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巴尼・琼斯与无言的艾瓦雷特

巴尼・琼斯是利迪尔王国名家安柏德伯爵家的次男。

在贵族社会中，对于次男以下的名分，基本上就是视为长兄的备用品。无论长兄再怎么无能，将来继承家业的人都是长兄。

话虽如此，巴尼也不是个为此赌气闹别扭而荒废学业的人。

如果次男无法继承家业，只要用别的方式出人头地就行了。

于是，巴尼发愤勤学，并在满十岁的那年，成功进入国内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

他可没打算只成为区区的上级魔术师就了事。巴尼的目标，是当上利迪尔王国最高峰的魔术师，也就是七贤人。

只要当上七贤人，便会受封为魔法伯，那不仅是媲美伯爵的爵位，世间又谣传魔法伯就有如国王的顾问，地位之高不在话下。如此一来，就算巴尼身为次男，也能够对长兄还以颜色。

长久以来的苦读有了成效，巴尼才入学半年便拿下学年榜首的宝座。

（我跟大哥不同。我是有天分的。）

即使只是次男，也存在出人头地之路。人生之路是要靠自己拓宽的──当时的巴尼对此深信不疑。

事情发生在巴尼十三岁的时候。

结束别堂教室的课程，回到原本教室的巴尼，注意到有几位男同学，正在教室角落包围着某人。

遭到男同学包围的，是最近刚插班进来的娇小女同学。

女同学名叫莫妮卡・艾瓦雷特──通称〈无言的艾瓦雷特〉。

那位一天到晚满脸阴沉地低着头，土里土气的不起眼少女，在同学面前没怎么开过口，课堂上被老师点名也只是支支吾吾地不知所措，到最后什么也答不上来。就是这么个没法融入班级的吊车尾学生。

看来，男同学们是在拿谁能让莫妮卡开口说话当游戏。

一名男同学抓起窗边的蜘蛛，凑近莫妮卡的脸。

「喂，来个人把这家伙的嘴巴扳开！等我把这玩意儿塞进她嘴里，包准她哇哇大叫！」

闻言，另一位男同学硬是撑开了莫妮卡的嘴巴，抓着蜘蛛的男同学随即起手伸去。

看不下去的巴尼，举起手指指向这帮男生，展开简短的咏唱。

他所咏唱的，是产生微弱火焰的魔术。一道指甲大小的火，转眼间便将纠缠莫妮卡的男同学制服衣袖烧得焦黑。

「嘎啊！好烫？」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搞鬼！」

「我倒想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狼狈不堪的男同学们听到这句冰冷的责问，纷纷露骨地咂嘴，瞪向巴尼回嘴。

「这会儿玩得正开心。你少多管闲事，优等生。」

在米妮瓦就读的学生几乎全数出身贵族。他们也无一例外，个个都是贵族公子哥儿。

相对的，正遭到他们霸凌的莫妮卡，则是平民姑娘。

在这所校园里，平民的立场只有两种。要不就服从贵族，要不就成为贵族欺凌的标的。

然而，巴尼却基于自身的信念，向男同学们冷冷地放话：

「用暴力迫使弱者屈服的人，竟然与我同样出身贵族，实在不敢恭维。太难看了。」

辛辣的言论传进耳里，男同学们当场被激起怒火。

巴尼则只是伸手扶住眼镜，用鼻子哼了一声，开始进行短缩咏唱。

紧接着，男同学们身边立刻浮现一圈火焰箭矢，有如要将他们包围。

一般都将习得短缩咏唱视作成为上级魔术师的条件，短缩咏唱就是如此高难度的技术。在校内懂得如何使用短缩咏唱的同学，这一届就只有巴尼一个人。如果要再加上不必透过法杖辅助的前提，找遍全米妮瓦学子恐怕也只有数名同学办得到。

眼见男同学们在压倒性实力差距之下退缩，嗤之以鼻的巴尼笑道：

「你们该不会以为，自己打得过实技成绩第一名的我吧？」

将挤到口边的反驳硬是吞回去，男同学们带着苦闷的表情穿过巴尼身边，离开了教室。

巴尼弹响手指，令火焰箭矢应声熄灭，并低头俯视正瘫坐在地的莫妮卡。

「站得起来吗？」

莫妮卡没有回应，只是从乱糟糟的浏海缝隙呆滞地望着地板。

存在于她目光聚焦处的，是方才被男同学甩掉的蜘蛛。

不久，蜘蛛总算一溜烟逃出窗外，莫妮卡这才动作生硬地抬头望向巴尼，轻启嘴唇喃喃细语：

「非常，谢谢，你……」

虽然讲得吞吞吐吐，但看来〈无言的艾瓦雷特〉其实也是能好好发出声音的。

还在为此暗自惊讶时，莫妮卡又继续道出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发言。

「谢谢你，帮了，那只蜘蛛。」

「请你等等。」

自己出手搭救的并非蜘蛛，而是莫妮卡。明明如此，为什么非得让她以救了蜘蛛为由开口道谢不可。

巴尼忍不住眯起眼镜下的双眼，用力瞪向莫妮卡。

「很不巧，我讨厌虫子。我并非抱着帮蜘蛛的念头出手，我帮的是你。」

语毕，只见莫妮卡缓缓眨了眨眼，一脸不解地歪头。

接着就这么陷入沉思，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回答似的。不一会儿，才温吞地接话。

「可是我，并不觉得，蜘蛛，有什么可怕。」

「啊？」

巴尼反射性开口质疑，这声吓得莫妮卡肩头一抖，低头搓起指头。

这样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可真是个彻底面无表情的少女。

这平凡朴素的五官，如果愿意露出微笑，明明也能像常人一般讨喜才是，偏偏她却除了偶尔眨眨眼之外，脸部的零件几乎全处于罢工状态，一动也不动。

莫妮卡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小声地咕哝起来，几乎看不出嘴巴有在动作。

「可是，如果被放进我的嘴里，蜘蛛，就太可怜了…… 所以，我觉得，有你出手帮蜘蛛，真的是太好了。」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论调啊。」

巴尼搔着脸，开口问及自己一直在意的问题。

「你讲话挺不流利的嘛。莫非你不是王国出身吗？」

闻言，依旧面无表情的莫妮卡摇了摇头。看来她也并非异国人士的样子。

「非常对不起…… 我其实也有，练习过，要好好讲话的，可是……」

讲到这里，莫妮卡停顿了一下，嘶──哈──地开始深呼吸。

简直就好像一个忘记呼吸的人，突然想起要换气似的。

「我没和人交谈的时期，太长了，所以…… 没办法，好好地，说出心里想的事。」

没和人交谈的时期太长──换句话说，就是背后有隐情吧。

就十三岁而言过于瘦弱的体态，以及血液循环不佳的惨白脸庞，光是从这些地方，就能或多或少察觉她肯定有过一段颇为凄惨的境遇。

巴尼走到莫妮卡面前弯腰，向她伸出手。

「站得起来吗？」

莫妮卡眼睛睁得圆滚滚的，望着巴尼的手掌。

接着，好像惊觉什么一般，伸手按住制服的口袋。

「那个，我身上，没有，什么钱……」

莫妮卡这番过于跳脱常理的发言，令巴尼的脸颊不由得抽搐起来。

「可以请你别太看轻人吗？我可是高风亮节的安柏德伯爵家出身。有什么理由非向你要求金钱不可。」

就连被巴尼抓着手从地面拉起身子之后，她还是显得有点恍恍惚惚。就好像一个单纯任吊线摆布的玩偶。

不过在巴尼替莫妮卡拂去制服上的尘埃时，莫妮卡稍稍瞪大了眼睛。

那只是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化。即使如此，能够为这位宛若玩偶的少女带来这种变动，还是令巴尼莫名开心。

「你可真教人没法丢下不管。」

「…… 非常，对不起。」

「这时该说的，应该是谢谢吧？」

莫妮卡的嘴唇隐约抽动了起来。

要说那是在笑，动作也未免过于不明显，然而她的嘴角的确是微微上扬了几分。

「…… 非常谢谢，你的，帮忙。」

这句简短的道谢，为巴尼在胸口带来了一股小小的满足。

＊ ＊ ＊

「巴尼，巴尼，救命啊～～～～」

「今天又怎么了。」

「课堂上出的，那个王国史的记述问题，我完全，搞不懂……」

说着说着，莫妮卡摊开手上的教科书。

自从帮了莫妮卡的那天起，巴尼就开始处处照顾莫妮卡，莫妮卡也变得会开口向巴尼求助。

再怎么说，莫妮卡毕竟真的是个笨手笨脚的女孩。能在毫无异状的平地摔跤，头发又成天乱糟糟的，私物更是三天两头就弄丢，总之就是非常非常欠人照顾。

若是魔术式与数学相关科目，莫妮卡优秀的程度明明就不下巴尼，偏偏在一般教养科目的成绩却毁灭性地糟，尤其历史与语学最惨不忍睹。

真拿你没办法耶──巴尼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讲解，莫妮卡随即小声地说道：

「巴尼，好厉害。」

「这种根本就一般常识好吗。」

巴尼虽然装得一脸正经，但其实被莫妮卡投以尊敬的目光，感觉并不坏。

近来，莫妮卡讲话的语调已开始逐渐流畅，表情似乎也变得更加丰富了。

每每遇到什么困难，就哭丧着脸跑来找巴尼帮忙。凡是教会她功课上不懂的地方，她就露出有如野花绽放般的微笑。

是我改变了莫妮卡──巴尼默默在心里抱着这样的自豪。

「巴尼，谢谢你。」

「用不着跟我客气。」

无论何时，莫妮卡轻描淡写的话语，总是能令巴尼的自尊心获得满足。

…… 实际上，巴尼早就隐约察觉。

莫妮卡的头发之所以乱糟糟，是因为班上同学硬是把她剪成这样。私物之所以会不见，是被人给恶意藏了起来。

即使如此，巴尼还是别开目光，不去注视真相，持续关照着莫妮卡。

他一定是无意识地抱着希望，希望莫妮卡就这么被孤立下去。

因为莫妮卡愈遭到孤立，就愈会依赖自己。

如此一来，自己就能永远当一个可靠的优等生。

＊ ＊ ＊

米妮瓦既身为魔术师养成机构，当然也有实践魔术课程，不过在入学起算的半年内，学生都被禁止实际施放魔术。

一旦弄错运用方式，随时可能引发严重惨案，魔术就是这么强大的力量。所以，必须先至少透过半年打好扎实的基础，才可以进一步接受实技训练。

巴尼毕竟在米妮瓦就读了三年，不仅中级魔术大都难不倒他，还已经懂得运用数种上级魔术。

最重要的是，他是该届唯一习得短缩咏唱的学生。自然地，他在实技训练可谓所向无敌。

相对的，莫妮卡入学时日尚浅，近来才开始为实技训练进行基础进修。

但，莫妮卡对魔术式的理解程度极高，因此巴尼确信，她只要学会如何操作魔力，肯定能立刻迎头赶上自己。

没想到，在实技训练第一天，莫妮卡竟然什么也做不了，就这么呆立讲台前不知所措。

连负责指导实践魔术课的老教师玛克雷岗见状，也伸手抚起白须，扭扭头疑惑地开口：

「同学，你什么时候才要开始呀？」

「…… 啊…… 唔…… 呜呜……」

即使玛克雷岗开口催促，莫妮卡依然只是带着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的表情，嘴巴不停打颤。

在这堂课开始前，巴尼还特地陪莫妮卡一起预习过。

魔术式建构得完美无缺，操作魔力的基础知识莫妮卡也确实学会了。那种程度的初步魔术，根本没理由办不到。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别说是施展魔术，连咏唱都没能唱出口，这堂课就这么过去了。

下课后，巴尼立刻找莫妮卡开始兴师问罪。

「这是怎么回事，你刚怎么了！理论明明就很完美不是吗！」

巴尼的怒吼，吓得莫妮卡差点没哭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搓起指头。

「因、因为，在那么多人面前，要我开口出声，好、好可怕……」

听到这个回答，巴尼才猛然想起。

莫妮卡在巴尼面前的确是比较能正常对话了，但却还是几乎没对巴尼以外的人开过口。

「我真的不敢，在外人的面前，开口说话。每当我试着想说些什么的瞬间，大家投向我的视线…… 就让我好害怕……」

「但你老是这么说的话，不管学多久都用不了魔术不是吗？」

莫妮卡抽噎着低下头，显得非常落寞。

想必莫妮卡自己其实也非常不甘心吧。这半年来，身旁的她是多么认真地苦读，巴尼全都看在眼里。

好想为她做些什么──如此思索的巴尼，脑里浮现了一道妙计。

「有了，既然在外人面前出声让你感到棘手，那只要缩短咏唱的长度就行了。」

「…… 咦？」

「我来教你怎么运用短缩咏唱吧。透过短缩咏唱，可以让咏唱的时间减半，这样你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吧？」

巴尼的提议，听得莫妮卡视线旁徨不定，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

「可、可是…… 短缩咏唱是，上级者才，用得了的技术对吧？我这种生手，真的学得来吗？」

「你绝对办得到。在学基础的时候你下了多少苦心，我是最清楚的。」

大家虽然都以为莫妮卡只有吊车尾的实力，但实际上她对魔术式的理解力比任何人都高。她的头脑灵活到足以三两下理解上级魔术师的魔术式。

莫妮卡是有天分的。她有着够格成为巴尼劲敌的天分。

「如果是你，一定能马上理解短缩咏唱的原理才对。」

巴尼操着有别于平时的热情口吻开口，莫妮卡双颊转眼间染得通红。

就这样，莫妮卡害羞地开口答复：

「嗯…… 我会，好好加油。唉嘿嘿，果然，还是巴尼最可靠了。」

「哼，那当然。再怎么说，我也是将来要成为七贤人的男人啊。」

看到巴尼挺起胸膛回应，莫妮卡笑咪咪地点头。

「嗯，巴尼，一定可以当上七贤人的。因为，巴尼很厉害呀。」

莫妮卡朴实的赞美，不停刺激着巴尼的胸膛。

通往灿烂未来的道路就在自己的面前──巴尼对此深信不疑。

…… 至少，在那时是如此。

＊ ＊ ＊

「好的，那么～轮到下一位同学。莫妮卡・艾瓦雷特，请开始。」

对莫妮卡而言的第二堂实践魔术课来临。

其他同学们，都抱着那个吊车尾又要什么都做不了就拖过一堂课的想法，对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而巴尼，正满心期待地望着这帮人。

到时候，这位被骂作吊车尾的少女，施展短缩咏唱的光景，肯定会把教室里所有人全吓破胆！

站在讲台前的莫妮卡，不发一语地凝视着眼前的蜡烛火苗。

将这道火苗用风系魔术吹熄就是第一道课题。一般而言，首次实践的同学，即使没能顺利吹熄，只要能令火苗晃动，就已经算是可圈可点。

莫妮卡阖上双眼，举起手指指向蜡烛。

巴尼带着满是期待的眼神守候莫妮卡，等待那小巧的嘴唇唱出短缩咏唱的一刻到来。

然而，莫妮卡的嘴唇却迟迟不见动作。

难道是紧张到连短缩咏唱都有困难吗。该不会，她根本已经站着晕过去了吧…… 就在这些悬念浮现脑海时，现场飕地一阵风声传进耳里。

莫妮卡指尖指着的蜡烛…… 靠近火苗的部分被肉眼看不见的刀刃给切断了。

小小的火苗随着被切断的部分掉落到烛台下，一晃一晃地继续燃烧。

所有人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样的状态下，莫妮卡微微睁开双眼，伸手指向掉落在烛台下方的火苗。

紧接着，烛火上方就出现大约一个杯子分量的水，包覆火苗令其消失。不仅如此，水还就这么维持着球体的型态，轻飘飘地浮上半空。

然后，随着莫妮卡无言地挥挥手指，球体立刻化作一条小蛇般的外型。

进展至此，所有人总算都明白了。方才这些都是莫妮卡所施展的魔术。而且施展前还未经咏唱。

众人言语尽失，目光完全被眼前的光景给吸住不放。

那是在场任何人都不曾目睹的，前所未有的无咏唱魔术。

达成此一创举的，是在外人面前连话都说不好的吊车尾少女──〈无言的艾瓦雷特〉。

莫妮卡施展无咏唱魔术的身影，看得巴尼一脸茫然。

（没听说。这种事，我从来没听说……）

他教给莫妮卡的只是短缩咏唱而已。无咏唱魔术什么的，根本就看也没看过，听也没听过。

（这种东西，我才没教她！）

纵使只是刮起微风的初级魔术，也必须经过严谨的流程计算魔术式，再借由咏唱编组魔力，否则就连想要发动都成问题。

假设，真有人能在短短一瞬间，导出如此复杂魔术式的最佳解，那或许是有可能不经咏唱就施展魔术没错。

但，那终究只是天方夜谭。具备这种头脑的魔术师，就连历史上都不存在。

（明明是这样…… 明明是这样……！）

无论是天方夜谭，还是名留青史的伟业，现在都活生生在面前上演。

周围不管是谁，都低声咕哝着：「这是奇迹……」

没错，是奇迹。然后，引发这场奇迹的，是才刚学了半年魔术的少女。

〈无言的艾瓦雷特〉──莫妮卡・艾瓦雷特，她所身处的，是单凭努力无法涉足的领域，她才是真正的天才。

这样的事实，令巴尼绝望地咬牙切齿。

相较于被众人投以赞赏目光的莫妮卡，巴尼所涌现的是黑暗的怒火与嫉妒。

要是没有巴尼，你在班上明明就一个朋友都没有！

要是没有巴尼，你明明就什么都办不到！

这种宛若遭到深深背叛的心情，令巴尼咬得臼齿嘎吱作响。

眼镜下的双眼，也同时被嫉妒染得混浊不堪。

＊ ＊ ＊

自从施展无咏唱魔术之后，莫妮卡身边的环境就有了戏剧性的转变。

莫妮卡获得减免学费的待遇，并被安排到米妮瓦最具权威的基甸・拉塞福教授门下当研究生。

历来师事拉塞福教授的学子中，已有数名获选成为七贤人，这件事相当广为人知。

因此，无论是谁都谣传，莫妮卡将来也会走上七贤人之路。

莫妮卡改由拉塞福教授亲自指导，变得几乎不出席一般课程，和巴尼碰面的机会自然也减少了。

打从莫妮卡施展无咏唱魔术的那天起，巴尼就一度也不曾向莫妮卡开口。

莫妮卡好几次都主动来找巴尼，却一再遭到无视。

从那阵子开始，巴尼内心所勾勒的完美未来蓝图已经一步步扭曲。

即使再怎么无视莫妮卡，再怎么不想与她扯上关系，她活跃的消息也会自动传进耳里。一会儿开发了崭新魔术式，一会儿成功召唤了精灵王。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在米妮瓦有着最凶恶武斗派评价的问题儿童，竟然被莫妮卡在实战中透过无咏唱魔术，不出数秒便彻底镇压。

这起事件发生后，众人清楚了解到，莫妮卡就连在实战方面都天赋异禀。

为了多少追平自己与莫妮卡之间的天分差距，巴尼埋头苦干忘情特训，下场却是引起魔力中毒，被送往医务室。

在身体遭到魔力侵蚀，百般挣扎煎熬的过程中，巴尼内心萌生了对莫妮卡的憎恨。

都是莫妮卡害得自己这么痛苦。就是因为有莫妮卡在，自己才会变得这么反常。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莫妮卡不好。

（只要没有莫妮卡，我的人生明明一直都是完美的！）

＊ ＊ ＊

自从莫妮卡邂逅巴尼，流逝了两年光阴。

在巴尼迈入十五岁的那年冬天，莫妮卡获选成了七贤人。

以最年少身份当选七贤人的事实，在米妮瓦掀起了一大热潮。尤其举行七贤人就任典礼与欢庆游行的日子，校园里简直热闹得盛况空前。

可是无论众人的欢呼也好，赞美莫妮卡的发言也罢，在巴尼耳里听来全都变成了烦人的噪音。

就算只是长兄的备用品，如果精通魔术当上七贤人，同样能获得周围的认可。巴尼一直是这么想的。如果是自己，一定能够成为七贤人，巴尼从未怀疑过这种想法。

然而最后雀屏中选的，却不是巴尼，而是莫妮卡。巴尼就连甄选会都没被找去参加。

在米妮瓦无论走到哪里，四处传来的都是赞赏莫妮卡的声音。烦躁不已的巴尼，正想找一个耳根清静的地方，就听见背后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巴尼！」

与两年前毫无出入，稚气未脱，绝不可能听错的嗓音。

咬牙切齿地回过头来，便见到莫妮卡笨手笨脚地朝自己一步步温吞跑来的身影。

当上七贤人的她，已经不再是米妮瓦的学子。

她身上披着的，是只有七贤人才获准穿戴，施予金线刺绣的美丽长袍。手上那根镶有装饰的长杖，也是七贤人专属的法杖。

莫妮卡将长杖抱在胸口，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这种孩子气的举动，以及相较于年龄显得过于细瘦的体态，还有那年幼的五官，一切的一切都与巴尼所熟知的莫妮卡如出一辙。

然而，她却已不再是〈无言的艾瓦雷特〉。而是七贤人〈沉默魔女〉。

「巴尼，你听我说，我一直、一直，都很想向巴尼道谢……」

满脸通红的莫妮卡，正铆足全力拼命想挤出辞汇。

而这份努力，却遭到巴尼冷冰冰地打断。

「我懂了，你是特地来笑我的吗？」

「…… 咦？」

莫妮卡的表情冻结了。

多令人愉悦的反应啊。好想再让那脸孔更加扭曲──巴尼暗自在内心笑道。

「向我道谢？哈哈，这是在讽刺我吗？反正我这种人，你肯定也在内心瞧不起得很吧？」

「为、为什么？不是，不是的。我一直，把巴尼当成，很重要的朋友……」

「你这种人，才不是什么朋友。」

莫妮卡睁大的双眼，开始逐渐泛起泪光。

给我伤得更重点──巴尼心想。

莫妮卡这种人，最好是被伤害得遍体麟伤，残破不堪到永远振作不了的地步。

「竟然还周到地换上七贤人正装才跑来见我，未免也太会讽刺人了吧。耍这种伎俩取笑我，轻蔑我，有让你内心很痛快吗？嗳，告诉我吧，伟大的七贤人？」

一颗豆大的泪珠，从莫妮卡的眼中滑落。

莫妮卡的鼻头染得通红，像个孩童似地泣不成声。

那不像样的哭丧脸，以及哭泣的嗓音，总算为巴尼的内心带来了一点小小的满足。

「啊啊～明明就贵为七贤人，怎么会这么不像样啊。你真的是七贤人吗？实在有够难以想像。你这种人，就适合把自己关在人烟稀少的山间小屋里，足不出户度日啦。」

莫妮卡当场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啜泣了起来。

巴尼甩了甩一头金色的短发，快步走过她的身旁。

传进耳里的悲恸哭泣，让巴尼稍微涌现了些许安慰。

自那天起，巴尼便不再听闻七贤人〈沉默魔女〉活跃的相关消息。

就听到的流言所述，〈沉默魔女〉似乎跑到山间小屋过起隐居般的生活。

相信在未来，巴尼再也不会与她重逢。

（…… 这样子，就好了。）

就这样，巴尼・琼斯总算挽回了自己内心的平稳。

第一章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二年级的拉娜・可雷特在前往选修课教室的途中，发现了好友莫妮卡的背影。

莫妮卡穿的是骑马装。而且还不是侧坐式的裙子，是以跨坐为前提的裙裤。想来是正准备前去上马术课吧。

听到莫妮卡选修课决定选择马术时，拉娜虽然吃惊，但得知是擅长骑马的凯西邀她的，就觉得应该没有问题，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是，那位凯西却突然退学了。

这件事拉娜只透过口耳相传的风声略知一二，据说是因为老家的问题，必须紧急退学，返回故乡才行的样子。

为了家庭因素退学，在赛莲蒂亚学园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有一定数目的贵族千金，都是因为唐突敲定婚事而退学的。

然而，对于朋友寥寥无几的莫妮卡而言，凯西的退学一定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吧。

自从凯西不在之后，莫妮卡变得比平时更垂头丧气，和拉娜相处时也莫名地不自在。

就连中饭时间，克劳蒂亚找拉娜斗嘴时，莫妮卡都显得有点茫然。

现在也不例外，穿着骑马装走路的那道背影，正有气无力地缩成一团。

拉娜脚步轻快地走向莫妮卡，朝她肩膀小力拍了拍。

「莫妮卡，你外套的下摆，翻起来了喔。」

「拉娜？啊，哇，真的耶…… 谢谢你。」

莫妮卡动作温吞地整好衣摆，垂下眉角，露出生涩的笑容。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往常更为僵硬。

像这种时候，该向消沉的朋友抛出怎样的话题才好呀？拉娜暗自烦恼起来。

虽然绞尽脑汁想打开话匣子，但浮现在脑海的话题总是三句话不脱流行时尚。莫妮卡对这些事不感兴趣，这点道理拉娜还明白。

（莫妮卡也能畅谈的话题…… 校园的事吗？校庆…… 对了！）

说起女生会聊得热络的话题，就是这个了──拉娜兴高采烈地向莫妮卡开口：

「嗳，校庆后的舞会上要穿怎样的礼服，莫妮卡你已经决定了吗？」

「咦？」

莫妮卡目瞪口呆地望着拉娜。

就拉娜而言，是已经预计会得到类似「还没有准备」的回答，但从莫妮卡这个表情来看，莫非……

「莫妮卡，校庆当晚会举行舞会的事，你应该清楚吧？」

「嗯，我有看到行事历上面这样写了，可是我本以为铁定是穿制服就能参加……」

拉娜这才回想起，莫妮卡是个插班生这件事。

在赛莲蒂亚学园，各类典礼基本上是穿制服参加没错，可关于典礼后举办的舞会，当然就得各自换上准备好的礼服出席。

更别提校庆与毕业典礼后的舞会，那可是规模数一数二大的盛事。所有出席者无不趁此机会精心打扮一番。

「呃──所以穿制服，不行吗？」

眼见莫妮卡搓着指头如此反应，拉娜傻眼地开口：

「我说啊，你好歹也是学生会干部，这样很不妙耶。」

「呜……」

学生会干部是必须负责在舞会上控场的。根本就没有缺席的机会，更遑论是想穿制服出席了，保证出尽洋相。

「莫妮卡，你有礼服吗？」

莫妮卡默默地摇头。

天哪──拉娜伸手按上额头。距离校庆只剩两周。实在不觉得莫妮卡有办法独自一人准备好礼服。

「不介意的话，可以借你我以前穿过的礼服。用色跟款式都已经退流行就是了。」

「可、可是……」

莫妮卡吞吞吐吐地低下头，拉娜见状，忍不住朝她瞪了起来。

「怎样啦，嫌弃我穿过的衣服是不是？」

「不是的，那个，我……」

莫妮卡的嗓音颤抖，就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下垂的不争气眉角这会儿揪在一块儿，圆滚滚的眼眸泛起薄薄的泪光。

「每次每次，我都只是平白无故让拉娜帮忙，什么回报，都没有给你……」

莫妮卡原本就朝下的头，垂得愈来愈低，终于到了拉娜只看得见头顶发旋的地步。

拉娜伸手按住莫妮卡的发旋，用指腹压一压并开口说道：

「我会帮你，又不是希望你给我什么回报。」

「可是……」

看来，个性一本正经的莫妮卡，似乎是一直为此耿耿于怀。

拉娜放开莫妮卡的发旋，用鼻子使劲哼了一声。

「对、对好朋友亲切，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明明是打算说来耍帅的，却因为难掩害羞，不小心结巴。

正在伸手卷起一旁的头发掩饰害羞时，莫妮卡总算缓缓抬头望向拉娜。

「拉娜，好帅气……」

听见这句洋溢着尊敬的低语，拉娜再度哼地一声得意起来。

莫妮卡也像往常的她一样，露出了温吞的笑容。

「那个，谢谢你，拉娜。」

「不客气。礼服的尺寸，得配合你调整一下才行，下次有空到我房间找我吧。话说回来，莫妮卡，你有束腰吗？」

「我没有穿过……」

「啥──？」

过于震惊的拉娜，反射性喊出了毫无淑女格调的叫声。

拉娜现在就在制服下，束着轻装用的束腰。只要身为妙龄少女，这点工作都是必修课程。

不过，紧盯着莫妮卡身体观察一番之后，拉娜就明白了。

这身要说是十岁出头也丝毫没人会怀疑的娇小体态，与其说是苗条，瘦弱更加贴切。容易强调身体曲线的骑马装，更凸显了她过瘦的事实。

「唉～也是啦。根本就没有肉可以挤嘛。」

「啊呜～」

即使如此，只要束出小蛮腰，在胸膛塞点东西，还是多少能打造出比较有女人味的体型才对。

这下非得请老家派人把自己十岁出头时穿过的束腰送来不可──拉娜暗自在内心发誓。

＊ ＊ ＊

立于利迪尔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个极度怕生的少女。

只要是必须面对他人的场合，基本上都让她大感棘手，严重时还可能因紧张过度而晕倒。正因如此，莫妮卡成天都守在山间小屋里足不出户，忘情于研究魔术或经手数字相关工作。

可是，与她同期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却硬把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强塞给她，害莫妮卡心不甘情不愿地以插班生的身份转进第二王子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

赛莲蒂亚学园是专收贵族子弟的名校。对于能力朝魔术与数学方面特化的莫妮卡而言，贵族子女们必学的礼仪知识或社交舞等学问，全都属于未知的领域。

即使如此，她还是在朋友们的帮助下，跨越了各式各样的困境。如今，莫妮卡准备面临的新挑战，乃是其中一门选修课──马术。

「我是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二年级生，名叫莫妮卡・诺顿。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光阴似箭，莫妮卡已经在赛莲蒂亚学园度过了一个半月。

顺利避免大舌头，以目前为止最流利的口吻完成自我介绍的莫妮卡，向眼前的马儿恭敬地鞠躬示意。

…… 是的，向马儿流利自介。

理所当然，并没有得到人类般的回应，马儿只是自顾自地发出嘶嘶鸣叫。

（今、今天要好好，加油喽──）

近来总是消沉不已的莫妮卡，由于在上课前与拉娜交谈过，总算稍微取回了一点活力。

她就这么把这些微乎其微的活力凝聚起来，化作干劲一口气登上马背。不用说，实际上有教师在一旁出手帮忙，否则她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好、好高。怎么这么高……！）

以往完全没有骑马经验的莫妮卡，面对眼前超乎想像的高度，顿时紧张得浑身僵硬。

莫妮卡绝非患有惧高症，但身处平时不习惯的高处，激发的爽快感还是不如深怕摔落的恐惧来得强烈。

眼见莫妮卡僵在马背上动弹不得，惯于御马的老教师以沉稳的嗓音开口：

「首先，就试着在这一带缓缓行进吧。」

「好、好的──」

马儿开始缓缓迈步。速度相当和缓，就与人步行的感觉无异…… 不过──

「哔呀啊──？」

马儿步行所带来的些微振动，已经足以让莫妮卡从马背上滚落。

「喂，有女生落马了！」

「是学生会的莫妮卡・诺顿吧。」

「到底是要怎样，才会从单纯步行的马背上摔下来啊？」

周围的视线与交头接耳的闲言闲语，令莫妮卡忍不住抽噎起来。

莫妮卡是个登峰造极的运动白痴。不但笨手笨脚，平衡感又差，在毫无异状的平地摔跤也只是家常便饭。

就骑马而言，她欠缺平衡感的程度可谓相当致命。

马儿步行时产生的摇晃，或是转弯时造成的倾斜。光是这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就能够让身体如石像般僵硬的莫妮卡，自马背一路翻落地面。

「唔呜～好痛……」

之后，莫妮卡一共挑战了三次，每次都骑不到一分钟便落马。无论撞上地面的冲击，还是来自周围的傻眼目光，都让她浑身疼痛不已。

（为什么，大家理所当然办得到的事情，我就是办不到呢……）

莫妮卡紧咬嘴唇，在内心暗自低语。但其实，莫妮卡自己心里有数。

为什么，大家理所当然办得到的事情，莫妮卡却办不到？那是因为，莫妮卡一直在逃避，把「大家都有好好做的事」置之不理。

把四散的活力再度凝聚，莫妮卡握紧拳头，重新抬头面对马儿。

（我想要，学会骑马。想练到能自在骑马的程度，然后……）

脑海里浮现的，是扎着马尾的少女，以及她落寞的笑容。

（有朝一日，让凯西……）

「这可真惊人，没想到你竟然决定选马术课。」

来自背后的这道熟悉嗓音，令莫妮卡当场僵在原地。

啊啊～这个人为什么老是这样，都爱趁我不注意时从背后搭话呢。

脑袋里思考着这些事情的同时，回过身来一看，果真不出所料，一双美丽的碧绿眼眸立刻与自己四目相接。

「殿，下～……」

「嗯，比喊成殿殿的时期进化不少喽。」

王国第二王子，莫妮卡护卫任务的目标──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正遮着嘴边不停窃笑。

没想到，菲利克斯竟然也选了马术课。

在震惊到呆立原地的莫妮卡面前，菲利克斯俐落地跨上了马背。不过他并没骑在鞍上，而是跨坐在马鞍后方，比较容易摇晃的位置。

接着，他朝莫妮卡伸出了手。

「上来吧。」

「咦？」

「指导学弟妹，是学长姐的工作呀。」

让菲利克斯亲自指导，肯定会在负面意义上引人注目，可能的话非常想避免这种发展。但是，内心「想要学好骑马」的心情，战胜了这种想法。

莫妮卡向菲利克斯使劲一鞠躬，开口说道：

「请、请多多，煮教！」

难得刚刚才流利地问候马儿，结果一换成向人开口，马上就这副德行。

抱着对不长进的自己失望的心情，莫妮卡握住了菲利克斯的手。

菲利克斯随手一抽，将莫妮卡轻轻拉上马背。他身材虽然纤瘦，却臂力十足。

「骑马讲究的就是姿势。要随时挺直背脊，并且稍稍挺胸。」

「好的──」

自己一个人骑的时候太害怕，忍不住就会向前弯腰驼背，但既然有人在背后支撑自己，就比较放心了。

「身体不要太用力。让双腿自然朝地面直直下垂。接着就是抬头平视前方，试着朝远处望望看…… 没错，做得很好。那我们稍微让马儿起步走走吧。」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朝马肚轻轻踢了踢，马随即老实地迈出步伐。

莫妮卡刚猛力抓紧缰绳，菲利克斯就伸手包住了她的拳头。

「要向马儿下达指示时，不要只顾着依赖缰绳。如果拉缰绳拉得太凶，会把马儿弄痛喔。」

这么一提，刚才落马的时候，好像确实因为紧张而猛扯了缰绳。

莫妮卡低头望向马儿，垂下了眉角。

「刚刚，不小心弄痛你…… 了吗？对不起喔。」

虽然不觉得能透过言语沟通，但马跟着用鼻子噗噜了一声。

目睹此景，菲利克斯带着略显意外的语调提问：

「难道说，你并不觉得马儿可怕吗？」

「咦？呃──那个～…… 马，我并不会怕。」

从高处摔落虽然很吓人，但马本身绝非莫妮卡恐惧的对象。

…… 不如说，人远比马更让莫妮卡害怕。

听到这番回答，菲利克斯轻轻「嗯哼～」地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不发一语地让马儿走上一阵子，不久，前方一颗大石头出现在视野内。那是课堂上刻意设置来当作障碍物的。

莫妮卡反射性猛握缰绳，菲利克斯立刻朝拳头轻轻敲了敲。

「想对马下指示的话，首先可以试着透过脚与重心的移动。缰绳终究只是辅助。」

语毕，菲利克斯稍微将重心倾斜，单是这么个小动作，就让马确实改变走向，闪开了障碍物。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马似乎远较刚才莫妮卡自己骑的时候冷静。

「这孩子，比刚刚来得安分…… 多了。」

「马是很敏感的生物嘛。如果骑手内心紧张，马儿也会受到影响的。」

「原来如此……」

换言之，刚刚大概是莫妮卡内心的紧张原封不动地传给了马，害马没办法保持冷静。

「首先就试着学会保持正确的姿势吧。只要掌好好握住姿势与 TROT（快步）的诀窍，短时间内就能熟练了。」

「拖骆驼（TROT）？」

「就是在马儿跑步时，配合一、二这样的节拍，反复起身与坐下。这样做可以避开振动，减少骑手的负担，也比较容易保持平衡。」

原来如此，看来所谓的骑马，并不是只要呆坐着握住缰绳就没事了。

（所以骑马的节奏是二进位制呀…… 重视姿势与节拍，这部分似乎与跳舞，有点像？）

果然，如果不自己实地接触实际体验，很多事情是无法了解透彻的。

就在莫妮卡默默点头，重新领会这个道理时，菲利克斯又从背后低语了一声「姿势」。

莫妮卡这才慌忙把背部挺直。早已习惯驼背的她，只要稍一松懈，就马上会向前弯腰。

「要是保持前倾，就很容易因为一点小状况向前翻倒。相反的，太过向后仰也容易失去平衡。试着随时注意，保持直挺挺的姿势吧。」

「好的──」

莫妮卡开始回想练习社交舞的过程。

（保持抬头挺胸，避免过度使力。）

在内心把学到的诀窍一条一条覆诵后，莫妮卡喃喃自语了起来。

「原来，抬头挺胸……」

「嗯？」

「在各式各样的场合，都是很有帮助的呢。」

菲利克斯露出一抹微笑，答道：「是呀。」

「话又说回来，真的很意外呢。诺顿小姐竟然会选择马术课。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莫妮卡的社交舞成绩差到只能用毁灭性来形容，这样的她竟然会主动选择马术课，看在旁人眼里想必很不可思议吧。

在利迪尔王国，某些地域确实有女性骑马的风潮，但住在都市区域的人基本上不太有这样的机会。更遑论是贵族千金了，马术课也找不到多少女同学的身影。

莫妮卡合上张开的嘴巴，在脑内仔细整理打算出口的内容。

自从凯西从校园内消失，莫妮卡内心始终纠结不已。其实，如果想要改修其他课程，直到正式上课之前，都还是可以提出改选申请。

然而莫妮卡却没有提出，决定按原本的计画选择马术与棋艺这两门课。

「我有一个，朋友。我希望将来有天能告诉她…… 我已经，学会骑马了。」

实际开口宣言后，感觉自己稍微涌现了一点力量。

听到莫妮卡笨拙的宣言，菲利克斯带着沉稳的嗓音回应：

「你口中的那位朋友，是指凯西・古洛布小姐吗？搬入资材时和你待在一起的那位。她好像突然退学了嘛。」

瞬间，心脏狂跳不已。

在搬入资材时发生的木材倒塌事件。那其实是凯西引起的。

表面上，那起事件应该已经处理为意外，凯西所装设的暗杀用魔导具也被路易斯回收了。菲利克斯照理说该对此一无所知。

即使如此，光是菲利克斯口中道出凯西的名字，就令莫妮卡不得不为之动摇。

（万一，凯西觊觎殿下性命的事实曝光，就会被处刑……）

或许是莫妮卡内心的动摇表现在缰绳上，马前进的步调出现了些许紊乱。

安抚着马儿的菲利克斯，静静地开口接话：

「从那天以来，你就一直闷闷不乐。」

「咦…… 啊，呃──是这样子，吗？」

「是啊。所以说，知道你愿意摆出积极的态度挑战马术课，我总算安心了点。」

积极什么的，简直就是个与自己最搭不上边的词汇呀──莫妮卡心想。

可即使如此，倘若莫妮卡真的涌现了些微的积极态度…… 那一定都是多亏了那些始终挂念莫妮卡，主动将勇气分给她，像拉娜那样，温柔又善良的人们。

正因此，现在的莫妮卡能够许下心愿，希望与凯西重逢的「有朝一日」能够到来。

能够给自己定下目标，希望到时能够带着笑容，表示自己已经学会骑马了。

「内心有目标是件好事。要是将来有一天，你能抬头挺胸告诉那位朋友就好了。」

菲利克斯虽然总爱调侃莫妮卡，但绝不会轻视她。

这让莫妮卡相当开心，嘴角忍不住微微蠢动了起来。

「是的。呃──…… 这么一提，请问殿下又是，为什么会选择马术课，呢？」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一位被捧为全能天才的优秀人士。马术的本领据说也不同凡响。

明明如此，却刻意在选修课选择了马术，该不会有什么理由吧？

面对莫妮卡的提问，菲利克斯回答的语调感觉上夹杂了几分喜悦。

「就只有马术课，我每年都非选不可。」

「每年？所以殿下很喜欢骑马吗？」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 嗯，就特别告诉你吧。」

带着恶作剧口吻回答之后，菲利克斯轻轻踢了踢马肚。

紧接着，马便脱离练习用的路线，开始朝森林深处前进。这里是熟练者专用的路线。

「殿下？咦，咦？那个，这是要上哪儿去？」

「这个嘛，就等你自个儿用眼睛确认吧。」

就连这句答复，也隐约洋溢着兴奋之情。

＊ ＊ ＊

校园后方的森林里，以固定的间隔种植着红色与黄色的橡树。这一带属于马术课会使用的路线，因此似乎有施予一定程度的人力维护，确保马匹容易行走。

这样感觉上至少可以骑得安心了…… 才刚这么想，马就唐突地脱离正规道路，闯进树木与树木之间。

「殿下，不好了，我们偏离正规道路了！」

「嗯，因为这样才能抵达我的目的地。」

「…… 咦？」

小小歪头感到不解的莫妮卡，抬头望了望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虽然挂着一如往常的祥和笑容，不过嘴角略显上扬，感觉似是有些雀跃。

「喔，来。你看上面。」

菲利克斯仰望着上空的碧绿眼眸，在林缝间洒落的阳光映照下，不停闪耀着光采。

莫妮卡反射性跟着抬头朝天空望去，并且看到了──

秋日的万里晴空下，一望无际的蓝天高挂着几朵白云。横越云朵中央的除了成群飞鸟，还有一位金茶色头发的青年──总是朝气十足的古莲・达德利。

「嘎啊──！危险危险危险！拜托别啄我好呗──！」

看来，古莲正遭到紧跟在后的鸟群纠缠。

莫妮卡将视线从上空移回菲利克斯身上。

「呃──请问？」

菲利克斯还是依然抬着头，带着略显开心的表情望着在天空来回飞行逃窜的古莲。

正当莫妮卡烦恼着该怎么搭话时，菲利克斯突然「啊」了一声。

「掉下来了。」

「咦咦──？」

慌忙抬头一看，遭到鸟群围攻的古莲正在急速下坠…… 幸好千钧一发之际挺住了。就在离地面不远的位置有如定格般静止一会儿之后，古莲才缓缓落地。

古莲降落的地点，可以看见好几位同学的身影。

「那边是实践魔术授课的场所。不过，用得了飞行魔术的人，再怎么说也顶多就达德利同学吧。」

原来如此，菲利克斯伸出手指示意的方向，有几位同学正在练习初级魔术。

「达德利同学可真是了得。飞行魔术的术式本身虽然称不上多复杂，但魔力操作方面的难度却相当高。最重要的，是运用上讲求高度平衡感，所以就连上级魔术师都没多少人会用呢。」

最后那条说明，无非正是莫妮卡用不了飞行魔术的理由。

身为七贤人，莫妮卡对飞行魔术的魔术式可说是了解得无比透彻，也确实能精准操作魔力。

但哀伤的是，因为她平衡感糟得致命，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重重砸在地面上。换句话说，就是跟骑马的状况相同。

话又说回来，现在诡异的是菲利克斯。是多心了吗，总觉得他对魔术了解得莫名详尽。

（飞行魔术难度偏高这点算是一般常识，殿下会知道也不奇怪，可是……）

还在为此起疑，马儿又哒哒哒地转换了行进方向。

这次要上哪儿去呀？──内心感到不明就里的下一瞬间，身体忽然寒毛直竖。

这种有如穿越不可视薄膜的感觉…… 这个是，在通过结界时特有的现象。

（而且，这还不是单纯的防御结界…… 难道说！）

惊觉有异而抬头的莫妮卡，脸颊遭到一阵冷风拂过。那阵围绕着有如寒冬般冰冷气息的风，来自森林的深处。

仔细一看，深处的空地可以瞧见两道人影。双方都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

正快速低语咏唱的，是莫妮卡不认识的金发青年。与青年对峙的，则是将银发扎在后颈的精瘦青年──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金发的男同学咏唱完毕后，向希利尔伸出指尖。紧接着，一道要两手才抱得住的火球，便迅速从他的指尖射出。

同时结束咏唱的希利尔也不落人后，在眼前制造出一道冰墙挡下火球。

火球随着四散的蒸气消失无踪，而冰墙却几乎毫发无伤，好端端留在原地。

「那是……」

喃喃自语的莫妮卡，身后传来菲利克斯的耳语。

「这里是高度实践魔术上课的地点。他们正在打所谓的魔法战，也就是在特殊结界中进行的魔法限定模拟战喔。」

魔法战──那对莫妮卡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一种比试。

再怎么说，魔法战的发祥之地，就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最高峰，亦即莫妮卡曾经就读的米妮瓦。

原则上，进行魔法战时，只准使用魔术或魔导具这类透过魔力发动的攻击，除此之外一律禁止。

在结界内遭到攻击虽然不会受伤，但承受的伤害会反映在魔力的减少上。中招的攻击魔术威力愈大，减少的魔力就愈多。

魔法战的规则，就是魔力先耗尽的一方落败。

从前在米妮瓦，似乎曾经出现在魔法战中主打物理攻击的学生。

魔术只用来当作障眼法，主力攻击在于向对战同学拳打脚踢，这种离经叛道的战斗方式令米妮瓦教师群伤透了脑筋。据说就是因此，才会改良研发出这种物理攻击无法奏效的特殊结界。

（好怀念喔～魔法战。在七贤人甄选会上，好像也强迫我们打过嘛……）

在结界中虽然不管被多强力的魔术命中都不会受伤，但还是会感受到痛楚与冲击。

所以，拒疼痛与恐惧于千里之外的莫妮卡，基本上不太会主动参与魔法战。

就读米妮瓦时虽然也被强迫下海了好几次，但内心说实话只觉得害怕，留下的尽是些四处逃窜的回忆。

在遥想当年的莫妮卡面前上演的，正是希利尔完封对手攻击魔术的场面。

「他的对手可是魔法战社的社长呢，真有一套。」

「希利尔大人，好强啊。」

「是呀，在我们学校，用得了短缩咏唱的人大概也只有希利尔…… 嗯，全校最强的同学八成就是他了吧。」

耳朵虽然听着菲利克斯讲解的声音，但莫妮卡正心不在焉地用视线追逐着希利尔的身影。

自菲利克斯暗杀未遂事件以来，大致经过了一个星期。暗杀用魔导具〈螺炎〉已顺利回收，犯人凯西也以家庭因素为名目退学，一切都在台面下处理完毕了。

唯有一个环节公诸于世，那就是凯西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引发的，资材搬入时的木材倒塌事件。就只有这件事确实留下了记录。

固定木材的绳索是被凯西刻意切开的。然而，当时碰巧在场的希利尔，一直认定是自己确认不足所致，为此自责不已。

菲利克斯并未怪罪希利尔，即使如此，希利尔仍无法原谅自己。

遭卷入事件的莫妮卡，明白错不在希利尔身上。偏偏却无法这样开口主张。因为，倘若那起木材倒塌事件是凯西所策画一事曝光，就会连带挖出暗杀未遂事件的真相。

一想起上周的点点滴滴，莫妮卡又消沉了起来。

事件发生当天，莫妮卡虽然不能道出真相，却因为罪恶感的压迫，忍不住在学生会室哇哇大哭。

在场目睹此景的希利尔与尼尔，次日起都对此避而不谈。这份体贴既教人感谢，又令人深感过意不去。

（有没有什么，是我能为希利尔大人做的事呢……）

指导莫妮卡如何办公、在莫妮卡倒下时代为处理业务，又冲巧克力给莫妮卡打气，希利尔总是在莫妮卡有所需要的时候，为她雪中送炭。

也不单只是希利尔。同班同学拉娜、同属学生会干部的尼尔、任务协助者伊莎贝尔…… 自从来到这所学校，莫妮卡一直受到好多好多人的帮助。

自己到底该为了这些温柔的人们，付出怎样的回报才好？

拉娜说过了──自己并不是想追求什么回报，对朋友亲切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等等。

有朝一日，自己是不是也能够像她那样，坚强到足以对某人这么说呢？

（要是可以，就好了。）

暗中思索着这些事情时，菲利克斯突然轻轻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来，快乐的散步时光差不多结束了，回到原本的路线去吧。」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令马匹朝原本的道路迈步。

稍稍仰头偷瞄菲利克斯一眼，感觉他心情正愉快有加。

「殿下之所以每年必选马术课，是为了像这样，偷窥实践魔术课的授课情景吗？」

「这也是一种进修喔。了解魔术能做到什么程度的事情，在出事时就能提升下达判断的速度。」

「原来，如此……？」

菲利克斯嘴巴上说是在进修，可总觉得理由并不只如此。

因为，望着古莲与希利尔时，菲利克斯的眼神是那么样地闪闪发光。

（可是，殿下又说他用不了魔术……）

「诺顿小姐，姿势，姿势。」

「好、好的──」

看来在思考的时候，自己又无意间驼背了。莫妮卡连忙挺直背脊。

必须思考的事情虽然很多，但是在马背这种陌生的环境下，原本能整理出的结论也整理不出来。

现在还是专心骑马吧──莫妮卡集中注意力，摆出了端正的姿势。

第二章 不守本分

在赛莲蒂亚学园，每年要选择两门科目作为选修课。

莫妮卡第一门课选了马术，第二门则是棋艺。在马术课结束的两天后，为了正式上第一堂棋艺课，莫妮卡正朝选修课的指定教室走去。

在观摩会上虽然与艾利欧特下过一盘，但那时自己还对规则一无所知，这次则姑且有事先预习了教材。

正当自己在走廊上反刍着昨晚熬夜熟读的教材内容时，走着走着，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朝气十足的嗓音唤住自己。

「喂──莫妮卡！」

回头一看，结果不出所料，一位金茶色头发的高个儿青年──古莲正活力充沛地向自己招手。身旁还跟着个头娇小的尼尔，以及尼尔的未婚妻，身材高䠷的美女克劳蒂亚。这样的组合感觉有点新奇。

莫妮卡立刻向三人点头问候。

「午安。呃──…… 大家选的课都一样吗？」

「一点也没错，我们正准备要去上基础魔术学哩！」

前两天，用飞行魔术飞天的课程是以实技形式练习魔术的实践魔术课。而今天的基础魔术学则是以课堂讲习为主。只要修毕这两门课，明年就可以修习高度实践魔术课。

高度实践魔术课是希利尔正在修习的科目。看来古莲也考虑明年要跟进。

「实践魔术可以实际使用好多魔术，上起来很开心，可是今天就必须关在教室里听讲了…… 尼尔，拜托在我打瞌睡时叫醒我呗。」

听到古莲一开始就以会打瞌睡为前提开口，尼尔不由得苦笑起来。这时，克劳蒂亚伸出手臂勾起了尼尔的手。

「只要打瞌睡就能让尼尔叫醒吗？这样啊…… 听到一件好消息了。」

「那个，克劳蒂亚小姐你不会打什么瞌睡对吧？」

面对一脸困惑的尼尔，克劳蒂亚无言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与其说是微笑，用邪笑形容更为贴切。是一种意味深长的邪恶笑容。

瞥了这样的两人一眼，古莲兴致勃勃地望向莫妮卡抱在胸前的教材，开口发问：

「莫妮卡选的是什么课呀？」

「我选的，是马术跟棋艺…… 然后今天要上的，是棋艺课。」

「棋艺啊～总觉得，好像难度很高哩。」

在道出直率感想的古莲身旁，尼尔笑咪咪地插了嘴：

「哇～好怀念喔～我跟克劳蒂亚小姐去年也选了棋艺课呢。对吧，克劳蒂亚小姐。」

「…… 嗯～是呀。」

相对于笑容满面的尼尔，克劳蒂亚的表情显得黯淡不已。

克劳蒂亚虽然是位成天散发阴郁气场的千金大小姐，可就在听到棋艺课三个字的瞬间，那道气场感觉上又变得更加沉重了起来。

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呀…… 莫妮卡正为此不知所措，肩头就突然一沉，感觉被施加了某种压力。

而且这压力并非来自克劳蒂亚释放的阴郁气场。是物理性的负荷，有人把手搭上了莫妮卡的肩膀。

动作僵硬地回过头来，便当场与一对俯视着自己的双眼四目交接。那是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

