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假日的小小挑战

利迪尔王国名校赛莲蒂亚学园的宿舍里，茶室或聊天室之类的设施相当充实，即使到了假日，鼎沸的人声依然不绝于耳。

尤其是女生宿舍，千金大小姐们每到假日，总不忘脱下制服，换上华美礼服举办茶会，享受优雅的谈笑时光。

茶室的气氛明明如此热络，却有位少女连脚步声也没发出，低调地从旁经过。

明明正值假日，这个将浅褐色长发编成一束的娇小少女却仍旧穿着制服。

赛莲蒂亚学园基本上允许学生在制服上添加蝴蝶结或花边之类的装饰，也不禁止学生穿戴饰品，但少女的制服却维持着最原始的造型。

除了用来绑头发的缎带之外，全身上下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饰品。

少女始终低着头，避免和错身而过的人对上视线，蹑手蹑脚地在走廊上前进。就在这时，少女面前突然出现三位身着华美礼服的大小姐挡住去路。

「你好呀。莫妮卡・诺顿小姐。」

遭人搭话的娇小少女──莫妮卡肩头为之一颤，停下了脚步。

然后就这么低着头，从浏海的空隙一瞥一瞥地窥向不让自己通过的少女们。

她们三个都是莫妮卡的同班同学。带头的少女名叫卡罗莱・西蒙兹。

在莫妮卡刚插班入学时，就曾被这位大小姐害得一跤滚下楼梯。

莫妮卡才正轻启嘴唇，努力想回应一句「你好」，卡罗莱就先皱起了她的细眉。

「哎呀哎呀。我说你，今天明明没上课，怎么还是穿着制服？」

「那、那是、是…… 因为……」

住宿的女学生放假时皆会换上自己的礼服，制服打扮的莫妮卡因而显得十分突兀。

但莫妮卡除了最低限度的衣物之外，并没有带其他的服装入住，所以穿着上就只有大到不合身的长袍与制服两种选择。

眼见莫妮卡低着头支支吾吾，卡罗莱的两个跟班都嗤嗤笑了出来。

「我猜猜，该不会是以为今天有上课？」

「哎呀，不可以作弄人家喔。反正八成是没有其他衣服可穿嘛。」

「这样还能被选作学生会干部，果然是哪里搞错了吧～」

以扇子遮口也挡不住的讥笑声传进耳里，莫妮卡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咬住嘴唇。

就在莫妮卡如此低头消沉时，卡罗莱等人的背后响起一阵宏亮而凛然的嗓音。

「哎呀，你还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朝着莫妮卡走来的，是有着一头橙色长卷发的少女。

少女名叫伊莎贝尔・诺顿。她既是柯贝可伯爵家千金，也是莫妮卡在这所校园的协助者。

伊莎贝尔似乎一眼就察觉了现场情况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

向卡罗莱等人开口致意一声，伊莎贝尔闯进了莫妮卡与三人之间。

紧接着摆出坏心眼至极的反派千金面孔，朝莫妮卡破口大骂：

「明明就吩咐你去买东西，还在这种地方拖拖拉拉摸什么鱼！是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有点长进？驴子都比你机灵！」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望向伊莎贝尔，只见背对着卡罗莱的她，正悄悄对自己眨眼示意。

「好了，还不快给我去把东西买回来。敢有任何遗漏试试看，包你吃不完兜着走！」

「是、是！」

莫妮卡点点头，在心中向伊莎贝尔道谢，有如逃命般地离开现场。

就这么来到宿舍外头的莫妮卡，在举手擦去额头汗水的同时，长叹了一口大气。从那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明显流露出疲惫交加的神色。

「喂，莫妮卡。干嘛只是跑到宿舍外头就累成那副德性啊。」

一阵叹息般的嗓音自脚边传来。

莫妮卡朝脚边一望，便看到一只浑身黑毛色泽艳丽又整齐的猫咪，正眯着金色的猫眼仰望自己。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莫妮卡蹲了下来，与黑猫四目交会。

「尼洛…… 总觉得，我光是在假日这样外出，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应该可以回房里去了吧。」

「不是该去买东西才对吗！说好要去路边摊帮本大爷买好料的约定怎么办！」

黑猫尼洛绕到蹲下的莫妮卡背后，好似要督促她一般，用前脚不停拍打莫妮卡的屁股。

「就是知道王子今天预计一整天都要待在宿舍里，你这个护卫才能放心上街买东西不是吗！万一错过这个机会，就不晓得哪天才有下次了吧！」

「呜呜～…… 虽然是这么说～……」

这位光是走出宿舍就差点断气的少女，正是为了执行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而派遣至此，实力位居利迪尔王国顶点的魔术师。

也就是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而这只正以前脚不停拍她屁股的猫，乃是莫妮卡的使魔尼洛。

莫妮卡执行的护卫任务，是不得被第二王子本人或其他学生发现的最高机密任务。

所以，莫妮卡才会化名莫妮卡・诺顿，以普通女学生的身份在赛莲蒂亚学园过着学生生活…… 然而，莫妮卡却是个极度怕生的正宗沟通障碍者。

就是因为在外人面前就连想好好讲话都成问题，她才会习得无咏唱魔术，让自己不用开口也能发动魔术。而在当上七贤人之后，更是成天窝在山间小屋，远离人群忘情研究。

对这样的莫妮卡而言，要在假日外出购物的难度，远远超过向龙群发起突击。

果然还是好想回房间去…… 尼洛望着不停这样喃喃自语的莫妮卡，傻眼地开口：

「我说，你平时不是都能好好离开宿舍，正常走到教室去吗。」

「假、假日状况不同啦！因为，宿舍走廊上的人比平常还多，又只有我一个人穿制服，每次跟人错身而过都会被投以异样眼光……」

尼洛原本正准备向借口找个没完的莫妮卡说些什么，但又随即好像惊觉什么似地竖起耳朵，迅速跳进身旁的草丛。

尼洛？──莫妮卡都还没开口，就有人先喊出莫妮卡的名字。

「哎呀，这不是莫妮卡吗？」

回过身来，一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映入眼帘。是莫妮卡的同班同学──拉娜・可雷特。

平时都身穿制服的她，今天也换上了自己的礼服，手上还撑了把阳伞。高贵的天鹅绒礼服用色是偏深的勃艮第酒红，与苗条又白皙的拉娜十分相衬。

「在没上课的日子看到你感觉好稀奇喔。莫妮卡也要外出上哪儿去吗？」

「呃──…… 买东西…… 我想要，买把梳子。」

莫妮卡搓着手指回答，拉娜听了，双眼顿时变得闪闪发光。

「好巧呀！我也正打算去买些新的饰品。嗳，不如我们一起上街吧。不管你想找银梳子还是象牙梳，我常去的店里都有卖唷！」

把手上镶着缎带的阳伞转个不停，拉娜兴高采烈地开口提议。但莫妮卡却为此伤起了脑筋。

拉娜打算光顾的，肯定是专门处理一流贵金属的高档店吧。

自己这种土包子，跑到那么高档的店里，绝对会显得格格不入。拉娜到时大概也会为了与自己同行感到羞耻。

「…… 对不起，我还是…… 自己一个人去，就好。」

听到莫妮卡小声地这么回应，拉娜别过头嘟起嘴唇，柳眉也向上直竖，明显地表达不悦。

「是吗，那就算了。」

留下这句话，拉娜便快步走过莫妮卡身旁，登上在门口待命的马车。

尼洛再度从草丛中探头时，马车已经在莫妮卡茫然的眼神守候下远去。

「这样好吗。不跟她一起去。」

「…… 拉娜常去的店，我跟去也只会尴尬吧。」

所以这样就好了──如此说服自己之后，莫妮卡举起笨重的脚步朝镇上出发。

＊ ＊ ＊

距离赛莲蒂亚学园大约徒步一小时的路程，有处名叫克莱梅的小镇。

位于大道周边的克莱梅镇景气还算活络，城镇中央设有一座以砖头搭成的时钟塔。一般而言，让教会或图书馆在外墙装设大钟告时是比较普遍的做法，像这样独立的钟塔并不常见。

「哇～好壮观的时钟塔……」

仰望着钟塔的莫妮卡，从旁人眼里看来或许像个为了雄伟建筑物感动的小朋友，但其实她的脑里正以目不暇给的速度在条列算式。

建筑物与数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单是砖头该怎么堆叠，就必须事先经过缜密的计算，再考量耐撞与稳固等条件施予适切的调整，才能归纳出妥善的堆法。

啊啊～多美丽的数学世界呀！莫妮卡就这么望着眼前的壮观钟塔逃避现实。

…… 镇上的人潮，就是多到让她忍不住想逃避现实。

将后仰的脑袋缓缓转回正面，眼前所见尽是来来往往的人、人、人。

（穿、穿制服到这种地方来，该不会，其实很突兀吧？我看，光是能让人认出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肯定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了…… 啊啊啊，真该把外套带来的……）

莫妮卡踩着颤抖的脚步，移动到附近房屋的阴影下，擦去额头的汗水。光这么一小段距离，就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耗尽了今天一整天的体力。

待莫妮卡调匀呼吸，尼洛立刻举起尾巴拍她的脚，催她上路。

「喂，莫妮卡。不是要去买东西吗。」

「我、我看，今天果然，还是先回去，好了～…」

「少胡说八道！本大爷早就决定今天非得吃到肉不可啦！」

莫妮卡哭诉的「可是～」才刚出口，尼洛就不悦地用鼻子哼一声，转身背向莫妮卡。

「算了，本大爷自个儿去吃吃逛逛。掰啦。」

扔下这句话之后，尼洛跳上了旁边的屋檐。

莫妮卡慌忙追上去，但尼洛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等等啊～……！讨厌，不要丢下我嘛…… 尼洛～……！」

哭丧着脸从房屋阴影下飞奔而出的莫妮卡，立刻被来自周围的目光给吓得僵在原地。

即使明白投向自己的视线并非全都掺杂着恶意，喉咙还是当场哽住，呼吸也紊乱了起来。

吸～呼～…… 就在反复短促吸气吐气的过程中，眼前逐渐变得天旋地转。

莫妮卡赶紧蹲下缩成一团，遮住耳朵，阖上双眼。

只要像这样遮断所有来自外界的讯息，专心思考数字，就能稍微转移注意力。

（…… 不可以，一直这样子。要好好站起来，用自己的脚走出去，才行。可是……）

好不容易动起颤抖的双脚，试着从地面起身时，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莫妮卡吓得屏住呼吸，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

「不要紧吧？」

抬头一看，一位金茶色头发的青年正蹲在面前，露出担心的表情与自己四目交接。年龄大概与莫妮卡相仿，身着便于活动的服装，还挂了一只斜背包。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 啊，呜……」

对莫妮卡而言，和初次见面的人交谈就是件苦差事。

即使如此，这位青年毕竟是在担心自己。抱着「一定得努力回应人家才行」的想法，莫妮卡勉强操着颤抖的喉咙开口：

「那个，我、我跟尼洛…… 跟我的猫，走散了……」

「是怎样的猫？」

「…… 他是，金色眼睛的，黑猫。」

青年「嗯哼～」地点头，然后俐落地起身，朝莫妮卡开口一笑，露出洁白的齿列。

「我跳过去那边找一下，你先这里等等呗！」

语毕，青年开始小声地喃喃自语。

传进耳里的微弱嗓音，让莫妮卡顿时睁大双眼。青年嘴里念念有词的，是魔术的咏唱。

（而且，这段咏唱是……！）

咏唱结束的瞬间，青年身体周围刮起旋风。接着，青年朝地面「唷」地蹬了蹬，跳到比屋顶更高的半空中。

那是莫妮卡无法使用的飞行魔术。虽然是让施术者能在上空自由飞翔的便利魔术，但魔力的消耗量相当剧烈，对平衡感也有一定的要求。莫妮卡用不了飞行魔术的理由，主要是来自后者。

就算是上级魔术师，能使用飞行魔术的人也寥寥无几。往来的行人都以好奇的目光仰望飞到屋顶上方的青年。

青年以手掌充当遮阳帽，四处环望一阵子之后，朝附近的一处红屋顶急速降落。

来自头上的青年嗓音──「逮到你喽！」与「唔嘎────！」叫声同时响起。

几分钟后，自屋顶缓缓着地的青年，已经将尼洛抱在手臂里。

「这家伙在那边的屋顶上晃来晃去，它就是尼洛对吗？」

青年举起手指示意的屋顶，就在莫妮卡蹲下的地点附近。看来尼洛只是躲在屋顶上偷偷观察莫妮卡而已。

被青年抱着的尼洛难为情地别过头去，尾巴左右甩个不停。

「…… 尼洛，对不起。」

听到莫妮卡道歉，尼洛一脸「真没办法～」的表情，开口喵了一声。

就在这时，时钟突然铿锵作响。

这阵带点急促感又猛烈的音色，并非报时用的响声。这是在通知居民，现在发生了紧急情况。

「有龙！落单的龙在城镇周边出现了啊～！」

某个人扯着嗓子大喊。

这句唤声一出，众人纷纷喧哗逃窜，乱成一团，摆摊的商人们也慌忙收拾起摊子。

龙主要在利迪尔王国东部的山间地带出没，但也不时会有自群体离散的龙像这样迷路闯进平地。

城镇周遭筑有石造的墙，但长有双翼的龙要越过自是轻而易举；至于不会飞的龙，破坏城墙入侵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就在众人一片骚乱中，金茶色头发的青年将尼洛递给莫妮卡，迅速展开咏唱。

「我去那边探探情况！你赶快往城镇中心避难去唷！」

这么交代之后，青年就发动了飞行魔术，朝正门方向一跃而去。

莫妮卡被留在原地，怀里的尼洛小声地开口：

「喂，莫妮卡。你打算怎么办？」

有这等规模的城镇，警备兵的人手应该也不在少数，但终究是龙害较不频繁的土地，实在不觉得会备齐对抗龙族所需的装备。

可是，事情毕竟发生得太仓促，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向身为御龙专家的王都龙骑士团求援。

（…… 打算怎么办，什么的……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光是龙无意间甩甩尾巴，就可能带来严重的损害。来到这个小镇购物的拉娜，也难保不会受到池鱼之殃。

最重要的是，莫妮卡是第二王子的护卫。只要这条落单的龙有任何一点前往赛莲蒂亚学园令王子身陷危险的可能性，就不能置之不理。

居民一个个惊慌失措地逃往城镇中心或建筑物里头。

在这种混乱场面下，莫妮卡缓缓地抬头，向尼洛开口提问：

「尼洛，能辨识龙的位置与种族吗？」

「我没感受到多强的魔力，八成是低等龙种。正确的位置不清楚，但方向是那边。」

尼洛竖起尖耳一抖一抖地回答，并朝正门的方向看去。

若是低等龙种，大概就是翼龙、地龙或火龙之类的吧。

这些龙的威胁性虽然较高等龙种来得逊色，却也是能靠坚硬鳞片弹开刀刃与攻击魔术的强敌。想确实讨伐，就必须瞄准眉心。

「有没有什么高地，是视野良好，人烟又稀少的……」

转头环顾四周的莫妮卡，映入眼里的是砖造的钟塔。

轻快地从莫妮卡怀里跳到地面的尼洛，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仰望莫妮卡咧嘴一笑。

「要动手是吧？」

「…… 嗯。必须得，由我来处理才行。」

就好像要说服自己似的，莫妮卡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道出这句话，朝钟塔跑去……

「啊，突然激烈跑步，侧腹…… 好、好痛…… 呜～唔……」

「我说你…… 缺乏运动也该有个限度吧。」

立于这个国家顶点的魔女，一边按着侧腹奔跑，一边哭丧着脸喊疼。

她跑步的模样，用东倒西歪来形容再合适不过，迟钝到教人绝望的地步。

看不下去的尼洛一脸「伤脑筋」地叹气，再度确认身边没有任何人，大力挥舞尾巴。

紧接着，一阵黑色的烟雾便包覆黑猫的身影，进而不断膨胀扩散，形成人类的轮廓。

不一会儿，黑雾就有如以清水冲刷的墨汁般消逝无踪，一位身着老派长袍的黑发男子自黑雾里现形。尼洛变身成了人类。

化身为高个儿男子的尼洛，脚步轻快地开跑，随后揪住莫妮卡的颈子，将她一把扛上肩头。动作粗鲁到就像在扛装满小麦的麻袋。

「这主人真欠人照顾耶！给我好好抓紧啊！」

「你、你这样，我该抓哪里好啊～？」

「自己找个好抓的地方啦！」

随口答腔的尼洛，开始以疾风之势奔驰。

化身成人类的尼洛身材高挺，被扛在肩上的莫妮卡自是与地面离了相当的高度，因而震得头昏脑胀。好可怕。

莫妮卡总之只能先紧紧抓住尼洛背后的衣服，使劲咬紧牙关。如果不这么做，感觉随时都会不小心咬到舌头。

好不容易抵达钟塔，却发现那儿理所当然地上了锁。虽然有处照明用的窗口，而且那儿既没上铁窗也没装玻璃，但将近有二层楼高，不是能够跳上去的距离。

完全没料到钟塔可能上锁的莫妮卡显得一脸绝望，尼洛则是仰望照明口，嘴角得意地上扬。

「小说家达士亭・君塔有云──『必先超越极限，才能获得真正的成长』…… 帅吧？很帅吧？」

「尼、尼洛，该不会……」

「谁教本大爷就是不会用那什么飞行魔术嘛。」

扛着莫妮卡的尼洛，就这么灵活地攀上身边的树木，再从树枝跳到民宅屋顶上。

每当尼洛做出激烈的动作，莫妮卡就被甩得忍不住尖叫。然而，莫妮卡的恐怖体验还没有就此结束。

民宅屋顶与钟塔窗口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个运动能力高超的人类经过充足的助跑，才勉强有机会，但不保证能跳到的程度。

