远处，彼得忍不住哀号起来。

「啊、啊啊啊～要被追上了～～～～！」

影子即将接触到彼得与艾莉安奴的脚，说时迟那时快，古莲硬是转换了飞行方向，绕到一棵大树后头。

维持飞行魔术，以浮空状态躲到大树后头的瞬间，古莲唱出了最后一节咏唱。

「这招…… 怎么样～！」

一颗火球出现在空中，以绿龙的眼睛为目标，笔直飞翔而去。

要在使用飞行魔术四处移动的状况下发动攻击魔术，古莲还办不到。所以，他才一度停止移动，让第二道魔术成功发动。

由于只是停止移动，并未解除飞行魔术，故想立刻重新展开低空飞行也不成问题。

「趁现在～……！」

吃力地低吟一声，古莲用飞行魔术飞离了现场。

被古莲抱在侧腹的艾莉安奴，使尽浑身解数才转过头望向后头。

眼中所见的，是四散的火焰，以及在火焰后头挣扎的黑影。看起来，就像是被火焰烧得四处打滚一般。

但是，稍具魔术涵养的艾莉安奴发现了，火焰的威力其实不如想像中高。恐怕，是因为不熟悉同时维持魔术，害古莲无法正常发挥火力。

（即使如此，如此醒目的火光与声响，一定会让人注意到，这儿发生了紧急状况……！）

就有如要嘲笑这渺小的希望似的，火焰转眼间烟消云散。是绿龙操纵的气流，吹熄了古莲的火焰。

多亏选择了树木丛生的逃亡路径，绿龙没有直接追上来，可是黑影却如同大蛇般延伸袭来。而且速度极快。

古莲咆哮了起来，有如要扯裂喉咙般雄叫。

「──唔，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奋力一甩，古莲把抱在左右侧腹的艾莉安奴与彼得，双双朝附近的矮丛扔了出去。

被抛向地面的两人，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一路翻滚了好几圈。

「呀啊──？」

「咿咿咿咿！」

矮丛的树枝与坚硬的叶片，划伤了艾莉安奴柔嫩的肌肤，也和轻飘飘的秀发勾成一团乱。

哪有人这样对待淑女的！不好好念他几句怎么行──抱着这般念头起身时，艾莉安奴看到了。

拯救艾莉安奴与彼得逃出魔掌的古莲，双脚已经被黑影给缠上。黑影就这么沿着脚踝，爬上躯体、脖子，来到五官。

用飞行魔术飘浮在空中的古莲，就仿佛遭箭射落的鸟儿，浑身脱力坠地。

「啊嘎啊、唔、呜呜啊啊啊咕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唔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自古莲口中窜出，甚至让人以为是在吐血。

教人不忍听闻的惨叫，以及油然而生的恐惧，都令艾莉安奴忍不住想塞住耳朵。

黑影开始在古莲的身体四处染上斑点。就像那匹马的亡骸一样，诅咒正试图占据古莲的身体。

古莲那总是开朗快活的笑容，如今正苦闷地扭曲。

面对这道光景，艾莉安奴除了浑身发抖观望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不要、不要，怎么这样，不要啊……）

古莲的身体，已经有一半左右都遭到黑影的侵蚀。

睁着失去焦点的双眼，嘴唇颤抖不停，低声咕哝着些什么。仔细一听，发现那并非在痛苦呻吟──是古莲拼了命在咏唱。

「…… 咕呜，唔…… 给我，燃烧吧──！」

一颗火球出现在古莲掌心。

从痉挛不已的手中释放的火球，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一把炸在绿龙脸上。与方才飞行中施展的不同，这次是火力十足的高威力火球。

侵蚀古莲身体的黑影，只留下侵蚀中的部分，其余滑溜地自古莲身上抽开，返回了绿龙体表。

即使遭古莲的火球直接命中，绿龙依然健在。龙鳞本就耐热，除非命中眉心，否则攻击基本上难以见效。

话虽如此，高威力火球或许还是令绿龙感到威胁，身缠诅咒的绿龙就这么大幅盘旋，飞离了现场。

不停发出咿咿咿喘气声的彼得见状，喃喃自语道「得、得救了……？」

艾莉安奴瞧也没瞧彼得一眼，踩着颤抖的步伐走向古莲。

「古、古莲大人……？」

没有得到回应。趴倒在地的古莲，明明身体一动也不动，身上的黑影──诅咒的残渣却在古莲的全身上下爬窜，不停蠕动。

「不要…… 不要啊…… 喂，你一定，没事吧？醒醒…… 求你快醒醒呀……」

「别碰他！」

某人尖锐的叫声自背后响起，接着一把揪住艾莉安奴的后颈。

用这种如同揪起小猫咪的方法揪住艾莉安奴的人，是黑发的高个子──〈沉默魔女〉的随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

「放、放开我。古莲大人他…… 古莲大人他，为了保护我们……」

「这家伙，现在被诅咒缠身了。你要是碰他，会被感染的。」

「可是，可是～…… 再这样下去…… 古莲大人，他会，死掉…… 呜咽…… 呜咕……」

眼见艾莉安奴终于啜泣起来，亚历山大一脸不耐地皱了皱眉。

放开艾莉安奴后，他蹲到古莲面前，开始观察正在侵蚀古莲全身的黑影。

「像这种诅咒，换作魔力量太低的家伙，没两下就会被啃光了…… 嗯，果然，这家伙的魔力量高到不像人类会有的啊…… 我看搞不好，比我那主人还多喔？」

念念有词地咕哝不停，亚历山大伸出指尖，戳了戳古莲身上的黑影。

还以为黑影就要沿着指头往上窜，却不知怎地，出现好似在闪避指头的反应。

「嗯，很好，看来本大爷碰了也没事。」

说着说着，亚历山大把古莲扛上肩头，交互望向艾莉安奴与彼得。

「总而言之，咱们先回安全的地方去。然后等回了宅邸，就把咒术专家找来。这玩意儿，门外汉应付不来的。」

＊ ＊ ＊

猎场除了菲利克斯与廉布鲁格公爵，还有利迪尔王国方的八名贵族，以及法佛利亚王国方的八名使者，再加上同行的仆役与护卫，人数算是小有规模，好不热闹。

莫妮卡觉得，认真想打猎的话，应该各自散开比较有效率，但现场参与者都骑在马上，悠闲地谈笑风生。

狩猎终究只是名目，主要目的在于与使者交流。

（也好啦，大家聚在一起，我护卫起来是比较容易……）

这次，以护卫身份同行的莫妮卡，正侧坐在铺有侧鞍的马匹上。这是因为想穿着长袍骑马不容易。连法杖都基于不方便携带的理由，暂时交给了尼洛保管。

虽然已经在赛莲蒂亚学园的选修课学过了基础的马术，但这还是第一次坐侧鞍。

侧鞍骑乘完全不利于跑步，稳定性也不及跨坐，即使如此，还是多亏了马术课的练习，让自己不至于当众出尽洋相。

要不是有选马术课，只怕没几步就落马了。

（话又说回来，好冷喔～）

莫妮卡让握着缰绳的手反复松开再握紧，促进血液循环。

今天的阳光温暖，但毕竟身处茂密的森林，树荫下还是满冷的。

早知道就戴手套了──正觉得后悔不已，菲利克斯骑着马来到了莫妮卡身旁。瞧那稳定的步伐，缰绳还是控得那么高竿。

望着莫妮卡，菲利克斯语带关切地开口。

「女士，你穿那样想必很冷吧？这是我的手套，请用。」

太教人担待不起了。莫妮卡拼了命猛摇头。

这时，背后传来猎犬的叫声，随后枪声响起。是有人开枪击中了猎犬追赶的雉鸡。

转头一看，架着猎枪的人，是在开会时对菲利克斯唇枪舌剑的马雷伯爵。叼着雉鸡的猎犬，也跑回了马雷伯爵身旁。

菲利克斯驱马转向，朝马雷伯爵微笑道：

「枪法真高明呢，马雷伯爵。」

「哪里，不过就熟能生巧罢了…… 毕竟我也算是练了有段时日啊。」

马雷伯爵用词虽然恳切，却也听得出在讽刺菲利克斯是个「没经验的小毛头」的弦外之音。事实上，马雷伯爵投向菲利克斯的目光，确实带有几分耀武扬威的神色。

可是菲利克斯非但没被激怒，还带着平稳的笑容，望向马雷伯爵脚边待命的猎犬。

「动物远比人类所想的，更看得清人类的本质。看得出来，这些猎犬认为伯爵是个值得信赖的人物。」

挑衅没能成功，反被兜圈子赞美自己是个信得过的人，马雷伯爵的表情似是有些扫兴。

「真希望我也能像伯爵一样，成为一个众所爱戴的人。」

莫妮卡看见了，听过菲利克斯这番话，马雷伯爵鼻头微微抽动了几下。

打从狩猎开始已然经过好段时间，菲利克斯却几乎没有举过猎枪。这肯定，是为了把狩猎的成果让给法佛利亚方，好让他们感觉愉快吧。

（外交，真是难为啊～……）

这种台面下的勾心斗角，实在光看就感觉磨耗精神。

就在莫妮卡暗自叹气时，远方传出一声轰隆巨响。比枪声更低更沉，听起来像某种爆炸声。

「喂！那是什么？」

率先出声的人，是法佛利亚王国的马雷伯爵。

传出声响的方向，可以在上空看见一只双翼大展的龙。轮廓虽与翼龙相近，躯体却压倒性地庞大。

（那个是…… 高等种绿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访客一片混乱，眼看就要引起骚动。这时，菲利克斯安抚着马匹，向周围喊话。

「各位请别慌张。目前看来，那只龙没有要朝这里接近的迹象。现在先不动声色地返回休息区吧。或许妇人们正感到不安呢。」

菲利克斯冷静的发言，令一行人激动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些。

可是，一股不祥的预感，令莫妮卡紧揪着长袍胸口不放。

方才那声巨响，恐怕是古莲发动的攻击魔术吧。尼洛不会用魔术。

以自己所处的位置为起点，莫妮卡快速计算出休息区的距离及方位。

（传出那阵爆炸声的地点，与休息区的方位不同…… 是古莲同学单独行动吗？尼洛在做什么？）

就好似要回复莫妮卡心中的疑问，某人骑着马从休息区的方向赶来了狩猎区。

骑在马上的人，是把黑发梳理整齐，有着深邃五官的男人──巴托洛梅乌斯。

随着一句「抱歉恕我不下马了」的声明，巴托洛梅乌斯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大哥…… 不对，〈沉默魔女〉的随从──亚历山大阁下要我传话！『有个不妙的家伙在靠近。非──常不妙』…… 以上！」

十足随兴的内容，非常有尼洛的风格。

危险正在逼近，要莫妮卡决定该怎么处理──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存在感稀薄的廉布鲁格公爵，用手帕擦拭浮现额头的汗水问道：

「亚历山大阁下有没有提到，具体而言，是什么在靠近呢？」

也罢，十之八九是龙吧──廉布鲁格公爵喃喃自语接话，而巴托洛梅乌斯则答得有点含糊。

「…… 呃──照大哥提到的内容～好像是某种外形无限接近龙…… 的东西喔。」

这种不像尼洛会使用的暧昧描述，令莫妮卡胸口的悸动变得愈来愈强烈。

＊ ＊ ＊

待莫妮卡一行人返回休息区，现场已经乱成一片。

仆役们都处于恐慌状态，艾莉安奴更是不停啜泣。

然后，被安置在地面的古莲，全身都受到某种黑色的纹路侵蚀，满面苍白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如此状况下，平时稳重端庄的廉布鲁格公爵夫人，正俐落地向仆役们发号施令。

「派使者快马加鞭赶去王都。报出公爵的名号也不要紧。不管出什么问题，我都会全面负责。那边那位，请你先回宅邸安排医师待命。」

转头瞥了一眼身旁啜泣的艾莉安奴，廉布鲁格公爵夫人语调犀利地叱咤。

「艾莉安奴，你要哭到什么时候。不管你再怎么哭，状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要是帮不上忙，至少也躲回马车里去，别在这儿挡路。」

艾莉安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平时存在感稀薄，性格柔弱的廉布鲁格公爵见状，快步跑到妻子身边关切。

「老、老婆，这儿到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咒龙，老公。达德利大人为了保护艾莉安奴，感染到诅咒了。」

咒龙──此语一出，现场气氛立刻为之冻结。

咒龙就像是半传说级的存在。至少，现场应该不存在实际亲眼目睹过的人。

然而有好几座城镇是遭咒龙所摧毁，这也是流传至今的事实。

所谓咒龙，是指受到诅咒的龙，不过关于这个诅咒的详细内容，即使到了现代还是没获得解明。因为诅咒虽是自然现象，但发生的机会并不太高。

应用魔术的原理，人为制造出诅咒并加以操控的技术，就称之为咒术，虽然为数不多，也确实有咒术师存在。七贤人之一──〈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然后，与咒术相关的知识，基本上都由欧布莱特家独占──也就是说，就连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都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诅咒或咒术的知识。

「喔，回来啦。」

一下了马，正在观察古莲状况的尼洛便朝莫妮卡走来。

莫妮卡还没开口，菲利克斯就下马抢先问向尼洛。

「谢谢你派人通知我们警讯。达德利同学的状况如何？」

「非常不妙。换作普通人，老早就挂点了。还好，他体内魔力量高，勉强还能与诅咒对抗，大概这种感觉…… 绝对别碰他喔。一碰就会被诅咒感染。」

「这样的话，你们是怎么把达德利同学带回来的？」

「本大爷碰他没问题啊。因为本大爷很厉害。」

默默听着菲利克斯与尼洛的对话，莫妮卡无咏唱发动感测魔术观察古莲。

古莲全身上下，都布满了条状的黑影。这黑影就是诅咒。

遍布全身皮肤的黑影，就好似不停蠕动的大蛇，每分每秒都在改变形状。

（这个状态，代表着古莲同学的魔力，与想要占据古莲同学身体的诅咒，勉强维持在势均力敌的局面…… 换句话说，咒术的性质上，能够以魔力达成某种程度上防御。可是，只用单纯的防御结界，恐怕是无法彻底抵挡。既然咒术具备与暗属性魔术相近的性质，假如要编入专用术式……）

这时，某人突然发出惨叫，打断了莫妮卡的思绪。是老男仆彼得。

「龙、龙龙、龙来了──！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朝彼得所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到全身染着黑斑的绿龙，正从上空朝这儿滑行而来。

展开双翼的绿龙，大概就与小有规模的山间小屋差不多大。这般庞然大物正随着带有魔力的风，与条状黑影一起滑空袭来。要是给它撞个正着，根本不可能招架得住。

莫妮卡反射性地无咏唱展开防御结界。但，即使这道防御结界挡得住绿龙的冲撞与风，也奈何不了诅咒。

一如莫妮卡所担心的，绿龙体表蠕动的黑影滑溜地浮起，自结界上方发起了袭击。

黑影轻而易举便穿过了莫妮卡所展开的结界。

就在周遭一片绝望的哀号声中，莫妮卡一把抓起摆在野餐垫上的法杖，发动前一刻还在脑海里构思的魔术式。法杖上的饰品顿时锵铃作响。

（拜托，生效吧……！）

那是莫妮卡即席开发的，反诅咒防御结界。

理论还满是漏洞，换作平时的莫妮卡，绝对不会在实战中使用这种连验证都没验证过的术。不过，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幸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展开的反诅咒防御结界顺利发动，把黑影弹了回去。生效了。即席开发的防御结界生效了。

啊啊～得救了…… 周遭都松了口气，只有一脸铁青的莫妮卡，明白局势有多么绝望。

（不行。这个状况下，没办法发动攻击！）

莫妮卡能够同时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

而现在，莫妮卡已经发动了防御龙本体攻击的普通防御结界，以及反诅咒防御结界──换言之，莫妮卡现在无法展开攻击。

周围虽然有人带着猎枪，但子弹无法穿过普通防御结界。

这种情形下，要是没有魔术师能使用从结界外发动攻击的魔术，想攻击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更糟的是，若问现场谁有能力施展足以对龙造成致命伤的高威力攻击魔术，答案恐怕只有古莲。而古莲正倒地不省人事。

（手不够…… 攻击手不够……！）

黑影正从相对脆弱的部分着手，一步一步侵蚀着莫妮卡的结界。

反诅咒结界终究是即席开发的结界。破绽四处可见。再这样下去，遭突破只是时间的问题。说到底，莫妮卡施展的防御结界，根本无法持续太长的时间。

（如果是路易斯先生，不但至少能把两道防御结界浓缩成一道，而且结界的强度，也比我强得多……！）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是在同一道防御结界上同时附加多种效果的天才。

若是他，想必能把莫妮卡施展的两道结界统整为一道，并且把空出的手拿来发动攻击魔术吧。

莫妮卡的无咏唱魔术，是强在能够即时发动。

因此若抢得先机，几乎堪称无敌，可一但沦为被动，陷入单方面防御的战况，便占不到任何便宜。现在正是这种情形。

（即使如此，还是得想想办法…… 因为我是七贤人。是〈沉默魔女〉……！）

至少也要，让在场所有人平安逃离。

可是，莫妮卡所展开的结界是半球体。也就是说，在场所有人虽然都受到结界保护，却也等同于被关在结界里，无路可逃。

（要把结界的范围向后延伸，让大家多少远离一点吗？可是，如果再把范围扩大，结界的强度就会下降…… 还是把普通防御结界解除一瞬间，趁隙发动攻击魔术？可是，不挡下绿龙的风刃，一定会出现死伤……）

这种感觉，就如同下棋时，被逼到无路可走所产生的绝望感。

再怎么仔细考察浮现脑海的每一手棋着，都无法将死对手。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方法……）

这般绝望的局面下，有一个人展开了行动。

架着法杖维持结界的莫妮卡身边，出现了菲利克斯的身影。

（殿下，太危险了！请后退……！）

就在不停于内心哀号的莫妮卡身旁，菲利克斯架起了背在背后的猎枪。

「女士，有没有办法只解除普通防御结界的一小部分呢？拳头大的空隙就行了。」

察觉到菲利克斯内心的盘算，莫妮卡虽为了这份有勇无谋感到惊愕，但也轻轻点头。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他脸上仍然挂着与在学生会室时如出一辙，沉稳无比的笑容。

菲利克斯以熟练的动作架稳猎枪，锁定目标。

「我会瞄准眉心。」

闻言，莫妮卡即刻根据猎枪的角度计算出子弹的轨道，并在结界上打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以供子弹通过。

紧接着，菲利克斯扣下了扳机。

砰──身旁枪声响起，硝烟的味道扑鼻而来，莫妮卡在原地僵住了一会儿。

──吼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

眉心遭子弹精准贯穿的绿龙，发出临死前的哀号，直直坠落地面。

听了那阵哀号声，莫妮卡顿时浑身僵硬。

（刚才，的是……）

莫妮卡紧紧凝视着倒地不起的绿龙。可是，绿龙已经化作无言的亡骸。

原先在绿龙体表四处蠕动的黑影，也当场停下了动作。

「实在非常感谢你，愿意相信我的判断。艾瓦雷特女士。」

放下枪口，菲利克斯向莫妮卡露出笑容。周围欢声四起。

「菲利克斯殿下与〈沉默魔女〉大人，打倒传说中的咒龙了！」

然而，众人的欢呼也好，菲利克斯甜美的嗓音也好，都传不进莫妮卡耳里。

莫妮卡的脑中，绿龙最后所留下的话语，正反复不停回响。

第七章 临死傀儡涌现的思绪

被送回廉布鲁格公爵宅邸的古莲，直到入夜都依然处在不省人事的状态。

安置古莲的房间里，除了古莲之外，就只有莫妮卡跟尼洛。

残留在古莲体内的诅咒有再次活动，袭击人类的可能性，因此房间禁止仆役们出入。

在烛台灯火映照下，可以看见古莲的身体仍旧遍布着黑影。

由于打倒了绿龙这个诅咒的源头，黑影已经停止活动。然而无论绿龙亡骸上的黑影，或古莲身上的黑影，都并未就此消失。

古莲虽然不时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却连呻吟都显得气若游丝，论谁都看得出来，古莲的生命灯火正有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消逝。

莫妮卡观察着留在古莲身上的黑影，小声咕哝起来。

「…… 尼洛。那只绿龙死前的遗言…… 你也听到，了吧。」

「是啊。」

高等种的龙具备高知性，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只是，碍于发声器官的构造影响，难以使用人类的话语发言，因此大多使用与精灵同样的语言。

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的期间，莫妮卡曾学过精灵语言，所以能听懂简短的单字。

──饶不了他，那个该死的人类，绝对饶不了他。

那只绿龙很明显地憎恨着人类。而且，还是针对特定对象。

「那只绿龙啊，在本大爷感测到的时候，就已经相当衰弱喽。」

照理说，高等种的龙会具备与精灵同等，甚至超越精灵的强大魔力。

可是，那只绿龙却严重衰弱。也因为这样，连尼洛都无法早早察觉其存在。

「本大爷感测到的，恐怕是纠缠着绿龙的诅咒魔力吧。那种跟蛇一样扭来扭去的魔力竟然有整条龙那么大，所以才怀疑搞不好是龙，结果还真给本大爷猜中了。」

绿龙之所以衰弱，相信是受到诅咒侵蚀吧。

（单是打倒绿龙，消灭诅咒的源头，还是不行吗？再这样下去，古莲同学会……）

如果将大量魔力注入古莲体内，或许是能够驱散诅咒。可一来效果只是暂时的，再者一个不好，还可能害古莲魔力中毒。

就算想用比较粗暴的方式硬是剥除诅咒，也不晓得古莲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

想要突破现状，手上与诅咒相关的情报实在太少太少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有等待专家抵达。

（…… 古莲同学，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朋友正饱受煎熬，莫妮卡却无能为力。明明身为最高峰的魔术师七贤人，却什么都做不到。

忍不住为了自己的无力紧咬嘴唇，这时，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敲响。

确认莫妮卡已经迅速围上面纱后，尼洛将门微微开出一道缝隙。

正从缝隙望向房内的人，是艾莉安奴。

把眼睛都哭肿的她，隔着尼洛的肩膀，死命探头窥伺房间的状况。

「那个，请问古莲大人…… 状况怎么样……」

「不是跟你们说过，别靠近这间房间了吗。」

尼洛正打算关门，艾莉安奴又慌张地靠到门上。

「古莲大人有救吗？他当然…… 会得救吧？再怎么说，都有七贤人大人在帮他……」

「诅咒这玩意儿，跟魔术不一样啦。除了专家，没人有法子处理。」

尼洛答得淡薄，可艾莉安奴仍未善罢甘休。

「可是，〈沉默魔女〉大人不是用结界，把诅咒给弹开了吗？只要按照这个要领，古莲大人身中的诅咒应该也……」

「用结界弹开诅咒，跟解咒是两回事啦。听说要是不按照正规手续硬解，甚至可能让中咒者休克致死咧。」

听到尼洛这番说明，艾莉安奴咿了一声，露出深受冲击的表情。

根据听来的报告，古莲是为了保护艾莉安奴与男仆彼得，才会遭到诅咒侵袭。相信是因此，让艾莉安奴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吧。

平时总笑得楚楚可怜的美少女容颜，如今就宛若枯萎的花朵般消沉。

「那我先告辞了…… 真的很抱歉，造成各位困扰……」

以颤抖的嗓音致歉后，艾莉安奴轻轻关上了房门。

即使隔着门扉，还是能听见外头传来的啜泣声。待确认哭声已经远去时，尼洛才一脸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伤脑筋。每个人都半斤八两，是把七贤人当成什么万灵丹了吗？」

话虽如此，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看在一般人眼里，魔术与咒术恐怕没什么差别吧。所以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七贤人既身为魔术师的最高峰，要解咒肯定也轻而易举。

莫妮卡只是凭着在书上读过的少许知识，再以古莲的症状为基础，即席制作出反诅咒防御结界，其实就连这样，都已经算是鲜少人能达成的伟业了。

话虽如此，莫妮卡依然无法停止自责。总觉得应该还能做得更好。

「咒龙什么的，是连本大爷都没看过的传说级灾害耶。从前还消灭过城镇喔？光是没酿成其他死伤，就已经是奇迹了吧。」

「可是，我没能帮到古莲同学…… 到时候，该怎么向路易斯先生，交代才好……」

这时，躺在床上的古莲又痛苦地呻吟起来。反射性望向床铺的莫妮卡，顿时陷入惊愕。

渲染在古莲身体上的诅咒黑影，虽然并不明显，但又开始动作了。

「莫妮卡，退开！」

尼洛一把将莫妮卡从床边扯开，狠狠瞪向侵蚀古莲的诅咒。

「大嗓门的魔力开始减少了…… 不对，这是…… 遭到了吸收？」

可是，若假设是黑影在吸收古莲的魔力，活性化的程度似乎又显得过于轻微。

（难道是在把从古莲同学身上吸收的魔力，传送到其他地方？该不会……）

答案同时闪过脑海，尼洛与莫妮卡不约而同地抬头。

「该不会是，传送给了绿龙？」

「绝非不可能。用诅咒的末端吸取猎物魔力，再送回到本体，大概就这种机制吧。」

走到窗边，尼洛朝猎场的方向看去。

太阳早已下山，外头一片漆黑，但窗外隐约可见微弱的光芒。这栋宅邸的庭园里，种有会吸收魔力发光的花朵。

这类会吸收魔力的花虽然不只一种，但由于看起来就像是精灵停留在花里休息似的，故有着〈精灵旅舍〉这样的总称。

受〈精灵旅舍〉微光映照的庭园，对面就是笼罩着深沉夜色的森林。尼洛眯细双眼，朝森林的方向仔细凝视。

「看样子，又被咱们猜中了。那道诅咒，正一点一点地朝这儿接近。」

「所以绿龙还活着？又或者是，绿龙虽然死了，遗下的诅咒却仍在活动……？」

莫妮卡有如自问自答般地低语，随后，尼洛开口问了声：

「要本大爷出手吗？」

稍稍沉思了会儿，莫妮卡选择摇头，握起摆靠在墙上的法杖。

「我先试着，靠自己处理看看。不过…… 你愿意一起来吗？」

亮出锐利的牙齿，尼洛笑了起来──「当然！」

＊ ＊ ＊

结束招待法佛利亚访客的晚餐会后，菲利克斯返回自己的房间，松开领带叹了口气。

今天晚餐会的席位上，没见到〈沉默魔女〉与那位随从的身影。那也难怪，他们两人都被安排去照护身中诅咒的古莲・达德利了。

说照护只是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应该叫看守才对。

侵蚀古莲的诅咒，会否转变目标，袭击下一个牺牲者，有此悬念者并不在少数。甚至有人觉得，既然如此，把古莲・达德利杀掉不就得了。

当然，就是为了避免事态演变至此，菲利克斯才会早早隔离古莲，派人在旁看守。

（讽刺的是，针对这起事件，法佛利亚访客们的反应并不差。）

〈沉默魔女〉防下诅咒，将牺牲控制在最低限度。然后，由菲利克斯精准开枪了结咒龙。这一连串发展，受到法佛利亚方的人员──尤其是那个乖僻的马雷伯爵，给予极高的评价。

晚餐会上，马雷伯爵对于菲利克斯的枪法始终赞不绝口，心情貌似也不差。切身感受到龙害的威胁，似乎令他对于增设龙骑士团驻屯基地的事，也产生了一定程度的理解与接纳。

（更重要的是，亲身遭遇传说级的灾害还能生还，想在茶余饭后耀武扬威，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话题了。）