「嗨～小松鼠。你等下要上棋艺课对吧。既然选了一样的课，咱们就一同动身吧。」

脸上挂的虽然是开朗的笑容，艾利欧特的真意却教人摸不透，害莫妮卡紧张到身体动弹不得。

艾利欧特是一个奉行阶级至上主义的人，正因此，他对于平民出身却获选为学生会干部的莫妮卡相当不以为然。

遇到冒充艾柏特商会成员的入侵者时，艾利欧特这么说过──

我跟毫无背负半点责任的你，是不一样的。

这一定是他在看待莫妮卡时，内心最真切的想法。

仔细一想，自那场骚动以来，艾利欧特都忙着为事件善后四处奔波，莫妮卡和他连好好交谈的机会都没有。

（唔呜～气氛好凝重……）

抱着教材低头的同时，搭在肩上的手突然开始使力。

艾利欧特语调不羁地开口：

「还不快走。」

「好、好的──」

莫妮卡向古莲一行人点头致意，随着艾利欧特一起离开现场。

艾利欧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快步前行，所以莫妮卡必须小跑步才追得上他。为了不要跟丢艾利欧特，莫妮卡呼呼喘着大气跑个不停。

总算抵达教室后，莫妮卡正为了要坐在哪个位子伤脑筋，艾利欧特便努着下巴朝窗边的座位示意。

「就那儿，坐吧。来下一盘啊。」

说着说着，不待莫妮卡回应，艾利欧特已经从柜子里取出棋盘。

莫妮卡按吩咐就坐后，艾利欧特两手各掏出一只棋子，分别是白色与黑色的国王，并伸手到桌面下合掌几度交换，再将双拳举至莫妮卡面前。

「选个喜欢的吧。」

「那、那～呃──…… 那就，这边。」

打开莫妮卡指定的拳头，掌心出现的是黑色国王。

白方的艾利欧特先攻，莫妮卡则是后攻的黑方。

莫妮卡还在笨手笨脚地排黑方的棋，早已完事的艾利欧特就托着腮，向她「嗳～」了一声。

闻言，莫妮卡停下摆棋的手，抬头望向艾利欧特。

「是、是的──…… 请问，有什么事？」

「上次那盘，观摩会上的对局。」

艾利欧特用指尖戳着棋子，以喃喃自语的态度接话。

「我明明就没教过你入堡相关规则，自己却靠着入堡取胜…… 为什么，你不在大家面前揭穿这件事？」

莫妮卡不解地眨眼。

观摩会上的对局──生平第一盘棋，自己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艾利欧特让了一子皇后，还放莫妮卡先攻的那盘棋。

序盘为止的优势都在莫妮卡这方。但，在最后的最后，艾利欧特用上了能只花一步就让国王与城堡同时动作的入堡，莫妮卡因而吞败。

在那时，莫妮卡根本不晓得有入堡这种特殊规则存在，故可说是理所当然的败北。

眼见莫妮卡烦恼着不知如何回答，艾利欧特又继续开口：

「诺顿小姐，你应该是有权利指责我的。指责我那样的作法并不公平。」

莫妮卡忽地想起──

这几天来，艾利欧特在学生会总是欲言又止地走向莫妮卡，但还没开口又拉开距离。那些反复上演的诡异举动，该不会就是想要谈这件事吧？

「呃──关于这个……」

慎重选择用词的同时，莫妮卡答道：

「若是我某位熟识的人，一定会向我这么说……」

浮现在莫妮卡脑海的，是同属七贤人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换作是他，肯定一字不差地如此扬言──

「『连正式规则都没事先调查清楚，就把他人的解说囫囵吞枣下场比试，只能怪你自己蠢喔』…… 这样。」

莫妮卡这番回答，听得艾利欧特哑口无言，嘴巴都忘了合上。

「慢着，你那什么熟人的个性是不是很有问题啊？」

「呃──可是，我真的也觉得，事实就像这样没错…… 之前，请他教我玩牌的时候，他也是对我这么说──『胜负早在上牌桌之前就开始了』。」

艾利欧特长叹一口大气，双手高举摆出投降的动作。

「喂喂喂，饶了我吧。我可不是因为想坑你一把才故意不教你入堡的。说实话，我根本就觉得入堡之类的规则门外汉听也听不懂，还以为连入堡都用不着就能轻松取胜，是我把你看扁了啊。」

莫妮卡暧昧地「喔……」了一声，艾利欧特见状，露出苦涩的表情。接着，他伸手拨起头发，原本梳理整齐的浏海就这么被拨得一团乱。

「听了这些该生气才对吧？我不但瞧不起诺顿小姐你，还自个儿恼羞成怒，用上教都没教你的入堡硬是抢下一胜耶。这种作法岂止不公平，根本是贵族该引以为耻，绝不能做出的举动啊。」

「呃──…… 那个……」

莫妮卡烦恼了起来。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到底该为了艾利欧特这番话的哪个环节生气。

关于遭人瞧不起这件事，莫妮卡从未有过因此动怒的印象。真要说起来，被人莫名捧上天还比较让她头痛。

至于艾利欧特没教自己入堡这点，莫妮卡也想不出有什么好责怪他的理由。毕竟，莫妮卡相信是没事先查明规则的自己不好。

到头来，莫妮卡只能搓着手指，低声咕哝道：

「真的很抱歉。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该生气的，理由。」

话一出口，艾利欧特不知为何惊讶地睁大了他的下垂眼。

自己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心里虽感困惑，莫妮卡还是继续解释：

「我只要，能够学会下棋就行了，所以……」

动手排好剩下的棋子，莫妮卡望向艾利欧特开口：

「对局，请多多指教。」

莫妮卡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那稚气未脱的脸蛋已不见方才的战战兢兢，而是带着沉稳恬静的眼神等待艾利欧特的第一手棋。

艾利欧特缓缓吐了一口气，伸手执起一只白色士兵。

「别期待我放水，我会赢的。」

「能够这样，我才比较开心。」

「很敢说嘛，等下可别输到哭出来啊，小松鼠。」

操着莫名喜悦的嗓音，艾利欧特动起了棋子。

＊ ＊ ＊

那是戴资维伯爵嫡子──艾利欧特・霍华德还年仅六岁时发生的事。

在父亲带领下，艾利欧特初次到访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并邂逅公爵之外孙──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同龄。他似乎体弱多病，为了疗养，才会离开城堡住到外祖父的家。之所以会带艾利欧特来到宅邸，就是为了当这位第二王子的玩伴。

可是，艾利欧特却很讨厌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是个笨手笨脚的少年，运动神经奇差无比。

他瘦弱到连训练用的剑都举不起来，而且若没有侍从在后支撑，就连马都没办法好好骑。

社交舞更是跳得一塌糊涂。再加上记性不佳，考试的成绩完全不堪入目。真的就是个干什么都不行的无用废柴。

岂止如此，菲利克斯甚至异常怕生。在外人面前连话都说不好，没事就咬到舌头低头不语，想要他好好打招呼比登天还难。

比起菲利克斯，那个老待在他身边的少年侍从，言行举止都比一国王子来得落落大方许多，情况就是这么严重。

艾利欧特几乎要同情起那位少年侍从，竟然必须服侍一个这么废的矮冬瓜主子，肯定吃尽了苦头。

菲利克斯明明这么无能，将来有一天，他却可能会立于自己之上。光想到这里，艾利欧特就难以自拔地怒火中烧。

所以，那时的艾利欧特就在符合六岁年纪的恶作剧心态驱使下，有事没事就数落菲利克斯，揶揄菲利克斯。

每每遭到艾利欧特冷言冷语，菲利克斯就会难过地低头这么说：

「没能好好表现，真的很抱歉……」

多凄惨的家伙啊。明明是个身份远较艾利欧特高上许多的人。

明明他总有一天，必须立于万人之上才行。

事事不如人的菲利克斯，就只有一项特长的知识格外丰富。那就是天文学。

明明王族进修天文学也派不上任何用场，菲利克斯却只要谈及星星，双眼就闪闪发亮，一有闲暇就偷看天文相关读物。

所以，艾利欧特故意瞒着大人与侍从，把菲利克斯珍爱的天文学书籍偷偷藏到了庭园的树上。

一如所料，菲利克斯哭丧着脸，恳求艾利欧特把书还给他。

「书就放在那棵树上啊。那树又没多高，这点程度很轻松就能拿到吧？」

菲利克斯一脸铁青地抬头望向树木。要一个运动神经奇差无比的小男孩自个儿爬到树上，根本是天方夜谭。

对此心知肚明的艾利欧特，不怀好意地笑着挑衅少年。

「要像平常那样，哭着找你的侍从帮忙吗？还是要去拜托你伟大的外公？说你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

「………… 唔……」

菲利克斯一脸严肃地仰头望向树木，一会儿之后，终于紧咬嘴唇，开始奋力爬树。

可是，他手脚使力的方式完全不像样。才只爬了几下，菲利克斯就嘎答嘎答地浑身发抖，再也动弹不得。

「胆小鬼。」

听到艾利欧特如此低声数落，菲利克斯硬是向树枝伸出颤抖的手臂…… 但却没能抓好树枝，硬生生跌落在地。

毕竟不是多么大不了的高度，艾利欧特就只是默默地冷眼旁观，然而倒在地面上的菲利克斯，模样却显得有点不对劲。

忐忑不安地走近一看，才发现菲利克斯的侧腹刺进了一枝锐利的树枝。那是碰巧落在地面上的树枝，菲利克斯坠地时不幸压到了。以树枝刺伤的部位为中心，菲利克斯衣物上的鲜红色开始逐渐染开。

艾利欧特脸色苍白地惨叫起来，向大人们求救。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吗！」

如此开口斥责的父亲，朝艾利欧特的脸颊赏了一拳。

艾利欧特没有找借口开脱。他知道一切都是肇因于自己轻率的举动。

菲利克斯伤得不深，不会危及性命。但，伤口还是必须缝上几针才能痊愈。

「你让那位大人留下了一辈子也无法磨灭的伤痕。如此的罪行，就凭你这条命根本赔不起。」

口出此言的父亲，已经做好了赔上自己人头的心理准备。

这时，却有人从旁插嘴，那就是刚结束治疗的菲利克斯。

「请先等一等！」

在少年侍从的扶持下，菲利克斯硬撑起自己的双腿站直。

他的脸色发青，不停渗出冷汗。这也是当然的，不久之前，他才刚结束伤口的缝合手术。

「不是艾利欧特的错，是我自己恶作剧，爬到树上去的。艾利欧特不但百般阻止，我不慎失足时，他还挺身保护我。」

彻底的瞒天大谎。菲利克斯坠地的瞬间，艾利欧特只是在一旁冷笑而已。还自以为那种高度根本不可能受伤。

结果，多亏了菲利克斯的包庇，艾利欧特总算免除责罚。

父亲也保住了项上人头。

之后，艾利欧特闯进菲利克斯的房间，开口质问：

「你为什么要包庇我？那场意外明明是我的错啊？你被我害得受重伤不是吗？」

难不成是想卖自己人情吗？正当艾利欧特浮现这种猜疑时，菲利克斯一脸为难地垂下眉角，孱弱地笑了笑。

「从树上摔下来，只能怪我自己太不会爬树。所以说，我想不到必须责备艾利欧特的理由。」

口吻之冷静，简直就像在阐述理所当然的言论一般。

这个小男孩是真心认为，没能好好爬树，是他自己不好。

「…… 等你伤好了，我再教你怎么爬树。」

听到艾利欧特这么嘀咕，菲利克斯水蓝色的眼睛立刻闪闪发亮起来。

「真的吗？好开心。我从以前就在想，如果能从树上看，星星看起来一定更漂亮呢。」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笑了起来，那是一脸发自内心喜悦的笑容。

＊ ＊ ＊

往事之所以在脑海内唐突复苏，是因为莫妮卡・诺顿的言论，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合了。

面对艾利欧特提出「为什么不怪我」的质疑，莫妮卡的回答是「想不到生气的理由」。

而且用的还是与那位少年同样的表情。

（喔…… 这下总算搞懂了…… 所以「那家伙」才会那么眷顾诺顿小姐吗！）

在脑海的一角浮现这种想法，艾利欧特挪了挪白方的主教。

紧接着，莫妮卡毫不迟疑地动起了棋子。

上次虽然也是这样，可莫妮卡下棋的速度实在快得异常。基本上没看过她长考。每当艾利欧特下好一步，她就马上会跟进一步。

就这样，在莫妮卡动完黑方皇后之后，这盘棋结束了。

艾利欧特紧紧盯着盘面，开口道出──

「…… 逼和（Stalemate）吗。」

这次没有让子，而且由艾利欧特先攻，最终却仍以和棋收场。

不仅如此，对手，还是个只下过几次棋的小姑娘。

而莫妮卡既没露出悔恨的表情，也并未表现得开心，就只是紧紧凝视着盘面不放。恐怕她的脑海里，正在回忆这盘棋的经过吧。

「下棋这档事，是会反映出人的性格的。」

「咦？」

艾利欧特那有如自言自语的咕哝，令莫妮卡不停眨起眼睛，抬头望向艾利欧特。

小小耸了耸肩，艾利欧特继续说道：

「像希利尔就非常好懂，走的是死守国王路线，就是所谓的坚守型棋手啦。你则正好相反。」

严格说来，莫妮卡的下棋风格与攻击型有点出入。

真要说的话，她是彻底讲求合理性，杜绝赘步的类型。

「你呢～如果是为了求胜，连国王都会拿来当诱饵对吧。」

对于莫妮卡・诺顿而言，无论是国王还是士兵，作为棋子的价值都是同等的。

只要能多少提升胜率，不管怎样的棋子都能毫不犹豫地拿来牺牲。正因如此，她才会强得无情。

如果莫妮卡再累积更多的经验，学会如何勾心斗角…… 想必会成为令人望之生怯的怪物吧。这样的预感，令艾利欧特背脊不由得打了阵哆嗦。

那小小身躯内蕴藏的压倒性潜能，就连菲利克斯都无法评估，明明如此，个性却内向又自卑。这种不协调感实在过于异质。

就在艾利欧特眯起他的下垂眼仔细观察时，莫妮卡微微开了口：

「霍华德大人下棋的，风格……」

「喔？你这门外汉也能评论我的棋艺吗？」

「在我看起来，感觉很执着于棋种的本分。」

艾利欧特的眉头当场为之一颤。

莫妮卡这番说词，就与从前博弈德老师的评语如出一辙。艾利欧特下棋时，太过于固执要让棋子发挥其既有的功能。

皇后就要像皇后，城堡就要像城堡。他的布阵方式，讲求的都是如何让强力的棋种发挥。

在某种意义上，这正好与莫妮卡对棋子一视同仁的风格处于两个极端。

莫妮卡指向艾利欧特阵营的士兵开口：

「刚才那盘棋，有出现过士兵能够升变的局面。可是，尽管升变是当下最佳的选择，霍华德大人还是没有这么做。」

所谓的升变，是指抵达敌方阵营最深处的士兵，可以越级晋升为皇后之类的棋种。而艾利欧特刻意放弃了这项权利。

亏你能注意到──艾利欧特悄悄地赞叹，扬起嘴角故作嘲讽地笑了笑。

「我呢，最讨厌那种不守本分的事。」

抵达敌阵深处的士兵可以越级晋升。这种规则简直令艾利欧特恨之入骨。

「我的叔父啊～也不知发什么神经，竟然被平民女人拐骗，娶她作了正妻。嘴巴说什么她心地善良又纯朴。结果咧？那女人背叛叔父，把家产挥霍一空。想不开的叔父…… 最后上吊自杀了。」

而目睹这般凄凉下场的，是跑来找最喜欢的叔父学下棋的艾利欧特。

当时的光景，艾利欧特如今仍历历在目。

叔父的宅邸内，值钱物品几乎全被席卷一空。平民出身的妻子发现叔父身亡，把能卖钱的东西搜刮完就跑了。甚至吝于凭吊这个被自己逼死的男人。

「你懂吗？平民就该像个平民，贵族就该像个贵族。一旦妄想跨越身份差距，最后一定会有某人得承受不幸。」

所以，艾利欧特才会痛恨不知天高地厚，不守自己本分的平民。看到那种麻雀变凤凰的暴发户就觉得想吐。

起初，艾利欧特对于莫妮卡也是抱着类似的感情。

莫妮卡・诺顿明明是平民出身，却厚脸皮地跑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到头来，甚至还获选为学生会干部，完全视自己的阶级为无物。

这样的莫妮卡看在艾利欧特眼里，实在碍眼得无以复加…… 至少先前是如此。

（偶尔就会有这种人嘛。身怀压倒性天分与潜能，轻描淡写就能摆脱身份地位的束缚。）

到底该怎么看待这种人才好，艾利欧特至今都还找不到答案。

所以，现在只能带着满脸的苦涩送她一句忠告。

「要如何评断诺顿小姐你这个人──我就暂且保留吧。只是，我得给你一个忠告。」

艾利欧特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露出严肃的表情直视莫妮卡。

接着，他有如要刻划在莫妮卡内心似的，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这段话：

「身怀罕见天分出生的平民，往往不是遭到无能之人的嫉妒，就是受到狡猾之辈的利用。我就认识个因为这样，人生被搅和得一团糟的家伙。」

这段容易激起不安的发言，听得莫妮卡一脸铁青。

然后，艾利欧特带着他一如往常的讽刺态度，轻轻耸肩笑了笑。

「你处世时就尽管多加提防吧。反正，往后的你，一定会更加引人注目。」

「…… 咦？」

莫妮卡虽然没有注意到，但始终有位人物，从远处一直默默守候两人下棋的过程。

那是位一身铜筋铁骨，顶上无毛的魁梧巨汉。也就是负责指导这门课的博弈德老师。

博弈德老师拾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撰写文字。

受艾利欧特的视线影响，望向黑板的莫妮卡，在确认文字内容之后当场僵在原地。

【棋艺大会・代表选手】

先锋：莫妮卡・诺顿

中坚：班哲明・摩尔丁

大将：艾利欧特・霍华德

莫妮卡圆滚滚的眼睛睁得老大，惨白的嘴唇不停战栗发抖。

「棋、棋艺大会……？」

「在校庆前一周周末，会找其他学校的代表选手一起来下棋啦。你在审预算的时候也有看到类似的活动吧。」

「要、要我出场……？」

正当莫妮卡满脸铁青地打颤，便看见博弈德老师踩着沉重无比的脚步一步步走来。

这位散发身经百战佣兵气息，威严十足的博弈德老师，举起他感觉能轻易捏碎人脑袋的巨大手掌，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然后，面无表情地以低沉嗓音开口：

「我很看好你。」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八成是想说「不可能啦」吧──心里虽然这样想，艾利欧特还是耸耸肩，开口为莫妮卡打气。

「也罢，放轻松点上场吧，诺顿小姐。」

莫妮卡还是如抽搐似地反复咕哝着「不不不不」。照这样子看来，八成魂都已经去了一半吧。

就连这种耐不住压力的地方，都与回忆中的少年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场棋艺大会，似乎是已经行之有年的传统例行盛会，包含赛莲蒂亚学园在内，每年都要从三所学校各选出三名代表选手进行比赛。

如此重要的比赛，各大名校的代表都堪称是赌上校园的尊严出赛，然而被选作选手的莫妮卡，除了为难还是为难。

获选为代表自然是相当光荣，可是莫妮卡在类似经历上的回忆并不愉快。

回想两年前，当时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的莫妮卡，是所属于基甸・拉塞福教授门下的研究生。

拉塞福教授是剃得一头白色短发，眼光犀利的老人。个性虽然顽固又乖僻，但在研究方面基本上给予莫妮卡相当的自由，不会多加干涉。

正因如此，莫妮卡一年到头都窝在研究室里，专注于魔术式的研究。不过某一天，叼着烟斗吐气的拉塞福教授，却突然向莫妮卡这么说──

『喔，艾瓦雷特。我说，你到七贤人的甄选会露露脸去。』

七贤人乃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选拔那般厉害人物的甄选会，哪可能抱着去露露脸的轻描淡写心情出席。

还以为拉塞福教授只是在开些坏心眼的玩笑，才发现他早就送出推荐函，书面送审相关手续也尽数办理完毕，而且还审核通过了。

『为、为什么，会是我～？…… 不行，我不行啦！绝对不可能啦～！』

结果，躲到研究室窗帘后瑟缩发抖的莫妮卡，就这么被拉塞福教授连同窗帘一起打包带走，强制送到七贤人甄选会的会场放生。

之后，明明莫妮卡犯下在面试时晕倒这种惊人失态，依然当选成了七贤人。

说实话，当上七贤人的压力大到莫妮卡胃痛。即使如此，她还是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两个人。

第一个是养母。至于另外一个，则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都是多亏了那个朋友，莫妮卡才能努力适应米妮瓦的生活，习得无咏唱魔术。所以她觉得，非得通知他一声不可。

虽然与那个朋友已经疏远了一阵子，但只要向他回报自己当上七贤人的事，他一定会开口夸奖，然后……

「喂，诺顿小姐。你想撞墙吗。」

一阵唤声自头上传来，吓得莫妮卡当场肩头直打颤。

这里并不是米妮瓦，是赛莲蒂亚学园，为了执行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自己正化名莫妮卡・诺顿潜入校园。

然后，获选为棋艺大会代表选手的莫妮卡，刚与艾利欧特一同在教职员室办完相关手续，正准备要回学生会室报告。

「对不起……」

莫妮卡抬头望向身旁的艾利欧特，有气无力地道歉。

看到莫妮卡消沉得这么明显，艾利欧特不禁有点傻眼。

「都获选为代表选手了，你表情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开心啊。」

莫妮卡还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来，艾利欧特已经在学生会室前停下了脚步。

「也罢，无论如何，咱们向殿下报告一声吧。」

「呜…… 好的……」

必须向菲利克斯回报，对莫妮卡而言也是一项不小的压力。

再怎么说，接下来这段期间为了准备棋艺大会，莫妮卡与艾利欧特都必须利用下课与放学后的时间接受特别训练。理所当然地，学生会干部的工作将会因此停滞。

（这样子，又要给希利尔大人添麻烦了……）

才正为了每次都让他帮忙，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就遇到这种状况。

正当莫妮卡愈想愈消沉，带着如泥泞般黯淡的表情低下头时，艾利欧特打开了学生会室的大门。

学生会室里，菲利克斯与希利尔两人正拿着文件讨论公事。布莉吉特与尼尔不见人影，似乎在忙其他工作的样子。

菲利克斯将视线自文件上挪开，抬头交互望向莫妮卡与艾利欧特，同时露出微笑。

「棋艺大会的事我听说喽。今年也有两名学生会干部中选，实在令人开心。还请你们代表赛莲蒂亚学园好好加油。到大会结束为止，学生会的工作都会帮你们减量的。」

莫妮卡一瞥一瞥地瞄向希利尔。只见他正与平时无异，一脸严肃地双手抱胸，望着莫妮卡与艾利欧特。

（希利尔大人会不会觉得我给他添麻烦…… 不要啊……）

无意识握紧拳头的莫妮卡，使劲从喉咙挤出声音开口：

「那个，殿下，希利尔大人…… 那个，我份内的工作，我会带回宿舍处理的……」

「你在胡说什么。」

希利尔劈头就驳回莫妮卡的主张。

莫妮卡吓得肩头一颤，希利尔则摆出一如往常的高傲态度接话：

「棋艺大会的会场就在我们赛莲蒂亚学园。大会当天，我们学生会干部也会在场因应各种事宜。你给我专注在精进棋艺上，不准丢殿下的脸。」

希利尔这番话，听得艾利欧特不停点头称是。

「没错没错，不然要是诺顿小姐那么埋头苦干，我岂不是也得把工作带回去处理了吗。」

「可、可是……」

莫妮卡还是支支吾吾地想辩解，这时，菲利克斯以沉稳的语调开口了：

「诺顿小姐，我去年也出赛了棋艺大会喔。」

「殿下也，被选作代表了吗。」

「嗯，那时候，在学生会的工作上，我也是受过其他干部们的帮忙喔。所以说，今年是不是可以轮到我帮你们减轻负担呢？」

即使莫妮卡被选作代表，菲利克斯与希利尔的态度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既没有露出困扰的表情，也没有摆出嫌麻烦的态度。

莫妮卡总算松开紧握的拳头，向两人深深一鞠躬。

「非常谢谢你们。」

出口的这句感谢，流利到连自己都惊讶。

发现自己能够免于大舌头，通顺地表达谢意，令莫妮卡稍微有点骄傲。

菲利克斯回了一句「用不着这么客气」并露出有点挖苦人的笑容。

「只是，记得别太钻牛角尖喔。毕竟，你看起来有事没事就容易牺牲睡眠呢。」

「…… 啊呜……」

事实上，自从莫妮卡第一次与艾利欧特对奕的那天起，她就去图书馆借了参考书，废寝忘食地热心研读。

尤其最近又因为凯西的事，一连好几天辗转难眠。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干脆窝在阁楼间埋头研究棋路。

莫妮卡没有棋盘，所以她在画了格子的纸上摆满木片或小石子当作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然后下着下着才发现，天色已经不知不觉转亮。这样的发展，在近来算是家常便饭。

自己被这样的生活搞到睡眠不足的事，似乎被菲利克斯看穿了。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艾利欧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希利尔，咧嘴浮现坏心眼的笑容。

「这么一提，以前好像有个家伙下棋下输我不甘心，牺牲睡眠疯狂钻研棋艺，到头来却在对局时不支倒地嘛。对吧，希利尔？」

「…… 我还有事得去各大社团找社长们讨论，恕我先行告退。」

扳着一张脸别过头去的希利尔，快步走出了学生会室。

「艾利欧特，希利尔个性就是那么认真，这样挖苦他不好喔。」

菲利克斯出言指责，艾利欧特却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眼见艾利欧特无意反省，菲利克斯苦笑着说道：

「话说，就艾利欧特看来，我们学生会的小松鼠小姐，现在的实力大概在什么水准？」

「强得无情喔。明明就还没对奕过几局，却已经下到跟我逼和了。」

「喔～？」

语调夹杂些许讶异的菲利克斯自椅面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了棋盘与棋子。

将成套棋具摆上迎宾桌之后，菲利克斯望向莫妮卡开口：

「和我来一局如何？既然要在棋艺大会出赛，多找些对手切磋不会吃亏喔。」

「不、不了，怎么可以妨碍殿下办公……」

「我现在正好在等各大社团的社长回应，闲得发慌呢。不如这样吧…… 你要是赢了，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什么内容都可以。」

听到菲利克斯的提议，莫妮卡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平时总是黯淡无光的褐色瞳孔，在光线映照下闪烁起新叶色的光芒。

「真的…… 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吗？」

「嗯，当然。」

说实话，莫妮卡打从很久以前就有件事想拜托菲利克斯。

以往莫妮卡一直没能鼓起勇气开口，如今机会来了。

莫妮卡干劲十足地从鼻子哼了一声，在菲利克斯的对面就坐。

「还、还请多多指教！」

这下可千万不能输──莫妮卡暗自铆足了劲。望着她这样的反应，菲利克斯似乎显得有点愉快。

与莫妮卡对奕的菲利克斯，心中暗自涌现无比的雀跃。

莫妮卡基本上是个不会主动开口要东西的少女。就算只是借根羽毛笔，都满脸过意不去地忸忸怩怩个半天。

这样的她竟然想向自己提出要求！

到底这只小松鼠想开口拜托什么，实在令人好奇。

近来，莫妮卡无论课业或学生会业务都勤奋有加，如果她真的提出了什么想要的东西，就赏给她当奖品也无妨。

涌现在菲利克斯脑海的，是不久前莫妮卡与希利尔一起喝巧克力的光景。

总觉得，他中意的那只小松鼠，最近好像莫名亲近希利尔。连唤法曾几何时都从艾仕利大人变成了希利尔大人。明明菲利克斯现在都还只被唤作殿下呢。

换句话说，他正为了自己宠爱的小动物跑去黏别人而闹别扭。

（要说这孩子会想要的东西…… 数学相关书籍之类的吗？）

到时候，找几本绝无仅有的珍奇刊物送给她，看看小松鼠仰天长啸的模样，感觉也挺有趣的。

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菲利克斯伸手挪起了棋子。

打算巧妙落败的菲利克斯，以及平静地进攻的莫妮卡，两者只花了大约一小时，便干脆地分出胜负。

菲利克斯放水当然也是理由之一，但比这更关键的，是莫妮卡进攻的方式毫不手软。艾利欧特那番「强得无情」的评语实在贴切至极。

「这样子就，将死了。」

如此宣言之后，莫妮卡「呼～」地吐了口气。

对局过程中几乎要令人恐惧的扑克脸，也变回了一如往常的纯真表情。

（放水稍微放过头了吗…… 也罢，反正原本就打算要输的。）

就在菲利克斯想着这些事情时，始终在旁守候这盘一面倒对局的艾利欧特，抽搐着暴露的青筋瞪向莫妮卡开口：

「总算给我抓到了，诺顿小姐…… 你中午和我对局时，手下留情了是吧？」

艾利欧特这番话，吓得莫妮卡一脸吃惊地摇头。

「不、不是的，我才没有，手下留情什么的！」

莫妮卡拼命否认艾利欧特的指责……

「我从头到尾都以逼和为目标，全力以赴对局啊！」

──并漂亮地自爆。

「果然你打一开始就打算要逼和是吧！你知道吗？这种举动在世间就叫做手，下，留，情，啦！」

艾利欧特以洋溢着怒火的嗓音低吼，伸手一把拧住莫妮卡的右脸颊。她肌肉比率偏少的脸皮，比想像中更富伸缩性。

莫妮卡抽噎个不停，哭着帮自己辩解。

「因为我很想检证有哪些模式能够逼和嘛～～……」

「所以你就拿我来当实验台是吧。我真的怒了。看我还不找博弈德老师告状，要他把大将跟先锋的人选对调！」

「不要啊～～对不起～～～～！」

拧着哀号莫妮卡脸颊的艾利欧特，脸上露出的是令人好生怀念的捣蛋鬼表情。

艾利欧特虽然对于保持贵族风范一事相当固执，但小时候的他其实是个调皮捣蛋的小顽童，这点菲利克斯很清楚。

（嗯～元气十足呢～）

望着明明在生气，却显得莫名开心的艾利欧特，菲利克斯苦笑了起来。

「就先放过她吧。免得小松鼠脸颊到时变得跟塞了树果没两样。」

艾利欧特一脸不甘愿地从莫妮卡脸上松手，莫妮卡这才吸着鼻子啜泣，揉揉自己被拧得通红的脸庞。

「所以，诺顿小姐你想开口向我要求什么呢？」

「什、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对吗？」

「嗯，当然。」

菲利克斯温和地点头后，莫妮卡少见地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握紧拳头开口：

「我希望殿下，不要再把我叫成，小松鼠！」

「…………」

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笑咪咪的菲利克斯无言地伸出手来，朝莫妮卡的左脸一把捏去。

「为、为什么～～～～～～～～？」

「哇～真的好能伸缩。嗯，感觉这捏起来会让人上瘾呢。」

「浩痛哇～～～～」

「啊，抱歉喔，莫妮卡。」

菲利克斯俐落地松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莫妮卡，在揉左右脸颊的同时，睁着撑大到极限的双眼望向菲利克斯，不敢置信地开口：

「刚、刚才…… 咦，那个……」

「嗯，怎么了吗，莫妮卡？」

面对笑容满面的菲利克斯，莫妮卡成功表演了如何在双颊红肿的同时让脸色发青的特技。

莫妮卡就这么维持着双手敷住脸颊的姿势，浑身打颤得喀哒喀哒作响。

「那、那个，至少，请像其他各位那样，叫我诺顿小姐，或诺顿会计之类的……」

「你的要求不是别再叫你小松鼠而已吗？关于替代用的称呼，你应该没有特别指定才对呀。」

菲利克斯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这下莫妮卡终于再也动弹不得。

虽然菲利克斯无从得知，但这时，〈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在莫妮卡的脑里放声大笑。

『哈～哈～哈～！怪你自己条件订得不够严谨，才会落得这番下场喔，同期阁下。』

赢了对局却输了胜负，讲的就是这种状况──哭得不成人形的莫妮卡切身体会到了这个事实。

＊ ＊ ＊

在棋艺大会上，以赛莲蒂亚学园中坚选手身份出赛的班哲明・摩尔丁，是宫廷音乐家家庭出身的高中部三年级同学。

自幼接触音乐，从演奏到作曲样样涉猎的他，谣传已经在社交界养出了一票粉丝，好像是这样。

这样的班哲明，留有一头长及下巴，修剪平整的亚麻色妹妹头，是个外表纤细又梦幻的青年。

…… 重申一次，他是个纤细又梦幻的青年。

「棋艺就是音乐！棋谱即为谱面！只要看过棋谱，实际交手一局，便能掌握对手下棋时的音乐性！有的人偏好强（Forte）！强（Forte）！突强（Sforzando）！这样激烈进攻的下法，也有人独钟古典曲般庄严的严阵以待棋风！艾利欧特的下法正有如行进曲！那种如军队行进般纪律严明的曲调，令人感受到契合格律的美感与强势！没错，只要竖耳聆听，几乎随时可以听见！那引爆战火的响亮喇叭声！还有军马蹴地前行的勇猛脚步声！」

眼见班哲明滔滔不绝地讲得满脸通红又口沫横飞，莫妮卡不由得好奇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换气。

至于站在莫妮卡身旁的艾利欧特，则露出一脸疲惫不堪的表情。

「他就是这样，有点艺术家性格。哎～反正只要一开口就没完没了。」

「呃，喔……」

「劝你左耳进右耳出比较好。」

也不晓得艾利欧特这些话班哲明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只见他举起纤细的手指，有如挥舞指挥棒似地甩动，一脸恍惚地望向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仍维持着莫妮卡与班哲明对局结束时的战况。

「诺顿小姐的棋风若打个比方，就像是管弦乐演奏的组曲！是从序曲到终曲的每一道音色都经过缜密计算，毫无一丝多余或累赘的谱面。透过所有乐器齐奏而成之完美和声所谱出的雄伟庄严旋律，正有如音乐家灵魂的集大成！就算要说是音乐之神赐予我们的奇迹乐谱也不为过！换句话说，我想表达的是……」

说到这里，班哲明转身面向莫妮卡，举手轻轻拍在她纤弱的肩膀上说道：

「大将非你莫属。加油吧。」

「嗯，我也这么觉得。」

艾利欧特轻描淡写地同意了班哲明的发言。

莫妮卡不由得抱头弯下腰去弓成一团，大声哀嚎起来：

「不、不不、不可能啦～～～～！」

在为了棋艺大会而展开的特训中，莫妮卡首度与担任中坚的班哲明・摩尔丁对奕。

毕竟也不是白白被选作代表，班哲明着实是个劲敌。不过，受到艾利欧特事先「不准逼和喔」的再三叮咛影响，莫妮卡使出浑身解数应战，并取得了胜利。

胜利之后的发展，就如方才所示。

「三人里头实力最差的就是我。既然如此，当然该由我当先锋！」

班哲明讲得理直气壮，莫妮卡只得猛力摇头。

「没有这回事，我是对棋艺涉猎最浅的，所以……」

「无论涉猎是浅是深，大将就该由最强的人当。我既不说谎也不客套！我家的家训就是『债主与情人可以瞒，音乐与下棋不能骗』！」

实在不是什么可以抬头挺胸表明的家训。

莫妮卡向艾利欧特投以求救的眼神，但他只是耸了耸肩。

有如视艾利欧特的傻眼视线等反应为无物，班哲明再度挥起指头发表高见。

「听好了，诺顿小姐。我的棋风就是无限的音乐。时而激昂，时而惆怅。轻快也好、厚重也好，雄伟又庄严也好！各式各样百花争鸣的音乐性，我全都可以透过棋路重现，在棋盘上演奏──话虽如此，也不代表我的棋艺就有多么高超！」

「那个，我觉得已经十分精湛了……」

「我的实力的确～还过得去～勉勉强强～算是高明的那方，但我很有自觉，自己并没有强到能在大赛脱颖而出。然而你却不同，你的实力是货真价实的。你不当大将，还有谁能当大将！」

艾利欧特不停点头，就像在附和「没错没错」似的。

不妙，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被拱成大将！

莫妮卡十万火急地向两人死命恳求。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当先锋就已经让我怕得要命，万一真的变成，大将的话……」

令人头昏眼花的记忆，接连复苏在莫妮卡的脑海里。

引发换气过度的面试。把胃袋吐个精光的仪式预演。

要是真当上什么大将，不用想都知道同样悲剧肯定再度上演。

眼见莫妮卡泪眼汪汪地哀求，艾利欧特伸手将指头按在下腭，眯起他的下垂眼。

「也罢，选手出场的顺序，博弈德老师大概已经提出申请了，要变更恐怕有点麻烦…… 八成会按照原定的安排出赛吧。换句话说，我还是得当大将吗～」

带着有点不情愿的表情，艾利欧特伸手往浏海抓了抓。

「咱们今年可是备受期待喔？再怎么说，上一届大会可是由赛莲蒂亚学园获得压倒性胜利嘛。」

艾利欧特这番话，令莫妮卡不经意回想起菲利克斯的发言。

还记得，菲利克斯有说自己也曾以选手身份出场，而且提到「今年也有两名学生会干部中选，实在令人开心。」

换言之，去年以赛莲蒂亚学园选手身份出赛的，是菲利克斯与某位学生会干部。

「那个～请问在去年，是哪位学生会干部出场呢？」

「殿下跟梅伍德总务啊。顺带一提，殿下是中坚，大将是梅伍德总务。」

「…… 咦？」

听到的回答，令莫妮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种比赛基本上，最后上场的大将都是实力最强的。

所以她本以为大将铁定会由菲利克斯担纲，可没想到竟然是学生会干部中，与老奸巨猾形象感觉最无缘的尼尔当大将！

「梅伍德总务很机灵对吧？该说是擅长察言观色吗，总是马上能领悟我们希望他做什么。」

「是、是的。」

「就是因为这样，下棋时他才能反向发挥这种才能啊。他总会看穿哪里最不想被他进攻，然后毫不留情发起攻势…… 那可真是有够恐怖的。」

那个温柔善良的尼尔把对手的计策完美封杀的模样，实在教人颇为难以想像。

正当莫妮卡回想尼尔温厚的笑容，歪头感到不可思议时，班哲明又挥着他的指头型指挥棒开口插嘴。

「梅伍德同学的棋风，就像是极其高水准的即兴曲。那种洞悉对手意向，再将其行动彻底封杀的完美对应着实令人赞叹！」

「那个～…… 这样的话，殿下的棋风呢？」

小声询问班哲明的同时，莫妮卡试着在脑内重温先前与菲利克斯的对局。

那时的胜负虽然是莫妮卡取得压倒性胜利，但菲利克斯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拿出什么真本事──倒不如说，菲利克斯当时下的棋路，就像在刻意藏招似的。

与艾利欧特对奕的过程中，能在棋路隐约感受到他的信念，但菲利克斯把这些都彻底隐藏了起来。说得直接一点，感觉得出他在放水。

正因如此，菲利克斯的棋风给班哲明怎样的感觉，令莫妮卡非常感兴趣。

面对莫妮卡的提问，班哲明伸手按住下腭，闭眼沉思起来。

「想从殿下的棋路判读出音乐性，难度非常之高。但也对，如果硬要形容…… 或许就和诺顿小姐你的棋风很相似也说不定。」

「…… 咦？」

班哲明高高举起他如指挥棒挥甩的指头，定格在双眼睁得大大的莫妮卡眼前。

接着就有如断头台的刀刃一般，将指头朝正下方使劲挥下。

「那是毫无一丝多余，正确无比…… 用尽各种可能的手段，确实拿下对手王将的风格。」

＊ ＊ ＊

「莫妮卡，下次休假要不要一起去买东西？」

距离棋艺大会只剩不到两天的中午用餐时间，拉娜在座位上如此提议。

看起来拉娜似乎考虑要去添购校庆时需要的物品。

不过，咬着面包的莫妮卡摇了摇头。

「对、对不起，我那天，刚好有点事情，要办……」

「…… 棋艺大会。」

克劳蒂亚的这句低声咕哝，令莫妮卡当场「呜咕」一声把面包噎在喉咙。

拉娜见状，惊讶地瞪大眼睛望向莫妮卡。

「学生会在棋艺大会当天也要办公吗？」

「呃──虽然这也没说错，不过，我是……」

在支支吾吾的莫妮卡身旁，克劳蒂亚再度低语：

「…… 代表选手，先锋。」

莫妮卡差点呛得咳嗽起来，泪眼汪汪地望向克劳蒂亚。

今年的棋艺大会关系到赛莲蒂亚学园是否能够连霸，因此同学们都非常关注。

但，也不知是因为还有校庆这个大活动在等着，又或是本来就对棋赛兴趣缺缺，莫妮卡被选为棋艺大会选手一事，拉娜似乎并不知情。而莫妮卡自己也不曾主动聊到这个话题。

「难道说，莫妮卡你被选作选手了？」

「姑、姑且是。」

这种获选为某某头衔的事，莫妮卡不太擅长和人提起。

『你这种人，就适合把自己关在人烟稀少的山间小屋里，足不出户度日啦。』

从前，被人咒骂的恶毒话语于脑中再度盘旋。

光是回想起旧友投向自己的冰冷视线，就令莫妮卡的心脏一紧，仿佛要被掐碎似的。

没想到，拉娜却顶得椅子嘎哒作响，猛力向前弯腰说道：

「很厉害耶！」

一脸呆滞的莫妮卡还没反应过来，拉娜已经兴奋有加地继续接话：

「讨厌啦，这么厉害的事为什么瞒着我嘛！到时候，可以去现场给你加油吧？」

「明明连棋赛的规则都不懂还想去？」

克劳蒂亚的吐槽，气得拉娜嘟起嘴唇。

「规则这点常识我还懂好吗。呃──…… 棋、棋子的名字之类的。」

「真亏你这样还有脸说自己懂规则耶。」

「有、有什么关系啦！」

拉娜难为情地涨红了脸，转头望向莫妮卡。

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莫妮卡，嘴巴像金鱼似地张合不停。

即使莫妮卡当上了代表选手，拉娜也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就跟菲利克斯与希利尔一样。

隔着上衣按住怦通怦通吵个不停的胸口，莫妮卡轻轻点了头。

「嗯。来加油，我会很开心。」

「…… 傻傻地说出这种话，小心某个不懂规则的笨蛋，从外野大声吆喝助阵喔。」

「才不会这么做好吗！」

怒吼的同时，拉娜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什么，望着克劳蒂亚开口：

「这么一提，去年的大会你也有出场对吧？另外两名选手好像是学生会的……」

「亏你记得这么清楚耶。」

克劳蒂亚悻悻地低语，美丽的脸庞扭曲了起来。

那种表情，简直就像是被人挖出了什么旧疮疤。

莫妮卡突然不经意想起，在前往选修课教室路上提起棋艺课话题时，克劳蒂亚当场变得一脸黯淡的事。

「克劳蒂亚大人，去年有出场棋艺大会吗？」

「是啊，怪我没好好隐藏实力。都是尼尔说什么『我们一起加油吧』，害我不小心加了油…… 太大意了。」

克劳蒂亚・艾仕利虽然是个头脑十分灵活的千金，却极度厌恶受到他人依赖。

正因如此，她平时才会释放阴郁气场吓跑他人，并对尼尔以外的对象摆出毫不掩饰的辛辣态度。去年肯定也是因为有尼尔在，她才勉为其难出场的吧。

（克劳蒂亚大人下棋时是怎样的风格呀。虽然即使开口拜托她对局，她大概也不会接受，但我或许有点，好奇。）

艾利欧特说去年是赛莲蒂亚学园获得压倒性胜利，所以克劳蒂亚的实力应该也相当非凡。下次找艾利欧特或班哲明，请教克劳蒂亚是怎样的棋风好了。

就在莫妮卡思考着这些事情时，拉娜有如灵光乍现地问道：

「嗳，这么说起来，今年对战的学校也跟去年一样吗？」

「八九不离十吧。毕竟名目就是三大名校…… 我们、学院以及米妮瓦的交流赛啊。」

（…… 咦。）

克劳蒂亚的回答，令莫妮卡感觉自己瞬间浑身血液倒灌。

说来虽然非常离谱，但莫妮卡直到前一刻为止，都从未意识过棋艺大会的对战校是谁。明明在听到各大名校这个字眼的时候，就应该立刻注意到的。

说起利迪尔王国的三大名校，就是专收贵族子女的名门赛莲蒂亚学园、神殿伞下的法学强校学院，以及最后一所，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最高峰米妮瓦──莫妮卡从前也曾就读的学舍。

脚边铿锵一声响起。是莫妮卡原本拿在手上的叉子滑落地面的声音。

「莫妮卡？」

「啊…… 对不，起……」

莫妮卡慌忙离开椅面，蹲下想捡起滑落的叉子。偏偏指头却颤抖不停，没办法好好使力。结果拾起的叉子穿过指间，再度摔在地上。

当上七贤人的莫妮卡，虽然在就任同时便从米妮瓦跳级毕业，可现在应该还有几位当时的同窗在校就读。

（不要紧，大家，一定根本早就，把我的事情，忘光了。）

自从学会无咏唱魔术，自己就成天窝在研究室里头，连学会跟研究发表会都没去露脸，所以还记得莫妮卡长相的，就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

虽然在内心不停说服自己，身体却还是止不住颤抖。

不时闪过脑海的，是从前当成好朋友的少年，投向自己的轻蔑眼神。

『你这种人，才不是什么朋友。』

莫妮卡倒抽一口气，喉咙哽了起来。

还以为自己自从来到赛莲蒂亚学园，已经变得比较能走出阴霾了，但记忆中的冰冷嗓音，还是硬生生将莫妮卡的自信连根铲除。

这时，莫妮卡发现自己连正确呼吸的方法都忘记，开始不停「噫、噫」地短促吸气。这是过度换气的前兆。莫妮卡赶紧伸手遮住嘴巴。

「莫妮卡？」

注意到莫妮卡样子不对劲的拉娜，冲下椅子蹲到莫妮卡身边。

（我不想，给拉娜添麻烦。）

虽然浑身颤抖，莫妮卡还是动起惨白的双唇开口：

「我不要，紧。什么事都，没有……」

「你那才不是什么事都没有的表情啦！」

拉娜眉角上吊地斥责，克劳蒂亚则低语咕哝起来：

「你在学院或米妮瓦，有认识的人是吗？」

「──唔！」

「从那反应看来，对方和你有些不愉快过节的，感，觉。」

莫妮卡紧紧按着胸口，不停左右摇头。

（不是，不是的。巴尼没有错。一定是我不好。错在我的身上，所以不是什么不愉快的过节，全都是我不对。）

每当令人怀念的脸孔浮现在脑海，莫妮卡就会责怪自己。

感觉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获得他的原谅。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跑出山间小屋的，对不起。我这种人，明明就不可以出现在别人面前。必须照巴尼说的足不出户才行，我却……）

「莫妮卡。」

拉娜伸手添在莫妮卡的肩头，以坚定的语调唤着她的名字。

莫妮卡缓缓抬头望向拉娜，只见拉娜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告诉她：

「棋艺大会当天，你稍微早点起床，来我房间一趟。」

「……？」

「说好喽。」

被人用比较强硬的口气要求，就会忍不住点头，这是莫妮卡的习性。

确认莫妮卡战战兢兢地首肯后，拉娜再度强硬地叮咛她「绝对喔」。

第三章 无立旗的三角关系～三角关系的典型之美～

棋艺大会将有米妮瓦的学生到场。

得知这个消息后，莫妮卡陷入深刻的不安，夜夜辗转难眠。

大会当天更是在最差的状况下醒来。眼皮睁开时，天色甚至还有些昏暗。

试图再睡一次回笼觉并阖上双眼，曾是朋友的那位少年，其身影与嗓音便立刻复苏。

『你这种人，就适合把自己关在人烟稀少的山间小屋里，足不出户度日啦。』

记忆中的言语，无论几次都刺痛着莫妮卡的心。

莫妮卡吸了吸鼻子，一头缩进被子里。

这时，隐约听见被子外传来喀滋、叩咚的细微声响。感到在意的莫妮卡，稍稍卷开被子的边缘，望向传出声音的方向。

「喔，这样行得通吗？…… 好，得手啦！」

「挺棘手的呢。不过，这样又如何？」

「唔喔，咕呶呶呶呶…… 这、这是…… 怎么可能～～！」

阁楼间的地板上，莫妮卡的搭档黑猫尼洛，正与女仆装美女──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围着一面棋盘。那是莫妮卡向博弈德老师借来练习用的。

原以为他们俩在下棋，仔细一看才发现，横摆的棋子正以黑白交替的顺序在棋盘中央层层叠高。

尼洛虽然以猫掌灵巧地抱起棋子，慎重摆在堆叠的棋山上…… 但，最终还是破坏了架构的均衡，令棋山瞬间瓦解。

「唔喔喔喔喔，果然，这对猫掌而言还是太严苛啦。」

满心不甘的尼洛用前脚朝棋盘登登登地猛敲，琳则一脸若无其事地收拾散落一地的棋子。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莫妮卡惶恐提问，尼洛举起一颗棋子，大大方方回应：

「在下棋啊！」

「规则是把黑棋与白棋交互叠高，不慎弄倒的一方落败。」

这与自己认识的规则不同──莫妮卡苦笑着下床。

既然琳来了，代表今天要做往常的例行回报吗？

就在莫妮卡温吞梳理仪容时，正在收拾棋子的琳开了口：

「听说今日校园将举办棋艺大会，并在下周举行校庆。有鉴于校外人士将因此频繁出入，路易斯阁下命我前来辅佐〈沉默魔女〉阁下。」

毕竟才刚发生过凯西的事件，路易斯会有所警戒也是当然的。确实，如果有尼洛与琳一起警备菲利克斯，莫妮卡就可以放心下棋了。

「那个，琳小姐。」

「是。」

「请问凯西她，在那之后…… 怎么样了呢？」

策画暗杀菲利克斯的凯西，原本应该死罪难逃，但最后谈好条件，只要老实招出暗杀未遂的前后经纬，就由路易斯先生保障她的人身安全。

（可是，万一凯西在质询过程中不配合……）

路易斯的冷酷无情与精明干练，莫妮卡再清楚不过，因而浑身颤抖不已。

「布莱特伯爵千金凯西・古洛布老实地配合了质询。路易斯阁下已暗中与布莱特伯爵取得接触。」

按凯西的父亲──布莱特伯爵之供述，他似乎主张一切责任都在自己身上，并坚决否认兰道尔王国与本事件有关的说法。

只是，路易斯相信兰道尔王国与暗杀未遂脱不了关系，正在追查暗杀用魔导具〈螺炎〉的取得管道。

「凯西・古洛布小姐已在日前，移送至北部的某间修道院。」

「是这样，吗。」

每当回想起凯西悲痛的嗓音，莫妮卡胸口便隐隐作痛。

凯西深感兰道尔王国对她们一家有恩。正因此，得知克拉克福特公爵有意侵略兰道尔王国，才会急着想阻止。

若有朝一日菲利克斯继位成为国王，难保他不会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个后盾的命令之下进攻兰道尔王国，进而引爆帝国与王国之间的战争。

帝国虽然强大，近来却适逢年幼皇帝继位，在体制上掀起波荡。想趁虚而入，机会可说是多到数不清。

话虽如此，莫妮卡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坐视菲利克斯遭到暗杀。

（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呢。）

无论哪方阵营都并非上下一心。

有人为私欲而动，有人为国益奔走，有人燃烧着雄心壮志，有人希冀能永续和平──众多思绪、理想，以及欲望所形成的巨大漩涡，就是所谓的政治。

就连在成为七贤人以后，莫妮卡仍坚信不与政治扯上关系才是最佳选择，终日隐居在山间小屋。

可是，今后肯定已经无法再比照以往的作法。

莫妮卡开始静静地面对，至今为止都不愿直视的事实。

（殿下明明就那么杰出，为什么会对克拉克福特公爵言听计从呢。）

菲利克斯是个优秀的人才，这件事在王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而，他对于自己的外公──克拉克福特公爵言听计从，这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绝对不能让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当上国王。

凯西道出这句话时的表情，莫妮卡无论如何都忘不了。

（殿下他，希望王国与兰道尔或帝国开战吗。即使战争爆发也无所谓，他是这么想的吗……）

即使到现在，莫妮卡还是摸不透自己的护卫对象──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王子内心的想法。

同属学生会干部的希利尔或艾利欧特等人，与初次见面时相比，感觉上都已经对性格或思想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

大家都各自拥有自己重视的事物或信念，并都在为了守护这些东西而战斗。

（那么，殿下呢？殿下他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战的？）

莫妮卡眼中的菲利克斯，是个既沉稳又擅长社交，做什么都完美无缺…… 然后，搞不懂在想什么的人。

即使如此，初次邂逅时，他还是帮莫妮卡捡起了树果。

也为了不习惯校园生活的莫妮卡，主动指导社交舞与骑马的诀窍。

还在背后推了一把，给予要出场棋艺大赛的莫妮卡各式各样的鼓励。

他这种温柔的地方，莫妮卡并不觉得全都是假象。

（不能让殿下遇害。绝对不可以，让殿下被杀。）

正因如此，无论棋艺大会也好，校庆也好，都必须得圆满落幕才行。

莫妮卡重新转身面向尼洛与琳。

「我想，确认一下今天的安排。尼洛请像〈螺炎〉那时候一样，四处巡逻检查有无可疑魔力反应。琳小姐你是风系精灵，应该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吧？请你帮我留意，殿下的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会话。」