「尼、尼洛，这样的距离，再怎么说，应该还是没办……」

「要──上──喽～……！」

全身有如弹簧般紧缩的尼洛，连助跑都没有，就从屋顶上直接起跳。

尼洛与莫妮卡的身体，就这么穿过照明用的窄小窗口，顺势在钟塔内部着地。尼洛的靴子强烈摩擦地板所发出的刹车音，在钟塔内反复回响。

重整体势的尼洛，回过头来向浑身瘫软的莫妮卡开口：

「看到没，在猫咪生活中培养出来的跳跃技术！本大爷的英姿最强最帅啦！完全就是故事主人翁应有的表现对吧！喂，莫妮卡，别顾着翻白眼，说点什么啊。具体而言就是夸奖本大爷几句！听到没！」

在尼洛肩上半昏迷的莫妮卡意识回复后，温吞地转头环顾四周。

钟塔内没有照明器材，自采光窗口射入的阳光就是唯一的光源。

待双眼渐渐习惯内部的黑暗，通往钟塔上方的螺旋阶梯便映入眼帘。

「…… 尼洛…… 往上……」

「唉唷，不好不好。都忘记龙来了。」

看来尼洛已经忘了特地跑来钟塔的目的是什么。

尼洛轻轻「唷」地一声，重新扛稳莫妮卡，踩动他修长的双腿，一次跨两阶楼梯，沿着螺旋阶梯一路往上冲。莫妮卡放着疯狂甩动的手脚不管，使劲全力让自己保持意识清醒。

「好，到站！」

总算来到钟塔顶层，亦即大时钟的内侧，尼洛于是放下肩膀上的莫妮卡。

顶层设有好几处通风用的窗口，能将塔外景象一览无遗。

离开尼洛肩膀的莫妮卡，摇摇晃晃地站到窗口前，无咏唱地发动远视魔术。

距离城镇一段距离的场所，可以看到一条茶色鳞片的龙。体型大概比公牛大上两圈吧。

「…… 那条是，地龙。」

「本大爷猜得没错啊。这家伙虽然是低等种，却有耐打这个唯一的长处。半吊子的攻击可是对付不了它的喔。」

地龙不生双翼，无法翱翔于空，然而单是能彻底发挥利爪威力的粗壮四肢便足以构成威胁。

在这样的地龙身边，大约有十几名士兵以箭矢或刺枪应战。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在地龙上空盘旋的人影。

在使用了远视魔术的莫妮卡眼里，清楚映照出了那名人物的姿态。那是方才替她找到尼洛的金茶色头发青年。

他正以飞行魔术在地龙四周来回飞舞，吸引地龙的注意力，以免地面上的士兵成为攻击目标。然后又趁隙降落地面，以射出火球的魔术攻击地龙。

青年所放出的火球，大概有两名成人手拉手围成圆形那么大。命中目标后华丽引爆的火球威力虽然不俗，但面对魔力抗性极高的龙，就连想阻止对方前进都做不到。

即使是低等龙种，只要没有用高威力魔术瞄准弱点眉心发动攻击，想确实讨伐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要说有谁能使用火力高到不瞄准眉心也足以击倒龙族的强力攻击魔术，那才真的只有七贤人之一的〈炮弹魔术师〉办得到吧。

就在莫妮卡努力以远视掌握战况时，尼洛眯着眼睛，把下巴摆到莫妮卡的头上。

尼洛的视力好到根本不必依赖远视。

「嗳～莫妮卡。我说，那家伙为什么飞在空中时不攻击？」

一如尼洛所言，金茶色头发的青年每次都必定先降落地面才发动攻击魔术。

在攻击魔术发动后，青年才会再度使用飞行魔术升空，闪避地龙的攻击。看在尼洛的眼里，想必觉得这样无异于多此一举。

「想同时维持两道魔术，其实是非常困难的。」

尼洛回了句「是喔～」并意味深长地低语：

「你每次都用得那么理所当然，害我以为每个魔术师都办得到咧。」

莫妮卡没有回应尼洛的调侃，而是维持着远视魔术，开始计算钟塔与龙之间的距离。

地龙、青年，以及青年施放的火球。莫妮卡正静静地等待──这三者时机重合的瞬间。

即使窗口吹进的强风令头发晃个不停，莫妮卡也丝毫不为所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总是战战兢兢的稚气未脱脸庞变得面无表情，略带褐色的瞳孔在日光反射下，闪烁着璀璨的绿光。

然后，那一刻到来了。

（…… 就是这里。）

＊ ＊ ＊

（惨了，惨了，惨了啦──！完～全，起不了作用！）

用飞行魔术闪躲着地龙攻击的青年，在内心暗自焦急。

因为他所施放的攻击魔术，完全无法对龙造成半点伤害。

架着弓的中年士兵一脸忧心地向青年开口：

「喂，你还好吧！」

「我没事！」

在场的克莱梅士兵们与青年完全素昧平生。说到底，青年根本就不是克莱梅的居民。他只是个碰巧来到镇上，见义勇为的见习魔术师。

身为见习魔术师的他，唯二会使用的魔术，就只有飞行魔术与射出火球的魔术而已。

不仅如此，两者还无法同时使用，火球的射程又短，命中精度也称不上多高。

原本对火球的威力还挺有自信的，以为只要命中，多少能带来一点打击，可结果也只是让地龙的鳞片出现点黑灰而已。果然，不瞄准眉心还是不行。

（早知道会这样，乖乖听师父的话，进行提升命中精度的训练就好了！）

内心虽然后悔，青年还是在地面持续奔跑，以高速咏唱咒文。

这咏唱实在教人心烦。

由于他无法在使用飞行魔术的同时施放其他魔术，所以若想使用攻击魔术，非得像这样边在地面逃窜边咏唱不可。而在全力奔驰的状态下咏唱，其实比想像中更累人。

青年虽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气喘吁吁地唱完了咒文，成功发动魔术。

然后，以地龙的眉心为目标，射出特大的火球。

火球直接命中地龙的侧脸，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化作火苗四散。然而，却也仅止于此。

（不行…… 没射中眉心啊！）

无论绝望的青年，还是应战的士兵，在场没有任何一人注意到。

在青年施放的火球底下，还同时出现了一支火焰箭。

那是支有如枝条般隐密，混在四散火苗中也不会有人发现的细箭。但，经过多重强化术式增幅过的这支高魔力密度火焰箭，蕴含着远在火球之上的破坏力。

细小的箭矢以骇人的准确度，不带半点声响地贯穿了地龙的眉心。

地龙高声咆哮，缓缓倒向地面。随着一阵沉重的咚隆巨响，在现场卷起大量的沙尘。

在一旁屏气凝神观望的士兵们，顿时齐声欢呼：

「好呀！打倒巨龙了！」

「小兄弟！干得好啊！」

士兵们满脸皱成一团地开怀大笑，猛拍青年的背夸奖他。

青年难以置信地望着倒在眼前的地龙。

龙的眉心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这条龙无庸置疑是被火属性魔术打倒的。

「嘿、嘿嘿…… 没有啦～就运气好而已咩。」

嘴巴答得谦虚，但脸上还是露出了藏不住的喜悦。

＊ ＊ ＊

站在钟塔窗口前的莫妮卡，确认地龙完全没有动静之后，解除了远视的魔术。

「结束了吗？」

「嗯。」

用攻击魔术贯穿龙的眉心，对莫妮卡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要在已经有许多人与龙展开交战的状况下，暗中解决掉龙又不被任何人发现，难度可就大幅攀升了。

为此，莫妮卡使用的，是所谓的远端魔术。

一般而言，魔术都是在施术者的周围发动。但，只要在术式内混入远端术式，就能够在远离施术者的地点发动魔术。这就称为远端魔术。

莫妮卡便是以远端魔术，配合青年展开攻击的时机，放出火焰箭射穿地龙的眉心。

远端魔术虽然既强大又方便，但也存在着命中率会显著降低的缺点。

而莫妮卡却在无咏唱的状况下精准命中了目标，只要是对魔术稍有涉猎的人，肯定都会为了这堪称奇迹的伟业目瞪口呆。

不为人知地引发奇迹的魔女，将眼珠咕噜朝上一转，望向依然把下巴靠在自己头顶上的使魔。

「…… 尼洛，好重。」

「喔～？面对把你一路送到这儿来的本大爷，你这态度不太可取喔。」

态度比主人更不可一世的使魔，在操着坏心眼嗓音回应的同时，还不忘用下巴在莫妮卡的头上来回摩擦。

「还不快给这个勤劳的使魔一点奖赏，主人。鸡肉是个好选择喔。那种盐巴撒够多够咸的更好。」

「不晓得现在，还有没有店家开着～……」

再怎么说，镇上毕竟因为突然出现的地龙乱成一片。天晓得有没有店家温吞到这种状况下还敢做生意。

莫妮卡正歪头思索时，尼洛指着眼下的景观，说了声：「看啊。」

也不晓得是不是龙被打倒的消息转眼间就传开，镇上的人们已经逐渐回归原本的状态。

露天商店与摊贩的店主纷纷重新开张，甚至有人为了捡拾龙鳞朝镇外飞奔而出。

「人类这种生物，可真够顽强呢～」

「反、反正我就是，不够顽强啦……」

闹别扭似地回嘴后，尼洛忽然揪起莫妮卡的脑袋，硬是让她向上仰头。

然后就这样从正上方笑眯眯地俯视莫妮卡的脸。

「我猜猜，你肯定没发现吧？」

「……？发现什么？」

「自己就算被人类模样的本大爷接近，也已经不会紧张了。」

啊──莫妮卡当场瞪大了眼睛。

莫妮卡极度怕生，其中又以高大的男性为最。

所以直到先前，她就连化成人型的尼洛都没办法直视，光是被摸到就浑身颤抖不已。

而这个状况，曾几何时已经化解了。

「你看看，这不就稍微顽强点了吗？」

「是这样，吗……」

自信缺缺地回应尼洛的同时，莫妮卡稍稍露出了点笑容。

（……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 ＊ ＊

「拉娜大小姐，巨龙似乎已经平安讨伐了。」

「…… 是吗。」

马车座席上的拉娜，正靠着座垫以手托腮，望着窗外简短回应坐在身旁的中年侍女。

直到方才为止都还鸦雀无声的小镇，已经开始重新涌现人潮。拉娜不断以目光扫视往来的行人，但始终找不到莫妮卡的身影。

（…… 她要不要紧啊。）

龙似乎在靠近街道前就被击退了，所以莫妮卡受到波及的可能性不高，即使如此，拉娜还是相当替莫妮卡担心。

被挤到逃难的人潮里，摔倒在地泣不成声…… 对于笨手笨脚的莫妮卡而言，这么演变的可能性相当高。

就好似要压下内心的这份不安，拉娜以更强悍的口气向侍女开口：

「唉唷～今天真的是糟透了！难得想要尽情采购一番，结果既没找到好东西，又突然有龙出现……」

而且──拉娜小声嘀咕，低头望向手边。原本强悍的语调，自然而然地消沉了下来。

「…… 莫妮卡好像也不想跟我一起去买东西。」

听见这句有如在闹别扭的低语，中年侍女用仿佛望着年幼女儿一般的表情笑了起来。

拉娜与那位朋友的对话，当时待在马车前的侍女全看在眼里。

今天明明是假日，拉娜的朋友却没穿礼服，身上也没有配戴任何饰品。

所以，侍女大概可以理解，那位娇小的少女内心是在顾虑什么。

「小姐的那位朋友，想要的或许并不是精巧的银梳子吧。」

「……」

「像我自己爱用的，就是木雕的梳子喔。」

听了这番话，拉娜才好似惊醒一般抬头。

原以为她会不会内心纠结尴尬好一段时间，没想到她立刻猛力抬起下巴，气势凌人地开口：

「我突然想吃烤栗子。送我到摊贩那儿去。」

「是～是～谨遵吩咐。」

面对长年侍奉的大小姐耍任性，侍女带着祥和的笑容回应后，向马车的车夫传达了目的地。

＊ ＊ ＊

向莫妮卡要到零用钱的尼洛，维持着人型外表愉悦地朝摊贩出发。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莫妮卡朝行道树靠了上去。

（…… 这么一提，我好像是来买梳子的……）

事到如今才想起自己为什么来到镇上，莫妮卡长叹一口大气。

对现在的自己而言，光是要静静躲在远离大街的行道树树荫下，就已是极限。

要找人问出哪家店有在卖梳子，并实际上门购物，似乎还是太早了些。

还是改天再找机会买梳子吧──才刚抱着这种想法苦笑，一阵唤着「莫妮卡！」的嗓音就传进耳里。而且听起来不像尼洛。

「莫妮卡！总算找到你了！」

转头看往声音的方向，便见到下了马车的拉娜正快步朝自己走来。

回想起今早的对话，莫妮卡的表情不禁僵硬起来。早上自己才不小心惹得拉娜不愉快，她一定是生气了。

实际上，拉娜正眉毛直竖，瞪着莫妮卡不放，感觉上的确不太开心。

莫妮卡眼神游移不定地搓起手指，拉娜随即露出气鼓鼓的表情，将一包小纸袋塞给莫妮卡。

顺势接下纸袋的莫妮卡不禁瞪大双眼。往纸袋里头一瞧，里头满是圆滚滚的烤栗子。

「我吃腻了，不想再吃。给你。」

说是说吃腻，可是袋里几乎是满的，纸袋还温热得有如才刚买来不久。

「啊，呃──…… 那个……」

正试图道谢时，莫妮卡注意到纸袋里画了一副精简的地图。

原以为大概是烤栗子店的地点，但仔细一看，地图上还标记了街道的路名与杂货店等字眼。

「…… 杂货店？」

「人家说，那边也有在卖木雕梳之类的。」

简短答复后，拉娜悻悻地转过头去。脸庞稍微染上了点红晕。

莫妮卡将温热的纸袋紧紧抱在怀里开口：

「那、那个……！」

也不知为什么，莫妮卡嗓门大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

浮现在她脑中的，是尼洛方才那番话。

──你看看，这不就稍微顽强点了吗？

若是稍微成长过的自己，一定能说出口才对──如此在内心激励自己之后，莫妮卡卯尽全力挤出声音接话：

「我、我想跟你………… 一起去…… 这家店。」

莫妮卡一瞥一瞥地瞄向拉娜，只见她嘴角扭个不停，好似在忍耐着什么。

「真拿你没办法耶！来啦，往这边！」

「嗯、嗯！」

在露出得意笑容的拉娜伸手拉扯下，莫妮卡走出了行道树的树荫。

人多的场所果然还是很吓人，即使如此，现在却不可思议地能够抬头挺胸，不必低头走路。

简直像以往堵塞的通路，顿时豁然开朗的感觉。

＊ ＊ ＊

「这个，还有这个…… 啊啊～这条披肩也好可爱。买吧买吧。」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就快要当爸爸的得意忘形潘吉・二十七岁）正在王都的服饰店满心欢喜地疯狂血拼。

工作时七贤人长袍与长法杖总是不离身的他，今天却卸下了沉重的长袍，改披秋季大衣。

每当他在店内踩着轻快的步伐移动，大衣的下摆以及他的注册商标──绑成三股辫的长发就活泼地摆动，有如要代言他的心情似的。

路易斯手上抱着的，全都是替尚未出世的孩子购买的衣物。

望着柜台上愈堆愈高、堆积如山的孩童服，与路易斯同行的女仆装扮美女──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通称「琳」的女性开了口：

「全都是幼女取向的服装呢。」

一如琳所言，路易斯挑选的尽是些装饰了满满花边或缎带的小女孩服饰。

还有将近半年才到预产期，就连是男是女都还说不准，这样买是否过于心急？琳这番言下之意，路易斯当然心知肚明，他伸手拿起蕾丝编织的袜子，用鼻子哼了一声。

「出世的孩子，当然会是与罗莎莉不相上下的可爱女儿。」

「有什么根据吗？」

「我的第六感总是很准喔。」

将得意忘形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为了即将出世的女儿，在柜台上摆满大量衣物的路易斯，这会儿干脆物色起十来岁小女孩会喜欢的服装。

面对这样的潘吉，琳操着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淡语调开口劝谏：

「再怎么样都未免操之过急了吧？」

「你误会个什么劲啊。这边是帮〈沉默魔女〉阁下挑的。」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回应，琳稍稍瞪大了双眼。

身为风之精灵的琳，感性与人类大相迳庭，端正的五官也极少显露出表情的变动。

路易斯的发言，冲击性就是巨大到能够让这样的琳瞪大双眼。

「…… 竟然……」

琳这句百感交集的感叹，令路易斯竖起纤细的双眉，狠狠瞪向自己的契约精灵。

「我说你，该不会把我误会成了什么既没血也没泪的无情人类吧？」

「我以为，会透过胁迫手段把工作硬塞给同僚，一般而言就是种没血没泪的无情举动。」

「那叫做适才适所。」

透过胁迫手段把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硬塞给同僚的男子，带着爽朗的笑容，开始端详哪件礼服在平日也能穿。

真要说的话，这些是给〈沉默魔女〉的奖赏。

从莫妮卡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才只经过大约两周。她不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当上学生会干部，甚至还成功抓捕在校园内舞弊贪污，涉足准禁术领域的犯罪者。

莫妮卡本人并未大张旗鼓地邀功，但这着实是值得赞赏的成果。面对优秀的表现，就应该给予正当的报酬。

为此，路易斯所选择的，是替她添购新服饰。

反正那个小丫头，肯定根本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衣物。恐怕连正常校园生活都受影响了吧──正因抱持着这种想法，路易斯才决定帮她挑选几套实用的服装。当然，并非专程购买，而是趁帮女儿买衣服时顺便解决。