到时法佛利亚的访客们回国，肯定会帮忙大肆宣传，咒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存在吧。

至于自己当时只是随波逐流，丝毫没有任何建树这点，自然是巧妙地只字不提，装出一副从龙害威胁下生还的英雄嘴脸自夸。

就连廉布鲁格公爵夫妻，也把菲利克斯当作英雄赞扬。再过不久，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与〈沉默魔女〉携手击倒咒龙的故事，想必就会传遍利迪尔王国了吧。

（…… 好个精心编排的剧本。）

露出一脸讽刺的笑容，菲利克斯瞥向扔在桌面上的信封。

在抵达宅邸时被转交的这封信上没有标明寄件人，只是简洁地写着这段文字──

『国王陛下已出现病兆。务必万全应对。』

这个，是来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指令。

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应该会解读为「国王陛下体况不佳，务必做好万全准备因应，以免造成国王负担。」

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真意，菲利克斯自是了若指掌。

──国王死期近了。做好万全准备，务必确保王储宝座。

这次的咒龙骚动，正是为此安排的布局。

「…… 可恶。」

悻悻地咕哝，菲利克斯将信封扔进暖炉火堆中。

用火耙把信纸的灰烬推往深处后，一只白色蜥蜴──威尔迪安奴从窗口缝隙溜进了房内。

直到刚才都在窥伺外头景象的威尔迪安奴，语带焦急地向菲利克斯报告。

「主人，大事不好了。白天那只咒龙，正在朝这栋宅邸接近。」

「喔～？还想说应该已经射穿了它的眉心，结果还活着吗？了不起的生命力。」

菲利克斯答得眉头也没皱一下，便伸手拿起了摆在房屋角落的猎枪。

威尔迪安奴维持着爬虫类特有的面无表情，以一种略显困惑的态度仰望菲利克斯。

「主人……？」

「『务必万全应对』──那个男人，是这么命令的。」

菲利克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整齐的五官上已不复见沉稳柔和的笑容，某种散发虚无感，却又足以令所有目睹者背脊冻结的冰冷气场，开始支配这个青年。

「不如就展现一下克拉克福特公爵傀儡的本色，不为人知地收拾善后吧。」

换上便于行动的朴素衣物，偷偷溜出房间的菲利克斯，正背着猎枪在夜路奔驰。

原本是想要带上马匹的，但在马厩里看到了马夫的身影，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因为即将开始进行的事情，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威尔，咒龙的位置呢？」

化身成白蜥蜴的威尔迪安奴从胸前口袋探出头，一脸歉疚地回答：

「北北东。至于距离…… 还无法正确掌握，实在非常抱歉。」

「这样啊。那等确定了就告诉我吧。」

威尔迪安奴的感测能力称不上高，因此只能大概抓个方向。话虽如此，既然龙的身躯庞大，只要接近到一定距离，相信就能够视认了。

移动过程中，菲利克斯始终注意让自己保持在咒龙的下风处。

要射击的话，还是能找个小有高度的场所比较好。跑上一段路后，他找到了一座恰到好处的小山丘。这儿丛生着适度的林木，加上又有夜色助阵，正好适合藏身。

菲利克斯自怀里掏出一只小盒子，从里头取出猎枪的弹药。

「威尔。」

菲利克斯唤道，威尔迪安奴随即将魔力灌注在弹药内。在物质上赋予魔力的魔术，称作赋予魔术，此举就与赋予魔术的效果相同，而且，赋予的魔力还格外强力。

这次使用赋予魔力的子弹，应该就能确实处决掉咒龙了。

将子弹填入猎枪，菲利克斯自山丘向下俯视。差不多该是时候了吧。

不久，某种庞然大物在地面爬行的声音传进耳里。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自然毋需多言。

从前曾经是绿龙的物体，正被全身蠢动的黑影给拖着，爬行于地。已经丝毫感受不出身为高等龙种的威严。

何等悲哀的存在。即使种族不同，尊严遭到玷污的这身姿态仍旧值得同情。

「我马上，就让你解脱。」

要瞄准眉心并不怎么困难，毕竟目标尺寸很大，更重要的是行动相当迟缓。狩猎小巧的雉鸡要来得困难多了。

锁定目标后，菲利克斯扣下扳机。

灌注了魔力的子弹，就如同受到吸引一般，准确地贯穿了咒龙的眉心。

这样一来，绿龙就彻底死透了才对…… 应该没错。明明没错，咒龙的动作却未见停止。

岂止如此，咒龙还转而朝向菲利克斯行进。引领着咒龙移动的大蛇状黑影，已经将菲利克斯锁定为目标。

菲利克斯这才明白──那只绿龙早就死了。只是，它死后的亡骸仍受到诅咒的操控，硬是被拖着行动。

（就连已经死去，都必须成为傀儡的凄惨生物，是吗。）

宛若自嘲般冷笑的菲利克斯胸前口袋里，威尔迪安奴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怎么会…… 受诅咒凭依的龙既已死去，诅咒就该跟着烟消云散才对……」

菲利克斯扛起猎枪起步奔跑，并伸手按住胸前口袋，以免威尔迪安奴被甩落。

「既然如此，就代表那不是普通的诅咒吧。原本，咒龙应该是龙遭到自然发生的诅咒凭依而诞生的。可那恐怕是遭人下了咒术…… 说起来，就是人工制造的咒龙吧。」

听了菲利克斯这番说明，威尔迪安奴带着困惑的嗓音回应：

「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因为这场咒龙骚动，才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安排的重头戏。好让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能被拱为英雄。」

咒龙似乎已经完全锁定菲利克斯了。

菲利克斯虽尽可能利用林木逃跑，诅咒的黑影却融入夜间的黑暗，不动声色地缩短距离。被追上只怕是时间的问题。

（强力到这种程度的咒术，应该会有作为媒介的咒具存在才对。）

边跑边回头观察自背后逼近的龙。然而在视线可及范围内，并没找到类似咒具的物品。

换作自己，会把咒具如何安置在龙的身上？答案显而易见。

（会混在饵食里，让龙吞下去吧。）

只要咒具进了龙的肚子，想向咒具出手就几乎形同不可能。

龙的体表有厚实的鳞片保护。难以让攻击深入体内。

（对下咒者而言，这应该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吧…… 大概是咒术强力的程度超出想像，然后，就这么失去控制了。）

填好下一发子弹，菲利克斯从树木后方夺身而出，举着猎枪朝大张的龙嘴扣下扳机。子弹虽然削掘了龙的口腔，但恐怕没能到达腹部深处。

龙举起了粗壮的前脚。在脑中想像利爪朝自己挥下的瞬间，菲利克斯浮现了空虚的笑容。

（…… 多么讽刺的死法啊。）

这样的下场，只怕就连克拉克福特公爵都料想不到吧。

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菲利克斯内心冰冷地思考──

如果今晚死在这里，自己的名字能以怎样的方式，留存在多少人的心中。

（以自己性命为代价，守护子民免受咒龙侵害的王子…… 勉强算是及格吗。）

以这个直到临死前，都被固执妄念给支配的男人为目标，龙挥下了利爪──然后，在即将撕裂男人的同时，前脚随着坚硬的撞击声弹开。

瞪大双眼的菲利克斯，身后响起一阵傻眼的嗓音。

「受不了，好个热爱夜游的王子殿下。」

从咒龙背后赶来的，是身穿老派长袍的黑发男子──巴索罗谬・亚历山大。被他背在背上的，则是手握法杖的〈沉默魔女〉。

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菲利克斯性命的，就是她施放的防御结界。

待〈沉默魔女〉下到地面，亚历山大露出了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笑容。

「看啊，主人。那个王子玩女人玩不过瘾，这会儿干脆追起母龙屁股跑了。」

菲利克斯则是沉稳到不似险些丧命的人，以柔和语调回应这份挖苦：

「喔喔，原来那只龙是母的呀？」

「尾巴不是性感得很吗。」

亚历山大身旁的〈沉默魔女〉挥起了法杖。

紧接着，大约十支冰枪出现，从咒龙头上射向飞翼，将巨大的双翼刺穿钉死在地面。

与受鳞片包覆的躯体不同，飞翼是相对薄弱的部分，即使如此，若非高威力魔术，想贯穿依然绝非易事。

而〈沉默魔女〉却在未经咏唱的状况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到。

从被钉死在地，动弹不得的巨龙躯体上，黑影开始上浮，朝菲利克斯一行人袭击而来。

〈沉默魔女〉法杖一挥，随着锵铃清响，反诅咒结界弹开了黑影。

菲利克斯唤了起来。

「女士！那是咒术。至于咒具，恐怕存在于体内某处！」

此话一出，亚历山大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咒术？那不是人类在用的吗！用人类的咒术控制龙？这种事听都没听过啊！」

当然，菲利克斯也从未听说，世上存在能控制龙的咒术。只是，他几乎可以确定──

──这绝对，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下的咒术师搞的鬼。

恐怕，这咒术原本的目的，是要自由操控龙的行动吧。

透过这个咒术，让龙作势袭击法佛利亚的访客，再由菲利克斯与〈沉默魔女〉同心协力击退龙。

如此一来，就能向法佛利亚方强调龙害的危机，好让龙骑士团驻屯基地的建设计画过关，同时把菲利克斯包装成「打倒传说咒龙的王子」。

若还能给周围留下「菲利克斯与七贤人彼此互相信赖」的印象，更是再好不过。

…… 可是，咒术却脱离施术者之手，擅自失控了。

亚历山大还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但聪明的〈沉默魔女〉立刻展开了行动。

再度挥动法杖，刺穿咒龙的冰枪随即消失，这次出现的是火焰长枪。

有如红莲般燃烧的火焰长枪，自龙口一路钻进体内，从内侧把肉体连同咒具一起以烈焰灼烧。

期间黑影虽然百般挣扎抵抗，却都遭到反诅咒结界弹开，无功而返。

如果，绿龙本身的能力依然健在，肯定会用风刃攻击菲利克斯一行人吧。但绿龙的魔力已经几乎消失殆尽。

即使咒术可以硬是操控绿龙的肉体，也已经无法再刮起一丝气流。

黑影的抵抗沦为白费，一阵砰轰闷响从龙的肚里传出。〈沉默魔女〉的火焰，在龙腹里炸裂了。

大概，是这一击摧毁了腹中的咒具吧。黑影的形体变得愈来愈薄，最后就有如被暗夜给吸收一般，溶入黑暗消逝无踪。

留在现场的，只剩残破不堪的绿龙亡骸。绿色鳞片上，已经看不见诅咒的黑影。

啊啊～叹息声自凝视着〈沉默魔女〉的菲利克斯口中流露。

（我又，得救了。）

就连觉悟死亡将至的瞬间都冷澈无比的心脏，现在就仿佛回想起该如何鼓动似地高响。可以感觉到，暖流正随着血液回到冰冷的指尖。

倾听着耳朵深处咕嘟流窜的血流声，菲利克斯走到了〈沉默魔女〉面前。

「艾瓦雷特女士。」

出口的嗓音因感动而颤抖，几乎连自己听了都要吃惊。

明明早就习惯于众人面前大方发言，现在却难以压抑感情。

「…… 我总是不断，被你带来的奇迹所拯救。」

尊敬、憧憬、敬爱、思慕──荡漾于胸膛的好几种强烈感情，激起了菲利克斯的冲动。

菲利克斯牵起〈沉默魔女〉的手，朝着手背就要献上感谢的亲吻。

没想到，〈沉默魔女〉却使劲甩开了菲利克斯的手。

「女士？」

「…… 唔！………… 啊……」

面纱下的双唇，吐出隐忍不住的哀号，〈沉默魔女〉双腿一软，跪坐到地面上。

她的左手，正遭到细如毛发的黑色丝线给缠绕。

「糟了！」

亚历山大一吼，粗暴地拨去缠在〈沉默魔女〉手上的黑线。

黑线在空中应声断裂，除了残留在〈沉默魔女〉左手的部分，其余都滑溜地缩回绿龙的亡骸。目睹此景，菲利克斯才终于察觉。

诅咒还活着──咒术还没有破除。

左手中了诅咒的〈沉默魔女〉，就这么紧握法杖，跪在地面缩成一团。

发现有细如毛发的黑影，趁着夜色暗中接近时，左手已经被黑影缠上了。

这下就算无咏唱再怎么快，再如何展开结界，都为时已晚。

莫妮卡现在能做的，就只剩甩开来到面前的菲利克斯手掌，与他保持距离。然后，把魔力集中到左手，以免诅咒扩散全身。

多亏尼洛拨得及时，莫妮卡身上只被附着了极为少量的诅咒。

（若是这点程度的量，或许可以靠我的魔力抑制住……）

如此心想而集中魔力的瞬间，左手手肘以下的部分，突然窜起剧痛，就好似血管遭到无数铁钉刺进一般。

集中在左手的魔力顿时失控，流进撑着身体的法杖里。杖上的饰品迸开摔落，随着干涩响声坠地。

莫妮卡放开法杖，为了不发出哀号，咬住自己的右手。

随着含糊不清的呼～呜、呼～呜喘息声，莫妮卡不停呻吟。没多久，身体被尼洛抱了起来。

尼洛，还有菲利克斯，两人都满脸焦急地喊着些什么。

可是他们的唤声，都已经传不进莫妮卡耳里。就只有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在脑海莫名吵耳地大肆作响。

「…… 哈啊…… 呼～呜………… 唔、咕…… 啊……」

为了多少延缓咒术的进行，莫妮卡再度将魔力集中到左手抵抗。

脑袋天旋地转，眼前一会儿红一会儿黑闪烁不停，视野模糊了起来。

在朦胧的视野中，莫妮卡看见了幻影。

倒地不起的龙──不是那只受诅咒的绿龙。从只有一半大小的躯体，加上绿色的鳞片看来，恐怕是绿龙的幼体。

体表有八成以上都遭到黑影的侵蚀，已经变得一动也不动。

在幼小绿龙的尸骸旁，有一道身影站着。是人类。长相模糊不清。但从身体的轮廓，可以勉强辨认出是成年男性。

『明明到喂食咒具的阶段都很顺利…… 结果又失败了吗。该死。』

男人忿忿低语，放着幼龙尸骸不管，打算就这么离开。

这时，一只绿龙从天而降。体格庞大的这只绿龙，恐怕是幼龙的母亲吧。

狂怒不已的绿龙追杀着男人，但男人动如脱兔地逃进了岩石后方。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追丢那个可憎的男人。

──饶不了你！饶不了你！饶不了你！

绿龙只瞥见一眼，没看清人类的长相。万一让男人混进人群里，肯定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

折回头来到年幼爱子的亡骸身边，绿龙低头望向那副被咒具侵蚀的身体。

然后就这么张嘴，开始啃食爱子的亡骸。

锐利的尖牙，撕裂仍在成长中的柔弱鳞片与皮肤，扯断肌肉，连同害死爱子的咒具一同吞下肚。

咒具里灌注了满满的施术者魔力。只要追寻这股魔力…… 就能够找到那个男的。

──绝对要，把那个男的大卸八块！

就这样，绿龙化成了咒龙，张开双翼起飞离去。

为了追杀那个以咒术杀害爱子的可憎男人。

（…… 啊啊～）

莫妮卡之所以会看见绿龙记忆的片段，相信是因为接触到诅咒的缘故吧。

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中，莫妮卡明白了。

（是有人，用咒具诅咒了幼龙…… 所以，那只绿龙才这么愤怒……）

缠绕在左手的黑影，正不停吸收莫妮卡的魔力，传送回绿龙的亡骸。

绿龙的躯体又开始缓缓动了起来。

双翼已经千疮百孔，肚子也从内侧被烧得稀烂…… 生命活动老早就已经停止了，但绿龙染上诅咒的憎恨与执念，却持续在驱使亡骸行动。

──一切，都是为了向杀死我心爱孩子的人类复仇。

绿龙怨恨的哀吼声，回响在莫妮卡的脑内。一而再，再而三，反复不断。

就在菲利克斯面前，绿龙的身体再度复苏，缓慢出现动作。

最糟的状况出现了──菲利克斯忍不住咬牙切齿。

被随从抱在怀里的〈沉默魔女〉，浑身瘫软毫无动静，恐怕已经失去意识了。

菲利克斯使劲握紧抓着猎枪的手。

单靠猎枪，即使能杀死龙的肉体，恐怕也消灭不了诅咒吧。即使如此，现在已经丝毫没有什么从容受死之类的念头。

发自内心敬爱的〈沉默魔女〉为袒护自己倒下了。绝对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去。

「…… 我会设法争取时间，请你带着艾瓦雷特女士快逃。」

菲利克斯架起猎枪，一脸严肃地向亚历山大说道。

然而，亚历山大瞄也没瞄菲利克斯一眼，只是默默将〈沉默魔女〉的身体横摆在地面上。

这个自称〈沉默魔女〉随从的男人，就这么穿过菲利克斯身旁，以自然到反常的步伐，朝不停散布诅咒的巨龙走去。

黑影就如同布条般延伸，缠绕住亚历山大的全身上下。

那是光接触就会产生剧痛的诅咒。单单一根毛发大小的量，就已经令〈沉默魔女〉失去意识。

可是，亚历山大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便伸手剥下在自己身上蠕动的黑影…… 更难以想像的是，他竟然将剥下的诅咒──将具备质量的黑影，放进嘴中一口咬断。

强如菲利克斯，也不得不为眼前的光景顿失言语。

「这玩意儿，味道不怎么样啊。」

咀嚼般地动着嘴巴，他把咬过一口的黑影随手扔向地面。被粗暴乱扔的黑影，就好似受到惊吓的蛇，一溜一溜地窜回绿龙身体上。

眯细从眼底闪着金光的双眸，亚历山大朝绿龙睥睨了一眼。

「你弄坏了本大爷的主人是吧？」

明明没有起风，他的黑发却忽然摇曳不停。

男人的身体，就有如缓缓溶入夜色一般，开始逐渐染成漆黑。在一片深沉宵暗中，只剩那双金色双眼依旧高挂，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念在同胞之情，我一瞬就让你化为灰烬，让你不必继续用那悲哀的姿态见人。」

包覆着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黑暗，就这么带着明确的质量膨胀起来。

那片黑暗，与侵蚀绿龙的诅咒不同──是远比夜空更加漆黑，更加深沉的高纯度黑暗。

从膨胀到将近绿龙两倍大的黑暗里，一对飞翼伸展开来，遮住了月光。

散发着压倒性强烈，又深具暴力性的威压感，任由黑暗笼罩全身的生物，现出了他的全貌。

能够轻而易举撕裂牛只的尖牙，随手一挥便能夺去大量生命的利爪。

以及，生满黑曜石般鳞片的庞大躯体。

──利迪尔王国最受人畏惧的一级危险生物，黑龙。

菲利克斯胸前的口袋里，威尔迪安奴正不停发抖。菲利克斯虽是好不容易忍下了打颤的冲动，却也难掩惊愕之情，掌心冷汗直流。

（〈沉默魔女〉的随从是，黑龙？难道说……）

黑龙与咒龙一样，都是传说级的存在。不会随便在人前现身。

但，菲利克斯记得一清二楚。岂有可能忘记。就在半年前，于柯贝可伯爵领地发生的那起奇迹。以及据称被〈沉默魔女〉给击退的存在。

以柯贝可伯爵领地内的沃岗山脉为巢穴，率领超过二十只翼龙的漆黑巨龙。

「沃岗的，黑龙……」

黑龙张开血盆大口，吐出大量漆黑火焰。那远比诅咒黑影更深，比夜晚宵暗更沉的黑炎，仅仅只花了三度眨眼的时间，就把咒龙燃烧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黑龙所吐出的火焰，是会吞噬地表万物的冥府之焰。防御结界也好，诅咒也好，在黑炎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一旦黑炎降临，再怎么抵抗都是徒劳无功。火焰所及之处，一切都将平等地化为灰烬。

黑龙缓缓抬起长颈，低头望向呆站原地的菲利克斯。

那双金色的眼眸，正以爬虫类特有的无机质眼神凝视菲利克斯。有如要打量他的真意一般。

菲利克斯这会儿才发现，自己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菲利克斯握紧被冷汗濡湿的手，慎重地调匀呼吸，望着自己呼出的白色气息消失在暗夜中。就这样，按捺住有别于寒意的颤抖，菲利克斯抬头望向那双俯视着自己的金色眼眸。

黑龙从鼻子咻地喷了口气，就好似在用鼻子发笑。

转眼间，黑龙的躯体又开始渗出黑雾，宛若在水中化开的染料，随后，黑雾凝聚压缩，化作成年男性的姿态。

从黑雾下现身的，是一名身穿老派长袍的黑发金眼青年──〈沉默魔女〉的随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

「喔～？竟然没吓到拔腿就跑，胆识不错嘛，王子。」

「别看我这样，其实也相当吃惊了喔。」

我这是怎样，也逞强得太无谓了吧──在内心如此苦笑的同时，菲利克斯设法将嗓子调回了平常的感觉。

「我以为你应该被艾瓦雷特女士给打跑了？」

「当作是那么回事，你们人类才会比较安心吧。」

菲利克斯把到口的反驳又吞了下去。

这黑龙说的一点也没错。「传说中的黑龙成了七贤人的使魔」这件事情一旦传了开来，王国上下包准要陷入大混乱。

把龙收作使魔就已经前无古人了，更遑论还是传说级的黑龙，找遍全人类历史，也绝对没有这样的魔术师存在。

万一此事公诸于世，肯定会有人想把〈沉默魔女〉与黑龙拱为战争兵器，或是作为吓阻力拿来牵制他国。克拉克福特公爵无庸置疑就会这么做。

然后，这并不是〈沉默魔女〉所乐见的发展。

化身成人类姿态的黑龙，露出尖锐的牙齿，向沉默不语的菲利克斯笑了起来。

「不安吗？还是害怕？尽管放心吧。本大爷可是〈沉默魔女〉的使魔啊。只要这家伙还是本大爷主人的一天，我就不会对人类出手。」

黑龙抱起自己主人的娇小身躯，轻轻扭过颈子望向菲利克斯。

「不过呢～说得也是，你要是敢把我的真面目四处张扬，到时候……」

浮现凶恶笑容的嘴角，发出锐利尖牙反复咬合的嘎叽嘎叽声。

「保证把你从脑袋瓜开始啃个精光。」

第八章 求爱之徒，抵达

咒龙出现在廉布鲁格公爵领地五天后的下午，那个男人到访了廉布鲁格公爵宅邸。

那个顶着一头不对称紫发，容貌突兀的男人，一见到带路的女仆，便瞪大粉红色的眼珠死盯着瞧，铆足全力纠缠人家。

「非、非把我找来不可，就代表你们是爱我的对吧？我可以相信自己是被爱的吧？拜托，开口说你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

才刚到访就让女仆一个头好几个大，疯狂求爱的这个男人，就是〈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与莫妮卡同为七贤人，利迪尔王国最精通咒术的人物。

＊ ＊ ＊

巴托洛梅乌斯挥舞莫妮卡的法杖，确认饰品的扣环后，满足地点了点头。

「好～修好喽，小不点。」

身穿七贤人长袍，坐在客房沙发上缩成一团的莫妮卡，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下了法杖。

原先损坏的饰品，外表已经完好如初。动手挥了挥法杖，也立即发出锵铃清响。

试着将魔力灌进杖里，可以感觉到魔力流动得十分顺畅。流进先前饰品损坏的部分时，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好厉害……」

莫妮卡忍不住赞叹起来。

七贤人的法杖是一种魔导具，里头编组了极度精致又复杂无比的魔术。因此修理时，除了职人的技术之外，连魔术式的知识也不可或缺。

在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也学过简单的魔导具加工技术，但当然不足以应付七贤人法杖这种高难度的物件。