听到莫妮卡的指示，尼洛高举肉球，喊了一声「明白！」

琳也点头回应「谨遵指示」，并举起单手向莫妮卡提出一项建议。

「其实，方才已经与黑猫阁下讨论出一个方法，可以避免在校园内护卫时遭人起疑。」

「喔，对对对。快看，莫妮卡！」

尼洛与琳的身边分别出现黑色与金色的雾包覆全身。随后，雾中的身影开始一扭一扭地改变轮廓。

不久，黑雾与金雾飕地消散，两位身着赛莲蒂亚学园制服的男性出现在眼前。

一位是高个的黑发，一位是纤瘦的金发。

黑发的当然是尼洛，但金发男子难道是、难道是……

「该不会…… 你是，琳小姐？」

听到莫妮卡这么问，金发当场男子深深一鞠躬。

「一点也没错，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在此拜见。」

莫妮卡以前在书上看过，精灵没有性别，因此在化身成人类时可以自由变成男女任何一方。

但，亲眼看到化身成女性的琳在眼前变成男性，果然还是相当冲击。

身材虽然纤瘦，骨架却毫无疑问是成年男性的体格，嗓音也稍微低沉了几分，原本都束在颈后的长发也成了一头金色短发。

「怎么样！这样就算在校舍内闲晃也不会引人侧目了吧！」

在洋洋得意的尼洛身旁，琳面无表情地举起一本恋爱小说。

「这本小说里，有个桥段是女主角被坏男人纠缠时，一直暗中倾慕女主角的男性随着一句『别动我的女人』登场并介入解围。」

「呃，喔……」

「万一〈沉默魔女〉阁下不幸给人缠上，我也会前去重现这个桥段的。所以请尽管放心，努力让坏男人纠缠。」

「…………」

无言以对的莫妮卡身旁，尼洛双眼闪闪发光地开口：

「喔──这不错耶！感觉很好玩！本大爷也要参一脚！」

「我、〈沉默魔女〉阁下与黑猫阁下的三角关系要上演了是吗。真令人雀跃的发展呢。」

可惜这发展让莫妮卡内心丝毫跃动不起来。

莫妮卡一脸沉痛地伸手按在额头上。

「那个，我跟你们说。那身制服搭配你们外表的年纪，感觉只会更显眼……」

一句精辟的吐槽，让黑发与金发两位成年男性同时在原地定格。

「什！什喵～？」

「竟然──」

看来这两人，并没有正确掌握到自己外表的年龄。

无论尼洛还是琳，化身成人类时的外表年龄大约都在二十五～六岁。不用说，穿上制服只像是在角色扮演的可疑人士。

被莫妮卡戳破盲点之后，两人便四目交接，你一言我一句地「那就换这套衣服」、「不不不，那套比较好」…… 展开了作战会议。

归根究柢，尼洛可以变成猫，琳可以变成鸟，根本就没必要特地化身成人类不是吗。

可是，两人对于服装的议论实在过于认真，莫妮卡决定放着他们不管，开始准备每天早上必喝的咖啡。

＊ ＊ ＊

赛莲蒂亚学园的宿舍基本上都是双人房，但只要捐赠高额的献金，就可以被安排到个人房。

男爵家出身的拉娜，能够享有个人房待遇，想必是家人捐献了不小的金额吧。

于室内待命的中年侍女，正在把一些莫妮卡没什么头绪的道具摆上梳妆台。

而如今响彻这间拉娜个人房的，则是莫妮卡的惨叫。

「唔呕呕呕呕～好难受～～……」

「好，来，莫妮卡，吐气，用力『呼──』这样！」

「唔咕～……」

「不是什么『唔咕～』，是『呼──』！」

绕到莫妮卡背后的拉娜，把束腰的带子使劲扯紧之后，开始俐落地打结。

「起先可能会有点难过，但马上就习惯了…… 是说，现在这个只是轻装用的而已喔？宴会用的可是更不得了呢。」

宴会用的束腰为了让裙子澎起来，里头甚至装有骨架的样子。

原来贵妇们在光鲜亮丽的社交界底下其实付出了这么多努力──莫妮卡正一边用身体领悟这个道理，一边在束腰外套上制服。

今天之所以把莫妮卡找来，似乎就是为了把束腰借给莫妮卡。此外，拉娜还表示要顺便帮莫妮卡化妆，当作替舞会进行预演。

拉娜让莫妮卡坐在梳妆台前，以熟练的动作替她夹上发夹。

「出席晚会的时候，妆得化浓艳一点，但今天只是棋艺大会，就帮你上淡妆喽。对了，把浏海稍微往旁边斜分吧。光是这样就能改变不少印象了嘛。」

只不过出场棋艺大会，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莫妮卡还在困惑，拉娜就轻声咕哝起来：

「虽然我也不是想插嘴过问……」

「咦？」

「但今天棋艺大会上，可能会有你不想遇到的人出现，没错吧。」

莫妮卡不由得肩头一颤。

正如拉娜所言。其实，到场的米妮瓦人士也不一定就会是莫妮卡认识的人。即使如此，单是会有「米妮瓦人士」前来，就已经足够令莫妮卡感到不安。

莫妮卡沉默不语，拉娜则在她脸颊打上白粉接话。

「只要化了妆，换个发型，给人的印象就会完全不同。顺利的话，搞不好就算遇见不想碰面的人，也能蒙混过去喔。」

「……！」

不想让人注意到自己时，莫妮卡向来只想到低头披上斗篷，用兜帽遮住五官。对她而言，拉娜这番话有如一记当头棒喝。

「父亲大人这么说过喔～人类的第一印象，几乎都取决于姿势跟表情。容貌美丑基本上都是次要的。」

这次穿戴的束腰，比起补强体型，更主要的用意似乎就在于矫正姿势。的确，要是弯腰驼背，束腰就会卡到肉里，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抬头挺胸。

接着，拉娜又为莫妮卡施予能让脸色看起来更开朗的妆。

原先土土的肤色容易凸显黑眼圈，这里用白粉盖住，抹上薄薄的腮红，再将未经处理的眉毛稍加修整一番。接着用蜜蜡乳霜替干燥双唇增添些许光泽，并涂成薄红色，去除血液循环不良的感觉。

最后，拉娜掏出一只长方形的盒子，从里面取出细框眼镜，挂在莫妮卡的脸上作为收尾。镜片本身没有度数，因此视野并未出现变化，不过人生首度戴上眼镜，还是令莫妮卡稍微有点不知所措。

「来，大功告成了！」

拉娜露出满意的笑容，向侧面跨出一步，好让莫妮卡也能清楚看到梳妆台。

目睹自己在镜中的姿态，莫妮卡顿时目瞪口呆。

镜中所映出的，是一位容光焕发的少女。

当然不可能只靠化妆，就让莫妮卡变成论谁都想多看两眼的倾国美人。镜中的人影，依旧是个圆眼睛、塌鼻子又小嘴巴，随处可见的朴素少女。

话虽如此，平时总是脸色苍白的莫妮卡，现在看起来朝气十足。光这样就已带来不小的冲击。

更重要的是，拜眼镜之赐，整体散发出一股比平时更成熟的气质。若是现在的莫妮卡，肯定不会被任何人误认为十来岁小姑娘了吧。

「我看起来…… 感觉，好健康！」

「你第一句话就这个吗？」

语调虽夹杂着若干傻眼的成分，拉娜似乎还是对于化妆成果相当满意。

「戴眼镜可以改变气质，偶尔试试也不坏对吧？」

「嗯！…… 嗯！」

看到莫妮卡满脸通红地不停点头，拉娜显得龙心大悦，用鼻子「哼哼～」了两声。

接着，拉娜指示侍女：「拿那个过来。」

（「那个」是什么呀？光是现在这样，就已经相当迷人了说！）

带着某种陌生器具的侍女，来到正望着梳妆镜感动的莫妮卡身后。

器具的外型类似剪刀，不过有着木制的握柄，此外，在剪刀会是刀刃的部分，器具上装的是小圆筒。

看在搞不懂器具用途的莫妮卡眼里，这也并非完全不像拷问器具…… 这种想法才刚浮现，侍女竟然就把器具拿到火上开始炙烤。

「拉、拉娜……？那个看起来，像拷问器具的是？」

「什么拷问器具啦，你啊～这个是镘刀好吗。」

「烤、烤镘刀？」

说起会用火烤的镘刀，想像得到的就是用来给家畜上烙印时使用的烤镘刀。

难不成，要把这个烙在身上──莫妮卡怕得浑身打颤，拉娜忍不住半眯起眼睛开口：

「这是用来烫卷发的啦。」

「烫…… 卷发？」

不晓得有卷发这种文化存在的莫妮卡，除了目瞪口呆之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拉娜举起梳子，转身面向莫妮卡的头发。

「好了，这里开始才是重头戏。从现在起，你的头绝对不可以动喔。」

＊ ＊ ＊

棋艺大会一早，学生会干部为了准备迎接外校的同学，奉命要早点到场集合。

当莫妮卡来到指定的接待室，在场其他干部看到她，表情都同时为之一变。

无论是谁，都注视着与以往判若两人的莫妮卡。不过，那并不是「啊啊～这位美丽的少女，是哪里来的公主啊！」的眼神。

「诺顿小姐，看起来就像高中部二年级……」

艾利欧特这句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感想说明了一切。换言之，莫妮卡平常看起来只像个中学部二年级生，甚至是更低的年级。

这番感想根据对象不同，听起来可能会感到失礼，甚至激怒对方，然而莫妮卡却是双眼闪闪发光，使劲用力点头。

「看、看起来，有像是高中二年级吗？」

「嗯，有像有像。」

虽然艾利欧特只是随口应付几声，莫妮卡仍感动得不能自己。

对于平时总被说是幼儿体型或长相孩子气的莫妮卡而言，「外表与年纪相符」就是最极致的赞美。

现在的莫妮卡既透过束腰矫正驼背，又施以化妆让脸色充满活力，还挂上了洋溢知性的眼镜。

浅褐色长发在末梢烫出了小小的波浪感，并半绑成公主头。

发饰选择的是平时常戴的缎带，虽然并不是特别抢眼，但由于换了发型又把末端烫卷，让整体形象截然不同。

现在的莫妮卡，就像是个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健康少女。

或许该感到伤心吧，小小的改头换面就让大家如此惊讶。平时的莫妮卡，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不健康。

难掩喜悦之情的莫妮卡正嗯哼哼地笑着，希利尔却一脸狐疑地开口：

「诺顿会计，你的视力变差了吗？」

毕竟是平时裸眼的莫妮卡戴起了眼镜，希利尔会有此疑问也是理所当然。

莫妮卡左右摇了摇头。

「不是的，这副眼镜，镜片并没有度数。」

「既然如此，为何你要戴它？」

这副零度数眼镜，终究只是防止遭人认出的对策，是戴来改变形象的。

但比起这个目的，另外还有一个念头，是莫妮卡打从戴上眼镜的那刻便浮现至今的。

「只要戴上眼镜啊～……」

抬头望向希利尔的莫妮卡，握紧拳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会变得看起来很会下棋！」

「…………」

「会变得，看起来很强！」

「…………」

希利尔无言以对，只露出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布莉吉特则小声咕哝道「若实力配不上外表也没意义」。

在这之中，尼尔夹杂着苦笑发言：

「不过，这种地方其实也很重要呢。像我在去年，也被人家说过『为什么这里会有中学部的学生啊』……」

虽然语带含蓄，却让人非常容易想像那个画面。

吞吞吐吐的希利尔「是、是吗」地回应，尼尔接着露出某种眺望远方的眼神感叹：

「到现在，我还是会这么想──去年的比赛我之所以获胜，会不会就是因为被人当成中学部的学生了呢……」

「不可以过度自卑喔。你的棋艺之美妙，是任何人看了都会赞同的。」

温和地制止尼尔的人，是菲利克斯。

向尼尔露出柔和的微笑后，菲利克斯顺势转头望向莫妮卡。接着，就这么举起一小束莫妮卡的头发，献上一吻。

「实在非常迷人呢。虽然你平时就很可爱，今天的你却更显得高雅动人。这种堪比含苞待放花蕾终于绽放时的美艳，想必就连蝴蝶都忍不住想停下翅膀一亲芳泽吧。」

菲利克斯诗情画意的措辞莫妮卡没能听懂半句，所以决定问得直接一点。

「看、看起来有像是高中部的同学，吗？」

「嗯，很像喔。」

「～～嗯！」

眼见莫妮卡开心到无言地抖着嘴唇，菲利克斯喃喃自语地说：「啊，原来这样讲比较开心啊。」

莫妮卡本身对时尚并没有特别感兴趣。又或者说，根本就是漠不关心。毕竟对于成天窝在山间小屋，不与任何人接触的莫妮卡而言，时尚打扮完全就是身外之物。

只是，自从像这样来到赛莲蒂亚学园，让拉娜指导过怎么编头发之后，莫妮卡的意识就开始出现了小小的转变。至少已经改变到，被克劳蒂亚说是「幼儿体型」会觉得在意的程度了。

「时间差不多了。闲话家常还请就此打住，殿下。」

望向时钟的布莉吉特开口提醒。

菲利克斯不舍地放下莫妮卡的头发，转头环视全员。

「那么，我们去向学院与米妮瓦的来宾打声招呼吧。」

从前就读的学舍名号传进耳里，令原本正有点得意忘形的莫妮卡重新绷紧了神经。

（不要紧、不要紧…… 保持姿势端正，态度大大方方，这样只要不出什么大意外，应该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了。）

莫妮卡轻轻深呼吸，与其他干部们一起迈出脚步。

移动中浮现心头的是，从前曾是好友的少年──巴尼・琼斯。

仔细一想，让莫妮卡知道下棋这种游戏存在的也是他。

当时，对棋局一无所知的莫妮卡，在米妮瓦某个房间看到有学生在下棋，转头问向走在身旁的巴尼。

『巴尼，巴尼，那些人，在做什么呀？』

『那是在下棋。就是所谓的桌上游戏…… 闲人们杀时间玩的。』

说着说着，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带着嘲笑的语气开口：

『特地在专攻魔术的米妮瓦成立什么棋艺社，根本只有荒谬可言。难得有机会进入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最高峰，怎么想都该穷究魔术的研究才合理吧。』

望着棋艺社同学们的巴尼，眼中流露出的是轻蔑的视线。

因此，莫妮卡一直相信，巴尼才不会去下什么棋。

＊ ＊ ＊

棋艺大会的场地，是位于赛莲蒂亚学园校舍二楼的多功能教室。

教室内，来自学院与米妮瓦的学生及带队老师已经各自坐在椅子上谈笑。

而在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干部与代表选手来到教室后，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莫妮卡躲在带头的菲利克斯身后，一瞥一瞥地瞄向米妮瓦方的座位。

米妮瓦方带队的老师，是一位感觉起来有点靠不住的年轻男性。一头杂乱无章的焦茶色头发四处乱翘，光看就觉得八成没梳理过，散发着不修边幅的学者气息。

长相没什么印象，年纪也轻，恐怕是莫妮卡毕业后才当上教师的吧。

（这个人没见过，应该没问题……）

将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挪往他身后的三位同学。前排的两位同学看起来很陌生。后排那位则被前两人挡住，看不到脸。

只是，从两人之间隐约瞥见的金发，令莫妮卡的心跳声加剧到吵耳的程度。

呼吸突然急促到喘不过气，耳朵深处甚至可以听见血液汩汩的流动声。

两人身后的少年，动作落落大方地迈步上前。

明知自己要面对王族，举止却丝毫不显怯色。

那当然，因为他是利迪尔王国屈指可数的名门贵族──安柏德伯爵之子。

「初次见面，我是米妮瓦的代表选手，巴尼・琼斯。」

虽然比记忆中低沉了几分，却毫无疑问是他的声音。

那稍微乱翘的金发、充满知性的容貌，以及比起五官稍嫌大了些的眼镜。

（怎么会…… 为什么……）

莫妮卡强忍住想颤抖的冲动，把满是冷汗的手，在裙摆前用力紧握。

眼前不停闪烁着白光，从前最后一次与他碰面时的光景再度浮现。

因憎恶而扭曲的表情、投向莫妮卡的轻蔑眼神，以及接连出口的恶毒咒骂。

反射性想低头弯腰时，肋骨立刻被束腰卡住。不可以，不能低头，要抬头挺胸才行。

就在莫妮卡动作生硬地重整姿势时，代表选手们已经开始彼此问候。

三校的学生纷纷向前，依序自介与握手。

首先与赛莲蒂亚学园打照面的，是学院的三名选手。

三人都是剃了一头短发，有如将学院严厉校风如实呈现，表情正经八百的男同学。

带队的雷丁格教师则是年约四十五岁前后，一头黑色短发，眼神锐利的男人。

与学院选手彼此致意之后，莫妮卡正式与米妮瓦代表选手展开会面。

包含带队老师与巴尼在内，米妮瓦的同学都散发一身学者气息。

目前为止，感觉不出任何人有在注意莫妮卡，或言及莫妮卡的倾向。

（不要紧，我就是〈沉默魔女〉这件事，并没有穿帮，没有穿帮……）

莫妮卡在内心死命说服自己，随后，巴尼来到了她的面前，朝她伸出右手。

「我是巴尼・琼斯。请多指教。」

肋骨又开始痛了起来。会卡到束腰，基本上就是莫妮卡姿势不够端正的时候。

挺胸，挺胸──在心中提醒自己，整肃姿势之后，莫妮卡回握了巴尼的手。

「…… 我是莫妮卡・诺顿。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虽然语调略显生硬，但幸好没有大舌头。

拉娜有提醒过了。她说，人类的第一印象取决于姿势与表情 。

要像其他人那样浮现自然的笑容，终究是有点困难，可至少，要避免表现出唯唯诺诺的态度。如此心想的莫妮卡，使劲闭紧了双唇。

感觉就像变身成了别人──要这么说或许是有点夸大其辞，即使如此，拉娜精心为莫妮卡化好的妆，还是带给了莫妮卡些许的勇气。

（不要紧，这可是拉娜帮我化的妆啊。不会穿帮的。绝对，不会穿帮。）

莫妮卡正试图说服自己时，学院的雷丁格教师望着赛莲蒂亚学园的成员们开了口。

「今年的贵校，阵容有别于去年呢。」

一反其凶神恶煞的外表，雷丁格教师以文雅的语调开口。随后，赛莲蒂亚学园方的博弈德教师用力点了点他那宛若佣兵的脑袋。

「每年，本校的代表都会轮替，让不同选手上场。」

「赛莲蒂亚学园去年实力强得非同小可。原本还期待是不是能与同样的学生再度切磋呢…… 你不这么想吗，皮特曼阁下？」

被唤作皮特曼的米妮瓦带队老师没有反应，感觉上有点在发呆。

直到被雷丁格再度唤了声「皮特曼阁下？」他才猛然回神，抬头傻笑起来。

「啊，是呀。说得没错，对对对～」

光看就觉得不苟言笑的学院雷丁格教师，以及莫名散发恍神感的米妮瓦皮特曼教师。

这两位教师你一言我一句地猛夸去年的赛莲蒂亚学园。这样的态度，感觉也有点像在示威「今年的选手不足为惧」。

这时，博弈德教师操着有如发自地底的沉重嗓音宣言：

「今年也很强。」

博弈德教师不是个多话的人，而这短短一句话便显得分量十足。

雷丁格教师的表情稍稍严肃了起来。皮特曼教师则依旧一脸傻笑。

「看来本届大会也很让人期待呢。学院今年可是不同凡响喔。」

「米妮瓦的代表也都是些前途无量的孩子。还请大家手下留情啊。」

明明比赛都还没开始，教师却比学生更先擦出了火花。

棋艺大会名目上虽然是三校交流会，可实质上也是争夺三大名校顶点的竞赛场。

以往都是由学院立下连胜纪录，但去年在赛莲蒂亚学园的压倒性胜利之下纪录中断，因此学院方战意似乎格外旺盛。

学院的雷丁格教师朝莫妮卡瞥了一眼，微微眯起眼睛。

「赛莲蒂亚学园今年也有女同学出赛呀。去年那位克劳蒂亚・艾仕利强得吓人。这位是叫莫妮卡・诺顿小姐吗。我们很期待你的本事唷？」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莫妮卡肩头不禁缩了缩。

棋赛竞技者的女性比率压倒性地低，代表选手就更不用说了。光是身为女同学，似乎就足够令莫妮卡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不知如何是好的莫妮卡，维持着抬头挺胸的姿势僵在原地时，博弈德教师伸出他巨大的手掌拍在莫妮卡的肩膀上。

「她是我们期待的新人。」

「那太教人迫不及待了。嗯，真的。」

博弈德教师与雷丁格教师之间，仿佛可以看见飞溅的火花。

深感紧张就要突破极限，莫妮卡只好维持着姿势与表情，在脑海里疯狂计算圆周率。

「果然很引人注目啊～诺顿小姐。」

或许是想化解现场紧张的气氛，艾利欧特向莫妮卡打趣地说道。

不过，莫妮卡现在无暇与他打趣。

「喂──诺顿小姐？喂──」

艾利欧特伸出手掌在莫妮卡面前挥啊挥的，但他的声音当然传不进莫妮卡的耳里。

「二八四七五六四八二三三七八六七八三一六五……」

「啊，这下完蛋了。变得跟帐本那时候一样。」

正当艾利欧特伸手按上额头叹气，赛莲蒂亚学园中坚选手──班哲明・摩尔丁装模作样地摊开两手，扯开喉咙喊了起来：

「犯不着担心！我等赛莲蒂亚学园代表所奏出的优美三重奏保证会抓住众人的目光与心！如果说，诺顿小姐是技巧超群的钢琴手，艾利欧特是奏出轻快曲调的小提琴手，那我就是能令听者心灵荡漾，变幻自在的大提琴家！啊啊～听见了，我听见了。被我们洋溢着音乐性的棋风给撼动灵魂的观众内心的呐喊！」

踏上数字世界之旅的莫妮卡，以及前往音乐世界神游的班哲明。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艾利欧特，比赛都还没开始，就带着浓浓的疲劳神色抬头望向博弈德教师。

「…… 我总算明白，博弈德老师为啥要我当大将的理由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负责管理两个不定时炸弹的苦差事。

＊ ＊ ＊

莫妮卡默念圆周率的期间，各校的大将已经结束抽签流程，定好了比赛的分组顺序。

上午的第一场比赛，由「赛莲蒂亚学园」对「学院」。

中间穿插午餐会之后来到第二场比赛，由「米妮瓦」对「赛莲蒂亚学园」。

之后经过短暂休息，就是第三场比赛，由「学院」对「米妮瓦」。

要等结束午餐会，进行第二场比赛时，才会对上有巴尼在的米妮瓦。

话虽如此，巴尼因为是米妮瓦的大将，照理说不会与先锋莫妮卡直接交手才对。

开场寒暄结束后，经过短暂休息，马上就要迎接第一场比赛。

比赛开始前，莫妮卡走出休息室，前往附有梳妆镜的梳妆室。不晓得拉娜帮忙结好的头发是不是松开了，内心稍微有点不安。

赛莲蒂亚学园毕竟广收贵族千金，随处都设有梳妆室。

莫妮卡跑进距离最近的一间梳妆室，确认发型与脸上的妆安然无恙，并直直地注视镜中的自己。

镜中所映出的，是一位脸色活泼健康，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

从前居住的山间小屋姑且是也有面镜子。那是看不下去莫妮卡仪容的路易斯特地帮她送来的，要她「多少注重一下打扮」。

可是，莫妮卡几乎没用过那面镜子。因为她对仪容打扮不感兴趣。反正万一得出外见人，只要披上斗篷用兜帽盖住脸就好了。

（但如果是现在，或许就有点明白，路易斯先生要我注重打扮的理由了。）

外表在社交界就是一项武器。只要看看菲利克斯与布莉吉特等人，就能明白这个道理。

整肃仪容打扮，就相当于巩固武装。

只要这样一想，便开始觉得束腰有点像是铠甲了。起初虽然感到很拘束，现在却觉得束腰莫名地可靠。

莫妮卡稍微调了调眼镜的位置，向镜中的自己开口低语。

「要、要好好加油，喽～」

开口道出决心其实有点难为情，不过也同时感觉到勇气涌现心头。

向镜中的自己点点头之后，莫妮卡离开了梳妆室。

距离第一场比赛是还有点时间，但早点回去总是比较好。

在走廊上快步走着走着，前方的转角突然出现一道人影。看到那副身影的瞬间，莫妮卡紧张得停下了脚步。

「失礼了，莫妮卡・诺顿小姐。」

稍微乱翘的金发，令人怀念的眼镜。以及合身又挺拔的米妮瓦制服。

巴尼──差点脱口而出的这句唤声，被莫妮卡死命忍住了。

巴尼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他在亲近的人面前，习惯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但他毕竟是名家之后。面对初次见面的对象，他也懂得收敛自己爱嘲讽人的个性，令言行举止符合社交常识。

他现在脸上所浮现的，就是那种笑容。

（他应该不是发现，我就是莫妮卡・艾瓦雷特，吧。）

莫妮卡咽下一口口水。

这里该怎么回应才是最佳解呢？总觉得要是乱讲话，可能随时会露出马脚。

说自己在赶时间，赶快经过巴尼身边，肯定就是正确答案。心里虽然很清楚，可是……

（巴尼他，主动找我说话了。）

好久好久不曾被巴尼主动搭话的莫妮卡，胸口涌现满满的怀念与惆怅，令她无法迈出脚步离开。

即使曾经被那么残酷地拒绝过，巴尼的攀谈，却还是让莫妮卡无比开心。

「请问，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吗，诺顿小姐？」

莫妮卡噤口不言，只微微点头回应。巴尼见状，随即语带亲切地笑着开口：

「方才见到你时，我真是吓了一跳。你像极了一位我以前认识的人。而且虽然应该是巧合，但你们俩连名字都一样呢。」

以前认识的人──啊啊～果然，巴尼已经不愿意把我称为朋友了。莫妮卡暗自在内心大失所望。

接着，发现自己还会为此失望，莫妮卡吃了一惊。果然，自己还是希望能够和巴尼当朋友。明明都被他表现得那么厌恶了。

「话说回来，诺顿小姐。你从以前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就读吗？」

「……」

莫妮卡在立场上是插班生。这里就算点头，谎言也很快就会被拆穿吧。但，如果摇了头，说不定就会让巴尼心中的怀疑演变成确信。

究竟该不该回答，莫妮卡一时无法拿定主意。

而这短暂的迷惘便成了致命伤。

「有什么答不上来的理由吗？」

曾几何时，巴尼已经逼近到莫妮卡的面前。

站在近距离一看，更能发现巴尼长高了许多。

从前只要视线稍微向上瞄就能对到眼神，现在却得抬头才瞧得见脸。

眼镜下眯细的双眼，正冰冷地打算将莫妮卡逼入绝境。

莫妮卡每退一步，巴尼就立刻迈进一步。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双手交握在胸前的莫妮卡，浑身嘎哒嘎哒地颤抖不已。

在她表现出这种畏畏缩缩的态度之后，巴尼的视线变得更加冰冷了。

（在生气，巴尼生气了，得向他道歉才行，得拜托他原谅我才行……）

遭到过往记忆支配的莫妮卡，操着颤抖的舌头正打算开口道出谢罪的言语时，突然出现某个人物，把莫妮卡猛力扯到自己身边。

紧接着，一道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乐不可支的嗓音从头上响起。

「喂喂喂，别动本大爷的女人啊。」

莫妮卡动作生硬地转头，仰望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物。

带着一脸贼笑攀着莫妮卡肩膀的，是一位身穿华丽礼服的黑发高个男子。

（尼，尼洛──？）

为什么会穿着礼服？然后，有必要特地挑在这种节骨眼重现早上那个桥段吗？

正当莫妮卡不知该做何反应而哑口无言，这会儿换没被尼洛攀住的另一边肩膀突然变沉了几分。

扭动眼珠子一瞄，一位身着礼服的金发男子──琳的身影随即映入眼帘。身上的礼服金碧辉煌程度比起尼洛有过之而无不及。

「别动我的女人，是也。」

虽然登场时的表情很酷，但台词与尼洛撞词了。

莫妮卡双眼撑大到极限，嘴巴如金鱼般张张合合。

只是，巴尼想必比她更来得惊讶吧。突然杀出两个派头抢眼到出戏的程咬金，闯进他与莫妮卡之间。

「你、你们两个，是怎样……」

一点都没错，到底在干嘛呀──莫妮卡心想。当然，这句心声并未脱口而出。

话又说回来，尼洛也好，琳也好，两人都一副雀跃无比，神采飞扬的模样，这点更教人头痛。

尼洛甚至兴奋到双眼闪闪发光。这肯定不是因为担心莫妮卡而赶来，他百分之百乐在其中。

更别提琳干脆正经八百地向巴尼如此宣言：

「虽说三角关系存在一种典型的美感，可一旦演化到四角关系，个人就觉得有点多余了…… 所以，虽感僭越，但可否请阁下就此收手？」

何等自我中心理论。

但，也不晓得是被这股诡异的气势给逼退，还是觉得这样扯下去有点蠢，巴尼一脸扫兴地退后，伸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 恕我赛前失礼了。」

只留下这句话，巴尼便转过身去，离开了现场。

确认已经看不见巴尼的背影后，莫妮卡当场瘫软在地。

这才发现自己流了一身冷汗。感觉比对局来得更磨耗精神。

「哎呀～看见没，本大爷的精采演技！果然本大爷最强最帅啦。」

「方才这一幕，让人感觉今日的任务已经全数圆满达成了。」

仰头望向语带满足的尼洛与琳，莫妮卡操着有如命悬一线的嗓音问道：

「那个，你们两个，那身服装…… 是？」

尼洛与琳身上的礼服，华丽到就跟要去参加晚会没两样。不合时宜也该有个限度。

面对莫妮卡的质疑，琳淡淡地开口回答：

「是的，由于事前已提醒过，以我们外表的年龄，穿制服恐怕过于勉强，故我们决定加以改善。」

「改善……」

莫妮卡语调空洞地回应，琳点点头接话。

「本次服装的主题──『明明就还没到校庆，却兴高采烈穿了礼服跑来的得意忘形潘吉二人组』是也。」

「变装得超完美对吧！」

琳与尼洛都一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的态度。

被夹在金碧辉煌的两人之间，莫妮卡忍不住伸手盖在挂了眼镜的脸上。

「那个，你们听我说…… 刚才你们及时赶来帮我，我真的很感谢…… 可是拜托你们…… 真的诚心诚意求求你们，请你们变身成猫跟鸟吧……」

今早就应该向他们这样约法三章的，莫妮卡发自内心感到后悔。

第四章 我的朋友

棋艺大会的会场里，考虑到避免让选手在赛事进行过程中分心，观众席特地设在离赛桌稍微有段距离的位置。

在拉娜抵达多功能教室时，观众席最前排的长椅上，已经坐了没出赛的学生会干部。

拉娜还在烦恼该坐哪边好，一同前来的克劳蒂亚与古莲就瞄准最前排的尼尔，一左一右毫不迟疑地坐了下来。被古莲挤开的希利尔眉角当场上吊。

「不准推挤旁人！其他位子明明还多得是吧！」

「可是，就是要坐在尼尔旁边，比赛时才能听他解说咩！」

「我跟尼尔可是有婚约在身，坐他旁边有什么不对呀。兄、长？」

看到古莲与克劳蒂亚的举动，就觉得自己顾忌那么多像个傻瓜似的，拉娜于是也机灵地坐到了克劳蒂亚身边。

远离观众席的赛桌旁，正于选手席就坐的莫妮卡发现拉娜一行人抵达，忽地抬起头来。

拉娜朝莫妮卡挥了挥手，便见莫妮卡忍着不让嘴角上扬，悄悄地挥手回应。

「总觉得，在各方面都好正式哩。那个看板是做什么用的啊？」

如此发问的古莲，手指指的是设置在选手席与观众席之间的大型看板。

回答古莲这道问题的人是尼尔。

「那是用来实况与讲解的。你看，上面有画棋盘格线对吧？到时候就会比照对局内容插上代表各种棋子的图钉，好用来呈现赛况。」

「原来如此～的确，不然坐这么远看不到棋盘嘛。」

正依偎在尼尔身上的克劳蒂亚听了古莲这回应，露出一副鸡蛋里挑骨头的视线望向古莲。

「…… 说得好像只要看得见棋盘，你就能搞懂战况呢。」

「棋赛这点小意思，我可也是看得懂的好吗。感觉风向不错的时候，会向对手喊『将死！』对吧。就像在放必杀技，超帅的！」

听到古莲的发言，拉娜由衷感到安心。看来，对于棋赛一无所知的人并不只有自己。

暗中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之后，从附近座位传来了对话的声音。

最前排的一张长椅上，可以见到赛莲蒂亚学园的棋艺教师博弈德，还有学院与米妮瓦的带队老师。其中，学院的老师似乎正在向博弈德老师攀谈。

学院，那是赛莲蒂亚学园接下来准备交锋的对手。

「今年的学院可不简单喔。再怎么说，一年级那个新入生都相当了得。他是来自兰道尔的留学生，而且是专门为了精进棋艺，才特地进入敝校留学的。据说，他在兰道尔的学生圈子里，已经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名人了。」

学院的老师滔滔不绝地炫耀，坐在一旁的米妮瓦老师闻言，温吞开口回应。

「为了练棋特地跨国留学的吗？那可真厉害呀～」

「真的，真的，那同学可优秀极了。偏偏就是脑筋死板了些。以他的实力，明明就应该担任大将，可却坚持『个人只是一年级新生，理应当先锋』什么的，讲也讲不听。唉唉～实在有点对不起米妮瓦与赛莲蒂亚学园的先锋选手啊。」

拉娜忍不住望向了记载在看板上的选手名单。

自兰道尔王国前来学院留学的稀世好手新人，名叫罗贝特・温克尔。

他就是莫妮卡初战要面对的对手。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好同情那位小姑娘啊～就一位女同学而言，她应该算是颇有两把刷子，可既然对上的是咱们的王牌选手，只怕负担还是沉重了些。」

学院教师说着说着，还不忘朝博弈德老师刚毅的五官一瞥一瞥地猛瞄。

这时，博弈德老师露出一脸有如身在战场的严厉表情，沉沉地低语。

「先向你赔个不是。」

「怎么怎么，这是在赔什么不是来着？难不成，那位女同学实力真的太差，恐怕让比赛一面倒，是这个意思吗？」

「很抱歉，排了莫妮卡・诺顿当先锋。」

「啊啊～果然，赛莲蒂亚学园是为了给大会一点滋润，才特地派女同学出赛的吗？还是说，那位少女家里捐赠了高额献金之类的？唉～赛莲蒂亚学园毕竟不像敝校采行实力至上主义嘛～也难怪会有这种状况出现呢，真的。」

（很失礼耶！这人把莫妮卡当成什么啊！）

就在拉娜咬牙切齿压抑住怒火时，博弈德又咕哝了起来。

「莫妮卡・诺顿是因为过度缺乏经验，才被我排作先锋。」

「喔喔～毕竟女性动手对局的机会不多嘛～她棋历几年？总不会才一年来着吧？」

面对强忍笑意的学院教师，博弈德竖起了两根粗壮的手指。

「两星期。」

除了拉娜之外，现场还有另一个人竖耳关切着这群教师们的对话。

那就是米妮瓦代表选手──巴尼・琼斯。

他的细眉向上一颤，带着打量的眼神，紧紧盯着坐在选手席的莫妮卡不放。

＊ ＊ ＊

莫妮卡按着隐隐作痛的胃，来到了被安排好的座位。

之所以会胃痛，并非受到比赛带来的压力影响，而是感觉真实身份似乎会被巴尼看穿的紧张所致。

除此之外，尼洛和琳有没有好好执行看守任务也很教人不安。

方才已经向尼洛与琳再三耳提面命过了，内心很想相信不会出问题…… 可是他们俩对那身装扮看起来情有独钟，实在还是放不太下心。

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结果坐在面前的学院男同学立刻开口关切莫妮卡。

「有哪里不舒服吗？」

「呃，不，没有…… 我没事。」

「这样吗。」

这位自称罗贝特・温克尔的同学，虽然似乎只有十六岁，但体格却魁梧到不像是比莫妮卡年轻的男生。

他不仅身材高大，肌肉还十分结实，给人一种比起下棋，更适合练剑的印象。

（现在还是，集中精神面对眼前的比赛吧。）

「时间差不多了。请多指教。」

「还、还请…… 多多，煮教。」

大舌头了。

唉～今天口齿都还蛮清晰的，怎么偏偏就这种时候大舌头，好难为情──莫妮卡稍稍消沉了一下，但仅为期短短数秒。

抬头面向棋盘之后，莫妮卡内心的羞耻与不安立即一扫而空，满脑只剩下对局的事情。

察觉到莫妮卡的样子出现明显变化，罗贝特显得有些吃惊。但就连他惊讶的表情都进不了莫妮卡的眼里。

莫妮卡现在眼中所见的，就只有棋盘上的旗子。

在比赛宣布开始的同时，观众席的古莲便举手搭在嘴边，准备大声幺喝帮莫妮卡助阵。惊觉此事的尼尔，当机立断塞住了他的嘴巴。

「选手对局中，不可以大吼大叫啦！」

「呣咕…… 我只不过是，想喊声『莫妮卡加油～』而已啊……」

「不、可、以。」

遭到尼尔痛斥的古莲身旁，希利尔好似在强忍头痛一般，揉着太阳穴开口：

「梅伍德总务。就算是为了维持本校的品格也好，请你就这么把古莲・达德利的嘴封上一阵子。」

希利尔这番话，让克劳蒂亚嘴角上扬笑了起来。

论谁都看得出来，那邪恶的笑容底下绝对没安好心。

「只要大声帮莫妮卡加油，就可以让尼尔伸手遮住嘴巴是吗。好难抉择呀……」

「完全没半点需要抉择的地方好不好。嗳，别扯这个了，比赛战况如何？现在是谁赢啊？」

听到拉娜如此在意赛程，克劳蒂亚带着发自内心傻眼的目光回应。

「…… 才在这么序盘，没可能看得出胜负走向吧。」

对棋事陌生的拉娜，只好默不作声，使劲按耐激动的情绪。

接着，从尼尔手掌中解放的古莲，用比往常稍微收敛了点的音量说：

「可是，莫妮卡那桌的进展是不是特别快啊？棋子变动的速度好像是其他桌的两倍以上喔。」

一如古莲所言，显示盘面的看板，就只有先锋那面以异样的速度在更新。

变化的速度之快，让负责更新实况的学生甚至得慌忙交互比对盘面与看板。

拉娜抱着被挖苦也无妨的决心，向克劳蒂亚开口发问：

「嗳，棋赛的对局，有什么下得愈快愈有利之类的规则吗？」

「…… 棋赛有规定选手思考时间的合计上限，所以下得俐落本身绝非坏事。只不过，莫妮卡的速度显然是太快了。」

莫妮卡每手思考的时间总是不超过三秒。看在旁人眼里，甚至会觉得她动棋是不是完全没经过大脑。

古莲怦地捶了一下手掌。

「我知道了！她一定是想用这种快攻，来给对手制造压力啦！」

闻言，希利尔面有难色地低语回应古莲这番见解。

「确实是有主打这种风格的棋手存在…… 可是诺顿会计她，真的会刻意使用这种向对手施压的战术吗？」

这时，看板更新了莫妮卡最新的一手。下个瞬间，希利尔、尼尔，以及克劳蒂亚三人顿时脸色大变。不单只是他们。除了不谙棋事的拉娜与古莲之外，几乎整个会场的人，都被先锋战吸走了注意力。

至今为止都只是默默观战的菲利克斯，侧眼望向坐在身旁的布莉吉特开口：

「如何？她的实力配得上外表吧？」

布莉吉特举起扇子遮住嘴边，眯细了双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文静而坚定地注视着莫妮卡。

「我听说，那姑娘虽然被前柯贝可伯爵夫人收作养女，却被当成下人对待，没有接受贵族应有的教育。明明如此，竟然善于运用高等数学，还身怀出类拔萃的棋艺……」

将原本投向莫妮卡的视线转而望向菲利克斯，布莉吉特以她完美的淑女容貌露出一记微笑。

「真不晓得，要上哪儿接受怎样的教育，才能培育出这样的人…… 我相当感兴趣。」

听了这番话，菲利克斯也回以完美的王子殿下笑容。

「是呀，我也很好奇喔。」

就在两人简短交谈的这段期间，盘面已经以骇人的速度，展开了水准高到吓人的攻防。

罗贝特发起的攻势，都一一遭到莫妮卡精确地瓦解。

莫妮卡反击的速度，简直像打从一开始就明白对方会如何下手。而罗贝特也不甘示弱地接连使出下一波攻击。

下一手，以及下下一手，双方就这么不断预判对方在好几十步以后的棋路。

论谁看了都明白，就只有这场先锋战的水准明显不一样。

坐在教师席的学院教师雷丁格一脸铁青，反复「两星期？啊？两星期～～～～？」地咕哝不停。另一方面，坐在米妮瓦区的巴尼，眼中则没有看板的存在，只露出黑暗的眼神瞪着莫妮卡不放。

莫妮卡举起骑士，微吐一口气。原本近乎无机物的扑克脸，就在放下棋子的同时软化，眉尾不争气地下垂。

以一如往常的态度搓着指头，莫妮卡低声开口说道：

「呃──这样就将死…… 了。」

这场全棋艺大会等级最高的比赛，就这么在短到惊人的时间内结束了。之后再经过将近一小时，中坚与大将赛都由学院拿下胜利。

最终战绩是二胜一败的学院获胜。不过，在场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现在这个会场内，实力最强的人是谁。

＊ ＊ ＊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现场举行了由学生会主办的，兼具交流会性质的自助餐派对。

参加者只限各校代表选手、带队老师，以及学生会干部。前来观战的同学被安排到别处用餐。

不想引人注目的莫妮卡站在会场角落，一瞥一瞥地环顾四周。巴尼正与同样来自米妮瓦的学生边谈笑边享用餐点。虽然看起来没有要接近莫妮卡的打算，但不能掉以轻心。得尽量保持距离才行。

在莫妮卡思索着这些问题时，艾利欧特与班哲明端着盛有轻食的盘子走近了身边。

「嗨～我看过你上一场比赛的棋谱喽，诺顿小姐。」

艾利欧特的态度显得有点不是味道。

毕竟，与学院的对局，莫妮卡是唯一的胜利者，艾利欧特与班哲明都吞了败绩。该不会是因为只有自己赢棋，害他不开心了吧。

这样的疑惑正令莫妮卡直打哆嗦，艾利欧特就从极近距离瞪起莫妮卡的脸，伸出食指往她眉间一扭一扭地戳呀戳的。

「明明就陪你练棋练得天昏地暗…… 结果你跟我对局时，又手下留情了是吧？」

「不、不是的，完完全全，丝毫都没有，那种事！」

「看过这棋谱，谁都会觉得你练习时放水好吗。这对局是怎样！满满都是推翻定迹的新棋路…… 这种比赛，根本就是可以名留棋界历史的对局吧。」

「哪、哪有，太抬举了……」

莫妮卡被戳着眉心找理由辩解，班哲明赶紧开口指责艾利欧特，要他别太欺负学妹。

「所谓的协奏曲，任何一方过于突出都无法成立。必须在两者实力抗衡的状况下才能导向更高的境界，谱出美妙的旋律。这场比赛，对手是个无可挑剔的强敌。正因如此，诺顿小姐才有办法将实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吧。换句话说，以往没办法让诺顿小姐拿出真本事，只能怪我们自己不中用。别太闹别扭了。」

说到这里，班哲明中断发言，把他的亚麻色妹妹头使劲一甩，仰天长啸起来。

「…… 喔喔～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不是透过棋谱，而是亲眼见证这段美丽旋律诞生的瞬间！神啊！为何，为何祢让我成了代表选手！我想以观众身份见证这一切啊！」

班哲明遣辞用句是浮夸了点，但相当切中核心。

与莫妮卡对弈的罗贝特・温克尔确实是以往不曾面对过的最强劲敌，也因此莫妮卡才能在对局过程中摸索出新的棋路。

这盘棋下得好开心喔～正当莫妮卡如此沉浸在余韵中，突然看到有个人朝自己走来。

那身魁梧到难以想像比自己年幼的结实体格，加上一头黑色短发与端正精悍的五官──说曹操曹操到，与莫妮卡对局的罗贝特・温克尔来也。

「莫妮卡・诺顿小姐。」

遭人开口点名，莫妮卡身体为之一颤，反射性躲到了艾利欧特与班哲明的身后。

莫妮卡个性极度内向，其中又以罗贝特这样高大的男性格外令她恐惧。

面对不知所措的莫妮卡，罗贝特摆出有如军人般挺拔的站姿继续开口：

「方才那场比赛的表现，个人深感佩服。」

「谢、谢谢……」

「有鉴于此！」

罗贝特猛力睁大双眼，朝莫妮卡直视到几乎教人恐惧的地步。

「个人希望，能以对局为前提，和你立下婚约！」

发自丹田的中气十足嗓音。着实响亮无比，响遍了整间会场。

希利尔当场被饮料呛到，尼尔语调高了八度，脱口爆出「婚！婚约？」的惊愕之声，布莉吉特则是投以轻蔑的眼神，认定对方是个不看气氛场合说话的笨蛋。

至于菲利克斯，他笑容一如往常温和──只不过浑身好似散发一股火药味，直盯着罗贝特不放。

而离案发现场最近的艾利欧特，就跟大多数人一样，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莫妮卡也不例外，一脸呆滞不知该作何反应。

出声打破这股微妙气氛的人，是班哲明。

「真教人叹息！」

班哲明仰身向天，剧烈地甩动他亚麻色的头发开口。

「所谓的恋爱，理当要奏出更为热情，更令情绪波涛汹涌的旋律才对吧！不美丽！这场求婚在音乐面而言一点都不美丽！失败作也该有个限度！」

透过全身肢体语言表现叹息的班哲明，滔滔不绝地阐述起自身的恋爱论。

就在场面快要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终于出现一名打圆场的强人──艾利欧特。

「呃──这个嘛。姑且不提什么音乐不音乐的，你刚那告白是什么意思来着？若是以结婚为前提也就罢了，什么叫以对局为前提立下婚约？听都没听过。」

「失礼了，怪我说明不周。容我就此开始解说个人的想法，还望莫妮卡小姐务必积极检讨！」

罗贝特维持着端正的站姿，以正经八百到近乎憨直的态度，干脆俐落地解释了起来。

「个人在方才对局中深深为莫妮卡小姐的棋艺所打动。她是第一个令我败得如此彻底的同年代女性。可能的话，希望将来能有更多与她对局的机会…… 然而，我们既非同校，又没有任何交集。为此我思考了一番。只要立下婚约，就有了周末或长期休假时碰面的理由。如此一来，往后就能够尽情对局。所以，希望能取得莫妮卡小姐的同意。」

原来如此，好一番憨直的说明，确实让人理解他那番「以对局为前提立下婚约」的说词丝毫不假。

被莫妮卡拿来当盾牌的艾利欧特与班哲明转头望向彼此。

「真不简单。自我中心到让人佩服的地步耶，这家伙。」

「一点都不音乐…… 啊啊～一点都不美丽……」

这时，罗贝特从旁轻快地绕过盾牌，站到躲在艾利欧特与班哲明身后的莫妮卡面前。

噫──莫妮卡尖叫了一声，但罗贝特显得不以为意。

「个人是兰道尔王国男爵家的五子。虽无法继承爵位，却已预定毕业后会进入兰道尔王国骑士团。在骑士团内，凡是长于棋艺者，皆有机会成为指挥官候补。因此可以自负地说，个人将来是倍受保障的！再者老家并未欠债。双亲事业脚踏实地！与长兄们更是兄友弟恭！还养了三条狗！请无须抱有任何担忧，尽管安心嫁进男爵家！」

自说自话的飞跃程度也未免过于惊人。

（总而言之，得赶快拒绝……）

归根究柢，莫妮卡・诺顿这身份从来就只是虚构的。

莫妮卡的真面目，是为了护卫第二王子而潜入校园的七贤人。和人订婚什么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那个，我没办法和你订婚。非常对不起。」

「这是为什么。莫非你已经有了别的未婚夫？」

「不是的，我没有，可是……」

艾利欧特向莫妮卡露出了「你也太老实了吧～」的眼神。

可是，要在这种场合随便扯些小谎打发过去，莫妮卡还没有那么精明。

眼见莫妮卡表现得忸忸怩怩，罗贝特开始讲得愈来愈激动。

「若是嫁到外国令你心有不安，那请尽管放心。无论家庭问题、语言，还是社交界，个人保证会在所有方面竭尽全力给你支援。好让你不用烦恼任何事，可以专注于精进棋艺与对局。」

「不，这个，那个…… 对不起！」

再也无法留在现场的莫妮卡，一溜烟跑向了走廊。虽然动作笨重无比，却是莫妮卡使尽全力的极速奔跑。

「莫妮卡小姐！话还没……！」

罗贝特正打算追过去，就出现两只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摆在右肩的是菲利克斯的手，左肩的则是希利尔。

看在旁人眼里，虽然只像是轻轻拍一拍，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两人正强力施压到衣服出现皱褶的程度。

「失礼了，那孩子是我们学生会的一员。可以请你先与我谈谈吗？」

「在交流会做出如此缺乏常识的举动，作为学生会干部无法视而不见。」

菲利克斯脸上挂着笑容，只是眼神并没有笑。

而希利尔甚至已经带着冷冰冰的扑克脸散发起冷冽气息。

有预感接下来场面将十分恐怖，艾利欧特脸庞不由得抽搐了起来。

＊ ＊ ＊

从午餐会会场飞奔而出的莫妮卡，就在冲下连接二楼与一楼的阶梯后停下了脚步。

再怎么说，平时毕竟缺乏运动，单是小跑这么段路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莫妮卡将背部靠上墙壁，试着调整紊乱的呼吸。

（吓了一大跳……）

被人当面求婚这种事，当然不用说，以往从没经历过。

罗贝特并不是受到莫妮卡的容貌或个性给吸引，纯粹是看上莫妮卡下棋的手腕，在此前提下，希望能增加对局的机会，因而提出婚约。

对大多数人来说，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像在把人当傻瓜，甚至因此火冒三丈。但莫妮卡却深感罗贝特思维何其理性，甚至心生佩服。

对于不谙情爱的莫妮卡而言，要扯些恋呀爱的她始终没什么头绪。

自己无论容貌或社交能力都在常人以下，也不懂怎么察言观色说些好听话。要是有人说什么爱上这样的自己，还不如憨直地表明因为想对局所以希望能订婚来得直截了当。

话虽如此，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婚约，当然也没半点想接受的意思。

（伤脑筋……）

现在回到会场去，显然只会在不好的意义上引人注目。

直到与米妮瓦的比赛开始前，都找个地方躲起来好了──就在盘算着这种主意时，前方突然隐约看见某种摇晃的不明物体。

「…… 咦？」

不明物体原来是火焰箭。五支有成人手臂粗的箭矢飘浮在莫妮卡的前方。

莫妮卡发出声音的瞬间，火焰箭便朝莫妮卡直飞而来。这是常人绝对无从闪避的攻击。

不过，莫妮卡反射性地无咏唱展开结界，挡下了火焰箭。

「果然是你没错，莫妮卡。」

从楼梯上响起的嗓音，令莫妮卡瞬间冻僵了背脊。

缓缓抬头朝楼梯一看，过往的好友──巴尼・琼斯站在阶梯转角的身影立即映入眼帘。

转角处窗口射进的阳光，令背光的巴尼表情显得一片漆黑。即使如此，仍然可以清楚看见，他嘴角正浮现一抹刻薄的微笑。

巴尼缓缓走下楼梯，站到莫妮卡的面前。莫妮卡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面对这样的莫妮卡，巴尼的反应是出言嘲笑。

「七贤人大人，你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玩学生家家酒？我听说你跑到山间小屋足不出户隐居了，难道只是空穴来风？」

「啊，呜……」

莫妮卡铆足了劲想开口。可结果只是嘴巴张张合合，无法挤出嗓音。平衡感也逐渐丧失，站姿开始摇摇欲坠。

「喔，该不会你是隐瞒身份，想重新体验一次校园生活？特地跑到赛莲蒂亚学园这个名门中的名门享受学生家家酒，未免太奢侈了吧？更别提还让好几个男人同时伺候你，玩什么三角恋爱…… 哈哈，看来你过得挺惬意的，可不是吗。」