（…… 也罢，比起新衣服，收到数学书或魔术书，大概还比较让那个废丫头开心就是了。）

想着想着，路易斯拿起了一件感觉适合平时穿的礼服。

执行潜入任务的莫妮卡，设定上是在柯贝可伯爵家中遭到排挤的养女，帮她挑朴素点的款式应该比较妥当。

路易斯选了一件白天外出用的蓝紫色高领礼服，以及一件适合往后季节的外出用大衣，结帐后一起带上马车。

接着，抓准马车即将起步的时机，向坐在身旁的琳下令。

「近期内，将这边的衣服送去给〈沉默魔女〉。」

「交给她时，该怎么说明才好？」

稍作思索之后，路易斯开口回答琳的提问：

「这个嘛～就告诉她这是逮到维克托・松礼的奖赏。糖果与皮鞭都得运用自如，适时切换才行嘛～哈哈哈～」

「谨遵指示。我会一字不差地把话带到。话说回来，另外那位什么都不送无妨吗？」

「另外那位？…… 喔喔，你说我那个弟子吗。」

在安排莫妮卡插班进赛莲蒂亚学园之际，路易斯也同时安排了自己的弟子一起插班。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直觉敏锐，无论护卫或刺客，只要是潜伏在自己周遭的人，他都善于看穿对方的真面目。既然如此，插班生会遭到他投以怀疑的目光，也是必然的发展。

正因如此，路易斯才把自己的弟子也送进赛莲蒂亚学园，当作转移菲利克斯注意力的诱饵，以防止莫妮卡受到过度的怀疑。

对于琳所提的，有没有要顺便送什么给这位弟子，路易斯摇了摇头。

「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再怎么说，我那傻弟子什么都不晓得。」

「关于自己是去当诱饵的事，以及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告知过吗？」

「谁教那家伙很不擅长撒谎呢。没问题，就算我不特地耳提面命，诱饵的效果也会发挥透彻啦。毕竟我那弟子不仅个头与嗓音都大而无当，而且还是个一度破坏米妮瓦校舍的问题儿童嘛～哈哈哈～」

貌美如女性的脸庞浮现的笑容虽然爽朗，嘴里吐出的发言却无比恶毒。

「我以为，让一无所知的弟子当诱饵，一般而言就是种没血没类的无情举动？」

琳这番质问，路易斯摆出了不痛不痒的表情耸耸肩回答：

「促进弟子成长也是为师的使命。成长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会伴随适度的试炼吧。」

＊ ＊ ＊

克莱梅镇的附近有龙出没──这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赛莲蒂亚学园。

原本正享受平稳假日时光的学生们，虽然多少出现动摇，但得知龙已遭到讨伐之后，又立刻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归一如往常的休假生活。

而这样的光景，正被一名人物咬着嘴唇，悻悻地看在眼里。

（…… 这就是，不常面对龙害的，中央贵族的反应。）

以王都为中心的利迪尔王国中央区域，拥有御龙专家龙骑士团，以及实力派魔法兵团。所以，对于龙害的危机意识格外稀薄。

看在终日为龙害所困扰的东部居民眼里，中央贵族安稳度日的模样看了甚至会心生嫉妒。

出没在克莱梅镇的龙，据说被路过的魔术师轻而易举地讨伐了。

如果这是自己的故乡──该名人物心想。

单单为了讨伐一只地龙，到底会造成多惨烈的损害？到底要有多少人为此流血？

魔术师这种东西，在乡下根本就少见到连想遇到都难。更遑论是实力高强到足以打倒龙的高手了。

然而在中央，这样的高手却如过江之鲫。

饱受龙害之苦的明明是东部地区，军事力却偏重在保护中央的贵族。这就是放任克拉克福特公爵把权操弄的利迪尔王国实情。

正因如此，这个国家运作的方式非得改变不可──在内心如此说服自己后，那名人物快步返回房间，打开附锁的抽屉，从深处拿出某件物品。

在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红宝石之下，装有纤细雕工别针的物品，乍见之下或许就像个胸针。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装饰用底座的内侧，付有三只强韧的图钉。这是个必须刺进墙壁或地板，在固定状态下运用的道具。

（…… 距离王储定案已是时间的问题…… 这个，现在非用不可了。）

这是只能使用一次的道具。因此在安排上必须慎重以对。

（为了准备校庆，校外业者出入的机会变多，现在正是绝佳的机会…… 只要配合资材搬入的时机使用这个，就能……）

望着掌心的这项物品，那名人物带着悲壮的表情下定了决心。

在平稳假日的阴影下，恶意正悄悄地展开动作。

第一章 沉默魔女，改称失言魔女

赛莲蒂亚学园的女教师──绫緁・佩露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座位上忧郁地叹气。

今年迈入二十六岁的绫緁，是个随手将微微泛灰的金发扎成一束，没什么明显特征的不起眼女性。

即使如此，她身为社交舞教师，还是惦记着至少要随时保持美丽的姿势。而这样的她，现在却露出了垂头丧气的无力背影。

大约两周前，基础魔术学的教师──维克托・松礼遭到了逮捕。

据说他不但私吞学园的资金，还暗中研究准禁术。

拜此之赐，赛莲蒂亚学园连日以来饱受来自王都与魔术师工会的调查员拜访。

赛莲蒂亚学园乃是国内有力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地盘，因此似乎早已安排好只进行最低限度的调查工作。即使如此，绫緁还是为了配合调查忙得团团转。

这也难怪，毕竟每当有调查员前来，要交给调查员的资料等相关准备工作，就会落在身为新进职员的绫緁头上。

（…… 而且，还连级任导师的位子都推给我…… 唉～）

在教师阵容中属于比较菜鸟的绫緁，以往最多也只担任过副班导，可这次遭捕的松礼原先任教的班级，却忽然指派绫緁接任班导岗位。说实话，她压力大到胃都痛了起来。

绫緁正弯腰驼背地叹气不停时，校长突然从走廊进到办公室。身旁还跟了一位拄着长杖的老人。

那是位有着苍白粗眉与胡须，口眼都盖在毛发下的矮小老人。手上的装饰杖，是上级魔术师才获准持有的长杖。

在办公室教师们的注目下，五十来岁的校长用他偏大的脸孔露出满面笑容开口：

「各位请注意！这位是从今天起，到本校就任基础魔术学教师的威廉・玛克雷岗老师！」

随着校长的介绍，玛克雷岗先是点头，再动起长满白须下的嘴巴。

「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

「这位玛克雷岗老师乃是冠有〈水咬魔术师〉头衔的上级魔术师，更惊人的是，他从前可是在那间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担任名誉教授的喔！连鼎鼎大名的〈结界魔术师〉大人与〈沉默魔女〉大人，在当上七贤人之前，都曾师事这位玛克雷岗老师呢！」

面对解说时比手画脚到有点浮夸的校长，玛克雷岗操着略显温吞的语调说道：

「名誉教授这工作，说真的只有乏味可言。我喜欢的终究是教育人才嘛…… 要是这所学校也能让我遇见活泼的学生，我会很开心的。」

＊ ＊ ＊

收假第一天，放学后前往学生会室的莫妮卡，虽然只是些微的程度，但脚步比平时来得轻快了点。

再怎么说，今天头发编得比平时还漂亮。相信是昨天和拉娜一起挑选的梳子品质不错吧。

回想起在马车里和拉娜一起享用的烤栗子滋味，莫妮卡嗤嗤地笑着，打开了学生会室的大门。

学生会室里，一位亮褐色头发的小个子少年正在整理文件。那是与莫妮卡同学年，高中部二年级的学生会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

原本正望着文件的尼尔，注意到莫妮卡进门，抬头开口问候。

「午安，诺顿小姐。」

「午、午安，呃──我来帮忙吧。」

莫妮卡提出要帮忙整理文件，尼尔随即开口回应「谢谢你」，同时露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柔和笑容。

尼尔是学生会中唯一与莫妮卡同学年的干部，个性又非常随和，因此对极度怕生的莫妮卡而言，他算是比较容易开口交谈的对象…… 或者说，其他干部们都太有个性了点。

首先，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本身就对于莫妮卡接任会计一事表示反对，就连莫妮卡已正式当上会计的现在，除非必要，否则她也几乎不与莫妮卡对话。

同为书记的艾利欧特・霍华德，态度乍见之下还算友善，但投向莫妮卡的视线却很冷漠，讲话也频频带刺。平民出身的莫妮卡配不上这所学校──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言行举止间满是这样的轻蔑。

就这层意义而言，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从不言及莫妮卡的出身，指导她办公时态度也相当仔细。说实话，他在莫妮卡容易交谈的对象排行榜中，顺位是仅次于尼尔的。

只不过，他对于学生会长太过倾心，因此对于莫妮卡不知礼数的行径总是指责得严厉有加。

而最严重的，就是学生会长──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他不但是任命莫妮卡成为会计的罪魁祸首，同时也是莫妮卡护卫任务的目标。偏偏这样的他，似乎有着以揶揄莫妮卡为乐的倾向。

每遭到菲利克斯戏弄，不知所措的时候，就被希利尔斥责态度不敬，再被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投以冰冷的视线。这就是莫妮卡近来的日常。

（今天即使被捉弄，举止也要大方！…… 虽然不太可能，但至少别变得手忙脚乱就好…… 嗯……）

抱着称不上大志的目标，莫妮卡开始过目资料。

资料内容是校庆时合作的业者清单。清单上除了商会的名称，还在一旁记载了各商会的纹章。

要在赛莲蒂亚学园出入的业者，当然是从一流商家中经过严格筛选的。同时为了避免信不过的业者进出校园，规定要在马车上标明纹章以供检查。

喜欢观察精致图形与图案的莫妮卡，文件望着望着，隐约涌现一股雀跃的心情。这时，在一旁整理资料的尼尔语调悠闲地问道：

「这么一提，明天就是选修课的观摩会了呢。你已经决定要选什么课了吗？」

「咦？啊，呃──还没…… 选好……」

赛莲蒂亚学园除了一般的课程之外，还有所谓的选修课程。可以从二十种以上的课程里，选择两堂自己喜欢的课程学习。

由于种类五花八门，莫妮卡到现在还犹豫不决，没办法自己下决定。

要是里头有高等数学可选就好了，偏偏数学并不是赛莲蒂亚学园着重的科目，只有基础学问教科里头有数学而已。

「呃──…… 请问哪些课程，比较，受欢迎呢？」

莫妮卡抱着当个参考的想法提问，尼尔听了，以手指按在下巴上，转动圆滚滚的大眼珠稍作思索。

「男生的话，骑马与剑术之类的比较热门呢。受女生欢迎的，应该是刺绣、诗歌吧…… 对了，不论男生或女生，演奏都人气居高不下喔。毕竟演奏算是男女都必备的涵养嘛。」

尼尔所列举的，全都是与莫妮卡无缘的科目。

虽然姑且是具备最低限的裁缝技术，但对于衣着打扮毫无概念的莫妮卡，她的思维向来就是只要能缝好脱线的地方就行了。动手刺绣什么的，就连念头都没起过。

这下真的头痛了──正当莫妮卡在内心抱头苦恼时，学生会室忽然响起了开门声。

回过头来，发现其他干部们正接二连三进门报到。

「嗨，你们在聊什么呀？」

和颜悦色地向尼尔与莫妮卡搭话的，是学生会会长菲利克斯。

莫妮卡反射性低头，忸忸怩怩地不知所措，尼尔则代替她开口回话：

「我们在讨论选修课的事。明天就是观摩会了嘛。」

「嗯哼～诺顿小姐已经决定好想要选哪门课了吗？」

「嗳唔？」

突然成为话题中心，莫妮卡一声怪叫脱口而出，想当然耳马上遭到希利尔狠瞪。

被锐利目光瞪得缩起身子的莫妮卡，视线左右仿徨地含糊回答：

「呃、呃──我还，没有决定…… 好。」

就好像要嘲讽这样的莫妮卡似的，书记艾利欧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他眯起那双下垂眼，动作夸张地耸肩。

「艺术对贵族而言可是必备的涵养。要连个乐器都玩不来就真的太不像话喽。诺顿小姐，你学过什么乐器啊？」

「…… 我没，学过。」

看到莫妮卡垂头丧气地回答，艾利欧特的笑容更深了。

他刻意把视线从莫妮卡身上移开，装模作样地望向布莉吉特。

「说到演奏乐器，记得布莉吉特小姐很会弹钢琴对吧。」

布莉吉特不但家世显赫又容貌出众，再加上成绩优异，堪称无可挑剔的完美千金大小姐。

艾利欧特就是想拿这样的布莉吉特去对比莫妮卡，好讥笑她的土里土气。

「嗳，布莉吉特小姐有决定要选演奏课了吗？」

「不，今年选语学与地理。」

开始着手处理文件的布莉吉特平淡地回答。

艾利欧特的下垂眼略显意外地上吊。

「是喔，明明弹得那么好说，真可惜耶…… 唉唷，这么一提，这里也有一个缺乏艺术天分的家伙嘛…… 对吧，希利尔？」

说着说着，艾利欧特看向希利尔，露出一脸奸笑。

希利尔的太阳穴神经质地抽搐，朝艾利欧特狠狠瞪去。

「今年，我早就决定好要选高度实践魔术课。魔术也是贵族的必备素养吧。」

缺乏艺术天分的希利尔，以及缺乏魔术天分的艾利欧特，这两人互瞪的局面，令房间的气氛当场凝重起来。

这种一触即发的压力教胆小的莫妮卡与尼尔不由得满脸发青。这时，靠在办公桌上托腮的菲利克斯突然自言自语似地开口：

「希利尔唱歌那么好听，怎么不选合唱课呢。」

这青天霹雳的发言，让希利尔惊愕地瞪大双眼。脸色逐渐惨淡。

「殿下…… 是几时，听到我，唱歌什么的……」

「你独自待在资料室的时候，不是偶尔会唱吗。我每次都觉得很动听呢～」

希利尔向菲利克斯深深一鞠躬，原先铁青的脸庞，这会儿又一路红到耳根去。

「…… 实在非常抱歉，污了殿下的耳朵。」

面对希利尔这种由衷感到羞耻的态度，菲利克斯将下巴靠在交叠的手指上，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下次有空再让我好好欣赏一下喔？」

「不成，不成！我这种歌喉，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让殿下入耳的水准！」

猛力摇头的希利尔，扔下一句「我去拿资料」便躲进了资料室。

菲利克斯则是嗤嗤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艾利欧特。

「这么一提，艾利欧特很擅长拉小提琴嘛。下次真想听你帮唱歌的希利尔伴奏呢。」

「…… 饶了我吧。」

一脸兴致全消的艾利欧特回到位子就坐，开始处理公务。

看样子，这话题是就此打住了。

（我应该，可以继续作业了吧……）

正当莫妮卡重新将视线移回桌上的文件，菲利克斯又朝莫妮卡搭起话来：

「诺顿小姐，如果你还没拿定主意，不如就试试与魔术相关的课程如何？」

「嗳唔？」

明明天气一点也不热，莫妮卡却全身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那个～为什么，突然推荐我，魔术，什么的……」

「因为魔术与数学有共通的地方呀。数学是你擅长的领域吧？」

菲利克斯所言不虚。魔术与数学有共通之处。正因如此，擅长数学的莫妮卡才能习得无咏唱魔术，加入七贤人的行列。

如果莫妮卡是个普通的魔术师，想必要在上课时隐瞒真面目也不是什么难事。偏偏莫妮卡就是有个致命的弱点。

在外人面前连开口都成问题的莫妮卡，当然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咏唱。换言之，她能使用的就只有无咏唱魔术。

而在施展无咏唱魔术的瞬间，莫妮卡的身份就会曝光。因为能够使用无咏唱魔术的人，找遍全世界就只有莫妮卡一个。

王国最高峰的魔术师，七贤人之一的〈沉默魔女〉正冷汗直流地思索。

（像这种时候，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对？「就只有魔术课绝对不行！」──要是这样强烈表明，感觉好像反而可疑……）

想着想着，与莫妮卡同期的耍嘴皮达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建议忽地浮现脑海。

『万一被人提出什么难搞的要求，用不着死脑筋地回复。只要送上一句「我会积极检讨」之类的，再来随便打哈哈就行了。』

就是这个──莫妮卡紧紧握拳。

魔术课相关话题，只要用「我会积极检讨」简单带过就好了。

「嗳，诺顿小姐。明天的观摩会我要负责当向导。到时如果不介意，就由我带你介绍一番如何？」

「好的，我会积极检讨！」

答复之后，才觉得自己好像严重搞错了什么。

菲利克斯笑容满面地接话。

「这样啊，你竟然这么积极，真教人开心。」

「是的！…………………… 啊咦？」

菲利克斯脸上浮现的俊美笑容，几乎能够让任何千金大小姐都坠入情网。但，刚察觉自己失言的莫妮卡已经完全无暇顾及这些。

莫妮卡的任务是担任菲利克斯的护卫。话虽如此，路易斯也从未说过要成天紧跟在人家身边。说到底，能获选为干部，同样加入学生会就已是大功一件。在其他场所反而该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否则身份一旦穿帮，问题会更加严重。