尼洛用指尖戳了戳法杖上的饰品，一脸佩服地望向巴托洛梅乌斯。

「手挺巧的嘛～看来，你很好用喔，小弟。」

「以前呢～我在魔导具工坊混过几口饭吃嘛。哎呀～话又说回来，竟然连这么精密的魔导具都会被弄坏，诅咒这玩意儿可真不得了啊。喔唷，小不点，你左手还是不能动吗？」

莫妮卡将法杖靠在沙发上，以右手揉着左手点头。

五天前夜里上演的场面──与菲利克斯一起对抗咒龙，最后以尼洛的黑炎将诅咒燃烧殆尽，这件事除了自己之外，知情者就只有身为当事人的菲利克斯与尼洛。

至于被黑炎烧尽消灭的咒龙尸骸，菲利克斯向廉布鲁格公爵转达的内容是「曾几何时已经不见踪影，恐怕是诅咒吞噬之末，崩坏四散了吧」。莫妮卡左手的伤，则解释为「在白天击退咒龙时受的伤，后来愈来愈恶化」。

这样的说法，对菲利克斯与莫妮卡而言都有好处。菲利克斯能够不让半夜偷溜出宅邸的事情曝光，莫妮卡可以继续隐瞒尼洛的存在。

由于已彻底破坏咒具，侵蚀古莲与莫妮卡的诅咒都消失了，然而古莲却依然没有醒来。

也不知是否诅咒的后遗症，古莲全身与莫妮卡左手都留下了红黑色的咒斑。形状就如同血管，有着一条又一条的细长分枝。

莫妮卡的左手现在虽然别去动到就不会痛，但几乎使不了半点握力，而且单是指头稍微弯一下，就会产生激烈刺痛。

在这种不便的状况下，帮忙莫妮卡张罗打点大小事务的人，是以协助者自称的巴托洛梅乌斯・巴尔。

一会儿确认不省人事的古莲状况，一会儿修法杖，还开口拜托交情好的女仆，替莫妮卡更衣沐浴。

再怎么说，不必像找其他仆役时得透过笔谈沟通，不但省事，委托起来也比较没负担。

（问题还是在于，要怎么把琳小姐介绍给他就是了……）

在内心低吟烦恼时，巴托洛梅乌斯好似注意到了什么，转头朝走廊望去。

「在干嘛？玄关那边好吵喔…… 不然～我去探探究竟吧～」

巴托洛梅乌斯快步离开了房间。待确认房门已经关上，莫妮卡便侧身往沙发一头栽进去。

站在沙发后的尼洛，越过沙发背低头贴到莫妮卡眼前。

「喔～累坏了是吧，主人。」

「嗯，真的已经，不晓得该从哪里着手才好……」

要怎么把琳介绍给巴托洛梅乌斯就已经是一大难题，而比这更令莫妮卡伤透脑筋的，是得知尼洛真面目的菲利克斯。

自从打倒咒龙的那晚起，就几乎没和菲利克斯好好促膝长谈过。

菲利克斯本身有到莫妮卡的房间来探过几次病，但都有仆役或护卫随行，没办法商量尼洛的事。

（尼洛是说有下过封口令了…… 不过…… 呜呜呜～尼洛就是沃岗的黑龙这件事，明明就连路易斯先生都不知道的说……）

就在莫妮卡无力地趴在沙发，呜嗯呜嗯低吟时，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巴托洛梅乌斯的嗓音隔着房门传了进来。

「啊～这边有要找〈沉默魔女〉大人的客人喔。」

（找我的？会是谁呀？）

莫妮卡披上长袍的兜帽，围上面纱遮住嘴巴，向尼洛使了记眼色。

点了点头，尼洛打开房门。

从门缝内映入眼帘的，是一头不对称紫发，以及闪亮灿烂的粉红色眼珠。

「你、你爱我…… 吗？」

尼洛无言地阖上了房门。

「尼洛，那个，让他进来……」

「这种的应该赶走吧。」

「就说不行啦。」

皱着眉头的尼洛，使劲一把拉开房门。

紧紧趴在门上的雷失去支撑，顺势下滑瘫倒在地，然后就这么维持趴在地上的姿势，一路爬进房间。可能的话，真希望他用正常的方式走进来。

站在走廊的巴托洛梅乌斯，一脸困惑地看向尼洛。

「呃──大哥…… 这人是……」

「带路辛苦啦。现在起，暂时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间房间啊。以上。」

抛下这道指示，尼洛便将房门关了起来上锁。

趴在地上爬行移动的雷，来到坐在沙发上的莫妮卡脚边之后，便从地上仰头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语调生硬地问候。

「好、好久不见了。〈深渊咒术师〉大人…… 呃──你来得真快，呢。」

「因为有〈结界魔术师〉的契约精灵送我一程……」

「琳小姐？」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兹贝儿菲是风系高位精灵，因此能以高速飞行进行长距离移动。若是由她接送，能如此迅速抵达确实也很正常。

「所以琳小姐她，也到这里来了吗？」

「把我送到之后，她马上就回王都去了…… 好像说是王都那边，也为了准备新年的典礼忙得很。」

没能顺便让琳载去王都虽然很可惜，但莫妮卡内心也同时松了口气。

这间宅邸的仆役──巴托洛梅乌斯对琳一见钟情。要是琳在场，巴托洛梅乌斯铁定会吵着要自己把琳介绍给他。

（要是演变成那种情形，事情绝对会愈来愈无法收拾……）

还在暗自思考这种事情，趴在地板上的雷，就伸手扯了扯莫妮卡的长袍下摆。

「我听说，这次的事件没出现任何死者…… 咒龙都来了，哪有可能不死人…… 普通防御结界撑不过诅咒的侵蚀吧…… 到底，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

「呃──那个…… 是我做了，即席的，反诅咒防御结界…… 刚好有顺利生效……」

仰望着莫妮卡的雷，表情明显地僵硬起来。

「…… 你做了，反诅咒防御结界？」

「呃──我从中了诅咒的护卫身上出现的症状，假定诅咒的性质应该与暗属性魔术相近，在防御结界的第七节跟第十九节增设复合回路……」

反诅咒防御结界，是一种研究与验证都还不够充分的魔术。说到底，发生诅咒的案例原本就少，想研究也不是那么容易。

所以，就莫妮卡而言，这道即席结界也不是什么能抬头挺胸自豪的术，不过雷还是滚倒在地板上，仰天花板长啸起来。

「这根本，是足以让教科书增加篇幅的惊人伟业吧……」

「不，那个～毕竟还未完成……」

「就是说，我这咒术师存在的价值荡然无存了吧…… 已经没人需要我了对吧……」

「没没没没没有，那种，事辣！」

躺在地上的雷不停滚来滚去，滚着滚着，忽然抱住了莫妮卡的鞋子。已经有点希望他赶快去找张椅子坐了。

「…… 你需要，我吗？」

额头不停冒出汗珠的莫妮卡，动作僵硬地点头。

「是的，当当当当然……」

「需要我，就代表是爱我的对吧？那就说你爱我吧…… 我想被爱我想被爱我想被爱……」

抱着莫妮卡鞋子的雷，忽然被尼洛抓着颈子一把从地上揪起来。

然后就像是在摆东西似的，把雷随手扔到莫妮卡对面的沙发上。

「想人家说爱你是吧，我来跟你说个够。我爱你我爱你。好啦，讲完了，赶快动手诊察。」

「…… 给男人爱有什么好开心的。我只要女生。」

雷扭过头去生闷气，尼洛向莫妮卡摆出发自内心傻眼的表情。

「嗳，莫妮卡。我可以把这家伙撵出去吗？可以吧。」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雷是利迪尔王国最优秀的咒术师。关于这次的咒龙骚动，有堆积如山的事情想向他请教，让他在这儿闹别扭会很伤脑筋。

可是，没办法在这种时候逢场作戏，送上一句「我爱你」，就是这样才像莫妮卡。

「那个，呃──…… 该说是爱吗，就七贤人的前辈而言，我、我很景仰，很尊敬尼！」

虽然讲到最后又大舌头了，但雷似乎在莫妮卡的发言中感觉到了什么。

景仰、尊敬、景仰、尊敬…… 雷就这么喃喃自语个不停，缓缓扬起嘴角，阴森地笑了起来。总觉得那副笑容，散发着几分恍惚。

「…… 啊，不错。景仰听起来，给人一种特别感。特别…… 咕呼。尊敬…… 呼呼、呼呼呼……」

「嗳，够了吧。快点办正事行吗。」

尼洛已经快受不了了，雷则是干脆地「知道了」点头。

「首先，把你中诅咒的地方让我看看。」

莫妮卡翻起长袍的袖子，露出左手臂。纤细苍白的手臂，从手肘到手指的部分都肿着红黑色的咒斑。

望了一眼咒斑，雷眯细粉红色的双眼断言：

「这个，不是自然发生的诅咒。是咒术。」

自然发生的诅咒与人为施展的咒术，莫妮卡虽然分不出来，但看在专家的眼里似乎一目了然。

尼洛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插嘴：

「这么简单就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咒术很容易留下残渣。若作为媒介使用的咒具有留下任何一丁点碎片，渗透在那片碎片里头的诅咒，就可能持续不断留存。」

确实如此，就连莫妮卡直接朝龙的肚子里攻击后，诅咒都还死缠烂打地留着。

恐怕，是单凭莫妮卡的火焰魔术，没办法彻底烧毁咒具吧。

「…… 看起来，这次咒具是破坏得格外到位吧。诅咒本身已经漂亮地消失殆尽了。」

在语带钦佩讲解的雷身旁，尼洛摆起一脸得意的神情。这也难怪，好歹这次破坏掉咒具的，是尼洛的黑炎。

「呃──这些咒斑，会存在一阵子吗？」

「痕迹本身大概两周左右就会消失，但手臂的疼痛与麻痹感，应该会持续近一个月吧。也罢，只要好好静养，迟早会痊愈的。」

听雷这么说，莫妮卡总算松了口气。如果痕迹只要两周就会消失，要赶上赛莲蒂亚学园的新学期就不成问题。不过，还不能完全安心。因为，古莲还没有醒过来。

「那、那个…… 古莲同学呢？古莲同学他，症状比我还要严重。」

表情阴郁的雷皱起眉头，就好像要道出极度不祥的预言一般，语调沉重地开口：

「〈结界魔术师〉的弟子，古莲・达德利…… 我是有听到消息了，但那家伙…… 那家伙……」

难道古莲出了什么事吗？

在铁青着脸探出身子的莫妮卡面前，雷举手朝一头紫发嘎哩嘎哩地猛搔。

「不但长得高，个性天真浪漫，还一脸饱受疼爱的表情，看了就不舒服…… 想也知道那种家伙肯定超受欢迎。每个人每个人，都会接二连三喜欢上那种的…… 啊啊啊啊啊，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去被诅咒吧！」

「那个，古莲同学已经被诅咒了…… 所以，他的病情……」

「刚已经醒了。就在我抵达不久的时候。」

莫妮卡忍不住「咦」了一声。

面对哑口无言的莫妮卡，雷用打从心底感到无所谓的语调接话：

「古莲・达德利这个人，魔力量天生就超人一等。对诅咒抵抗力也很强，用不着担心…… 啊啊～那种打出生就是天选之人的感觉好让人讨厌…… 嫉妒死了……」

「古莲同学的魔力量…… 超人一等……？」

「虽然是非官方纪录，但他的魔力量计测好像破两百五。」

「超！超过两百五十？」

一般的魔术师，魔力量大约在一百上下。想成为七贤人，必要的魔力量是一百五十。至于莫妮卡的魔力量，大概是两百多一点。

根据官方纪录，魔力量超过两百五十的人，在利迪尔王国仅得四人。其中有两人是七贤人，即〈炮弹魔术师〉与第五代的〈荆棘魔女〉。

（这么一提，在选修课的观摩会上，古莲同学好像就把魔力量测定器给弄坏了……）

那时候，古莲弄坏的测定器，刻度上限是二五○。

换句话说，古莲的魔力远在测定器的容量之上。

「…… 我听说，古莲・达德利因为魔力量过高，过去曾引发魔力失控事件。然后，就在被大家互踢皮球的时候，〈结界魔术师〉收留了他。」

一般而言，魔力量会随着使用魔术的程度逐渐增加。

可是，如果连魔术本领都尚未成熟，体内就已经具备庞大的魔力，无论几时引发凄惨的事件都不足为奇。

（古莲同学他，竟然有这样的过去……）

曾经引发过魔力失控事件的人，即使对魔术心生恐惧也很正常。

这样的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敲响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的？

『魔术的修行，要拼喽──！』

在喊出那样的誓言之前，内心究竟经历过多少纠结？

莫妮卡紧咬嘴唇，默默低下头去，这时，雷又嘀咕了起来：

「如果是在担心古莲・达德利，劝你别白费力气吧。那家伙，肯定是个粗神经…… 再怎么说，他可是那个〈结界魔术师〉的弟子啊……」

＊ ＊ ＊

「叽咿呀啊啊啊啊，痛～死～我～咧～比被师父拉去关在山里修行，搞到全身肌肉酸痛的时候还要痛啊～～～～」

望着在床上挣扎得死去活来的古莲，菲利克斯语调沉稳地开口：

「到山里修行？你们不是魔术师吗？」

「那时候，是先跟师父对打，被严加指导到快要挂点之后，才一脚把我踢下悬崖，要我自己想办法回去哩…… 啊咦？这样相比起来，光是还能躺在床上，感觉好像已经很幸福了……」

那真的是在修行魔术吗？

在对于〈结界魔术师〉过于火爆的教育方针感到疑问的同时，菲利克斯也观察着古莲的脸色。

虽然全身都肿着红黑色的咒斑，不过按〈深渊咒术师〉所言，这些痕迹似乎迟早会消失。痛觉会残留比较久，但顶多也是一个月左右就会自然痊愈。这件事实，令菲利克斯打从心底放下一颗大石头。

菲利克斯在心里，对于古莲抱持着不轻的罪恶感。

这次的咒龙骚动，既非自然天灾也非龙害，是咒术师用咒术引发的人祸。

而那个咒术师，十之八九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关。

这场为了巩固菲利克斯地位而策划的咒龙骚动，相信会在无人知晓真相，对打倒咒龙的第二王子异口同声发出赞美的状况中，拉下帷幕吧。

古莲却因为被卷进这场无聊的闹剧，在生死关头徘徊这么多天。

菲利克斯正打算对古莲慰劳几句，躺在床上的古莲却忽然一脸消沉地望向菲利克斯。

「会长，那个…… 真是非常对不起。」

「为什么你要向我道歉？」

「因为，我明明是护卫，护卫的工作却没半件做得像样……」

即使是这个有如将天真浪漫一词拟人化绘制而成的青年，似乎还是有事情会让他消沉。

菲利克斯藏起涌现自内心的苦笑，将视线转而投向通往走廊的房门。

「用不着这么消沉。你表现得很出色了…… 而且我觉得，这么想的人大概不只我一个。」

面对一头雾水的古莲，菲利克斯眨眼使了记眼色，蹑手蹑脚地走近房门。

接着，不发一语地把门打开。

「呀啊──？」

随着可爱的尖叫声，以险些向前摔倒之势闯进房间的，是艾莉安奴。

慌张的艾莉安奴，无意义地挥着双手，仰头望向菲利克斯找起借口：

「那个，偷听人谈话什么的，这种不成体统的念头，我当然一丁点儿都没有喔。我是在那个、稍微靠在门上休息罢了。」

艾莉安奴语调反常地飞快，令菲利克斯忍不住伸手遮嘴，嗤嗤地窃笑。

「特地跑到达德利同学的病房前，靠在门上休息吗？」

「我、我只是，呃──因为看到菲利克斯大人进了病房，打算来寒暄一声…… 没错，就只是这样而已喔。」

结结巴巴含糊其辞的艾莉安奴，在无意义拨弄裙摆的同时，一瞥一瞥地瞄向古莲。

「你、你好呀，古莲大人…… 那个…… 请问你的身体状况，现在怎么样了？」

直到方才都还躺在床上挣扎的古莲，俐落地挺起了上半身。

表情丝毫看不出任何痛苦。古莲就如同往常的他，亮出雪白牙齿，开朗快活地笑着。

「已经完全没事哩！啊──肚子开始饿啦～好想吃肉啊～！」

听了这番回答，艾莉安奴这才垂下眉毛，安下心喘了口气。

才刚这么想，下一瞬间又把傻眼似的表情收起，凶巴巴地抬起下腭。

「说什么傻话，病人怎么可以吃肉。」

「可是不吃肉，我就提不起劲啦！」

「唉唷，真拿你没办法耶！」

说着说着，艾莉安奴快步转过身去。

就在艾莉安奴走出房间，房门尚未完全阖上时，从走廊传来了她的唤声：

「瑞士通！瑞士通！快去准备肉来！要最高级的肉，记得炖久一点，炖得让人方便入口！」

菲利克斯不禁伤脑筋地笑着，转头望向床铺。

只见床上的古莲，正「叽咿呀啊」地呻吟，差点没昏过去。照这样子看来，艾莉安奴的唤声恐怕都没怎么能传进耳里吧。

「你真够绅士呢，达德利同学。」

古莲整个人倒回床上，嘟起嘴唇抱怨：

「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那种小女生，为我操心呗……」

看来对古莲而言，艾莉安奴就像个小女生──与邻家小朋友没太大差别的样子。

伸手按住嘴巴，忍着不让笑声出口的菲利克斯，在脑海的角落思考。

（那么，艾瓦雷特女士应该和〈深渊咒术师〉谈得差不多了吧？）

＊ ＊ ＊

「唉～真好命啊…… 那种人见人爱的家伙…… 哪像什么咒术师，永远都只会被大家嫌恶心，在背后指指点点……」

雷的发言逐渐脱线，现在已经几乎全在吐苦水了。

尼洛以肢体语言向莫妮卡请示「要撵出去吗？」坐在沙发上不知所措的莫妮卡只得猛摇头。

「每年，新年典礼将近时我都好想死…… 反正大家肯定都觉得，庆祝新年的场子上，为啥会有咒术师在扫兴吧。我自己都这么想。魔术师可好了，总被吹捧奉承些好帅喔好聪明喔，咒术师却只会被骂什么阴森啊恶心的…… 我何尝不想给人尊敬给人阿谀奉承被人爱……」

面对双手掩面不停埋怨的雷，尼洛给出了辛辣的安慰：

「安啦，本大爷跟你保证。你就算不是咒术师，也一样阴沉阴森又恶心啊。」

莫妮卡慌忙扯起尼洛的长袍下摆，努力挤出脑海里为数不多的词汇。

「那个，呃──我觉得咒术师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一点都不会，恶心什么的。」

雷从指缝间透出目光，瞄向莫妮卡。

「发色也好眼珠的颜色也好，我都被骂恶心过…… 我自己，也觉得普通一点的颜色比较好…… 要是有机会，我也想生作金发碧眼的美男子，当个高个子王子殿下……」

以「要是有机会」而言，后续的内容是有点狮子大开口。

雷那不存在于自然界的抢眼发色与眼珠色，倒不是出自他的兴趣，而是受到身体上刻画的两百多道咒术所影响。

这就与吸收大量魔力到体内时容易引发的魔力中毒类似。魔力与诅咒这类东西，无论如何就是对人类的身体有害，大量摄取就会在人体引发异常。

「那、那个，我觉得，紫色的头发，很漂亮。毕竟紫色是，高贵的颜色嘛……」

莫妮卡铆足全力拼凑词句，雷则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来。

有如宝石般鲜艳的粉红色眼珠，从眼底闪起阴森的光芒，凝视着莫妮卡。

「而、而且，只有咒术师才能胜任的工作，我觉得也是存在的。」

莫妮卡端正坐姿，以七贤人的身份面对雷。

关于这次的咒龙骚动，有事情想找雷请教清楚。

「〈深渊咒术师〉大人，请你告诉我…… 人类有可能以咒术诅咒龙，借此令咒龙诞生吗？」

才刚问完问题，雷立刻斩钉截铁答道「不可能」。

「龙对于魔力的抗性高得恐怖。如果是幼体也就罢了，龙的成体根本不是人类凭区区咒术就奈何得了的对象。」

莫妮卡试着回想，在遭到诅咒侵蚀的时候，于剧痛中见到的记忆片段。

幼子遭到咒杀的绿龙，为了向人类复仇，连同诅咒将爱子一起啃食下肚。

「那…… 如果，是龙自己主动接受诅咒，的话呢……？」

听了这个说法，雷沉默了一会儿，陷入沉思。

紫色的睫毛下垂，在鲜艳的眼珠上形成阴影。

「这个想法，毕竟没有前例，我也说不准。况且高等龙种的生态，至今仍存在大量谜团…… 这次的咒龙，就是这种情形吗？」

「要是留在我手上的咒斑，并非源自自然发生的诅咒，而是人为施加的咒术所致…… 那恐怕就是，这么一回事。」

雷的表情陷入了僵硬。

身为咒术师的他，对这般发展心里有点头绪。

「难道说…… 是背叛欧布莱特家的，那个男人……」

「我也，在想一样的事情。」

发生咒具混入赛莲蒂亚学园校庆的骚动时，雷曾经这么说过。

十年前，曾有一位咒术师背叛欧布莱特家，把咒具偷走逃亡。

雷举起双手，把紫发嘎哩嘎哩地搔得乱七八糟。

「…… 糟透了。」

这次的咒龙骚动若是咒术师搞鬼，就相当于变相证明了能透过咒术令龙失控。

更遑论，下手的人若是背叛了欧布莱特家的咒术师，雷身为现任当家，这可是会影响他脑袋去留的问题。

「背叛欧布莱特家的那个咒术师，是什么样，的人？」

莫妮卡的提问，雷同样抱着头低吟回答：

「当时他自称巴利・奥兹。黑发。个头不高，但体格不错…… 现在的年龄应该五十岁上下。说真的，名字爱怎么假报都有可能，再者都过了十年，外表更是很可能已经判若两人。」

叛徒咒术师巴利・奥兹，原本是外部人士，据说是借由入赘与欧布莱特家分家的女性成婚，才得以进入家族。

至于那位与巴利结婚的女性，似乎婚后数年便撒手人寰，两人膝下无子。

「我呢，是没怎么跟他讲过话…… 喔，对了。他看起来，感觉很温柔、很亲切。」

雷双手掩住苍白的面孔，扬起缺乏血色的嘴唇，自嘲地笑道：

「…… 明明咒术师，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温柔亲切的人。」

顿时，莫妮卡感到背脊不寒而栗。

如此年少便接任咒术师当家的他，身上究竟背负了什么，莫妮卡并不清楚。

但可想而知，当家这个头衔，分量绝对不轻。

摆在膝上，还能自由行动的右手握紧拳头，莫妮卡语调严肃地向雷提议：

「〈深渊咒术师〉大人，这次的事件，你愿意瞒着其他各位，私下调查，吗？」

「…… 可以吗？」

「是的，我也会，提供协助，所以……」

就莫妮卡来说，也有些不希望让这次咒龙事件公诸于世的理由。

（…… 虽然只是猜测，但关于那道咒术，殿下恐怕知道些什么。）

莫妮卡赶到时，菲利克斯就已经断定侵蚀咒龙的诅咒，是咒术所致。

他非常有可能，掌握着一些莫妮卡不知道的情报。

归根究柢，菲利克斯趁半夜溜出宅邸，偷偷跑去与咒龙对峙，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以他的身份，理应找宅邸的人，或身为护卫的莫妮卡说一声。

菲利克斯明显隐瞒了些什么。有必要，找他好好谈谈这件事。

暗自想着这些问题时，某人握住了莫妮卡的手。某人──当然不用说，是雷。

曾几何时已从沙发上起身的雷，苍白的面孔染上了蔷薇色。

「那、那个，〈深渊咒术师〉大人……？」

「没想到，你竟然那么为我着想……」

看在雷的眼里，莫妮卡的提议，大概就像是顾虑到雷身为咒术师，在避免让他立场为难吧。

他感慨万千的双眼，显得有那么一点湿润。

「这已经是两情相悦了对吧，我们情投意合对吧。一定是这样。太惊人了，我是有人爱的……」

「那、那个～……？」

再这样下去，感觉话题会脱线到非常骇人的方向去。

莫妮卡使出了浑身解数尝试修正轨道。

「总、总而言之，既然事情就是这样，咒龙这件事，就由我们两个进行秘密搜查吧……」

「属于两人之间的秘密…… 秘密的关系，感觉真棒啊…… 一旦共享秘密，彼此的爱情也会加深…… 咕呼……」

「嗳，那秘密本大爷也知情嘛。所以说，你们跟本大爷之间的爱也会变深吗？」

已经听腻冗长对谈，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尼洛傻眼地插嘴。

这时，房门被刻意压低的力道敲响。是巴托洛梅乌斯吗？

从床上起身的尼洛，一副嫌麻烦的态度前去开门。

「喂，小弟。不就跟你说要赶人吗～」

「大哥，歹势啦。是菲利克斯殿下说，有事情无论如何都想找〈沉默魔女〉大人谈谈。」

莫妮卡紧张得表情陷入僵硬。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首先得针对尼洛的事情，郑重请他保守秘密…… 然后，我想问清楚，殿下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想达成这个目的，有雷在场会不太方便。