让男人伺候──这段话令莫妮卡为之愕然。

莫非，不，根本没什么莫不莫非…… 这肯定是在讲那件事。

（是在讲尼洛跟琳小姐──！）

使魔与精灵那段使出浑身解数的恶搞，看来是被巴尼给照单全收了。

可是，这里也无法一五一十向巴尼坦白。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是极秘任务。

莫妮卡忍不住垂下头去，巴尼随即朝她伸手。然后，粗鲁地握起一束拉娜帮她烫得漂漂亮亮的卷发。

「你给人的印象不一样喽？在听到名字之前，都丝毫没想过会是你。这不是变得挺花枝招展的吗。明明就连好好跟人说话都办不到。还自以为成熟地扮时髦？」

「…… 呜…… 啊……」

「恭喜你喔？连邻国的男人都被你勾引来求婚。」

巴尼出口的一字一句，都深深刺伤着莫妮卡的心。

莫妮卡表情伤得愈重，巴尼的笑容就愈深。

「喔喔，我懂了。你是为了拢络第二王子，才假扮成柔弱的学生接近他吧？很像你会做的事呢。装得手无缚鸡之力，再依附在别人身上…… 简直就像条寄生虫。」

自己老是接受别人亲切帮忙，却什么都没办法报答，莫妮卡始终为此过意不去，因此巴尼这番指责，实在是过于教她难以承受。

眼见莫妮卡开始浑身颤抖，巴尼更是嗤之以鼻。

「怎么？你该不会是没有自觉吧？那我这就向你说个清楚。」

揪着莫妮卡头发的手没有放开，巴尼就这么瞪向莫妮卡的双眼开口：

「你就是个狡猾的人。无论何时心里都只有自己，从不关心他人。自己以外的人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全都不痛不痒，更从未因此心疼对吧？」

狠狠扔来的激烈侮辱，听得莫妮卡一片茫然。

（巴尼在心里，是这样子看待我的吗？）

要是，还能像以前那样好好对话…… 这么一丝天真的希望，如今已伴随着嘲笑声，在巴尼脚下硬生生遭到了践踏。

莫妮卡・艾瓦雷特是巴尼・琼斯所憎恨的对象。疏远的对象。侮辱的对象──这就是现实。

莫妮卡眼眶的深处，开始持续不断发烫。

（不可以，哭。）

使劲咬紧牙关，莫妮卡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然而，鼻梁还是不断涌现刺痛感。好想就这么委身于绝望，不像样地倒地痛哭。

「像你这种狡猾的人，要不了多久就没人想跟你打交道了啦！」

（我知道啊，巴尼。像我这种人，根本不会有谁想要来往。）

即使如此，在当时还年幼的莫妮卡面前，巴尼向她伸出的援手，还是令她无比开心。

所以，莫妮卡好想成为一个让巴尼引以为傲的朋友。明明只是这样而已。

（像我这种人，竟然妄想跟人家成为什么朋友，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压抑住的泪水眼看就要一口气决堤，这时──

「给我等一等！」

一道英勇的少女嗓音响彻了走廊。

回神抬头一看，发现有人正朝自己跑来。丝毫不顾会甩乱一头整然有序的长发，翻着裙摆飞奔而至的人，是拉娜。

注意到拉娜的存在，巴尼赶紧挥开莫妮卡的头发，向后退下一步。拉娜就直接闯进这一步拉开的空间，狠狠瞪向巴尼。

「虽然我没听到你们的对话，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位先生，你是米妮瓦的人对吧？」

「喔，失礼了。你是这所学园的同学吗？」

「我在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先生？请你回答我…… 还是说，把女孩子在走廊上逼哭，就是米妮瓦的作风吗？」

拉娜抬起纤细的下巴，继续朝巴尼瞪住不放，巴尼则皮笑肉不笑地耸耸肩。

「抱歉没先报上名号，失礼了。我叫巴尼・琼斯，是米妮瓦的代表选手。我和莫妮卡认识很久了。想说找她聊聊往事，没想到聊着聊着，她好像就怀念过头哭了出来。」

听巴尼讲得头头是道，拉娜顿时露出看往可疑人物的狐疑视线。

「嗯哼～…… 原来，你就是莫妮卡不想见到的人是吧。」

低声咕哝之后，拉娜往莫妮卡背上轻轻拍了拍。

「走，我重新帮你补妆。一起到梳妆室去吧。」

「…… 呜，嗯。」

莫妮卡点了头，拉娜于是朝巴尼露出一记品行端庄的淑女微笑。

「非常不好意思，琼斯大人。我接下来，还得忙着帮朋友补妆，恕我先行告辞。」

「朋友？」

拉娜这句话，让巴尼眉头一颤，嘴边浮现扭曲的笑容。

「我劝你还是别跟那个人当什么朋友比较好喔。保证你将来有苦头吃。她啊，最擅长假装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再把别人当成工具利用了。」

巴尼这番话，令莫妮卡身体有如遭到鞭打一般颤抖。

然后，拉娜则是……

「你、说、啥？」

淑女般的笑容开始抽搐，额头也逐渐浮现青筋。

「莫妮卡才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好吗。」

「她只是在演戏。装得弱不禁风，实际上，心里都把人当白痴耍。」

拉娜终于直接扔掉淑女笑容，露出锐利的目光朝巴尼狠瞪。

「你这人眼光也未免太差了吧。怪不得会戴那种既没品，尺寸又跟脸不合的土～～包子眼镜，建议你先去重配一副怎么样？」

这么几句话，场面便立刻冻结。这会儿换巴尼颜面抽搐了起来。

推了推被人嘲笑品味老土的眼镜，巴尼也朝拉娜回瞪。

「包准你会后悔。刚才的棋赛你看到了吧？她实际上脑袋比谁都精明，又天赋异禀。明明这么得天独厚，却装出一副什么都不会的表情……『隐瞒自己的真面目』，享受别人给自己的帮助。」

隐瞒自己的真面目──这句话令莫妮卡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巴尼说得没错。的确，莫妮卡隐瞒了自己身为七贤人的真面目。对拉娜撒了谎。仗着大家的好意接受各式各样的帮助。

发现莫妮卡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拉娜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嗳，你差不多就老实承认了怎么样？…… 其实，你就只是嫉妒莫妮卡吧？」

拉娜的回应，令巴尼的动作静止了一瞬间。

巴尼脸上的笑容逐渐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从崩落的笑容假面具下，满溢而出的强烈愤怒与憎恨。

「总有一天你会切身体悟的。等你领教到自己与她如天壤之别的实力差距，再不愿意都会明白，我说的字字属实。」

「我要是交到那么优秀的朋友，还不主动向家父炫耀吗！『我有个朋友很厉害喔，她是我自豪的好朋友』这样！是你自己心胸太狭窄而已！」

「我懂了，原来缺乏学力的凡人，一旦与天才之间实力落差过大，就连不甘心的感情都不会涌现啊！」

当巴尼出口嘲笑拉娜的瞬间，莫妮卡脑袋都还没转好，嘴巴就先动了起来。

「巴尼──！」

莫妮卡罕见地大吼，让拉娜与巴尼都满脸惊讶地望着她。

思绪虽然仍未理清，莫妮卡仍死命从喉咙挤出嗓音接话：

「要是你敢说，我的朋友的坏话…… 我会，一辈子没办法，原谅巴尼。」

听完莫妮卡的主张，巴尼显得有些扫兴。

「你会没办法原谅我，那又如何？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因你的发言而受伤吗？」

出口的话语虽然一样恶毒，但却缺少了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肯定是吓到了。因为至今为止，莫妮卡一度也不曾向巴尼表现过敌意。

莫妮卡缓缓调匀呼吸，把始终没能说出口…… 但一直想说出口的那番话，倾吐而出。

「我以前，不管什么事都只会依靠巴尼，所以我一直想要，成为一个能够让巴尼依赖的，了不起的人……」

莫妮卡总是仰赖着走在前头的巴尼，让他拉着自己的手。所以她希望，有一天能够成为足以和巴尼并肩同行欢笑的，对等的好朋友。

「我好想让巴尼，说我是他自豪的好朋友…… 明明只是这样而已。好厉害呀，你很努力吧，我就只是想听到巴尼这么夸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但，这只是一场无法成真的梦。会抱着这样的梦想，本身一定就已经错了。

「可是，我已经，不要了，我放弃想让巴尼夸奖的想法了。我不会，再对巴尼抱任何期待了。」

仿佛要断绝一切似的，莫妮卡闭上了双眼。

再度睁开眼皮时，瞳孔里已经不再映照出从前的好朋友身影。

莫妮卡以颤抖的手掌握起拉娜的手，转身背对巴尼。

巴尼向莫妮卡伸出手去，打算说些什么，但手掌随即遭到拉娜毫不留情地拍落。

「一个大男人这么死缠烂打，很难看喔？」

扔下这句话，拉娜回握住莫妮卡的手掌。

巴尼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呆立原地。

就这样，在两人比肩起步，远离巴尼之后，拉娜才满足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不就好好说出内心的想法了吗？」

面对笑咪咪的拉娜，莫妮卡腼腆地点点头。

「今天的我…… 比平时稍微，强一点。」

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制服，莫妮卡扭起嘴角露出微笑。

「因为穿了束腰，让我会抬头挺胸，也因为化了妆，让我想哭的时候，觉得万一哭出来会害妆糊掉，才忍得住泪水…… 都是多亏了，拉娜。」

「放心，我会再帮你化得更可爱出众的。」

看到莫妮卡不停点头，拉娜露出开怀的笑容，紧紧抱起了莫妮卡的手臂。

听到莫妮卡宣言的瞬间，巴尼・琼斯的思考出现了龟裂。

两年前，与莫妮卡表明绝缘之后，巴尼自认已经打从心底获得了安宁。

可是，他却依然无时无地都在意着〈沉默魔女〉的动向，还把她所发表的论文一篇不漏地读遍。

每当七贤人〈沉默魔女〉受人赞赏时，巴尼内心的某处就会浮现这样的想法：

──从前对她百般关照的人，是我。

──伤害这样的她，把她践踏得遍体麟伤的人，是我。

获选成为七贤人的天才少女，哭成泪人儿乞求自己原谅的身影，一直让巴尼在心底抱着黑色的愉悦。

然而，莫妮卡已经不再对巴尼抱有任何希望。不抱任何期待了。如此宣言之后，她转身背向了巴尼。

逐渐远去的背影，是与两年前彻底相反的光景。

那时明明是巴尼抛下莫妮卡远去，如今巴尼却成了被抛下的人。

（不对、不对、不对！）

莫妮卡必须得永远意识着巴尼才行。

要更在意更在意更在意巴尼，意识到巴尼，对巴尼感到恐惧才行。

「这种事，我才不承认。」

巴尼快步走在走廊上，寻找米妮瓦带队老师皮特曼的身影。

皮特曼留下「我不擅长应付那么热闹的场面啦～」这句话，婉拒了午餐会，也没到餐会会场露脸。跑到休息室一看，果真不出所料，他正自己一个人读着书。

「皮特曼老师。」

眼见巴尼一进休息室就朝自己逼近，正在看书的皮特曼抬头睁大了双眼。

「哎呀，有什么事吗，琼斯同学。怎么表情那么可怕？」

「下一场比赛，请老师派我当先锋。」

「咦咦～？上、上场前才紧急更动顺序…… 这么做可是会挨骂的喔？」

「规则上，只要有顾问老师，以及会场校的教师签名许可，应该就没问题才对。」

说着说着，巴尼拖着手足无措的皮特曼，快步走向了教职员室。

＊ ＊ ＊

办公室里，女教师绫緁・佩露正在自己座位上饮用红茶，研读上午的棋艺大会棋谱。

本日有外校人士出入，因此教职员室按规定，必须随时有两名以上教师常驻。

与绫緁一起留守办公室的，是一脸白色胡须的娇小老人──负责指导基础魔术学的玛克雷岗。

「你说上午的比赛结果已经出来了？」

「是呀。很遗憾，本校似乎以一胜二败的结果输给了学院。」

团体赛虽然落败了，但绫緁班上的女同学──莫妮卡・诺顿好像在先锋战拿下了胜利。晚点要是有机会碰面，再好好夸奖她一番吧，绫緁在心里这么想。

（这么一提，去年向克劳蒂亚・艾仕利小姐说了声恭喜，结果她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嘛。）

缅怀一年前的往事时，望着棋谱的玛克雷岗咕哝了起来。

「赛莲蒂亚学园输啦？真可惜。」

「是呀，不过，莫妮卡・诺顿小姐的表现很优异喔。」

「嗯哼～？那孩子，也擅长棋艺啊。」

「也」擅长棋艺？

绫緁正打算开口确认这句话的真意，一阵敲门声便传入耳里。

走进办公室的，是身着米妮瓦制服的金发少年。畏畏缩缩地跟在他身后的，则是看起来像米妮瓦教师的男性。

米妮瓦的少年在办公室左顾右盼，发现玛克雷岗的身影后，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玛克雷岗老师！好久不见了。」

「嗯？你素，谁？」

视力不佳的玛克雷岗歪头不解，米妮瓦的教师随即一脸困扰地凑近少年耳边开口：

「琼斯同学，你认识这位老先生吗？」

「皮特曼老师，麻烦你稍微安静一会儿。」

吩咐自校老师住口之后，少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我是巴尼・琼斯。米妮瓦的棋艺大会代表选手。玛克雷岗老师尚在米妮瓦任教时，我曾于实技课程上受老师诸多关照。」

「琼斯同学？啊，想起来了。那个跟艾瓦雷特同学很要好的……」

「其实，在棋艺大会会场，有个问题急需赛莲蒂亚学园方的签名。」

少年硬是打断玛克雷岗的发言，向他递出了一份文件。

玛克雷岗抚着胡子问道：

「让我来签行吗？」

「是的，只要是会场校的教师，似乎谁签都无所谓。」

听完少年这番话，玛克雷岗「嗯哼～」地应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羽毛笔。

接着，用他有点微妙地发抖的手，在空白栏位签了名。

「这样行了吗？有没有签到格子外去？」

「行的，非常完美。那么，我就把这份文件送去给博弈德教师了。」

「嗯哼～是吗。帮我跟他问声好喔。」

少年带着家教良好的笑容，点头回应「好的！」

轻而易举骗到玛克雷岗签名的巴尼，暗自窃笑了起来。

这样一来，下场比赛自己就能当先锋──可以和莫妮卡对决了。

（我才不许你，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紧紧握着文件，巴尼快步朝棋艺大会会场走去。

顾问老师皮特曼一直「这样好吗～会不会挨骂啊～」地碎碎念个不停，但谁有空理他。

过去也好，未来也好，莫妮卡・艾瓦雷特永远都必须对巴尼・琼斯抱着恐惧，瑟缩发抖才行。

第五章 趁虚而入的恶意

让拉娜重新帮忙化完妆的莫妮卡返回比赛会场时，发现观众席正上演着异样的光景。

观众基本上，都坐在学园方安排的长椅上观战，可现在却只有一人保持正坐姿势跪在地板上。

那人就是向莫妮卡提出想以对局为前提立下婚约，并当场被甩的罗贝特・温克尔同学。

被夹在学生会干部席与教师席两张长椅子之间跪坐的他，背上贴了一张写着「反省中」的字条。

学生会干部席上，菲利克斯正露出温和的笑容，希利尔则双手抱胸释放着冷气。教师席上，可以看到学院的雷丁格教师正愁眉深锁地瞪着罗贝特。

莫妮卡正为了这种光看就觉得难以接近的空间无言以对，罗贝特就注意到她来场，维持着正坐跪姿大声开口：

「莫妮卡小姐！等这场比赛结束，请再与我好好谈一次方才的事──」

学不乖的罗贝特，被雷丁格教师朝头顶赏了一拳。

揉着挨揍脑袋的罗贝特，紧接着又被菲利克斯与希利尔冷冷地放话。

「温克尔同学，我还没有允许你开口耶。」

「这种会在比赛前动摇选手心情的行为，得严格管制，让你收敛点才行。」

全会场就只有罗贝特周围显得气氛异常火爆。好可怕。

不知所措的莫妮卡，发现选手席的艾利欧特与班哲明正在朝她招手。眼见机不可失，莫妮卡赶紧跑到两人身边。

「那个，那个，观众席那边到底……」

「听好了，没事不要转头看那边。然后，关于诺顿小姐离席期间发生了什么事，绝对不许问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听懂没，我再重复一次。我什么都没看到。」

「喔喔～公认为人温厚的学生会长，竟然会有那般无慈悲的瞬间…… 那时候，我确实听到了。音乐家格奥尔格・奥特迈尔用来表现神罚的第五号镇魂曲第三乐章──〈神之怒火啊，倾注于此吧〉！」

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总之莫妮卡有理解到，这里发生过很恐怖的事情。

判断这件事别深入会比较幸福的莫妮卡，点头对艾利欧特的忠告表示同意。

米妮瓦方的选手似乎还没到场。不论学生或顾问老师都不见人影。

结果，直到开赛时间迫在眉睫，米妮瓦方的代表才姗姗来迟。

带头来到选手席的人是巴尼・琼斯。原以为他会在大将席就坐，没想到他却穿过艾利欧特面前，坐上莫妮卡对面的位子。

艾利欧特竖起半边眉毛，望向巴尼开口：

「喂喂，没把位子搞错吧？你不是大将吗？」

「方才已经提出变更申请书。就是这个顺序没错。」

原本担任大将的巴尼转为先锋，此举代表米妮瓦将莫妮卡视为不可轻忽的强敌──但，这同时也是对于艾利欧特这个赛莲蒂亚学园大将的侮辱。

艾利欧特收起了平时轻薄的笑容，眯起他的下垂眼瞪向巴尼。

「你们的做法不太上道喔。」

「我自知有失礼数。然而这边也有无论如何都不容退让的内情。」

巴尼以外的两名学生，以及带队老师，全都显得有点困惑。恐怕，变更顺序的主意，是巴尼的独断独行吧。

莫妮卡虽感惊讶，却并未动摇。

内心平静得不可思议。原先那么不敢面对的巴尼，如今却丝毫不感到害怕。

想寻求巴尼原谅，想让巴尼再喊自己一声朋友，想让巴尼认同自己──这一切期望全都舍弃的瞬间，扎在莫妮卡胸膛的一根楔子就确确实实地消逝无踪了。

巴尼将视线从艾利欧特身上挪开，开始紧紧注视着莫妮卡。他的双眼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看我这边，再更加更加注意我……

不过，巴尼的执念，已经没办法再触及莫妮卡的心。

开始面对棋盘之后，莫妮卡的大脑立即为对局所占据。能留给巴尼介入的空间，一丁点都不存在。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先攻的巴尼一挪动棋子，莫妮卡就立刻回以下一手。

巴尼是猛攻型的棋手，攻击性异常猛烈。无论牺牲多少棋子，都绝对要拿下胜利，就是充满如此强硬意志的棋风。

而他这样的猛攻，都被正面迎战的莫妮卡给硬生生打碎。

好歹也是够格担任米妮瓦大将的水准，实力自然不差。然而巴尼虽强，却强得脆弱。

牺牲也好，布局也好，巴尼放手进攻的棋着，全遭到莫妮卡一招又一招瓦解，无功而返。

就与从前射穿翼龙眉心时如出一辙，不带任何慈悲。

（莫妮卡，加油啊……！）

不熟悉棋局规则的拉娜，就算看了实况看板，也分不清现在是哪方占优势。

即使如此，她仍咽着口水，默默守候比赛进行。这时，坐在身旁的克劳蒂亚突然低声咕哝起来。

「…… 下手真不留情呢。」

到底有多少人，能被公认嘴巴不留情的克劳蒂亚评为「下手不留情」呀。

与拉娜同样对棋局生疏的古莲，望着实况看板向尼尔问道：

「呃──所以莫妮卡感觉上会赢吗？」

「不。」

尼尔左右摇了摇他表情僵硬的脸。

「她『已经赢了』。」

「咦？」

古莲当场瞪大双眼，一声疑惑的呆滞嗓音脱口而出。也难怪古莲会如此讶异。毕竟，距离比赛开始，才经过没多少时间。

「如果莫妮卡已经赢了，为啥比赛还在继续啊？」

「按这个局面发展，顿诺小姐的胜利几乎是已经底定了。只不过，她的对手不愿意承认这点，还在持续挣扎，应该这么说吗……」

希利尔与克劳蒂亚，都点头同意尼尔的这番解说。

「照那个样子，就连想逼合都很有难度吧。」

「是呀。话虽如此，都已经特地安排大将降格来对付人家了，要是输得太轻描淡写，面子哪挂得住，只好拼上老命拖时间，大概这种感觉吗？」

古莲「呜噎～」了一声，带着同情的眼神望向巴尼。

克劳蒂亚给出那句「下手真不留情」评语的对象无他，就是莫妮卡的棋着。

拉娜双手抱胸，得意地用鼻子哼哼了两声。

「当然喽，今天的莫妮卡可是比往常更带劲呢。」

「…… 为什么是你在洋洋得意呀？」

面对提不起劲的克劳蒂亚，拉娜骄傲地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回嘴：

「好朋友这么厉害，我当然骄傲吧。自己喜欢的东西给人夸奖时，我就是会格外开心，格外自豪啦。」

就在这时，莫妮卡静静地发出了胜利宣言。

＊ ＊ ＊

「将死。」

在莫妮卡宣言的同时，巴尼浑身颤抖不停，将浏海拨得一团乱。

莫妮卡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盘面。她眼中所映出的，就只有黑白两色的棋子，丝毫没有把巴尼放在眼里。

其实老早就已经明白了。莫妮卡是真正的天才，而自己不过就是个有点优秀的凡人。

两者间存在着绝对无法推翻的厚重高墙，而巴尼没有跨越那道墙的能力。

「…… 该死，该死！」

巴尼猛力起身，撞得座椅嘎吱作响，从会场飞奔而出。

莫妮卡既不往巴尼身后追去，也并未开口阻止巴尼。岂止如此，甚至连目光都不曾投注。

直到巴尼夺门而出的最后一刻为止，莫妮卡的双眼都只盯着盘面上的棋子。

这才是现实。

（该死、该死、该死！）

跑回休息室的巴尼，挥起拳头狠狠砸向墙壁。

这是安柏德伯爵之子不应出现的粗暴举动。脑袋虽然清楚，却按耐不住心中这股无处发泄的愤慨。

「呃──琼斯同学？」

顾问皮特曼压低力道敲了敲门，开口向巴尼搭话。看来，他似乎是特地从会场一路追过来的。

「那个，我知道你输了很不甘心，但还是先回会场去吧？你看嘛，最后还是得全员彼此面对面致词才行呀。」

「…… 不好意思。我等等就回去，请让我自己静一静。」

巴尼的固执回应，令皮特曼一脸困扰地搔了搔头。

「唔嗯～要是拖得太晚，感觉那个长相恐怖的老师又要瞪我了……」

皮特曼口中长相恐怖的老师，应该是指赛莲蒂亚学园的博弈德教师吧。

确实，被那种跟佣兵没两样的恐怖五官狠瞪，会萌生想开口求饶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 嗯？）

无意间，巴尼感受到一股异样感。

不，这股感觉并不是现在这瞬间才出现的──方才在气头上，一时没有察觉，但教职员室内的对话，现在想来其实相当不对劲。

巴尼压抑住内心对莫妮卡的怒火，转身面向皮特曼。

「皮特曼老师，等回到米妮瓦之后，可以再麻烦你指导我棋艺的不足之处吗？」

「嗯，不嫌弃的话，我乐意之至。」

这个回答，让巴尼心中产生了确信。

强忍住发自背脊的恶寒，巴尼向后退了几步开口：

「……『你是什么人』？」

皮特曼顿时瞪大双眼。

不起眼的学者面孔，散发出满满困惑。

「咦？什么叫什么人…… 我是尤金・皮特曼啊。米妮瓦的教师。」

「皮特曼老师虽然是棋艺社的顾问，但其实棋艺不精。连他本人都三天两头就强调，自己只是个爱凑热闹的门外汉，所以没什么能指导我们的。」

「哎呀，就算是我，偶尔也会想在学生面前逞一会儿英雄嘛。」

「那么，你负责的教科呢？擅长魔术呢？」

接二连三抛出的安全性问题，让皮特曼陷入了沉默。

皮特曼在成为教师以前，原本就是在米妮瓦就读的研究生。没理由不认识长年于米妮瓦任教实技指导的〈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

然而在教职员室里，这男人却是这么说的：

『琼斯同学，你认识这位老先生吗？』

博弈德教师也一样。以顾问身份多次参与大会的皮特曼，竟然讲不出博弈德教师的名讳，怎么想都有古怪。

「……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什么人？」

巴尼进入备战状态质问后，皮特曼那靠不住的笑容便瞬间崩解，上扬的嘴角令嘴巴弯成一道圆弧。

尤金・皮特曼是在米妮瓦负责指导范围应用魔术的教师，同时也是棋艺社的顾问。

他是个性格温厚，有点优柔寡断的学者型男人。

可是，那样的皮特曼──不，借用皮特曼外表的人物，嘴角却如新月般上吊，在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真～讨厌，米妮瓦的孩子，脑袋怎么就是那么灵～光～？」

这道嗓音明显不是皮特曼原本的声音。

就女性而言过于低沉，以男性来说又太过尖锐，这是种有如以蜂蜜熬煮而成，既甜腻又黏不溜丢的嗓音。

皮特曼──不，假皮特曼口中念念有词。从微微传进耳里的内容，可以听出那是在咏唱魔术。

（是魔术师吗！）

巴尼反射性地以短缩咏唱生成十几支雷箭。啪叽啪叽地闪烁金色光芒的箭矢当场围成一圈，把假皮特曼关在中央。

随后，巴尼手指一挥，雷箭便同时朝皮特曼射去。

就在这时，假皮特曼的咏唱也结束了。

（事到如今，管你再发动怎样的攻击…… 都不可能比我的雷箭更快！）

雷箭应声刺进假皮特曼的胸膛。如此一来，他应该会暂时麻痹一会儿，动弹不得才对。

…… 但──

「哎呀，好疼…… 以被针刺到而言，实在挺痛的呢。」

说着说着，假皮特曼伸手一挥，雷箭随即烟消云散。

是因为抱着要活捉的念头，把威力压得太低了吗。巴尼再度发动短缩咏唱，射出比方才威力更强的箭矢。

一旦确实命中，别说想保持站姿了，就连意识都难以维持清醒，就是蕴含如此强大威力的攻击──没想到，还是被假皮特曼给随手一挥扫开。

巴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赤手空拳扫开攻击魔术？怎么可能？）

本以为可能是运用了防御结界，但又觉得命中时的手感与巴尼认识的防御结界不同。

这男的，到底是用了什么魔术？抱着疑惑的巴尼，见到眼前男人出现的变化后，立即倒抽一口凉气。

假皮特曼的脸上，浮现了许多泛着青色光泽的物体。定神一看，还不只是脸上，就连脖子、手臂，只要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可以见到这些物体，那是青色的鳞。

「喔喔，你第一次看到龙化魔术吗？」

「…… 龙化？」

这种魔术，根本没听过也没看过。

不过巴尼还是绞尽自己的知识，试图推测这个男人施展的魔术真面目。

眼前这名男子，明显引发了肉体的变质。

透过魔术来强化肉体，或令肉体产生变化的魔术，称为肉体操作魔术。

肉体操作魔术引发魔力污染的危险性极高，因此全世界都将之视为禁术。不过近年来，唯有一个国家，解除了对肉体操作魔术的禁令。

那是位于利迪尔王国东方的大帝国。

「你来自修华尔葛特帝国是吗？」

假皮特曼没有表示答对或答错，只是露出一抹微笑。

帝国魔术师刻意假冒皮特曼潜入赛莲蒂亚学园的理由，恐怕不是暗杀，就是诱拐要人。

然后，说起这场棋艺大会肯定会露脸的要人，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

（目标是菲利克斯殿下吗。）

绝不能放过企图危害第二王子的入侵者。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帝国魔术师得逞。

巴尼正展开咏唱，打算施放最大威力的魔术时，帝国魔术师朝地面用力一蹬，有如滑行似地起跑。好快。

以远胜人类的脚力瞬间拉近距离的假皮特曼，单手掐住巴尼的脖子，一派轻松地将他举了起来。

「嘎…… 啊！」

假皮特曼身高中等，体型又纤瘦，怎么看都不像拥有能单手举起人类的腕力。

可是，掐住巴尼脖子的手臂骨骼扭曲，爪子也锐利地伸长。肌肉更是不自然地隆起。看来，他产生变化的部分并不只是皮肤。

能弹开魔术攻击的鳞片，再加上超越人类的臂力。原来如此，确实跟龙没两样。

巴尼努力摆荡双脚，以指甲猛戳掐着喉咙的手臂。可对方仍文风不动。最重要的是，在这种状况下没办法出声咏唱。

至少，必须把这道消息告诉别人。这个尤金・皮特曼是冒牌货，是会使用肉体操作魔术，来自帝国的危险魔术师！

「巴尼？」

听见背后传来的唤声，巴尼挪动眼球望了过去。呆立休息室门口的不速之客，原来是莫妮卡。

帝国魔术师咂了咂舌，以短缩咏唱发动了某种魔术。

「溺水窒息吧！」

随后，莫妮卡脚边发出微弱光芒，出现一具球体将莫妮卡整个人关在里头。

被水球关住的莫妮卡表情痛苦地扭曲，嘴巴不停开合。

帝国魔术师「呼～」了一声，不耐烦地叹气。

「要是你鬼吼鬼叫可就麻烦了嘛～不好意思，请你就这样淹死在里头吧，小姑娘。」

莫妮卡在水球中不停吐着气泡挣扎。

这颗水球是一种向内封锁的强力结界。一度被关在里头的人，都无法轻易脱逃。

即使是魔术师，在无法咏唱的水中也无能为力，只有等待死亡降临这个下场。

──没错，如果是需要咏唱的魔术师，就只有这个下场。

劈叽──有如玻璃碎裂般的尖锐音色响起。帝国魔术师惊愕地转身回头，便见关住莫妮卡的水球结界已经布满龟裂，由上到下四处都在漏水。

「怎么可能？」

假皮特曼惨叫的同时，结界已然碎裂，随着四溢的水流，莫妮卡瘫倒在地。

虽然被水呛得咳嗽不停，莫妮卡还是抬头注视起帝国魔术师。

被水濡湿的凌乱浏海下，浅褐色的瞳孔闪耀着绿色的光芒。

魔力生成的旋风聚集在莫妮卡身边，并形成肉眼无法辨识的子弹，强烈击打在帝国魔术师的眉心。

「──嘎！啊？」

具备高魔力抗性的龙，唯一的弱点就在眉心──而这点，龙化魔术似乎也大同小异。

眉心的强力撞击，令帝国魔术师引起脑震荡，整个人向后翻白眼倒地不起。

被他掐着脖子的巴尼也摔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大口大口呼吸。

「巴尼…… 你、你还好吗？」

抬头一看，莫妮卡正一脸忧心地低头望着巴尼。

巴尼挺起上半身，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没什么大不了的。先别管我，关于这个状况，你是不是知道些什……」

话还没讲完，窗口便传来叩叩的敲打声。仔细一看，是一只黄色的小鸟停在窗边。

莫妮卡赶去打开窗户，小鸟立刻飞进室内，并在下一瞬间化身成人型。

那外表很眼熟。是那个派头抢眼到出戏的金发男。所以他不是人类，其实是精灵的样子。

「您排除刺客的手腕实在高明，〈沉默魔女〉阁下。」

「琳小姐，谢谢你通知我巴尼有危险。」

莫妮卡向金发的精灵低头道谢，接着转身望向帝国魔术师。

「这个人说不定只是佯动，还请你继续保持警戒。也请帮我通知尼洛，千万不要离开殿下身边。」

「谨遵指示。」

听到莫妮卡与精灵的对话，巴尼总算理解了莫妮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所学校。

归根究柢，极度怕生的莫妮卡，本来就不可能主动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

恐怕是为了执行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而且还是极秘任务。这才是，莫妮卡待在这所学校的理由。

莫妮卡拧着滴水的裙子，拾起掉落在地面的眼镜收进口袋。

浑身湿透再加上一头乱发，不禁令人想起从前还在米妮瓦就读时，总被同学们霸凌的〈无言的艾瓦雷特〉。

那时的莫妮卡虽然总吸着鼻子痛哭，但现在的她已经不同。

莫妮卡没掉一滴眼泪，再度转身面向巴尼。

「巴尼，我跟你说。」

「说什么。」

巴尼没好气地随口回应，却见莫妮卡露出一脸略显落寞的笑容。

「看来，我虚假的校园生活…… 就要这样，划下句点了。」

这起暗杀未遂骚动，肯定会被视为重大事件吧。

遭到帝国魔术师假冒的尤金・皮特曼本尊，恐怕已经不在人世。而既然米妮瓦的教师成了被害者，想隐蔽首先就不可能。

捉拿到入侵者的莫妮卡，真实身份八成马上就会传开。如此一来，莫妮卡自然无法继续待在赛莲蒂亚学园。

脚步声自远方传来。想来是有人跑到休息室查看状况。

（啊啊～该死！）

比理清思绪的速度更快，巴尼开了口：

「先叫那只精灵变回鸟。快点！」

「咦，啊，呃──」

搞不懂这项指示的用意，支支吾吾的莫妮卡身旁，化身成人的精灵迅速地变回了小黄鸟的模样。

巴尼赶紧将化身成鸟的精灵藏到柜子下。尔后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两名人物来到了休息室。

那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干部，希利尔・艾仕利，以及尼尔・库雷・梅伍德。

「这是怎么回事！」

「哇哇哇…… 你还好吗，诺顿小姐？怎么全身湿透了！」

凌乱的室内，翻白眼倒地不起的皮特曼，脖子瘀青的巴尼，浑身湿透的莫妮卡。不管怎么看，状况都绝不单纯。

希利尔脱下外衣披在莫妮卡身上，开口质问巴尼：

「米妮瓦代表选手巴尼・琼斯。请你说明自己受伤的理由。」

希利尔投向巴尼的眼光充满怀疑。

现场的状况，看起来的确像是巴尼对皮特曼及莫妮卡下手动粗，也不能怪希利尔警戒。

而巴尼还是摆出了沉着冷静的态度，光明正大地回答：

「尤金・皮特曼疑似受到不明人士冒充。被我识破之后，对方愤而动手，故我反击制服了他。至于莫妮卡・诺顿小姐，只是偶然在这个时机来到休息室，遭受池鱼之殃的被害者。」

巴尼的告白，听得希利尔与尼尔双双目瞪口呆。

低头朝冒充皮特曼的魔术师一瞥，巴尼继续说道：

「这个魔术师用了肉体操作魔术。很可能来自帝国。」

不明人士冒充米妮瓦教师，还入侵赛莲蒂亚学园，光是这样就已经令事情相当棘手，这会儿再扯上外国，肯定会让事态更加严重。

也许是察觉了这点，希利尔一脸严肃地向尼尔发出指示：

「我负责维持现场及听取巴尼・琼斯更进一步的说明。梅伍德总务去向殿下与老师报告这件事。」

「好的。」

「还有，把诺顿会计带去医务室。她有几位朋友待在观众席吧，找他们去陪她。」

尼尔大力点头，向莫妮卡问了声：「站得起来吗？」

披着希利尔外衣的莫妮卡，一瞥一瞥地望向巴尼。

「巴尼，那个，呃──……」

为什么，你要袒护我呢──莫妮卡的眼神流露出这样的讯息。

巴尼露出了往常那略带嘲讽的笑容，伸手推高滑落的眼镜低语：

「你这种人，就尽管去一辈子感谢我吧。」

希利尔与尼尔无法了解这句话的用意，露出满脸狐疑的表情。

莫妮卡则向巴尼深深一鞠躬，并在尼尔的带领下，离开了休息室。

＊ ＊ ＊

本届棋艺大会中，赛莲蒂亚学园与米妮瓦的比赛，先锋战是莫妮卡胜利，中坚战是米妮瓦方胜利。战绩一胜一败的现在，两校的最终胜负就取决于大将战了。

而大将战如今也即将迈入尾声，只不过对拉娜而言，比起花落谁家，莫妮卡的状况更令她在意到不能自己。

先是米妮瓦的巴尼・琼斯输给莫妮卡，从会场飞奔而出。尔后过了一会儿，莫妮卡也悄悄离开会场。恐怕是跑去找巴尼了吧。

巴尼是不是又会拿莫妮卡出气，对她讲些恶毒的话，拉娜实在光想就担心。

希利尔跟尼尔也去巡视休息室的状况了，所以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但总觉得胸口一股莫名悸动，安不下心。

就在这样左思右想时，方才离席的尼尔回来了。他没走到自己的位子，而是快步凑近菲利克斯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艾仕利副会长没跟他一起回来吗？）

希利尔不在场，加上尼尔凝重的表情，这两件事实更加引起拉娜的不安。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大将战划下了句点。赢家是艾利欧特・霍华德。结果是赛莲蒂亚学园方以二胜一败的战绩获得胜利。

接下来要进入短暂休息时间，待休息过后，就轮到学院与米妮瓦的比赛开打。

「抱歉比赛刚结束就有事要劳烦各位。但请大家听我说。」

菲利克斯自座位起身，拉高嗓音开口。脸上看不到往常温和的笑容。

「刚得到消息指出，校园里出现了入侵者。」

这句出乎意料的发言，听得拉娜目瞪口呆。且并不只拉娜，在场所有人都同样吃惊。大家脸上尽是不安的神情。

就好像要安抚大家冷静似的，菲利克斯的语调稍稍柔和了几分。

「但请各位放心。入侵者目前已遭到拘束，且会场外有安排警备兵待命。只是，为了确保安全，我想让警备兵到校内展开巡逻，因此希望大家暂时别离开会场。」

原本周遭全员正为了菲利克斯道出的消息鼓噪不已，但还好无人陷入恐慌，或许是有警备兵在外待命的补充说明奏效吧。

（慢着，那莫妮卡呢？莫妮卡不在会场呀，她现在怎样了啊？）

就在拉娜准备开口时，某个人物静静来到了拉娜的座位旁。是尼尔。

随着一句「打搅一下好吗？」尼尔向拉娜、克劳蒂亚以及古莲招手，放沉了语调小声说道：

「在压制入侵者的现场，我们撞见了诺顿小姐。」

咦咦？──古莲的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嘴巴就先被尼尔俐落地塞住。感觉上，尼尔遮住古莲嘴巴的手腕最近愈来愈高竿了。

尼尔「嘘──」了一声，示意别嚷嚷之后，才继续接话说明：

「幸好，诺顿小姐看起来没有受伤，但我们猜测她精神面可能有受到打击…… 可以请各位到她身边陪陪她吗？」

「莫妮卡现在人在哪？」

面对迅速发问的拉娜，尼尔以其他人听不见的音量回应：

「她在医务室。」

就这样，受尼尔之托，拉娜、克劳蒂亚与古莲三人悄悄离开了会场，在警备兵护卫下动身前往医务室。

「莫妮卡，你在吗？我要进来喽？」

敲了敲医务室的门，打开来到里头一看，便发现常驻的校医不见人影，取而代之的是莫妮卡正拘谨地缩在椅子上。

…… 而且还是只穿着内衣，外头再披上男性外衣的模样。

拉娜光速赏了古莲一记冲撞，把他撞出医务室，再紧紧关上医务室的门，只留下自己、克劳蒂亚与莫妮卡共处一室。

可以听到走廊传来古莲「太过分了──！」的嗓音，但现在不是理他的时候。

也不晓得莫妮卡是不是觉得这身模样被古莲看到也没啥大不了，她就只是慢条斯理地坐在椅子上抬起头来，开口说了声：「啊，拉娜。」

拉娜大步走到莫妮卡身边，语带颤抖地问：

「莫妮卡，你披的那件外衣，是谁的？」

「呃──是希利尔大人借给我的……」

闻言，拉娜双手遮脸，仰天长啸起来。

「希利尔副会长！我看错你了！」

「拉、拉娜……？」

「而且，竟然还放着这副模样的女生不管，自己跑不见人，太差劲了！」

眼见拉娜喊得如此悲恸，莫妮卡吓得眉尾下垂，不知如何是好。

在场唯一冷静的克劳蒂亚，则是望向挂在房间角落，被水濡湿的莫妮卡制服，低声咕哝起来。

「那个大木头，没可能有这种熊心豹子胆吧。」

「可是！看到这种状况，不就只能想像成那回事了吗！」

拉娜双眼布满血丝地呐喊，克劳蒂亚则向她伸手指了指挂在房间角落的制服。

看到制服，拉娜顿时瞪大双眼安静下来，莫妮卡赶紧小声解释。

「呃──我制服湿掉觉得很冷，所以脱下来晾干。可是，束腰我自己不晓得怎么脱…… 还好，拉娜你来了。」

「…………」

拉娜伸手摆在莫妮卡肩头，露出认真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所以你没受伤吧？」

「嗯。」

「没有地方会痛吗？」

「嗯。」

莫妮卡不停点头，拉娜这才放心蹲下，如释重负地深深吐了口气。

在拉娜帮忙下解开束腰的莫妮卡，把湿透的内衣也脱了，换上医务室里朴素的睡衣。

说实话，只穿这样冷到教人受不了，只好再从病床上拜借一条薄毛毯，披在上半身。

克劳蒂亚默默地递出一杯茶杯。看来，她帮莫妮卡准备了一些温热的饮品。

莫妮卡心怀感激地收下，啜了一口之后，突然缩起嘴巴浑身僵硬。

「好、好辣…… 唔，呜唔……」

「里头放了生姜、辣椒跟柑橘皮。很暖喔。」

听起来是只着重在温热身体，丝毫不顾及口味的配方，但小口小口喝着，确实感觉身体从内里热了起来。

待莫妮卡呼～地喘了口气，终于被允许进入医务室的古莲才开始提问：

「所以，到头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啊？学生会长好像说什么校内有入侵者。」

不晓得菲利克斯把情报公开到什么程度，莫妮卡稍稍烦恼了一下。

听起来，有入侵者出现的消息，似乎已经传到棋艺大会会场了。

那么，莫妮卡本身所知的情报，应该也迟早会传开才对。

（不过，帝国魔术师冒充米妮瓦教师的事，姑且还是先别讲明比较好吧。）

当时情况危急，多亏巴尼脑筋动得快，才让莫妮卡只被当作碰巧路过的被害者。

反正暗杀者八成也没发现自己是被莫妮卡用无咏唱魔术攻击的，只要巴尼愿意套好说辞，莫妮卡应该就能继续维持这段校园生活。

唯独只有一点，莫妮卡怎么都想不透。

（巴尼他，到底为什么要袒护我呢……）

明明就那样地憎恨莫妮卡。还讽刺莫妮卡玩学生家家酒很懂得享受。

但在最后的最后，巴尼却撒了谎，好避免莫妮卡的身份穿帮。

『你这种人，就尽管去一辈子感谢我吧。』

带着嘲讽的笑容，巴尼这么说道。

（明明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一直很感谢巴尼的说……）

果然还是想不通啦～莫妮卡叹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明起事情经纬：

「呃──我追着巴尼…… 追着米妮瓦的大将跑到休息室来，就发现他正在跟入侵者交战……」

「原来如此，接着你就被卷入战斗了是吗？看你衣服湿成那样，是中了水系魔术还啥咩？」

「嗯，一种就像把人关到水球里面的魔术……」

听完莫妮卡解释制服湿透的理由，克劳蒂亚带着一种难以解读感情的眼神，紧紧望向莫妮卡。

「先是在茶会给人下毒，再被卷入木材倒塌意外，这次还撞见入侵者…… 好一段充实的校园生活呢。」

「唔……」

姑且不论茶会的毒杀未遂事件，后两者基本上都与暗杀菲利克斯有关。

作为护卫，出现在现场可说是理所当然，但看在旁观者眼里，想必只会觉得莫妮卡霉运当头吧。

不，实际上就连自己，都有一点…… 或者说很强烈…… 非常强烈的「自己运气好像很差」的感觉就是了。

当莫妮卡重新咀嚼着自己非凡的恶运时，正在椅子上没教养地甩着腿的古莲忽然转了话题。

「这下子，棋艺大会果然还是要中止了吗～亏莫妮卡一直都赢的说。」

拉娜点头肯定了古莲的呢喃。

「这么做比较妥当吧。这种问题可是一下子就会闹出大风波喔。」

「那～校庆也会连带中止吗？」

「应该吧，都已经发生这种事件，校庆当然也没得办了……」

负责筹备校庆舞台服装的拉娜显得很是消沉。这也难怪，大家原本都是满心期待校庆的。

古莲也垂头丧气了起来。

不过，他们俩的悬念，却意外地遭到克劳蒂亚否定。

「…… 校庆无论如何，都会强行举办喔。」

而且那口气绝对不是在安慰拉娜或古莲。

克劳蒂亚以一如往常的阴沉表情，像是在道出令人忧郁的事实似的，一口咬定校庆不会停办。

拉娜满脸狐疑地提出反驳：

「正常来说，校方应该会以菲利克斯殿下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中止校庆才对呀。」

确实是再中肯不过的想法。

然而，克劳蒂亚却露出一脸懒得解释的不情愿表情，嘀嘀咕咕了起来：

「克拉克福特公爵，绝对会强行举办校庆啦。」

克拉克福特公爵──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利迪尔王国的大贵族。

这所赛莲蒂亚学园也在公爵的支配下，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可是，这样的克拉克福特公爵，真的会宁可无视于自己庇护的第二王子安危，也非要强行举办校庆不可吗？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向克劳蒂亚发问：

「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他，是殿下的后盾没错吧？既然如此，不是应该会把殿下的人身安全摆第一吗……」

「克拉克福特公爵，并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克劳蒂亚以低沉的嗓音断言。

毕竟没有直接见过克拉克福特公爵，莫妮卡对他的认识就仅限于传闻听来的程度。

按〈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所言──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残忍无情的野心家。

「相关警备肯定是会强化吧，但校庆本身是绝对不会停办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校庆就是让第二王子首次正式亮相的舞台。克拉克福特公爵绝对把这件事看得比第二王子的人身安全更优先。」

之所以做到这种地步也要确保第二王子亮相，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无论如何都想让第二王子继承王位。

只要第二王子顺利继位，他背后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当然就会掌握比以往更大的权力，地位也更加巩固。

届时，公爵几乎就等同于实质上的国王。

「…… 然后，第二王子也不会反抗这件事。因为，那个第二王子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

克劳蒂亚这番话，不知为何听得莫妮卡毛骨悚然。

第二王子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这是凯西也曾说过的话。

但，莫妮卡不管怎么想，都实在不觉得用傀儡这个词形容菲利克斯有任何一丝贴切之处。

（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感受着胸口涌现的不安，莫妮卡举起茶杯小小啜了一口。

第六章 为了将这个名字刻在历史上

因入侵者事件引发大骚动的棋艺大会隔天，一名男人来到了赛莲蒂亚学园。

那是位一身名流打扮，混有些许白发的金发男姓。年岁约六十出头，不过体格修长，举手投足也端庄得体，加上虽然高龄却依旧挺拔的鼻梁，令人感觉得出他年轻时肯定是个五官深邃的英俊贵公子。

于迎宾室与这位男人会面的校长，现在正感觉胃部前所未有地翻腾。

这位客人的名字，叫做达瑞斯・奈特雷。

他正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外祖父，亦即利迪尔王国最有权有势的大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本人。

昨天举办棋艺大会时，有冒充他校教师的人物入侵赛莲蒂亚学园。

稍早之前，才刚被冒充艾柏特商会的窃盗犯入侵校园，这回又重蹈覆辙。赛莲蒂亚学园警备疏失的罪名只怕是免不了了。

校长胆战心惊地一瞥一瞥窥向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脸色。

比校长更为高龄的公爵，那头浅色金发虽然有不少部分已开始泛白，却没给人半点老态龙钟的印象。

据闻年轻时曾凭借美貌掳获众多贵妇芳心的公爵，那端正的五官即使上了年纪，也十足散发着有如新炼刀刃般的犀利感。

既严格，又冷酷。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无情与干练，在利迪尔王国贵族圈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听过报告了。」

克拉克福特公爵开口的瞬间，感觉室内空气突然凝重了几分。

那股有如遭人从肩膀与头顶施予重压的压迫感，令校长紧握的双拳在膝上不停颤抖。

「校庆──……」

「当然，我们必定以殿下的安全为优先，停办本届校庆……！」

「要照常举行。」

校长匆忙回应的急促答复，直接被一句简短的命令给打断。而校长对此完全无从反抗。

在这位公爵面前，就连问一句「为什么？」都是不被允许的。

过去，对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命令表示质疑，并遭放逐国外的人早就不只一位。

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疑问，校长机灵地回复：

「我们会在强化相关警备的前提下，照常举办校庆。」

「很好。」

就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点头的同时，迎宾室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开口允诺的人并非校长，而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件事如实呈现了谁才是场面的支配者。

「失礼了。」

开门入内的人物是公爵的外孙──利迪尔王国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他带着一如往常柔和的表情，掺杂些许赔罪的神色，向外祖父鞠躬问候。

「别来无恙，外祖父大人。抱歉害您操心了。」

面对诚恳问候的外孙，外祖父静静地开口关切：

「没有受伤吧。」

「是的。有幸让外祖父大人前来关照，内心甚感踏实许多。多谢外祖父大人百忙之中特地跑这一趟。」

菲利克斯恳切又礼貌地表达感谢，克拉克福特公爵默默点了点头。

这段互动其实称不上多热情，但校长还是暗自松了口气，果然克拉克福特公爵是出自爱孙心切，才会急着赶来。

方才听到校庆要照常举行时虽然捏了把冷汗，但公爵会如此坚持，一定有他的考量。

（啊啊，我懂了。阁下铁定是太疼爱外孙，迫不及待想看到外孙活跃！才会这么下令！）

校长才刚自顾自地想通，克拉克福特公爵就朝他瞥了一眼。

「我想和菲利克斯谈谈。」

所以快点退下──领会这段言下之意的校长，迅速起身离开座位。

就算贵为这所学校的校长，只要克拉克福特公爵开口要他退下，他就只能退下。

校长离开房间后，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表情开始出现些许扭曲。

扭曲的神情，透露出一股疏离感──以及，一股忌讳感。

「丢脸的东西。」

低沉的谩骂传进耳里，但菲利克斯的脸色丝毫不为所动。

望着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菲利克斯，脸上已不见方才柔和的表情。他那双碧绿眼眸就有如失去光芒的玻璃珠一般，不带感情地映照着公爵的身影。

简直就跟吊线傀儡没两样。

「对外部人士都不知道要严加警戒。就是这么怠慢才会导致这次事件发生。」

「恕我直言，米妮瓦与学院都是长年以来与赛莲蒂亚学园交好的友校。若戒备过于森严，恐会有失礼数。」

「不许顶嘴。」

一句话打发掉菲利克斯的反驳，克拉克福特公爵冷冷地下达指示。

「已经邀请诸侯们参加校庆了。不准出乱子。把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价值──以及我等克拉克福特公爵家的权威好好展现一番。」

决定王储人选的日子近了。

不远的将来，国王就会从三位子嗣里指名成为王储的对象吧。正因如此，非得趁这次校庆让菲利克斯好好推销自己一番不可。

理解克拉克福特公爵意图的菲利克斯静静地弯腰，操着缺乏情绪起伏的嗓音答复道：

「谨遵阁下吩咐。」

＊ ＊ ＊

棋艺大会隔天原本是假日，但学生会临时召集了干部集合。

恐怕是针对昨天出现入侵者的事件，有些与今后方针相关的事项要通知吧。

拘谨地缩在学生会室座位上的莫妮卡，转头朝室内瞄了一圈。

现在学生会干部全员到齐，只欠会长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似乎正为了昨天入侵者的事件，在与老师们讨论校庆是否应照常举办。莫妮卡他们现在就是在等待结果出炉。

（克劳蒂亚大人她，上次是断定校庆一定会照常举行，不过……）

就莫妮卡而言，克劳蒂亚的说法其实并没有特别说服自己。正常来说，中止或延期才是比较自然的结果。

其他学生会干部们，也都各自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坐在座位上等待菲利克斯。

就这样经过将近一小时，学生会的大门总算打开了。

「嗨，让各位久等了，不好意思啊。」

「殿下！」

菲利克斯刚进门，希利尔就猛力自椅面起身，推得椅子嘎吱作响。

单手托腮的艾利欧特则露出嘲讽的笑容，侧眼望向菲利克斯。

「反正八成是照常举办吧。」

「你可真料事如神。」

操着一如往常的沉稳语调回应，菲利克斯走到自己的位子就坐，环顾四周一番，说道：

「首先，关于昨天棋艺大会的入侵者，对方在调查过程中不太合作的样子。雇主也好、入侵的目的也好，正牌的尤金・皮特曼教师身在何方也好，现在一概不知。想套出这些证言，恐怕要一段时间。」

关于那位入侵者，有个问题无论如何都令莫妮卡十分在意。

包含巴尼在内，米妮瓦所有同学们都没注意到该名入侵者是冒牌货，换句话说，他冒充正牌的尤金・皮特曼冒充得出神入化。

然而，那位入侵者既没有在脸部贴上任何物品来掩饰轮廓或骨骼，也没有进行在口腔内塞棉花之类的易容。

（这代表，那个入侵者的长相原本就酷似尤金・皮特曼老师？可是，天底下真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在莫妮卡暗自百思不解的期间，菲利克斯继续接了话：