莫妮卡手忙脚乱地挥起手臂。

「那个，呃──我刚不是那意思…… 会积极检讨是指，选课的，事情……」

「那，明天我就去教室接你喽。」

被菲利克斯用俊美笑容叮咛，莫妮卡再也无言以对。

莫妮卡一片茫然的脑袋里，那坏心眼的同期正邪恶地笑着。

『哎呀哎呀，同期阁下。我说你啊，今后不如就别再自称〈沉默魔女〉了，改称〈失言魔女〉怎么样？』

就连来自幻听的挖苦都无言以对，失言魔女再度于内心抱头苦恼起来。

第二章 恐怖的魔力量测定

赛莲蒂亚学园的选修课，基本上是不分年级一起上课。

不过，只限三年级同学，必须在新学期刚开始时就选好课程，比一、二年级同学早半个月左右开课。

今天的观摩会，主要就是供一、二年级同学到处自由观摩三年级学长姐上课时的状况。

就莫妮卡而言，其实原本是想跟拉娜一起观摩的，但拉娜似乎已经找好想上的课了。

「嗳，莫妮卡想选哪门课？」

「呃、呃──…… 我想说先四处看看，再下决定，这样……」

语带暧昧地笑着答复拉娜之后，在宣布下课的同时，莫妮卡立刻自教室夺门而出。

菲利克斯说会到教室来接她，可要是真让他这么做，肯定又会在负面意义上引人注目了。

莫妮卡跑出教室，稍微走上几步之后，发现菲利克斯正好来到走廊转角处。

菲利克斯甩了甩那头美丽的金发，满面春风地「嗨」了一声。

「不就说我会到教室接你了吗，看来你干劲十足啊？」

也没办法老实说自己不想引人注目，莫妮卡只得带着游移不定的眼神回答：

「呃──是、是呀。我非常，干劲十足…… 那个，今天还请，多多指教了。」

莫妮卡用力一鞠躬，起步跟在菲利克斯身后。

走廊上几乎都是一、二年级同学，但也不时会看到跟菲利克斯一样，在帮人带路的三年级同学身影。看来有部分三年级被指派为观摩会的向导。

（总而言之，魔术课就仅止于观摩…… 最后下决定时选别堂课就没问题，了吧，嗯……）

思考到这里，莫妮卡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菲利克斯会选什么课？会主动推荐莫妮卡选魔术，是不是代表他自己也有进修魔术相关课程？

利迪尔王国王家内，听说满是擅长魔术的高手，就连现任国王也不例外。虽然不太会率先使用，但国王好像专攻土属性魔术。

「那个～…… 殿、殿下也，打算选魔术课，吗？」

「没有喔，毕竟我缺乏魔术才能嘛。」

菲利克斯轻描淡写地摇头，并未显露出一丝懊悔或不甘心。听到这番回答，莫妮卡倒是有点意外。

世间对于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评价就是「十项全能的完美王子殿下」。

实际上，他也确实优秀无比。剑术、马术这类体能性科目自是难不倒他，理论性科目的成绩也毫不逊色，此外还精通社交舞之类的教养，甚至连外交方面都已经举出了实际成果。棘手项目不胜枚举的莫妮卡与他，可说是有着天壤之别。

（…… 可是，就只有魔术，是他学不来的呀。）

魔术这门学问毕竟讲究天分，有着靠与生俱来的魔力量取胜的一面，的确是强求不来。

只是，魔术与数学有共通的地方──菲利克斯昨天才这么说过，因此莫妮卡还以为他铁定对魔术了解有加。

就在茫然地思考这些事情时，一声响亮的「啊──！」从行进方向上传来。

不经意望向声音来源，看到一位金茶色头发的青年正朝自己跑来。那五官，莫妮卡感觉似曾相识。

莫妮卡小小「啊」了一声停下脚步，菲利克斯也随即止步望向莫妮卡，问了句「是认识的吗？」

莫妮卡还在烦恼该如何回答，大嗓门的青年就在莫妮卡面前停了下来。

「果然没错，是之前那位女生！你好呀！」

露出洁白牙齿，爽朗微笑的青年，正是两天前在克莱梅镇遇到的那位青年魔术师。

（原来他也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啊……！）

在克莱梅遇到他的时候，他不但一身朴素打扮，又带了点乡下口音，所以莫妮卡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

这时，与莫妮卡同样是学生会干部的尼尔，从青年出现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古莲，不可以在走廊上跑步！…… 咦，会长和诺顿小姐？原来你们认识古莲吗？」

尼尔惊讶地睁大双眼。

这下莫妮卡更不晓得该如何说明了。幸好，这位被唤作古莲的青年阿莎力地代替她开口。

「我两天前才在克莱梅镇遇过这位小不点哩。」

被小不点一词造成些许打击的莫妮卡抬头望向青年。好大只。身高应该跟菲利克斯不相上下吧。

但，既然跟尼尔同班，代表他和莫妮卡一样，也是高中部二年级。

「我是古莲・达德利！今年秋天才刚插班进来，跟尼尔是同班同学。」

今年秋天刚插班进来。换句话说，他入学的时间点与莫妮卡雷同。

没想到除了自己还有其他的插班生──莫妮卡略感惊讶的同时，也开口向古莲自我介绍：

「呃──我、我是…… 莫妮卡・诺顿……」

古莲揪起莫妮卡的手，「请多指教！」地甩个不停，并看向站在一旁的菲利克斯。

「这边这位没看过！是学长吗？初次见面学长好！请多指教哩！」

古莲的发言让莫妮卡与尼尔都瞪大了眼睛。

在这所学校里，竟然有人不认得菲利克斯的长相！莫妮卡擅自抱着这种想法脸色发青，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说人家。

而菲利克斯倒也没特别露出受冒犯的神情，只是带着一如往常的祥和笑容回应古莲：

「初次见面你好，达德利同学…… 你的事迹我听过不少。我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请多指教。」

「学生会长！啊，这么说，不就是王子殿下咩！好～厉害！」

「古莲，古莲！你太失礼了！」

尼尔满脸铁青地抓住古莲的手臂猛拉，菲利克斯则是「用不着在意」地露出温和的笑容。不愧是每天都在忍受莫妮卡欠缺礼数的行为，度量果真不是盖的。

「这么一提，」──笑容可掬的菲利克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开口说道：

「说起克莱梅镇，两天前似乎有地龙出没嘛。说什么多亏有魔术师碰巧路过，才与卫兵合力击退的样子…… 你们俩没有被卷入相关骚动吗？」

当场肩头为之一颤的人，并不只有莫妮卡。

古莲的视线露骨地游移不定，以大得不自然的嗓音回话：

「没啦～～完～全没遇到这些事唷！」

（…… 啊咦？）

古莲的态度令莫妮卡暗自心生不解。

在打倒地龙时，莫妮卡刻意让自己的魔术隐藏在古莲的魔术下。目的就是为了让在场者以为地龙是被古莲的魔术打倒的。

也因此，莫妮卡原本以为古莲应该会四处吹嘘自己就是打倒地龙的功臣。

可没想到，古莲却一副拼命想隐瞒这件事的模样。或许是有什么内情。

也不晓得是不是注意到莫妮卡直直投向自己的视线，古莲回望起莫妮卡。

「啊，这么一提，莫妮卡选修课打算选哪堂？」

「呃呃──…… 我、我打算选…… 那个……」

「我正要替诺顿小姐带路，一起到基础魔术学的教室去呢。」

听到菲利克斯代替莫妮卡提出的回答，古莲表情顿时开朗起来。

「跟我还有尼尔一样耶！」

「那可真巧。既然如此，大家一起移动吧。」

「好唷！」

古莲朝气十足地答应菲利克斯的提议。

要说没大没小，的确是有点没大没小，但他同时又散发一种友善好相处的气息，是个教人讨厌不了的青年。

其实，多了古莲与尼尔同行，让莫妮卡暗自松一口气。

人多的环境虽然教莫妮卡吃不消，可相较于和引人注目的菲利克斯两人同行，现在这样的压力小多了。

莫妮卡若无其事地移动到队伍后方，古莲也依样画葫芦，和菲利克斯及尼尔拉开距离，并朝莫妮卡招手，看来是有些悄悄话不想让前面的两个人听见。

待莫妮卡仰头，古莲也弯腰到她的耳边开口：

「那个～有件事想拜托莫妮卡帮忙。」

「请、请说……」

面对恭敬点头的莫妮卡，古莲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在镇上使用魔术的事情，希望你帮我保密。」

他在镇上使用的魔术，应该是指飞行魔术吧？

魔术在贵族间属于知性极高的素养，懂得使用魔术被视为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

因此，姑且不论必须伪装身份潜入的莫妮卡，古莲有什么理由非得隐瞒自己会使用魔术不可，莫妮卡怎么也想不通。

只见古莲尴尬地搔了搔那颗顶着金茶色头发的脑袋，向一脸不解的莫妮卡解释：

「其实，我还只是见习的。师父有叮过，不准在没有监督人员的状况下使用魔术咩。」

「咦，见、见习……？」

既然是见习魔术师，就代表连初级魔术师资格都尚未取得。

但，会使用飞行魔术的见习魔术师，莫妮卡听都没听过。

莫妮卡显得无比吃惊，古莲则表情严肃地接话：

「万一我随便乱用魔术的事情穿帮…… 师父肯定把我用草席捆成一包吊到屋檐下。一个不好，难保不会被扔进河里放水流……」

「你、你师父好可怕喔。」

「就是说呀。我怕他怕得要命哩！所以说，拜托你帮我向大家保密了！求求你！」

古莲那拼命求情的模样，令莫妮卡暗中涌现一股亲近感。

毕竟，就莫妮卡的立场，也同样必须隐瞒自己会使用魔术的事。

虽然知道对方的内情和自己不同，一股些微的共患难情感仍是油然而生，令莫妮卡点了点头，表示「我明白了」。

「你们俩，感情真好呢。」

从前方传来的菲利克斯嗓音，教莫妮卡与古莲同时缩起肩头一颤。

手足无措的莫妮卡急着思考该找什么借口搪塞，古莲则是更加拉开嗓门回应：

「对呀！上次在镇上遇见之后，我们就一直意气相投！啊，这么一提，打算选基础魔术学，代表莫妮卡你也对魔术感兴趣吗？」

「没、没没没没有，那个，我只是……」

虽然在菲利克斯的强势主动之下，演变成一起去观摩授课内容，但莫妮卡绝对不能选择和魔术有关的课程。

「我只是、只是抱着稍微看看好了，的念头，而已……」

总之今天就先乖乖观摩一下，到时候再选别堂课就好。

莫妮卡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时，菲利克斯在某间教室门口停下了脚步。看样子，这里应该就是基础魔术学的教室。

「就我个人而言，倒是强力推荐这堂课喔。再怎么说，这位最近新来的讲师名号非常响亮呢。」

「名、名号非常，响亮吗……？」

菲利克斯的形容，令莫妮卡心生不祥的预感。

（不、不要紧，没问题，路易斯先生也事先帮忙确认过了，这所学校里没有人认得我…… 咦？等等，刚才，是不是有提到「最近新来的」……）

菲利克斯打开了教室的门。

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位身着长袍，手持长杖的矮个子老人。

生有苍白粗眉与胡须，口眼都盖在毛发下的那位老人，转头看往门口的一行人，以略带温吞的语调唤了句「唉呀？」

在老人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莫妮卡当场大惊失色。

（玛……！玛克雷岗老师──？）

〈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莫妮卡从前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正是由他担任实践魔术课的教师。

自己从米妮瓦毕业时，玛克雷岗老师几乎就在同一时期当上了米妮瓦的名誉教授，这件事莫妮卡亦有耳闻，但她实在没料到，玛克雷岗老师现在竟然又成了赛莲蒂亚学园的教师！

任务失败──这四个大字不停在莫妮卡的脑内盘旋。

（完、完蛋了…… 东窗事发…… 处刑…… 处刑……）

莫妮卡呆站原地，脸色惨白到像是已经被处死似的，这时，望着一行人的玛克雷岗开了口：

「………… 你是，谁？」

闻言，站在最前排的菲利克斯代表大家回答：

「我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喔喔～嗯，学生会长啊…… 嗯…… 谢谢你带人参观…… 呃──参观者有两位？还是三位？不好意思，我眼睛不太灵光。」

「总共三位同学观摩。我是负责带路的。」

「三位同学啊，好的好的，那么，大家随便找个座位坐下吧。」

无论是这种带点温吞的语调还是那独特的讲话方式，都与莫妮卡记忆中的老师如出一辙…… 然后，就连眼睛不灵光这点也不例外。

这么想来，还在米妮瓦就读的时候，玛克雷岗的视力就已经不佳了。

（难道说…… 我、我还没被发现？）

行得通。现在的话还能应付过去。

归根究柢，这所学校的莫妮卡并非「莫妮卡・艾瓦雷特」，而是「莫妮卡・诺顿」啊。

只要不被人大声喊出名字，两者是同一人物的事实根本就没那么容易穿帮……

「喂──尼尔！莫妮卡！这边这边！这边的位子没人坐唷！」

（噫噫噫噫噫噫！）

古莲的大嗓门，让莫妮卡发出一记不出声的哀号，一瞥一瞥地侧眼瞄向玛克雷岗确认反应。

玛克雷岗并未显得特别留意莫妮卡，看来身份应该是没曝光。

莫妮卡抚着狂跳不已的心脏，往古莲隔壁的座位坐了下来。

就连并非观摩者的菲利克斯都一脸好似要捉弄莫妮卡的表情，往她的附近就坐。可能的话，真希望他能赶快回归岗位，替其他想观摩的同学带路。

就在莫妮卡抱着这种念头，在座位上缩起身子时，玛克雷岗开始讲课了。

「呃～咳咳。那么，该从何讲起好呢。嗯，有了。首先就来谈谈魔术师的素质吧。一般认为，想要成为一名魔术师，必须具备三种才能喔。那就是『魔力量』、『对魔术式的理解力』，以及『操作魔力的技术』。」

玛克雷岗在黑板上写下这三种才能，接着将「魔力量」的文字圈起来。

「实在是～不管怎么说，最需要的才能就是这个。魔力量。毕竟要是缺了这个，根本就连想用魔术都用不了。现在已经可以透过魔力量测定器简单地测出魔力量的数值，就算是见习魔术师，基本上也希望至少有个五十左右。超过一百就算是挺优秀的。如果突破一百五，那搞不好可以当上七贤人喽。」

七贤人三个字让莫妮卡的肩头又为之一颤。

唉唷，对心脏很不好耶！

「再来是『对魔术式的理解力』…… 魔术式有些地方与算式是共通的，所以有不少擅长数学的人，会同时对魔术式具备优秀的理解力。魔术式说穿了，就是『魔术的设计图兼骨干』嘛。愈能正确地理解魔术式，魔术的精度愈容易大幅提升喔。」

说到这里，玛克雷岗突然停止讲解，仿佛回忆起什么似的，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

「对了对了，从前，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个女孩在『对魔术式的理解力』方面特别出众呢。实在是～她求知若渴地弄懂一道又一道的魔术式，到头来甚至不必咏唱也能使用魔术啦…… 还被人称为七贤人的〈沉默魔女〉呢。」

（噫噫噫噫噫！）

「啊，顺带一提，这个〈沉默魔女〉包括她创造的魔术式在内，笔试测验时都很容易出题喔，大家要记好。」

（不要记啦～～～～！）

「实在是。谁教她就是那么惊人的魔术师呢，就算说她推翻了近代魔术的基础理论也不为过。」

（言过其实了～～～～拜托别再说了～～～～！）

莫妮卡的脸色已经超越惨白，几乎是面如土色的程度了。可能的话，她真想立刻逃离现场。

隔壁座位的古莲小声地关切了声：「你还好吗？」而莫妮卡光是挤出僵硬的笑容与微微点头就已经费尽全力。

「最后就是『操作魔力的技术』了。这个呢，指的是以魔术式为基础，将魔力编织其中的技术，嗯～总之很讲究天分啊。天分好的人编起魔力来轻而易举，天分不好的不管编上多久，都总是白白浪费魔力。对于魔术式的理解力不高，却还是能在某种程度上运用魔术的人，大多都是这项『操作魔力的技术』天分特别高。拿制造加工比喻的话，即使设计图跟骨干粗糙，还是能大致组装出一定程度的成品，就是这种类型的人。嗯～不过完成度很低就是了。」

古莲恐怕就是这种类型的吧──莫妮卡暗自心想。

在克莱梅镇见识到古莲所施展的魔术，基本上精度都过低，就算说客套话也很难认为魔术式洗炼。

明明如此，他却能把飞行魔术这种高难度魔术运用得那么自在，肯定就是因为他操作魔力的技术格外杰出。

「也罢，如果想成为一流的魔术师，能囊括这三种天分自然是最好的。不过就大前提而言，没有魔力就连魔术都用不了嘛。所以若打算选这堂课听讲的同学，我们会让全员都接受魔力量的测定喔。」

说着说着，玛克雷岗拿出一颗水晶球摆在讲桌上。

水晶球固定在金属制的台座上，台座还刻有「〇～二五〇」的刻度。

「这个呢～叫魔力量测定器，只要把手按在这儿的水晶球上，就能轻松测定魔力量喔。看，就像这样。」

玛克雷岗将手摆到水晶球上，水晶球随即发出青蓝色光芒，指针也移动到刻度一六〇。

魔力量一百六十…… 不容置喙的上级魔术师水准。

「我的魔力量有一百六，青蓝色的光芒，代表擅长水属性…… 大概就这种感觉，可以马上了解自己的魔力相关资讯。很了不起吧？好，那就从你们开始依序摸摸看吧。」

（…………………… 咦？）

莫妮卡的心脏开始狂跳，响起令人不快的脉动音。

魔力量的归类基准大概是──一～四十九属于没有天分的普通人；五十～九十九则是见习及下级魔术师；一百～一百二十九算是中级魔术师；一百三十以上就是上级魔术师了。突破两百的人寥寥无几，没那么容易找到。

然后，魔力量在一百五十以上乃是成为七贤人的绝对条件，故每年必定会测定一次。也因此，莫妮卡对自己魔力量的印象非常深刻。

（之、之前最后一次量的时候，我是…… 两百零二……）

十五岁至二十岁这阶段是魔力量的成长高峰期，所以一个不好，莫妮卡的魔力量还可能比记忆中来得更高。

然后，一个魔力量破两百的数字，怎么想都不是普通人会有的。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么办～～～～！）