确认嘴边面纱没有戴歪的同时，莫妮卡向雷开口：

「〈深渊咒术师〉大人…… 方便，让我稍微和殿下，谈一会儿，吗？」

闻言，雷惆怅地发出呵呵笑声，低头望向脚边。

「果然，女孩子还是都喜欢王子殿下嘛…… 谁教人家是金发碧眼的美男子，还是王族三兄弟中最帅的美男子呢，女生当然都爱他嘛……」

「不是，那个，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谈……」

「王族也太诈了吧，光是存在就好，什么都不用做也有人爱…… 我也好想被人无条件爱上啊，好想被爱好想被爱好想被爱……」

尼洛不发一语，抓起雷的颈子，粗暴地打开房门。

门外可以看到巴托洛梅乌斯与菲利克斯的身影。

一声「退下」，尼洛粗鲁推开两人，把雷朝走廊扔出去。对菲利克斯也好，对雷也好，一连串举止中都感觉不出半点敬意。

「好，清扫完毕。你可以进来喽，王子。」

「…… 那我就失礼喽。」

侧眼望向被扔到走廊的雷，菲利克斯迈步进入房内。

待菲利克斯一进房，尼洛便迅速关门上锁。

莫妮卡将笔记用具移到手边，拿起羽毛笔在纸上撰文。

『欢迎，劳驾你前来拜访。』

将纸上的文字秀给菲利克斯看，弯腰一鞠躬。

然后，莫妮卡继续补上文字。

『我们谈谈吧。』

「乐意之至，女士。」

菲利克斯露出甜美的微笑，坐到莫妮卡对面的座位。

那深不见底的美丽笑容，令莫妮卡感觉指尖一阵冰冷。

现在起，莫妮卡必须与菲利克斯展开对峙。

…… 而且好巧不巧，对峙的舞台是莫妮卡最感棘手的谈判桌。

第九章 莫妮卡与尼洛的邂逅

「身体状况还好吗，艾瓦雷特女士？要是觉得难过，还请千万别逞强，好好躺着歇息。」

出声关切的菲利克斯，嗓音十分温柔。

只不过，他在话语中蕴含的意念并不只是温柔，这点莫妮卡很清楚。

这个人，在谈判时强悍到令人恐惧。一旦被他的温柔打动，没几下就会让他牵着鼻子走了。

『我们进入正题吧。』

「嗯，说得也是。」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转而望向站在莫妮卡沙发后方的尼洛。

尼洛正双手抱胸，瞪着菲利克斯不放。

「首先，可以让我请教关于他的事吗？」

果然，还是得先从这个话题起头吧。

莫妮卡还在脑海里挑选用词，尼洛就先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哼气。

「想更了解本大爷是吗？行啊，好好听清楚了。本大爷爱吃的东西是鸟跟起司。喜欢的小说家是达士亭・君塔。」

「我想知道的不是你的嗜好，而是你成为艾瓦雷特女士使魔的经纬就是了…… 不对，在那之前，或许该这样请教你吧──」

菲利克斯稍稍眯细了双眼，这么个小动作，就让场面遭到冰冷的气氛所支配。

随着浑身散发的冰冷威压感，菲利克斯问道：

「可以告诉我，你率领成群翼龙袭击柯贝可伯爵领地的理由吗？沃岗的黑龙阁下。」

菲利克斯所散发的威压感，是足以令在场人士无条件下跪服从的王族威压感。

可是，丝毫不在意人类身份阶级的沃岗黑龙，就只是嘟起下唇，有如在捉弄人似地「啥～？」了一声。

「本大爷啥时袭击过人类了？啊？这种应该叫什么来着？…… 喔，对了。栽赃。你在栽赃！说到底，本大爷跟那票翼龙根本不是一伙的。」

「…… 不是吗？」

面对困惑的菲利克斯，尼洛答以好似没啥大不了的口吻。

「本大爷，本来是住在帝国的山上啦。可是，那边搞什么开发还啥的吵得要命，待不下去了，就在本大爷四处闲晃另寻新居时，是在沃岗山脉那边吗？那票小毛头翼龙就擅自把本大爷当成了他们的老大而已。」

即使在下等龙种里面，翼龙也算是知性偏低的龙。基本上就无法理解语言，难以和高等龙种进行正确的沟通。

「那票小毛头好像以为有本大爷撑腰，就得意忘形地跑去侵袭人类聚落，但本大爷可从没下过任何命令啊。」

「这样的话，你又是在怎样的经纬下，和艾瓦雷特女士形成主从关系的？」

听到菲利克斯的提问，莫妮卡握着羽毛笔的手不由得旁徨了起来。

说实话，好想抱头哀号。

（这、这件事…… 真的可以说出来没关系吗～～～～？）

一反莫妮卡满脑的纠结，尼洛干脆地说出了答案。

「就我随便补了野鸟吃，天晓得骨头竟然刺在喉咙里～」

「嗯。」

「就在痛得受不了的时候，这家伙帮我把骨头拔掉啦。」

「…… 就这样？」

「对啊。」

是真的。真的就只是这样。

＊ ＊ ＊

大约在半年前，为了讨伐沃岗的黑龙，只身潜入沃岗山脉时，莫妮卡在森林深处见到的，是全身蜷在一块儿，不悦地嘎噜嘎噜嘶吼的黑龙。

黑龙的躯体，比莫妮卡所住的山间小屋来得更加庞大。长满锐利尖牙的那双巨嘴，想一口吞下莫妮卡，只怕是不费吹灰之力吧。

莫妮卡的任务是讨伐眼前的黑龙。既然如此，只要在黑龙察觉之前，以高威力攻击魔术砸向眉心，任务就完成了。

可是，听见黑龙的呻吟声，莫妮卡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莫妮卡在米妮瓦修课时学过精灵语言，可以听懂简单的单字。

那只遍布漆黑鳞片的传说恶龙，是这么呻吟的：

──好痛，好痛，好痛。

所以，莫妮卡从树木后探出头来，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 那个，请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在困扰你呢？」

对于极度内向怕生的莫妮卡而言，相较于人类，向龙搭话实在容易得多。

即使那是一级危险种──黑龙也不例外。

──喉咙，刺到了，拔不掉，好痛。

「…… 喉咙？呃──…… 你嘴巴，可以像这样，啊──一下…… 吗？」

就像要回应莫妮卡似的，蜷曲在地面的黑龙缓缓抬头，大大张开了嘴巴。

口内的一根根尖牙就如刺枪般锐利，鲜红的舌头更是长到可以轻松卷起莫妮卡。

即使如此，记得黑龙的舌头不具毒性的莫妮卡，还是笨手笨脚地爬上黑龙的下腭，进入了口中。

主动爬进黑龙的嘴里，根本不是正常人会有的举动──相信无论是谁，都会这么想。

可是莫妮卡认为，比起进入人类的社交圈，进到龙的嘴里反而不是多恐怖的行为。

嘿咻～嘿咻～趴在黑龙舌头上爬行的莫妮卡，在喉咙深处发现了一根刺在肉壁上的白色物体。恐怕，是鸟类或小动物的骨头吧。

「呃──我帮你，把这个拔掉…… 请稍微忍耐，一下喔……」

用双手抓住骨头，莫妮卡「嘿～～」地一声，透过全身体重拔起了骨头。黑龙的喉咙随即咕噜咕噜作响，莫妮卡也被振动给震得失去平衡，一屁股倒在黑龙舌头上。

黑龙的舌头很软，即使摔在上头，也没有多疼。

「拔掉了……」

就在莫妮卡呼～地喘气时，黑龙把长长的舌头垂到了嘴外。

莫妮卡的身体就像在斜坡上滚落一般，从黑龙的舌头开始一路向外滚。

「噫呜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沾满唾液的莫妮卡，啪唰一声落到了黑龙嘴外。

莫妮卡眼花撩乱地趴在地上，黑龙则是愉悦地仰天长啸──并在下个瞬间，全身为黑雾所笼罩。

巨大的黑雾开始变化轮廓，压缩出指尖、脚尖、毛发，转变为人类的外型。

站在黑龙原先蜷曲位置的，是有着一头黑色短发，一双金色眼眸，身穿老派长袍的男人，个头还非常高。

男人以充满神秘感的金色眼眸望向莫妮卡，开口说道：

「啊～～总算舒爽多啦！唉呀～没想到随便捕野鸟来吃，骨头就这么刺在喉咙里。本想说用黑炎烧成灰烬就好了，谁晓得卡在那种微妙烧不到的位置，害我伤透脑筋呢。」

用人类语言滔滔不绝地谈天的男人身上，丝毫没散发出半点威严或神秘感。

除了身上那件莫名老派的长袍之外，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年轻人。

维持原本黑龙的姿态，要对话还比较容易的说──莫妮卡心想。无论再怎么努力，莫妮卡就是会对身材高大的男性感到恐惧。

眼见莫妮卡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变成人型的黑龙蹲到莫妮卡面前，让彼此视线交错。

「怎么怎么，本大爷帅到让你发抖了吗？」

「噫…… 啊……」

莫妮卡向后挺起上半身，屁股贴在地上往后爬，嘎答嘎答地发抖。化身成人的黑龙见状，闹脾气似地嘟起嘴巴。

「为啥看到龙你都不怕，反而怕人啊？明明就这么帅？」

「…… 呜、呜咽～……」

莫妮卡这会儿终于哭了起来，化身成人的黑龙一脸困扰地搔头。

「啊～…… 人类的雌性，是喜欢什么来着？唔嗯──好，这样如何！」

成年黑发男性的身影再度为黑雾笼罩，压缩成更小的外型。

待黑雾散去，出现在莫妮卡面前的，是一只黑猫。

「人类都喜欢猫对吧？谁教猫是最可爱的生物嘛！来啦，肉球随你摸喔。喵喵～」

黑猫把前脚按在莫妮卡脸上压个不停。那柔软的感触，稍稍缓解了莫妮卡的紧张。

眼前的生物无论从什么角度怎么看，都是可爱的黑猫。

不过，维持黑龙姿态时明明无法说出人类的语言，变成猫的时候却能自在发音，可见身体构造并不完全与猫一致。至少声带方面应该是有差别的。

望着左右摇晃的尾巴思考这些事情时，「好，看来已经冷静啦。」黑猫一副安心的表情不停点头。

「所以，为啥人类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迷路吗？」

「那个，呃──其实……」

呆坐地面的莫妮卡缓缓挺起上半身，坐在地上搓着指头。

「可、可不可，请你离开这座山，呢…… 山脚下的人，都非常，害怕你……」

「啥？这么说来，好像有一大堆人类跑到山脚下来嘛？难不成，本大爷的生命其实正受到威胁？」

「该、该说…… 我姑且，也算是，来驱逐你的吗……」

听到莫妮卡憨直地表明自己的来意，黑猫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说，你是傻了啊。本大爷现在要是变回原型，向你喷口黑炎，你可就连骨头都不剩了耶？」

「这、这点，不成问题。因为我，应该可以在那之前，就把你…… 打倒……」

莫妮卡伸手朝附近的树木一指，发动了无咏唱魔术。只见一棵颇为粗壮的树木就像被打桩似的，中心瞬间遭到一根冰枪刺穿。

面对金色双眸睁得老大的黑猫，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接话。

「黑炎发动前，需要花时间蓄力…… 我相信，只要在你喷火之前，先攻击眉心，就能打倒你了。」

不是在威胁，对莫妮卡来说，这只是纯粹的事实。

黑猫一脸不可思议地歪头。

「那，你为啥要帮本大爷拔骨头？」

「咦？呃──…… 因为你好像，觉得很痛……？」

「我说，你是不是常被人当作怪人啊？」

「啊呜……」

莫妮卡对于自己是个无法融入社会的边缘人有自觉。可真没想到，竟然会被龙点出这项事实。

黑猫仰头凝视着默不作声，心境复杂的莫妮卡，「唔呣～」地低吟。

「明明怕都不怕黑龙，甚至敢进到嘴巴里头，却会害怕人类的人类吗…… 你这人可真怪。本大爷最喜欢有趣的家伙了。你很有趣。」

「呃、喔……」

「好，决定了。今天起，特别准你饲养本大爷。」

沉默了好一会儿，仔细咀嚼黑猫发言的含意之末，莫妮卡才傻里傻气地应了声「…… 什么？」

黑猫则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调回话：

「还什么，不是你自己说，希望本大爷离开这座山吗？」

「是、是的。」

「可是，本大爷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为了人类自己方便，本大爷就要被扫地出门，不觉得很可怜吗！」

「确、确实是这样，没错。」

「所以说，把本大爷赶出这边的你，就要负起责任饲养本大爷啊。」

总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对方的话术。

可是，个性原本就软弱的莫妮卡，根本无法在这种时候坚定地反驳。

能做的，就只有不断重复「呃──那个～……」之类意义不明的只字片语，这时，黑猫跳上了莫妮卡的肩头，用肉球按在脸上猛压。

「龙这种生物，对于比自己强大的家伙是绝对服从的。你比本大爷还强，所以特别收你当本大爷的主人。记得为此骄傲啊。」

人类与龙对于绝对服从这个词汇的解释是不是不太一样啊──感受着脸颊上柔软的触感，莫妮卡不禁如此心想。

＊ ＊ ＊

听过尼洛的说明，菲利克斯脸上露出沉稳温和的笑容。虽然是笑容，却也明显夹杂了困惑的神情。

「我听说，沃岗的黑龙夜夜都不停发出阴森的嘶吼……」

「对啊，因为喉咙很痛。」

「所以那些嘶吼声…… 不是在对那票跟班的翼龙，下达攻击命令？」

「『唔喔喔喔，痛～～死我啦～～～～』大概像这种感觉吧。从那天起，本大爷每次吃鸟，就学会把骨头好好吐出来喽。」

莫妮卡强烈感觉自己如坐针毡。

〈沉默魔女〉根本没有击退沃岗的黑龙。就只是，帮黑龙把刺在喉咙里的骨头拔掉了而已。

视〈沉默魔女〉为英雄的菲利克斯，想必失望透顶吧。

莫妮卡提起羽毛笔撰文。

『你要告发我吗？』

「当然不。」

菲利克斯的话语中，感受不到一丝踌躇或纠结。

「对黑龙伸出援手并收作使魔，绝非任何人都能办到的事。我对你的尊敬丝毫未减。只是…… 该说对龙有点小小改观还是……」

面对语带保留的菲利克斯，尼洛得意洋洋地接话：

「喔，心中对龙的印象大幅加分了对吧？」

为什么能在这种对话走向之下，浮现这种感想呢──莫妮卡忍不住如此心想。菲利克斯恐怕也是同样的心情。

在菲利克斯心中，对龙的评价无庸置疑已经偏向了「其实意外地脱线」。

菲利克斯掺杂着苦笑，再度开口问尼洛：

「我可以认为，你没有想危害人类的念头吗？」

「当然。本大爷呢～对人类又没那么感兴趣。」

即使被赶出一直居住的山脉，尼洛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他基本上就是不怎么会记恨的性格。

不过，唉～嘴巴说对人类没兴趣，最近倒是对人类的文化与创作物显得兴致勃勃。主要像冒险小说或侦探小说之类的。

「你在化身成人类时，也能使用黑炎吗？」

菲利克斯提到的黑炎，是指黑龙吐出的黑色火焰。

黑炎是连咒术或防御结界都能燃烧殆尽的最强火焰。

追溯历史渊源，似乎在数百年前有极为少数的魔术师能够操控黑炎，但现代已不复存在，黑炎也已经被视为禁术的一种。

也就是说，与死者复活、操作天候同样，黑炎成了魔术师最大的禁忌。

要是尼洛在化身人类姿态时一样能使用黑炎，就算是菲利克斯，只怕也无法坐视不管。

但，尼洛干脆地摇摇头，否定了这个疑虑。

「不行喵，黑炎没变回原型用不了。想也知道啊，要是变人类时也能用，早就暗地里用个痛快了。」

「…… 我想也是。」

尼洛没有说谎。化身成人类时，尼洛的体能虽然出众，但既无法自由飞行，也没办法使用黑炎。

或许是接受了这个答案，菲利克斯向不安的莫妮卡送上一记笑容。

「请安心，女士。关于他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

『非常谢谢你。』

请菲利克斯为尼洛的身份保密──第一个目的达成了，莫妮卡总算松一口气。

可是，还不能让谈话就此结束。莫妮卡有另一个目的尚未达成。

（我想知道，殿下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这次轮到自己提问了，莫妮卡飞快地用羽毛笔书写文字。

『我也有事情，想要向殿下请教。』

「…… 是关于那晚，我为什么会和咒龙对峙吗？」

莫妮卡轻轻点头。准备在纸上提问，那晚，菲利克斯为什么会一个人偷跑出宅邸。

然而，莫妮卡还没动笔，菲利克斯就先回答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不知为何，胸口一股骚动迟迟不退。光是用猎枪射中眉心，真的就能打倒传说中的咒龙了吗？实在百般不安…… 所以，胆小的我就悄悄跑去确认咒龙的尸骸。没想到，咒龙真的动了起来，结果就这么展开对峙。因我个人的独断行动，给女士添了麻烦，希望你接受我发自内心的道歉。」

从表情看得出来，菲利克斯道歉得非常诚恳。实际上，对于莫妮卡身中诅咒的事，他应该是真的很过意不去。

…… 只不过，他还是隐瞒了些什么。

『为什么，不找护卫同行？』

「是因为我不想对你老实说『我怕咒龙没有真的死去，请你陪我一起去确认……』然后被你当成胆小鬼。全都怪我太爱面子，我已经深切反省了。」

骗人──莫妮卡的直觉如此告诉自己。可是，想指称这是谎言，需要的手牌还没凑齐。

试着在脑内回顾当晚的情景，莫妮卡从菲利克斯的一举一动里寻找蛛丝马迹。

那时候，菲利克斯是这么告诉莫妮卡的：

──女士！那是咒术。至于咒具，恐怕存在于体内某处！

就是这个。莫妮卡再度执起羽毛笔。

『殿下为什么，可以断定侵蚀咒龙的诅咒，是咒术所致呢？』

就连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都无法看出自然发生的诅咒与人为咒术的差别。明明如此，菲利克斯为何能断言那是咒术呢？

面对这道提问，菲利克斯并未显得动摇，只是一脸自信缺缺地回应。

「其实，我并没有真的确定那是咒术。只是我从前，曾经到咒术师向罪人下咒的现场观摩过…… 因而浮现这种推测，就只是这样而已。」

恐怕，菲利克斯早就事先假定莫妮卡可能提出的各种疑问，准备好表面上合理的答案了吧。无论莫妮卡再怎么追问，都反复遭到四两拨千斤，得不到正面回应。

（还有没有，什么能问出真相的方法……）

莫妮卡非常不擅长谈判，但还是为了避免话题就此结束，让大脑全速运转。

然而，还来不及祭出下一着，菲利克斯就先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起了头。

「这么一提，艾瓦雷特女士。」

反射性抬头的同时，菲利克斯的双眸映入了眼帘。有如在水蓝色眼珠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的美丽眼眸，正因笑容而眯得细长。

「请问，『你是赛莲蒂亚学园的相关人士吗』？」

「──！」

一时过于动摇，莫妮卡忍不住缩起肩头打颤。

目睹此景，菲利克斯笑得更深了。就好似得到了确信一般。

（…… 糟了！）

在焦急的莫妮卡记忆中，〈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嗤嗤地笑道「同期阁下」。还记得，那好像是自己被硬拉去玩牌时的事。

──心生动摇时会缩起肩膀的习惯，劝你改一改比较好喔。

实在是一针见血。

那时候，路易斯还这么说── 胜负打从上牌桌之前就开始了喔。

有别于贸然上阵的莫妮卡，菲利克斯事先进行了周全的准备。

无论是要怎样化解莫妮卡的追问，或是如何引出自己想要的情报，肯定都仔细地沙盘推演过。

「艾瓦雷特女士。以前，希利尔──校内的学生因魔力中毒而失控的时候，你曾经帮忙阻止他对吧？」

没错。尼洛与菲利克斯，就是在那时遇到对方的。

在面纱下咕嘟咽了口唾液，莫妮卡以颤抖的手动笔撰文。

『我只是，碰巧路过罢了。』

「是这样吗。」

原以为会遭到排山倒海般的追问，菲利克斯却干脆地打了退堂鼓。

正有点为此反应不过来，菲利克斯又郑重地低头。

「还请容我，在此向你郑重致谢。多亏你出手相助，我们学生会的『书记』才没有酿成大祸。」

（…… 咦？）

这次虽然没出声，但却很明显陷入了错愕。

而莫妮卡困惑的反应，当然逃不过菲利克斯的眼睛。

（…… 啊！）

莫妮卡动摇得一脸铁青，菲利克斯则是以一如往常的笑容接着说下去：

「啊啊，失礼。我说错了。希利尔不是书记，是副会长才对。」

希利尔・艾仕利是学生会副会长这件事，只要身为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外界人士──更遑论是与社交界无缘的〈沉默魔女〉，竟然对这项事实心知肚明，就显得非常不自然。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不慎对菲利克斯发言中的错误做出了反应。

（被发现了……〈沉默魔女〉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内的事，被发现了……！）

凝视着莫妮卡的那双碧绿眼眸，洋溢着藏不尽的喜悦。

「在伤患的房里聊太久，还是不太妥当呢。恕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请你务必好好静养，让左手早日痊愈，女士。」

菲利克斯露出一副体贴的微笑，自椅面上起身。

无论那笑容是多么温柔、多么甜美，莫妮卡还是除了浑身嘎答嘎答打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没能从菲利克斯口中问出自己想知道的秘密，却让菲利克斯带走了想要的情报。

这场谈判，是莫妮卡彻底败给了菲利克斯。

＊ ＊ ＊

菲利克斯离开房间后，莫妮卡咻噜咻噜地贴着沙发脱力往下滑。

「哗啊啊啊啊～搞砸了啦～～～～…… 我这个笨蛋笨蛋笨蛋～～～……」

在莫妮卡身后双手抱胸的尼洛，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发问。

「所以说，是怎么一回事？」

「〈沉默魔女〉！是赛莲蒂亚学园相关人士的事！被殿下发现了！」

「你！你说什喵～？」

早知道会这样，根本就不该乱出手打探的。在尼洛的身份确定能保密时，就该结束对话才对。莫妮卡发自内心后悔。

归根究柢，以擅长外交的菲利克斯为对手，不善言辞的莫妮卡哪可能在谈判桌上占到便宜。

「呜呜、呜呜…… 本来想打探殿下在隐瞒什么，却反而，自己露出马脚了啦～～～～」

等寒假放完，菲利克斯一定会开始寻找躲在校内某处的〈沉默魔女〉行踪吧。

护卫任务还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得执行，真不晓得今后到底该怎么办。

「明明是想要问清楚，殿下为什么会发现是咒术，又为什么要晚上一个人溜出去的说…… 呜呜～」

莫妮卡正消沉得凶，尼洛又道出了更劲爆的消息。

「也罢，那个王子好歹也是有契约精灵跟着的，感觉原本就懂得不少啊～况且啊，既然有精灵当靠山，不带护卫也没什么好怕嘛。」

「…… 咦？」

一时之间，莫妮卡无法理解尼洛到底在说什么。

莫妮卡地板上缓缓起身，仰头望向尼洛。

「殿下的契约精灵，是什么意思？」

「之前不就讲过。王子身边跟了只晃头晃脑的白蜥蜴啊。那个，八成是水系高位精灵喔。」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菲利克斯有契约精灵跟着什么的，根本从没听过。不过，尼洛提到蜥蜴云云的事，确实是依稀有点印象。

（记得是，殿下指使蜥蜴去打探尼洛还怎样的…… 那时好像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吧？）

不过，莫妮卡认为，菲利克斯要与水系高位精灵缔结契约，恐怕是不可能的。

与高位精灵的契约，除了精灵本身的同意、用来当契约石的宝石，还需要具备相当于上级魔术师的知识与魔力量。因此，成功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的魔术师，在利迪尔王国甚至不到十人。

最重要的是，即使满足了这些条件，菲利克斯本身也存在一项，无法与水系高位精灵缔结契约的理由。

「尼洛，我跟你说，人类打从出生起就有自己擅长的属性存在…… 精灵的属性若不是自己擅长的，就没办法缔结契约。召唤精灵王之类的，也一样受到这个限制就是了。」

好比说，莫妮卡擅长的属性是风。所以莫妮卡能够召唤风之精灵王，但想召唤其他属性的精灵王就办不到了。

「这样的话，那个王子擅长的属性就是水吧？」

「我觉得，殿下擅长的属性，八成…… 是土。」

莫妮卡答得不干不脆，尼洛则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你明明就没看过那个王子用魔术的场面，为啥会知道这种事啊？」

「殿下的全名，不是以亚克作为中间名吗？」

在利迪尔王国，有着从擅长属性的精灵王名称里取字，作为中间名命名，以期得到精灵王加护的习俗存在。

若要拿身边的人举例，就是学生会总务尼尔。他的全名是尼尔・库雷・梅伍德。中间名库雷的由来，就是取自司掌土属性的大地精灵王亚克雷德。

「殿下的中间名亚克，是源自土属性的精灵王，擅长的属性照理来说是土。所以，应该是不可能与水系高位精灵缔结契约才对……」

「本大爷对这些虽然不是很懂，但就没有人擅长的属性在成长过程中改变的吗？」

「擅长什么属性，基本上是遗传自双亲的某一方，也已经有研究结果指出，擅长的属性不会在成长过程中改变。」

魔力与遗传有关，莫妮卡父亲的研究也恰恰为了这件事背书。在波特古书店，莫妮卡让人帮忙买下的父亲著作，就曾提及这个性质。

「总觉得，听起来没什么头绪耶，真的是这样吗？」

「像火龙，也不会某天突然变成水龙吧。」

「喵来如此，的确。」

尼洛不停点头，用手按在下巴摆出沉思的动作。

「那～就刚好取了个跟擅长属性无关的中间名之类的。」

「堂堂王族，会特地取一个，和擅长属性无关的中间名吗……？」

「天晓得，很难说吧？」

对名字不怎么执着的尼洛答得轻描淡写，但莫妮卡无论如何就是觉得有股不协调感。

（该不会，殿下之所以不能在外人面前施展魔术，理由也跟这些有关……）

经过这次的咒龙骚动，对菲利克斯产生的疑惑与不协调感，在莫妮卡心中一点一点地膨胀了起来。

对咒龙摆出的不自然态度。

把高位精灵这个手牌藏起来的理由。

以及，对王位固执的理由。

可是，就算莫妮卡基于好奇心，硬是找出这些答案，又能得到什么呢。莫妮卡只是区区的护卫，与这些事情八竿子打不着边。不应该出于好奇就去随意打探。

…… 这时候的莫妮卡，是这么想的。

＊ ＊ ＊

（啊啊～果然被我料中了！）

菲利克斯抱着几乎想跳舞的雀跃心情，离开了〈沉默魔女〉的房间。

他的胸膛猛烈怦通作响，喜悦得颤抖不已。

打从校庆时，得知校内被安装暗杀用魔导具〈螺炎〉的那一刻起，「难道说」的念头就始终在脑里挥之不去。

再看到〈沉默魔女〉方才的动摇，菲利克斯终于得到了确信。

菲利克斯敬爱到无以复加的〈沉默魔女〉，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内。

（…… 好想见她。可能的话真想看看她的长相。听听她的声音。）

强忍着不让嘴角上扬，朝自己房间移动时，瞥见一个在走廊角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男人带着黄金法杖，身穿施有金线刺绣的奢华长袍。从兜帽边缘见到的，是世间少有的紫色毛发。