「校庆方面会照常举行。只不过，警备体制必须重新规划得更加森严。警备方案就由我负责重拟吧。各位请一如往常，明天起各自进行份内的准备工作。」

「殿下，请让我协助重拟警备方案。」

希利尔马上自告奋勇要帮忙，但遭到菲利克斯摇头婉拒。

「今天是校庆前最后的假日。明天起就要开始忙了，希利尔和其他各位都请趁今天好好养精蓄锐吧。」

语毕，菲利克斯还不忘面向希利尔，笑着补上一句：「这是命令喔。」

敬爱的殿下如此耳提面命，希利尔表情十分苦涩。对他来说，无法助菲利克斯一臂之力，远比工作增加来得更为煎熬许多吧。

只见希利尔愁眉深锁，嘴巴凹成了ㄟ字形。

「…… 我明白了。为了明天起能竭尽全力为殿下效命，今日就容我好好补充元气一番。」

说到这里，希利尔浑身抖擞地呻吟起来。

「明天起，殿下的工作请全部让我来……」

「嗯，没那么严重啦，工作我自己有好好处理好。」

「殿下，要是有任何需要，请无须顾忌，随时传唤一声。我希利尔・艾仕利绝对立刻赶到……」

「不会有问题啦。警备员的人数也比昨天更多了呀。」

在菲利克斯安抚下，希利尔总算不甘不愿地受命休息。学生会随后便宣布今天就此解散。

就在干部们各自离开学生会室时，唯独希利尔仍坐立难安地不停偷瞄菲利克斯，刻意费了更久的时间收拾文件，观望他的动向。

而莫妮卡有事要找希利尔，因此决定在走廊等候。棋艺大会时让他帮自己披了外衣，今天想要归还并道谢。

「昨天非常谢谢你借我外衣、昨天非常谢谢你借我外衣、昨天非常谢谢你借我外衣……」

莫妮卡小声嘀咕不停，想把道谢的句子练熟一点，免得到时又大舌头。这时，窗外飞进了一只小鸟飞舞降落。

那只羽毛光泽鲜艳的黄色小鸟轻巧地停在莫妮卡肩头。可是，正铆足了劲练习道谢的莫妮卡显得浑然不觉。

「〈沉默魔女〉阁下。」

「呀哇噫？」

突然在耳边被点名，吓得莫妮卡发出一记怪异叫声，转头望向停在肩上的小鸟──琳。

琳会特地跑到校园来找自己，代表有十万火急的情况发生了。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莫妮卡向琳开口询问：

「是跟昨天那个入侵者有关的，事情吗？」

「不是的。本日是有别件事务要向您报告。」

别件事务？莫妮卡才刚露出虚惊一场的表情，琳就压低音量接话下去：

「其实是──阁下晚点想请〈沉默魔女〉阁下移驾宅邸一趟。」

「…… 咦？」

听到琳道出意料之外的名字，莫妮卡不由得瞪大双眼，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开始从学生会室大门后传出。恐怕是希利尔放弃继续观望，要离开房间了吧。

留下一句「容我稍后再来接您」，琳迅速飞出窗口。几乎就在同个时间点，希利尔打开了学生会室的大门露面。

见到走廊上的莫妮卡，希利尔显得一脸吃惊，大概没想到莫妮卡竟然还在吧。

「诺顿会计？」

「是、是的！」

和琳交谈过后，原本死命练习的台词一转眼全忘光了。

莫妮卡把抱在胸前的纸袋递向希利尔，动作生硬地开口：

「那个，希利尔大人…… 呃，那个…… 非常、非常，谢谢你『浊』天借我外衣！」

结果还是大舌头了，方才的练习完全无功而返。

羞得连耳根子都发红，莫妮卡浑身抖个不停，希利尔则这才「喔喔」一声，好似终于想起外衣的事，收下莫妮卡递出的纸袋。

（太好了。有好好，向他道谢把衣服还他…… 虽然口齿还是不太清晰。）

莫妮卡暗自松一口气，抚着胸口害羞地说：

「我每次，都劳烦希利尔大人借我外衣，呢。」

「……？是这样吗？」

「呃──上次搬入资材时也是……」

凯西行凶的暗杀未遂事件后，莫妮卡嚎啕大哭，就这么哭到睡着。而在睁开眼睛时，身上已经披着希利尔的外衣。

一想起当时的事，罪恶感就令腹部当场沉重起来。

「诺顿会计？」

（就因为我，没办法说出真相，才害希利尔大人费不必要的心……）

昨天棋艺大会的入侵者事件，希利尔一定也相信莫妮卡只是无辜被卷入的被害者，为她百般操心吧。

虽然讲话总是严厉有加，但又常不经意展现亲切的一面，处处为人着想，他就是这么温柔的人。

每当接触到他温柔的一面，隐瞒自己真实身份的莫妮卡胸口就会涌现罪恶感。

（有什么事情，是我能报答希利尔大人的呢。）

莫妮卡无法向希利尔表明真实身份。因为身份曝光的瞬间，莫妮卡虚假的校园生活就会落幕。

所以莫妮卡希望自己不是以〈沉默魔女〉的身份，而是以学生会的诺顿会计做些什么来报答他。

（我能够以学生会干部身份，做到的事情……）

挺直原本缩成一团的背脊，莫妮卡仰头望向希利尔开口：

「那个，希利尔大人。我会，很加油很加油的，所以……」

很加油很加油──多么不善言辞，听起来又靠不住的说法呀。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无论如何都想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希利尔。想把诺顿会计做得到的事情，在这里好好向他表明。

「我们绝对，要一起，让校庆成功，喔。」

总算是好好整句讲完了。不过一讲完就开始觉得有点难为情，马上又缩成一团开始搓指头。

头顶传来一声「呵呵」，听起来像是笑声。缩成一团的莫妮卡，抬头从浏海的缝隙间瞥了瞥，发现希利尔正嘴角微微上扬，向自己露出微笑。

「那当然。」

很有希利尔风格的高傲回应。听得莫妮卡莫名开心。

（是一如往常的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忍不住露出软绵绵的笑容，高傲地摆架子的希利尔，则是朝学生会室瞄了一眼。

然后，他的高傲态度渐渐消失，表情苦闷地扭曲起来。

「话说回来，明明现在正是该为了校庆奉献心力的时刻，为什么我却没有待在殿下的身边啊…… 咕唔，殿下都在卖力工作，我又怎能只顾自己休息……」

「希利尔大人，明天！明天再开始一起帮忙殿下吧！」

如果说，潇洒而强硬的举止是他一如往常的风格，那每当与菲利克斯扯上关系就容易失控，这种个性也是名副其实的「一如往常的希利尔大人」。

听到来自走廊的希利尔嗓音，菲利克斯嗤嗤地窃笑，伸手将笔尖沾进墨水壶里。

「根本用不着那么担心。这点小意思，我趁工作闲暇之余就解决了。」

就好似要回应菲利克斯的低语一般，化身成白色蜥蜴的水精灵威尔迪安奴从制服口袋里窜了出来。

威尔迪安奴拼命摆动细小的手脚想登上办公桌，菲利克斯于是停下正在书写的手，用指头当成升降梯，让他一路搭乘到桌面。

「好，等这份工作处理完，我也去放松一下吧。」

听到这番话，威尔迪安奴小巧的水蓝色眼睛朝上一转，望向菲利克斯。

蜥蜴的表情不像人类那样多变，即使如此，还是隐约透露得出，他正感到十分困惑。

「真的要去吗，主人？」

「毕竟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特别日子嘛。留守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若是太频繁夜游，恐怕有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盯上的可能性……」

「你不就是为此留守的吗？」

威尔迪安奴是水系高位精灵。虽然不擅长战斗与感测，但精于使用魔法让周围看见幻象。

每次菲利克斯溜出房间，都会让威尔迪安奴留在房内，制造幻象掩人耳目。

「有你这个优秀的伙伴，可真是帮大忙喽。」

语毕，威尔迪安奴依然欲言又止地仰望自己，菲利克斯只得带着平稳的语调安抚这个爱操心的精灵。

「犯不着这么担心，最重要的目的是什么，我不会搞错的。」

菲利克斯闭上雪白的眼皮，再缓缓地睁开。

那有如在水蓝色瞳孔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的美丽眼眸中，黑暗的决心正闪闪发光。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只要是为了将这个名字刻在历史上，就什么都肯做』…… 这个誓言打从十年前开始，就一度也不曾动摇，没错吧？」

面对露出黑暗笑容的主人，威尔迪安奴低下头去，应了一声「谨遵吩咐」。

＊ ＊ ＊

「莫妮卡姐姐！我们一起去参加柯拉普东的庆典吧！」

为了报告这几天发生的事，莫妮卡来到任务协助者伊莎贝尔的房间，随后便见到伊莎贝尔晃着一具小钟，笑容满面地邀莫妮卡上街。

铃铃铃地晃着小钟的伊莎贝尔，在一身礼服上头披了件附有山猫耳朵造型的斗篷。

这身明显有别于平时的打扮，令莫妮卡歪头感到不解。

「呃──柯拉普东是……」

「在这所校园东边的小镇喔。今晚在那儿会举办名叫鸣钟祭的庆典呢！」

为了向大地之精灵王亚克雷德献上感谢之意，利迪尔王国各地常会在入秋后举办这类收获祭或丰穰祭。

这类庆典依地域不同各有其特色，莫妮卡曾听说，由于动物是大地精灵王的眷属，所以东部地区盛行扮装成动物，或披上动物外型的衣物。伊莎贝尔现在披着的山猫斗篷就属此类。

只不过，关于「鸣钟」，就完全是陌生的习俗了。

「那具小钟，有什么特别的涵义吗？」

「这是用来引渡死者的钟喔。」

「引渡，死者？」

与收获或丰穰完全无缘的词汇传进耳里，莫妮卡不由得一脸纳闷。这时，伊莎贝尔的随身侍女──艾卡莎冲着红茶解说了起来：

「东部地区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庆典之夜，人类看起来实在太过开心，因此就连冥府守门人都忍不住抛下工作，偷偷跑来共襄盛举。结果，死者就从冥府敞开的门缝内返回了人间。』」

冥府守门人是暗之精灵王的眷属，一种长有黑色爪子与羽毛，脸上戴着白色面具的阴森生物。

在幼童取向的读物里，常被描写为骇人的存在，小孩子使坏时，还会被大人拿「坏孩子会一辈子被冥府守门人追着跑」之类的说法当警告。

不过，竟然还会摸鱼参加庆典，或许冥府守门人其实意外地很有人情味也说不定。

「冥府守门人与死者，都会在庆典结束时回归冥府。在守候这些男男女女离去时，就会摇响这些引渡的小钟喔。」

随着艾卡莎的说明，伊莎贝尔不停「没错没错」地点头称是，举起手上的小钟。

「所以说，在参加东部地区秋季的庆典时，动物装与引渡小钟都是不可或缺的配件喔！」

伊莎贝尔虽贵为伯爵千金，每年到了这种日子还是会微服出巡，与艾卡莎一同参加庆典。

眼见伊莎贝尔与艾卡莎一搭一唱地开怀不已，莫妮卡忍不住低下了头。

虽然对欢欣鼓舞的伊莎贝尔相当过意不去，可是莫妮卡在这之后，还有着无法推辞的邀约。

「那个，伊莎贝尔大人，我……」

「说真的，棋艺大会时我好想去当啦啦队，在最前排帮姐姐助阵啊！偏偏我表面上的身份是欺负姐姐的反派千金，无法如愿以偿。幸好，参与校园外的活动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况且鸣钟祭还要装扮成动物，最适合隐瞒身份同乐呀！」

啊啊～莫妮卡忍受着内心愈来愈强烈的罪恶感，小声地说道：

「对不起，伊莎贝尔大人。我其实，在之后，还有事情要办……」

此话一出，伊莎贝尔的动作瞬间静止了下来。

伊莎贝尔就这么定格在原地，几秒钟后，才总算静静地脱下山猫斗篷，像是为了自己得意忘形的模样感到羞耻似的，满脸通红地低声开口：

「实在很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明知姐姐有重要的任务在身，我却……」

伊莎贝尔硕大的眼眸中，渗出了汪汪的泪水。

明明每次都受到伊莎贝尔百般援助，却害她像这样顾虑自己！莫妮卡在胸口挥之不去的罪恶感刺痛下，挤出声音接话：

「那个，要是我，有机会到柯贝可参观的话…… 希望，能跟伊莎贝尔大人一起参加庆典。伊莎贝尔大人，总是给我许多帮忙，到时候，请让我尽力报答。」

话才刚出口，就忽然惊觉这提议会不会反造成伊莎贝尔的困扰，是不是对人家很失礼。想着想着，莫妮卡脸色愈来愈铁青。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杞人忧天。

「姐姐，请别说什么报答！姐姐是我们的恩人。报答什么的，我们担待不起。不过……」

原本正消沉的伊莎贝尔再度抬头，双眼不停闪闪发亮。

「等庆典的季节来临，还请务必光临柯贝可！到时候，我一定拿出浑～～身解数招待姐姐呀～！姐姐，要不要和我一起扮成同样的动物？得赶快准备些可爱的手杖来吊钟…… 啊，对了对了，听说还有一种传统糕点，只要两人把这种糕点对半平分，就能永远相亲相爱喔！」

面对大为兴奋的伊莎贝尔，艾卡莎露出一副有如望向妹妹的温柔表情笑道：「真是太好了呢，大小姐。」

＊ ＊ ＊

返回自己房间的莫妮卡，脱掉身上的制服，换上先前路易斯赠送的蓝紫色礼服。

考虑到接下来要赴会的对象，或许穿七贤人的正装会比较妥当，但当时觉得任务用不到，所以把长袍与法杖都留在山间小屋了。

路易斯赠送的并非晚会用的华奢礼服，而是适合外出的款式，在莫妮卡的便服中，属于最高档的衣物。

穿戴整齐后，外头再披上一件白色外套收尾，这件也是路易斯送的。接着，莫妮卡原地转了一圈。

「尼洛，好看吗？」

「喔，好看好看。所以，你要上哪儿去？」

「嗯，其实……」

就在这时，阁楼间从窗外传来一阵叩叩声。打开窗户之后，一只黄色小鸟立刻飞舞进室内。

着地的同时，黄色小鸟便化身为金发的美艳女仆。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在掀起裙摆行礼的同时开口：

「我来接您了。现在开始，请容我为〈沉默魔女〉阁下带路，一同前往〈咏星魔女〉阁下的宅邸。」

邀请莫妮卡的人物，是与莫妮卡同为七贤人之一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其为利迪尔王国最优秀的预言家。

第七章 〈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心跳加速占星术☆

〈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宅邸位于距赛莲蒂亚学园约马车两小时车程的地点，不过有琳的飞行魔术加持，移动上并未花到多少时间。

放着尼洛留守阁楼间，莫妮卡大约在黄昏时抵达了哈维宅邸。太阳即将下山。

「欢迎光临我的宅邸，莫妮卡。」

随着这句问候迎接莫妮卡的，是在长椅上抱着靠垫的银发美女。

成熟女性特有的稳重风范，以及逐梦少女的天真无邪，这两种相异的气质，同时存在于这位不可思议的女性身上。

她正是七贤人之一，王国最优秀的预言家──〈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邀请莫妮卡前来赴会的事主。

身着隐约透出身材曲线的绢丝薄礼服，外头再披上七贤人长袍的她，从身旁待命的年少侍从手中接过葡萄酒杯，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轮番进出侍奉主人的侍从，每个都是眉清目秀的俊美少年。身着的制服，则统一为礼服衬衫搭配盖不住膝盖的五分裤。

梅尔丽对面的座位上，将栗色头发绑成三股辫的男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以饮用白开水之势干了一杯葡萄酒。

从他身上也披着七贤人长袍，并将法杖靠在长椅旁这点看来，他应该也是为了七贤人相关事务被找来宅邸的吧。

将空的酒杯摆回桌面后，路易斯望向莫妮卡，笑咪咪地开口：

「哎呀，同期阁下。你好吗？那件礼服，很适合你喔。」

「好久不见了，路易斯先生。呃──那个……」

莫妮卡的视线不停在梅尔丽与路易斯身上来回，含糊其辞回应。

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找来，但既然路易斯在这里，想必是出现了相当严重的问题，严重到必须好几位七贤人合力解决吧？…… 脑海里虽然浮现这种猜测，但梅尔丽与路易斯却都显得一派轻松，优雅地享用着美少年斟满的葡萄酒。

（我到底，为什么会被找来呀……）

莫妮卡正感到困惑，梅尔丽就笑咪咪地督促莫妮卡就坐。

「好啦好啦，先坐下来吧。莫妮卡你喜欢葡萄酒吗？我有几瓶法佛利亚的好酒喔～今年的葡萄酒品质都不错，让人忍不住就买了一大堆呢～」

利迪尔王国只要满十六岁就视为半成年，可以合法饮用麦酒或葡萄酒之类的含酒精饮料。

不过，莫妮卡却不善于喝酒。说得极端点，根本就很怕酒味。

「那个，我对酒，不太……」

「这样吗～？那不然，就来点果实水吧。你看你看，这边有很多珍奇的水果喔。虽然离晚餐时间还早了点，但你尽管吃别客气～」

「非、非常感谢招待。」

小口小口啜着侍从美少年为自己斟好的果实水，莫妮卡观察了一下房间。

〈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毕竟原本就出身侯爵家，又长年以七贤人身份为王国效命，宅邸着实称得上豪华绚烂。

尤其窗户更是格外壮观。在施有美丽装饰的外框内嵌好的巨大玻璃板，令外头的景色一览无遗。

想来是她咏星所需，才会准备这么气派的玻璃窗，即使如此也实在奢华至极。

「那个～请问，今天是为了什么事情……」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发问后，梅尔丽舔了舔她被葡萄酒滋润过的双唇，露出一抹作弄人的微笑。

「唉唷，讨厌啦，别那么拘束啦。只是因为难得路易斯来一趟，想说我们几个七贤人一起吃顿饭，加深彼此间的交流呀。我啊，一直想跟莫妮卡变得更要好些喔～？你看嘛，七贤人里头的女孩子不就我们两个而已吗。」

莫妮卡暧昧地「喔……」了一声，身旁的路易斯则欲言又止地合上了嘴。

八成是想说「这把年纪还自称女孩子，恐怕勉强了点？」之类的吧。即使如此，话都到嘴边了还愿意吞回去，看来路易斯或许算是有在顾虑梅尔丽的感受。

再怎么说，梅尔丽・哈维也是目前推算最年长的七贤人，而且还是王国最优秀的预言家。

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每人都有各自专精的魔术。

就好比莫妮卡擅长无咏唱魔术，路易斯擅长结界术一样，占星术就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拿手好戏。

研究占星术的人本身就已经比较罕见，而梅尔丽的精准度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正因此，国王才会对她寄予绝大的信赖。召开七贤人会议时，也都由她负责主持。

一道想法不经意浮现莫妮卡心头。该不会，梅尔丽是看不惯莫妮卡每次都不出席七贤人会议，所以想委婉地教训一番？

仔细一想，莫妮卡就任七贤人已经长达两年，但每几个月就召开一次的七贤人会议，莫妮卡出席的次数却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那个，我不常到会议露脸，真的很抱歉……」

莫妮卡先发制人道歉，梅尔丽随即夸张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啦～那种会议没必要硬着头皮参加啊。反正基本上就是路易斯跟〈宝玉魔术师（伊曼纽）〉在那边唇枪舌战的，〈荆棘魔女（劳尔）〉只顾悠哉吃菜，〈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整场打呵欠嘛。〈深渊咒术师（雷）〉就更别提了，出席率比莫妮卡你还低呢。」

过于残酷的现实，几乎让「立于魔术师顶点的头脑派集团」这种形象彻底灰飞烟灭。

拾起侍从送上的葡萄，莫妮卡剥着皮，朝身旁的路易斯瞥了一眼。

路易斯与梅尔丽在七贤人中都属于比较善于社交的一方，不过莫妮卡并没听说他们俩私下有什么交情。

「路易斯先生你常会，来〈咏星魔女〉府上拜访吗？」

听到这则提问，路易斯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没有喔，今天是〈咏星魔女〉阁下有些关于封印结界的事情要拜托我处理。」

「没错没错，然后我准备了些酒菜当作谢礼，聊着聊着想说『干脆把莫妮卡也叫来嘛～』所以就请路易斯的契约精灵去把莫妮卡你带来了～」

一如结界魔术师这个别号所示，路易斯精通结界术，王国内主要设施都由他负责架设防御结界。梅尔丽恐怕也是拜托他处理些类似的工作吧。

莫妮卡还在犹豫该不该深入追问，梅尔丽就突然露出灵机一动的表情，喊出一声：「对了！」

「今天啊，附近的镇上要举办庆典喔～我会在那边表演魔素解放的魔术奉纳，莫妮卡你也来参观参观吧～」

所谓的魔术奉纳，就是在典礼或祭典之类的场合请魔术师表演魔术，借以向神或精灵王供奉魔术的仪式。其中，吸收土地魔力加以释放的项目，就称作魔素解放。

一旦特定的土地累积过多魔力，就可能招惹来一些性好魔力的生物，好比精灵或龙等等。

除此之外，也发生过土地的魔力浓度过高，导致魔力污染而危害人体的案例，因此为了除去土地的魔力，定期举办魔素解放仪式是有必要的。

莫妮卡对于这类仪式虽然有所认识，但却并未亲眼观摩过。因为打从就任七贤人以来，莫妮卡就一直逃避与仪式典礼有关的工作。

眼见莫妮卡烦恼着不知该如何应答，路易斯就像要看好戏似的，眯起眼睛望向莫妮卡。

「同期阁下，魔术奉纳属于七贤人业务的一环。去观摩观摩不会吃亏喔。」

「呜……」

路易斯这番话，令莫妮卡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可能的话，实在好不想表演魔术奉纳喔～这才是莫妮卡的真心话。理由很单纯，因为魔术奉纳基本上都被当作庆典的重头戏，受人瞩目的程度非同小可。对于不擅长高调行事的莫妮卡而言，实在是过于沉重的负担。

面对支支吾吾的莫妮卡，梅尔丽伸手按上脸庞，笑容可掬地补充：

「哎呀～别想得那么复杂，就来庆典上共襄盛举吧。魔素解放的仪式啊，可是非常漂亮的喔～」

「喔…… 呃──请问那场庆典，是在哪里举行……」

「在叫做柯拉普东的小镇喔。」

那不就是几个小时前，伊莎贝尔邀自己一起去参加的庆典的小镇吗。虽说纯属偶然，仍不由得令人感受到某种缘分。

艾卡莎解说的庆典由来顿时浮现莫妮卡心头。

「柯拉普东的庆典，应该是东部地区发祥的鸣钟祭，对吧。呃──据说庆典过程中死者会返回人间……」

「没错没错。为了感谢大地精灵王亚克雷德，以及凭吊死者，每年都会献上作物啦～唱歌跳舞等等的当作奉纳。今年流年星象特别好，所以决定举办魔术奉纳喔～」

流年星象与魔术的关系莫妮卡虽然不甚了解，但对于梅尔丽这个王国首席占星术达人而言，流年星象似乎会大大影响魔术的威力与精度。

梅尔丽的魔术奉纳，莫妮卡确实有那么点兴趣。一瞥一瞥地瞄向路易斯，莫妮卡问道：

「呃──路易斯先生也要，一起去，参加庆典吗？」

「没有，我不去。但可以把琳借给你们。只要有她在，想要短时间移动到会场也不成问题吧。」

魔术师施展的飞行魔术，基本上都只能让施术者独自飞行，且难以进行长距离移动。

但琳是风系高位精灵，可以让不只一个人包覆在风里，进行长距离高速移动。这是因为精灵无论魔力含量或魔力操控技术都远在人类之上，才办得到这样的特技。

只要有琳帮忙，莫妮卡便能在参加庆典后，悄悄地返回赛莲蒂亚学园。路易斯想必是连这点都计算在内，才开口提议的吧。

「你要把高位精灵借给我们吗？哎呀，真开心～路易斯你要是再年轻个十五岁，我说不定会亲亲你的脸颊喔。」

「哈哈哈哈哈。」

听到梅尔丽肆无忌惮地表明自己喜爱美少年，路易斯只有干笑回应，再朝身旁的莫妮卡一瞥。

「也罢，就是这么回事。你就乖乖认命，去吸收一下在外人面前工作的经验吧，同期阁下。」

「哎呀，也不必这么挖苦她嘛。在七贤人里头，莫妮卡可算是很卖力工作的喽～？」

梅尔丽从长椅上探出身子，伸手抱住莫妮卡。

柔软的触感与扑鼻的香水味令莫妮卡感到天旋地转，接着，磨蹭着莫妮卡脸颊的梅尔丽继续开口：

「谢谢你之前帮我的弟子们计算观测纪录～真的是帮大忙了～」

从前莫妮卡还守在山间小屋足不出户的时候，受托处理的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帮忙梅尔丽・哈维的天文学家弟子们计算观测到的星体轨道。在莫妮卡接下的工作中，这件堪称是难度最高的。

正因为这项工作如此具备挑战性，莫妮卡现在也记忆犹新。

「我记得，要把一颗星球的记录整整追溯十年分，对吧。当时重算了好几次。后来，成果怎么样呢？」

莫妮卡提出自己始终耿耿于怀的疑问，但梅尔丽缓缓地摇了摇头。

「完──全不行。果然，观测结果还是跟占卜有出入呢～」

梅尔丽会根据星光的颜色、闪烁的次数、轨道，以及与其他星球的距离来解读人物或国家的未来。

而莫妮卡负责的工作是计算观测结果，至于算出的数字象征谁的命运，就不是莫妮卡能理解的了。莫妮卡终究只是从结果推演出轨道，再把答案提供给梅尔丽而已。

只是，唯有一点是莫妮卡当时就很清楚的──梅尔丽打从许久之前开始，就始终对于某颗星星念念不忘。

「那个～请问〈咏星魔女〉大人一直很在意的那颗星，显示的是哪位人士的命运呢？」

这句疑问，令梅尔丽停下正举起酒杯就口的动作，小小叹息了一声。

接着，一则令人意外的名号出口。

「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喔。」

莫妮卡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路易斯表情虽然没变，但也稍稍皱了下眉头。

也不晓得究竟有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反应，梅尔丽伸手按上额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我向来观星，都会格外着重在国家未来与王族命运的部分…… 但差不多从十年前开始，就只有菲利克斯殿下的命运，我怎么看就是看不出来呢～」

梅尔丽的咏星术并非万能，绝非一切真相尽在她的掌握中。不过，菲利克斯的名字在这个时间点传进耳里，还是引起莫妮卡胸口一阵骚动。

凯西的暗杀未遂计画，以及棋艺大会的入侵者。各种火药味十足的事件接连爆发，而校庆就要在这种状况下照常举办。

（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在不安驱使下，莫妮卡伸手按住胸口低头，但，梅尔丽却把莫妮卡的脸拉向面前，紧紧凝视不放。

梅尔丽那焦点对不太上的水蓝色眼眸，就有如水面般映照出莫妮卡的身影。

「那个，〈咏星魔女〉大人？」

「好黯淡的表情喔～呵呵，对了～就当作之前请你帮忙的谢礼，我来看一下莫妮卡的命运吧。」

缓缓起身的梅尔丽，拖着绢丝薄礼服站到了窗边。

曾几何时太阳已经下山，夜空正闪烁着微弱的星光。望着这样的星空，王国首席预言家道出了莫妮卡的命运。

「莫妮卡现在恋爱运绝佳！说不定有机会与迷人的男士度过火～热的一晚喔！」

只见莫妮卡露出随时要反胃的表情，低头举起双手遮脸。

「不用了～～～～」

毕竟，昨天可是才有人提出要以对局为前提订婚呢。

就七贤人的预言来说，这可真廉价啊～路易斯傻眼地咕哝。

欢谈一会儿，来到该准备移动的时间时，梅尔丽说要补妆，自长椅上起身离席。

确认梅尔丽离开房间后，路易斯命侍从们也退下，擅自打开了房间的窗户。

随后，虽然已经日落，一只黄色的小鸟──琳还是自夜空飘舞降落。小鸟原地咕噜转了一圈，变成一位身着女仆服的美女。化身成人形的琳操着平淡的口吻，面无表情地说道：

「敢问阁下有尽情享受过酒池肉林了吗？」

路易斯紧紧皱起眉头，抽搐着脸颊回应。

「请你记好，千万不要在萝莎莉面前讲这种鬼话。」

留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守家，自己在外享受酒池肉林，再怎样也太过于不堪入耳。

面对一脸严肃的路易斯，琳也一本正经地点头。

「好的，我会向萝莎莉夫人报告：『路易斯阁下在美少年伺候下享用送上的美酒』。」

「看来你有必要从应答方式开始重新管教一番呢，废女仆？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工作。把〈咏星魔女〉阁下与〈沉默魔女〉阁下送到柯拉普东去。之后与〈沉默魔女〉阁下同行。等庆典结束，记得把她送回赛莲蒂亚学园。」

「谨遵指示。」

足不出户的莫妮卡，虽然不曾觉得飞行魔术有多么重要，但在这种时候，飞行魔术的便利性还是令人铭感五内。

就算不到古莲那种能自由自在翱翔的程度，只要能多少飞行一段距离，想偷溜出宿舍都会方便许多。

（果然还是，练习一下飞行魔术比较好吗。）

从前还在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曾经尝试过唯一一次飞行魔术。

飞行魔术是一种讲究施术者体能的魔术，主要以平衡感为最，而莫妮卡想实验看看，能不能透过同时展开风系魔术来当作体能面的辅助。

就结论而言，实验是失败的。莫妮卡只稍微离地就在半空中转了整整一圈半，最后从脸部着地。这是莫妮卡运动神经的绝望程度突破她卓越计算能力的瞬间。可能的话，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正当莫妮卡一脸苦涩地回忆当时的惨况，路易斯突然关上窗，唤了声「同期阁下」。

在低垂的夜幕笼罩下，玻璃窗有如镜子般反射出路易斯的身影。玻璃窗上的路易斯，正一脸严肃地眯细双眼。

「关于〈咏星魔女〉阁下提到的，看不见第二王子命运的问题，实在有点令人挂心。」

「…… 是的。」

「棋艺大会的那个入侵者，预定会在近期遣送王都。到时候，想怎么逼供都不成问题。我会不择手段让他招出幕后主使是谁的。况且入侵者本身也让我有些在意。」

说着说着，路易斯把戴着手套的指头拗得啪吱作响。

路易斯的手虽然如贵族般纤细美丽，但莫妮卡知道，他中指根部的关节长有厚实的拳茧。

对于今后要接受路易斯逼供的入侵者，莫妮卡不由得暗自心生同情。

「同期阁下，这个饭桶废女仆就暂时借给你，尽情使唤她吧。」

「是，辅佐〈沉默魔女〉阁下的任务，就包在我优秀女仆长琳姿贝儿菲身上。」

朝厚脸皮的契约精灵瞪一眼，路易斯清了清嗓子接话：

「然后，校庆当天我也会去露脸。顾全警备当然是理由之一…… 也罢，总之我顺便要办点事情。」

能够广范围行动的琳，加上精通结界术的路易斯届时都会在场，再也没有比这更可靠的消息了。莫妮卡随着一句「有劳多多关照了」低头致意，这时，路易斯罕见地摆出柔和态度回应。

「也罢，你就当今天是执行重大任务前放松的机会，好好去享受庆典吧。毕竟摸鱼…… 毕竟养精蓄锐是很重要的。比起这个，今天的魔术奉纳会用到古代魔导具喔。我记得，你很喜欢这种东西吧？」

「咦？会用到，古代魔导具吗！」

莫妮卡忍不住向前探出身体，双眼闪闪发光。

魔导具的原理是在矿石或金属等物品上刻画魔术式，好让不具备魔术知识的人也能启动魔术式，发挥魔术的效果。懂得如何制作魔导具的人有限，因此魔导具属于高级品。若出自七贤人之手，几乎得花上盖一栋房子的钱才买得到。

然而，现代的魔导具，能够赋予的魔力量是有限的。

凯西用来暗杀菲利克斯的〈螺炎〉，其威力在现代魔导具中可以算是顶级──即使如此，依然存在着效果范围狭窄这个缺点。

能够发挥超越制作者本身能力的效果──想找到这样的现代魔导具基本上相当不容易。

但古代魔导具就不一样了。在魔术还被视为神秘力量的旧时代，出自当时魔术师之手的古代魔导具，个个都蕴含着非同小可的强大能力。

况且旧时代使用的魔法技术与当今系统有出入，因此遑论重现，就连解析都被视为不可能。

如此具备历史价值的强力魔导具，只要身为魔术师，论谁都想亲眼拜见一次。莫妮卡当然也不例外。

（听说留存到现代的古代魔导具，几乎全被视为国宝，由高位贵族加以管理…… 没想到，竟然有机会可以亲眼目睹实际使用的过程！）

莫妮卡雀跃不已地问向路易斯：

「那个，请问今天要用的古代魔导具，是怎样的东西？」

「是可以吸收土地魔力加以解放的首饰，名叫〈纺星之米拉〉。我这次之所以被找来，就是为了解除〈纺星之米拉〉的封印。」

具备强大能力的古代魔导具，根据情况不同，有的会施予封印处置，想解除必须获得国家许可。路易斯看来就是为了解除这种封印而来。

「古代魔导具的封印，应该是一级封印结界吧。我记得，想解除非常棘手……」

「是呀。唉～不过我好歹也是〈结界魔术师〉，所以解除封印结界这件事本身是没花多少工夫，只不过……」

说到这里，路易斯低头望向脚边。脸上隐约流露出一股剑拔弩张的神情。

「古代魔导具虽然是道具，却存在着自我，这你有听说过吗？」

「是、是的，因为有人格寄宿在内，对吗。」

现代魔导具与古代魔导具最大的差异就在此。古代魔导具是有自我意识的，有时还会做出试探使用者的举动。

究竟是透过怎样的技术，才让人格寄宿在道具内，这点着实耐人寻味。就在莫妮卡显得好奇不已时，路易斯却不知为何露出一种眺望远方的眼神，低声咕哝起来。

「〈纺星之米拉〉这古代魔导具是个瑕疵物件，据说持有者如果是男人，就会遭到这个魔导具杀害。」

好个教人不敢恭维的瑕疵。

「在进行调整封印的作业时，魔导具人格开口找我搭话，那可真是个性强烈的人格。嗯，磨耗人神经的本领堪称一流……」

路易斯反常的筋疲力尽模样令莫妮卡有点不知所措，琳则是淡然地开口：

「路易斯阁下向来有口皆碑的粗神经，竟然会被魔导具给磨耗，实在令人相当感兴趣。」

「那个人格在不同意义上，就跟你一样让人愈对话愈头痛啦。为了保护我内心的平稳，我这就回家去了。」

路易斯拾起靠在长椅旁的法杖，交杂着叹息声，念念有词地咕哝着：「好想见萝莎莉……」

那道背影中，飘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愁。

＊ ＊ ＊

柯拉普东是位于王都东方的旅宿镇。

由于位在主要街道旁，平时就有大量人潮进出，而今晚正是秋日庆典最热闹的时候，因此镇上更加人山人海。

来往的行人都各自披毛皮戴面具扮妆成动物，手持吊有小钟的手杖在摊位间流连忘返。

其中，有一位席地而坐，摆地摊卖稻草工艺玩偶的男人。

年龄约二十六、七岁。是个一头黑色短发，包着头巾，五官深邃的男人。下巴留有胡须，身穿满是口袋的工作服，腰带上还挂了一包工具袋。

「唉～～为啥这么乏人问津啊。果然，还是该卖扮装活动最热门的面具或手杖吗。不，可是能便宜到手的材料就只有这个……」

就在男人这么盘腿坐在地摊上，拿着毫无出售迹象的稻草工艺玩偶喃喃自语时，一位少年唱着数小猪的歌，逛到摊位前停下了脚步。吸引少年目光的，是稻草公鸡玩偶。男人立刻摆出讨好的笑容，操着谄媚的嗓音开口：

「哎～唷喂，眼光不错喔小弟弟。这家伙呀，可是我这巧手巨匠巴托洛梅乌斯特制的公鸡喔。那雄伟的鸡冠很艺术对吧？」

「有够怪的！」

「臭小鬼你说啥！」

工艺品商人──巴托洛梅乌斯扯着嗓子怒吼，不过少年已经随着嘲笑声混进人潮逃离现场。

可恶，该死的臭小鬼…… 巴托洛梅乌斯一面咒骂，一面点起香烟。

巴托洛梅乌斯使尽浑身解数制作的公鸡，最大的特征就是那头巨大的鸡冠。

雄伟的鸡冠是公鸡的象征，既然如此当然愈大愈好吧。抱着这种想法造出的鸡冠，到头来存在感过强，整体不协调到光是公鸡还能保持直立就已堪称奇迹。

公鸡以外的玩偶也没两样，要不就摆出奇妙姿势的双腿步行猪，再不然就是过度追求跃动感，已经连原型都不剩的马。总之个性实在过于强烈，根本没办法让人一眼认出是什么玩偶。

稻草的编工非常细腻，其技术之精湛可见一斑…… 偏偏完成品却尽是流于教人看了毫无头绪的物体，所以才吸引不了客人上门。

巴托洛梅乌斯用鼻子喷烟，悻悻地想：

（唉～该死，要不是摩西那白痴给人抓了，哪需要这样跑路！）

巴托洛梅乌斯的职业，就是所谓的万事屋。

虽然统称为万事屋，但也细分为擅长使剑的、擅长演戏的，各有各的强项。身为落魄技术人员的他，承揽的工作主要是制作精巧道具或修缮房屋等等。只要有钱赚，不管是为乐器调律、修理马厩、缝补衣物还是擦鞋，什么都肯干。他就这么过着漂泊四方，得过且过的旅行生活。

这样的巴托洛梅乌斯近来接下的工作，是重现某家商会的纹章。

委托人是这一带恶名昭彰的小混混摩西，很显然，那个纹章肯定不会拿去干什么正经事。

话虽如此，自己制作的成品不管会被拿去用在什么地方，巴托洛梅乌斯都没兴趣干涉。只要能有银子到手，什么都肯做，这就是他的原则。

谁晓得，委托人摩西竟然异想天开，挂着巴托洛梅乌斯伪造的商会纹章就闯进赛莲蒂亚学园去。有勇无谋也该有个限度。

现在，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正在赛莲蒂亚学园就读，想也知道会警备森严，一旦失风被逮，除了非法入侵之外，还会额外附赠一条反叛王家的嫌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赠品比这更惹人厌的。

（这么一提，因为他催得太急，害我忘了给那头公牛画尾巴嘛。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才害他穿帮被逮的吧……）

虽然不清楚摩西落网后招出了多少事情，但一个不好，自己没准会被当成共犯。正因如此，巴托洛梅乌斯才只好慌忙从原本的据点卷铺盖，连夜潜逃到这个镇来。

适逢庆典的柯拉普东来往人潮众多，不但适合藏身，还可以顺便做生意。

就这样，巴托洛梅乌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制作稻草工艺玩偶，打着想挣些跑路用盘缠的如意算盘，可是买气却不见起色。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连旅费都花得一干二净。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大的了吗。」

咬在嘴里的烟斗上下抖个不停，巴托洛梅乌斯瞪向仪式会场的方向。

会场今晚就要举办庆典的重头戏──魔术奉纳。据说七贤人也会到场，而且还会带上〈纺星之米拉〉这个古代魔导具。

（找机会偷…… 偷观察那个古代魔导具！然后，打造复制品卖来大赚一笔！）

古代魔导具是深具历史意义的美术品，公开亮相的机会寥寥无几。只要制作古代魔导具的山寨土产品，再吹牛说有提升运势的功效，或是有〈咏星魔女〉的加持，肯定会爆卖。

制作仿冒品是绝不被允许的犯罪行为，但如果只是把粗糙复制品当成土产来卖，就毫无违法疑虑。

（这样就能游走边缘又不至于犯法了。我脑袋真灵光！）

另外，古代魔导具基本上都被严加管理，光是侵入受管制的现场都属于犯罪。

但，明明是技术人员，个性还大而化之的巴托洛梅乌斯却乐天地以为「我又没有要偷，不会怎样吧」。

「哈哈！好事趁早，赶快到仪式会场去吧！」

我绝对不是非法潜入，只是不小心迷路闯进去而已，所以不是犯罪。我没有犯罪喔。巴托洛梅乌斯不停这样说服自己。不用说，这当然就是犯罪。

可是，巴托洛梅乌斯这个男人，不管什么事都会用对自己有利的方式解释。他就这么收拾好稻草工艺玩偶，抱着对素未谋面的古代魔导具的遐想，意气风发地朝仪式会场动身。

第八章 莫妮卡，变成不良少女

风系高位精灵琳的高速移动，能够以风包覆超过一人的对象，再连同整个结界一起移动。若换作人类，魔力量既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等规模的结界，想高速移动也十分困难。

莫妮卡虽然有办法用风系魔术让物体浮空，但要让物体以这样的速度长距离飞行，就已经不太可能了，更别提这类魔术在想要让施术者自己浮空时，难度都会直线上升。

让二十只以上的翼龙缓缓飘落地面，相较于让自己的身体浮空，后者的难度还是压倒性地高。

明明只是见习魔术师，却能轻而易举自在飞翔的古莲，算是极度特殊的案例。

「好厉害呀～真不愧是高位精灵呢～」

梅尔丽笑容满面地摸着抱在胸前的箱子。

这只施有黄金装饰的漂亮宝石箱，尺寸大到需要两只手才抱得住。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似乎就收纳在箱内。

距离抵达会场还要点时间，莫妮卡决定趁现在把挂念的事情问个清楚。

「那个，这具〈纺星之米拉〉是用来吸收土地魔力的魔导具对吧？请问吸收的规模多大呢？」

「〈纺星之米拉〉的能力，会受到流年星象所左右。单纯来说，光是在白天启动，就会让吸收的魔力掉到夜间的十分之一以下。反过来说，若是在流年星象运行良好的夜晚…… 这个嘛～吸收范围应该可以扩大到比这个镇还大两、三倍的面积喔。今晚刚好就是这种时候～」

莫妮卡想起，梅尔丽在宅邸内说过「今年流年星象特别好」。今年的庆典仪式项目之所以会选择魔术奉纳，古代魔导具的特性似乎也是理由之一。

正觉得自己想通了，梅尔丽却突然凑到莫妮卡耳边，小声开口补充：

「虽然不能讲得太大声，不过〈纺星之米拉〉可以把吸收的魔力转换成攻击魔术喔。换句话说，根据用法不同，很可能被当作兵器恶用…… 所以平时才会封印起来～」

将吸收自广范围土地的魔力转换为攻击魔术──概略估算其威力之后，莫妮卡表情不禁为之冻结。

恐怕，会与召唤十几回精灵王的威力有得比吧。炸飞一座小镇什么的，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原来如此，确实如梅尔丽所言，这只古代魔导具只要凑齐条件，就能成为可怕的兵器。

「那、那个，能够转换为攻击魔术，应该是很重要的秘密吧…… 这、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没关系吗？」

「嗯哼哼。给立于王国顶点的七贤人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毕竟，哪天搞不好会轮到莫妮卡你来使用〈纺星之米拉〉呢。」

可能的话，真希望那天千万不要来临～莫妮卡暗自心想。这时，始终望着前方的琳开了口：

「可以看见目的地了。请问要在哪里着陆呢？」

「这个嘛～从上空直接降落到祭坛，应该会很引人注目吧，不觉得这样很棒吗～？」

梅尔丽的提议令莫妮卡睁大双眼，左右猛力摇头。

「那、那个，那个，可以的话，拜托选在比较不显眼，的滴方……」

从天而降的七贤人这种光景，原来如此，作为庆典的表演确实相当轰动吧…… 不过，莫妮卡打从心底就没有登上祭坛的打算。

莫妮卡只想尽可能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静静观摩魔术奉纳的仪式。

「这样吗～？那──就选在仪式会场，教会的后院吧。琳，可以尽量贴近教会的墙壁吗？我会用幻术避人耳目的。」

说着说着，梅尔丽快速咏唱了起来。随后，她细长的手指一挥，淡银色的光点立刻包覆起莫妮卡一行人。

身在幻术内侧的莫妮卡看不见详情，但恐怕现在大家身上都覆盖了与教会墙壁同样纹路的幻影吧。

（要是有那种能完全不被人察觉…… 让自己透明化的幻术就好了。）

幻术是一种极为高难度的术。有几种是莫妮卡也会用的，但魔力消耗相当激烈，限制又多，因此她没用过几次。

维持着幻术的梅尔丽，也不晓得是否对自己施放的幻术成果感到不满，嘟着嘴咕哝了起来。

「幻术好难喔～虽说如果换作星空，我有自信能完美重现就是了，每天都在看嘛。」

梅尔丽好像对幻术没什么自信，但太阳已下山的现在，只要没被贴得太近，相信是不会穿帮才对。

教会四周围着一圈铁栅栏，栅栏外有不少行人，但没有半个人正朝这儿注视。

琳在着地时丝毫没发出半点声响。平时总爱提议崭新着陆方式的琳，今天相信是顾及了莫妮卡不愿引人注目的想法吧。

「来，我们就这样沿着墙壁绕过去吧。」

在梅尔丽督促下迈出步伐的莫妮卡，视线无意间飘到栅栏的后方，随即在原地陷入僵硬。

（咦？咦？那是……）

吸走莫妮卡视线的，是某个混在人群中行走的人物。

那个人物以白色面具遮住脸的上半部，又披了件有黑色羽毛的斗篷。想来是在扮演冥府守门人吧。

问题是，斗篷盖不住的那双修长双腿。

与那双长腿以黄金比例构成的体型，莫妮卡绝不可能看走眼。

「殿、殿……」

「哎呀，你怎么了～莫妮卡？」

梅尔丽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唐突出声的莫妮卡。

要是只有琳在场，还可以扔下一句「为什么殿下会在这里」就追上去，但这件极秘任务的消息并没有透漏给梅尔丽。

「呃──那个，我看到有认识的人在那边…… 我、我去打声招呼！」

莫妮卡当场从身边的教会后门飞奔而出，四处寻找黄金比例──寻找菲利克斯的身影。偏偏不晓得是否已经被人群冲散，怎么找都找不到。

扮装成冥府守门人的行人比比皆是，可是没有半个黄金比例体型的金发男子。

（为什么，殿下会在这种地方…… 身边感觉起来不像有护卫在，该不会跟伊莎贝尔大人一样，是隐瞒身份跑来的？）

换作平时，莫妮卡也不会紧张到这种地步吧。但是，昨天的棋艺大会才刚发生过入侵者骚动。无论如何就是会感到不安。

莫妮卡是菲利克斯的护卫。这种放任菲利克斯独自外出的状况，绝不能视而不见。

（去找殿下吧。）

但无论再怎么抬头想环顾四周，还是马上被人潮挤得一团乱。

在日已西沉后的入夜时分，镇上四处都映着提灯的亮光，街头巷尾挤得水泄不通。看来这些观光客全是冲着〈咏星魔女〉的魔术奉纳而来。

娇小的莫妮卡努力踏出一步，接着立刻被挤向侧面，打算返回原地，却不知为何又被冲往后方，最后还是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了路尾。

「呼咕呜。唔，唔呜……」

虽说最近怕生的情形有好转迹象，但也只是有尼洛或拉娜一起时，能够勉强在镇上走路的程度。自己钻到热闹庆典的群众里头人挤人，莫妮卡还没坚强到这样也能保持冷静。

被挤出路尾的莫妮卡，就像是总算回想起如何呼吸似的，泪眼汪汪地反复短促吸气吐气。

抬头一看，眼前所见尽是人、人、人…… 过于密集的人群令莫妮卡不禁头昏眼花起来。

大量的人潮，会令莫妮卡想起内心最可怕的回忆。

这里是庆典会场。不是记忆中那个场所。头脑虽然明白，来往行人的喧闹声还是让莫妮卡忍不住在耳边涌现回忆里的声音。

烧死那个罪人──行人的喧嚣，都在莫妮卡耳边成了群众吼出的这声怒骂。

回响于耳内的怒骂声愈来愈大，眼前的光景开始扭曲。

「爸，爸……」

试图掩盖的记忆，一点一滴地鲜明起来。

莫妮卡脸色铁青地呆立原地，随后遭到某人的手臂撞上肩膀。

跌倒在地的莫妮卡，反射性举起双手抱头。

「噫──唔，啊……」

发现莫妮卡抱头呻吟，撞到她的某人开口关切。

「嘿，抱歉。没事吧，小不点？」

来自头上的嗓音，无法传进现在的莫妮卡耳里。

撞倒莫妮卡的男人，一副伤脑筋的模样搔了搔头。

那是个在黑发外包着头巾，下巴留有胡须的男人。小眼珠加上厚嘴唇，以及深邃的五官，在这一带算是不怎么多见的长相。

男人蹲到发抖的莫妮卡面前，从行李袋内掏出了某个物品，在莫妮卡眼前晃了起来。

那是一只以稻草编成的玩偶，看起来并非完全不像公鸡，但若要说是公鸡，鸡冠未免也太大了。

「来～喔，咕咕咕，我是公鸡先生喔～咕咕咕～～～～！」

晃着公鸡玩偶的男人，挤出假音嘟起嘴唇，还顺便翻白眼模仿起公鸡的叫声。

过于逼真的演技，令莫妮卡当场看呆，男人这才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擦去额头的汗水。

「哼哼～怎样。我的公鸡演技如何。小时候，我都靠这必杀技把哭闹的妹妹逗得大爆笑呢。」

男人露出微笑，开口问向莫妮卡。

「嘿，小不点，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呃──该说是迷路吗，我是，在找人……」

「你找什么人？有扮装的吗？」

「扮装成冥府守门人的，金发的，男生。」

恐慌好不容易平稳下来，莫妮卡抚着狂跳不已的心脏回应。男人「唔呣唔呣」地点头，并转头环顾四周。

「这一带嘛～好像没看见这样的人啊。没辙，我陪你一起找吧。所以别再哭喽？别哭喔？我啊，只要看到你这样年纪的姑娘掉眼泪，就怎么都静不下心来啊。」

「非、非常，谢谢你……」

听到莫妮卡吸着鼻子道谢。男人豪爽地伸手摸摸莫妮卡的头，迈步走了起来。

男人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确认莫妮卡有没有被人潮给冲走。莫妮卡则以男人的头巾为目标，死命向前迈出脚步，以免被冲散。

就这么走上一阵子之后，男人望着前方的人墙，小小「喔」了一声。

人墙后头似乎正在表演戏剧。莫妮卡个子太矮，看不见在演什么，但勉强可以听到台词内容。

『来，快请收下吧。玛莉亚贝儿公主。这件物品，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啊啊，这远比夜空更加深邃的黑玛瑙光辉…… 肯定错不了。这正是，我王家被邪龙盗取的秘宝！』

莫妮卡对于戏剧并不是特别感兴趣，不过男人似乎以为莫妮卡觉得很好奇。

男人将手伸到停下脚步的莫妮卡腋下，随着一声「嘿咻」，把莫妮卡轻而易举地抬了起来。

「噫呀啊？」

紧张与恐惧交错之下，莫妮卡顿时浑身僵硬，男人却得意地笑了起来。

「如何，这样就看得清楚了吧！」

在装饰朴素的舞台上，一位浑身铠甲，典型冒险者打扮的男人，正与身着礼服的公主对话。

抬着莫妮卡的男人，一脸开心地解说起来。

「那是《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吧。这出剧很棒呢。再怎么说，男主角的名字都帅呆了。」

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莫妮卡暧昧地「喔……」了一声，男人随即将莫妮卡放下，装模作样地眨了眨眼。

「我的名字叫巴托洛梅乌斯。如果用利迪尔王国的念法，就是巴索罗谬啦。帅吧。」

看到五官时就隐约有这种感觉，看来他──巴托洛梅乌斯并不是利迪尔王国出身的。从名字的发音推测，八成是来自帝国吧。

思索着这些问题时，差点又被人潮给冲走，巴托洛梅乌斯赶紧慌忙揪住莫妮卡的大衣衣襟。

「哎唷喂，你再这样发呆，小心给冥府守门人抓走喔。再怎么说，今晚的庆典都是死者会造访的日子嘛。」

巴托洛梅乌斯故意翻白眼，向前挤出下巴，装出一副吓人的鬼脸。模仿公鸡的时候也是，他在这方面真是格外卖命。

眼见莫妮卡当场浑身一颤，巴托洛梅乌斯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老家那边有类似的祭典啦。与其说是死者会来人间玩～更像是回来报仇的感觉。所以为了吓跑来袭的死者，都会戴上恐怖的面具呢。」

土地一变，文化就随之不同。会想把死者吓跑，实在是挺耐人寻味的风俗。

莫妮卡正为此感到钦佩，巴托洛梅乌斯忽然望着镇上摆设的钟，眯细了双眼。

「也罢，那也有自己的一番乐趣啦，不过…… 引渡死者的凭吊钟声是吗。不错的习俗啊。」

巴托洛梅乌斯的低语，听起来夹杂着不少沉重的感觉。他是不是，也有想要引渡的对象呢。

望向巴托洛梅乌斯视线前方的钟，莫妮卡茫然地思考。

与内心重视的人永别之际，能够好好地道别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能够好好建墓，献花祷告凭吊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从前爆发过战火与饥荒的时代，无法达成这些心愿的人恐怕多如繁星。或许就是这样的人们留下的愿望与祈祷，才促成了这样的风俗。