浑身爆出冷汗的莫妮卡，嘎答嘎答地颤抖不已。

想要逃离现场的时候，有一句无论哪个时代都通用的万能说词。

亦即「我去一下洗手间」。

然而，这句万能的借口，却不是任何人都有办法轻易挂在嘴上。

对于极度害羞的人而言，要在外人面前开口发言，本身就是一种门槛过高的行动。

所以，莫妮卡就只是僵在自己的座位上，嘴巴反复开开阖阖，努力尝试将这句万能说词挤出口。

这次一定要说，下次一定要说，等对话顺利告一段落就说，怎样才算顺利告一段落呀，总而言之得快说，这次一定，这次一定…… 结果，在她内心如此百般纠结的过程中，魔力量测定器不知不觉已经离自己愈来愈近。现在已经轮到尼尔伸手盖上水晶球了。

一旦碰触那颗水晶球，莫妮卡就宣告完蛋。自己并非普通人一事会当场穿帮。

「梅伍德总务擅长的属性是土，魔力量九十六吗。挺不错的数字嘛。你说自己以前没有学过魔术是吗？」

菲利克斯钦佩地发问，尼尔听了，略带腼腆地回答：

「是的，就只是稍微接触过概论的程度。家父好像还算个中好手就是了。」

「啊，对喔，梅伍德家家系代代都擅长土属性魔术嘛。」

就是现在。现在正是必须说出「我去一下洗手间」的时机…… 啊啊～可是，在这个时间点开口，会不会让人感觉我在插嘴打断菲利克斯发言啊──莫妮卡不禁犹豫起来。

「再来换我哩！」

古莲朝气十足地大喊，并朝测定器伸手。

（哇啊～～～～等到古莲同学量完，就要轮到我了…… 得在那之前逃走才行…… 唔……）

莫妮卡正冷汗直流地抱头，身边突然一声啪叽传进耳里。

（…… 啪叽？）

声音源自古莲手掌下的魔力量测定器。

被古莲手掌触及的水晶球部分正发出红光，并出现细小的龟裂。

啊──古莲才刚开口的下个瞬间，水晶球爆出更大的裂痕。古莲只得慌忙将手从测定器上抽开。

「老师～！这个坏掉了啦～！」

「不是吧。你你你，你以为这个多少钱啊？」

「嘎呀──不不不不是我的错！一定是不良品！是不良品啦！」

水晶既然发出红光，代表古莲擅长的属性是火。

问题在于魔力量。用来显示魔力量的指针已经一口气摆到了最边边。

这台测定器的最大刻度是二五〇，指针超出极限，就代表古莲的魔力量超过两百五十…… 但，这种事真有可能吗？

王国内，魔力量突破两百五十的人物，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就算把范围锁定在七贤人，也仅仅只有两位。

（如果说，古莲同学的魔力量真的在两百五十以上，事情就非同小可了，但……）

在场无论任何人，似乎都认定是测定器故障所致。连莫妮卡也不例外。

古莲慌张地举起裂开的测定器，不停嚷嚷着：「这个该不会爆炸什么的吧？应该没问题吧？」

同学们纷纷骚动起来，望着古莲交头接耳。这是逃离现场的好机会。

莫妮卡拉了拉古莲的制服下摆，小声地开口：

「那个，我、我要…… 稍微，去一下、洗手间。」

「收到！」

古莲毫不多言，阿莎力地点头。

为这个反应松一口气的莫妮卡，悄悄离开了教室。

＊ ＊ ＊

（好、好险喔～……）

大叹一口超乎寻常的长气，莫妮卡整个人往走廊墙壁上一瘫。

可是，光这样还安心不了。选修课的观摩会还要好一段时间才告终。要是就这么没回基础魔术学的教室去，古莲或菲利克斯难保不会起疑。

有气无力地在走廊上前行的莫妮卡，为了该找什么借口伤透脑筋。

我看，干脆就说自己肚子痛，在厕所一路躲到观摩会结束吧…… 连这种杂七杂八的说词都已经浮现在她的脑海，这时，另一堂选修课的教室出现在眼前。

那间教室的门保持在打开的状态，学生可以自由进出。

有点好奇这间教室在上什么课的莫妮卡，从门后阴影下悄悄窥探起教室内的状况。

（那是在…… 下棋？）

教室中的同学们正默默地下着国际象棋。

莫妮卡从未下过棋，也不清楚规则，但她知道这种桌面型游戏在贵族间蔚为风尚。

（在这所学校，棋艺也是课程之一呀……）

从口袋里掏出清单确认了下，原来如此，棋艺课的确是选修课之一。教室内的学生不在少数，看来应该是颇受欢迎的一门课。

（那些棋子的走法，是不是有什么法则呀？）

莫妮卡待在门后盯着最靠近的棋桌观察时，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哎呀呀，还想说是谁在这里鬼鬼祟祟的，这不是殿下心仪的小松鼠吗。」

低头俯视着莫妮卡的，是顶着一头深褐色头发的下垂眼青年──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

与先前嘲笑莫妮卡缺乏艺术涵养的时候一样，艾利欧特现在也眯起了那双下垂眼使坏。

「咱们的小松鼠对下棋有兴趣吗？好～那我就来指导你一番吧。」

「不、不是…… 那个……」

比莫妮卡转身离去的速度还快，艾利欧特一把揪住了莫妮卡的手腕，将她拉进教室。

正在教室内下棋的几位同学，都停下了手指望向自己。为此感到尴尬的莫妮卡只得赶紧低下头去。

「也罢，就这边坐吧。你的棋历几年了？…… 啊，该不会连棋子的名称都不晓得吧？」

「是、是的，我的确，不晓得。」

艾利欧特原本只是半说笑地调侃，对方却傻傻地点头，令他笑得肩膀抖个不停，往莫妮卡的正面坐了下来。

「那我就得从棋子的名称与走法开始教你喽。这个叫士兵。是最弱的棋子。」

艾利欧特拾起白色与黑色的棋子，一一向莫妮卡解说。

莫妮卡对于这类桌面型游戏的知识十分薄弱。与其说是她不感兴趣，不如说至今为止都没什么机会接触。

就连国际象棋，都只是还在米妮瓦就读时，远远看过贵族子弟们在下的程度而已。

艾利欧特大致上讲解完毕之后，莫妮卡战战兢兢地举起一只手发问：

「…… 那个～追根究柢…… 请问这种游戏，怎样才算胜利呢？」

「啊哈哈！你真的一点概念都没有呀。没什么，规则很单纯啦。拿下敌方的国王──就只是这样而已。」

艾利欧特以指尖夹起国王，朝莫妮卡咧嘴一笑。

「下棋就是种模拟战争──对贵族而言是种重要的涵养，好让自己切身体会运用战略的感受。」

「…… 模拟战争。」

莫妮卡念念有词地低头望向排在棋盘上的棋子。

「请问，有哪个棋子相当于魔法兵吗？」

「主教应该算吧。从前的僧兵喜欢用魔术嘛。」

「那，魔术师──僧兵有设定魔术的力量吗？主要像擅长的魔术，以及施术范围…… 另外，防御结界的概算强度如何？步兵携带什么武器？城寨储备的粮食呢？」

「啥？」

艾利欧特傻眼到眼珠当场变成两个黑点，莫妮卡却问得更加来势汹汹：

「这场模拟战争有事先决定季节与气候吗？地形的高低呢？风向是？」

看到莫妮卡正经八百的连珠炮提问，艾利欧特目瞪口呆了一会儿，但随后还是忍俊不住，嗤嗤地笑了出来。

「喂喂喂，这么小一个棋盘不可能存在那么复杂的要素吧！这只是场游戏而已呀，小松鼠。你那口吻简直像经历过战争的耶！」

「…… 战争，我没有实际，经历过。」

正是如此，莫妮卡并未参加过人类之间爆发的战争──但，如果是与〈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一同参加的魔法兵团实战训练，她可是扎扎实实地演练过。

在当时，同期的路易斯彻底鞭策过她战略图该如何解读。

想要精准地以魔法瞬间击落翼龙，就必须掌握地形与风向等要素。

「…… 这场模拟战争的舞台，真的可以视为单纯的平面吗？不受高低差影响。棋子也只会以既定的模式移动。不存在长官之间的交涉，就只是纯粹地讨伐国王？」

「啊，嗯。」

被莫妮卡这么再三确认，艾利欧特一脸不自在地点头，有如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东西似的。

莫妮卡紧盯着棋盘开口宣言：

「这样的话，我想应该很简单。」

听到莫妮卡的宣言，艾利欧特的下垂眼尖锐地眯了起来，嘴角也随之上扬。

唉～多么不要脸的笨丫头啊。

私毫不隐瞒内心的愤怒与侮蔑，艾利欧特开始嘲笑莫妮卡：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诺顿小姐。就在刚刚，你和这间教室里的所有人为敌了喔？」

莫妮卡没有任何回应。就只是沉默地紧地盯着棋盘。

「喂喂喂，你不会是打算拿那边的士兵走一小步，然后说什么『看，就算是我，也很简单就能挪动这些棋子喔！』之类的吧？」

莫妮卡依旧不发一语。不过，她望着棋盘时，那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艾利欧特有印象。

之前，莫妮卡奉命重审会计纪录，那时的表情就与现在如出一辙。

莫妮卡・诺顿是个毫无贵族教养，无足轻重的小丫头。

然而，这个小丫头却找到了觊觎菲利克斯性命的盆栽砸落事件真凶，还完美地重审会计纪录，这些也是不争的事实。

艾利欧特稍稍陷入了沉思，接着在莫妮卡盯着的棋盘上重新摆棋。将白棋恰好摆在莫妮卡那方。

直到方才都紧盯着棋盘的莫妮卡，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刻意潇洒地咧嘴一笑。

「我看咱们不如就下一盘试试如何。这边让你一颗皇后吧。」

「…… 哪方先攻？」

「白方先攻。请吧？」

艾利欧特边答边从棋盘上抽走黑色的皇后，莫妮卡听了，双眼撑得老大，有如要以视线挖穿对方一般，盯着艾利欧特不放。

「由我先攻，真的，没问题吗？」

「是啊，没问题。」

虽然摆出游刃有余的表情点头，但艾利欧特内心却涌现一股奇妙的焦躁感。

莫妮卡明明是初学者，却已经发现了──这游戏，先攻的一方比较有利。

「…… 那，我开始了。」

语毕，莫妮卡毫不迷惘地将中央的士兵向前挪动两步。

士兵的前进方式乍见之下单纯，实则意外地复杂。

基本上每次只能前进一步，但每颗士兵只限第一动的时候，可以从起点棋位前进两步。

再者吃敌方棋子的时候行动特殊，必须得斜吃。当走到了底线，又得升变成其他种类的棋子。

（…… 实在不觉得光解释那么一次她就能明白。）

第一手直接走中央的士兵──也罢，算是满常见的下法。毕竟不早点移动前方的士兵，占领中央地带的话，后面的棋子就无路可走嘛。

（…… 也就是门外汉绞尽脑汁想出的一手，应该就这么回事吧。）

以冷漠的眼神俯视棋盘，艾利欧特也向棋子伸出了手指。

话又说回来，莫妮卡下棋的手势，真的是满满门外汉的味道。拿棋的方法也好，摆棋的方式也罢，没一个动作是像样的。

──明明是这样，棋子却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艾利欧特才刚动完骑士，莫妮卡立刻伸手走出下一步。

这盘棋只是小试身手，并没有在计时。说到底，根本连持棋时间都没决定。

既然如此，想悠闲思考多久都无所谓。但，莫妮卡却每次都在艾利欧特动完棋子之后，毫不迟疑地祭出下一手。快到让人怀疑她是否出手前完全没经过思考。

（…… 是打算用这种方式给我压力吗？………… 不对。）

低头观察盘面后，艾利欧特皱起了眉头。

莫妮卡的棋路，简直就如同教科书般标准。

若换作其他对手，艾利欧特想必不会惊讶到这种地步。

但，莫妮卡是个前一刻才刚得知规则的人。

（…… 这样的新手，棋路真有办法合理到这种地步？）

思索了一会儿，艾利欧特再度出手。紧接着，莫妮卡又马上跟进。

这下艾利欧特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场不是什么有限时间的对弈喔？你要不要再多想想？」

「…………」

莫妮卡没有回应，就只是持续凝视着盘上的棋子。

艾利欧特略显不悦地动棋。莫妮卡也再度紧跟不放。

曾几何时，两人的桌边已经聚集不少观战者。

可是，现在的艾利欧特，完全无暇分神去注意周围旁观的人。

他的视线已被盘面锁死，单手遮住的嘴边，正在手掌下轻微地抽搐。

（…… 这是，怎样？）

艾利欧特的实力，在这间教室从前面数来，是三根指头以内的高手。

虽说让了一子皇后，但打从开局他就从未放水，始终全力以赴。

他原本打的如意算盘，是要在让子的条件下，还把莫妮卡逼到山穷水尽，最后有如玩弄对手似地将死她。

然而，现在被逼到绝境的人，却是艾利欧特。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莫妮卡展现的完全不是初学者常见的奇招或什么离经叛道的下法。而是有如教材般俐落的棋路──而且极为正确，没有一丝多余。

不但完全看穿艾利欧特的动线，还逐一将之封死，一步步攻陷他的阵营。

再这样下去，阵营遭瓦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 不，慢着。）

紧盯着盘面的艾利欧特，注意到还有一个逆转的机会。

艾利欧特的阵营里，还有一只城堡与国王都没动过。并且，两者间并没有其他棋子存在。

（…… 这局面，可以入堡。）

只限满足特定条件时，国王与城堡可以只花一步同时动作。这就叫做入堡。

艾利欧特还没教过莫妮卡入堡相关规则。因为他本以为莫妮卡这种货色，连入堡都用不着就能轻松解决。

（…… 在这里入堡的话，就能赢。）

但，莫妮卡并不晓得入堡的存在。

（明知如此，还是要用吗？）

艾利欧特的自尊心开始动摇。

是要就这么败北，还是要用上没有告知莫妮卡的入堡取胜。

见到艾利欧特停下手指，周围开始鼓噪。想必是感到疑惑，为什么艾利欧特不赶快入堡吧。

（啊，对喔。这些家伙，根本不晓得我还没教莫妮卡・诺顿入堡的规则嘛。）

注意到这点的同时，艾利欧特的手无意识地动了起来。

国王与城堡同时移动…… 入堡。

直到刚才都只凝视盘面的莫妮卡，突然讶异地眨眼，抬头望向艾利欧特。

（住手，别看我！）

就仿佛要躲避莫妮卡的视线一般，艾利欧特移开了目光。

眼睛不敢正面交会，嘴巴却滔滔不绝地找起了借口：

「刚那个叫做入堡，是在国王跟城堡还没有动过，两者间没有其他棋子存在，加上国王没有被叫将的状况下才能使用的……」

「我认输了。」

都还没解说完，莫妮卡就以更胜艾利欧特的速度，抢先宣言了败北。

「刚才那个，入堡？如果是有效的正式规则，这局我就没有机会取胜了。」

艾利欧特顿时为之愕然。

为什么，这只小松鼠一点也不生气？自己是输在没有被告知的规则下耶。她完全可以为了这种不公平的作法发怒啊。她有这个权利。

偏偏别说是生气，莫妮卡脸上甚至感觉不出半点怒意，只是眉毛沮丧地下垂，忸忸怩怩地搓起手指。

「…… 我、我还说什么简单，真的很对不起…… 下棋，远比我想像中的困难…… 不管怎么思考最佳解，对手毕竟是人…… 不确定要素太多了……」

赢下这局的人是艾利欧特。

不过，涌现他胸口的，却是苦涩的挫败感…… 以及自我嫌恶。

要是莫妮卡抗议不公，怒斥艾利欧特，他内心或许还会轻松几分。

用没有确实告知过的规则取胜，有违公平比赛的精神。莫妮卡其实可以这样主张的，可她却表现得有如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顾着重新摆放棋子，开始考究入堡相关规则。

艾利欧特很想向莫妮卡说些什么。

究竟是想要谢罪，又或是想问她为什么不责备自己，艾利欧特自己也搞不清楚。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必须得说点什么。

只是，在艾利欧特出声之前，有个人物以更快的速度开了口。

那是位五官严厉，顶上无毛，散发身经百战佣兵气息的高大男子。或许难以置信，但他是这堂棋艺课的教师──博弈德教师。

「那边的女同学。报上名来。」

尽管莫妮卡视线左右仿徨不定，这间教室的女同学也不过就那么几位。

而且博弈德视线上的女同学，只有莫妮卡一个人。

被博弈德以锐利目光盯上的莫妮卡，就像是撞见大型动物的小松鼠一般不停发抖。

「莫、莫…… 莫妮、莫妮、莫妮……」

浑身嘎答嘎答颤抖不已的莫妮卡铆足全力想开口…… 但结果，就只是满嘴莫妮莫妮地咕哝，算不上成功的自介。

俯视着莫妮卡的博弈德不只五官严厉，还是个练就一身铜筋铁骨，体格魁梧的壮汉。不管怎么看，比起执国际象棋，他都更适合上战场摘敌将的脑袋。莫妮卡会心生胆怯实在也不无道理。

艾利欧特一脸伤脑筋地叹气，开口插话：

「她是莫妮卡・诺顿小姐。跟我一样是学生会干部喔，博弈德老师。」

「记住了。」

博弈德操着好似从腹部深处响起的低沉嗓音回答，随后递出一张纸，交到莫妮卡手上。那是选修课用的申请书。

莫妮卡口中依然莫妮莫妮不停，泪汪汪地交互望向博弈德与申请书。

面对这样的莫妮卡，博弈德郑重其事地强调：

「你一定要来修课。」

嘴巴依然莫妮莫妮念念有词的莫妮卡听了，没有任何反驳，只顾猛力点头。

（…… 我看，那八成是完全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的表情吧。）

眯起双眼的艾利欧特，带着傻眼的表情悄悄叹了口气。

第三章 无尾公牛与快活千金，还有穿裙子的猫

选修课的观摩会结束后，莫妮卡操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学生会室。

再怎么说，她也是中途逃离基础魔术学的教室，直到观摩会结束为止，都没有再度现身。菲利克斯见面后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 不过，棋艺课上起来，好开心喔。）