那是七贤人之一──第三代〈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他窝在走廊做什么？是身体不舒服吗？

「…… 啊啊～好想被爱好想被爱好想被爱……」

菲利克斯曾数度目击〈深渊咒术师〉向王城内侍女求爱的场面。

喔，是常见的那个吧──暗自领悟之后，菲利克斯从雷的背后出声叫唤：

「失礼了，这位相信是〈深渊咒术师〉欧布莱特卿。敢问身体有何不适吗？」

闻言，缩成一团的雷缓缓抬起头来。

然后就这么凝视着菲利克斯，举起双手遮住眼睛。

「眼睛被王族的气场闪瞎了……」

他的发言应该有九成随便听听就好──菲利克斯做出了如此判断。

藐视王族什么的，菲利克斯不打算跟他啰嗦这些。至少，国王是在明知他性格有问题的前提下，还任命这个男人就任七贤人的。

「欧布莱特卿，这次有你前来真是帮大忙了。果然还是有咒术专家在场才令人安心…… 其实我刚好有件事，想请教你这位咒术专家。」

被哄抬身价的雷，稍微挪开了遮住眼睛的手掌，从指缝间仰望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开口提问：

「想以咒术恣意操控生物，是有可能的吗？」

「…… 那不是，咒术的本质。」

雷缓缓自地面起身，在不对称的浏海下，有如宝石般的粉红眼珠，以轻蔑的目光投向了菲利克斯。

「咒术不是为了操控他人而存在的。是为了使人痛苦。想操控他人，该用的是精神干涉魔术吧。」

「…… 真是一针见血。」

「如果，真有打算利用咒术去操控生物的家伙在，那家伙就根本算不上什么咒术师，只是个纯粹的垃圾。」

看在一般人眼里，不管是操控他人，还是让人痛苦，其实都半斤八两，同样地邪恶，不过咒术师似乎也有着咒术师自己的信念。

（透过这种受唾弃的能力，被人拱上来继位的王子吗。）

克拉克福特公爵为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所铺好的道路，是在众多牺牲之下巩固的染血之路。即使如此，他也早就无法回头。

「我学了宝贵的一课。非常感谢你，欧布莱特卿。」

简短答谢后，菲利克斯背向雷离去。

直视前方的那双眼睛，里头所寄宿的，是微弱却坚定的妄执之火。

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实现的心愿。无论得牺牲什么。无论得放弃什么。无论得被夺走什么。

（…… 再等一下，就快了。）

不经意望向窗外。冬日的午后，天上还看不见星光。

即使如此，他也能在脑海里勾勒描绘，挚友所热爱的，英雄星座辉煌灿烂的夜空。

（我一定会让你的名字，永远刻划在历史上……『亚克』。）

第十章 知晓韦内迪克特・雷因的人物

就在莫妮卡与古莲都因为与咒龙交战负伤，于房内疗养的期间，菲利克斯与法佛利亚王国的协议推动得十分顺利。

当初可谓窒碍难行，可当实际被卷入龙害后，原本对于龙骑士团驻屯基地计画面有难色的马雷伯爵，态度似乎就软化了许多。

协议在今天告一段落，到了明天，菲利克斯就会启程离开廉布鲁格公爵领地。

为此，今晚似乎想举办一场小小的宴会。莫妮卡还收到通知，表示希望〈沉默魔女〉大人也能够出席。

从咒龙的侵袭下守护大家的〈沉默魔女〉，以及动手讨伐咒龙的菲利克斯，是解决这次事件的最大功臣。

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们，也都想借此机会向救命恩人〈沉默魔女〉表达感谢之意。

「…… 人家这么说喔，你去不去啦，莫妮卡。」

听完尼洛的说明，趴在床上的莫妮卡一头钻进了毛毯内。

「不要…… 我不想再跟任何人见面了…… 我只想思考算式跟魔术式…… 要不然就变成猫……」

「猫用不到算式跟魔术式啦。」

白天与菲利克斯的谈判彻底落败，令莫妮卡内心严重挫折。

现在完全不想见任何人。尤其不想见菲利克斯。万一见了面，搞不好这次真的会被旁敲侧击，套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光是想到寒假放完，回到赛莲蒂亚学园时该怎么办，就满腔的忧郁。

「谈判或，交谈之类的，明明都已经向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宣誓，要在这方面更拼了…… 希利尔大人对不起，殿下太可怕了。绝对赢不了的。对我来说还太早了…… 殿下好可怕…… 呜咽～～～～噫～～……」

眼见莫妮卡把自己包在毛毯内，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嚎啕大哭，尼洛忍不住叹气道「没救啦」。

「顺便跟你说，本大爷可是要去喔。那边美食可以吃到饱呢。」

「…… 是是是。一路顺风。」

莫妮卡的敷衍回应，尼洛完全不当一回事，嘴里哼着「晚餐～晚餐～本大爷的晚餐～」就走出房间了。好个薄情的使魔。

就算已经被菲利克斯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尼洛的态度肯定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真羡慕他的粗线条个性。

（今天已经，不想再离开房间了……）

莫妮卡把枕头抱到胸口，在床上翻过身来。

（背叛欧布莱特家的咒术师，到底躲在哪里呢…… 关于制作咒具的咒术师，殿下，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肯定是知道的吧。该不会，殿下其实还跟对方有来往，帮对方藏身之类的？…… 殿下到底，对内情了解到什么程度呀？）

换作平时的莫妮卡，一定早就沉浸到算式或魔术式的世界去了，现在却被咒龙骚动与菲利克斯的事占据了思绪。

不停翻来覆去的莫妮卡，视线无意间停留在窗外。

冬天太阳下山得快。从日落到现在已经经过了一、两个小时。

夜幕低垂的宅邸庭园内，可以看见几株发着微光，散布细小发光粒子的花朵。那是有〈精灵旅舍〉之称，会吸收周围魔力再加以释放的花。

在〈精灵旅舍〉的微弱光芒间，可以看见一道拳头大的火光浮现，并在转眼间消逝无踪。

过了数秒，这次又浮现两道差不多大小的火光，持续数秒后消失。

（那是……）

莫妮卡慢吞吞地起身，走到窗边。

在只维持数秒的微小火焰映照下，可以看见人的身影。是古莲。

古莲正双手掌心朝上，在左右手掌心各维持一道火焰。

他是在练习，莫妮卡提点过的同时维持训练法。

（古莲同学，明明今天才刚恢复意识而已……）

橘红色火焰所映照出的古莲，表情显得苦闷，但又十分认真。

莫妮卡手掌扶在窗边，贴墙蹲向了地面。

（…… 古莲同学，很加油。他有努力要遵守，对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立下的誓言。）

莫妮卡把额头贴在墙壁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就这么缓缓深呼吸，自地面起身，披起挂在椅子上的长袍，把面纱围到嘴边。

（就只去露个脸…… 一下下就好…… 如果只是向廉布鲁格公爵、向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们道别、在遇到殿下前就撤退的话……）

莫妮卡拿起立在墙边的法杖。

法杖上饰品发出的锵铃响声，与响彻冬日青空的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有几分相似。

反复挥动法杖，随着锵铃锵铃的响声入耳，莫妮卡用鼻子大力哼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 ＊ ＊

莫妮卡一行人被分配到的客房在宅邸二楼，宴会则是在一楼的大厅举行。

走在二楼走廊的莫妮卡，在楼梯前停下了脚步。

从楼梯下方，可以听见一楼传来的热闹声响。宴会已经开始了。

只要走下楼梯，很快就会抵达大厅。

好，出发喽…… 就在如此一鼓作气，准备迈出步伐时，一道景象映入了莫妮卡的眼帘。

那是从抵达楼梯前的走廊转角，朦胧浮现的苍白面孔，以及闪闪发光的粉红色眼珠。

「～～～～噫？」

幸亏有隔着面纱反射性按住嘴巴，才免于发出惨叫，但还是当场吓得腿软。手杖就这么随着响声，从不小心松开的手掌摔在走廊地板上。

「〈沉默魔女〉……」

从直不起腰的莫妮卡上方低头俯视的人，是在走廊转角只探出一颗头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说实话，看起来简直就像飘浮的人头，阴森得可怕。

「啊、啊，〈深渊咒术师〉大人…… 你在那里…… 做什么……」

「前任当家（奶奶大人）说，凡是这类宴会，都要我尽可能出席…… 可是，咒龙又不是我讨伐的…… 肯定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这个来晚一步的人，凭什么大剌剌地跑来参加宴会…… 啊啊啊啊啊，光是想像起来就好想死…… 好不想去……」

雷把一头紫发搔得乱七八糟，嘎答嘎答地浑身发抖。

怕到不想出席宴会的心情，莫妮卡非常能够体会，所以莫妮卡自地面起身，小声地向雷提议：

「那个，〈深渊魔术师〉大人…… 不、不如我们，一起到会场，去吧？」

见雷停下了猛搔头发的手，莫妮卡继续接话：

「像这样，两个七贤人同时在场…… 应该就能分散视线，待起来也会稍微轻松点。」

「原来如此…… 听起来确实，有点道理……」

两人彼此互望，点了点头，握住法杖双双迈出脚步。

立于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两位七贤人，就这么飘荡着有如要动身前往龙窟的紧张感，慎重无比地一步一脚印走下楼梯。

此时一楼的盛况超乎想像，热闹非凡。都还没进入大厅，欢声已不绝于耳，仆役们也都忙着送上餐点或酒。

「是宴会特有的兴高采烈气息…… 光是感受这些气息，我好像就快噎死了…… 喔呕呕～」

刚走下楼梯，雷就蹲下缩成一团，浑身不停打颤。

至于莫妮卡，则在一旁呆呆地站着──不过，倒不是因为被人潮给吓住。

（刚才的，是……）

碰巧经过眼前的仆役，不知怎地令莫妮卡莫名挂心。

总觉得曾在哪里见过那位仆役。而且还是最近，才刚在这栋宅邸以外的地方看过。

身高、肩宽、手臂与脚的长度、头与身体的比例──这类构成人体的数字，在莫妮卡的脑内反复驰骋。

（哪里？是在哪里看到的？宅邸外…… 在狩猎场是也看过…… 但不对，不是这样。是在更远离这里的地方……）

在昏暗森林的深处，莫妮卡曾经看过这个男的──不，并不是莫妮卡看到的。

缭绕在耳朵深处的，是被夺走爱子的绿龙，那憎恨的吼声。

（…… 没有，错。看到那个人的，并不是我……）

就有如对复苏的记忆片段出现反应一般，莫妮卡的左手痉挛了起来。

「〈深渊咒术师〉大人，我找到了……」

以右手按住嘎答嘎答打颤的左手，莫妮卡小声地告诉雷。

「…… 对龙下诅咒的，那个咒术师。」

＊ ＊ ＊

（啊啊～欧布莱特家的追兵，终于追到这里来了……）

从宴会会场回到厨房的这个男人，偷偷用衣服擦去手上的汗水。

周围的仆役们各自正忙得凶，没有人会去留意男人不寻常的行径。即使如此，来自周遭的目光还是令男人在意得不能自已。从以前就是这样。

无论是善意或恶意，只要是投向自己的视线，男人都无法不去在意。

（不要紧，雷・欧布莱特根本没发现是我。都已经过了十年，我外表也变了许多。）

只要保持平常心，一定可以蒙混过去。等过了这一关，再赶紧继续那份研究。

男人悄悄伸手插进口袋，紧握住藏在里头的咒具。

『操纵咒龙去让第二王子讨伐。』

这是那位大人的命令。

令咒龙诞生，并恣意操控──这绝非能轻易办到的事。为此，男人拿来当成实验台的，是绿龙的幼体。

幼体的魔力抗性不如成体那般高。所以，只要把咒具混进饵食，让幼龙吞进体内，咒术或许就能生效了。男人这么想。

结果，的确是有效。有效过头了。

原本是要用咒术恣意操控龙，咒术却侵蚀起幼龙，最后甚至令幼龙死去。

还不只如此，最糟的是，母龙竟然把咒具连同幼龙一起啃食，主动承受诅咒，进而失控。

第二王子之所以能打倒咒龙，纯粹是多亏了〈沉默魔女〉碰巧在场。

（不对，往好处想…… 我算是走运了。虽然没能顺利操纵咒龙，却也达成了阁下吩咐的『让第二王子讨伐咒龙』。再来，就只剩尽早完成傀儡咒……）

无论对方是龙是人，都能恣意操控的咒术──傀儡咒。男人的悲愿，就是要完成这道咒术。

一旦傀儡咒完成，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自己了。财富也好、名誉也好，全都手到擒来。就连七贤人都不必放在眼里。

（届时，阁下一定也会认同我的努力，让我重回身边。）

他所侍奉的阁下，想要忠实的傀儡。只要完成了傀儡咒，想当然，一定会愿意重用他。

就现状而言，咒术的知识在利迪尔王国是由欧布莱特家所独占。

相信正因此，阁下才会想把他这个欧布莱特家容不下的咒术师留在身边。

如此一来，有朝一日与欧布莱特家展开对峙，才能把他当作王牌。

（我是被阁下选上的。跟那个只会捅娄子的维克托・松礼不一样。）

每当焦躁起来，或对未来感到不安时，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那些明明才能出众，虽然却走向毁灭的人。

啊啊～这家伙也好、那家伙也好，明明都那么才华洋溢，就偏偏要去闯祸，闯到命都没了。痛快！真是痛快！

那几个家伙，就不是真正的天才。但自己跟他们不同。一定会活到最后，闯出一番大名堂。

就在男人嘴角浮现黑暗的笑容，动手收拾酒杯时，同僚跑来搭话了。是最近新来的巴托洛梅乌斯。

「啊，歹势。方便商量一下吗…… 其实啊，我指头不小心挫伤啦。想去紧急处理一下，可以麻烦你替我去搬柴吗？方便的话，明早再换我去采买吧。」

虽摆出一副不甘不愿的表情，勉为其难地答应，但男人内心其实松了口气。这样就有理由离开这里了。

追兵不可能认出自己──即使如此说服自己，其实还是不安得很，满脑子都是想尽可能远离宴会会场的念头。

男人提着提灯，动身前往宅邸后头的劈柴小屋。

自己毕竟上年纪了，一次搬不了太多根──就拿这个当借口，分好几趟慢慢搬拖时间吧。

想着想着，男人朝小屋伸出了手。

「……？这是，怎么回事……」

握住门把的手，就好像被吸盘吸住似的，紧紧黏在门把上放不开。

错愕地提起提灯照亮门把，便发现手把与手掌间附着了一层黑色的物体。这个淤泥状的黑色浓稠物体是什么，男人心里有底。

这个，是显现化的咒术。

「『让手紧紧贴住分不开的诅咒』…… 要是我也跟可爱的女生手贴手不分离，该有多好……」

从劈柴小屋暗处飘然现身的，是身着七贤人长袍，手握法杖的青年──第三代〈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然后，站在他身旁的，是身穿同款长袍，嘴边围着面纱的娇小人物──〈沉默魔女〉。

男人陷入了思索。

他懂得如何使用解咒术。「让手紧紧贴住分不开的诅咒」他也解得开。然而，一旦施术解咒，就恰恰证明了自己正是咒术师。所以，男人选择故作狼狈。

「请问，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七贤人大人？」

他刻意语带困惑地发问，没想到，在宅邸内始终保持沉默的〈沉默魔女〉，静静地开了口：

「你就是，十年前背叛了欧布莱特家的咒术师──巴利・奥兹对吗？…… 男仆彼得・山姆先生。」

＊ ＊ ＊

来到宅邸后始终保持沉默的莫妮卡突然开了口，对方或许是因此受到惊吓吧，只见彼得一脸错愕地望着她。

男仆彼得・山姆，他是留着一头梳理整齐的灰发，体格细瘦的男人。嘴边蓄着胡须，外表看起来年过六十。

巴利・奥兹现年五十岁左右，据说原本是体格不错的黑发男人。之所以显得如此老迈，究竟是为了想让欧布莱特家的追兵认不出来，又或是逃亡生活的煎熬所致呢。

莫妮卡以冰冷的眼神望向彼得，淡然地接话：

「狩猎的时候，最先遭遇咒龙的，是你和艾莉安奴大人。」

「是的，没错。就在遭遇咒龙的时候，承蒙达德利大人相助……」

「第二次遭遇咒龙，是在狩猎场的休息区。那时候，你也在那儿。」

将法杖抱在胸口，莫妮卡以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然后是，第三次。虽然不清楚你是否知情，但咒龙后来又展开了行动。就有如被诅咒拖行似的，以这栋宅邸为目标行进。」

咒龙每次来袭，目的地一定有彼得・山姆在场。

这其中的缘由，莫妮卡很明白。左手遭到诅咒侵袭时，莫妮卡已经看见了绿龙的憎恨。

「那只绿龙，想要向你复仇，向咒杀爱子的你。」

被菲利克斯的子弹贯穿眉心，被莫妮卡的魔术贯穿双翼，浑身残破不堪，遍体麟伤，即使如此，那只龙还是拖着再也飞不动的身体，死命向前爬行。

那只龙所前往的，是杀害心爱幼子的咒术师所在地。

「有些动物，对于龙的魔力格外敏感。你之所以不受动物亲近，是因为接触过幼龙对吧？」

「您突然，胡说些什么呢，〈沉默魔女〉阁下…… 咒术什么的，我根本……」

彼得虽然嘴角抽搐不停，还是试图维持仆役应该有的风度。

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术，在彼得身旁燃起几道小火苗。借着火光的映照，开始读取眼前这个男人──构成这个男人身体的数字。

对于莫妮卡而言，数字既是令人深爱的美丽世界，也曾是用来逃避现实的场所。

（…… 现在，不同了。）

闪过莫妮卡脑海的，是被诅咒侵蚀而痛苦的古莲身影。以及，痛失爱子的绿龙哀叹。

一定要解读构成世界的数字，进而掌握真实。

抱着这样的觉悟，莫妮卡道出了父亲的话语。

「人也好，物品也好，魔术也好……『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

此话一出，彼得就有如遭到鞭打，身体为之一颤，露出看到某种骇人物体的眼神凝视着莫妮卡。

「我看过咒龙的记忆了。在记忆片段中，有一个对幼龙下咒，把幼龙害死的男人。」

在龙的记忆中，那个男人的长相朦胧，无法顺利辨识。但是他的身体，莫妮卡却看得非常清楚。

鞋子的尺寸、双腿的长度、身体的长度、手臂的长度──一切的一切都牢记在心里。

「我能够，把双眼所见的事物尺寸分毫不差地说中。咒龙所目击到的咒术师，身体各部位的尺寸，都与你完全吻合。」

缓缓抬起披着兜帽的头，莫妮卡已经把彼得身体的尺寸全数辨识完毕。

为了看清楚彼得的模样而抬头，令莫妮卡的眼睛也跟着暴露在火光下。

光线映照下微微泛着绿光的双瞳──就在目睹这对眼睛的瞬间，彼得出现了剧变。

「咿，啊啊……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彼得伸手插进口袋，掏出某种物体举向前。

那是在螺旋状的金雕内，镶有漆黑色宝石的装饰品。

受到莫妮卡用来照明的火光照射，漆黑色的宝石闪烁起水汪汪的光芒。

这时，莫妮卡看到了。一滴黑色液体自黑色宝石渗出，沿着螺旋状的金雕滑落，滴在彼得的脚边。

（那是魔导具？…… 不对，是咒具！）

魔导具与咒具非常相似。双方都是只需灌注少许魔力，就能不经咏唱直接发动编组于内部的术。

一滴接一滴垂落地面的漆黑色浓稠液体，从地面以滑动的方式朝莫妮卡与雷逼近而来。

那个是，与控制咒龙的黑影同样的东西。

莫妮卡立刻尝试展开反诅咒结界。但，莫妮卡举起的法杖，却被雷单手按了回去。

「…… 免了。」

雷在喃喃自语咏唱的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将左手举到了面前。

刻在他指尖的咒印发出紫色的亮光，浮出皮肤表面，延伸得有如细长树枝。紫色咒印就这么伸向沿地面滑行的漆黑诅咒，将其缠绕捕捉起来。

接着，雷的咒印开始膨胀得凹凸不平，彼得施放的诅咒颜色随之逐渐转淡。很明显，是彼得的诅咒，正在被雷的咒印给吞噬。

雷以阴郁的嗓音，唤向瞪大双眼的彼得。

「诅咒怎么可能杀得了我…… 我可是──〈深渊咒术师〉啊。」

彼得施展的咒术，是足以杀死幼龙的危险咒术。即使是魔力量相对高的莫妮卡，仅仅手臂遭到一根头发粗的黑影侵蚀，都要因为剧痛而昏迷。

就连如此强力咒术都轻而易举吸收吞噬的，利迪尔王国最优秀的咒术师。

这正是欧布莱特家当家，第三代〈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将彼得的诅咒吞噬殆尽后，雷语调低沉地放话：

「…… 你倒是搞了套自己高攀不起的咒术嘛。那未老先衰的肉体…… 是咒术的反动吧？」

咒术是相当危险的术，不但会侵蚀使用者的肉体，有时甚至会引起变异。

雷是从小就让身体少许少许地按部就班习惯咒术，所以只是头发与眼珠颜色变质的程度就了事。至于彼得・山姆的情况，相信是这些反应以老化的形式反映在肉体上吧。

彼得・山姆──本名巴利・奥兹现年五十岁左右。从前据说是体格不错的黑发男性。

可是，如今站在眼前的，是一个消瘦衰弱的老人。外表比实际年龄老了起码十岁。

「劝你别不信邪。趁那副肉体还没被深渊吞噬之前，投降吧。」

「该死的混帐…… 欧布莱特家的怪物！」

斥声咒骂的彼得，从门把上抽回了右手。是趁咒具启动的期间，偷偷施术解咒了吧。

彼得拖着瘦弱的躯体回过身去，开始跑离现场。

绝不能眼睁睁看他溜了。

得追上去才行──就在莫妮卡也打算起步冲刺的同时，雷就好似依偎在法杖上一般，抱着法杖蹲向了地面。

只见他单手遮住嘴巴，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不健康，一脸痛苦地呻吟起来。

「诅咒引起消化不良了…… 那咒术远比想像中更强…… 唔呕～」

彼得使用的咒术，是足以杀害幼龙的凶恶咒术。吞噬这种东西，还能够只是一声「唔呕～」了事，光这样就已经非常惊人了。

「我、我这就，去追他。」

「靠你了…… 唔噗……」

踩着笨拙的脚步起跑，莫妮卡拼命朝彼得身后追了上去。

虽然很想用攻击魔术拖住彼得，可对方毕竟对庭园地形了若指掌，逃跑时还不忘巧妙地以植栽景观为掩护移动。再加上夜间视野不佳，实在难以确实瞄准。

即使想增加照明的火光，也受限于大量存在的植物，深怕一个不小心引起火灾。

（既然如此……）

莫妮卡无咏唱发动魔术，将法杖咚一声敲向地面。现在施展的，是对周边土壤赋予魔力的简易魔术。

不一会儿，便有几株栽种在庭园里的花随着淡淡的光芒绽放，释放出白色的发光粒子。

这个庭园里，栽种着有〈精灵旅舍〉之称，会吸收魔力再释放的花。

吸收到莫妮卡对土地赋予的魔力，〈精灵旅舍〉开花发光，刚好用来代替照明。

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火苗波及植物引发火灾，再者一度赋予魔力后，〈精灵旅舍〉就会开花开上好一段时间，所以也不用持续发动魔术照明了。

在花朵光线所及范围内，并未找到彼得的身影。恐怕，他正躲在光线无法触及的树荫下，打算伺机而动吧。

彼得身上持有超过一件咒具的可能性并不是零。随随便便发起攻势，难保不会被反将一军。

──既然如此，把埋伏企图攻击的彼得，从暗处逼出来就是了。

莫妮卡使劲握紧法杖，集中了意识。庞大的数字开始于脑内驰骋。这些一个接一个流窜的数字，都被莫妮卡完美重现为魔术式。

「…… 请把接下来的光景烙印在眼中。」

手中的法杖淡淡闪耀起来，在光线照射下，莫妮卡的双眼反射出灿烂的绿光。

〈沉默魔女〉打破沉默，无情地宣言：

「仔细看清楚，你的诅咒带来了什么。」

潜伏在黑暗中，彼得・山姆正死命找寻机会。彼得的手上，还有咒具在。

那是能将活人化为傀儡的傀儡咒──的失败作。原本是用来操控生物的，却因效力过于强大，而会导致目标的死亡。

不过，想用来突破现在的困境，可说是十分堪用了。这个节骨眼，谁还顾得了对方是生是死。对方可是七贤人啊。

（什么七贤人。什么鬼天才。根本就一票怪物集团！）

彼得非常优秀。正因优秀所以明白──

反过来吞噬彼得诅咒的〈深渊咒术师〉也好，能无咏唱使用高难度魔术的〈沉默魔女〉也好，都是无法用天才一词简单带过的怪物。

（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破绽，我马上咒杀你们！）

就在彼得手插口袋紧握咒具的瞬间，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巨大黑影，遮蔽了〈沉默魔女〉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具俯卧地面的巨体──为绿色鳞片包覆体表的庞大躯体，正遭到黑影的侵蚀。