无法好好道别，甚至连凭吊都不被允许的痛苦，莫妮卡非常清楚。

（…… 爸爸。）

倘若敲响钟声真能为逝去之人凭吊，那对于留在世间的人，也算是一种救赎。

「哎唷喂，戏差不多快演完了。人潮马上会开始动，别跟丢喽，小不点。」

「好、好的！」

就在莫妮卡慌忙想跟上巴托洛梅乌斯的时候，肩膀忽然被某人拍了拍。

没想太多就回过头去，岂知下一秒，莫妮卡立刻目瞪口呆。

站在莫妮卡身后的，是扮装成冥府守门人的修长青年。

在夜风吹拂下摇曳的一头金发。斗篷遮也遮不住的均衡黄金比例身形。

「嗨，原来你在这里吗。找你找好久呢。」

冥府守门人操着平稳的语调开口，只用上扬的嘴角对莫妮卡露出微笑。

「殿、殿殿殿……！」

莫妮卡险些发出叫声的嘴唇，被冥府守门人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头贴了上来。

巴托洛梅乌斯一脸狐疑地交互望向冥府守门人与莫妮卡，不过马上又爽朗地笑了出来。

「怎么，难不成你就是在找他？」

「呃、呃──…… 那个～……」

浑身嘎哒嘎哒颤抖的莫妮卡，冷汗直流地游移视线，冥府守门人于是代为回应。

「没错，就是这样。非常感谢你帮忙照顾她。」

「嘿，不足挂齿啦。别再走散喽，小不点。」

巴托洛梅乌斯咯咯咯地笑着向莫妮卡挥手道别，消失在人群中。

被留下的莫妮卡，动作僵硬地抬头望向冥府守门人。

闪耀的金发，以及修长的手脚。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头卸下面具，露出了甜蜜温柔的俊美容貌。

站在莫妮卡面前的，正是护卫任务的目标──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本人。

原本打算偷偷找到人，再暗中执行护卫任务，却突然先被对方找到了。

（怎、怎么办～～～～……）

菲利克斯稍微弯下身子，与冷汗直流的莫妮卡四目相交。

「那男的和你认识吗？」

「不，那个，我在这边迷路，结果他开口关心我……」

「不可以太轻易相信没见过的人喔。毕竟有很多坏蛋，想趁着庆典做坏事呢。」

菲利克斯的言论再中肯不过。可是，比起这个，莫妮卡有更需要确认的事情。

「那个，请问殿下，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你看不出来吗？」

莫妮卡仔细望向菲利克斯，从头顶到脚尖仔细端详了一番。

感想是扮装得非常卖力。

「看起来，很像是尽全力，在享受庆典……」

「答对了。」

悄悄环视周围。果然还是没看到任何护卫的身影。

（为什么王子殿下会连个护卫都不带，就跑来参加什么庆典嘛。唔呜，胃又开始痛了……）

接着，换菲利克斯开口向暗自抚着心窝的莫妮卡提问：

「这样说起来，比起享受庆典，你看起来更像是在找人呢。我有猜对吗？」

语毕，莫妮卡的表情瞬间冻结。

该不会，菲利克斯发现了人群中笨手笨脚的莫妮卡，然后一直在暗中观察动向？

一瞬间，莫妮卡考虑过要谎称自己是跟伊莎贝尔一起来的。但，万一谎言被拆穿，恐怕会给伊莎贝尔带来困扰。

「我、我是自己来的。没有半个，同行者。」

「你自己一个人跑到这个镇上来玩？」

有如在调侃般眯细的双眸，用眼神诉说着：「那是骗人的吧？」

任何人只要认识平时胆小内向的莫妮卡，都肯定会萌生同样的猜疑。确实，若没有任何人开口邀请，莫妮卡首先就不可能会有参加庆典的念头。

（殿下在怀疑我了。不赶快找个理由不行。我自己跑来参加庆典也不会突兀的理由…… 理由……）

就这样，拥有国内最高峰头脑的七贤人，在优秀的脑袋全力高速运转之下，挤出了一则借口。

「我、我其实…… 有件事，一直瞒着，殿下。」

「嗯。」

菲利克斯露出某种看好戏的神情望着莫妮卡。

莫妮卡握紧拳头，扬起一边嘴角，模仿〈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邪恶表情──至少在内心是这么打算。

生疏的虚张声势令身体颤抖不已，但莫妮卡还是中气十足地宣言：

「其实，我是个，不良少女！」

「……」

「所以说，没错，我这个不良少女，是自己跑到外面，来夜游的！」

菲利克斯陷入了数秒面无表情的状态。紧接着，他噗哈一声失笑。笑得肩膀不停打颤。

「不良…… 你是不良少女…… 噗，呵呵，这样吗。那就跟我一样喽。我们都是坏学生。」

「是、是的，一样是坏学生！」

「那我有个主意。我们这对不良少年少女，何不一起去夜游？有伙伴一起在身边游玩，会让夜游开心程度翻倍喔。」

这对莫妮卡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提议。如此一来，不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护卫菲利克斯了吗。

「好的，请多多指教！」

至于魔术奉纳的事情就等之后再烦恼吧──莫妮卡在脑海角落暗自这么想。现在得把护卫菲利克斯摆第一。

正经八百地鞠躬，教人怎么看都无法跟不良少女联想在一起的莫妮卡，令菲利克斯不禁抖着喉咙咯咯发笑。

这不是往常那种柔和的笑容，而是要隐瞒自己被逗得开心的窃笑。

「那你在这里请叫我艾伊克。没问题吧？」

「艾、艾伊克，大人？」

是从菲利克斯的中间名「亚克」衍生而成的假名吗？

艾伊克大人、艾伊克大人──莫妮卡小声练习着陌生名讳的发音，结果菲利克斯又伸出食指按在莫妮卡的嘴唇上。

「不是艾伊克大人，是艾伊克。我跟你同样是坏学生对吧，莫妮卡？」

「可是……」

菲利克斯向一脸困惑的莫妮卡伸出手掌，以乐不可支的嗓音开口：

「来，走吧，莫妮卡。黎明可是转眼间就会降临了。我们还不快把握今夜玩个过瘾。」

重新戴好面具后，菲利克斯主动握住手掌，拉着不知所措的莫妮卡迈出脚步。在往来人潮中见缝插针穿梭的身影，显然比莫妮卡更加惯于应付这种拥挤场面。

「话说回来，你平时都在怎样的店玩乐？」

「…… 咦？」

总觉得，望着莫妮卡的菲利克斯，露出的笑容比平时更加坏心眼。

莫妮卡开始认真思考，夜游究竟是什么。

基本上，自己平时无论白天夜晚都足不出户，成天只顾与数字及魔术式交锋。对于这样的莫妮卡而言，玩乐是一种未知的领域。更遑论是夜游。特地挑晚上外出是能干什么呀？

「你不是惯于夜游的不良少女吗？那你平常都上哪种店玩？」

「呃──这个…… 那是……」

莫妮卡支支吾吾地念念有词，接着灵机一动。

对了，自己稍早之前不就才刚体验过夜游吗。而且还是庶民无从体会的，贵族阶级的夜游！

作为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这肯定就是对于夜游的模范解答不会错。莫妮卡就像是解开了复杂的算式，导出解答时一样自信满满，双眼闪闪发光地答道：

「享受美少年伺候的，酒池肉林！」

菲利克斯终于捧腹大笑了起来。

眼见菲利克斯做出从平时态度难以想像的举止，莫妮卡不禁为之哑然。菲利克斯脱下面具，擦去笑出的泪水回应。

「要是你喜欢这味的，我可以介绍你高档的店喔？」

「不，这类的我已经，那个…… 已经，有点玩腻了……」

再怎么说，直到方才为止，自己都还在〈咏星魔女〉的宅邸内，受美少年款待得无微不至。

「就去殿、艾伊克大人…… 艾伊克同学，想去的地方就好……」

「艾伊克。」

「…… 呜，就、就去艾伊克想去的地方就好。」

语无伦次地答复后，莫妮卡小小打了一记喷嚏，身体颤抖起来。

就算是热闹的庆典时分，秋末冬初的夜风还是凉得透心。路上行人扮装大多穿着毛皮套装，光看就觉得暖和。

菲利克斯重新戴上面具，在莫妮卡前方转身起步。

「首先就去打点你的御寒衣物吧。跟我来。」

＊ ＊ ＊

告别迷路的小不点之后，巴托洛梅乌斯带着满心「哎呀～日行一善真教人神清气爽」的快活心情，入侵了仪式会场。不用说，这当然是犯罪。

会场地点是镇上最大的教会。〈咏星魔女〉到时似乎就是要在教会前的广场，举行魔术奉纳的仪式。

教会里虽然设有重重森严警备，但巴托洛梅乌斯胡扯说自己是来修理祭坛，光明正大地正面闯入。

实际上，巴托洛梅乌斯确实受托修理过教会的水路与栅栏，现在也穿得一身技术人员行头，所以没半个人起疑。

最重要的是，自己又不是来偷东西的。只不过想要就近观摩那什么古代魔导具的看个过瘾──这种毫无犯罪意识的态度实在过于落落大方，恐怕就是这样，才会连看守都不觉得巴托洛梅乌斯有什么形迹可疑之处吧。

教会的格局，以前来修东西时看过，大体上都还记得。

（要安置古代魔导具的话，八成会挑在圣具室吧。那是在礼拜堂侧面的小房间。）

巴托洛梅乌斯蹑手蹑足地往圣具室移动。

出乎意料地，轻而易举就抵达了目的地。途中甚至不曾与人擦身而过，难道，大家都忙着在参加庆典吗？

换作惯于违法入侵的人，这时应该就会为了戒备稀疏的程度感到不对劲，可是乐天的巴托洛梅乌斯却满脑「多亏我平时做人成功！」之类的想法，悠哉地打开圣具室大门。

门并没有上锁。乐天依旧的巴托洛梅乌斯抱着「我今天出运啦！」的愉悦感，踏进了圣具室。

圣具室没有设置窗口，里头一片昏暗。巴托洛梅乌斯点燃带来的提灯，照亮室内。

灯火照明下，可以看见一面柜子收有礼拜时会用到的各种小道具，柜子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只小箱，光看便觉得可疑。

「哈哈！肯定是你。」

巴托洛梅乌斯将提灯放上桌，开始调查箱子。

那是只宝石箱，大到要两手才抱得住，外头没有上锁。

打开箱盖，只见天鹅绒台座上收纳了一副首饰，那是将雕有纤细黄金雕工的手环与指环透过细小锁链连结而成的。手背的部分有着金锁与装饰用宝石，设计非常古色古香。

「这就是古代魔导具……！」

巴托洛梅乌斯得意忘形地举起〈纺星之米拉〉，摆到提灯的火光旁。

夹杂着纤细锁链发出的唰啦唰啦晃动声，一阵纠缠如蛇蝎的女性嗓音，突然撼动室内的空气。

『亲爱的……』

「哇哈！果然，古代魔导具的厚重感就是不一样…… 嗯嗯？刚才是不是有怪声……」

『啊啊～啊啊～亲爱的。你终于来救我了吗。来拯救遭人囚禁的我。』

巴托洛梅乌斯的嗓音与女性的唤声同时响起。女人的唤声是从巴托洛梅乌斯手边传出的。

大吃一惊的巴托洛梅乌斯，反射性想放下手上的古代魔导具。但，他的手掌却一反他的意志，擅自举起手环，套进了自己的右手腕。

「这是怎么回事…… 身体，怎么自己……」

手环乍见之下比巴托洛梅乌斯的手臂要小，可是一套进手掌，手环就自动变大，直到手腕关节通过，才再度紧缩。就这样，古代魔导具自动改变外型，变得紧紧吸附在巴托洛梅乌斯的肌肤上。

然后，巴托洛梅乌斯的左手拾起与手环相连的指环，套在右手手指上。

服贴在手背部分的红宝石，随着内部的白色星型模样阴森地闪烁不停。

『…… 再也不离开你了。是呀，怎么可以离开。啊啊～亲爱的。我爱你，我爱你。』

巴托洛梅乌斯的中指浮现出红色的纹路。那是契约之印，获得认可成为古代魔导具使用者的证明。

就算巴托洛梅乌斯不是古代魔导具专家，也明白「事情好像不太妙啊」，这下可不是能用一句「我就偷看一下而已嘛」打发过去的状况了。

『来，我们私奔吧。亲爱的。』

被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包覆的右手擅自举起，拖着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一路向外离去。

在来到礼拜堂的同时，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举得更高。就仿佛被肉眼不可视的神之手所牵引一般，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从右手开始轻飘飘地升空……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豪迈地撞破礼拜堂的彩绘玻璃天窗，一路飞向外头。

第九章 温柔的幽灵

在表明要帮莫妮卡打点御寒衣物的菲利克斯带领下，两人抵达了大道上格外气派的一间二层楼店面。穿过华丽装饰的店门后，随即闻到从奢华花瓶内的花朵传来一阵夹杂香水味的蛊惑芳香。

说是要打点防寒衣物，所以本以为铁定会到服饰店去，可论谁一看都明白，这间店的商品绝对不是服饰。

这家店贩卖的，是与花枝招展的女士们共度的刺激时光。

「这、这这、这这……！」

「你在模仿公鸡吗？」

面对歪头不解的菲利克斯，莫妮卡左右猛力摇头，死命挤出嗓音接话：

「这里是……」

「卡珊卓拉夫人之馆。」

菲利克斯刚卸下面具回答，店里就走出一位女性，那是将一头樱桃金秀发扎得松散，身着礼服，大方袒露胸肩的女性。

女性就有如发现大餐的猫咪，笑眯眯地一搂抱住菲利克斯的颈子，朝他脸颊献上热烈的亲吻。

「老板！好久不见了呀。最近老板完全不上门光顾，人家寂寞死啦。」

「嗨，朵莉丝。不好意思啊，最近比较忙。」

「嗳，今晚指名人家嘛。老板愿意来的话，其他预约人家会全部推掉的。」

菲利克斯回吻朵莉丝的脸颊，一派干脆地答道：

「抱歉喽，我有事要先找卡珊卓拉夫人。」

「嗯哼～？」

朵莉丝似乎这才注意到莫妮卡的存在，保持着依偎在菲利克斯身上的姿势，只扭动脖子望向莫妮卡。

视线里不带有任何恶意。朵莉丝纯粹只是用打量的眼光在端详莫妮卡。

「唔嗯～就老板带来的而言，感觉在这里不太吃得开耶……」

低声喃喃自语之后，朵莉丝再度仰头望向菲利克斯。

「也罢，无所谓啦。嗯，卡珊卓拉夫人在里面。跟我来跟我来。」

说着说着，朵莉丝伸手勾着菲利克斯的左手朝店内走去。

莫妮卡慢吞吞地跟上，朵莉丝随即傻眼地瞪向莫妮卡吼了起来。

「喂，你发什么呆呀！老板的右手空着不是吗？」

「…… 咦？」

朵莉丝向莫妮卡招手，让莫妮卡站到菲利克斯右边。

然后揪起莫妮卡的手，硬是勾在菲利克斯的右手上，自己再重新回去勾住菲利克斯的左手。

「勾手的时候要这样！再把胸部贴上去一点…… 啊，哎呀～你没有能贴上去的胸啊。」

自己到底正在接受什么样的指导啊。

莫妮卡一脸困扰地抬头望向菲利克斯。只见他强忍着笑意开口：

「我们先去跟夫人打声招呼吧。」

「呃、喔……」

暧昧回应之后，莫妮卡维持着勾住…… 应该说，维持着纯粹将手添在菲利克斯手臂上的状态，随着两人一起移动。总觉得自己就像个迷路的孩子，跟在保护自己的大人身边。

卡珊卓拉夫人之馆在这一带算是特别热闹繁华的店，地毯也好，柱子或门扉的装饰也好，整个装潢都给人一种奢华到难以直视的感觉。

莫妮卡深切感受到，〈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宅邸虽然也很豪华，但与这间店比起来，格调还是高雅许多。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某间房间门口，朵莉丝停下了脚步。

「夫人──！卡珊卓拉夫人！好男人久违地来见夫人喽！」

「进来吧。」

房间内传出的，是女人醉醺醺的嗓音。

朵莉丝愉悦地开门，带菲利克斯与莫妮卡进房。

途中经过的走廊就已经相当豪华了，而这间房间又更加炫目。

以红色为基底色调的地毯，搭配天鹅绒幕帘。还用上大量的金丝银丝来当作装饰与流苏。

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具气派的弯腿沙发椅，上头坐着一位女性。

将灰色头发整齐地束在一起，身穿鲜艳绯红礼服，头戴宽边帽的这位女性，要以中年形容，她是过于年长了些，但要说是老妇人，又显得过于神采洋溢。

那双寄宿着耀眼光芒的瞳孔一捕捉到菲利克斯的身影，涂满鲜红色口红的嘴唇立即高高扬起嘴角，笑着开口：

「哎呀呀～老板。好久不见了。真是的，最近没看你上门光顾，店里的姑娘们都提不起劲来，害我伤透脑筋呢。」

「这真是失礼了，夫人。都怪我近来业务缠身。」

哪有什么业务不业务，菲利克斯还是个学生。

但，看了现在的菲利克斯，肯定不会有人相信他还没出社会。他实在与灯红酒绿的夜晚太搭调了。

（感觉起来，我似乎别多嘴比较好……）

莫妮卡默默退下一步，躲到身利克斯的身后，随后，被唤作卡珊卓拉夫人的女性努了努下巴，望着莫妮卡问道：

「那个小姑娘是？」

「想拜托夫人帮她打点一下穿着。」

原来如此，要帮莫妮卡打点御寒衣物，这句话似乎姑且算是认真的。

一般服饰店在这时间早就关门了。想要买女性衣物，确实是到这类店来光顾比较快。

随着一句「如果是这么回事，就包在人家身上吧」，朵莉丝揪起了莫妮卡的手腕。

「这边，跟我来！」

「咦，那、那个……」

莫妮卡狼狈地交互望向菲利克斯与朵莉丝，但菲利克斯只是笑咪咪地挥挥手。

「去吧，让人家帮你打扮得可爱点喔。」

「那个，请问……」

「快来，脚步大方点！」

紧紧抓着莫妮卡惊慌失措摆动的手，朵莉丝大步大步走了起来。

莫妮卡就这么在朵莉丝带领下前往别间房间，只不过那带领几乎有一半跟拖行没两样。

目送朵莉丝拖着莫妮卡离去后，菲利克斯走到卡珊卓拉夫人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卡珊卓拉夫人朝一具附锁的小置物箱伸手，打开抽屉拾起几只信封，摆在菲利克斯面前。

「你在这间店认识的贵族大爷们要给你的。」

「每次都有劳帮忙了，谢谢你，夫人。」

菲利克斯收下信封道谢，并放进怀里。

信封上记载的贵族名号都有两个共通点。那就是全都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伞下的贵族，以及全都对于克拉克福特公爵抱着深刻的不满与反叛心。

直觉过人的卡珊卓拉夫人，想必早就察觉了这件事吧。

「你的身份，我是无意过问啦…… 不过，你以后不会再到这间店来了吗？」

「恐怕是的。」

要少一个大户了呀──卡珊卓拉夫人叹了口气。菲利克斯则是掏出一袋金币摆在她面前。

「今晚，就麻烦夫人用这些办一场浩浩荡荡的宴会吧。最好热闹到不负引渡死者的鸣钟之夜的名声。」

「这场宴会，你当然也会出席吧？」

「不，我还有其他地方得去。今晚只要能请夫人帮我安排一间房间过夜就够了。」

卡珊卓拉夫人一脸不悦地取出烟斗，用鲜红的双唇刁住。

「都最后一晚了。尽管找中意的姑娘陪你度春宵吧。」

「虽然听起来也不坏，不巧我意外多了一位夜游的伴侣，今天打算以她为优先。」

「…… 嗯？」

卡珊卓拉夫人撑开了原本不悦地眯细的双眼，望向菲利克斯眨个不停。

「难道说，方才那个不起眼的小姑娘……」

「是我的朋友。」

听到菲利克斯轻描淡写地回答，卡珊卓拉夫人伸手按在额上，仰头嚷嚷了起来。

「我的天哪。咱家还以为你铁定是想把那姑娘卖到我们店里来……」

就在卡珊卓拉夫人大发牢骚的同时，走廊传来了啪哒啪哒的急促跑步声。

房门一开，把莫妮卡抱在腰间的朵莉丝冲了进来。

「夫人，夫人，夫人──！」

朵莉丝使劲高声尖叫，被她抱着的莫妮卡正两眼空洞，嘴里念念有词地咕哝着数字。

见到莫妮卡的打扮，菲利克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套在莫妮卡身上的，是这间店里的女孩们常穿的那种，与内衣没两样的轻薄礼服。

这件高裸露度的礼服，穿在朵莉丝这种前凸后翘的丰盈女性身上很中看，然而骨瘦如柴的莫妮卡穿了，只是更凸显她的寒酸，教人担心她会否着凉。

勃艮第酒红色的材质不但没起到衬托效果，反而强调了肤色的苍白，不合身的肩带也已经半垂在手臂上，感觉那平坦的胸膛随时都会春光外泄。

朵莉丝搔着头发，向目瞪口呆的菲利克斯解释起来：

「抱歉啊，老板。你带来的这个姑娘，我想指导她些怎么取悦男人的方法，实际演练了一下…… 她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唉～怎么办啦？把头敲一敲会变回来吗？」

朵莉丝实际演练的指导，对莫妮卡来说大概刺激过强了吧。

结果，似乎就让莫妮卡像先前那样，一个人跑到数字的世界神游去了。

「不好意思，朵莉丝。是我讲得不够清楚。」

「嗯？老板不是要把这个看起来就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卖到我们店里来吗？唉～虽然她身材是寒酸了点，可能不太受男人欢迎。但我还是会好好指导她，让她有办法独力接客的，安心托付给朵莉丝大姐吧，我保证不会亏待她。」

「没有，不是这样子的……」

后来，直到菲利克斯解开朵莉丝的误会之前，莫妮卡都带着空洞的眼神不停咕哝着数字。

噗呢～脸颊上柔软的触感令莫妮卡回过神来。

「啊，肉球……」

一定是尼洛用柔软的肉球在帮忙按摩脸颊。

如此心想的莫妮卡环顾了下四周，但这里既非山间小屋，也不是宿舍的阁楼间，而是布置得红一块金一块，让眼睛不太舒服的房间。

转向有肉球触感的左脸方向，只见菲利克斯正以难以言喻的表情望着莫妮卡。

「回复正常了吗？」

「殿殿殿……」

菲利克斯伸出食指，按住差点让「殿下」两字脱口而出的莫妮卡双唇。

莫妮卡保持姿势不动，只用眼神窥伺了一下周围状况。

现在，莫妮卡正坐在一张奢华的沙发上，而且还依偎着同坐的菲利克斯。对面的沙发上则是卡珊卓拉夫人，朵莉丝就在夫人身边待命。

与莫妮卡四目交接后，朵莉丝用手指卷着她的樱桃金秀发露出苦笑。

「哎呀～不好意思啦。我还以为你肯定是要卖到我们店里来的。」

「呃、喔……」

这时，莫妮卡才总算注意到自己的穿着。

方才朵莉丝硬给自己套上的，薄得与内衣没两样的酒红色礼服。

哈啾──莫妮卡打了一记喷嚏，朵莉丝忍不住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我再借你一套暖呼呼的毛皮衫吧。手套应该也戴一戴比较好。」

「那个，只要能，把我原本的衣服还给我，就…… 哈啾。」

打喷嚏的冲击，让肩带松垮垮的礼服，直接一路滑落至腰间。

莫妮卡掀起礼服，「嘿咻」一声，把肩带重新套到肩上。

菲利克斯与朵莉丝双双哑口无言，满脸惊愕地望着这一连串举动。

卡珊卓拉夫人将烟斗拿离嘴边，皱起眉头开口：

「好个怪孩子啊～」

「那个～请问我的衣服……」

「朵莉丝，给她换回去。」

卡珊卓拉夫人努努下巴示意，朵莉丝应了声「马上去～」并向莫妮卡招手。

眼见莫妮卡有些迟疑，朵莉丝伤脑筋地搔了搔脸。

「只是把衣服还给你而已啦，好嘛，过来过来。」

「好、好的……」

「如果你想学怎么取悦老板，我再偷偷教你吧。」

莫妮卡猛力摇头，几乎要把脖子给摇断。朵莉丝见状，笑得更乐不可支。

之后，朵莉丝把蓝紫色礼服与白外套还给莫妮卡，还顺便借了能套在外套上的毛皮披肩、手套，以及参加庆典的人都会拿的吊钟榛木手杖。

披肩是焦茶色的，兜帽的部分缝了动物耳朵造型的装饰。想必是庆典上用来扮装的。

莫妮卡披上披肩，扯了扯缝在兜帽上的耳朵。尖端偏细的这对茶色耳朵，比兔耳要来得短了些。

（是马的耳朵吗？）

一般说法认为，庆典时扮装的动物，是以大地精灵王之眷属，也就是在地面上行走的类型为主。马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对象。

一定是马耳吧──莫妮卡自顾自地想通，不过菲利克斯却笑着说道：

「是小松鼠耶。」

「唔咦？我、我还以为，这个是，马儿的耳朵……」

「是小松鼠吧。」

朵莉丝与卡珊卓拉夫人也纷纷「是小松鼠啦」、「是小松鼠呢」地附和菲利克斯。

莫妮卡垂下眉尾，仰头望向菲利克斯。

「请不要叫我，小松鼠……」

「抱歉抱歉。来，我们走吧，莫妮卡。」

菲利克斯稍稍伸出左手，摆在莫妮卡面前。

这种状况下，正确答案应该是要像朵莉丝方才指导的，把手勾上去吧。然而，娇小的莫妮卡与修长的菲利克斯，两者间的身高差距实在过于巨大。

在苦恼之末，莫妮卡伸出没有持杖的手，用指尖揪住菲利克斯的袖口。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走散了。

菲利克斯没有斥责这番举动，反而配合莫妮卡的步伐，小步小步地走了出去。

离开卡珊卓拉夫人之馆后，菲利克斯重新戴上面具，朝大道走去。脚步中没有一丝迷惘，果然夜游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那么，我有间想去的店，在那之前先稍微散散步吧。路上的摊贩或店面，其实逛起来意外地好玩喔。」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选择了摊贩店面较多的路。

除了提供烤肉串烧与果实水的摊贩之外，就连买卖异国毛毯饰品的店都随处可见。

「嗨，帅哥。来看看咱们的货吧。高级饰品咱们应有尽有喔。给那位小姐买只可爱的手环怎么样啊？」

「那就看看好了。」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望向摊贩罗列的饰品。

感觉到大户上门，店主笑咪咪地搓着手推销起来。

「咱们这儿的饰品啊～跟外面不一样喔。再怎么说，也是有大名鼎鼎的魔术师大人加持过嘛。」

「喔～所以是魔导具吗？」

「对呀，没错，就是那种感觉。」

看来，比起说是魔导具，用有加持或下咒之类的说法，会比较受年轻人欢迎。

什么这边的项炼有下了提升魅力的咒语啦～那边的戒指有逢凶化吉的效果啦～店主一本正经地讲得煞有其事。

在摊位提灯的灯火照耀下，每件商品都闪着美丽的光辉。比起在日间，夜晚更难区分便宜货与高级品的差异，相信店主十分清楚这点。

莫妮卡静静地瞥了眼罗列的商品。

（感觉上，每件都没有魔导具该有的效果……）

戒指的底座或金具上的确都刻了些有模有样的魔术文字，但每则内容都是胡诌。

恐怕，菲利克斯也发现了这件事吧。虽然装得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但望向商品的眼神却不带半点热情。真的就只是看看而已。

不经意地望着饰品时，莫妮卡突然被后排的某个胸针吸引了目光。就只有这个胸针上头刻的，是货真价实的魔术式。

（内容是简易的防御结界，不过精度看起来没有很高……）

发现莫妮卡正在注视胸针，店主抓紧了机会，拉高嗓子大肆吹嘘。

「哎呀～这位小姐眼光真好。这只胸针跟其他款不同，是特制的喔。」

讲到这里，店主稍微向前弯腰，像在说悄悄话似地压低了音量。

「两位绝对想像不到！这只胸针啊，竟然出自七贤人──〈宝玉魔术师〉大人之手啊！」

「咦……」

七贤人──这则辞汇传进耳里，莫妮卡顿时心跳加速。

菲利克斯伸手按在下巴上，喃喃自语起来。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 我有听说过，据说是制作魔导具的天才。」

「帅哥，你很懂喔～一点也没错！〈宝玉魔术师〉制作的魔导具，要是循正规管道购买，花费都能在王都买栋房子了。而本店，可以在这里用特别的价格提供给两位…… 怎么样？」

「胸针，方便先让我看看吗？」

听到菲利克斯开口，店主亲切地回应「请看请看～」并将胸针包在布巾里递给他。

菲利克斯收下胸针，将宝石的部分摆在提灯前，观察透着灯光的宝石。想必，他是在确认里头浮现的魔术式。

魔术式内部用极小的文字，刻着伊曼纽・达尔文的名字。

就常识思考，这肯定是冒牌货。魔术式的精度本身就低，况且七贤人制作的魔导具怎么可能摆在这种摊贩随便叫卖。

只不过，胸针的装饰实在令莫妮卡莫名在意。自己在最近才刚看过，与这个如出一辙的胸针。

（这跟希利尔大人的胸针，非常像。）

希利尔・艾仕利有着容易在体内累积过量魔力的体质，因此随时都戴着胸针型魔导具，好将体内的魔力吸收并排出体外。

那只胸针莫妮卡有直接拿在手上观察过，绝对不会弄错。

（记得希利尔大人的胸针上，也刻了〈宝玉魔术师〉大人的名字才对。）

没有施加保护术式的，希利尔的胸针。

以及现在菲利克斯手上的，只施加了粗糙防御结界的胸针。

两者各方面的相似程度都极高。无论是胸针的装饰，还是魔术式的写法。

「嗯，我喜欢。这只胸针，我买了。」

「嘿嘿，够海派～帅哥。谢谢光临。」

支付以摊贩而言过于难以想像的高额价码，菲利克斯收下了胸针。

接着，他转动在面具下的碧绿眼眸，望向莫妮卡。

「嗳，莫妮卡。你有什么想要的饰品吗？如果有看到中意的尽管说，我买给你。」

「…… 不，我就不用了。」

莫妮卡温吞地摇头，随后，菲利克斯身子向前微弯，凝视起莫妮卡的脸。

「棋艺大会那天你有化妆对吧。化得很适合你喔。」

「喔……」

「可以让我送你一个，和那天的你很相衬的饰品吗？」

被菲利克斯用这么甜蜜浓腻的嗓音低语，多数贵妇肯定都会着迷得脸红心跳吧。

然而，莫妮卡却怎么也无法动心。

以自己的思路试着厘清理由后，莫妮卡语调生硬地开了口：

「呃──请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吗？」

「你在旧庭园，撒了一地树果对吧。」

「那时候，你帮我把树果捡起来，我看了，真的…… 真的，好开心。」

对于才刚到校园，孤孤单单，人生地不熟的莫妮卡而言，拉娜赠送的缎带，以及菲利克斯帮忙捡起来的树果，自己一直视如珍宝。当时的树果，甚至到了让莫妮卡舍不得吃掉的地步。

「呃──虽然我没办法表达得很清楚…… 但是，就算在这里让你买饰品送我，我一定也没办法像当时的树果那样开心…… 我有这种感觉。」

「…… 这样啊。」

答复的嗓音莫名夹杂一股寂寥，这与坐在学生会长座椅上的他又是不同的声色。

莫妮卡感到十分过意不去。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拒绝掉菲利克斯好意的事实，都是不变的。

所以，莫妮卡赶紧慌忙开口补充：

「那个，再加上──我是个，最近才终于开始对时髦打扮感兴趣的，时髦初学者！那个，饰品对我而言，该说是难度还太高吗…… 没错，饰品是时髦高手专属的道具，所以我觉得，自己要戴饰品还太早了！」

这样的主张，听得菲利克斯不由得为之讶然，面具下的眼睛睁得老大。

莫妮卡见状，担心是不是自己又失礼了，忸忸怩怩地搓起手指，不过菲利克斯马上又弯起嘴唇，浮现淡淡的笑容。

「既然如此，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好了。」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开始朝隔壁的摊位走去。

隔壁摊位卖的似乎是烘焙点心。掌心大的扁圆形糕点，在表面雕了非常精致的造型。

「这些糕点的造型，好漂亮呢。」

食物当前，莫妮卡率先注意到的却是外型，菲利克斯不禁笑了起来。

「这是鸣钟祭的传统糕点喔。按习俗，这种糕点吃的时候要对半，跟人分着吃。」

菲利克斯向摊位买下了一块糕点，从中分成两块，将其中一半递给莫妮卡。

「这点程度的话，你愿意让我请客吧？」

「呃──那、那我开动了……」

糕点本身口感类似面包，以蜂蜜调出甜味，里头再填进满满的葡萄干、无花果干与胡桃等馅料。

就好像要掩饰尴尬似的，莫妮卡大口大口嚼得脸颊整个鼓起来，这时，从旁伸来的手指，一把揪起了黏在莫妮卡嘴角的糕点屑。

「嘴边沾到喽。」

菲利克斯的指头碰触到嘴角的瞬间，莫妮卡无意识地僵住了脸，肩膀微微打颤。

也许是听到了莫妮卡喉咙「噫」的颤抖声吧。菲利克斯带着略显落寞的嗓音问道：

「以前你说过，自己并不怕马对吧。你不觉得马可怕，但却会怕人吗？」

正是如此。

动物与昆虫不会让莫妮卡感到害怕，但人类不一样。打从遇见巴尼以前──从进入米妮瓦就读之前，就一直是这样。

尤其身材高大的男性更是格外恐怖。只要有高个子男性在自己身旁举手，莫妮卡就会害怕到站都站不稳，脑内不停涌现那只手朝自己挥下来的画面。

遇见巴托洛梅乌斯的时候也不例外。心里虽然明白，并不是什么人都会对自己施加暴力，可身体就是会自己出现反应。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受恐惧支配全身。

（我每次都这样，给人家的好意吃闭门羹……）

罪恶感在脸上蒙起一片阴霾，莫妮卡努力挤出颤抖的嗓音：

「…… 真的，很对不起。」

菲利克斯没有斥责这样的莫妮卡。他的嘴角弯成了温柔的笑容。

「如果说，人会让你觉得害怕，那就把我当成幽灵吧。今天刚好是死者来访的庆典──鸣钟之夜呀。」

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握着的榛木手杖伸手。

朵莉丝借给莫妮卡的榛木手杖上，吊在前端的可爱小金钟正在晃动。菲利克斯的指尖朝小钟戳了戳，令小钟轻轻发出响声。

叮铃叮铃的响声清澈无比，来庆典共襄盛举的死者离去时，就是在这样的响声之下目送死者。

「你的好朋友艾伊克，其实是一个不存在任何地方的幽灵。所以说，他不会伤害你喔？」

面具下的碧绿眼眸，以及那故意装出来的恶作剧嗓音里，洋溢着满满的温柔与落寞。

莫妮卡嘴巴不停开合，觉得自己非得说点什么不可。可是，脑中却完全浮现不出适合的词句，就只有口中吐出的白色气息不断浮上夜空消逝无踪。

「喉咙有点干了呢。我去买些果实水来，你稍微等等我。」

留下这句话，菲利克斯披风衣摆一甩，转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护卫他是自己的任务，得追上去才行。

就在莫妮卡抱着这种想法，慌忙踏出一步的同时，背后传来一道嗓音。

「〈沉默魔女〉阁下。」

大吃一惊地回过身去，只见女仆服美女──风系精灵琳就站在莫妮卡的正后方。

琳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开口：

「请问，这是『别动我的女人』案件吗？」

披头第一句就是这种傻话。

看来，在琳的眼里，扮装后的菲利克斯就像在找莫妮卡麻烦的坏男人。

要是在这种状况下，棋艺大会上演过的──身着华丽礼服跳出来大喊「别动我的女人」桥段在这里也重演，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莫妮卡赶紧否定琳的发言。

「不、不是这样的，那个人是殿下。」

「竟然。」

语调虽然与平常一样缺乏抑扬顿挫，但姑且是有吃惊的样子。

琳举手添在嘴边，脖子向右猛力一倒，摆出很有沉思风格的动作。接着，在精准经过三秒后，脖子又回归直立，再度开口：

「那么，可以当作今夜的任务，就是保持这个状态护卫殿下吗？」

「是、是的，如果琳小姐可以跟我们保持距离，视情况给予支援，我会很感激……」

「谨遵指示…… 哎呀？」

好似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琳仰头望向上空。反射性跟着仰头的莫妮卡，看到一道视黑夜为无物，摊开羽翼朝这里飞来的鸟影，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不久，夜空下滑行的鸟儿降落在琳的头顶上，咕咕地叫了一声。原来是只猫头鹰。仔细一看，猫头鹰脚上还套了一具装有小圆筒的脚环。

刻在圆筒上的星形纹章，是莫妮卡有印象的图案。

「这孩子，是〈咏星魔女〉的使魔……？呃──琳小姐，可以请你蹲下来吗？」

「请。」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朝猫头鹰脚上的圆筒伸出手去。圆筒内装了一张折得小小的信纸。

纸上用美得堪比王宫邀请函的文字，写着这样的内容：

『〈纺星之米拉〉被人偷走了。拜托～帮帮我～！』

「咦、咦咦咦咦？」

嘴巴反复开合的莫妮卡，紧紧盯着纸上的文字不放。

用美丽文字与轻快语调撰写而成的简短文章，描述的却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件。

从旁窥探信纸的琳，也保持着让猫头鹰停在头上的状态，低沉咕哝道：「事态紧急呢。」

莫妮卡最直接的感想，则是：「怎么办啊？」

护卫菲利克斯，以及回收被盗取的古代魔导具，两者都是极为重要的任务。

〈纺星之米拉〉能够吸收这一带土地的魔力，将之转换为攻击魔术。

（万一，有坏人用〈纺星之米拉〉，攻击这座小镇的话……）

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柯拉普东这点规模的小镇，今晚的〈纺星之米拉〉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松毁灭。

（路易斯先生说，一级封印已经解除了。换句话说，现在什么时候出现被害都不奇怪……）

守护小镇，避免威力强大的古代魔导具对镇上造成危害，乃是莫妮卡身为七贤人的职责。

况且，更重要的是──莫妮卡将手按在胸口，闭上双眼。

传进耳里的，是镇上四处装饰的小钟叮铃作响的清澈钟声。那是用来引渡死者，凭吊已逝之人的响声。

（一定会有人，能因为凭吊死者获得救赎…… 就跟我一样。）

所以说，这场庆典绝对不能搞砸。

莫妮卡缓缓睁开双眼，望向前方的视线中，已经没有一丝迷惘。

「琳小姐。你能够感测魔力吗？」

「不能。我虽然，很擅长捕捉声响，对于感测魔力却没那么在行。」

感测魔力的魔术，莫妮卡本身是会用的。

不过，感测术式是一种甚至有专家在专门进行研究的特殊术式。展开既困难，想读取情报又需要相当熟练的直觉。

虽然有办法完美重现术式，但要读取感测的结果，就不是莫妮卡的强项。真要说起来，比较会用这种魔术的人，应该是专攻实战的魔法兵团出身者。

（即使如此，也非做不可。）

闭上双眼集中意识，莫妮卡启动了感测术式。

现在，浮现在莫妮卡眼皮下的光景，就有如高挂在漆黑夜空的繁星。

这些小到不集中精神就难以辨识的星点，就是一颗颗的魔力凝聚块。可以根据大小与色泽的差异，来一一判断魔力量与属性。

然而，就算是高魔力量的高位龙种或精灵，只要目标有意隐藏自身的力量，就不时会发生感测不到的状况。

魔导具也不例外，有许多种类的魔导具，就与先前凯西用来暗杀的〈螺炎〉一样，在启动之前都不会被感测到。

（被偷走的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应该具备会吸收魔力的性质。所以，只要寻找魔力量有在逐渐上升的反应……）

莫妮卡逐次扩展搜索范围。偏偏，搜索的范围愈广，这种东西就愈容易漏看。

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水，莫妮卡努力观察眼皮下难以数计的繁星。

这就与观测在夜空无秩序徘徊的彗星没两样。目标都已经小到必须集中精神才看得见了，还不停四处乱跑，当然对集中力有相当的要求。

就在这时，莫妮卡发现，只有一颗星移动的轨道相当不自然。

那颗星以莫名快速的动作，从城镇中央直直向外移动，而且亮度缓缓上升，说明了这颗星在持续吸收周围的魔力。

「找到了。」

出现反应的地点，与莫妮卡现在的位置有相当的距离。照这个速度，莫妮卡追上之前，犯人就会逃出镇外了吧。

莫妮卡现在该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取回古代魔导具，并重新返回现在地，继续进行菲利克斯的护卫任务。

「在我前去取回古代魔导具的期间，琳小姐请留在这里为殿下进行护卫。然后……」

紧握手中的榛木手杖，莫妮卡直直凝视自己该前进的方向。

古代魔导具窃盗犯移动的路径上，有一座窄而高的钟塔。正好适合当作路标。

「请以那座钟塔当作目标，尽全力把我往那边吹过去。」

「可据我所知，〈沉默魔女〉阁下并不会使用飞行魔术才是？」

「是的，但如果只是着地，总会有办法的…… 大概。」

只要用风系魔术制造缓冲垫，应该就不至于受伤。

而且再怎么说，要笨手笨脚的莫妮卡在这种拥挤的人潮里穿梭，还想追上犯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想赶上犯人的脚步，就只剩这个方法了。

「谨遵指示。那么……」

貌美女仆顶着头上的猫头鹰小小点头，举起一只手伸向莫妮卡。

莫妮卡脚边随即刮起旋风，将外套衣摆大大地吹开。

「我已经在这一带的上空布下了消音结界，还请无须顾虑，尽情放声尖叫。」

「………… 咦？」

「我会调整在人体不至于毁损的，濒临极限的速度。」

「不那个可以的话，希望你用适可而止的速度就──噫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个瞬间，莫妮卡的身体便以惊人之势升空，有如划开夜空的流星般飞翔天际。

第十章 飞天小松鼠，飘舞于星空

披着山猫斗篷，在柯拉普东的摊贩街闲逛的伊莎贝尔，手上正拿着刚买的糕点，掌心被热气烘得暖呼呼。

「能在卖光前买到真是太好了，大小姐。」

陪主人一起微服出巡的侍女──艾卡莎这番话令伊莎贝尔露出满面笑容，点头应了声「是呀」。

从前在柯贝可，伊莎贝尔也不时就会隐瞒身份跑去参加庆典。只是，故乡的镇民们基本上都认得她，每次来到大街上总是问候声四起，像是「喔唷，伊莎贝尔大小姐，微服出巡吗」、「也带些咱家的点心走呗～」等等。换言之，平易近人的伊莎贝尔，根本没能好好隐瞒自己的身份。

不过，今天这趟庆典行，就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微服出巡了。

「要是，今天莫妮卡姐姐有一起来，就更开心了说……」

话才出口，伊莎贝尔就像是要当作没说过似的，左右不停摇头。

「不行，我不能这么任性。姐姐可是努力在执行重要的任务呀！」

既然莫妮卡来不了庆典，至少想帮她带些土产回去。

伊莎贝尔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走在摊贩街上。

来到摊贩街，第一个抢着买下的就是造型精致的传统扁圆形糕点。相传只要和要好的人把这种糕点对半来吃，两人就能够永远相亲相爱。

等回到校园，就和憧憬的姐姐把这个一人一半…… 就在伊莎贝尔这么想时，前方传来了小朋友吵架的声音。

「大骗子！大骗子！」

「我才没有骗人！人家真的看到了！」

在争吵的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以及岁数比他再小一点的男孩。两人长相相似，肯定是兄弟吧。

年纪小的弟弟指向夜空嚷嚷不停。

「我真的看到了！对面的屋顶上，有一只大松鼠，咻地一声用力飞起来了啦！」

「松鼠才不会飞。你一定是把大鸟看成松鼠了。」

「明明就是松鼠。人家有看到松鼠的耳朵嘛！」

男孩的双眼逐渐泛起了泪光。

看不下去的伊莎贝尔，快步闯进了两人之间。

「到此为止！庆典的日子吵架只会留下伤心回忆而已。」

突然杀出程咬金，吓得弟弟瞪大双眼，哥哥则露出尖锐眼神瞪向伊莎贝尔。

不过，伊莎贝尔没有半点怯色，而是落落大方地打开特地请店员包好的纸袋，拿出传统糕点。接着把那块糕点分成两半，露出一脸笑容。脱俗地动人，可爱至极的笑容。

「把这个吃掉，乖乖合好吧？」

两兄弟满脸通红地收下递来的糕点，边嚼边向伊莎贝尔道谢。

守候着这幅光景的艾卡莎，脸上也洋溢着灿烂的微笑。

＊ ＊ ＊

在由提灯彩饰的城镇夜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正以子弹般猛烈的速度急速飞行。

莫妮卡虽然满嘴「哔呀呜哇呜哇呜哇呜」地狼狈惨叫，仍抱着至少要让意识维持清醒的决心，紧紧握住手中的榛木手杖。

迎面呼啸吹来的冰冷夜风，刮得裸露在外的脸颊刺痛不已。还好有朵莉丝借的手套。不然手掌八成早就冻得连手杖都握不住。

总算，钟楼出现在前方视野。但若保持这个冲劲，肯定会狠狠撞上钟楼。

莫妮卡无咏唱展开风系魔术，打算在减速的同时，让自己缓缓落下…… 但，所处的高度与飞行的速度，令莫妮卡心生恐惧，妨碍了思路的运转。

平时可以精准展开的魔术式现在歪七扭八乱成一团，无法呈现正确的内容。

「噫噫噫噫噫，哇，哇，哇，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噫哇哇哇哇哇啊啊啊！」

就在险些冲撞钟楼的千钧一发之际，莫妮卡惊险地展开了魔术。

原本就要一头朝钟楼撞去的身体当场翻转，眼前所见光景亦随之回旋。莫妮卡用鞋底踢向钟楼的墙面，透过反作用力改变坠落方向，避免了迎头撞击钟楼的危机。

话又说回来，莫妮卡事到如今才切身体会到，在脚踏实地的状态使用魔术，以及在不安定的动态下使用魔术，竟有着如此巨大的差别。没有好好站稳，基本上就无法集中精神。

幸好，下降地点会落在钟楼后方，一块无人的平地。

（这样的话，只要向地面施放风系魔术，就能用反作用力抵销坠落的冲击！）

就在莫妮卡死命编组魔术式，准备向地面释放气流时，附近的树丛突然剧烈晃动，窜出一个男人。

坠落中的莫妮卡顿时尖叫了起来。

「不要啊～～～～拜托快闪开～～～～！」

＊ ＊ ＊

『啊啊～啊啊～亲爱的！就是这样，带着我远走高飞吧……！』

「不是啊！不管怎么看，被拉着远走高飞的人都是我吧～～～～？」

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正被自己右手上闪闪发光的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不断向前拖行。

看在旁人眼里，只像一个右手向前伸的男人，在双腿几乎毫无动作的状况下前进吧。甚至还有路人误以为是街头艺人在表演杂耍，接连投钱打赏。

落在脚边的打赏铜币，巴托洛梅乌斯虽然是很想好好捡起来，偏偏〈纺星之米拉〉完全不听使唤，只顾着一路向前飞。

方才撞破礼拜堂的彩绘玻璃窗飞出教会，害巴托洛梅乌斯身上刺着不少玻璃碎片。再加上不时撞来撞去的粗鲁拖行，全身四处可见青一块紫一块的撞击瘀青或擦伤。

然而，即使巴托洛梅乌斯已经满身疮痍，〈纺星之米拉〉还是丝毫都没有要顾虑的意思。

「喂，你也稍微替我的身体着想一下啊！你亲爱的男人遍体麟伤啦！」

『啊啊～亲爱的。你竟然为了带着我逃跑，弄得这么遍体麟伤……』

这个古代魔导具，乍见之下有在和人沟通，实则微妙地自说自话。

状况真的很不妙很不妙啊──巴托洛梅乌斯不由得冷汗直流。

（再这样子下去，我会被当成偷走古代魔导具的贼呀！）

自己明明就只是想要偷偷拜见一下古代魔导具，打造山寨品当土产卖来大赚一笔而已！

总而言之，现在只剩下避人耳目，找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把手环破坏一途。幸好，右手虽然遭到控制，左手倒还能自由动作。

巴托洛梅乌斯用左手悄悄摸了摸工具袋，向〈纺星之米拉〉开口：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总之我们先找个能够独处的地方再谈情说爱吧。有外人在场会害臊，我爱你三个字没办法说出口啊……」

『哎呀～竟然想要找地方独处，亲爱的好、大、胆。』

「哈哈哈哈哈。」

干笑不已的巴托洛梅乌斯，就这么在〈纺星之米拉〉拉扯下，朝着人烟稀少的方向移动。

前方正好有一座钟楼。〈纺星之米拉〉闪也不闪地撞进周围茂密的树丛，朝眼前无人的空地直冲。

被这般无谋行径撞得满脸叶片的巴托洛梅乌斯，呸呸呸地吐掉口中的叶片，向腰间的工具袋伸出左手。

『来吧，这里就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俩独处了，亲爱的。』

「嘿，很好很好，那咱们就来尽情谈情说爱…… 吧！」

就在巴托洛梅乌斯准备将左手紧握的凿子朝〈纺星之米拉〉挥下的同时，一阵尖叫声突然自头顶响起。

「不要啊～～～～拜托快闪开～～～～！」

「…… 啥？」

仰头一望，只见一道在夜空下与圆月重叠的黑影，形状看起来像是握着手杖坠落的松鼠…… 不对，是酷似松鼠的娇小少女。

巴托洛梅乌斯正看得目瞪口呆，上空随即刮起一阵强风，把巴托洛梅乌斯吹离原地。

「嘎啊──？」

被强风刮走，撞进树丛的巴托洛梅乌斯看到了。

从天而降的少女，身体就好似撞在透明的缓冲垫一样弹了起来。不会错，那是风系魔术。

倘若就这么顺势漂亮着地，肯定会显得有模有样，可惜在气体缓冲垫上反弹的少女只是「呜嘎嗯！」惨叫一声，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

「好、好可怕…… 噫～…… 呜、呜咽～～……」

笨手笨脚地站起身子，吸着鼻子啜泣的，是一位披着斗篷的娇小少女。仔细一瞧，那不就是巴托洛梅乌斯方才打过照面的迷路小不点吗。

「你是，刚才那个小不点…… 原来你是魔术师吗。是说～为啥你会从空中……」

千钧一发之际发动风系魔术，免于摔死的莫妮卡，转头望向埋在树丛中的男人。

在一头黑发外包着头巾的男人，是先前迷路时，出声关切莫妮卡的巴托洛梅乌斯。

抱歉牵连到你了──莫妮卡正准备赔罪，下一秒却当场目瞪口呆。

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套着一具将手环与指环以锁链连接而成的装饰品。那闪耀不停的黄金光辉，以及服贴在手背上的大颗宝石，都不是随随便便有办法到手的。

不会吧…… 带着预感启动感测魔术，吸收四周魔力，缓缓膨胀的强大反应立刻出现在眼前。

「──〈纺星之米拉〉！」

话才喊出来，巴托洛梅乌斯就当场脸色发青，一道女性嗓音自他的右手响起。

那股纠缠如蛇蝎，带有独特腔调的嗓音，悲怆感四溢地唤了起来：

『啊啊～不好了，不好了。追兵来了。亲爱的，我们快逃吧！』

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就仿佛具备自我意识一般，高高举了起来。

轻轻咂了咂嘴，巴托洛梅乌斯以左手就近抓住树枝，使劲踏在原地开口求救：

「拜托，救救我！我不是什么贼！是这家伙自己附身在我的右手上！」

「咦咦？」

「是真的！我是被害者啊！」

满脸通红的巴托洛梅乌斯喊得口沫横飞，看得出他相当卖命。

怎么看都实在不太像在说谎，莫妮卡不由得困惑了起来，没想到，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又忽地脱力下垂。

『…… 好过分。』

那是有如眼泪随时要夺眶而出的语调。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亲爱的…… 啊啊～啊啊～我的心都要碎了。』

〈纺星之米拉〉这番话，令巴托洛梅乌斯表情再度开朗起来。

「嘿，对我心灰意冷了吗？这样啊～既然如此，就赶快把我解放……」

『我们两个，注定没办法在这个世上共结连理是吗……』

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缓缓举了起来。瞪大双眼的他，身体正在右手的拉扯下缓缓升空。