不同于算式或魔术式，下棋又别有一番独特的乐趣。

那时候，如果不动士兵，改走骑士，又或是对手如果这样发起攻势…… 莫妮卡在脑海里验证各种不同局面发展，打开了学生会室的大门。

学生会室里头只有希利尔与艾利欧特两个人。他们正盯着同一张纸交谈，表情感觉起来莫名严肃。

该不会发生了什么问题吧？莫妮卡竖起耳朵确认两人交谈的内容。

「…… 嗳，希利尔。我再问你一遍。这什么东西？」

「不管从哪里怎么看，都是公牛与车轮不是吗。」

「不管从哪里怎么看，都是兔子跟切片的烂柳橙才对吧。」

单从这些片段的对白，实在只教人听了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在讨论什么。

莫妮卡还在烦恼着该如何向两人开口，注意到她进门的艾利欧特便抬了头。

他就这么望了莫妮卡一眼，接着不知为何露出苦涩的表情别开视线。

（该、该不会是，今天下棋的时候…… 我那些失礼的发言，惹得他不开心……！）

这时，希利尔也注意到不知所措的莫妮卡，向她唤了一声：

「怎么，是诺顿会计吗。」

诺顿会计──每当被人用干部名称呼，就会让莫妮卡觉得自己似乎稍有成长了些。

原本弯腰驼背的莫妮卡挺直胸膛，抬头仰望希利尔。

「午、午安…… 呃──请问你们在讨论什么，呢？」

听到莫妮卡这么问，希利尔将视线移向手边的纸张回答：

「下个月就要正式展开校庆相关准备，业者出入的频率会随之攀升。有鉴于此，我们正在确认到时出入的业者使用的纹章。」

说起业者的纹章，记得昨天和尼尔一起整理的资料就是这些内容。

莫妮卡回想着与商会名称一起记载的纹章，艾利欧特继续接着希利尔的话解说：

「我今年负责的艾柏特商会，去年是由希利尔负责的。然后，我问他那个商会的纹章长什么样，他告诉我是公牛与车轮。可是这两种图案都太常见了对吧。有用到公牛跟车轮当纹章用图的商会，光我印象中就有三四家呢。」

「所以说，我不就实际画给你看了吗。」

满脸不悦的希利尔抓起手上的纸，举到艾利欧特面前。

莫妮卡望了望纸上的内容，没想到顿失言语。

如果要以文字确实描述的话，她看到的是一个用线条分为十二等分的扭曲圆圈，前方还有个四只脚的软趴趴不明物体…… 大概就这种感觉。

艾利欧特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伸手指向软趴趴物体的头部。

「这个歪七扭八朝上伸的不是兔耳吗？」

「那是牛角。」

希利尔答得理直气壮，眼中不带半点阴霾，艾利欧特的目光不由得从傻眼转为同情。

虽然非常对不起希利尔，但莫妮卡也跟艾利欧特抱持同样感想。那浑圆又短腿的轮廓，比起公牛，实在更接近兔子。

就在莫妮卡与软趴趴生物眉目传情时，艾利欧特忽然把话题带到她的头上。

「我说，诺顿小姐。这个你看起来像公牛吗？」

「咦？呃────我～～～～……」

稍微瞥了瞥希利尔，发现他正以一如往常的毅然表情凝视着自己。

虽然态度严肃至极，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对深蓝色瞳孔正闪闪发光…… 好像期待着什么似的……

看见莫妮卡眼神游移不定地搓起手指，艾利欧特耸了耸肩。

「看到没，希利尔。这就是现实。」

「殿下可是一看就知道是哪家了喔。」

「讲什么废话，那是因为殿下本来就知道去年你负责艾柏特商会吧。」

艾利欧特傻眼地回答，希利尔大为愤慨，眉毛直竖地怒吼：

「你这是在质疑殿下的发言吗！」

「我是在质疑你的感性好吗！到底凭什么觉得这种鬼画符有人看得懂啊！唉～唉～缺乏艺术细胞的人就是这样才教人受不了！」

现场终于爆起口角，莫妮卡见状，努力鼓起全身的勇气开口：

「那个、那个～那个～……」

两人转头看向莫妮卡，单是这样就令她紧张到双脚差点僵住。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握紧羽毛笔，集中精神在纸上挥毫。

就这样经过大约一分钟，莫妮卡提出了成品。

「这、这个就是，艾柏特商会的…… 纹章。」

以带了十二根辐条的车轮为背景，加上一头面朝左侧的公牛。

莫妮卡凭印象绘出的图样，紧紧吸住了希利尔与艾利欧特的视线。

「就是这样，跟我记忆中的纹章一模一样。」

「诺顿小姐，你是艾柏特商会的相关人士吗？」

莫妮卡摇摇头，将羽毛笔插回笔座上。

「我只是，昨天在清单上看过而已。呃──我算是…… 满擅长记住图形，再根据记忆动手重绘的……」

用来赋予物质魔力的赋予魔术里，也存在着要在魔术式中描绘特殊纹章样式的类型。

莫妮卡很喜欢那种经过计算的美丽纹章，还在米妮瓦就读时，只要一有空，就忘情描绘到满手都被墨汁染黑的程度。

「为啥你什么文具都没用，就能画出这么漂亮的圆圈与直线啊……？」

艾利欧特正为了莫妮卡的精致画工感到歪头不解时，一旁的希利尔也反复比对自己与莫妮卡的画作，并好像注意到什么似地捶了捶掌心。

「原来如此，我画的公牛缺了尾巴啊。」

「你缺的是画力与天分好吗。我说，你明明会觉得唱歌被人听到很难为情，为啥却敢大大方方地拿这种鬼画符给人看啊。」

两人间再度传出火药味，而就在这一刻，又有人开启了学生会室的大门。那人就是学生会书记──貌美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

布莉吉特朝正在大眼瞪小眼的希利尔与艾利欧特瞥过一眼之后，淡淡地开口：

「守卫方才通知，艾柏特商会的马车已来到正门了。负责人请前往确认。」

好巧不巧，正好是话题中心的车轮与公牛纹章的主人。

听到布莉吉特这番话，负责艾柏特商会的艾利欧特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是搬送资材过来吗？这也比预定提早太多了吧。那家商会经手的是烟火之类的火药品，太早送来会让人为了湿气之类的问题伤脑筋耶…… 知道了。我马上去。」

艾利欧特就这么朝门口动身准备离开，不过希利尔一句「慢着」唤住了他。

「当校外业者要进入校园作业时，依规定必须有共计两名以上的教师或学生会干部在场陪同。我也去吧。」

「不，希利尔你等下要跟各社团的社长们开会吧。布莉吉特小姐也要忙着制作校庆邀请函──」

说着说着，艾利欧特望向了现场唯一没有急事缠身的莫妮卡。

「诺顿小姐。请你跟我来吧。」

「咦，我、我去，吗？」

「诺顿小姐没有陪同校外业者作业的经验不是吗？趁这个机会把流程记熟比较好。」

艾利欧特的说辞确实合情合理。

只是，艾利欧特平时就丝毫不隐瞒对自己散发的恶意，一想到要单独与这样的他行动，莫妮卡就怕得双脚直发抖。

更别提今天上棋艺课时，莫妮卡才不小心刚惹艾利欧特生气过。

（搞不好，路上会因为这件事被他骂一顿……）

不过，也不可能一辈子逃避艾利欧特。为了准备校庆，接下来的生活还要更加忙碌呢。

嘶～哈～莫妮卡小小地深呼吸一口，转身面向艾利欧特。

「我、我明白了。我也，一起去，请多指教。」

「嗯，多指教啦，诺顿小姐。」

低头望着莫妮卡的艾利欧特，脸上浮现的并非单纯的不悦，而是略显复杂的神情。

希利尔的视线，无意识地追着离开学生会室的艾利欧特与莫妮卡。

（…… 要不要紧啊。）

艾利欧特对于所谓「一步登天」的暴发户深恶痛绝。凡是这类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对象，都可能遭到他摆出极具攻击性的态度。

就连被收作海恩侯爵家养子，平民出身的希利尔也不例外。

现在他还是不时会对希利尔碎碎念酸个几句，但这已经算收敛了。说起刚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那阵子，他可是表现得更加露骨。

──少给我得寸进尺，平民。我啊～最恨之入骨的，就是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希利尔信奉的若是实力主义，艾利欧特就是身份阶级至上主义。

这么一位执着于身份地位的人，面对一看就是过平民生活长大的莫妮卡，内心会颇有微词自然是不在话下。

看到希利尔一直心神不宁地望着走廊，正在撰写邀请函的布莉吉特停止动笔，冷冷地说道：

「宠过头了。」

希利尔嘴角气愤地下垂，转头瞪向布莉吉特。

「诺顿会计要是在校外人士面前出糗，难保不会影响世间对赛莲蒂亚学园的评价。会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么，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好了。」

名列校园三大美人的冷艳美女，不带一丝笑容地回话后，将视线投向希利尔一直拿在手上的纸张。

纸上画的东西，是出自希利尔之手的艾柏特商会纹章。

饱受艾利欧特批评的画作，令布莉吉特看得一脸狐疑，歪头不解。

「话说回来，你手上那张孩童涂鸦似的图画，是什么暗号吗？」

「…………………… 什么都不是。」

＊ ＊ ＊

艾利欧特愁眉苦脸地面向正前方，迈着大步赶路，不让莫妮卡进入视线范围里。

莫妮卡则一瞥一瞥地望向艾利欧特，胆怯之情不言而喻。反正八成是觉得又要被挖苦了吧。

（唉～该死。带是带出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啊。）

今天棋艺课时，艾利欧特在与莫妮卡的对弈中获胜──只不过，靠的是没有告知过莫妮卡的入堡。

艾利欧特被一个连规则都没听过的乡下小丫头在棋盘上逼到绝境，失去了应有的风度。

这种手段并不公平。是立于庶民之上的贵族引以为耻的举动。话虽如此，要老实道歉又教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脑中始终想不到该怎么向莫妮卡开口，艾利欧特就这么烦躁地张嘴又阖上、张嘴又阖上。

就在这样犹豫不决的过程中，两人已经走出校舍，来到可以看见马车的地方。

大概是正门的守卫已经检查过相关文件了吧。马车就停在装满了外来资材的西侧仓库前。

西侧仓库的钥匙在艾利欧特手上，接下来只要检查过资材，一一搬进仓库就行了。

一旦展开这项作业，就会错失和莫妮卡交谈的机会。

艾利欧特下定决心开了口：

「啊──诺顿小姐，关于刚才棋艺课那件事……」

侧眼望向莫妮卡，发现她正停下脚步，紧紧地凝视着某个方向。

那稚气未脱的脸蛋，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扑克脸。

「…… 不同。」

「什么？」

莫妮卡伸手指向描绘在马车侧面的纹章，静静地接话。

「那个纹章，和纪录上的不同。」

艾利欧特皱起眉头，仔细观察莫妮卡指的马车纹章。

巨大的车轮与公牛。看起来就跟方才莫妮卡绘制的图形一模一样。

「有哪里不同？」

「车轮的辐条原本是十二根，那辆马车上的纹章，却只画了十根。」

「不会是你记错了吧？」

面对艾利欧特的质疑，莫妮卡以不若她平时会有的坚定语调，斩钉截铁地断言：

「不是。我只要，看过一次的图形，就绝对不会忘记。」

好比在重审帐簿的时候，又好比在下棋的时候…… 每当忘情在某件事情的时候，莫妮卡・诺顿就会面无表情到可怕的地步。

这种状态下的莫妮卡，除了自己感兴趣的对象以外，其余一切就好像全都从世界上消失似的，完全进不了她的眼里。

现在也一样，莫妮卡望都不望艾利欧特一眼，只是直直地注视着马车的纹章。

艾利欧特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开始观察艾柏特商会的马车。

那是辆随处可见的带篷马车。有两匹拉车的马与一名车夫。还有另一人站在马车旁。

两名都是中年男性，穿着打扮就像与上流阶级做生意的商人应有的派头，没有可疑之处。

果然还是莫妮卡搞错了吧──艾利欧特心想。

（但是说起来，的确…… 比起当初约好的交件日，早了整整一周以上啊。）

艾利欧特还在迷惘该如何判断，莫妮卡又补上了一句：

「不同的地方，还有一处。」

「还有喔。」

「虽然非常相似，但那只公牛…… 忘了画上尾巴。」

这个理由让艾利欧特立刻做出了决断。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不对劲。赛莲蒂亚学园御用的一流商家，没道理会犯下那种希利尔等级的驴蛋失误。」

既然如此，那群假冒艾柏特商会的家伙，目的要不是窃盗就是诱拐…… 无论如何，打的肯定不会是好主意。

马车前的男人注意到艾利欧特，开始朝两人接近。但，马车上的车夫到现在还没有放开缰绳。

若是懂礼数的商人，应该早就找地方系好马匹，下马向交易对象寒暄才对。

（…… 之所以没这么干，应该是为了能随时逃跑吧。）

将目光锁定在冒充艾柏特商会的歹徒身上，艾利欧特小声地向莫妮卡下达指示：

「诺顿小姐，我会跟那帮人对话争取时间，你去找警备兵过来。」

艾利欧特这则指示，瓦解了莫妮卡的扑克脸。

一脸困扰的莫妮卡，眉毛垂成八字眉，手足无措地抬头望向艾利欧特。

「那个，可是，这样的话，霍华德大人会有…… 危险。」

听到这番话，艾利欧特笑着用鼻子哼了一声。

剑术与体术都不是艾利欧特的专长，魔术更是连用都用不成。

即使如此，要留在现场的人也绝不会是莫妮卡，这里该留下的就是艾利欧特。

理由很简单……

「我可是贵族啊。贵族有义务守护平民。跟毫无背负半点责任的你，是不一样的。」

艾利欧特・霍华德是个执着于阶级的男人。

贵族就该有贵族的样子，平民就该像个平民，每个人都该以与生俱来的身份，完成被赋予的职责。

身为贵族者，自当成为众人之楷模，为社会做出贡献。并且必须向无力大众伸出援手，挺身保卫人民。

正因如此，艾利欧特才必须留在这里，争取让莫妮卡逃跑的时间。必须克尽己身的职责，守护贵族的矜持才行。

冒充艾柏特商会的男人，已经接近到能听见彼此声音的距离了。方才挂在男人脸上的客套笑容也已经消逝无踪。

恐怕，对方是注意到艾利欧特与莫妮卡的脸色有异了吧。

「快走，诺顿小姐！」

艾利欧特一把推开了莫妮卡，几乎就在同个瞬间，男人也起脚奔向艾利欧特。手上还握着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刀。

仓库前的这个场所现在不见其他人影。若是在此遇袭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艾利欧特咂嘴的那一刻──马匹的嘶吼声传进了耳里。

＊ ＊ ＊

打从自称艾柏特商会的二人组之一拔出小刀的当下，莫妮卡便彻底将两人视为了敌人。

无论入侵者究竟有何居心，只要有暗杀第二王子的可能性，身为护卫的莫妮卡便无法置之不理。

问题只在于，该以何种方式瓦解这两人的战斗力。既然艾利欧特也在场，莫妮卡的行动选择就相当有限。

就算是用压低了威力的电击魔术使目标无力化，敌人看起来依旧像是突然晕厥，太过于不自然。

被艾利欧特推开的莫妮卡踩着踉跄的脚步，只移动视线瞄准系在马车上的马匹。

（…… 对不起喔。）

在心中道歉之后，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术朝两匹马的屁股释放了极度微弱的电流。

因疼痛而受惊的马匹激动起来，高高举起前脚嘶吼。

「突、突然怎么回事？」

车夫慌忙扯紧缰绳，但这只是让马匹愈来愈激动。

两匹马就这么乱无章法地狂奔起来。失去平衡的车夫惨叫一声，从驾驶座上摔落地面。

莫妮卡瞄准落马的车夫，施展魔术电晕他。在这个时间点，旁人看来应该就像落马时车夫自己摔昏的吧。

（…… 先解决，一个。）

失控的马车朝手握小刀的男人直冲而去。男人「嘎啊」地哀号一声，扔下手中的小刀往地面翻滚闪避马车。

抓准男人在地面翻滚的瞬间，莫妮卡再度发动电击魔术，在看起来像被马车辗晕的时间点，将男人电得不省人事。

这场战斗极度不起眼，却又讲究技术到教人恐惧的地步。

莫妮卡每次发动魔术，都必须要掌握到目标的身影会被马匹遮掩，进入艾利欧特视线死角的时机，这是发动速度够快的无咏唱魔术才办得到的绝活。

剩下就只要让马匹安分下来就行了…… 但──

「诺顿小姐，快躲开！」

「哔啊啊啊啊？」

听到这声呐喊，莫妮卡当场后跳一步，在千钧一发的位置擦过马匹的脚。紧接着，马车的车轮才嘎啦叩喽地紧贴她的鼻尖通过。

「噫、噫噫噫～……」

莫妮卡顿时吓得直不起腰来。

马匹已经激动到极限，口中不停冒出白沫。看来是受了太大的刺激。

艾利欧特满脸不痛快地咂嘴。

「该死，要说得救的确是得救了…… 但是那匹马，为啥会突然发狂啊？」

（其实是我害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正以为马车已经直直地通过，没想到这会儿又沿着校园的栅栏转圈，再度朝两人冲来。

眼见此景，艾利欧特再度大吼：

「我们爬到树上去，跟我来！」

「好、好的～～～～」

艾利欧特手脚灵活地攀上附近的树木…… 但，运动神经等同于不存在的莫妮卡，刚朝树木攀出第一步，就咻噜咻噜地滑落地面。

在滑落的过程中，嘎啦嘎啦的车轮声也依然持续逼近。

「诺顿小姐，快点！抓住我！」

树上的艾利欧特带着一脸生死交关的表情，向莫妮卡伸出了手。

莫妮卡见状也努力伸手…… 但，原本就以不稳固的姿势攀在树上，这会儿又放开一只手，导致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翻倒。