美丽的双翼千疮百孔，口腔也遭烧灼溃烂，垂在下腭的舌头更是焦黑变色。

一对巨大的金色双瞳显得灰白混浊，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生气──但，眼珠又突然猛力转动，紧紧盯住彼得。

感受到寄宿在那双眼眸中的憎恨，彼得忍不住发出惨叫。

「啊、啊啊～咿～～啊啊啊！」

那不就是，那条吞噬了诅咒的绿龙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

绿龙拖着巨体在地面爬行，朝彼得逼近。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躲在树木后头的彼得再也按捺不住，飞奔而出。

确认到从树荫下逃出，二话不说拔腿就跑的彼得身影后，莫妮卡解除了幻术。

幻术在魔术中的定位非常特殊，是一种非常高难度的术。说实话，莫妮卡虽然能够无咏唱发动幻术，却也还无法运用得淋漓尽致。

在使用幻术的期间，莫妮卡既无法移动，也施放不了其他的魔术。

此外，重现的幻影精致度并不是那么高，离逼真还有段很大的距离，若打算控制幻影，动作起来也都极度不自然。

所以，莫妮卡基本上不常使用幻术。若真有本事以幻术完美重现生物，早就在各种典礼仪式派自己的幻影出席了。

（还好现在是晚上……）

入夜后昏暗的视野，巧妙地帮忙掩饰了幻术的种种不自然。

至于幻影生硬的动作，只要想像成濒死边缘的绿龙，就没那么突兀了。

拔腿就跑的彼得，不停咿咿喘气，弯过了宅邸转角。到此为止都符合莫妮卡的预测。

紧接着，转角的另一侧便传来彼得的哀号，以及狗叫声。

踩着啪哒啪哒的脚步，追在彼得身后的莫妮卡，同样弯过了宅邸的转角。

「嗨～小不点。我照你的吩咐，在这儿待命喽。」

经过转角后，映入莫妮卡眼帘的，是摔倒在地，遭猎犬咬住脚不放的彼得，以及指挥着猎犬的黑发仆役──巴托洛梅乌斯・巴尔。

巴托洛梅乌斯望着莫妮卡，轻轻举起单手接着说：

「哈哈！怎么样，我很靠得住吧？」

「非常，谢谢你。可以，让猎犬们退开吗？」

巴托洛梅乌斯一声「退下」，猎犬便迅速离开彼得身旁。待确认此景，莫妮卡立刻在彼得周围展开防御结界。

彼得的表情恨恨地扭曲，举起紧握在掌中的咒具。

自黑色宝石渗出的黑影，外型变得有如一条细蛇，试图破坏结界。但，黑蛇随即撞上看不见的墙壁，硬生生落至地面。

莫妮卡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彼得。

「没用的。我已经编入反诅咒术式，了。」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眼见彼得怒骂得口沫横飞，巴托洛梅乌斯的眼神中流露的，不知该说是悲伤还是同情。

「真没想到，你真的是咒术师啊～…… 彼得老爹。」

但在彼得眼里，早已没有巴托洛梅乌斯的存在。

就只是把双眼睁得老大，瞪着莫妮卡不放，浑身嘎答嘎答地颤抖。

为什么，他会用如此恐惧，仿佛看到什么骇人景象的眼神望着莫妮卡呢？他狼狈的程度，简直，就与遇到了死者没两样。

彼得操着颤抖的嗓音，呻吟了起来。

「你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韦内迪克特・雷因。」

莫妮卡的思考，中断了短短一瞬间。

「…… 咦？」

巴托洛梅乌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咕哝着「那谁啊？」可是，莫妮卡认得那个名字。没有任何遗忘的理由。

韦内迪克特・雷因──那是，七年前被处刑的，莫妮卡的父亲。

（为什么，爸爸的名字会……）

莫妮卡陷入了混乱，不过，彼得的错乱程度更在莫妮卡之上。

只见彼得浑身豆大汗珠直流，伸手在自己的脸颊猛搔。

「啊啊～啊啊啊，你就连死了都不放过我，都还要苦苦相逼吗，韦内迪克特！这就是，你为了遭我出卖的事，要对我做出的复仇吗……！」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已经不是在看莫妮卡了。他正透过莫妮卡，凝视着并不存在此地的死者。

彼得扭动痉挛的双唇，露出扭曲的微笑。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谁要重蹈覆辙，我才不会落得，跟亚瑟一样的下场！我，我要，要让那位大人…… 要让阁下认可……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彼得猛力伸出了紧握咒具的手。手里握着的咒具，虽然与先前的很像，尺寸却大了一圈。

黑影自手中的咒具滴落、膨胀。比方才更猛烈、更巨大。

（威力比刚才，还要更强！）

反诅咒结界挡得下来吗？莫妮卡正焦急得咬紧牙关，黑影却做出了意想不到的举动。

膨胀后的黑影，没有袭向莫妮卡的结界，反倒缠上了彼得的手臂。

「…… 咦？」

错愕开口的人，并不只是莫妮卡。就连彼得都以惊愕的眼神望向自己的手臂。

「等等，不对，不是这边，你的猎物是…… 咿咿，啊啊！」

彼得大大张开了嘴巴，但哀号声还来不及出口，黑影就先钻进了口内。是咒术失控了。

「喂，彼得老爹！」

巴托洛梅乌斯紧张得大喊，然而为时已晚。

单凭莫妮卡的魔术，无法阻止咒术的侵蚀。更重要的是，侵蚀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可怕。还眨不到两次眼睛，彼得就已经全身染黑，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遭到咒术侵蚀全身的，曾经是咒术师的漆黑物体，抖动着打颤的嘴唇，道出了最后的话语。

「…… 韦内迪克特…… 这就是…… 你的复仇吗……」

有着人类轮廓的黑影，就这么哗啦哗啦崩解碎裂，化成灰烬随风飘散，直至消逝无踪。

遗留下来的，就只剩用金雕装饰漆黑宝石的咒具。

（为，什么……？）

眼前过于冲击的光景，莫妮卡一时片刻还无法理解。

最重要的是，彼得留下的遗言，更加速了莫妮卡的混乱。

（为什么，他会提到，爸爸的名字？）

莫妮卡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之死，与彼得有关。彼得把莫妮卡的父亲，出卖给了某个人。那个某人…… 恐怕就是彼得口中的阁下。

这次的黑龙骚动，幕后黑手是否就是那个阁下？

莫妮卡忍不住低下头，举起颤抖的双手覆面。

（为什么，对龙下诅咒的咒术师，会跟爸爸认识？）

「喂，小不点，你还好吗？喂！」

就连巴托洛梅乌斯忧心的唤声，都传不进莫妮卡耳里。

指缝间能够瞥见的，泛绿的褐色眼珠模糊了起来。

胸口好难受。感觉每次呼吸，就好像吸进了死去咒术师的残渣一样，引起呕吐的冲动。

为什么，怎么会，疑问不停浮现心头。然而，能够解答的人并不存在。知晓真相的男人，已经在眼前被诅咒给吞噬了。

莫妮卡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 爸爸，是被某人为了某种目的杀害的。）

闪过眼皮内侧的，是父亲遭到焚烧的身影。

在耳朵深处复苏的，是行刑官处决父亲时的宣告。

──此人，韦内迪克特・雷因，在暗中研究一级禁术，图谋颠覆国家。故，在此处以火刑。在我等伟大的精灵神之火烧灼下，净化寄宿于那身肉体的罪孽吧！

（不对。不对。不对！爸爸他，才不是什么罪人！）

反复呼──呼──地急促呼吸，莫妮卡瞪向彼得所留下的咒具。

这个一定是，能引导自己找出真相的关键。

（爸爸，你等我……）

莫妮卡伸出小巧的手掌拾起咒具，紧握在掌心，暗自立誓。

（我一定，会证明爸爸不是罪人。）

面对把父亲绑在木头上扔石头的群众，以及点火焚烧父亲的行刑官，年幼的莫妮卡完全无能为力。

但现在的莫妮卡，已经不再是无力的小孩了。是七贤人〈沉默魔女〉。

蹲在地面捡拾咒具的莫妮卡缓缓起身，仰头望向一脸忧心地注视自己的巴托洛梅乌斯。

「我有事，想找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商量。」

「嗯，好喔？」

率先察觉到咒术存在的菲利克斯。

被自己研发的诅咒给吞噬的，咒术师彼得。

彼得所提到的，阁下与亚瑟这两名人物。

一切的一切，或许都不只与这次的咒龙骚动有关，甚至可能牵扯到莫妮卡父亲的死。

莫妮卡想知道真相。然后，想替父亲取回应有的名誉。

为此，莫妮卡需要在赛莲蒂亚学园外也能够自由行动的协助者。

「请你，让我雇用，吧。」

第十一章 各自的返乡

希利尔出生的故乡──艾宣达尔汀，是位于利迪尔王国西南部的小镇。

名产物是纺织品，镇上的女性打从懂事起，就会在大人的指导下学着如何操作纺织机。

希利尔的母亲平时在家，也总是坐在纺织机前，梳引五颜六色的纺线，编织纹样美丽的织布。

最近由于利用水力运作的自动纺织机问世，手织品有日渐没落的倾向。即使如此，艾宣达尔汀出品的手织品──艾萱德织品仍以其精致的纹样与缤纷鲜艳的色彩，在国内外保有大批的忠实主顾。

造访久违的故乡，已经看到不少街景与希利尔回忆中的景象有所出入。不过，四处都可听见纺织机啪荡啪荡运作的响声这点，还是与小时候如出一辙。

走下驿站马车的希利尔，手持旅行袋，独自漫步在怀念无比的街道上。

在决定返乡时，义父海恩侯爵曾表示可以派海恩家的马车接送，但希利尔郑重婉拒了。那辆马车豪华到一眼就能看出是贵族御用的，要停在老家门口，实在过于招摇。

母亲最不喜欢用那种方式引人注目了。所以希利尔今天穿的，也不是海恩侯爵买给自己的高档衣物，而是一身朴素的旅装，还戴上一顶帽子。

拥有一头亮丽的银发与深蓝色双瞳，秀丽端正的五官──天生一副贵族容貌的希利尔，总是与周遭的孩子们显得格格不入。

而最在意这件事的人并非希利尔本人，而是母亲。直到现在，这点都还令希利尔印象深刻。

母亲总是在希利尔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并为此感到恐惧。深怕或许有一天，希利尔会变得像父亲那样。

希利尔重新把帽子压低，视线也落到了脚边。

旁人要觉得自己可怕、或把自己看成珍禽异兽，都早已司空见惯。只不过，唯独让这样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是怎样都无法忍受的。

希利尔成长的老家，虽已睽违数年未归，仍位于与从前同样的场所。

海恩侯爵所提供的金钱援助，数目足以让希利尔的母亲早早退休享清福，但母亲还是过着一如既往的勤俭生活。

希利尔咕嘟一声咽下口水，站在家门前不知如何是好。原想敲门而举起的右手，却不自然地停在半空中。

如果，打开大门，说出「我回来了」之后…… 母亲的回复却是「这里不是你的家吧」该怎么办──这样的想法不停在脑海打转。

「…… 唔……」

明明是自己的家，却连一句「我回来了」都说不出口的希利尔，在纠结之末，导出了一项结论。

（有了，首先就说「好久不见」吧。如此一来，就能够自然地展开对话。然后再根据对话走向观察母亲大人的态度……）

「哎呀，你回来啦。」

背后传来的嗓音，差点让希利尔不小心松手把行李掉到地上。

动作僵硬地回过身去，只见手持扫把的母亲正站在身后。看来应该是正在房子周围打扫。

希利尔转眼间把方才东想西想的内容全都抛在脑后，慌忙开口回应：

「我、我回来，了！」

这下子，可没法取笑莫妮卡・诺顿了──回应时的高八度语调就是如此不像样。

母亲先是带着好似有点茫然的表情望着希利尔，随即将扫把摆在墙边，动手打开家门。

「外头很冷吧。我这就去给暖炉升火。」

「让、让我，让我来吧。」

「这样吗？那，就交给你喽。」

就只是被交付稀松平常的琐事，就只是返家时的问候没有遭到拒绝，希利尔却放心到差点哭出来的地步。

久违的老家，里头就与外观相同，都和希利尔回忆中没两样。

房间的角落摆了生财工具纺织机，五颜六色的纺线勾勒着精致的美丽图样。

在群青色布料上以带有光泽的纺丝描绘着白蔷薇，若仔细观察，还能发现蔷薇使用了好几种光泽与色调都微妙不同的纺线，令立体感更加逼真。

为暖炉升好火后，母亲也煮滚了水冲茶。

「请用。」

「谢谢。」

接过茶杯的希利尔，想起自己紧张到连土产都忘了拿出来，慌忙从行囊内取出一只纸袋。

「那个，这是…… 土产。还请不吝使用。」

稍微打开纸袋确认内容物后，母亲轻轻眨了眨眼。

「香皂？」

「那个，我是跟学弟妹一起，到店里挑的。那儿卖的是各种有香气的东西…… 但我觉得这个的香味最令人安心，所以……」

「味道真不错呢。」

见到母亲露出微笑，希利尔嘴角也舒缓了下来。

（有挑这块香皂真是太好了…… 到时可得好好感谢诺顿会计一番。）

希利尔暗自松一口气，举起茶杯。那是从小用到大的，希利尔专用的茶杯。

这个茶杯有留下来真是太好了。没有拿客人用的茶杯，而是用这个茶杯冲茶给自己，真是太好了。

随着这些思绪涌现心头，希利尔举起茶杯就口。

温度适中，让怕烫的希利尔容易入口的这杯茶，已经调进了些许的甜味。是希利尔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

啜下一口，便感到满腔的回忆令胸口一紧。

久未会面的母子，连一句交谈都没有，就这么无言地喝了好一阵子茶。

然后在杯中物只剩半杯左右时，母亲以生硬的语调开了口：

「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希利尔紧张到当场挺直背脊。

在搭马车返乡的途中，明明一直在思考回家后该聊些什么，等真的和母亲碰面，脑袋却一片空白，没法正常发言。

说到底，和校园生活有关的事，平时都已经写在信上了，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到什么有新意的话题。

将茶杯摆上桌，希利尔开始思索。

（有了。像这种时候，聊殿下就对了。）

如果是聊菲利克斯，希利尔有绝对的自信能一口气聊到太阳下山聊不停。

每当聊起菲利克斯，艾利欧特那家伙总是会向自己露出一种极度遗憾的眼神，那只代表他对殿下的敬意还不够，希利尔总是这么想。

「学生会的工作很顺利。这学期有新会计上任，虽然有点为此繁忙了些，但多亏殿下卓越的人事安排，才让所有活动都平安顺利落幕，令我再度切身体验到殿下的指挥能力是多么出色，实在深感钦佩。尤其在校庆时，殿下的致词更是……」

「我想听你谈的不是菲利克斯殿下，而是你呀。」

母亲静静道出的这句话，令希利尔顿时停下动作。

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希利尔才语带结巴地回应：

「那个，若是我的事情…… 我几乎，都已经写在信里了，所以……」

「同样的事也无妨。我就是…… 想听你亲口跟我说。」

希利尔表情陷入了僵硬，默不作声。

从小，还在上民间小学的时候，每每考出好成绩，或是被老师称赞，都会得意洋洋地回家告诉母亲，可现在却对于要让自己的事情出口，感到无比的恐惧。

──母亲大人，今天考试我考了满分。是全班最高分的！

每每如此志得意满地报告，母亲就会交杂着叹息，一声「这样吗」别开视线。

如果是用写信的，要怎么冷静回顾报告都没问题，可这会儿要面对面开口，又突然害怕母亲会出现怎样的反应，致使希利尔的舌头有如冻结般动弹不得。

然而，也不能一直这么沉默下去。

况且，还有件消息非得向母亲报告不可。

「新年的问候…… 已经决定，会让我一起，陪同入城了。」

所谓新年的问候，是指新年初日在王城内举行典礼后，全国贵族们依序在一周内陆续进城，向国王嘘寒问暖的例行公事。

这项例行公事，基本上只开放拥有爵位者参加，其家族按惯例不得参与。

唯一的例外是，仅限将来预定继承爵位的嫡子，准予同行。

而海恩侯爵已经宣言，今年的新年问候会带上希利尔一起。

这就代表，身为养子的希利尔，已经获得海恩侯爵认可为自己的后继人。

虽然成为侯爵养子早已经过数年，希利尔仍总是感到不安。自己的头脑不如克劳蒂亚，这是不论谁看了都明白的事实。

为了培养自己专属的特长而苦学魔术，却落得过剩吸收魔力症发病的下场。

自己总是在绕远路白费工夫。

没有成功回应他人的期待。

再这样下去，是不是会遭到侯爵舍弃──

像这样的不安，总是紧紧逼迫着希利尔。

虽然说，这几个月来，其实根本忙到连涌现这份不安的闲工夫都没有…… 主要是那票令人操心的学弟妹害的。

寒假时，返回艾仕利家的希利尔，听到海恩侯爵提起新年问候的事，差点当场泪流不止。就是高兴到这种地步。

可是，不安也同时涌上心头。

──母亲大人听了这个消息，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无论想像几次，记忆中的母亲永远都是交杂着叹息如此说道：

『啊啊，你果然，还是贵族之子啊。』

如果，这次又是同样的反应…… 这样的恐惧，令希利尔指尖不停颤抖。

好可怕，不敢看母亲的表情。要是母亲一脸无奈地叹气，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面对低头不语的希利尔，母亲静静道出了回应：

「…… 你很努力喔。」

希利尔纤瘦的肩头颤了颤，缓缓从原先的姿势抬头。

坐在自己面前的母亲，正露出祥和的表情。

「校庆时帮我带路的女孩告诉过我了。她说，你总是很细心地指导她工作…… 还说，你很温柔。」

「…… 咦。」

「一定是你的这些努力，都被海恩侯爵好好看在眼里了吧。」

湿润的视野中，映入眼帘一角的，是母亲的纺织机。

小时候最喜欢看母亲纺织了。随着啪荡啪荡的响声，漂亮的图案一点一点出现在织布上的景象，年幼的希利尔总是待在这个位子看得目不转睛。

『最重要的就是有恒心，一点一滴仔细织出成品。』

所以希利尔才会从小脚踏实地，一步一脚印累积扎实的努力。

不停在胸口反刍母亲给出的「你很努力喔」评语，希利尔带着有点喜极而泣，却又无比骄傲的表情回答：

「因为，我是你的孩子啊。」

＊ ＊ ＊

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结束与法佛利亚王国的外交会议，从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启程离开，是在入住第八天的事。

虽然发生了遭遇咒龙这种大事件──不，正是多亏了这场骚动，与贸易相关的交涉才会顺利谈成，顺利到令人生惧。因为原属于贸易扩大反对派的法佛利亚王国马雷伯爵，在击退咒龙后，态度就显而易见地软化。

共同跨越这场危机，似乎令法佛利亚王国的访客们，对菲利克斯产生了一种共患难的连带感。

为了应对今后的龙害，希望利迪尔王国与法佛利亚王国双方，可以将共享情报与共同演习纳入考量──听到菲利克斯如此提议，法佛利亚方的使者纷纷脸色大变，争先恐后附议。

就现状而言，每个国家针对龙害的对策都不同，不太会出现国与国彼此协力抗龙的情形。

可是，利迪尔王国与法佛利亚王国若能在此组成协力体制，不但能在龙害对策上领先他国，更重要的是，将会更加巩固两国之间的邦交。

菲利克斯这趟外交行，不仅成功增加了从法佛利亚王国进口的小麦量，还赢得强化邦交的契机。成果可谓不凡。

想到第二王子既打倒咒龙这个巨大灾厄，又在与邻国的外交谈出丰硕成果，第二王子派的贵族想必是喜出望外吧。

（…… 唉，不过那只咒龙不是天灾，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导的人祸就是了。）

在驶回王城的马车内，菲利克斯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并在脑海里回顾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内发生的一连串大小事。

昨晚，有一位仆役从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内消失了。是名叫彼得・山姆的老男仆，菲利克斯刚抵达这栋宅邸时留意的人物。

恐怕，那个男人就是动手安排这次咒龙骚动的实行犯吧。目的是把菲利克斯拱成英雄。

（…… 原先的剧本，是要操控咒龙让我打倒，没想到咒术失控，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差点把我害死的彼得，害怕遭到克拉克福特公爵追究，才会连夜自宅邸潜逃，大概就这么回事吗？）

以艾莉安奴为首的廉布鲁格公爵宅邸成员们，都非常为了失踪的彼得担心。

打从遭到咒龙袭击开始，彼得似乎就极度心神不宁。是不是害怕到生了心病，才暗自离开廉布鲁格呢，这是目前流传的主要说法。

（看来克拉克福特公爵，也差不多开始不择手段啦。）

在启程离开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前的最后一刻，菲利克斯收到了一封书信。

记载在信中的内容，简单说来就是第三王子派已经归顺第二王子派了。

照这样说来，应该是第三王子的母后──菲丽丝王妃和克拉克福特公爵私底下达成了某种协议。

归根究柢，第三王子派原本就属少数势力，是三派中距离王位最遥远的一方。想必是因此，为了子嗣前途着想的菲丽丝王妃，才会早早决定投靠克拉克福特公爵吧。

如此一来，第三王子就算没能当上国王，也至少能确保一定程度的地位。

（国王病倒、第二王子以打倒咒龙的英雄身份享誉内外，然后，第三王子派又低头归顺…… 王位交替的时刻近了。）

精心设计来让菲利克斯走向王位的台阶，可说是几乎都打造完毕了。

一直以来扮演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对公爵言听计从的菲利克斯，也该是时候展开行动了吧。

打算把龙当作傀儡操控的咒术师彼得・山姆。研究精神干涉魔术的赛莲蒂亚学园前教师维克托・松礼──只要想想克拉克福特公爵找来的爪牙在研究些什么内容，其目的也就显而易见。

（你是想要把「我」，改造成真正的傀儡吧，克拉克福特公爵？）

精神干涉魔术虽然能干涉他人的记忆与精神，却还不存在能够完全控制他人言行的术。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会广召优秀的魔术师与咒术师，相信是打算开发能完全令他人成为傀儡的术，进而掌控整个利迪尔王国。

当然，国王陛下所在之处是全国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想令国王陛下本人成为傀儡是难如登天的。

可是，对象换作自己的孙子菲利克斯，想下咒的机会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为了对抗克拉克福特公爵，还需要更多棋子…… 幸好，这次的事件让我个人也有很大的收获。）

第一项收获，是与古莲・达德利的交流。

古莲的师父〈结界魔术师〉虽然是第一王子派，但古莲本身对于政治斗争似乎并不特别感兴趣。

（他身怀的庞大魔力量实在魅力十足。经过这次事件，他一定也获得了不少成长。）

古莲绝对是未来的七贤人候补。能够趁现在尽早驯服他，将来肯定派得上用场。

可能的话，希望今后也能和古莲建立友好的关系。菲利克斯不但对古莲的天分给予极高评价，况且那表里如一的个性，菲利克斯其实也挺喜欢的。

（然后，另一项收获则是……）

从行李中掏出一叠纸束，菲利克斯的嘴角浮现起淡淡的微笑。

那是特地请〈沉默魔女〉批改过的论文。

趁公务与校园生活之余的零碎时间，一点一滴积沙成塔写成的论文，竟然真有这么一天，能够让憧憬的魔术师过目，实在有如美梦成真。

（我终于，朝她更近一步了。）

连沃岗的黑龙都能驯服的伟大魔术师──〈沉默魔女〉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内。

会是学生？还是老师？又或是仆役呢？无论如何，想缩小对象范围肯定不怎么难。

按〈深渊咒术师〉所言，〈沉默魔女〉与古莲・达德利身中的诅咒，即使痕迹消失了，疼痛也还会残留一个月左右。

既然如此，只要清查赛莲蒂亚学园内，有哪些女性左手疼痛就行了。

（…… 马上就可以，见到面纱下的她了。）

难以压抑的喜悦，让菲利克斯喉咙微微颤抖，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欢迎回来，王兄。」

前来迎接回到王城的菲利克斯的人，是第三王子亚伯特。

亚伯特是今年刚满十四岁的伶俐少年，有着一头平整的金发，以及榛果色的眼珠。

对菲利克斯摆出的态度虽然恳切，但那副不似这个年龄会有的锐利眼神，正毫不松懈地凝视着菲利克斯。

「谢谢你特地迎接，亚伯特。陛下的病情呢？」

「…… 说是实在称不上乐观。医师表示就连想会面都有困难。话虽如此，似乎是能够出席新年的典礼就是了。」

「是吗。」

亚伯特就好似要刺探真意，仰头望向一脸愁容的菲利克斯。

按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书信所言，第三王子派已经放弃了王位，低头归顺第二王子派。只是…… 瞧这个反应，亚伯特好像仍对此颇有微词。

亚伯特的母后菲丽丝王妃，似乎已经放弃了让儿子登上王位的想法，但最关键的亚伯特本人，只怕是还没有接受这件事实。

菲利克斯眯细碧绿色的双眸，尽可能摆出了温柔王兄的表情。

「亚伯特。你好像要辞退米妮瓦，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来嘛。」

「…… 是的。」

回答的同时，亚伯特的表情苦涩地扭曲。

米妮瓦向来为人瞩目的地方，都是身为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最高峰这点。但其实米妮瓦还有一项特征，那就是──在政治立场上保持中立。