『那我们殉情吧。亲爱的。』

「嘎啊啊啊？太高了太高了太高了！喂，慢着慢着慢着，是我不好！我错了，求你重新考虑…… 嘎唔！」

惨叫声中断了。看来是因为巴托洛梅乌斯手舞足蹈地挣扎，结果一头撞上钟楼的装饰柱，当场翻起白眼，脑袋向下一瘫。

出乎意料的发展接连上演，一脸茫然的莫妮卡，无意间回想起路易斯说过的话。

──〈纺星之米拉〉这古代魔导具是个瑕疵物件，据说持有者如果是男人，就会遭到这个魔导具杀害。

（难不成，那指的…… 就是这么回事──？）

莫妮卡脸色顿时泛青。再这样下去，巴托洛梅乌斯就要被〈纺星之米拉〉给害死了。

「等等！」

随着这句唤声，莫妮卡反射性地无咏唱张开结界，将飘浮在半空中的巴托洛梅乌斯关在结界里。

然而下个瞬间，好几道闪耀金色光芒的光箭自翻白眼飘浮的巴托洛梅乌斯右手──〈访星之米拉〉上头射出，破坏了莫妮卡的结界。

「怎、怎么会……！」

虽然及不上〈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莫妮卡展开结界的本事也绝非寻常魔术师有办法相提并论，如此强韧的结界却三两下就遭到光箭给破坏。

能够吸收周围土地魔力的古代魔导具。亲眼目睹其所释放的魔力箭矢有何等威力，一滴滴冷汗顿时滑落莫妮卡的额头。

『哼哼，嗯哼哼哼哼哼，从这种高度摔下去，一定可以让我们毫无痛楚地抵达冥府女神脚边吧…… 可是──』

〈纺星之米拉〉在手背的位置装饰着一颗红宝石。一道白色星形的图案就浮现在红宝石内。感觉那颗星星就有如瞳孔般，朝瞪了莫妮卡一眼。

『如果要死，也要找个宁静的场所，让我们俩独自上路…… 来，我们走吧。亲爱的。』

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浮到钟楼屋顶的高度后，就这么顺势朝城镇的出口飞了过去。

（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莫妮卡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要以攻击魔术击落〈纺星之米拉〉，这对莫妮卡来说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古代魔导具是以现代不可能重现的技术打造──一旦毁坏了，就再也无法修复。

（用破坏以外的方法阻止失控的古代魔导具？这样的前例，根本从没听说过……！）

更别提，〈纺星之米拉〉还能够吸收魔力，不会有魔力枯竭的问题。

走投无路的莫妮卡，思路终于开始偏离正轨。

（既然和人类一样具有自我意识，又能够与之对话，是不是有办法用言语说服呢……）

说服──那是不善言词又内向的莫妮卡最不擅长的选项。何况〈纺星之米拉〉还对巴托洛梅乌斯抱着爱恋之心，殉情之意甚坚。

复苏在莫妮卡脑海的，是刚进入赛莲蒂亚学园时遭遇的花盆坠落事件。

为了深爱的未婚夫引发事件的瑟露玛・卡许大小姐，一方面也受到精神干涉魔术的影响，陷入严重错乱的状态，实在不是可以说服的对象。现在的〈纺星之米拉〉，就与她没什么两样。

（…… 啊，咦？）

回忆先前事件的莫妮卡，脑里闪过了一道想法。

（既然〈纺星之米拉〉存有自我意识…… 说不定……）

莫妮卡开始在脑内试算魔术式。

（理论上办得到…… 才对。可是，既然没有先例，胜算就只有五成。）

即使如此，也非动手不可──莫妮卡心想。

要是束手无策地放任〈纺星之米拉〉逃跑，自己一定会为此后悔。

（「那道魔术」没办法远端施放，必须非常接近目标才行……）

〈纺星之米拉〉已经将巴托洛梅乌斯连人带手一起飞上夜空。实在不是唾手可及的距离。

（要趁现在回头，请琳小姐帮忙吗？但，这样一来就没人可以护卫殿下，而且很可能在回头的期间让〈纺星之米拉〉逃离…… 既然如此──）

莫妮卡以颤抖的手掌紧紧握住榛木手杖，仰头望向夜空。如此集中精神开始编组的，是令莫妮卡大为棘手的飞行魔术。

（距离上次挑战飞行魔术…… 不晓得，有几年了呀。）

说真的很害怕。可以的话完全不想尝试。只是，莫妮卡更不愿意在这里追丢〈纺星之米拉〉，导致庆典泡汤。

莫妮卡将手杖握得更紧，开始在腹部使力。

「呀──！」

四周刮起旋风，吊在手杖前端的小钟不停叮铃叮铃作响。

然后在下个瞬间，莫妮卡的身体纵身一跃，飞上了比钟楼更高、更高的高度。

＊ ＊ ＊

「似乎开始了呢～」

正在教会房间待命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打开了窗口仰望夜空。

在庆典提灯的光害下，星空比往常更难目视。即使如此，梅尔丽还是聚精会神地持续解读星象。

今晚，王国就会迎向分歧点──星象是这么告诉梅尔丽的。

钟楼旁发出了某种强光。〈纺星之米拉〉终于开始用吸收的魔力展开攻击了。

梅尔丽拾起靠在墙边的法杖，抬头望向夜空展开咏唱。

随着宛若歌唱的轻快咏唱，法杖逐渐散发出银色的光芒。

有如银色砂砾般细小的光之粒子就像要融入夜空似地飘舞而上，包覆住柯拉普东周边的天空。

梅尔丽施展的是幻术。

为了隐藏失控的〈纺星之米拉〉与莫妮卡的身影，这道幻术所呈现出的景象，是柯拉普东的夜空。

拜每天观星的〈咏星魔女〉之赐，上空发生的一切，全被挡在了栩栩如真的精巧夜空幻影之后。

将法杖上的装饰摇得锵铃作响，梅尔丽露出一抹微笑。

「来，让我拜见你的本事吧。〈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 ＊ ＊

透过飞行魔术高高升空的莫妮卡，身处的位置严重偏离了原本的预定。再这样下去，就要飞往与〈纺星之米拉〉不同的方向了。

「哇啊…… 哇，哇，哇！」

莫妮卡就像个溺水的人，不停摆动四肢，试图修正轨道──然后失去平衡，朝钟楼直直撞了过去。

「噫噫噫噫？」

透过在空中猛力摆腿倾斜身体，莫妮卡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墙面，以几乎贴壁的状态从钟塔一旁呼啸而过。

虽然喉咙「噫～噫～」地抽搐不停，莫妮卡依然尝试追上巴托洛梅乌斯与〈纺星之米拉〉。可是，倾斜的身体没办法按自己的意思朝正确方向前进。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平衡！我必须保持平衡…… 平衡是什么啊啊啊～）

擅长飞行魔术的古莲，无论用怎样的姿势都能飞得轻松写意，偏偏莫妮卡就连想保持直立姿势都有困难。

形容得极端点，莫妮卡现在飞行的方式，就是狗爬式。那身以不上不下的前倾姿势摆动手脚的动作，就与被河水冲走的人一个样子。

就在莫妮卡手忙脚乱地于夜空飞行时，巴托洛梅乌斯的身影开始渐行渐远。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追丢。

（保持平衡，保持平衡，想保持平衡，就必须～～……）

莫妮卡快速回顾自己短短的人生经验，想设法挖出与保持平衡的方法有关的记忆。

换作与魔术或数学相关领域，莫妮卡多得是可以当场引用的知识。但关于自己身体的用法，相关知识只能说少得可怜。

（需要保持平衡的是…… 对了，骑马！）

莫妮卡一脚跨在紧握的榛木手杖上。这样可以稍微让自己比较模拟骑马的姿势。

（身体前倾会容易翻倒，太过后仰也容易失去平衡，要随时注意保持身体挺直……）

按照菲利克斯在马术课上指导过的内容修正姿势后，左右摇晃的程度减轻了几分。虽然同样不能掉以轻心，不过莫妮卡前进的速度，已经远较方才的狗爬式来得像话多了。

跨坐在手杖上的莫妮卡，身体不时就嘎哒嘎哒地上下晃动。骑在全力奔驰的马匹上，不晓得是否就是这样的感觉。

（马儿跑步时是采二进位法…… 配合一、二的节拍，反复起身坐下。这样就比较容易避开振动，保持平衡。）

这是菲利克斯提过的，名叫快步的技术。

手杖不像马装有马镫可踏脚，所以没办法完全依样画葫芦，但莫妮卡还是注意保持身体按照节奏上下。

起初只是身体不像样地摆荡，但在反复配合晃动进行上下运动的过程中，莫妮卡感觉自己有比较容易保持平衡了。若只是要直线前进，应该已经勉强行得通。

莫妮卡的飞行较为稳定之后，与巴托洛梅乌斯之间的距离便开始缩短。

『〈沉默魔女〉阁下。』

忽然出现在耳边的嗓音，令莫妮卡忍不住发出「呀哇噫？」的怪声。

那是琳的声音。恐怕，是直接振动鼓膜，借此传声的魔法吧。

『由衷恭喜您习得飞行魔术。』

说真的，目前的惨状实在还称不上习得。就像要刚出生的小鹿行走大地一般，甚至更加惊险。

莫妮卡「呼～呼～」地喘着大气，铆足全力保持平衡，琳则继续接话：

『柯拉普东的上空已经被施加了广范围的幻术。推测应是〈咏星魔女〉阁下的杰作。我会继续维持消音结界，相信不用担心被镇民发现才是。』

「非、非常感谢你的帮…… 噫呀啊～？」

话还没说完，〈纺星之米拉〉便诡异地闪烁起来，放出闪烁着耀眼金光的箭矢。其数量，约为十来支。

莫妮卡反射性展开防御结界想挡下光箭。但防御结界一接触雨点般密集的光箭，就有如脆弱玻璃般粉碎四散。

接着，经过极其短暂的空档，下一波光箭再度袭来。依莫妮卡飞行魔术的本领，无法确实闪过这些攻击，因此除了一股脑展开防御结界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即使已经缩小防御结界的范围，借以提升强度，还是轻描淡写就遭到粉碎。莫妮卡这才重新为了〈纺星之米拉〉的攻击性能感到战栗。不但连射快到近乎毫无空档，威力又高得惊人。

莫妮卡虽然可以同时维持两道魔术，可现在已经使用飞行魔术在先，只能同时再施展一种魔术，应对的手段无论如何就是不够用。

『竟然胆敢妨碍我们的私奔，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这次一定要把你击落。』

〈纺星之米拉〉发出更强烈的亮光，再度生成光箭。这次是让光箭展开成环绕在莫妮卡周围的圆顶阵势。

在古代魔导具的敌意包围下，莫妮卡从内心向自己喊话。

（这些全都是，数字。光箭也好，我也好，全部，全部都是──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

莫妮卡的意识开始沉淀到数字的世界里。就这样排除一切情感，将包围自己的光箭全数置换为数字。

计算光箭射出的速度。以莫妮卡拙劣的飞行魔术，想闪避首先就形同不可能。

计算防御结界的强度。包覆莫妮卡全身的话，强度肯定不够，但若是缩至盾牌大小，应该就能勉强抵挡数发。

计算方才的光箭轨道。那些光箭没有追踪效果，计算起来轻而易举。

（这样的话……）

光箭开始如雨点般降临。几乎在同个瞬间，莫妮卡「解除了飞行魔术」。

只要保持下坠，光箭就只能从上方射来──亦即可以将防御集中在正上方就好。

然后既然飞行魔术解除，莫妮卡就能同时展开两道防御结界。

其中一面盾牌若是粉碎，便趁着以另一面盾牌防守的期间，生成新的盾牌。就这样，在下坠过程中交互运用两面盾牌，莫妮卡完美防住了所有的光箭。

施术时需要咏唱的魔术师绝对跟不上这样的速度，唯有身为无咏唱魔术师的莫妮卡，才有办法像这样土法炼钢。

接着，挡下光箭的莫妮卡，再度无咏唱发动了飞行魔术。

打从承受攻击开始，莫妮卡就一直不停计算。

（距离〈纺星之米拉〉发动下一波攻击的时间，最快也要约三・五秒。）

莫妮卡让飞行魔术加速至极限。

舍弃闪避也舍弃防御，就只是朝着上方的目标直直加速猛冲。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镇上有，很多很多人，都期待着你的魔术奉纳！」

莫妮卡维持着跨坐在手杖上的姿势，一把抓住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

『我不要，我不要。我想跟心爱的人共结连理。在冥府女神跟前，永远永远不分开……』

想打动被妄念与固执缠身的古代魔导具，单凭莫妮卡的言语，只怕是不可能的。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怎么样都想要倾诉。

「我想要，让这场庆典成功！」

一定会有人，能因为鸣钟凭吊死者而获得救赎──就跟莫妮卡一样。

莫妮卡将自己自私的理由，交叠在〈纺星之米拉〉自私的理由上。

然后，伸出指尖碰触抱拥着白星的红宝石。

莫妮卡无咏唱编织而成的魔术式，化作无数闪耀着白光的蝴蝶，飘舞于夜空。

蝴蝶们散布着灿烂的鳞粉，一只只紧贴覆盖住〈纺星之米拉〉。

在那时，〈纺星之米拉〉作了梦。

她正站在一片美丽的花田里。梦里的她不是首饰，而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年轻女孩。

啊啊～如此叹息的她迈出双脚，于花田内漫步。

站在飘舞而上的花瓣后方，向她伸出手掌的，是她心爱的人。

虽因逆光而无法看清长相，但也无伤大雅。

「啊啊～啊啊～我爱你。我会永远～永──远待在你的身边…… 亲爱的。」

与心爱的人，永远不分离。那是〈纺星之米拉〉始终渴望的，平凡而幸福的梦。

确认〈纺星之米拉〉完全沉默后，莫妮卡才总算松一口气。

「幸、幸好有效……」

莫妮卡对〈纺星之米拉〉下的术，是让对方作梦的精神干涉魔术。

精神干涉魔术是对人类使用的术，没有施加在古代魔导具上的先例。

不过，〈纺星之米拉〉的自我过于强烈，就与人类没两样。

既然具备相当于人类的精神，不就代表精神干涉魔术应该管用吗？莫妮卡当时是这么思考的。

就结果而言，这个想法获得了应证。〈纺星之米拉〉沉默了。到此为止都算是期望中的发展。

但下个瞬间，直到方才都飘浮在空中的巴托洛梅乌斯，身体就像是回想起重力的存在一般，忽地笨重起来。

莫妮卡慌张地试图维持飞行魔术。可是，个头高大的巴托洛梅乌斯，那身体重量根本不是飞行魔术生疏的莫妮卡所能够支撑。

莫妮卡在维持飞行魔术的同时，打算施放风系魔术来支撑两人分的重量。然而，自己剩余的魔力不足。飞行魔术消耗魔力的程度是很激烈的。

一旦在这个时间点施展风系魔术，魔力就会当场归零。

「呀呜？哇哇，呜哇，噫啊啊啊啊……？」

结果，莫妮卡的身体就与巴托洛梅乌斯纠缠在一起，双双开始下坠。

眼下就是庆典中热闹的城镇。万一摔到镇上，绝对会引发严重惨剧。

啊啊～好不容易才取回〈纺星之米拉〉的，竟然却以这样的方式让庆典泡汤！

正当绝望到眼前一片黑暗，突然有一道柔软的风墙，轻轻接住了莫妮卡的身体。

莫妮卡与巴托洛梅乌斯就这么轻飘飘地在上空流动，流到城镇中央附近才缓缓下降。最后，两人总算降落在杳无人烟的小巷。

站在小巷里等待的，是头上顶着猫头鹰的女仆──风系高位精灵琳姿贝儿菲。

「琳小姐！」

是琳操纵气流，在莫妮卡与巴托洛梅乌斯险些坠地之际救了两人。

莫妮卡道谢的语句尚未出口，琳美丽的脸庞却先蒙上了薄薄一层阴霾。

「我现在，由衷感到万分后悔。」

「…… 咦？」

「方才的情境，应该是以公主抱接住〈沉默魔女〉阁下的绝佳时机才对。」

令人由衷感到万分无关紧要的后悔。

停在琳头上的猫头鹰平和地咕咕叫。

「据闻，公主抱的由来，源自从前王家婚礼上，会将仰躺的公主抱进会场。可谓渊远流长的庄严抱法，同时也是搬运人类的经典方式之一。最重要的是，一旦被人以公主抱的方式搬运，人类似乎就会感觉到心花怒放云云。」

莫妮卡当了将近十七年的人类，却有许多说法都是第一次听说。

「本想对〈沉默魔女〉阁下公主抱，再请教是否有心花怒放的感觉…… 实在遗憾。」

「那个～…… 呃──……」

烦恼着该如何回应时，琳突然逼近到莫妮卡眼前。

琳的脸上一如往常面无表情，但却带有一股莫名的威压。

「方便让我们，趁现在重新来过吗？」

换句话说，就是要莫妮卡再一次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吧。莫妮卡只想全力婉拒，因此慌忙转变了话题。

「那个～比起这个，殿下呢……？」

「是的，只要走出那条大道，很快就会看见殿下。殿下也在寻找〈沉默魔女〉阁下的样子。」

自从飞离菲利克斯身边，已经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一定害他很担心吧。

莫妮卡指向倒在脚边的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流利地说明起来：

「这个就是〈纺星之米拉〉。那个，为了让魔导具安分下来，我使用了精神干涉魔术…… 我想应该再过二十分钟就会解除。」

精神干涉魔术属于准禁术，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准许使用。

眼见莫妮卡显得面有难色，琳操着平淡的语调开了口：

「就我的认知，〈咏星魔女〉阁下是一位开明的人物。既然状况紧急，对于精神干涉魔术应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那么，我这就动身将这位窃盗犯引渡给〈咏星魔女〉阁下。」

听见窃盗犯一词，莫妮卡垂下了眉尾搓起指头。

「呃──他说自己只是遭到附身的被害者……」

也不晓得莫妮卡这句话琳是听见了没，她将巴托洛梅乌斯保持在仰躺的姿势抱了起来。

讲白了就是公主抱。很显然，她是真的非常想尝试看看。

「那么恕我失礼了。我会滞留在仪式会场内，欲回归之际还请随时开口。」

琳轻轻一鞠躬，随后便顶着猫头鹰，以公主抱抱着巴托洛梅乌斯，一举升上了高空。

目送琳的背影一会儿之后，莫妮卡赶快望向前方跑出大道。

幸好，很快就找到了菲利克斯的身影。

菲利克斯貌似立刻就发现了莫妮卡。只见他当场起步穿梭在人群中，跑到莫妮卡的面前。

「莫妮卡，太好了。」

菲利克斯显得有点气喘吁吁，代表他是有多么急着赶来。

忍受着刺痛胸口的罪恶感，莫妮卡含糊地开口：

「呃──真的非常对不起。那个，我突然有急事……」

「急事？…… 这样啊，看来你确实忙了一阵子。」

菲利克斯弯下腰来，用指尖帮莫妮卡梳理浏海。似乎是因为方才四处飞行，飞得浏海不自然乱翘。

殿下在试着打探理由──莫妮卡再迟钝也感觉得出来。然后，菲利克斯也丝毫不打算掩饰这种态度。因为他明白莫妮卡拿无言的压力没辙。

浑身发抖地思索合适的借口时，菲利克斯摘下了遮住上半部表情的面具。

「还是说……」

平时总是温和微笑的表情，现在却垂下了眉尾，露出一脸落寞的笑容。

「你不喜欢跟我一起玩呢？」

那是受伤时的嗓音。

自从在镇上巧遇之后，菲利克斯始终为莫妮卡费心，希望能逗得她愉快。

发现莫妮卡会怕人的时候，还愿意站在莫妮卡的立场着想，说自己是幽灵。

而莫妮卡却连好好道谢都没有。岂止如此，甚至擅自从他面前消失。

莫妮卡顿时一脸铁青。

（我真是，差劲。）

浮现脑海的，是巴尼轻蔑的表情。

『你就是个狡猾的人。无论何时心里都只有自己，从不关心他人。自己以外的人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全都不痛不痒，更从未因此心疼对吧？』

骂得对极了──莫妮卡心想。

无论何时，莫妮卡总是不想害怕，不想受伤，只顾逃跑躲藏，满脑子只有挨过当下就好。就这样，每每都让别人付出的好意扑空。

明明眼前这个人，打从初次见面起就始终主动向莫妮卡伸出援手。

只要开口道歉说对不起，菲利克斯一定会露出温和的笑容，说他没放在心上吧。然后，又会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对待自己。

（…… 可是──）

莫妮卡紧紧握住榛木手杖，抬起了头。

菲利克斯有如要恶作剧一般，寂寞地笑了起来。

「现在的我是不存在任何地方的幽灵。如果觉得害怕，只要逃开就行喽，小松鼠小姐。因为幽灵一旦遭到生者排斥，就会离开消失了。」

「那、那个！」

莫妮卡这声反常的大喊，令菲利克斯少见地露出惊讶表情。

莫妮卡挺直缩成一团的背脊，仰头望向菲利克斯。

好难为情，好可怕，要是他露出觉得我很奇怪的表情该怎么办──甩开这些内心涌现的不安，莫妮卡挤出嗓音继续接话：

「现在的我是幽灵。是不存在任何地方，区区的幽灵莫妮卡。所以……」

既非〈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亦非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作为一名什么头衔都没有的单纯少女，莫妮卡向菲利克斯伸出了颤抖的手掌。

「我们这对幽灵少年少女，不如就一起去夜游吧，艾…… 唔，艾伊克！」

菲利克斯稍稍睁大的双眼，缓缓地眨个不停。在不停摆动的金色长睫毛下，那双碧绿的眼眸就如同拥抱了明星的宝石般闪烁不已。

菲利克斯握住莫妮卡伸出的手，轻轻地朝内一拉。脚步没踏稳的莫妮卡往前一扑，头上的兜帽落了下来。

凑近莫妮卡裸露在外的耳朵，菲利克斯轻轻道了一句：

「谢谢你。」

菲利克斯眯起眼睛开怀一笑。那不是他平时总挂在脸上的闪亮亮王子微笑，而是对庆典乐在其中的青年，不加丝毫修饰的直率笑容。

第十一章 书的价值

菲利克斯带着莫妮卡，来到了远离大道的窄巷。

今天镇上所到之处全挂满了提灯，因此大道上不需要再点灯照明，但小巷就不在此限。在两人远离庆典喧嚣之后，菲利克斯摘下面具，拾起吊在腰间的提灯点火。

「从这里开始要走一段路喔。夜色很暗，千万留心脚边。」

「呃──我们要上哪儿去呢，艾伊克？」

「现在要去光顾的，是与鸣钟祭无关的店…… 不过我很中意那儿。相信你一定也会喜欢才对。」

菲利克斯恶作剧地眨了眨眼。雀跃的嗓音听得出他正十分开心。走起夜路的脚步也相当轻快。

莫妮卡虽然为了陌生的夜路略感旁徨，仍努力跟在菲利克斯身后。

「艾伊克你很擅长，夜游呢。」

「是呀。王国流行的娱乐，我或许全都体验过了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莫妮卡一脸正经八百地回应。

「就是说，你是夜游专家呢。」

顺带一提，世间把这种人称为玩咖。

莫妮卡的回应，听得菲利克斯笑到肩膀抖个不停。他手上的提灯，也随之反复摇曳。

「从前，我朋友跟我说过──」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天空。莫妮卡也反射性跟着仰头。

或许是因为镇上过于明亮的关系，从窄巷看到的夜空，感觉上繁星没有平时来得耀眼。

双眼映照着那较往常来得淡薄的星光，菲利克斯低语说道：

「『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找到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希望你找到许多，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你自己看了开心的东西』──自那之后，我就始终在寻觅。寻找能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莫妮卡将视线自夜空移开，凝望起菲利克斯。

他的侧脸散发着一种空虚，以及看开一切的寂寥。

今天的他所展现的，尽是些从未见过的表情。有享受庆典的直率笑容。也有嘴巴上说要寻找能沉醉其中的东西，却仿佛连这点都已经看开的空虚表情。

总觉得这显得莫名不协调，莫妮卡困惑了起来。

（对这个人而言，快乐到底是什么呢……）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无所不能的天才。无论在什么方面都天赋异禀，善于社交又容貌出众。

然而，他却恐怕没有邂逅任何能令他醉心的事物。

一一接触过人们所追求的娱乐，浅尝即止之后，表现出宛若乐在其中的模样…… 实则于内心某处叹息，觉得「也不是这个」。

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朋友的心愿，不断寻觅能沉醉其中的东西。

「有朝一日我继位成为国王，就再也没有自由了吧。到时候，我就连想要这么游山玩水都将是痴人说梦。能够像这样，当一个区区幽灵的时间，就是我还能做自己的仅存时光，与余生没两样。」

「即使明知会失去自由…… 还是想，成为国王吗？」

「想成为国王？你误会了。」

缓缓摇了摇头，菲利克斯低头望向莫妮卡。

端正的脸庞上已不见任何表情，宝石般的碧绿双眸顿失光芒。

「我非得成为国王不可──这样才对。」

没错，既已生为王族，以当上国王为目标便是理所当然。这样的感觉，肯定是莫妮卡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

与继承王位相关的问题十分敏感。单是问法稍有一点差错，就难保不会被当成「你不配当王」这样的侮辱。

莫妮卡向菲利克斯深深低头道歉。

「那个，问了这么失礼的事情，实在很对不起。」

「用不着放在心上。知道你终于对我感兴趣，我倒是老实地开心呢。再怎么说，你对我漠不关心的程度简直教人惊讶嘛。」

眼见莫妮卡不知该如何答复，菲利克斯转头向前，以格外开朗的语调说道：

「喔喔，来，你看。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走出细长窄巷，两人抵达了一间砖造的老房子。

门上悬挂着小小的提灯与木牌，在提灯的橙色灯火映照下，可以看见木牌上刻有一串文字。

毫无装饰迹象的木牌上，以粗犷的文字刻着「波特旧书店」。

「莫妮卡，我跟你说。这间店是我特别中意的私房爱店。这里有能够让我沉醉的东西。」

操着如哼歌般的语调说明，菲利克斯打开了店门。

店内以同样的间隔陈列着好几座书架。书架与书架间的通道并不宽，大约只容得下两人勉强擦身而过的程度。

菲利克斯熟门熟路地走进右边数来第二与第三座书架间的通道。莫妮卡脱下披着的斗篷，跟在菲利克斯身后。

店内弥漫着老旧书页特有的味道，以及驱虫用的香草味。莫妮卡走着走着，不时朝架上瞄去，发现这座书架塞满了与药草或医学相关的学术类书籍。

穿过书架间狭窄的通道，来到一个小柜台，里头坐着一个男人，在提灯的照明下写字。

那是一位褐色肌肤，黑发乱翘的眼镜男。或许是混有外国血统吧，扁桃仁型的双眼搭配深邃的脸型，让人难以一眼判断他的年纪。要说是二十来岁或四十来岁都不觉得突兀。

老旧的店内单是行走就令地板嘎吱作响，想必男人早已借此注意到有客人上门，但却丝毫没打算将视线自纸面上移开。

「嗨，波特。晚安啊──」

即使菲利克斯出声问候，男人依旧没有抬头。然而他并非太专注于书写导致没听见客人出声。只见男人停止书写，将羽毛笔插进墨水壶内并开口回应：

「…… 你好。」

只道出这么简短两字，男人便再度执起羽毛笔，望着纸面振笔疾书。仔细一看，他并非在帐本记帐之类的，而是在原稿用纸上撰文的样子。

感觉上，男人个性相当孤僻。就连面对随和的菲利克斯，依旧摆出冷淡的态度。

「莫妮卡，他是波特。是这间店的店主兼小说家。整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为了进书四处东奔西走。今天能遇见他算是相当走运。」

「是啊。我前几天才刚调书回来。有几本应该是你看了会开心的。」

「真的吗？」

菲利克斯表情当场开朗起来，嗓音也雀跃了几分。

波特举起羽毛笔指向墙边的书架。会让菲利克斯开心的书八成就在那儿。

菲利克斯从波特示意的架上取下一本书，开心地喊了声「哇！」

「《米妮瓦之泉》的旧刊！」

看到菲利克斯手上的杂志，莫妮卡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每半年就会发行一期杂志，介绍学生或教授的研究成果。那本杂志就是《米妮瓦之泉》。想当然，莫妮卡既身为免除学费的特等生，笔下的论文自是逃不过数度登上杂志的命运。

（为什么殿下会想要《米妮瓦之泉》！）

这本杂志所刊载的，有百分之八十是魔术相关内容。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就是教授的嗜好随笔专栏，再不然顶多就分享如何惬意度过在学时光的小知识等等。

（该不会，殿下其实是教授生发纪录随笔专栏的大粉丝……）

肯定是这样，绝对错不了。再不然就是想追求如何让校园生活过得惬意的智慧等等，一定是这类理由。

莫妮卡不停在内心说服自己时，啪啦啪啦翻着杂志的菲利克斯，露出有如孩童般的亮晶晶眼神，兴奋地喊着：

「有刊载〈沉默魔女〉的论文！」

噫──莫妮卡倒抽了一口气，咬紧牙关不让尖叫声出口。

（刚刚，殿下说了〈沉默魔女〉吗？一定是听错…… 是我听错了……）

一脸铁青的莫妮卡背后，波特再度停笔开口：

「那边架上的三本全是刊载了〈沉默魔女〉论文的。然后，最新一期里面还有刊载近期寄稿的内容。」

「波特！你办事怎么这么有力啊！」

菲利克斯的语调明显地欢天喜地。没错，已经到有点得意忘形的地步。莫妮卡从来没见过，菲利克斯眼神这么闪亮不已的模样。

难以承受来自全方位的冲击，莫妮卡不禁哑口无言，菲利克斯这才有点难为情地笑道：

「吓到你了吗？其实我…… 对魔术很感兴趣啦。」

「那个，可是，为什么当时却说，没有要选修基础魔术学……」

「有点内情喽。我基本上是被禁止修习魔术相关知识的。」

菲利克斯的答案令莫妮卡有些意外。

利迪尔王国王室里，有魔术天分者并不在少数，历代王族更是优秀魔术师辈出。

现任国王本身就是地属性魔术行家，菲利克斯的长兄──第一王子则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毕业生。这样的家族环境下，有什么理由非要刻意禁止修习魔术不可，莫妮卡怎么都想不透。

丝毫不掩饰喜悦的心情，菲利克斯翻着杂志，向一脸不解的莫妮卡解说起来：

「魔术书这种东西，大多都又厚又贵不是吗？不仅如此，有的还会要求具备一定资格才能阅览或购买。所以说，无论是想请店家偷偷进货，还是买下后想藏在房间里，都得费好大一把劲。」

似乎是因此，才会转而盯上比较容易到手的《米妮瓦之泉》。

然而，《米妮瓦之泉》所刊载的尽是些经过严格筛选的论文。想要理解透彻，至少需要具备相当于中级魔术师的知识。

菲利克斯本身对魔术的认识究竟到什么程度呢？莫妮卡还在好奇，菲利克斯已经快速翻阅着《米妮瓦之泉》，长篇大论地分享起心得。

「先前读过的〈沉默魔女〉那篇讨论广范围术式之位置座标的论文真是太精彩了。竟然在学生时代就已经写出这样的内容，实在教人难以置信。简单来说，就是刻意不在广范围术式内编组追踪术式，将术式经由输入座标，在目标面前精准发动，借此提升命中精度，而文中用来计算位置座标的方式堪称划时代创举，能够大幅缩短魔术式的……」

莫妮卡脸部抽搐不停，在内心发出了无声的回应。

（呃～正是如此…… 当前的追踪术式存在大量缺陷，在改善追踪术式之前，我希望能够先制作不必编组追踪术式的高命中率广范围术式，所以…… 哇啊啊啊，殿下根本就完全理解内容了嘛～～～～）

发现莫妮卡正浑身打颤，菲利克斯有点腼腆地望向莫妮卡。

「不好意思啊，其实我是〈沉默魔女〉的大粉丝。每次提到有关她的话题，我就会忍不住想高谈阔论。」

「粉、粉丝吗……」

「是啊，〈沉默魔女〉无庸置疑是对我们利迪尔王国魔术领域贡献良多的人物。最重要的是，她的无咏唱魔术…… 实在是太美了。」

道出最后一句感想的菲利克斯，总觉得表情莫名地陶醉。

但是，莫妮卡现在无暇顾及这些。

（我在用无咏唱魔术的场面，其实有被殿下看过吗──？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到的？我的身份，应该没有穿帮…… 吧？没有穿帮吧～～～～？）

「那么美妙的魔术，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见过。啊啊～难道就没有办法，可以让我再度亲眼拜见她的无咏唱魔术吗～」

菲利克斯「唉～」了一声，惆怅地哀声叹气。这时，波特低声嘀咕了起来：

「我的新作小说，会有个恋上舞台女伶的傻男人登场，现在正在描写相关桥段。主角的朋友亚伯兰恋上舞台女伶凯萨琳，终日为情所困，三句话不离『好想再亲眼拜见一次她的演技』…… 就跟现在的你一个样。」

「唉～波特，搞不好真的就是这样呢。嗯，我想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初恋吧。」

（初、初恋……）

莫妮卡终于全身上下都开始痉挛了。过于强烈的多重冲击，已经令脑袋与脸部肌肉都无法正常动作。

怎么办，好想躲到数字的世界逃难去。

「吓一跳吗？这个啊，就是现在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那、那个，艾伊克你，曾经有见过，那位〈沉默魔女〉吗？」

莫妮卡面如土色地问道，菲利克斯听了，双颊染起蔷薇般的色泽，陶醉地点头。

接着，他凑到莫妮卡耳边，以波特听不见的音量回答：

「在七贤人的就任典礼与新年式典上见过。只是，她总是披着斗篷，以兜帽深盖及眼，几乎没人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典礼后的宴会她向来也不出席，所以我没直接和她交谈过，也没看过她的长相。」

太好了，总之身份应该是没有穿帮。莫妮卡抚着胸膛，松了一口气。

可惜，想安心还嫌早了些。

「不过，等我当上国王，随时想见她都不成问题。七贤人就相当于国王的顾问嘛。」

问题可大了。

「只要当上国王，当然就能直接和她交谈…… 搞不好，还有机会能看到她的长相不是吗？」

（拜托不要这样，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国王陛下咨商的货色，倒不如说，我这种人竟然是〈沉默魔女〉，真的真的很抱歉～～～～）

莫妮卡开始按着胃低下头去了。

总而言之，以后仪式典礼的出席就控制在最低限度吧，然后斗篷绝对不要脱──莫妮卡坚定地在心中发誓。

「话说回来，你对旧书店没有兴趣吗，莫妮卡？」

「啊，呃──有……」

虽然被菲利克斯的冲击发言惹得胃都痛起来，但旧书店确实是让莫妮卡雀跃不已的空间。

从比较近期的书，到印刷术与制书技术都尚未发达的时期，着实堪称古书的书籍，这里都琳琅满目地陈列着。

大致浏览一圈，收在架上的书大约有一半是大众取向的娱乐小说，不过剩下的一半有不少实用取向或学术取向的书籍。里头甚至包含已经绝版的稀有品。

「我也可以，看一看，这边的书吗？」

「当然，就是为了这个才带你来的。」

点了点头，菲利克斯自己也开始搜刮《米妮瓦之泉》。他似乎真的一直很期待到书的日子。

也不能在菲利克斯面前阅读魔法书籍，莫妮卡仰头望向书架，打算找些数学刊物。

眼前的书架陈列的是医学书与生物学相关书籍。忽然，一道熟识的名字映入眼帘，莫妮卡当场倒抽一口气。

──《解读自遗传性状之魔力性质》作者：韦内迪克特・雷因。

那是五年前上市发行──并于作者因研究禁术的罪名遭处刑之际，回收焚毁的书。

莫妮卡就像被勾了魂似的，伸手取下书籍，动着颤抖的指头翻开封面。

那本书始自莫妮卡早已听过无数遍的一句话。

『──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

书本的内容，若不具备生物学与魔术双方知识便难以理解，生物学并非莫妮卡的专攻，因此只能理解一半左右。

即使如此，里头的图表与数字，莫妮卡仍然历历在目。

（爸爸的，书……！）

被冠上触及禁术之异端者罪名，遭处刑的父亲活过的证明。被焚毁的书。化作灰烬的书页断片。

就算只有数字也好──抱着这种念头使劲烙印在眼底的数字，如今正以完整的姿态存在于面前。

莫妮卡将书本抱在胸口，跑到波特面前。

「那个，这本…… 我想要，买这本书！请卖给我！」

波特从原稿用纸中抬起脸，看了看莫妮卡。接着，在视线扫向书名后，眼镜下的双眸稍稍瞪大了些。

「那是我朋友留下来的书。我没打算便宜出售。」

原来这位名叫波特的男人是亡父的朋友，此事更令莫妮卡大吃一惊。但，现在也不能在菲利克斯面前提起父亲的话题。

莫妮卡强忍下内心的动摇，微微向前探出身子，开口询问：

「请问要，多少钱呢？」

波术竖起两支指头，朝莫妮卡伸去。

这类专门书籍的行情大约是一枚银币。波特似乎是要求翻倍的金额。才刚这么想……

「金币两枚。」

莫妮卡听得哑口无言。金币两枚，那是省吃俭用的平民，可以过活好一阵子不工作的金额。

身为七贤人，莫妮卡的储蓄是高到足以在王都盖一栋房子。可是平时出外购物的机会不多，因此身上不会带着大钱。

「那个，我保证改天会来结清…… 可以帮我，先留着这本书吗？」

「你这样的孩子，得花几年才赚得到两枚金币？」

「啊呜……」

两枚金币自己当然付得起。可是，一旦开口如此断言，莫妮卡的身份就会曝光。

莫妮卡脑袋全速运转，思考有没有办法能拜托波特帮忙把这本书留给自己，结果，不知几时站到莫妮卡身旁来的菲利克斯，伸手在柜台摆了两枚金币。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莫妮卡忍不住瞪大双眼仰头望向菲利克斯。

「不行，不可以。这么大一笔钱，不能让你帮忙代垫……」

「你就当作是陪我夜游的封口费吧。」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歪过头露出一脸微笑。

「你说自己收到饰品大概也不会开心，这个也一样吗？」

「这、这就，可是，金币两枚实在太……」

「我虽然不明白这本书的价值，但对你而言，确实有这样的价值对吧？」

这句话传进耳里的瞬间，豆大的泪珠立刻自莫妮卡眼中滑落脸颊。

父亲的研究成果，难逃焚毁命运的书，被大众讥笑为毫无价值之物，撕得支离破碎，扔进熊熊烈火中。

无论莫妮卡怎么描述那些成果的价值，都没人愿意搭理。岂止如此，不许她如此主张的叔父，还动手殴打莫妮卡。

咒骂着要她不准多嘴，好几次，好几次，固执地殴打不停。

菲利克斯并不清楚这本书的价值。即使如此，他还是认同莫妮卡重视这本书的心情，允许她认定这本书的价值。这对莫妮卡而言，实在开心到无法形容。

随着泪珠持续滑落，莫妮卡不停点头再点头。

菲利克斯弯下身子，用指尖抹去莫妮卡流落的泪水。

「伤脑筋，我没有想弄哭你的意思。」

莫妮卡吸着鼻子，笨拙地轻启嘴唇。

「谢谢，非常谢谢你…… 艾伊克。」

面对哭得一塌糊涂，皱着脸微笑的莫妮卡，菲利克斯温柔地眯上了双眼。

瞥了这样的两人一眼，波特拾起了金币。

「金币两枚，我确实收到。这本书是你的了。」

波特将书本递向莫妮卡。以两枚金币为代价换来的，父亲的著作。

莫妮卡举起衣袖擦去泪水，双手颤抖地收下这本书。

然后将父亲的书抱在胸前，向波特与菲利克斯深深鞠躬。

「谢谢你们，为这本书…… 赋予这么高的价值。」

「这种时候，被开价的一方不是该气我敲竹杠吗？」

波特傻眼地嘀咕，莫妮卡则是左右猛力摇头。

书本的评价也好，他人订下的价格也好，父亲一定丝毫都不感兴趣吧。即使如此，比起父亲的书遭到贱卖，这样的价格还是让莫妮卡更加更加开心不已。

抱着想要的书，哭得鼻子通红，却还是喜出望外地微笑──凝望着这样的莫妮卡，菲利克斯不由得流露出温柔的眼神。

那是仿佛勾起无可取代的回忆一般，缅怀往昔的温柔眼神。

走出波特旧书店，镇外的气氛已经有别于方才。

先前还不停听到大道方向传来庆典的喧嚣，这会儿却完全鸦雀无声。

「喔，魔术奉纳开始了。」

在菲利克斯低语的同时，钟楼开始响起叮咚──叮咚──的响声。来自钟楼大钟的巨响，以及镇上四处装饰的小钟发出的轻快钟声，就有如轮唱曲般反复交织。

莫妮卡感觉到周围魔力流向改变了。望向脚边，发现金色的光点正从地面冒出，轻飘飘地上浮。

好几粒小光点彼此结合，逐渐变大，并不作声响地升空。

（〈咏星魔女〉大人，正在透过〈纺星之米拉〉吸收土地的魔力呀……）

光点不停自整座城镇冒出，好似拥有自我意识一般，持续往教会集中。

终于，汇集在教会的光，就像是烟囱排出的白烟，朝着夜空扩散。蓄积在土地的魔力，就这么回归天际。

本来，鸣钟祭是为了向大地精灵王献上感谢而举办的收获祭。但，冥府守门人偷偷跑来游玩的结果，导致冥府大门开启…… 在这样的传承下，祭典本身的性质慢慢改变，如今已演变成为前来同乐的死者致上凭吊的庆典。

魔术奉纳有好几种项目能够表演，之所以会选择魔素解放的理由，莫妮卡感觉自己心里似乎有了点头绪。

夜空，是司掌冥府的暗之女神的领域。

光点升上夜空的景象，令人在脑里勾勒出死者之魂回归冥府的光景。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像这样敲响凭吊的钟声吧。

莫妮卡也摇响吊在右手手杖上的小钟，左手将父亲的着书抱在胸口，默默阖上双眼。

在这场死者造访的庆典之夜，莫妮卡确实与亡父重逢了。

（爸爸，我总有一天…… 会让自己，能抬头挺胸向爸爸说，我有好好加油的。）

所以，有朝一日莫妮卡走过冥府之门，希望爸爸也能像从前那样，摸摸头开口夸奖一声。

（…… 我会加油的。）

向亡父献上祈祷的莫妮卡身旁，菲利克斯小声地念道：

「简直，就像是星空呢。」

菲利克斯连眨眼都舍不得，仅仅凝望着升上夜空的光辉。

他是不是也在脑里驰骋思念，惦记着已经无法重逢的某人呢。

「艾伊克你，要不要也摇摇钟？」

莫妮卡语带保留地开口，菲利克斯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在手杖前端摇曳的小钟，点了头。然后简短道谢，收下手杖摇响钟声。

就在钟声反复响起的空白期间，菲利克斯的喃喃自语传进了耳里。

「我想要，告诉我的朋友──」

他没有默祷，而是仰头望向光芒舞动的夜空。

「『你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这样。」

那位朋友，恐怕已不在人世了吧。

关于这件事，莫妮卡并不打算多加深究。

但，既然能够让他像这样，敲响钟声凭吊某人，就让莫妮卡觉得，幸好自己有努力守住这个夜晚。

＊ ＊ ＊

与菲利克斯一同返回卡珊卓拉夫人之馆，发现一楼大厅正在举办宴会。

莫妮卡不清楚这间店平时的模样，但肯定是因为今晚镇上有庆典，所以比往常更加热闹喧哗吧。

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招招手，打开二楼某间个人房的门。

房里的格局远较莫妮卡想像中更大，恐怕是用来招待贵族的房间吧。矮桌上的餐盘奢侈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

或许是店家体贴地想让客人随时都能入住，暖炉与烛台都事先点好了火。

「那个，艾伊克，我跟你说。我…… 我呢……」

莫妮卡心痒难耐地抬头望向菲利克斯。莫妮卡其实一直，一直一──直都在忍耐。

菲利克斯就像完全明白莫妮卡这番心意似的，露出柔和的微笑，点了点头。

「嗯，其实，我也跟你在想着同样的事。」

从寒风中回到温暖房间里的两人，脸颊都泛着微微的红晕。

两人彼此凝望，然后──翻开了各自抱着的书。

莫妮卡翻的是父亲的著作，菲利克斯翻的是《米妮瓦之泉》。

「我可以，在这里看书吗？」

「嗯，我也想赶快在这里一览究竟。」

不需要再有更多言语。两人兴高采烈地坐上沙发，各自摊开书本。

摊开刚买下的书，这个瞬间是最无可取代的。如果是梦寐以求的书籍，自然更不在话下。

父亲的书相当深涩，就连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读起来都感到难解。

即使如此，小时候看不懂的算式与魔术式，现在终于能够理解了。这份喜悦令莫妮卡情不自禁地一页接一页翻阅不停。

静悄悄的室内，就只有暖炉柴火迸裂的声音与翻页声持续回响。

这时，一阵轻快的敲门声响起，房门遭人打开。

「嗨～老板，我给你们送小菜跟酒来喽。」

晃着一头樱桃金秀发走进房里的人，是这间店的娼妇朵莉丝。她手上还提着装有下酒菜与酒品的竹篮。可是忘情于阅读的莫妮卡与菲利克斯，都依然望着纸面不抬头。

朵莉丝交互望向莫妮卡与菲利克斯，一脸傻眼地开口：

「喂喂喂，慢着慢着！孤男寡女的，在这种大半夜开读书会？有没有搞错，应该还有更适合健全男女做的事吧！」

听到朵莉丝大喊，菲利克斯才总算抬起头来。

「喔，朵莉丝啊。饮料可以帮我们摆那边就好吗？现在正精彩呢。」

只留下这句话，菲利克斯又再度低头望向书本。

朵莉丝把竹篮摆在矮桌上，转朝莫妮卡发起攻势。

「我说，小姑娘！你这样子好吗？这不就跟被老板嫌弃你缺乏魅力没两样吗？」

唐突遭人搭话，莫妮卡完全没仔细消化朵莉丝出口的内容，只是反射性地回应。

「是的，至今为止，遗传性质都被视为一种会如液体般混合的性质，但本书所提倡的是遗传粒子这种微小粒子的存在，这种遗传粒子就像是人类的设计图，人类的魔力量与擅长属性会在这个的影响之下……」

「用不着扯这种毫无情趣的话啦！」

朵莉丝拿起竹篮里的饮料倒进酒杯，用力塞给莫妮卡。应该是温热过的果实水吧。表面飘着柑橘的切片，飘起一阵蜂蜜的芳香。

「拿去，把这个喝了！」

「啊，好的。」

这会儿才想起自己喉咙有点干的莫妮卡，将温得恰到好处的饮料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随后，莫妮卡的意识就噗兹一声中断了。

「来啦，老板也喝！」

菲利克斯连头也没回，只挪动眼球望向朝自己递来的酒杯。里头是加了柑橘皮与蜂蜜，温热过的白葡萄酒。

收下酒杯，有如舔舐般小啜一口之后，菲利克斯微微眯细了双眼。

「嗯，边读书边品尝葡萄酒也不坏。」

「这杯不是拿来让你配书的啦！」

就在朵莉丝怒吼时，莫妮卡突然阖上书，无言地站了起来。

她的双眼莫名混浊，对不上焦点。

「莫妮卡，你怎么了？」

菲利克斯才刚开口，莫妮卡嘴唇就开始蠕动了起来，发出含糊的声音。

「…… 好热。」

下个瞬间，莫妮卡一把脱下了身上的衣物。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动作俐落到菲利克斯完全来不及开口阻止。

怪异行径并未就此结束。莫妮卡摇摇欲坠地朝自己走来，伸出双手抓住菲利克斯的手掌朝上一翻，让掌心向上。

然后就这样朝菲利克斯的掌心按压不停，语带不满地咕哝：

「没有肉球……」

「嗯？」

莫妮卡抓着菲利克斯的手掌，让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猛压。

被酒精刺激得火热的脸颊，摸起来的触感虽然令人舒畅，但完全搞不懂莫妮卡到底想干嘛。

菲利克斯感到困惑不已，莫妮卡随即悲伤地眉尾下垂。

「没有肉球～～……」

莫妮卡吸着鼻子啜泣，挪着东倒西歪的脚步爬上床铺，连睡衣也不穿，就这么以一身内衣的模样缩成了一团，与动物没两样。

然后，最后再留下一句「好想变成猫……」这种神秘的发言，便鼾声大作。

朵莉丝一脸严肃地望向菲利克斯。

「老板，你是捡了条猫过来吗？」

「嗯，那个模样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说真的，我也吓了一跳。」

「话说回来，肉球是？」

「谁知道呢。」

两人望向床铺，只见莫妮卡带着一副幸福无比的睡脸，唔喵唔喵地说着梦话。

「看来，今晚没戏唱了呢。」

「老板你可真过分。这么好的女人就在面前，却讲那种话。」

朵莉丝嘟起嘴唇，边闹别扭边收拾桌面。聪明的她相信已经明白菲利克斯现在没那种心情吧。

走出房间前，朵莉丝笑容可掬地抛了一记飞吻，眯起半边眼睛。

「人家就在楼下。要是觉得寂寞，欢迎随时光临～」

语毕，朵莉丝干脆地离开了房间。她这种不纠结的爽朗个性，菲利克斯一直很欣赏。

床铺传来莫妮卡翻身的声响与梦话。

好奇她作了怎样的梦，集中精神竖耳聆听，结果听到的全是数字。看来，她就连在梦中，也同样为了数字痴迷。

「晚安，莫妮卡。」

如此低语之后，菲利克斯吹熄了烛台的火光。

＊ ＊ ＊

──久违地作了个梦。

在一间满是别致日用品的房间，一位少年手上摆着首饰，念念有词地咕哝不停。

少年不时就会望向手边的魔术书，再将视线移回首饰上，生涩地咏唱魔术书上记载的咒文。

「您在做什么，菲利克斯少爷？」

听到随从少年搭话，菲利克斯回神抬头。

「听说母亲大人遗留的首饰里寄宿了高位精灵。如果我也能与精灵缔结契约，外祖父大人一定会很高兴！」

随从少年摇了摇头，否定菲利克斯这番话。

「这是不可能的。」

「咦？」

随从少年带着难以启齿的表情，向僵在原地的年幼主人解说起来：

「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时，精灵的属性必须和自己与生俱来的擅长属性相同，否则无法成立。菲利克斯少爷擅长的属性不同，无法与这位精灵缔结契约。」

「怎么会……」

菲利克斯听了，失望地凝视着紧握在手中的首饰。

运动也好，读书也好，菲利克斯样样都学不来。加上身体虚弱，三天两头就生病，个性又极度内向，无法在外人面前好好开口。是个无论何时都满足不了外祖父期待的柔弱少年。

「为什么我总是，没办法回应外祖父大人的期待呢。」

菲利克斯泛着泪水低语。

随从少年望着年幼的主人，静静地开口：

「菲利克斯少爷，我接下来的举动稍嫌不堪入目，还请见谅。」

「…… 嗯？」

随从少年掀起披着的外衣。外衣下藏了一本书贴在身上。

「请收下这个。」

看到递在面前的书本标题，菲利克斯双眼顿时闪起光芒。

那是本天文学书籍。菲利克斯最喜欢夜空的繁星了。但是大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天文学什么的对王子的前途派不上用场，有空浪费时间在这种东西上，就多进修一些有用的知识。

就这样，大家都从菲利克斯手上把天文学书籍给没收。所以随从少年只能用自己纤瘦的身体，藏起厚重的书本，偷偷带来给菲利克斯。

「可是大家都说，天文学的书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菲利克斯旁徨的嗓音中夹杂着喜悦与不安。

好想尽情读最喜欢的天文学书读个痛快。可是，周围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学业就已经落后了，自己真的还可以收下这本书吗──就是这样的不安。

眼见菲利克斯低着头不知所措，随从少年以温柔的嗓音回应：

「可是，这对您来说很重要，不是吗？」

听见这句话，菲利克斯的泪水当场决堤。

爱哭鬼王子吸着鼻子啜泣，用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露出了笑容。

「嘿嘿，唉嘿嘿…… 谢谢你，我好开心。」

随从少年就像望着弟弟一般，用温柔的眼神凝望着这样的年幼主人。

当晚，菲利克斯被传唤到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房间时，不禁一脸铁青地呆立原地。

只见随从少年跪在外祖父脚边，上半身什么也没穿，白皙的背部满是处罚的鞭打痕迹，红肿得十分严重。

「外祖父大人…… 为，什么……」

「这东西，好像带了些无谓的土产给你是吧。」

说着说着，公爵望向了摆在桌上的书。

那是随从少年偷偷带来的天文学书籍。菲利克斯把书藏在房间里，但是被其他仆役发现了。

菲利克斯脸色发青地低头赔罪。

「对、对不起，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他的主意。是我硬是拜托他，要他帮我……」

「就是说，这东西比起我的命令，更以你的命令为优先是吗。区区一个下人，竟然敢搞不清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公爵朝随从少年背部一挥，皮鞭劈兮作响，菲利克斯抽着喉咙噫了一声。