「呼喵啊！」

翻倒在地的莫妮卡看到了。失控的马车已经近在眼前。

（发动防御结界的话再怎样也一定会穿帮…… 用风之魔术刮风？不行，光是吹风档不住那样的狂奔…… 这样的话，再用一次电击魔术？可如果连马都电昏过去实在太不自然，但电流过弱又可能让马儿失控得更严重…… 哇啊啊啊啊～～）

一时之间难以厘清思绪，莫妮卡的眼珠转个不停，就在这时，某人牵起了莫妮卡的手。

「来这边！」

抓住莫妮卡的，是一只套有白手套的少女手臂。那只手以不若赛莲蒂亚学园淑女会有的强劲力道，把莫妮卡连手带人一起拉离原地。

莫妮卡小小的身躯，就这么被那位救世主顺势抱进怀里。

「哇，噗……」

「呼～真是千钧一发啊。」

将莫妮卡拉起身抱紧的是一位高个子女同学。一头明亮的茶色长发束在后脑，散发出活泼的气息。

从领巾的颜色看来，她应该与莫妮卡同样是高中部二年级，但长相却显得陌生，恐怕是别班的同学吧。

「那、那个，非常谢谢，你出手相……」

「道谢待会再说！比起这个，你先退开一下。」

说着说着，高个子少女掀起了裙摆，与再度冲来的失控马车展开对峙。

「危、危险！危险啊！」

「同学，你这是干什么！快逃啊！」

莫妮卡与艾利欧特高声大喊，然而少女不为所动，反而目不转睛地望向马车。

然后在极限距离下闪开直冲而来的失控马车，抓住悬空甩动的缰绳，使劲纵身一跳。

随着白色裙摆在半空中飘舞摊开，少女身轻如燕地乘上了驾驶座。

「不要紧喽。来──冷静一点。听话，乖──」

少女安抚的语调十分温柔，交互拉扯左右缰绳的力道也相当轻巧。

她绝不斥责马匹，也从不硬扯缰绳。而是耐着性子不断「来喔～乖──」。就在这样的过程中，马的速度已经逐渐趋于平缓。

「好孩子。」

留下这句话，再度轻拉缰绳之后，马儿整齐地停下了脚步。

离开树木的艾利欧特双眼睁得老大，望着少女开口：

「真有你的……」

勇敢跳上失控的马车，成功安抚两匹马回归平静，这绝非任何人都办得到的事。

但少女却丝毫不为此骄傲，只是轻轻抚摸着马的鬃毛回应。

「还好这两个孩子调教有方，会对声音起反应。」

「不好意思，同学，可以麻烦你就这样继续安抚住马匹吗？因为倒在那边的家伙是冒充成商会的入侵者。」

「入侵者？嗯，好的。我明白了。」

听到艾利欧特的指示，少女虽显讶异，仍听话地点了头。

艾利欧特从口袋掏出西侧仓库的钥匙打开大门，将两名不省人事的男人扔进仓库后再关门上锁。

「好，这样一来这些家伙就没法为所欲为了吧。诺顿小姐请先在这里待命。我这就去找警备兵和老师过来。」

艾利欧特俐落地发号施令，朝正门的方向走去。他大概是判断，与其让莫妮卡这个慢郎中用那结结巴巴的沟通能力去说明，还不如自己跑一趟实在吧。

守候着艾利欧特的背影离去后，莫妮卡抬头仰望坐在驾驶座的救命恩人，向少女用力一鞠躬。

「那个，非常、非常谢谢你，救了我。」

「别放在心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话说回来，校内竟然有入侵者出没，你们也很为难吧。」

手上依旧握着缰绳的少女，从驾驶座向莫妮卡投以关切的眼神。

那毫不做作的踏实态度，虽然与赛莲蒂亚学园的淑女形象格格不入，却诚恳得教人快活。

「我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凯西・古洛布。你呢？」

「我、我是…… 莫妮卡・诺顿，请多煮教……」

咬到舌头的莫妮卡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但凯西完全没有要嘲笑她的意思。

「莫妮卡・诺顿！传闻中的插班生原来就是你呀。」

（传、传闻？…… 我竟然，已经引发流言了……）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传闻吧──莫妮卡正为此沮丧时，驾驶座上的凯西向她招了招手。

「嗳，你要不要也上来试试？保证心旷神怡喔。」

「咦？不不不不不不，我、我就……」

「这比自己骑马还简单啦。来来来。」

说着说着，凯西的手臂从驾驶座朝自己伸来。要拒绝她的一番好意也教人过意不去，左右为难的莫妮卡只好也伸手牵了上去。

手牵稳后，凯西往后一抽，莫妮卡便轻描淡写地被拉上了驾驶座。动作之写意，教人不禁怀疑凯西的臂力是否比艾利欧特还大。

来到不常接触的驾驶座，莫妮卡忐忑不安地就坐，双眼直视前方。

「哇，啊……」

对于娇小的莫妮卡而言，从驾驶座眺望的世界充满了新鲜感。

看到莫妮卡双眼闪闪发光，抚摸着马匹鬃毛的凯西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

「每次说这种话，班上的同学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但是，我在搭马车的时候，最喜欢的座位就是驾驶座了。不但迎面而来的风吹得身心舒畅，而且又离马儿最近。」

抚摸着鬃毛的凯西，投向马匹的视线极为温柔。光是看着这张侧脸，就能够明白她是发自内心喜欢着马。

「你要不要也摸摸看？摸这边马儿会很高兴喔。」

「好、好的。」

莫妮卡按凯西的指示抚摸起马的鬃毛。黑猫尼洛一身光滑的体毛摸起来很舒服，不过马匹那闪耀着光泽的结实鬃毛也别有一番独特迷人的触感。

（刚刚把你弄痛，对不起喔……）

在心中向马道歉之后，莫妮卡转头面向坐在身旁的凯西。

「呃──…… 古洛布大人…… 似乎，很喜欢马呢。」

「不必用那么拘谨的叫法啦。叫我凯西就好。我也可以叫你莫妮卡吗？」

确认莫妮卡点头同意，凯西接了一句「谢谢」，再度摸起马匹。

「呃──对对对，刚是在聊马嘛。我的确喜欢马，而且也喜欢骑马喔。在我的故乡，无论是男是女，大家都会骑马。也会用马车帮忙载运家畜出货。你看嘛，就像沙姆叔叔的小猪里头提到的……」

讲到这里，凯西仿佛惊觉到什么事情，伸手遮住嘴巴，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抱歉抱歉，突然提起沙姆叔叔的小猪什么的，根本没人听得懂吧。呃──在我的故乡，送家畜出货时，常会唱一首童谣……」

「《沙姆叔叔的小猪》──我知道！那个，那首歌，是一首非常非常美丽的数列之歌……」

莫妮卡反射性地向前探出身子，用更胜往常的音量表达内心的共鸣。凯西见状，先是双眼眨个不停，随后嫣然一笑。

「太惊人了。没想到竟然能在赛莲蒂亚学园遇到听过沙姆叔叔的小猪的人…… 我因为是乡下贵族，跟这儿的同学们总是找不到共通话题呢。毕竟，会帮忙送家畜出货的大小姐不是那么常见嘛……」

的确，擅长骑马又懂得帮忙送家畜出货的大小姐，莫妮卡以往从来没见过。

…… 如果是兴高采烈地扮演反派千金的美妙大小姐，倒是知道一位。

凯西虽然一脸难为情，但因为有了沙姆叔叔的小猪这个共通话题，让莫妮卡在心中对凯西涌现一股亲近感。

「凯西你，懂得很多方面的，事情呢。」

「还好啦，真要说的话，我连狩猎也在行喔。用十字弓。」

好厉害──莫妮卡忍不住一句赞叹脱口而出。

看在运动神经趋近于绝望的莫妮卡眼里，光是会骑马，就已经值得钦佩。

没想到凯西不只骑马，连狩猎都难不倒她！…… 如此心想的莫妮卡，压根儿就不记得自己在几个月前才猎了二十几只龙，只顾着向凯西投以尊敬的视线。

「凯西你真的，好厉害喔。」

「啊哈哈，谢谢你。其实我就连选修课都打算要选马术课。你呢？」

「呃──我目前，还没有定案……」

「那你也一起来试试马术课怎么样？一定会很开心喔？」

凯西的邀请，令莫妮卡双眼睁得圆滚滚的。作梦都想不到，明明自己一看就是个运动零蛋，世界上还会有人推荐自己骑马。

「我、我的，运动神经，真的非常非常糟……」

再怎么说，正是因为运动神经与平衡感都绝望般低落，莫妮卡才用不了飞行魔术。否则单就魔术式的理论而言，她也是堪称完美。

然而，面对这样的莫妮卡，凯西却操着若无其事的语调接话：

「上课时会配合个人的熟练度指导，所以特别欢迎初学者加入，老师是这么说的喔。还有还有，如果趁现在报名，竟然还特别附赠凯西・古洛布小老师从旁辅导的服务喔…… 开玩笑的。」

眼见莫妮卡听得目瞪口呆，凯西打趣似地吐着舌头。

这番肯定要令礼仪课教师皱眉头的举动，在她身上却显得十分迷人。

「啊哈哈，抱歉抱歉。还是转得太硬了吧，这种邀法。马术课的女生比较少，所以忍不住燃起推广的热情，想说如果莫妮卡也能加入就太好了。」

「那、那个……」

骑马什么的，以往连念头都不曾起过一次，根本从未列入选项之中。

但，对于无法使用飞行魔术的莫妮卡而言，马术确实是一项学起来不吃亏的技术。而且，最重要的是……

（…… 我想尝试一些，新的事物。）

在选修课观摩会听完棋盘规则时，莫妮卡心想「应该很简单」。

然而，实际动手接触，才发现下棋不但一点都不简单，还为内心带来了新鲜的惊奇与感动。

不实际接触就无法明白的世界，确实是存在的。

「骑马…… 我这么笨拙的人，也办得到吗？」

面对唯唯诺诺征求意见的莫妮卡，凯西露出得意的笑容，伸手往自个儿胸膛一敲。

「包在凯西小老师身上！」

在那之后，两人直到警备兵与教师赶到为止，都和乐融融地谈笑不已。

莫妮卡虽然不善于和初次见面的人交谈，但与凯西聊天却让她丝毫感受不到压力。

凯西聊天时心直口快，光是听她讲话都很舒服，就算自己一时语塞，她也从不烦躁，总是从容地等待莫妮卡找到想说的话。

不仅如此，凯西还会适度地举出莫妮卡也容易开口的话题。

「这么一提，莫妮卡你刚才好像提到沙姆叔叔的小猪是数列之歌……」

「没错！就是这样！这种数列最有名的地方，就是相邻两个数字的比值无限趋近于黄金比例……」

「抱歉，真没听说。」

「而且啊，这种数列的余数周期性，证明起来真的好有趣好有趣……！」

「莫妮卡，你是那种一提到兴趣相关话题，就停不下来的类型对吧。」

「啊呜，抱、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在生气啦。只是觉得，你头脑一定很灵光呢。」

这两人所聊的，真的都是些天南地北的琐事。

即使如此，对怕生的莫妮卡来说，这依然是珍贵无比的快乐时光。

＊ ＊ ＊

当晚，莫妮卡在女生宿舍的阁楼，填好了申请选修科目的文件。

可以选择的科目有两堂。莫妮卡以较平时来得更工整的笔迹，在棋艺课与马术课的申请文件上签上名字，哼嘶～地喘了口气。

正当满足地望着自己填好的文件时，在床上蜷曲成一团的尼洛开了口：

「所以，今天那帮入侵者，是觊觎王子性命的刺客吗？」

「不是喔，好像是企图行窃的贼人。因为赛莲蒂亚学园就连日常用品都砸下重金采购的关系。」

「也就是那帮想行窃的驴蛋，虽然成功冒充成商人侵入，马匹却不知为何突然发狂，导致犯人落马跌晕。最后就这么被校园的警备兵逮捕，是吧。」

尼洛用后脚搔着脑袋瓜子，抬头仰望莫妮卡，坏心眼地笑了起来。

「话又说回来，你那时慌张的程度，可真不是盖的。我说，你从来没爬过树吗？」

「既、既然都看到了，为什么不帮帮我……」

「那种状况下你是要本大爷怎么帮啊。那个下垂眼跟马尾女都在场耶。」

尼洛说的下垂眼应该是指艾利欧特，马尾女是凯西吧。基本上，尼洛并不会为了熟记人名下工夫。

「只不过，再这样下去，恐怕各方面都会产生不便。在校舍里，本大爷不太有办法协助你啊。」

平时，尼洛都以黑猫的姿态在校园的庭院或屋顶散步，同时替菲利克斯周边进行警备。

但保持黑猫姿态时无法进入校舍，所以若在校舍内出了什么事，尼洛也无法前来伸出援手。

尼洛就像在沉思些什么，尾巴甩个不停。不一会儿，他带着灵光乍现的表情，以弹簧之势从床上跳了下来。

「我想到个好主意！如果猫不行，那变成人不就得了！」

「可是，尼洛变成人的时候，总是会穿着那身长袍对吧？」

化身成人的尼洛，每每都会批着一身古典风格的长袍。

那副打扮就连在镇上都有点引人注目了。更别提要这样闯进赛莲蒂亚学园内。

听到莫妮卡这句吐槽，尼洛「喵哼哼哼～」地笑得一脸得意。

「虽然本大爷的造型，的确是以那套长袍为基础，但是如果加把劲，也是能重现别种服装的。看～清～楚～了～」

尼洛的身影为黑雾所包覆，雾气并膨胀扩张至成年男子的大小。

到这里为止，都与尼洛平时化身成人型的过程大同小异，可是这次黑雾久久不散。感觉上似乎正在进行一场苦战。

总算，黑雾就像墨水遭洗净一般从头顶的部分开始消散，黑发青年的外表现身。

身上的并非平常穿的那件古典风格长袍，而是以白色为基底色调的赛莲蒂亚学园制服。

…… 只不过，是女生制服。

轻飘飘摆动的白色长裙下露出的，生有腿毛的男性小腿，实在只有露骨两字可言。

「…… 尼洛～？」

「唔喔？搞错啦！该死，我心中定义的制服被你的制服留下太强烈的印象了…… 我看，得先去随便抓个男同学剥光，好好观察男生制服一番才行。」

「不准喔？绝对不许这么做喔？」

莫妮卡较往常更强硬的语气，令尼洛「啐」一声嘟起了嘴。

没想到，这会儿他又立刻砰地一声敲了敲手掌，一脸又动起什么歪脑筋似的，低头望向莫妮卡。

「嗳嗳，莫妮卡。本大爷想到了。把工作塞到你头上的那家伙…… 看嘛，就你那个同期，呃──路易路易・润趴趴！」

「是路易斯先生。记好喔？」

「让那家伙男扮女装，潜入校园里不就好了吗？你看，那家伙不但留长头发，长相又那么娘娘腔，肯定不会穿帮……」

虽然莫妮卡很清楚路易斯与琳都不在这里，即使如此，她还是脸色大变，伸手摀住尼洛的嘴巴。

「你、你干喵？」

「嘘！就只有这个绝对不能提！」

莫妮卡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不但有着一头编成三股辫的栗子色长发，还是位容貌如女性般俊俏的美男子。

然而，他却对于遭人揶揄自己神似女性一事有着强烈的厌恶感。

既然如此，把头发剪短理个清爽不就得了──虽然论谁都不免心生如此疑问，但路易斯就是顽固地将头发持续留长。那长度甚至教人感觉到某种执念。

「我跟你说，尼洛。路易斯先生对于自己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像女性这件事，非常非常在意…… 之前，就有个人对路易斯先生说他看起来『好像女人嘛』…… 那个人………… 后来…………」

讲到最后，莫妮卡已经挤不出声音，只是抖得牙齿嘎吱作响。

看到莫妮卡如此不寻常的反应，强如尼洛也不禁表情僵硬了起来。

「喂，那家伙后来怎样啦。要讲就讲完啊！太让人在意了吧？」

「…………」

「喂，就叫你讲清楚啊！这下岂不是要在意到失眠了吗！」

无视于使魔（身穿裙子的成年男子）的呐喊，莫妮卡一头钻进了棉被里。

要开口描述〈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无数的火爆恶行，这事对莫妮卡来说，还是稍嫌刺激过强了点。

第四章 咕噜咕噜

赛莲蒂亚学园的女性教师绫婕・佩露正在办公室的座位上抱头苦恼。

绫緁负责的科目是社交舞。那是贵族子女的必备技能。

正常来说，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的学生，在入学阶段都已经习有某种程度的舞艺。对跳舞感到棘手的学生当然不是没有，但至少也都打过了基础。

所以，绫緁作为指导者，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为了授课头痛的经验。

但谁想得到，今年高中部二年级，竟然出现两位骇人的问题学生。

那两人对于社交舞的基础一无所知，在课堂上还表演了某种要称之为舞蹈都过于厚脸皮的绝望级动作（找不到其他说法形容），令绫緁与在场其他同学顿失言语。

那两位问题学生的名字，叫做古莲・达德利与莫妮卡・诺顿。

他们都是今年转入高中部二年级的插班生。

＊ ＊ ＊

「感觉步调有点慢，我要加速哩！」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快点停～～～～～～～～！」