原本就读米妮瓦的亚伯特，插班到克拉克福特公爵伞下的赛莲蒂亚学园，此举所意味的，即是表态归顺第二王子派。

恐怕，这并非亚伯特的本意，而是菲丽丝王妃安排的。

「能够和可爱的弟弟上同一间学校，我很开心喔。赛莲蒂亚学园无论设备、师资，还是授课内容，绝对都堪称一流。你要好好用功向学，别辜负了菲丽丝王妃的期待。」

菲丽丝王妃的期待──也就是，退出王位继承权之争，确保某种程度的地位，让母后有面子。

相信亚伯特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

还无法彻底控制自己感情的亚伯特，抽搐着脸庞，浑身忍受着屈辱而颤抖，即使如此，还是铆足全力挤出了回应。

「…… 会的，我必定孜孜不倦，以成为王兄这样杰出的人物为目标努力。」

还有许多想与菲利克斯交谈的大臣们等在亚伯特身后。应该已经没有必要，继续陪亚伯特交谈下去了吧。

简短道出「期待你的表现喔」，菲利克斯便穿过了亚伯特身旁。

与大臣们彼此寒暄，讨论关于今后安排的菲利克斯，一直遭到亚伯特以灰暗的眼神狠瞪。不过，菲利克斯已经连一眼都不再瞥向亚伯特了。

强忍下想要猛踩地板离去的心情，亚伯特直到弯过走廊两个转角，才总算起步奔跑。

「派翠克！派翠克！」

待亚伯特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唤起随从的名字后，与亚伯特年纪相仿的少年，便悠哉地走到了亚伯特身边。

「是，亚伯特大人。你找我吗～」

随从派翠克是个一头轻飘飘薄茶色头发，有点发福的少年。不只是蓬松的头发，就连他的笑容和讲话方法，都给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被那种毫无紧张感的态度激得有点恼火，亚伯特怒踩地板。

「派翠克！你为啥还能这么悠哉啊！主人都用跑的了，随从难道不必跟着跑吗！」

「可是，在走廊跑步不好啊～」

无懈可击的大道理。可是，亚伯特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嘟起了嘴唇。

「派翠克。你看到没，王兄那个态度。」

「一如往常呢～」

「根本就不把我当一回事，都写在脸上了！」

「就是说，一如往常呢～」

「我这边可是被王兄害得连米妮瓦都不能念了啊！我跟王兄不同，是有魔术天分的耶？如果能留在米妮瓦深造，一定能留下更多更优秀的成绩！明明就可以的……」

亚伯特焦躁地把头发搔得乱七八糟，派翠克再一点一点地帮忙梳平。

放着派翠克帮忙梳理头发，亚伯特开口下令：

「派翠克，去给我彻底调查王兄在校园生活时的一切。擅长的学科、棘手的学科、嗜好、特长、要好的朋友、未婚妻候补、稍微不可告人的小秘密，诸如此类！什么都好！总之就是给我查个清楚！或许，会有办法找到王兄的弱点也说不定！」

听到这番命令，派翠克以一如往常的悠哉语调回了声：「咦～～」

「那个完美的菲利克斯大人，会有什么弱点可找吗～」

「设法找出来就是你的任务啊，派翠克！」

「唉～好啦，我就努力试试喽～」

转身背向悠哉乐天随从的同时，亚伯特脑海里激荡不已。

啊啊～受不了，无聊透了。为了自身利益操弄亚伯特的大人也好，彻底认定自己根本不是对手，轻视自己的王兄也好，全都无聊透顶。

相较于同年代的孩子们，亚伯特可说是很擅长用功的。

就只是运动神经稍微差了点，挥剑砍不到目标、骑马时会害怕、跑得又慢罢了。可是相对的，在静态学科方面也比别人更加努力呀。

明明如此，却完全没有人愿意关注亚伯特。每个人都认为，第三王子在或不在没什么两样。

（…… 实际上，我这什么第三王子，确实是在与不在都没两样啊。没有人把我当一回事。父王也好，母后也好，菲利克斯王兄也好…… 莱欧尼尔王兄应该没这样就是了。）

说实话，亚伯特并没有多讨厌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不如说，其实还挺喜欢的。

虽然是个有点热血过头的人物，却很疼爱弟弟，也从不拿马术差当理由数落亚伯特，反而常陪着自己一起骑马。

旁人总爱说什么莱欧尼尔王子是个莽夫，但亚伯特觉得，比起乍见之下温柔的菲利克斯，莱欧尼尔才真正是个温柔的人。

（大人们都说配得上王位的人是菲利克斯王兄，可那种心里在想什么都搞不懂的人到底有哪里好？…… 而且，父王都病倒了，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得知陛下病情不乐观时，菲利克斯虽然有露出哀愁的表情，可眼神却一丁点都不悲伤。

（当然我也知道，王族过于感情用事或许并不好，可即使如此，那也未免太过冷淡了吧。莱欧尼尔王兄可是动摇到饭都吃不太下了耶。）

明明是自己的二哥，却总是莫名有种古怪感。让人忍不住怀疑他那张俊美的脸蛋底下，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揭穿菲利克斯王兄的本性…… 等开学就要跟王兄上同一所学校了。这绝对是掌握菲利克斯王兄弱点的绝佳机会！）

＊ ＊ ＊

时值冬至假期开始后一周，希尔达・艾瓦雷特这会儿正不知如何是好。

今年就要满四十岁的她虽然独身，但毕竟是王立魔法研究所的研究员，收入还算可观，因此在王都买了栋整齐漂亮的住家生活。

希尔达的家事能力低落到堪称毁灭级。所以家事基本上交由干练的宅邸女仆玛蒂达一手包办，不过冬至到新年这段为期两周左右的假期，玛蒂达是休假的。

贴心的玛蒂达，为了家事一窍不通的希尔达，已经事先制作大量耐久存放的料理，摆放在餐桌上。好让希尔达的养女要是回了家，就可以一起用餐。

就在这样的某天，希尔达心血来潮挑战煮汤，结果玛蒂达的用心良苦一口气全泡了汤。

「太奇怪了，明明只是想要煮个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呀？」

被随手扔进食材，以最大火力烹煮又一度也不曾搅拌的汤，就这么在煮滚后溢出锅外，锅底更是焦成一片黑，惨不忍睹。

慌忙想收拾汤锅的希尔达，也不晓得锅子已经煮到连握把都是滚烫的，就这么豪迈地砸了锅。

她是个能干的研究员，同时也是精通各种实验器材的才女，但很悲哀地，一旦论及家事，她就连自家锅子的构造都把握不了。

光是砸锅就已经凄惨到足以让宅邸女仆看了当场跪倒在地，然而悲剧却并未就此落幕。

为了清理洒在地板上的汤水，希尔达想用水系魔术洗去脏污。天晓得，附着在地板上的污垢，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一时冲动了起来，希尔达咏唱愈唱愈长，水流的劲势也随之愈发猛烈……

「…… 啊。」

结果，势头猛烈到堪比攻击魔术的水流，硬生生冲断了其中一根桌脚。

成了三角桌的餐桌当场倾倒，而玛蒂达摆放在桌面上的心血结晶，就以雪崩之势滑落在闹水灾的地板上。

就这样，面对眼前上演的大惨剧，希尔达・艾瓦雷特站在地板前不知如何是好。

当事人虽然供称「明明只是想要煮个汤」，可任谁看了都明白，原因绝对不只如此。

就在希尔达半逃避现实地构思如何改善魔术式时，叩叩两声，后门被人放低了力道轻轻敲响。

难道说──抱着满腔的期待，希尔达咕啾咕啾地踩响浸水泡湿的鞋子，一把打开后门。

「我、我回来…… 了。」

总是喊得如此生硬的「我回来了」，出自一位浅褐色头发的娇小少女──希尔达的养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希尔达忍不住随着一声「哎呀～！」紧紧抱住莫妮卡纤瘦的身体。

「欢迎回家，莫妮卡。之前有收到你的冬招月（雪露古利亚）贺卡，就想说你今年搞不好会回来呢…… 话说，为什么特地走后门？」

「呃──刚是先敲了敲正门的叩环，可是没有回应…… 我才……」

直到数年前都还住在这里的莫妮卡，当然有这个家的钥匙。

明明可以直接用钥匙开门进来的，却总会不小心顾虑太多的个性，似乎从以前到现在都一个样。

「外头这么冷，站在这儿聊也不好，快进房里来吧…… 不过，要走玄关喔。」

「咦？」

「可爱的女儿难得回家来了呀。我可要好好在玄关迎接才行呢。」

说着说着，希尔达用自己的背挡住了惨不忍睹的厨房。

从玄关进到家里的莫妮卡，往久违的家转头环视了一圈。

希尔达的家以女性独居而言，宽敞程度虽然是充足过度了，但也因为摆放了大量书本与实验器材等物品，而显得杂乱无章。

即使如此，也没有四处可见的尘埃或蜘蛛网，就这点看来，还是能感受到宅邸女仆的努力。

（好怀念，啊……）

在希尔达催促下，坐到沙发上的莫妮卡，从包包内取出了两袋土产，摆在桌面上。

「希尔达阿姨，这个，是土产。呃──有一袋是要给宅邸女仆玛蒂达小姐的。」

「哎呀，薰衣草香皂？」

「是的…… 朋、朋友跟学长，陪我一起在冬市，采买时，挑选的……」

朋友与学长，听到这两则词汇从莫妮卡口中说出，希尔达先是稍微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又温柔地微笑。

「这香皂味道真好呢…… 薰衣草能够防霉，我看，就赶快摆到书房去吧。」

没出现要把香皂摆在浴室的想法，实在非常有希尔达的风格。

不过，只要宅邸女仆玛蒂达回来后看到，一定会帮忙把香皂移到浴室去吧。

「所以，莫妮卡这趟可以待到什么时候？我记得，七贤人得出席参加新年典礼才行，没错吧？」

「是的，所以，我想说是不是要在典礼前两天，就先进城去……」

「那～就是可以留到那天为止喽。尽管好好休息，悠闲自在点吧。毕竟这里是你的家呀…… 啊！」

希尔达原本正浮现充满母性的柔和笑容，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唤了一声，而且视线还往厨房飘个不停。

「呃──关于用餐方面就…… 那个…… 对不起啊。暂时就先吃面包配酸黄瓜…… 姜、姜汁蛋糕有先移到柜子里了，所以平安无事喔！」

状况莫妮卡已经大致上明白了。再怎么说，这位养母不擅家务的程度也是毁灭级的。

「那个，那我去…… 冲茶过来，喔。」

刻意不把话说破的莫妮卡才刚起身，希尔达就一脸铁青地开口阻止莫妮卡。

「等等！厨房现在，那个…… 啊啊～呃──…… 总之茶让我来冲就好……！」

希尔达的制止没能奏效，打开通往厨房的禁忌门扉后，莫妮卡见到眼前的惨状，忍不住苦笑着心想──还是一点也没变呢～

打从收养莫妮卡的时候起，希尔达就大概每年都会闹出类似的名堂。

结果，那天莫妮卡直到日落为止，都陪着希尔达一起打扫厨房。

希尔达虽然一脸如坐针毡的表情，但就莫妮卡来说，这次只把地板弄脏就了事，已经算是很好了。

以往情形严重时，要不就引起小火灾把天花板烧个焦黑，要不就搞到柜子灰飞烟灭。希尔达在家务方面的毁灭级，就是这么真枪实弹。

待打扫结束，希尔达便陆续端出切片好的面包、蜂蜜渍坚果、以及酸黄瓜与姜汁蛋糕摆上桌。看来是把家里所有的保久粮食一口气全端了出来。

「尼洛，尼洛，快起床。吃饭喽。」

莫妮卡向窝在行李袋底下蜷成一团的尼洛唤着，但没有回应。

启程离开气候温暖的廉布鲁格时，尼洛还活蹦乱跳的，可差不多就在进入王都一带之后，或许是忍受不了寒冷，完全进入冬眠状态，睡眠几乎占据了一整天的所有时间。

虽然也担心睡成这样要不要紧，但想想尼洛好歹是龙，相信不至于因为这点程度就衰弱。

莫妮卡让尼洛睡在靠近暖炉的位置，再往希尔达对面的位子就坐。

「对不起呀，难得莫妮卡回家来…… 却这么粗茶淡饭的。」

「不会的，那个，这样已经太过丰盛了……」

原本，莫妮卡自己对用餐就没有多讲究。反倒是因此暗自反省，当初怎么没想到要带点吃的东西当土产。

「那个…… 希尔达阿姨……」

「怎么啦～？」

希尔达已经开始大快朵颐，嚼得满口面包了。耐心等到希尔达咽下面包后，莫妮卡才开口：

「…… 请问我爸爸身边，有没有人，是在研究咒术的？」

话才出口，希尔达的表情便陷入僵硬，眉毛好似痉挛一般抖个不停。

（果然，希尔达阿姨也心里有数。）

在廉布鲁格公爵宅邸任职的仆役，彼得・山姆──本名巴利・奥兹。

这个男人正是引起咒龙骚动的咒术师，同时，还对父亲死亡的真相知道些什么。

──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

彼得出现明显的动摇，是在听到莫妮卡道出父亲这句口头禅的时候。

（那个咒术师，跟爸爸认识。）

希尔达是莫妮卡父亲的助手，也是最常出入父亲研究室的人。

既然如此，希尔达不就很可能对那个咒术师的来历略知一二？莫妮卡的这份推测，看来是正中了红心。

「…… 莫妮卡，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种事？」

希尔达擦去沾在嘴边的面包屑，带着刺探的眼神凝视莫妮卡。

莫妮卡直直地回望希尔达的眼睛，挺直了背脊回应。

「虽然不能讲得太详细，但我遇到了认识爸爸的咒术师。那人一看到我的长相，就提起了爸爸的名字…… 而且，那个人出口的某些内容，还暗示着，他跟爸爸的死有关……」

「莫妮卡，不要再跟那个咒术师有瓜葛了。」

希尔达低头望向脚边，沉沉地低吟。

希尔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的双手，可以在手背上看到浮现的青筋。而且手掌还微微地颤抖──恐怕，是基于强烈的愤怒。

「那家伙，背后有掌权者在撑腰。要是一个不好，就连现在的你都会有危险。」

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地位上是与伯爵爵位相当的魔法伯。

能够对这样的莫妮卡造成威胁的对象，恐怕不是王族，就是地位堪比王族的人物。

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丝丝的反应，莫妮卡紧紧凝视着养母的脸庞，继续问道：

「爸爸之所以被处刑，是那个咒术师，害的吗？」

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希尔达的嘴角传出。

总是笑口常开，温和无比的养母，现在就仿佛要扼杀涌现胸膛的激情，露出一脸悲壮的神情。

「…… 从前，有一个咒术师找上雷因博士要进行共同研究。那人研究的是如何操纵生物还什么的方法，总之就是游走禁术边缘的内容。雷因博士专攻人体与魔力的关系性，所以算是比较接近的主题。」

而就在雷因博士严正拒绝对方邀约的一个星期后，事件就发生了。

官员接获某人通报，韦内迪克特・雷因在进行一级禁术──死者复活的研究。

死者复活，是与黑炎及操作天候并列为王国最大禁忌的禁术。别说是要使用了，单是研究就免不了判处极刑。

「当然，雷因博士根本就没有接触过什么死者复活的研究。博士是个时时刻刻都敬重生命的人。那样庄重的博士，才不可能研究什么死者复活去冒渎生命。」

然而官员闯入检查的结果，却在雷因博士的研究室里发现了好几份与死者复活相关的资料及禁书。

就这样，莫妮卡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遭捕入罪，最后判处火刑。

「被扣押的资料，想也知道是那个男的动手脚放在雷因博士研究室里的。可是官员们的态度却丝毫不变。整起事件以非常不自然的方式，朝对那个男人有利的方向发展。」

对此深感不单纯的希尔达，独自对那个咒术师展开调查…… 并且，得知了存在彼得背后的，地位远超乎想像的大贵族。

然后，就在希尔达查到这个阶段时，韦内迪克特・雷因的处刑已经执行了。

这场连法庭也没开，整体流程快得过于不自然的处刑，就是那个大贵族在幕后施加压力。

莫妮卡摆在膝上的拳头紧握。明明感觉自己浑身血液倒灌，却不可思议地冷汗直流。就连紧握的掌心，都微微渗出了些许汗水。

「…… 那个大贵族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莫妮卡的询问，希尔达缓缓摇了摇头。

「你现在已经是七贤人了。与那个贵族碰面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一旦莫妮卡接近那个贵族，并让自己是韦内迪克特・雷因的女儿这个身份穿帮，就会危及莫妮卡的立场。

希尔达是为了莫妮卡的安危着想，才只好三缄其口。

所以，莫妮卡也没办法继续追问下去。

莫妮卡在艾瓦雷特家住过的房间，还是维持着当年的模样，床铺与书桌都与离开前如出一辙，而且打扫得干干净净。

莫妮卡把抱在胸口的尼洛放到床上。自从抵达艾瓦雷特家以来，尼洛一度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搞不好，他会就这么一路睡到春天。

发现自己在没人可以交谈时会感到寂寞，莫妮卡直率地吃了一惊。

在山间小屋独居的时候，明明就不曾感到过寂寞，看来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习惯了有尼洛陪伴的生活。

「帮他把身子弄暖，是不是就愿意醒过来呢？」

莫妮卡抓起毛毯盖在尼洛身上，隔着毛毯抚摸尼洛的身体，但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摸尼洛摸了一会儿，莫妮卡静静起身，拿出纸笔坐到书桌前。

莫妮卡想在睡前，先把自己心中的疑问整理在纸上，好好厘清思绪。

【疑问点】

・彼得提到的，把爸爸出卖给阁下的事 → 阁下是指谁？

・彼得的背后，有掌权者在撑腰 → 那个掌权者＝阁下吗？

・阁下为彼得撑腰的理由 → 阁下需要咒术吗？

・彼得陷入错乱时提到的「才不会落得，跟亚瑟一样的下场」 → 亚瑟又是谁？

・殿下他，知道那只咒龙是因咒术诞生的 → 明知真相却刻意隐瞒的理由是什么？殿下知道彼得就是犯人吗？

写到这里，莫妮卡呼～地喘气。

最在意的症结，果然还是那个存在彼得背后的大贵族。恐怕就是彼得脱口而出的那个阁下吧。

彼得工作的职场是廉布鲁格公爵宅邸。所以听到彼得提起阁下两字，一般都会认为是指廉布鲁格公爵。

可是说得极端点，廉布鲁格公爵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物。就连与法佛利亚王国开外交谈判会议时，也都几乎没开过口，把表现的机会留给菲利克斯。

（唉～虽说人不可貌相，但……）

无论怎么想，「阁下＝廉布鲁格公爵」这样的构图，就是让莫妮卡有股不协调感。

现在，莫妮卡正委托巴托洛梅乌斯，请他调查彼得来到廉布鲁格公爵宅邸任职的经纬。

彼得所遗下的咒具，则托给了〈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除了父亲的名字被提出这点之外，莫妮卡将彼得死前的状况一五一十告诉了雷。

（希望能从那个咒具上头，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想着想着，莫妮卡缓缓吐了口气，用无咏唱魔术把写满疑问点的便条彻底烧成灰烬之后，扔进了字纸篓。

（希尔达阿姨，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用心。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真相…… 就算会因此失去七贤人的地位……）

莫妮卡躺到尼洛身边，从枕头旁的行囊内抽出一本书。那是父亲的著作，在波特古书店，让人用两枚金币帮忙买下的。

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由这句引言作开头的这本书，莫妮卡已经反复读上了好几遍。

缺乏生物学与医学相关知识的莫妮卡，为了理解内容吃了好一番苦头。但也就在边查专业术语边一点一点解读的过程中，莫妮卡更切身体会到，这本书所记载的内容是多么出色。

父亲所研究的内容，是透过分析遗传自双亲的特征，来解读人类的性质。这本书还提到，魔力所带有的遗传性特征格外强烈。认为有朝一日，将能借由分析魔力来鉴定个人身份，或找出血缘关系者。

倘若父亲还在世，利迪尔王国的医学肯定能有更重大的发展。尤其是遗传性疾病的研究方面绝对会有更飞跃性的进步。

啪啦啪啦地翻着早已读过不知几遍的书，莫妮卡无意间想起，古书店店长波特说的话。

（这么一提，波特先生好像是爸爸的朋友嘛。）

以达士亭・君塔为笔名撰写小说的古书店店长，为莫妮卡父亲的著作，开价两枚金币的男人。

为父亲的著作开出两枚金币的价值，若不是代表认可父亲研究的成果，就是他与父亲的交情很深厚吧，莫妮卡如此心想。

（波特先生他，是不是也有来过爸爸的研究室呢……）

小时候，莫妮卡整天都待在父亲的研究室里头，但是出入研究所的人物，莫妮卡却不是很有印象。

因为，莫妮卡大多都沉溺在书本的世界中，有清楚记下长相与名字的人，顶多就每次都会给自己糖果的希尔达而已。

说到底，莫妮卡原本就是个不擅长记忆他人长相的小孩。

会养成透过数字记忆他人长相与身体部位的习惯，是在被叔父收养后，遭到暴力相向，变得会逃进数字世界中才开始的。

茫然地回顾着童年时光，随手翻过书页的莫妮卡，突然注意到──

在本文最末页后头的空白页，不知怎地与版权页黏在一起。

「……？」

轻轻剥开一小部分，便发现两页之间夹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纸片，看起来像原稿用纸的一小角。避免弄破书页，小心翼翼地剥开整张页面后，莫妮卡望向夹在里头的纸片。只见上头记载了这样的文字──

『等你发现了黑色圣杯的真相，再来店里一趟吧。』

莫妮卡举起提灯，仔细观察这张纸片。

纸片与文字都还没怎么褪色。恐怕是这几个月才刚写上去的。

字迹十分潦草，很像赶时间随手书写的。一定是在原稿用纸角落快笔写下这段讯息，为书页涂上一层薄薄的糨糊后，撕下纸片夹进了书末。

说起原稿用纸，那时候波特的确正在执笔为小说撰文。

柜台上不只摆了原稿，还四处散乱着文具，既然开的是书店，备有糨糊也没什么稀奇。

「难道说，是波特先生的讯息？」

文中所指的店，相信就是波特古书店。

可是，黑色圣杯又是什么？

反复搜索自己的记忆，但怎么也想不出来。父亲的著作里，应该从未提过黑色圣杯这则词汇。

（是在隐喻什么的用词？又或是某种暗号？）

在床上翻来覆去，莫妮卡不停思考着黑色圣杯有什么含意。

然而，就在什么具体结论都没想出来的状况下，莫妮卡败给睡魔，进入了梦乡。

那晚，莫妮卡梦见了父亲。

梦中的莫妮卡正沉溺在数学书里头，父亲坐在椅子上，喝着咖啡安详地望向莫妮卡。

父亲身旁坐了一位客人。虽然长相服装都模糊不清，但隐约感觉得出来，对方是个男人。

客人喝了咖啡，呼～地长吐一口气。

『嗯哼～苦的确是很苦，但也没有其他杂味。这味道挺不错的。最重要的是很提神。最适合配稿子喝了…… 从以前，看到你那个咖啡壶的时候开始，我就想哪天有机会一定要尝尝看。』

『希尔达可是只舔了一口，就喊着太苦了喝不下去呢。愿意喝我咖啡的怪胎，大概就只有你了。』

『我的原则是面对任何事都不能忘记冒险心啊。生物要是失去了冒险心，就只剩退化一途啦，韦内迪克特。』

客人咕哝着好像在哪儿听过的台词，将咖啡一饮而尽。

『只不过，你这女儿也太怪了吧。还想说她在看什么，结果竟然是数学书。她是真看得懂里面写些什么吗？』

『是啊，她真的理解喔。这孩子很聪明的。』

『对我带来的小说却不感兴趣吗？』

『不好意思啊，我代替她看吧。』

『这些是准备给你女儿看的啦。都是冒险小说，只怕勾不起学者大人的兴致吧？』

『你的小说很有趣呀。虽然故事舞台是架空的国家，世界观却巧妙地融入了外国文化与风俗。上一作登场的关键道具，甚至还有与我研究内容相近的东西，非常耐人寻味呢。那也是参考异国传承写出来的吗？』

『喔～那个吗。那个关键道具的原型啊，其实是这个…… 喔？』

父亲与客人谈笑风生，莫妮卡在一旁默默地读着数学书籍。

就只是如此平凡无奇，毫不起眼的梦。

没错，就只是如此的……

终章 向那响声发誓

在养母家悠闲度过冬至假期的莫妮卡，趁新年前一天入城，然后直到典礼当天早上的最后一刻，都窝在自己分配到的客房内。因为深怕外出会遇到菲利克斯。

可能的话，新年第一周也想一路躲在房间内直到结束，可是来自各方面的压力都表示，至少第一天的典礼莫妮卡非出席不可。

所以莫妮卡在嘴边围上面纱，踏着忧郁的脚步前往会合地点。

利迪尔王国的王族，会在新年第一天于大教堂接受新年的祝福，然后在新年典礼会场，也就是王城内举办游行。

接着，就是在抵达王城的王族们面前，由七贤人进行典礼开始前的魔术奉纳。

每年负责进行新年魔术奉纳的七贤人人选都不同，有些年是单人接手，也有些年是好几人一起进行。

今年负责担纲的，是〈炮弹魔术师〉、〈结界魔术师〉与〈荆棘魔女〉这三名七贤人。

首先由〈炮弹魔术师〉在空中绽放出巨大的火焰花，同时由〈结界魔术师〉辅佐，避免飞散的火舌波及四周。最后，再由〈荆棘魔女〉于王族行经路径上开满冬蔷薇──以上就是今年的演出流程，的样子。