「求求外祖父大人住手，拜托，拜托了，我不会再说什么想要天文学书了。所以……」

「把那书扔进暖炉去。」

公爵一声令下，菲利克斯唯命是从地拾起桌上的书本，走到暖炉前。

然后，举起颤抖的双手，把珍视不已的书扔进暖炉。

「对不起…… 对不起……」

哭得一塌糊涂的菲利克斯，望着被炉火吞噬的书本。

公爵用鼻子哼了一声。

「今天的社交舞课，你好像跳得乱七八糟是吧。」

「非、非常对不……」

尖锐的劈兮声响起，皮鞭再度挥下。目标并不是菲利克斯，而是跪地的随从少年背部。

公爵很清楚，对菲利克斯而言，比起自身的疼痛，更难以忍受看到这个随从受折磨。

「都怪你分心，去读什么天文学。」

「非、非常对不起，非常非常对不起…… 下一次…… 下一次，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绝对不会再令外祖父大人蒙羞。所以……」

最后，公爵再向随从挥下一次皮鞭，沉沉地放话。

「下不为例。」

「…… 是。」

望着浑身颤抖地点头的菲利克斯，公爵露出比冬日湖泊更为冰冷的眼神。

「爱琳的儿子竟然是这种废物，简直可悲。」

＊ ＊ ＊

好个令人怀念无比的梦啊──睁开双眼的菲利克斯冷冷地心想。

窗帘外还是一片昏暗。自己上床之后，大概还没经过多少时间吧。

肚子一带突然出现动静，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原来是莫妮卡。

之所以会作这个怀念的梦，一定是因为她在旧书店露出的那副表情吧。

将书本抱在胸膛，满脸都哭得一塌糊涂了，却还是皱着脸露出喜悦的笑容──就与从前那个，抱着天文学书哭个不停的幼小少年一样。

会帮莫妮卡买书只是一时兴起，不过想逗她笑，想让她开心的念头，都是货真价实的。

「你愿意这么开心，我好高兴。」

菲利克斯伸手抱住在肚子附近缩成一团的少女，感受那温暖的体温，在平稳的心情中再度合上双眼。

＊ ＊ ＊

教会房间里，〈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正朝着套在右手的首饰──〈纺星之米拉〉搭话。

「够了喔～米拉真是个坏孩子。」

『啊啊～啊啊～太过分了。我明明就只是，想要待在心爱的人身边而已。』

〈纺星之米拉〉具备特殊能力，可以干涉碰触自己的对象。若是魔力抗性低的人类，还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控制对方的身体。不过这能力对立于王国顶点的七贤人并不管用。

梅尔丽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将〈纺星之米拉〉从右手上卸除。

然后仔细收进专用的收纳箱，咏唱封印的咒文。唱完最后一节咒文后，梅尔丽以温柔的嗓音低语：

「晚安，米拉。祝你好梦。」

〈纺星之米拉〉啜泣不停的哭声，就在盖上箱盖的同时中断了。

梅尔丽抱起封印过的收纳箱，走出教会外。

在照明提灯的彩饰下，镇上灯火通明，星空不若往常那般清晰可见。即使如此，梅尔丽还是聚精会神观察起星象。

倾听众星的细语，守候这个国家的走向，乃是自己身为〈咏星魔女〉的使命。

梅尔丽现在所观望的，是象征〈沉默魔女〉的那颗星。

她今晚的邂逅，以及做出的选择，都紧紧关系着这个国家的未来。

这些虽然只是一道又一道渺小的星光，但彼此仍确实地相连，准备勾勒出一道巨大的命运。

（然后，有一个令人在意的……）

在象征〈沉默魔女〉的星光附近闪烁，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专属于某人的星。

那颗星抱着丧失的命运，显得岌岌可危。

（这不是七贤人呢。与〈沉默魔女〉亲近的人物，应该没那么多才对…… 这到底，是谁的星呀？）

陷入沉思时，树荫下传出了一道嗓音。

转头一看，是女仆服美女──〈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她正操着平淡的语调向顶在头上的猫头鹰搭话。

那只猫头鹰是梅尔丽的使魔。

「我的嗜好，是阅读各类书籍。最近读过的书是达士亭・君塔所着。猫头鹰阁下有何嗜好呢？」

猫头鹰只是咕咕地叫。当然了。使魔虽然能够理解人类的指示，但却无法开口说人话，与精灵不同。

如果用鹦鹉当使魔，或许是有办法对话吧，不过梅尔丽并没有见过任何以鹦鹉当使魔的人。

明明如此，琳却神态自若地找猫头鹰攀谈。

这样子好玩吗？梅尔丽不解地歪头观望，结果注意到梅尔丽的琳，转过头来询问。

那转头的动作，是真的只让脖子扭转，身体方向丝毫没变，就跟头上的猫头鹰没两样。

「您要外出吗？〈咏星魔女〉阁下。」

「没有，只是想到外头来咏星～倒是你，琳你在做什么？」

「我在与猫头鹰阁下搏感情。」

精灵的感性真教人搞不懂。还是说，风系精灵可以听懂鸟类的语言？

琳这次连身体也向梅尔丽转来，郑重其事地开口：

「话说回来，我有一件事，想要向〈咏星魔女〉阁下请教。」

「是什么～？」

「为何，〈咏星魔女〉阁下，要刻意让〈纺星之米拉〉被人盗走呢？」

梅尔丽脸上的笑容柔和依旧，但没有答腔。

琳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平淡地接着说道：

「关于该位窃盗犯，我听说他以自备的工具破坏门锁，逃离了幽禁他的房间。」

「是这样吗？哎呀，好可怕～」

「为何，没有没收他的工具呢？」

琳的语调听起来，与其说是责难，更像是将内心纯粹的疑惑如实道出口。

梅尔丽摸着装有〈纺星之米拉〉的箱子，有如在歌唱般地回答：

「一切都是众星的导引喔。」

「原来如此。所谓的众星，其实非常勤于高谈阔论啊。」

「没错喔。只不过众星咏旨的音量很低，就连我也没办法全部听清楚呢。」

说着说着，梅尔丽转头望向东方的夜空。

钟楼对向的天空，已经略为朦胧地泛白。再过不到一小时，就会迎接黎明了吧。

星空的闪烁与细语，都开始逐渐减弱。

夜晚划下句点，世上所有怀抱生命之物都将走向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之始，对梅尔丽而言也是睡眠时间之始。

差不多该回房间去了吧──就在梅尔丽如此茫然心想时，教会后门突然传来了啪哒啪哒的慌张脚步声。

「抱歉在深夜中失礼了！请问这里有一位琳姿贝儿菲阁下吗！来自〈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魔法伯的紧急传令──」

终章 就像为小猫咪系上蝴蝶结般

（好冷……）

冷到发抖的莫妮卡醒了过来。时值秋末冬初，这个季节大清早的空气之冷冽，就算只有一丁点空隙，也会被冷风灌进毛毯里。

扭动身体想钻到毛毯深处的莫妮卡，发现身旁有某种温暖的物体，下意识地靠了过去。整个人贴上去之后，身体就热呼呼地暖和了起来。

（不过，以尼洛而言感觉好像太大了些…… 唔嗯～）

虽然搞不太懂，但反正很暖和，就别管了吧──如此放弃思考睡起回笼觉后，莫妮卡感觉有只手温柔地抚起自己的头发。然后，还有种柔软的东西在接触脸颊。

这种幸福的感觉莫妮卡非常熟悉。

「啊，是肉球…… 早安，尼洛。」

「尼洛？」

近在咫尺的嗓音，令莫妮卡的意识瞬间苏醒。

撑大到极限的双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凝视，发现一对宝石般碧绿的眼眸正温柔地注视着莫妮卡。

莫妮卡发出无声的尖叫，东倒西歪地翻身滚落床铺。

趴倒在地的莫妮卡，复苏于脑内的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预言。

『莫妮卡现在恋爱运绝佳！说不定有机会与迷人的男士度过火～热的一晚喔！』

自己该不会是，真的与男士度过了什么火～热的一晚吧。

莫妮卡额头贴地，以颤抖的嗓音开口：

「处处处……」

「处？」

「我会被，处刑吗……？」

挺着上半身半躺在床上的菲利克斯，被莫妮卡一脸快没命的表情逗得咯咯咯笑个不停。仔细一看，他上半身什么也没穿，是赤裸的。

那赤裸的胸肌，莫妮卡竟然胆大包天到用自己的脸贴了上去。这下就算真被砍头也一点都没得抱怨。

「也不过就是可爱的小猫咪钻进被窝里，你会因为这样就把小猫咪处死吗？」

「…… 咦？猫？」

莫妮卡抬起低着的头，左顾右盼地四处张望一番。不过，房里并没有猫咪的影子。

方才用肉球帮自己脸颊按摩的猫咪上哪儿去了？莫妮卡歪头感到不解。菲利克斯这会儿更是看得乐不可支。

「昨晚，你喝了葡萄酒之后，突然脱掉衣服，就这么上床睡着了。」

这时，莫妮卡才总算注意到自己全身上下只穿着内衣。怪不得那么冷。

「你只穿这样，不冷吗？」

「啊，是的，这么不成体统，真的很抱歉。我马上更衣…… 啊咦？」

后颈有股怪怪的感觉，伸手摸摸看，指尖传来一阵细小锁链的触感。顺势往下一瞧，只见胸口有一颗黄绿色的小石子，正在朝阳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莫妮卡一脸困惑地望向菲利克斯，只见他靠在弓起的膝上托腮，眯起眼睛开口：

「果然和你的瞳孔颜色很像呢。真适合你。」

「那个，这是……？」

「你说自己就算收下饰品，也无法坦率地开心对吧。」

不掩饰自己过意不去的表情，莫妮卡为难地点了点头。

莫妮卡老实的态度，令菲利克斯的笑容添了几分落寞。

「要是你觉得那只首饰对你而言还太早，就等你成为那什么时髦高手的时候再戴吧。」

莫妮卡再度低头看向首饰。在金色细长锁链前端摇晃的，是只比小指指甲大上一些的橄榄绿色石子。这种略带金光的亮绿色，恐怕是贵橄榄石。

从整体低调又可爱的设计看来，一定是考虑过莫妮卡的性格特地挑选的吧。

不习惯穿戴饰品的莫妮卡，不知所措地抬头仰望菲利克斯。

「那个，不管是这房间的住宿费，还是旧书的费用，都已经让你帮忙代垫了，我实在不能再……」

要是再收下更多东西，真的太令人过意不去。

打算解下首饰归还的莫妮卡，朝后颈的扣环伸手。但自己对于这类物品实在过于陌生，不晓得要怎样解开。

就在手指笨拙地动作时，菲利克斯下了床，伸出手掌按住莫妮卡的手。

被触摸到的瞬间，莫妮卡当场浑身一颤，僵住动弹不得。

自己从小就看着父亲的医学书籍与人体模型长大，因此就算被人看到身体，或看到谁的身体，莫妮卡都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被人实际碰触就非常可怕。接触会令莫妮卡想起父亲过世后，收养自己的叔父所施加的暴力，并令身体无意识地僵硬。

眼见莫妮卡为了有别于寒冷的理由颤抖不已，菲利克斯握着莫妮卡打算解开首饰的手，一起垂了下来。

「我向你，坦白一件事吧。」

「……？」

菲利克斯面对面凝视起莫妮卡的脸。那美丽的碧绿眼眸中，映照着莫妮卡为难的脸孔。

「我在这个镇上看到你的时候，猜想着你是不是觊觎我性命的刺客。」

莫妮卡感到自己有如浑身血液倒灌。

她那发青颤抖的冰冷手掌，被菲利克斯拉往他的颈子，使劲令莫妮卡掐住他。

这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莫妮卡想掐死菲利克斯一般。菲利克斯的手，就像在指使莫妮卡这么做。

这样的举动，令莫妮卡感到强烈的恐惧。

「连护卫都没带，就隐瞒身份外出夜游，这对暗杀者而言是下手的绝佳机会对吧？」

「我、我并没有，想要做那种……」

莫妮卡反射性地否认，菲利克斯也干脆地点头，给出「嗯，我知道你不是」的回应。

菲利克斯放开了莫妮卡的手。

「你不是什么杀手。要杀的话，早就多的是机会动手了。」

「…………」

「我不觉得你会是敌人，但要当你是伙伴，又有点太靠不住。所以，我才决定把你当成有趣的宠物看待。」

「宠！宠物？宠物～……？」

莫妮卡大受打击，菲利克斯向她眨了眨眼，继续说道：

「而现在，我们是享有共同秘密的夜游伙伴了。」

「宠物是…… 宠物是～……」

「我不是已经不再把你叫成小松鼠了吗？」

「昨、昨天又叫了！」

「是这样吗？」

「昨天，又，叫了！」

莫妮卡罕见地摆出强硬态度，菲利克斯则打趣地嗤嗤笑了笑。这种想靠一记笑容打混过去的感觉，实在好狡猾。

「嗳，你有发现吗？其实你甚至是有条件能和我谈判的。『不想被我公开夜游的事情，就乖乖听命于我』这样。」

「那是，可是…… 我没有任何事情，是希望艾伊克帮我做的。」

先前被菲利克斯开口要求对局时，还希望他可以不要再把自己唤作小松鼠。后来虽然对于被直呼名字还有点抗拒，但只要愿意妥协，莫妮卡对菲利克斯的期望或要求什么的，就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无论是礼物，或是帮忙做什么事，我真的都没有期待你帮我…… 真的，完全没有。」

莫妮卡旁徨地摸着颈子上的首饰，菲利克斯眉尾稍稍下垂地点头。

「嗯，和你一起度过这几个月，这点我已经非常清楚了。你对我完全没抱半点期待…… 这虽然让我乐得轻松，但或许也稍微有点寂寞吧。」

菲利克斯伸手，用指头沿着莫妮卡颈子上的金色链条滑动。

那双总是戴着手套的洁白手掌，虽然纤细到与各种乐器都相衬，但依然是骨骼结实的男性手掌。

「会送你这只首饰，并不是为了你。这是我的自我满足…… 是为了自己而送的。」

搞不懂菲利克斯到底想说什么。

莫妮卡正不知所措，菲利克斯又浮现自嘲般的笑容，用指尖拾起贵橄榄石，轻轻扯了扯。

细长的锁链稍稍陷进了莫妮卡的肌肤内。

「有形的礼物──尤其是配戴在身上的物品，不是最适合用来绑住人心了吗？」

以物品绑住人心。这是极其自我中心，相当有高傲贵族风格的发言。

明明如此，为什么这个人讲这种话时，露出的却是这般落寞的表情呢。

菲利克斯美丽的手指举起贵橄榄石。那外形秀丽的嘴唇，朝着与莫妮卡瞳孔十分神似的橄榄绿献上了一吻。

「希望只有你能记得。那个曾经与你一起夜游的艾伊克。」

看在旁人眼里，这道光景或许就像是共度一夜的男女，以衣衫不整的模样，在朝阳的照耀下誓言相爱也说不定。

然而莫妮卡则是低头望着眼前那对金色睫毛，静静地想道──

──将来，肯定不会再有机会与艾伊克夜游了。

正因如此，他才会送给莫妮卡这么多礼物，多到堪称过剩的程度。一切都是为了让莫妮卡能与这位名为艾伊克的青年，多少留下一点回忆。

菲利克斯放开了贵橄榄石。

点缀莫妮卡苍白肌肤的贵橄榄石，在窗口透进的朝阳照射下，闪耀着草原色的光芒。

就与平时看起来像褐色的莫妮卡眼眸相同，只要到了明亮的场所，绿色就会变得稍微浓艳些。

「就算只是暗夜中微弱的灯火，都能让贵橄榄石发出美丽的亮光。如果你愿意戴着，一定能让我比较容易马上找到你。」

换作平时的莫妮卡，八成会铁青着脸心想「不用找到我也没关系」吧。

但是，自己现在并不想随意否定「艾伊克」，不想要让他受伤。

所以，莫妮卡虽然笨拙，仍铆足了劲慎选用词。

「艾伊克。」

「嗯？」

「夜游…… 虽然有很多事情，都让我大吃一惊，但我玩得很开心。」

「…… 嗯。」

相信，往后的日子里，莫妮卡不会主动戴上这副首饰吧。

即使如此，就只有现在，想到脱下首饰可能害他伤心，莫妮卡决定放下伸向扣环的手。

莫妮卡温吞地起身，伸手拿取叠在沙发上的衣物。

昨天让他代垫买下的书，也远离饮料及食物，安稳地摆放在莫妮卡的衣服上，这一点令莫妮卡莫名开心。

莫妮卡更衣时，菲利克斯就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望着莫妮卡的背开口。

「这么一提，我从昨天就很在意，你背上那些旧伤痕是怎么回事？」

「伤痕，还留在背上吗？」

「留了不少。尤其是肩膀附近。」

房内正好有面大镜子，莫妮卡稍微扭了下身体，观察自己的背部。

原来如此，的确，背部留下了几处皮肤肿胀的疮疤或瘀青的痕迹。每道都是被叔父施暴所留下的。

「那些是在柯贝可伯爵家受的伤？」

菲利克斯这番话，听得莫妮卡赶紧慌忙摇头。

现在的莫妮卡设定上虽然是柯贝可伯爵家的扫把星，但要是连虐待的嫌疑都冒出来，再怎样也对伊莎贝尔她们太过意不去了。

「没、没有的事！柯贝可伯爵家的各位，真的真的都非常善待我！背上这些伤，是更久以前留下来的……」

「你有想过，要把那些伤痕抹消得一干二净吗？」

「不，没特别……」

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也不是什么事到如今还会隐隐作痛的伤痕，况且背部留有一些旧伤也不会对生活造成妨碍。

莫妮卡本身并不具备会觉得伤痕难看的感性，不过菲利克斯对于在女性的身体留下伤痕一事，或许没办法视若无睹吧。

无意间，莫妮卡注意到，菲利克斯的身体，在侧腹也留有一道疮疤似的伤痕。那身完美均衡的体型，连肌肤都显得光滑美丽，正因如此，侧腹的伤痕才格外显眼。

「艾伊克你…… 想要把侧腹那道伤，抹消干净吗？」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问道。菲利克斯低头朝自己的伤痕望了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不，这道伤痕是必要的。」

虽然不太清楚这句话有什么含意，但总觉得不可以太深入追问，莫妮卡于是默默地换完了衣服。

＊ ＊ ＊

离开卡珊卓拉夫人之馆的时间还早，不过店内的姑娘们几乎全员出动，一起为菲利克斯送行。

尤其是对两人多方关照的朵莉丝，先是在菲利克斯脸上留下一记热吻，再向莫妮卡招手说起悄悄话。

「要是日子过不下去，随时到咱们这儿来啊。人家保证会好好照顾你的。」

「谢、谢谢……」

「还有，老板他敏感的地方是──…… 喔。要好好记清楚啊。」

总觉得记得这些，也派不上用场。

莫妮卡回以暧昧的笑容，向朵莉丝点头。

在姑娘们送行下，两人告别了卡珊卓拉夫人之馆，朝停有马车的地点动身。

菲利克斯说要一起用马车载莫妮卡回去，但已经跟琳约好要会合，因此莫妮卡郑重拒绝了。

「今天有要正常上课喔…… 来得及吗？」

「是、是的。」

再怎么说，琳只要三两下就能飞回校园，比马车快多了。

「真的是，在许多方面都太谢谢你了。」

胸口抱着让他买下的书，莫妮卡低头致谢，菲利克斯则是露出了平时总在校园内展现的，平稳又亲切的笑容。

那并不是有点坏心眼的艾伊克会露出的笑容。是受到万民景仰的，王族应有的笑容。

（…… 与艾伊克共度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现在在眼前的这个人，是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既尊贵，又遥不可及的存在。

「那么，再见喽。」

「好的。」

菲利克斯搭乘的马车驶了出去。

直到车轮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为止，莫妮卡都留在现场，目送马车离去。

之后，莫妮卡缓缓朝教会的方向迈出步伐，刚走不久，一只黄色小鸟──琳便自上空降落在莫妮卡的肩头。看来她是从上空找到了莫妮卡。

「第二王字的护卫任务，真是辛苦您了。」

「还、还好……」

这到底称不称得上是在护卫呢，莫妮卡暗自在心中苦笑。

毕竟从中途开始，莫妮卡就完全忘光了护卫的事，纯粹地乐在其中。

价值两枚金币的书也好，贵橄榄石的首饰也好，就算这些只是他心血来潮的赠礼，对莫妮卡而言，这肯定也将成为永难忘怀的回忆。

思考着这些事情时，化身为小鸟的琳在莫妮卡耳边开口低语：

「接下来，我想带〈沉默魔女〉阁下返回赛莲蒂亚学园，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坏消息必须向您报告。」

「……？」

面对身体当场僵住的莫妮卡，琳静静地接话下去：

「冒充尤金・皮特曼，潜入棋艺大会会场的人物……」

＊ ＊ ＊

「服毒自杀，是吗。」

路易斯低声咕哝，坐在对面座位的看守长脸色铁青地点了头。

自〈咏星魔女〉宅邸返家后，爱妻递给路易斯的东西，是才刚寄达的报告。

报告的内容，指称入侵赛莲蒂亚学园的假皮特曼，已经服下偷藏的毒药自杀了。

就这样，路易斯刚回家不久，又展开飞行魔术移动到拘留所，把鬼扯什么「现在还是夜间，请待天亮再访」的守门人小小教训一顿，找了负责人出来。

按看守长所言，午后巡逻的看守发现异状时，该位囚犯已经气绝身亡。

（想得到的可能性有两种。）

要不是那个入狱的男人透过某种手段把毒药带进拘留所，服毒自杀；再不然就是死在想要封口的某人手上。

感觉上后者的可能性高一些。抱着这种想法，路易斯开始确认安置于地下室的遗体。

这副单纯摆放在地面的遗体，生前是一位二十五来岁的男性。

与米妮瓦教师尤金・皮特曼神似的长相，并不是透过化妆或易容等方式改变的。这点在拘捕之际就已经确认过。

遗体身上的衣物是粗糙的囚犯服。但衣物的状态勾起了路易斯的疑心。

「看守长。这身衣物，在死亡后有穿脱过吗？」

「不，并没有特别…… 应该就与发现当时的状况一致。」

那就奇了──路易斯皱起了眉头。

囚犯服的穿法有点太过随便。裤子不但前后穿反，还没有拉到及腰的位置。

（简直就像是，死后被谁给套上去似的。）

脑中无意间闪过一种可能性，路易斯再度开口问向看守长。

「我记得，真正的尤金・皮特曼本人，遗体到现在还没被发现对吧？」

眼见看守长点头，路易斯立刻确信自己的推论正确。

「这具遗体的身份，就是真正的尤金・皮特曼。」

「什么？」

「恐怕是透过水系魔术抑制了遗体的腐败吧。」

路易斯露出锐利的目光，狠狠瞪了脑袋不灵光的看守长一眼，扔出下一道质问：

「今天，有任何外部人士，好比业者之类的人出入吗？」

「这、这么一提，是有业者来送囚犯的粮食……」

「那个业者跟犯人是一伙的。恐怕，是那个共犯把真正的皮特曼遗体运来牢房，布置成假皮特曼自杀的假象，然后与犯人一起逃到外头了。」

＊ ＊ ＊

清早的柯拉普东镇，四处都还留有昨日庆典的余韵，路边甚至有醉汉抱着酒瓶在昏睡。

想趁一大早把摆摊的痕迹收拾干净，在打扫店内，或解下提灯的店家也不在少数。

在这种比往常热闹一点的早晨，巴托洛梅乌斯正小心提防着周遭的目光，蹑手蹑足地在镇上移动。

昨天，因涉嫌窃取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而遭捕的巴托洛梅乌斯，虽然被幽禁在仪式会场的一间小房间，但后来活用自己偷偷携带的工具，华丽地上演了脱逃记。

（哎～受不了，有够歹运的…… 哪能乖乖陪你们玩什么质询游戏啊！）

虽然很想现在立刻离开这座小镇，但巴托洛梅乌斯还有最后一项挂念的事情。

那就是昨天，在失去意识时依稀望见的光景。

从夜空中摔落时，一阵柔软气流接住了自己，而操作那道气流的是一位女仆服美女。那位美女明明没有咏唱，却准确到惊人地操作着风。

在最后，还抱起了巴托洛梅乌斯，毫无咏唱便飞上夜空。

她与松鼠耳斗篷小不点的对话，虽然没能好好听清楚，但有个辞汇隐约传进耳里。

那就是──〈沉默魔女〉。

（换句话说，那个美人女仆就是〈沉默魔女〉吗！）

巴托洛梅乌斯回想起那个对自己公主抱的女仆美丽的五官，一脸感叹至极地紧握衣服的胸口，仰望黎明的天空。

「哇～哈！真伤脑筋。心花怒放止都止不住啊…… 我的心脏给她一箭射穿啦……」

被当成古代魔导具窃盗犯的现在，原本是应该立刻远走高飞，逃亡国外的，可这下多出一个必须留在利迪尔王国的理由了。既然邂逅了心仪的女人，不上前求爱算什么男子汉。

那么那么，该怎样才能接近〈沉默魔女〉呢…… 就在如此盘算今后方针时，来自前方的一对年轻男女二人组，在巴托洛梅乌斯面前停下了脚步。

猜想是来抓捕自己的追兵，巴托洛梅乌斯正慌忙准备拔腿就跑，年轻女子却先开了口：

「你是万事屋巴托洛梅乌斯对吧。我们有工作想委托你。」

「啥～？」

巴托洛梅乌斯停下脚步，重新观察了一下二人组。

女人感觉像是十七、八岁。把黑发在下巴长度剪得整整齐齐，目珠炯炯有神，眉毛英姿挺拔。

男人大概二十来岁，一头茶色短发。就是那种随处可见，任何人都不会留下印象的长相。

两人身上穿的，都是稀松平常的旅行装扮。看起来只像是来参加昨夜庆典的观光客，但巴托洛梅乌斯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对男女绝非什么正派人士。

「抱歉啊，我呢暂时会有点忙，工作还请另寻高明好吗。」

女人静静地逼近潇洒挥手的巴托洛梅乌斯，小声地低语：

出口的语言并不是利迪尔王国语。那是巴托洛梅乌斯的故乡──帝国的语言。

「『你身为知名魔导具职人弟子，却对师父施加暴力，因此从故乡遭到放逐是吗。巴托洛梅乌斯・巴尔？』」

「──！」

巴托洛梅乌斯脸色大变，眉毛挺拔的女人则继续一步步向前逼近。不断后退的巴托洛梅乌斯，曾几何时已经退进了一条窄巷。

不久，背后终于只剩下墙壁，女人这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亮在巴托洛梅乌斯面前。

「我们有东西想要你赶工制作。」

纸上所记载的资料，是某间学园的制服。不单只是服装，就连鞋子与饰品都一五一十记载得详尽无比。

看到饰品别针上的造型，巴托洛梅乌斯瞪大了双眼。

光之精灵王赛莲蒂涅的锡杖加上百合花头冠。说起用这种图案当校徽的学园，就只有一所。

「这不就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制服吗！喂，你们打什么鬼主意。」

「恕我无可奉告。你只需要依照委托把东西完成就行了。」

开什么玩笑──巴托洛梅乌斯不由得在心里咒骂起来。

自己才刚因为跟赛莲蒂亚学园有关的工作吃了一大笔闷亏。

（而且，不去找正规的服饰店，特地跑来委托我，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用途……）

自己制作的成品不管会被拿去用在什么地方，巴托洛梅乌斯都没兴趣干涉，但跟赛莲蒂亚学园扯上关系肯定不妙。绝对不妙。

在纠结之末，巴托洛梅乌斯露出轻浮的傻笑。然后以格外靠不住的嗓音开口：

「哎呀～这么大的差事，我做不来，做不来啦。一如你们所知，我就只是个不成气候的技术人员，不是什么服饰专家～更别提连鞋子饰品都得做，凭我的本事实在……」

「职人时代，你最为人评价之处，似乎就是精通各大领域技术，以及迅速确实的手艺嘛。」

巴托洛梅乌斯含糊其辞了起来，这时，女人递出一只皮袋。

那只皮袋光看就沉甸甸的，从皮袋口还能窥见大银币，令巴托洛梅乌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些是订金。」

「你说这些只是，订金～……？」

回神过来时，巴托洛梅乌斯已经收下了皮袋。

既然要留在利迪尔王国向〈沉默魔女〉求爱，钱当然是愈多愈好。想要进贡给好女人，基本上就是很花钱的。

（有这么多的话，不管想送花还礼服全都随我高兴！等着我啊，〈沉默魔女〉！）

色欲攻心的巴托洛梅乌斯，对女仆服美女的心意开始在脑海里狂野驰骋。

目送心满意足离去的巴托洛梅乌斯背影，两人组的另一人──长相平凡的男人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脸部不自然地扭曲。

「喔喔，不好。脸还没稳定下来啊。每次一龙化，皮肤就容易崩坏，这点真糟糕。」

男人操着有如熬煮蜂蜜般的黏腻嗓音咕哝，伸手揉起扭曲的脸孔。只见他皮肤再度不自然扭曲，最后沿着骨骼服贴平整。

「话又说回来，你可真是找到了个方便的男人嘛，海蒂。逃狱时你也干得很漂亮，搭档这么优秀真是帮大忙啦。」

「不敢当，尤安。」

眉毛挺拔的女孩──海蒂的语调虽然正经，嘴角却微微上扬了几分。

海蒂既是尤安的搭档，也是他的弟子。她作为谍报员的一切知识与战斗技术，全都是尤安灌输给她的。

尤安因入侵赛莲蒂亚学园的罪名遭捕时，协助逃狱的人也是海蒂。

「来～开始进行工作的准备吧。这次虽然捅了漏子，可赛莲蒂亚学园的内部构造我已经大致上都掌握，也知道该怎么接近第二王子了…… 然后，也确认第二王子身边有安排了优秀的护卫。」

「是那个把龙化的尤安一击就打倒的魔术师吗？」

「嗯，没错。」

尤安阖上眼皮，回想自己被打倒时的情况。

身份被米妮瓦的学生巴尼・琼斯揭穿，正打算杀他灭口时，闯来了一名女学生。想到万一女学生尖叫会很难收拾，赶紧把她关在水球结界里，结界却不知为何被破坏，尤安还遭人朝弱点眉心痛打，当场失去意识。

之后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关在大牢了。

尤安反复回忆当时的状况检证，并得出一道结论。

（那个下棋强到莫名其妙的姑娘…… 莫妮卡・诺顿有问题。）

想要潜入赛莲蒂亚学园，那姑娘恐怕会是最大的障碍。这份预感令尤安浑身颤抖，嘴巴如新月般上吊笑了起来。

仰头扯着喉咙，以甜腻的嗓音发出由衷开心的笑声。

「哼哼，啊哈，啊哈哈哈哈！」

「你很开心嘛，尤安。」

「嗯，是啊。开心极了。简直心花怒放。毕竟…… 你看嘛，这股味道，感觉就藏着格外刺激的秘密啊。」

尤安的表情就有如面对猎物的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方才的大笑，又令皮肤起了皱褶变形，就跟黏土没两样。

「揭穿秘密是我的工作喔。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秘密也好，莫妮卡・诺顿的秘密也好，全──部都由我来揭穿。」

＊ ＊ ＊

莫妮卡与琳以高速飞行返回赛莲蒂亚学园女生宿舍的阁楼间时，使魔尼洛正窝在床下狭窄的空间内。而且还故意把屁股对着莫妮卡。

「…… 那、那个，尼洛？」

尼洛没有回应，而是用尾巴重重敲向地板。这是在闹别扭了。

「哎哟～尼洛啊～……」

莫妮卡一脸伤脑筋地咕哝，尼洛随即用尾巴继续猛敲地板，高声斥责起来：

「不但抛下本大爷自个儿跑去夜游，还干脆彻夜不归是不是！」

「呃──……」

不知所措的莫妮卡身旁，将莫妮卡直送到府的琳，以一如往常的女仆姿态开口：

「是的，〈沉默魔女〉阁下在美少年的伺候下尽情享受酒池肉林之宴，尔后似乎还与美男子上娼馆共度了一夜的样子。」

「琳小姐～～？」

这种只会引起误会的说法听得莫妮卡瞪大双眼，尼洛更是从床底飞奔而出，举起前脚向莫妮卡的小腿不停猛捶。

「我看走眼了！莫妮卡你这花花公主──！」

「花花公主──？」

「见色忘友！向亚伯兰学着点啊！」

「亚伯兰先生又是谁啊？」

莫妮卡喊道。尼洛立刻气急败坏地用鼻孔喷气，从毛毯下拖出一本书。那是尼洛中意的冒险小说。作者姓名是达士亭・君塔。

达士亭・君塔最赞了对吧！──就像这样，尼洛没事就会提到他。

尼洛灵巧地用前脚翻页，翻到人物介绍的页面后，啪叽啪叽地不停拍书。

「亚伯兰他啊，是主角巴索罗谬的朋友，既重情又重义的好家伙。即使被美女给诱惑，他也说『对我而言，友情是更胜爱恋的宝物』，并且抗拒了美女的诱惑，贯彻与巴索罗谬的友情啊！」

「亚伯兰…… 巴索罗谬……？」

莫妮卡虽然没读过那本小说，但总觉得登场人物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而且还是最近才刚听过。

──那是《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吧。这出剧很棒呢。再怎么说，男主角的名字都帅呆了。

──我的新作小说，会有个恋上舞台女伶的傻男人登场，现在正在描写相关桥段。主角的朋友亚伯兰恋上舞台女伶凯萨琳，终日为情所困，三句话不离『好想再亲眼拜见一次她的演技』…… 就跟现在的你一个样。

庆典上看到的演剧。以及，波特旧书店店长写的小说。

原来那正是尼洛心爱的作品。

（没想到，爸爸的朋友…… 波特先生他，竟然就是小说家达士亭・君塔……）

在哑口无言的莫妮卡面前，尼洛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亚伯兰是多么重情重义的一个人物。

誓言为友情而活的亚伯兰，下一作就要迷舞台女伶迷到魂不守舍，为了尼洛好，这样的展开就先别在这里透露吧。如此下定决心的莫妮卡，打开了书桌抽屉的锁。

上锁的抽屉内收藏的东西，有父亲遗留的咖啡壶，以及先前收到的，拉娜送来的信。

接着，莫妮卡将这趟带回来的书与首饰，也一起放进抽屉内。

（这趟夜游，我玩得很开心，艾伊克。）

内心驰骋着对首度夜游伙伴的思念，莫妮卡轻轻阖上了抽屉。

【秘密章节】在北方大地

换搭好几班马车，抵达利迪尔王国北部贝朗瑞山附近的路易斯，展开飞行魔术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路易斯的目的地就位于这座山内。

如果琳在的话，大可从王都就一路用飞行魔术飞过来。不过，琳现在正出借给〈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所以路易斯才不得不搭这么长途的马车赶来这儿。

路易斯虽然擅长飞行魔术，但那终究是一种魔力消耗激烈的术，难以用来长距离移动。挑这种马车无法行驶的山路使用，应该算是比较妥当的做法。

坐在法杖上，令长袍与绑成三股辫的长发随风飘逸，路易斯低头望向眼下一望无际的景色。贝朗瑞山被雪给染得四处斑白。王都那儿还只是刮起冷风的程度，但这一带区域已经开始降雪了。

路易斯维持着飞行魔术，开始展开能隔离冷空气的结界。要同时维持飞行魔术与结界，消耗的魔力势必会更加激烈，然而路易斯毫不迷惘。他并不是那么害怕寒冷，但他讨厌寒冷。

总算，山里一处比较开阔的土地上，修道院映入了眼帘。这里就是路易斯的目的地。

立雪悟德修道院。这间修道院既远离王都，又位于交通不便的深山内，可想而知，会投身于此的，基本上都是有些隐情的女性。

也许是被丈夫虐待逃离、也许是因政治因素遭到放逐，更或许是难以向外人启齿的理由──路易斯要找的，就是这样抱有某种内情的人物。

修道院门口，可以看见一位年轻修女正紧握铲子，卖力地铲雪。

路易斯陷入了犹豫，不晓得该不该降落在远离修道院的地点，再徒步前往目的地。会使用飞行魔术的人类为数甚少，因此，程度虽因人而异，但目击者有时候会惊吓得十分剧烈。

犹豫了一会儿，到头来还是嫌麻烦，索性直接降落在年轻修女面前。

路易斯伸手握住当成椅子坐的法杖，用脚尖静静着地，雪花立刻如沙尘般飞舞而上。

正在铲雪的修女并未特别显得惊讶，只是短短唤了声「哎呀」。

确认该位修女的长相后，原来如此──路易斯理解了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还想说这个修女真沉得住气，看到飞行魔术都不惊讶，原来是你吗？」

「是啊，比起先前那次像要打桩似的朝地面旋转直冲，这次吓人的程度算可爱的了。」

如此回应之后，将铲子应声插进脚边积雪的修女，是布莱特伯爵千金──凯西・古罗布。

＊ ＊ ＊

修道院的负责人是一位高龄修女，她吩咐凯西为路易斯带路后，就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窝进了礼拜堂。

对于远离俗世生活的修女们而言，来自外部的访客──更遑论还是身为男性的路易斯，这样的对象她们想必绝不会主动欢迎吧。

凯西在这方面似乎也不例外，她为路易斯带路到接待室后，连茶也没上就直切主题。

「所以呢，找我什么事？能告诉你的事，我觉得应该都讲得差不多了。」

面对态度冷淡的凯西，路易斯回以充满大人从容的笑容。

「又多出了必须向你确认的事情喔。」

「那起暗杀未遂事件，我们家没有其他人参与了。全都是家父跟我独断策画的。」

「嗯，至少你是这么想的吧。」

路易斯答得话中有话，令凯西嘴角为之一颤。

接着，路易斯从怀里取出一小包布袋，在桌面上摊开。包在布里头的，是许多大小不一的红色碎石子残骸。

「看得出这是什么吗？」

「…… 是我装设的〈螺炎〉的残骸没错吧。」

路易斯没有答复，只是露出一抹「答对了」的笑容，继续开口接话：

「令尊很坚持这是从旅行商手上买下的，不过就我的看法，我认为是兰道尔王国方面的人，把这只〈螺炎〉交给令尊的。」

「你是说，是兰道尔的大德们，唆使家父行凶的吗？」

「你可知一具〈螺炎〉要价有多惊人？恕我冒犯，但布莱特伯爵实在称不上宽绰，这绝非他买得下手的玩意儿。」

想暗杀，多得是更经济实惠的手段，为何布莱特伯爵偏偏选择了〈螺炎〉？

是某人将〈螺炎〉交给布莱特伯爵，唆使他下手的，这样想就说得通了。

凯西恐怕也隐约思考过这种可能性吧。只见她表情严峻地紧咬嘴唇，为了避免做出对父亲不利的发言，死命按耐着内心的动摇。

望着那奋不顾身的姿态，路易斯拾起一片红色石子的碎片，举着碎片透光。

「这只〈螺炎〉所使用的，是纯度极高的红宝石。专家根据鉴定结果表示，可以断定这是在古洛肯开采的矿石不会错。」

「古洛肯？」

「你没听说过吗？是位于帝国东南部的矿山喔。发掘量虽然称不上高，但可以开采到最适合当成魔导具材料的高品质红宝石…… 说归说，帝国在这里开采的矿石几乎都不外流，所以想在市场上买到是很有难度的。」

叩咙一声，路易斯将红色石子摆回桌面。在鸦雀无声的修道院内，这阵响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路易斯眯起单边眼镜下的眼眸，朝凯西凝视起来。

「布莱特伯爵托付给你的〈螺炎〉，是帝国制品。这背后的涵义是什么，你明白吗？」

话刚出口，凯西的脸色立刻开始泛青。这姑娘脑筋动得很快。

就凭这么句话，她便已注意到了某种骇人的可能性。

如果说，将〈螺炎〉交给布莱特伯爵的人真是兰道尔王国的人士，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那个兰道尔王国人士，是从哪里取得这只帝国制〈螺炎〉的。

如此一来，就会浮现一种假设。

「兰道尔王国与帝国，有在台面下勾结的可能性。」

加深路易斯这道悬念的，是告知棋艺大会的入侵者有使用肉体操作魔术的报告。

变化肉体性质、强化肉体，或是治疗肉体伤势，这类干涉肉体的魔术基本上在利迪尔王国全面禁止。因为每项都可能成为引发深刻魔力中毒的起因。

然而，世上存在唯一一个解除肉体操作魔术禁令的国家。那就是利迪尔王国的邻国──修华尔葛特帝国。

棋艺大会的入侵者，使用了只有帝国准许使用的肉体操作魔术。

暗杀未遂事件用到的〈螺炎〉是帝国制品。

这两起事件在台面下彼此相关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倘若路易斯的推想正确，今后，利迪尔王国与帝国及兰道尔王国联合军爆发战争的可能性也将不再是零。

这件事，凯西也总算理解了吧。

紧紧握着摆在膝盖上的拳头，凯西低着头开了口：

「就我所知的范围，在老家是一度也不曾见过，有貌似帝国人的人士出入。每个来访的，都是连我也叫得出名字的兰道尔贵族而已。」

「那就连令尊寄信到帝国去的场面也？」

「没见过。」

「是这样吗。」

要是能在这里套出与帝国有联系的证言就轻松了，可似乎没那么容易。

假设帝国与兰道尔真的有什么瓜葛，两者间的主从关系，明显会是由国力压倒性雄厚的帝国掌握主导权。兰道尔王国的基层贵族，甚至可能对自家高层与帝国的联系一无所知。

假设性的问题一考虑下去就没完没了，过于杞人忧天当然不妥，但最好还是时时留心帝国的台面下举动为上。

「看来没有什么能够从你口中问出的情报呢。反正好像连杯茶水也没打算招待，我不如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

才刚从椅子上起身，凯西又简短喊了声「等等」。

路易斯向凯西露出了兴致缺缺的眼神。身为大忙人的他，讨厌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事情上。更何况，他也不觉得跟眼前这位姑娘还能谈出什么有意义的内容。

「莫妮卡她过得好吗？」

不出所料，凯西口中道出的，是对路易斯而言毫无价值的提问。

「好一个比天气更无关紧要的话题呢。最近似乎才跟一位刺客交手过，但她活蹦乱跳得很喔。」

跟刺客交手过──这个消息令凯西吞了一口气。

「说真的，我到现在还难以置信。莫妮卡竟然会是七贤人…… 明明怎么看都只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你说那个〈沉默魔女〉，是普通的女孩子？」

路易斯当场不禁莞尔。

就算亲眼目睹莫妮卡使用无咏唱魔术的光景，凯西还是没有确实理解莫妮卡这个人。

重新坐回椅面的路易斯，露出了一脸美丽到近乎残酷的嘲笑。

「你对半年前的沃岗黑龙事件可有耳闻？」

「有啊，出现在柯贝可沃岗山脉的黑龙，被〈沉默魔女〉…… 莫妮卡给击退的事对吧。」

柯贝可与凯西的故乡地理上较为接近，所以关心程度比较高吧。

黑龙对人民而言是带来绝望的存在。黑龙所吐出的漆黑火焰，是连防御结界都能燃烧殆尽的异形之炎。

就算是长于屠龙的路易斯，想讨伐黑龙都绝非易事。

「虽说拖着〈沉默魔女〉前去讨伐黑龙的始作俑者是我啦。那个小丫头，当时可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闹呢。不停哭喊着好可怕好可怕。」

听到路易斯不打自招地供出自己毫无人性的行径，凯西简直傻了眼。

「那还用说？正常人谁不怕黑龙啊。」

「你是这么想的吧？是啊，就连我也多少抱着些许畏惧。可是呢，〈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她真正害怕的东西，你觉得是什么？」

路易斯阖上眼睛，回想当时拖着莫妮卡去讨伐黑龙的光景。

那一天，哭得一塌糊涂的莫妮卡是这么告诉路易斯的──

「『龙骑士团好可怕。好多不认识的人，好可怕』…… 那个小丫头对黑龙什么的压根儿都没感到一丝恐惧。七贤人〈沉默魔女〉害怕的东西，是跟来一起讨伐黑龙的龙骑士团──她怕的是人类喔。」

＊ ＊ ＊

与受命前来讨伐沃岗黑龙的龙骑士团会合时，莫妮卡一脸就快呕吐的表情──或者说，其实已经偷偷吐了好几遍的样子。

脸色超越苍白，到了面如土色的程度。深盖及眼的兜帽下，带着浓浓黑眼圈的双眼圆滚滚地左右游移不停，每当捕捉到人的踪影就漏出抽搐般的尖叫声，六神无主地漫步旁徨，试图找寻一个四下无人的场所。

原本就已经患有严重的对人恐惧症，而且莫妮卡似乎对身材高大又大嗓门的男性感到格外棘手。好死不死，所谓的龙骑士团又刚好就是这类对象的集合体。恐怕是因此，令莫妮卡的恐惧升到了巅峰吧。

到头来，直到作战会议开始前，莫妮卡都躲在树下窝成一团，念念有词地咕哝着数字。

这到时要是抓去参加作战会议，岂不是要口吐白沫晕倒啦──路易斯暗自悬念。幸好，在召开作战会议的期间，莫妮卡就像个摆设般毫无任何动静。

就莫妮卡而言，这表现算是可圈可点了。比发出怪声或当场昏倒好上一万倍。

「同期阁下，关于方才会议上谈到的……」

会议结束后，路易斯找莫妮卡攀谈。

虽然莫妮卡本身并不是对路易斯特别抱有什么好感，但毕竟是现场唯一认得出长相的人，所以对象若是路易斯，就比较能正常点对话。

路易斯很清楚这点，因此认定与莫妮卡共享情报是自己的职责。

「我制作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的是要与你同行，一起进入沃岗山脉的龙骑士团团员。请你把这些记好……」

「我不需，要。」

面无表情的莫妮卡，两眼无神地朝路易斯递出的名单望了一眼。然后乏力地摇了摇头。

被这句缺乏抑扬顿挫的回应激得有些不安，为了保持冷静，路易斯赶紧挤出略带讽刺的笑容。

「哎呀哎呀，明明就那样从头逃到尾，却已经把团员们都记住了吗？」

「…… 是的，这很，简单。」

莫妮卡当时露出的表情，路易斯恐怕毕生难忘。

那种像是打算露出微笑，嘴角却没扬好的，万分扭曲的笑容。僵硬的脸庞亦因恐惧而抽搐──明明如此，稚气未脱的圆滚滚眼珠，却莫名散发一种恍惚感。

「只要把人类当成数字，想记住就很简单，也就不会害怕，了。」

路易斯当场哑口无言。

现在的莫妮卡眼里，并没有任何人类存在。她眼中所见的只有数字──搞不好，存在她眼前的自己，也被莫妮卡看作了数字。

「八九一八七二七一五八…… 呃──麻烦你帮我，向团长这么说──」

难以置信地，莫妮卡将堂堂龙骑士团的团长以数字称呼。接着，莫妮卡如此宣言：

「沃岗山脉，我一个人进去就好。不需要，任何援护。」

「啥？」

「很快就，能够，结束了。」

一如这句宣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只身进入沃岗山脉，击破了沃岗的黑龙。

就连视黑龙为头子而聚集的翼龙群，都被她瞬间一扫而空，为作战划下句点。

＊ ＊ ＊

「把可怕的人类当成数字，就不会怕了…… 不觉得实在令人忍不住想笑吗。」

路易斯带着讽刺笑容描述的期间，凯西也始终紧闭嘴唇，默不作声。

面对这样的凯西，路易斯露出了哀怜的眼神。

「那个小丫头打从心底就害怕人类排斥人类。正因如此，她可以无止尽地冷血无情。她是个远在你想像之上的，没有人心的扭曲魔女。」

也正因此，路易斯才会选择莫妮卡当作第二王子护卫任务的协助者。

「我奉劝你，别期待那个小丫头会有什么正经的感情。」

冷笑的路易斯如此放话后，凯西粗暴地站了起来，撞得椅子嘎吱作响。

然后就这么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猛力走出房间，不一会儿，又紧握着一杯茶杯与小纸袋返回。

凯西将茶杯叩咚一声摆在路易斯面前，硬是将小纸袋塞了过去。

「这个，我本来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交给她，但你这番话让我下定决心了。把这个交给莫妮卡。用不着报上我的名字也无所谓。」

凯西正以尖锐的目光狠狠瞪着路易斯。想必是格外为了路易斯的发言恼火吧。

（明明要是能尽情痛恨〈沉默魔女〉，会比较乐得轻松的说。）

好一个愚蠢，又重感情的姑娘。

路易斯暗自在内心叹了口气，将纸袋收进怀里。

接着以优雅的举止啜了啜茶杯里的茶，开口回应：

「我就看在你这杯茶的分上跑个腿吧。话说回来，这儿没有砂糖或果酱吗？」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这本《Silent Witch》第三集。

打从我开始执笔书籍版第一集的时候，就始终抱着一个念头。那就是──想让莫妮卡在书籍版接受网路版没经历过的新挑战。

就是这么回事，这本第三集描述的就是挑战新事物的莫妮卡。

虽然成了莫妮卡尖叫与怪声频率都比往常要高的一集，但若大家愿意守候她的挑战与成长，就是我的幸福。

感谢藤実なんな老师这次也帮忙绘制美丽的插图。这些精致又美丽的插图，总是震撼到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图中所传达出的剧中世界气氛，真的是太美妙了。

感谢桟とび老师总是仔细地描绘漫画版。每个人物都在表情、气氛与一切举止中塞满了浓浓的「那个人物该有的感觉」，实在太令人开心。

后记也来到了最后，购买第三集的各位读者大德们，在此向大家由衷致谢。

第四集终于要举行校庆了。敬请期待校庆时莫妮卡的奋斗。

依空まつり

特典【只是不小心加了油而已】

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一年级的克劳蒂亚，艾仕利刚踏进选修课的教室，里头的同学们立刻兴奋鼓噪了起来。

而这位校园三大美女之一，出身〈识者家系〉的才女，丝毫不把周围的视线当一回事，眼里始终只映照出某人的身影──她的未婚夫尼尔。

被克劳蒂亚直直凝视不放的尼尔，感受着周围有如针刺般的羡慕眼神，露出一脸苦笑向克劳蒂亚开口。

「原来，克劳蒂亚小姐也选了棋艺课呀。」

「…… 是呀，真巧呢。」

根本不用说，这才不是什么碰巧。之所以选择棋艺课，就是为了和尼尔共度同样的时光。

「这堂课拿到好成绩的人，似乎可以在棋艺大会出场参赛喔。」

「…… 的确呢。」

「克劳蒂亚小姐的话，参赛一定没问题的。」

就女生而言，克劳蒂亚的棋艺算是颇为精湛。喜爱棋盘游戏的父亲，从小就常常拉着克劳蒂亚一起同乐。

只是，如果问及对下棋是否情有独钟，那只能回答不讨厌也不喜欢。并没有特别的想法。

因此，对这堂棋艺课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认真加油的气概──但……

「我们一起加油吧！」

听到尼尔这么说，克劳蒂亚不由得微微心动。

好好加油吧──如果尼尔是这么说，大概就只会回应「嗯，加油喔」。

可是，尼尔说的是「一起加油」啊。一起。

能和尼尔一起做些什么事的机会，明明身为未婚妻，却意外地少。

所以，克劳蒂亚才会就这么不小心点了头。

「…… 好呀。」

就这样，不小心加了油的克劳蒂亚，以优秀的成绩获选为棋艺大会的代表选手。当然，是与尼尔也一起。

成为代表选手的同学，连下课或放学时间都拿来切磋棋艺算是家常便饭。换言之，这就等于增加了与尼尔在一起的时间。

克劳蒂亚踩着一如往常的宁静脚步──并且，带着比往常更轻松的心情，前往约好的教室。

敲门之后，打开教室门扉。里头已经有两位男同学正在下棋。

其中一位是尼尔。另一位是……

「嗨，午安啊。」

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 为什么，会冒出这个人呢。」

这番发言就算被视为队王族不敬，克劳蒂亚也百口莫辩，但菲利克斯丝毫未显不悦，只是带着柔和的笑容开口。

「那是因为，我也是代表选手呀。」

克劳蒂亚无言地交互望向菲利克斯与尼尔。

棋艺大会采大将、中坚、先锋的小队制分组，选手依序是尼尔、菲利克斯、克劳蒂亚。

菲利克斯从中插入了尼尔与克劳蒂亚之间。这下不管怎么想，身材娇小的尼尔都会被挡在菲利克斯的阴影下。

呆站在教室门口的克劳蒂亚，开始散发阴郁不已的气场。这时，尼尔笑容满面地说道：

「克劳蒂亚小姐，我们三个一起加油吧！」

后来，在棋艺大会上看了克劳蒂亚棋步的音乐家班哲明・莫尔丁这么说──

「克劳蒂亚小姐那有如以阴郁气场与无言愤怒静静支配棋盘，侵蚀盘面的走法…… 啊啊～那正有如为步上毁灭之路的世界所献上的镇魂曲」…… 是也。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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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4-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