「那～～～～个，该死的兼差农夫七贤人～～～～……！」

当莫妮卡赶在开演前的最后一刻，抵达准备迎接王族的大门时，〈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咬牙切齿地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那怒发冲冠的模样，教人不禁怀疑他的三股辫是不是要朝天直竖了。单边眼镜下的眼眸，恶狠狠地闪烁着愤怒的光辉。

眼见现场充斥着这种不似新年祝福该有的火药味，莫妮卡忍不住身子一缩，停下了脚步。

莫妮卡一行人约好的会合地点，是在城门后──靠王城的那一侧。

在门的另一侧，想必已经有大批民众挤上前看热闹了吧。隔着门都能听见的热闹喧哗声，让原本胆子就不大的莫妮卡更是瑟缩发抖。

「那、那个…… 大、大家，早……」

大门后，莫妮卡以外的五名七贤人都已经到了。注意到莫妮卡的低声问候，留着一头黑发，下巴蓄胡的壮汉──〈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自在地挥起单手招呼。

「喔～沉默的。好久不见啦。那面纱是你的新造型吗？挺有神秘感的，很时髦嘛。」

「谢、谢谢……」

「我听说，你好像打倒了咒龙嘛。等下把详情聊来听听吧。」

等典礼结束一定要赶快躲回客房里，莫妮卡暗自下定决心。

再怎么说，尼洛的真实身份也好、菲利克斯的嫌疑也好，咒术师之类的也好，咒龙骚动牵扯到的，尽是些难以启齿的内情。

就在莫妮卡打定主意要窝在房间与世隔绝时，〈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端庄地笑着开口：

「讨伐咒龙辛苦了，莫妮卡。身为这场灾害的预言人，还请让我向你道声谢。真的是谢谢你喽。」

「咦，啊，呃──……」

深感担待不起，显得有点畏缩的莫妮卡，又再度受到梅尔丽郑重其事的致谢。

那美丽的嗓音中，散发着忧心王国的预言家所具备的慈爱与威严。

「这可是走错一步，就可能引发大灾害的事态喔。你的行动，拯救了难以数计的生命。」

作为七贤人，自己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

莫妮卡才稍微沾沾自喜，梅尔丽又一副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模样抚着胸口。

「哎呀～话说回来，实在太好了～要是连你都没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连你都──短短几个字便让莫妮卡察觉了现场的状况。

在场的七贤人包含莫妮卡在内，一共只有六名。也就是少了一个。

（难道说……）

转头环顾一圈，便见到满口白胡须的老人──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愁眉苦脸地点头。

「是啊，没错，〈荆棘魔女〉阁下呢，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啊。」

伊曼纽就如他的称号所示，全身上下都挂满了哗啦哗啦作响的装饰品。

他就这么神经兮兮地把玩着红宝石首饰，叹气抱怨不停。

「再这样下去，可是连七贤人的口碑都会受影响的。受不了，这么重要的日子，〈荆棘魔女〉阁下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哪还会有什么，当然是忘情在他的园艺事业里，连时间都给忘喽。荆棘的每次迟到，不就都这么回事吗。」

伊曼纽的怨言，得到了布拉福豪爽的回应。

布拉福基本上就是大而化之、不拘小节的豪迈个性。就连这种时候，脸上都挂着笑容，莫名散发一股乐在其中的感觉。

躲在这样的布拉福身后，弯腰驼背撑在法杖上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以阴郁的语调咕哝了起来。

「〈荆棘魔女〉的话，今早，我在城里的花园看到喽…… 亏我为了避人耳目，特地偷偷摸摸移动，那家伙却一看到我，就扯开嗓子不停乱喊我的名字…… 烂透了，真的烂透了，去被诅咒吧……」

满腔烦躁不隐瞒的〈宝玉魔术师〉、莫名乐在其中的〈炮弹魔术师〉，以及基本上一如往常的〈深渊咒术师〉。

莫妮卡还在为了三者三样的反应不知所措，暴怒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就挂着冷笑接话提议：

「事已至此，我们何不干脆开除〈荆棘魔女〉阁下，今天起正名为六贤人？」

「别自暴自弃嘛，路易斯。」

梅尔丽一脸困扰地出声制止，但也难怪路易斯会这么火大。

毕竟，去年也有个压根儿就忘了典礼的事，差点翘班的七贤人──莫妮卡。

一年前，太过沉溺研究，把典礼抛在脑后的莫妮卡，就是被飞到山间小屋的路易斯捆成春卷，打包送到王城来的。

先是在去年专程移送莫妮卡，今年又得补〈荆棘魔女〉在魔术奉纳的漏洞。

接连两年都被迟到的同僚给害惨，路易斯的眼神显得无比火爆。

「喔，结界的。我说，别那么气冲冲的嘛。」

「说是这么说，但魔术奉纳该如何是好？最后那段让蔷薇开花的表演，就只有〈荆棘魔女〉阁下办得到吧？」

「深渊的应该也能弄出类似的东西来吧？就那个嘛，控制植物去～……」

布拉福还没说完，雷就瞪大了眼睛尖叫起来。

「那可是会发出怪声袭击人类的诅咒植物喔！让咒术师在新年的魔术奉纳搞这种名堂，你是白痴啊！你是白痴吗？说到底，不吉祥的咒术师出席参加这种典礼，本来就已经很让人诟病了…… 再连魔术奉纳都参一脚，我还不被群众扔石头吗…… 啊～～开始想死了……」

雷蹲向了地面，两眼无神地「好想被爱……」咕哝个不停。

抚着脸颊的落腮胡，布拉福侧眼望向年长的伊曼纽。

「宝玉的，有没啥好主意？」

「…… 我当然很想为了炒热典礼气氛，尽可能出一份力啊。可是，要抢走年轻人表现的机会，我实在也于心不忍……」

见伊曼纽快嘴找起借口，路易斯推推单边眼镜，用鼻子哼了一声。

「〈炮弹魔术师〉阁下，就别勉强老人家了。毕竟一旦没有事先设好机关，〈宝玉魔术师〉就无用武之地嘛。」

伊曼纽的脸颊抽搐了起来。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擅长能赋予物质魔力的赋予魔术，是位一流的魔导具职人。

正因如此，只要善用自制的魔导具，或许就能送上适合魔术奉纳的表演。然而在缺乏时间准备的状况下，他能做的事情就非常有限。

想把烂摊子全推在年轻人头上的伊曼纽，以及嘲弄这样的他派不上用场的路易斯，两者间唇枪舌剑的对话，再加上散发阴郁气场，不停「好想被爱……」地喃喃自语的雷。

这种与新年典礼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一触即发感，让专门为七贤人仲裁的梅尔丽大叹一口长气。

「真伤脑筋～都已经没时间了说……」

就在现场气氛糟到极点时，莫妮卡胆战心惊地举起了右手。

「那个…… 魔、魔术奉纳最后的桥段，用花以外的东西，也没关系吗？」

莫妮卡的发言，令路易斯瞪大了单边眼镜下的眼眸。

像这种时候，莫妮卡向来不太会主动发言，想必他因此吃了一惊吧。

「魔术奉纳只要能表现出季节感，通常就没什么好挑剔的，取代蔷薇的东西如果上得了台面，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同期阁下，你有什么主意吗？」

「上得了台面…… 呃──就是说，只要是美好的东西，就可以了，对吗？」

能够以魔术重现的美好事物，莫妮卡心里是有个底。最重要的是，那东西还非常应景。

该提出来吗，还是说就此打住比较好呢，这个犹豫并没有在内心持续多久。

晃了晃右手紧握的法杖，随着饰品锵铃作响，莫妮卡开了口：

「我、我有个主意，或许，行得通……」

＊ ＊ ＊

于市内缓缓行进的游行马车上，身着绯红色正装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正朝着围观的群众挥手致意。

五官端正甜美的菲利克斯带着微笑挥手，单是这样就足以让现场四处响起心花怒放的尖叫。

想必是讨伐咒龙的传闻已经在王都传开了吧。投向菲利克斯的热情视线，数量远在去年之上。

表面上向民众展现完美笑容的菲利克斯，脑海实际上已经被稍后要举行的魔术奉纳所占据。

（不晓得，今年会是由哪位七贤人负责魔术奉纳。）

可能的话，实在很想观赏由〈沉默魔女〉进行的魔术奉纳。但她左手毕竟在讨伐咒龙时负伤了，可预期应该会被排除在执行人员外。

就在内心为此感到遗憾时，马车停了下来，原来已经抵达王城了。

由国王带头，王妃与王子跟随在后，一行人走向正门。

单手持杖走在前头的国王，上妆上得巧妙，气色看起来一点都不差。

但是，菲利克斯有注意到，在神殿举行仪式时，流程经过了简化，此外还不时就穿插休息时间，恐怕，国王体况不佳的消息是真的。

国王在正门前停下脚步，城门随即缓缓开启，现场也响起高亢的祝福喇叭声。

城门的另一侧，身着同款带兜帽长袍的七贤人，已经将长杖置于地面下跪，摆出魔术师最郑重的行礼姿势。

菲利克斯并不知道──眼前这七人中，有一位不在场的〈荆棘魔女〉，是〈咏星魔女〉用幻术造出的幻影。

维持着最敬礼的姿势，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道出了祝词。

「恭贺新禧，陛下。于光之女神赛莲蒂涅大人苏醒的大喜之日，容我等七贤人一同，在此为新年之始献上祝贺，欢庆佳节。」

〈宝玉魔术师〉流畅的祝词结束后，〈炮弹魔术师〉与〈结界魔术师〉就有如要接话一般，迈步向前展开咏唱。

〈炮弹魔术师〉低沉而浑厚的咏唱，以及〈结界魔术师〉高歌般的优雅咏唱同时响起，交错重合。

不久，结束咏唱的〈炮弹魔术师〉伸出孔武有力的手臂，将法杖高举向前。

「愿利迪尔王国荣光万年！」

在吼叫般呐喊的〈炮弹魔术师〉法杖前端，一颗巨大到双手才抱得住的火球出现，直直射向高空。

火球持续攀升，愈飞愈高，直到飞越尖塔顶端，才轰隆一声引爆。

在淡蓝色晴空画布上，一朵巨大的火焰花朵砰然绽放。烟火的技术虽然年年提升，但终究没有任何一颗烟火的规模能与这株巨大火花相比。

覆盖整面蓝天的火花虽然大得惊人，花瓣却丝毫都不曾触及王城与镇上的建筑物。全是多亏了〈结界魔术师〉展开的防御结界在保护建筑物。

仰望着高空的盛况，菲利克斯双眼不禁闪闪发光。

（那是〈炮弹魔术师〉的多重强化术式…… 从那威力看来，莫非高达四重？甚至五重？真不愧是传闻中连巨龙躯体都能贯穿的，我国最高峰的威力。何等强大的魔术啊。这等烈焰也能完美防下，〈结界魔术师〉的结界也真有一套。能将具备那般强度的结界，以如此复杂的形状广范围展开，绝非任何人都办得到的事。）

转眼间，盛开于高空的火焰花朵，就像是溶解在冬日蓝天一般，幻化消逝无踪。

就在这时，菲利克斯看到了──身材最娇小的那位七贤人走向前，举起了法杖。

（难道说……）

〈沉默魔女〉法杖上的饰品发出锵铃清响，散发水蓝色光芒的粒子浮现在法杖周围，缓缓勾勒出螺旋状的轨道盘旋升空。

发光粒子接着化作冰点，逐渐构筑起某种形状的物体。是细长的冰筒。大小堪比成人身高的三十多根冰筒，就这么飘浮在半空。

那道光景，是王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冬季象征──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冰筒开始摇曳，彼此碰撞，奏出悦耳清澈的响声。

若只是单纯的冰块相互撞击，绝对无法形成那般清澈的音色。恐怕，是〈沉默魔女〉调整了冰的强度与密度吧。

无庸置疑，调整所需的魔术式绝对复杂到令人生惧。而〈沉默魔女〉不但施展自如，甚至还未经咏唱。

菲利克斯的心脏不停怦通作响。被冬日寒风吹得冰冷的脸颊，逐渐自内侧涌现热潮。

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是用来向精灵神传话的。在场群众的喜悦之声也好，祈求繁荣的心愿也好，一定，都会随着响声传达给精灵神吧。

再也没有任何魔术奉纳，比这项演出更适合在一年之始表演了。

（厉害，厉害，太厉害了……！）

在〈炮弹魔术师〉强劲的火花之后，以纤细魔术打造并敲响的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其对比之美实在难以言语形容。

若非现场众目睽睽，自己肯定会高声欢呼。

──啊啊～竟然能用这双眼睛见证，伟大魔女带来的奇迹！

将戴着兜帽的〈沉默魔女〉身影烙印在眼底，菲利克斯在内心立誓──

（等寒假结束，我一定会找到你，请拭目以待吧…… 艾瓦雷特女士。）

＊ ＊ ＊

海恩侯爵公子希利尔・艾仕利在旅舍虽然已经整理好仪容，却还是在镜子前显得坐立难安，不停确认镜中的自己头发有没有乱、衣襟有没有歪。

坐在沙发上看书的义父海恩侯爵，向这样的希利尔静静开口：

「你不如先坐下来吧？」

「是、是的，恕我失礼了。」

希利尔动作生硬地坐上沙发后，便僵硬得有如岩石，死盯着地板不动。

今日午后，希利尔就要为了新年的问候，与海恩侯爵一同进城，向国王陛下请安。

全利迪尔王国的贵族都会参加的新年问候，为了不让人潮都挤在同一天，有事先为各家贵族排定日程。海恩侯爵是排在初日的黄昏。

说实话，其实很想去观摩上午举行的游行──很想看看菲利克斯参加游行时的模样，但是却被义父制止了。

市内的游行人潮非常拥挤，想用肉眼看到乘在马车上的人，没有早一天去占位子似乎是办不到的。

实际上，从窗口瞧见的人潮确实不同凡响。这间旅舍明明离游行使用的大道有段距离，路上却还是人满为患。

（有乖乖听义父的话，真是太好了……）

要是为了看游行跑进人潮中搅和，想必会把黄昏时问候所需的体力都先耗尽吧。

况且现在连游行都没去，就已经紧张得胃搅成一团，早餐几乎没怎么吃。

（生平第一次参加的新年问候…… 绝对，不可以做出任何让义父蒙羞的举动。）

希利尔抬起盯着地板的脸，望向墙上的镜子。

镜中的希利尔脸色苍白，而且感觉上弯腰驼背。

（明明平时总叮咛学弟妹要抬头挺胸，我这是成何体统，太不像话了……）

打开窗户透透气吧。现在想呼吸一下房间外的空气，让脑袋打起精神。

「义父大人，我可以稍微打开下窗户吗？」

「嗯，无妨喔。」

获得义父允诺，希利尔于是动手开窗。没想到，窗外同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被响声给吓到，反射性抬头一看──只见城的上空，一朵巨大的火花正在绽放。

「那是……」

瞪大了双眼的希利尔，听到在沙发上看书的海恩侯爵低语：「是七贤人的魔术奉纳开始了吧。」

既然魔术奉纳开始了，就表示敬爱的菲利克斯已经抵达了王城。一注意到这点，紧张感便再度涌上心头。

才刚暗自按着胃，一阵钟声般的清响便传进希利尔耳里。

那并非庄严如圣堂的钟响。这种连绵轻快的锵铃锵铃音色，是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是有谁，在敲响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吗？）

希利尔闭上眼睛，忘情投入在美丽的清响中。

浮现脑海的场景，是寒假前的冬市。

在冬市敲响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立下誓言的学弟妹。

「…… 绝对会克服恐惧，表现得磊落大方。」

仿照学弟妹当时的做法，自己也开口宣示，随后便感觉腹部涌现了一点力气。

在使劲抬头挺胸，握紧拳头的希利尔背后，海恩侯爵静静地低语：

「你一定办得到。别畏缩，放胆挑战吧。」

完全把义父也在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希利尔，当场面红耳赤地浑身僵硬。

＊ ＊ ＊

以冰块打造得巨大无比，在城门前摇曳的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表演这般亮眼魔术的〈沉默魔女〉，现在正是众人最为瞩目的对象。

换作平时，不擅于应付周遭视线的莫妮卡，恐怕早已逃之夭夭。

现在之所以能够克服逃跑的冲动站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在冬市曾经对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立过誓，也说不定。

莫妮卡抬头仰望自己用魔术打造的冰钟。

在冬市对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发的誓，是要更努力锻炼自己的待人接物。

既然如此，该对现在正奏出美丽音色的冰钟立下什么誓言才好呢──这个问题，莫妮卡内心早有了答案。

（我绝对，会向世间证明…… 爸爸的清白。）

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那清澈响亮的音色，在冬日的青空下反复回响。

载满万人的心愿与誓言，高亢美丽地响彻天际。

【秘密章节】〈沉默魔女〉有所不知的二三事

安柏德伯爵的次子──巴尼・琼斯原本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学生，却因为预定继承爵位的兄长意外身亡，而决定在今年度满期后退学返乡。

说实话，年事已高的父亲患有宿疾，加上因长子过世严重消沉，按医师所言，恐怕已不久人世。倘若如此，继承家业的责任就会落在巴尼头上。

作梦都没想过，小时候望眼欲穿的后继者宝座，如今竟以这种形式落入手中。想当然耳，根本不可能老实感到开心。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输…… 绝对要成为历代最英明的安柏德伯爵。）

一定得做出能让自己抬头挺胸引以为傲的成果，否则，巴尼就无颜面对莫妮卡。

巴尼在内心如此激励过自己，准备离开学生宿舍。

听说，大部分学校在入冬之后，学生宿舍都会完全关闭，但米妮瓦无论是留在宿舍的学生，或留在研究室的教师都不在少数。毕竟，有些魔术相关研究，是不能出现空窗期的。

收拾好行囊，走出房间的巴尼，打算去向关照过自己的教授们做最后的道别，迈步前往研究大楼。

来到研究大楼前，便看到一位叼着烟斗，眼神凶恶的老人──〈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教授，正与驼背的高龄校长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巴尼并不是拉塞福的研究生，并没有受过他多少关照。话虽如此，毕竟有校长在，道义上还是该去问候一下，巴尼于是朝两人走近。

「那个顽童二世，终于要退学了吗。真的是，怎么会这么傻，明明那么有天分……」

「拉塞福老弟毕竟和顽童很有缘嘛～…… 觉得寂寞吗？」

「是啊，往后可真是寂寞了──以为我会这样讲吗，校长？很不巧，我心里舒畅多啦。那家伙的恶心顽劣性格矫正不了啦。我管不住。」

拉塞福抽了一口烟斗，眯细了眼睛望向校长。

「所以咧，那个臭小子要回老家去吗？」

「好像会按家长的意思，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去喔。」

校长这番话，听得巴尼一阵错愕。

然后就连问候及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冲到两人身旁插嘴。

「不好意思，这件事，是真的吗？迪伊学长他…… 那个整天纠缠莫妮卡的男人，要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去？」

听过校长与拉塞福说明的巴尼，折回宿舍，从行囊里取出笔记用品与信纸，摊在桌面上。

从前，有一个对〈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想打魔法战，令人不敢恭维的男人。其名为修伯特・迪伊。

最恶劣的狂犬、魔法战场的恶魔、米妮瓦的顽童二世──各方面人士唯恐避之不及的那个男人，据说要从米妮瓦退学，等寒假结束后，就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去。

就这么好巧不巧，偏偏挑上莫妮卡正潜入执行任务的赛莲蒂亚学园！

万一，那个最烂最恶劣的男人与莫妮卡碰个正着，事情想必会一发不可收拾。

巴尼，救命啊～～～～…… 莫妮卡泪眼汪汪地跑来找自己求救的光景，巴尼实在太容易想像。

所以温柔的他，决定要送个人情给这个欠人关照的劲敌。

（她那种人，就尽管去一──辈子感谢我吧。）

于内心低语后，巴尼以「致我永远的劲敌大人」起头，开始在信纸上撰文。

＊ ＊ ＊

返乡的雪路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一回到宅邸，小两岁的妹妹瑟拉菲娜立刻带着满面的笑容上前迎接。

「欢迎回家，布莉吉特姐姐！」

瑟拉菲娜有着一头与布莉吉特同样的金色卷发，是个眼眸硕大的可爱少女。用偏宽蕾丝装饰的蔷薇色礼服，穿在身上也非常搭调。

面对热情的妹妹，布莉吉特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我回来了」，便朝自己的房间移动。

走着走着，布莉吉特陷入思索。

（已经安排那个侦探，去监视莫妮卡・诺顿在柯贝可伯爵领地的行动了…… 剩下的，就是设法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姐姐，姐姐。」

紧紧跟在身后的瑟拉菲娜，就有如一条黏人的小狗，天真无邪地开口搭话。

被打断思绪的布莉吉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妹妹。

「什么事？」

「姐姐跟菲利克斯殿下，有常常一起开茶会吗？校庆后的舞会上，有和殿下共舞吗？」

「……」

瑟拉菲娜对于离家求学感到不安，因而在自家领地内的女学院就学，只不过，赛莲蒂亚学园似乎还是让瑟拉菲娜抱有几分憧憬。

每每布莉吉特返乡，妹妹一定都会跑来打听在赛莲蒂亚学园发生的事。

「姐姐和菲利克斯殿下共舞的画面，一定非常令人陶醉吧…… 菲利克斯殿下小时候，看起来乱不可靠的，总觉得配不上姐姐的未婚夫宝座，没想到现在变得那么迷人……」

「瑟拉菲娜。」

短短一声，布莉吉特打断了妹妹的发言。

音量绝对称不上大，但语调却带有一种不由分说的强悍压力，令瑟拉菲娜当场阖上嘴巴。

布莉吉特以琥珀色的双眼，冷冷地凝视妹妹。

「你的发言对殿下不敬。」

「对、对不起，姐姐……」

心里非常明白，这个天真无邪的妹妹，并没有任何恶意。

……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生气。

布莉吉特转身背对瑟拉菲娜，快步返回自己房间，伸手向背后关门，上锁。

然后就这么靠着门，朝地面蹲了下去，抱住双腿，一头埋进膝盖。

「…… 殿下……」

细语的嗓音既孱弱，又颤抖不已，好似随时都会泣不成声。

即使如此，布莉吉特还是立刻起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默默地开始整理行李。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这本《Silent Witch》第五集。

第五集是把舞台放在校园以外地点的寒假篇。

也因此，校园内的朋友在这集比较没有登场的机会。

这次没能出场的人，我想大致上都过着平稳的寒假。

要说有哪边比较不平稳，大概就顶多莫妮卡的身边。

我希望，在第六集可以再度为大家送上学友们活力十足的模样。

本作在有幸获得书籍化机会之际，曾考虑过根据贩售成果，控制在三到五集就完结的模式（我个人称之为「爆速 Silent Witch」）。

只是，实在非常感激不尽，多亏各位读者大德，不但能够顺利推出续集，还让定位成番外篇的第四集 after 上市，就这么抵达了第五集。第六集也已经预订出版。

请容我在此，向各位读者大德致上深厚的感谢。

…… 就是这么回事，下一集会是第六集，但，有件事令我非常挂心。

事情要追溯到一年前，看到本作第二集封面设计时，我当场为之惊愕。

因为集数是用罗马数字表示。

接触用罗马数字编号的系列作品时，把 Ⅳ（4）与 Ⅵ（6）搞混，又或是把 Ⅶ（7）与 Ⅷ（8）看错，因而泪崩的经验，相信无论谁都至少有过一次。

…… 应该有吧？Ⅳ（4）跟 Ⅵ（6）就是最容易看错的对吧？

我是大老早之前就已经放弃了要记清楚罗马数字的念头，可既然自己的作品使用了罗马数字编号，就不能继续这样撒娇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此时此刻也跟各种罗马数字在大眼瞪小眼。我到现在还是偶尔会忘记 Ⅸ 要怎么写。

总而言之，下一集（第六集）是在 Ⅴ 右边有一根柱子。Ⅴ 右边有柱子！

当各位要在书店购买第六集的时候，还请想起「Ⅴ 右边有柱子！」

非常感谢藤実なんな老师这次也帮忙绘制美丽的插图。

充满幻想风味的封面非常迷人，我好几次都望着傻笑不停。

不管哪幅画，每次拜收草稿的时候都觉得「哇塞，不得了的要来喽……」并且在看到完成品后，为了更超乎想像的魄力与美丽而感动。

非常感谢桟とび老师总是帮忙绘制美妙的漫画版。看到老师把一格一格的大小画格都细心刻画描绘出来，我真的很开心。

在看到分镜稿时觉得「啊，这个表情真棒」的地方，实际完稿后的成品又变得更加令人陶醉，身为作者真的夫复何求。

日方漫画版目前正由 B's-LOG COMICS 大德出版到单行本第二集。这边也请大家多多关照指教了。

要找漫画版第二集，就认封面上的莫妮卡与拉娜。莫妮卡还带着有点坐立难安，紧张不已的表情，令人非常窝心。

也非常感谢大家，总是寄粉丝信来为我打气。

第三集的后记只写了一页，而且，又缺了注记粉丝信寄送地址的页面，害大家在信上表达「作者该不会身心俱疲，严重到后记都写不出来，粉丝信也读不了的地步了吧」的担忧，但其实只是因为我第三集的原稿分量太过硬来，已经塞满到濒临页数上限的关系。

作者非常生龙活虎，还请不用担心。我会继续等候大家的粉丝信。

如果往后的集数，又出现后记或粉丝信寄送地址被砍掉的状况，就请察觉──作者又硬来了吧……

责编同仁，每次都这样真的很抱歉。但我觉得应该会再发生。

莫妮卡的校园生活终于也进入了后半战。

第六集我也会精力旺盛地写作，若能勾起大家购买的意愿，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第六集是「Ⅴ 右边有柱子！」还请多多指教。

依空まつり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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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4-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