放学后的舞蹈教室里，活力充沛的少年嗓音，以及可悲少女的哀号正在回响。

活力充沛的少年──古莲正以原本步调的倍速踏着舞步，可悲少女──莫妮卡则被这样的古莲甩得团团转。

「就在这里──转步！」

在身材高大的古莲带动下，莫妮卡娇小的身躯以猛烈劲势咕噜咕噜地开始旋转。

这画面已经称不上什么舞蹈，只是一条恣意跑跳的大型犬以及手握牵绳被扯得东倒西歪的饲主。

就连原本在弹琴的娇小少年──尼尔也看不下去，忍不住大声说道：

「那个，请先暂停一下！暂停吧！」

听到尼尔的制止，古莲即刻停下动作…… 但，没法化解冲劲的莫妮卡，就这么转着转着摔倒在地。

「莫妮卡～～～～！」

急忙冲到莫妮卡身边的古莲，将她自地面扶起来，抓住那纤瘦的肩膀一个劲地猛摇。

「唔哇啊啊啊，对不起！你还好吗～～～～？」

「请…… 请不要，这样…… 摇我………… 啊呜……」

在极近距离下被活力过度充沛的古莲拉大嗓门唤着，三半规管已经蒙受巨大打击，加上身体又被剧烈摇晃，这下莫妮卡终于翻起白眼，再也没有动静。

倚着墙壁观摩这一连串互动的凯西，忍不住摇头叹气，绑在后脑的马尾也随之左右摇曳。

「…… 这不是比刚才上课时更惨吗。」

赛莲蒂亚学园的舞蹈课是由两班联合授课。搭档基本上由教师指派，被指名与莫妮卡搭档的人正是古莲。

娇小的莫妮卡与高大的古莲虽然身高差距过大，但总之就先让两位插班生凑成一组，观察一下他们的舞艺程度──佩露教师打的算盘似乎是这样。

就莫妮卡而言，能与相识的古莲组成一组可谓幸运女神眷顾。要是换作与初次见面的同学搭档，八成会因为过度紧张而手忙脚乱到诡异的地步。

「原来我跟莫妮卡一组啊！请多指教哩！」

「请、请多多，煮教…… 唔……」

就算是认识的对象，极度怕生的莫妮卡还是不善于望着对方的脸交谈。尤其当对象是男性时，这种倾向会特别显著。

即使如此，古莲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而是牵起莫妮卡的手，大方地站上舞厅。

瞧他态度洋溢着无比自信，肯定是个社交舞好手吧。莫妮卡擅自如此作想…… 然而──

下一瞬间，古莲就带着亲切的笑容这么说道：

「我啊，从来没跳过社交舞呢。总而言之，就先有样学样试试吧！」

骗人的吧？这念头才刚闪过脑内，紧接着，莫妮卡就被古莲甩得天旋地转。

就这样，插班生拍档得到了下次要一起接受补考的告知。

一旦测验再度不及格，莫妮卡与古莲直到校庆为止，每天放学后都必须留下来补习。最糟的情况下，可能得牺牲寒假去接受特别辅导。

万一演变至此，无论学生会的工作，还是第二王子护卫任务，肯定都会受到影响。

（因为这种理由而无法继续执行任务的话，绝对会被路易斯先生臭骂啦～～～～！）

所以，莫妮卡无论如何，都非得通过下次的补考不可。

「呜呜…… 整个人，都还七荤八素的……」

好不容易回复意识的莫妮卡，瘫坐在地按着头诉苦，凯西也蹲到莫妮卡的身边，一脸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莫妮卡，你还好吗？站得起来吗？」

「呜呜…… 还好，我没，问题。」

自从几天前，发生窃盗犯冒充艾柏特商会入侵的事件，凯西就变得不时会跑来关切莫妮卡，找她聊聊天。

这次的舞蹈课刚好又是与凯西的班级一起授课，爱照顾人的凯西于是主动申请想负责指导舞步。

凯西的舞艺出色到佩露教师会忍不住夸奖的地步。好歹也是身手敏捷到能够轻松跳上失控的马车，运动神经有多么优秀可见一斑。

至于莫妮卡，不但是运动白痴，又是个成天窝在山间小屋的万年家里蹲，自然饱受长期运动不足的摧残，笨手笨脚到就连在空无一物的地方也能摔跤。

即使如此，身为运动白痴的莫妮卡也是以自己的方式，从数天前就开始为了舞蹈课进行相关准备。

「呜呜…… 明明就为了今天，努力读过好多，舞蹈的教材说…… 华尔滋的三进位法…… 脑袋都已经理解了，却……」

莫妮卡喃喃自语哭诉个不停，凯西摸摸她的头，苦笑了起来。

「莫妮卡，跳舞是要靠身体去记忆的…… 然后，是三拍子才对喔，三拍子。」

在「乖喔乖喔」地安抚哀叹不已的莫妮卡的同时，凯西转头望向古莲。

「虽然知道莫妮卡拿运动没辙，但古莲你也没好到哪去喔。刚那是怎样啊。」

「『男性要负责引导女性』──佩露老师不是这么说吗。所以我努力以自己的方式引导，搞不懂是哪边不够到位啊～」

那种靠蛮力拉着莫妮卡到处猛甩的举动，似乎就是古莲心目中的引导。

看到古莲一脸正经地歪头不解，尼尔也带着夹杂苦笑的表情开了口：

「引导跟抓着人家甩，感觉上有很大的差别……」

「我在想，佩露老师的舞步，动作不是超级俐落的咩！我觉得，我缺少的果然就是那种俐落感！」

古莲这番自信满满的表白，令尼尔忍不住百般正经地逼近他。

「古莲，比起这个，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对吧？」

尼尔说得一点也没错。古莲运动神经虽好，但太过于欠缺协调性。莫妮卡本身是绝望级的运动白痴，又有过度依赖思考的坏习惯。

负责指导的凯西与尼尔转头彼此互望，双双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在熟悉舞步之前，就先交换搭档练习如何？我负责监督古莲吧。两人身高相近跳起来也比较容易。」

「说得也是，那我就和诺顿小姐一组吧。」

尼尔点头同意凯西的建议后，眉毛略显困扰地下垂，望向钢琴说道：

「这样的话，希望能再有一位…… 能负责弹琴的人呢。」

舞蹈教室里设有钢琴，测验时必须配合这台钢琴的弹奏表演舞步。

说起莫妮卡记忆中会弹钢琴的人物，就是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了。但是，足以开口拜托她帮忙弹奏钢琴的勇气，还不存在莫妮卡的心中。

说到底，莫妮卡在这所校园里几乎没什么认识的对象。

感觉自己完全帮不上忙，莫妮卡惭愧地低下头去，就在这时，舞蹈教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以惊人之势猛力打开。

「若是这么回事就没办法了！要本小姐为你们弹奏钢琴也无妨喔！」

用手指卷着亚麻色秀发，口齿伶俐地高速放话的人无他，正是拉娜。看来她一直悄悄躲在门后偷听情况。

古莲、尼尔以及凯西都一脸惊愕地望向突然登场的拉娜。

「那是莫妮卡的朋友吗？」

「…… 呃…… 是……」

反射性地点头答复古莲之后，莫妮卡脸色忽然铁青起来。

（被当成我这种人的朋友，要是因此给拉娜添麻烦…… 该怎么办……）

万一拉娜露出不快的表情，万一稍微皱了皱眉头──莫妮卡低头不断想像着这种光景，没想到，拉娜大步大步走到莫妮卡身边，气势凌人地别过下巴开口：

「没错！好朋友特别向你伸出援手，要好好感谢我啊！」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来观察拉娜。

拉娜丝毫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倒不如说，看起来活像是努力在憋着别露出笑容。

莫妮卡的嘴角无意识地上扬。

「…… 拉娜，谢谢你。」

手掌隔着制服紧紧地按在胸口，莫妮卡轻声细语地道谢。

要是不这么按住胸口，感觉心脏就要高兴到跳出来了。

＊ ＊ ＊

轻快的钢琴旋律自舞蹈教室传出。听见这道旋律，从附近经过的绫緁・佩露教师停下脚步，悄悄从门缝间窥伺起室内的状况。

（…… 哎呀哎呀哎呀～）

舞蹈教室内，让绫緁伤透脑筋的两位吊车尾舞者，正在朋友们指导下全神贯注地踏着舞步。

舞步的动作笨拙到令人莞尔。简直，就像是小时候疏于练习舞艺的绫緁！

──听好了，绫緁。等将来踏入社交界，就没有人会帮你了喔？

绫緁的姐姐总是不厌其烦地再三告诫自己，偏偏年幼的绫緁就是充耳不闻，结果在女校的舞蹈课出了大糗。

贵族子女就读的女校，除了是学习教养的场所外，也同时是个不折不扣的社交圈。舞艺不精的姑娘，就只有成为众人背地讥笑的对象一途。谁也不会主动伸出援手。

所以绫緁只能一个人躲起来练习。

但现在，少年少女们就在这扇门后的空间手牵手，拼命地进行舞步教学。

「…… 呵呵。」

绫緁伸手按在嘴边，露出一抹微笑，静静地关上了舞蹈教室的门。

＊ ＊ ＊

「我听梅伍德总务说喽。你好像正在练习社交舞嘛。」

比平常晚了些到学生会室露脸时，菲利克斯带着满面的笑容说道。

放学后得练舞的事，莫妮卡完全忘了要回报，似乎是周到的尼尔已经帮忙联络菲利克斯了。虽然不起眼，却是个可靠的能干少年。

集合了干部的学生会室里，唯独不见艾利欧特的身影。

看来，他是为了日前冒充商会的入侵者相关事件，去找真正的艾伯特商会进行确认。

如果现在，艾利欧特在场的话，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就在莫妮卡这么思索时，菲利克斯咨询起了尼尔的意见。

「所以，练习的成果如何？有机会合格吗？」

闻言，尼尔的视线开始左右游移。明明天气一点也不热，脸颊却冒出豆大的汗水。

「呃、呃──…… 我想应该要视今后努力的程度…… 而定吧。」

「殿下，能让梅伍德总务这个好好先生讲到这种地步，状况肯定是惨不忍睹。」

在一旁处理别份工作的希利尔，操着严苛的语调断言。

莫妮卡无言以对，消沉地缩成一团。

一如希利尔所言，今天的练习成果只有惨字可言。

起先虽然是从基本的舞步开始练，但莫妮卡每三次就会扭到脚摔倒一次。

凯西说这种就是靠身体记起来最好，可是总觉得身体没有要记住的意思。

唉～如果是数字，要记多少都不成问题的说──莫妮卡正如此暗自哀叹时，布莉吉特举起了扇子遮口，以冷漠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理当作为学生表率的学生会干部不但在学业上落于人后，甚至还沦落到要接受补考，简直是前所未闻。」

「对、对不，起……」

「连梅伍德总务也被你给拖下水了，你可有自觉？」

因为自己的问题，给别人添麻烦──这件事实明确地踩到了莫妮卡的痛脚。

同组搭档古莲一开始虽然也跳得很糟，但人家运动神经好，肯定马上就会学有所成。

到时候，莫妮卡包准又会给古莲添麻烦。要是最后真的就因为和莫妮卡同组，害得古莲补考一起不及格……

「那个，我并不觉得有被拖下水什么的……」

善良的尼尔试着拘谨地插话缓颊，布莉吉特马上啪唰一声大力收起扇子。

接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瞪向菲利克斯，刻薄地开口：

「殿下，放任一个连社交舞测验都无法及格的人担任学生会干部，对其他学生只怕无法交待。这方面敢问殿下有何见解？…… 再这样下去，是否会演变成追究殿下任命责任的问题？」

吊车尾的莫妮卡，是在菲利克斯的任命之下就任会计的。因此，一旦莫妮卡引发什么问题，选上她的菲利克斯也必须负起连带责任。

这种恐怖与压力，让莫妮卡感到自己小小的身体仿佛就要被压垮。

真的很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会加油的，我一定会拼命努力，拜托请网开一面──明明这些话语不停在脑海里打转，喉咙却卡得紧紧的，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莫妮卡嘴唇还像条金鱼般抽搐不停，菲利克斯就先望着布莉吉特露出了优雅的微笑。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诺顿小姐是我看好的人。她肯定会回应我的期待。你说对吧？诺顿小姐。」

最后的发问是向莫妮卡说的。而且还附赠甜美可人的笑容。

不可能的，我实在办不到…… 内心虽然如此哀号，但就在话险些出口的瞬间，莫妮卡硬是吞了下去。

身为王族的菲利克斯既已讲明「看好自己」，莫妮卡能走的，就只有回应期待这条路。

即使如此，她也无法随随便便就点头应承。眼见莫妮卡低头不语迟迟没有回应，菲利克斯这会儿站了起来，走到莫妮卡面前，将手指添上莫妮卡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蛋。

那双神秘的碧绿眼眸中，映照着莫妮卡困惑的身影。

「你会回应…… 我的期待吧？」

如此直接的接触，加上那略带不舍的忧愁嗓音，换作一般女孩儿，肯定脸颊都要泛起红晕。然而莫妮卡却是带着受人胁迫般的被害者神情，浑身发抖地点头。

莫妮卡极尽所能地，把自己脑海内想得到的语汇都集中起来。

在表明意愿之际，最重要的就是以条理分明的论述进行合理的说明。

「首、首先…… 我想针对使用到的乐曲分析节奏，将之与步幅进行交互比对。接着解读舞步进行中的双脚、腰部、肩膀呈现的角度，并执行记忆上述数据的作业！」

莫妮卡这番乍见之下好似头头是道，实则与理论扯不上一丁点关系的发言，让希利尔双眼半眯地呻吟了起来。

「…… 诺顿会计。你在顾着动脑之前，先给我身体力行。」

说得一点也没错。

＊ ＊ ＊

回到阁楼的莫妮卡，吸着鼻子不停抽噎，脸朝床面整个人向前扑倒。不常体验的运动，让她双腿酸痛不已。

「莫妮卡，你简直像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婆耶。」

尼洛朝趴在床上的莫妮卡一跳，以肉球在她背上来回推来按去。看来是在帮她按摩。

「呜呜、呜…… 全身都好酸痛喔～……」

「肌肉这么快就开始酸痛，就是你身体还很年轻的证据，真不错，对吧。」

真不晓得是从哪吸收来这种知识的。

看到莫妮卡把脸埋在枕头里，尼洛揶揄似地开口：

「本大爷可是都从窗口偷偷瞧见喽～我说那个社交舞，该不会是一种竞技吧？哪方能够踩到对手的脚愈多次，谁就是赢家？」

「才、才不是呢…… 小说明明有插图，你不是看过吗……」

「就因为我只看过插图，才感受到巨大冲击啊。没想到社交舞，竟然是一种那么严酷的竞技。」

尼洛跳到桌上，用前脚灵巧地替摊开的书本翻页，装模作样地敲着页面上的文字。

「『茱莉亚委身于巴索罗谬的引导，随音乐翩翩起舞。那正是一段有如梦幻般的时光。两人手牵手，随心所欲地踏着舞步』…… 这段的登场人物，原来是随心所欲在踩对方的脚吗。不妙，对这场面的解读要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啦。」

「所以就说不是嘛…… 喔～……」

莫妮卡从床上起身，嘟着嘴气噗噗地瞪向尼洛，但尼洛只是笑咪咪地甩着尾巴。

「像这种问题，你不能用魔术三两下解决掉吗？你用魔术不必咏唱嘛？那不就可以暗中施展魔术，让自己像个舞林高手吗？」

让自己像个舞林高手的魔术…… 要真有那么方便的东西，那该有多好。可惜，魔术也不是万能的。

「…… 我跟你说，尼洛。操控肉体执行某些特定的动作，在理论上可行…… 但那在这个国家是被归类为禁术而禁止的。」

「就跟之前的，呃──是叫做精神干涉？跟那个一样吗？」

「精神干涉系魔术依条件而定，还有可能批准使用，但肉体操作系魔术是完全禁止，罚则也更加严峻。」

透过魔术让人类的身体随意动作，又或是暂时性地强化肌肉，这类对人类的肉体施予魔术的作法，在利迪尔王国基本上全面性地禁止。

因为人类的肉体对魔力没有抗性，这么做很可能会引发包含魔力中毒在内的副作用。治愈系魔术也基于同样的理由，在王国内被禁止使用。

听莫妮卡这么说明，尼洛的胡须一颤一颤地抖了起来。

「嗯嗯，等等喔？『在这个国家』？…… 难道说，只要到别国就不在此限吗？」

「目前，唯独有一个国家例外……」

说到这里，莫妮卡摆在膝上的拳头稍稍使劲握紧了些。

「…… 那就是，东边的修华尔葛特帝国。」

邻接利迪尔王国东侧的帝国，是这片大陆上幅员最广的国家。

将近一年前继位上任的年少皇帝厌恶古老的习俗，陆续推动了许多新政策。其中之一就是解禁医疗用魔术。

只要是在限定条件下，纵使是可能对肉体造成影响的魔术，皇帝也允许帝国进行相关研究。

今后，帝国想必会走上发展强化肉体与医疗用魔术之路吧。

更重要的是，帝国对于医疗用魔术的解禁，对于他国的魔术师也带来了极大的影响。近来，舍弃严加限制的自国，移居帝国的魔术师有增加的倾向。

优秀的魔术师流往他国，这对于每个国家来说都是相当头痛的问题，七贤人会议自然也数度提起这个议题来讨论。

「人类这种生物，可真有许多难为之处啊。」

尼洛阖上书本，铭感五内地咕哝。

「…… 就是说呀。」

简短回话后，莫妮卡再度应声倒向床铺。恐怕是疲惫交加的身体渴求着休眠吧。才刚闭上眼皮，睡意就油然而生。

连明天的课堂都忘记要准备，意识蒙眬的莫妮卡，在眼皮内侧所浮现的，是菲利克斯的甜美笑容。

『你会回应…… 我的期待吧？』

菲利克斯这番话，不断在莫妮卡内心深处的旧伤口上撒盐。

（…… 为什么说得出，一定会回应期待，这样的话呢……）

脑中忆起的，是面向书桌的父亲，那教人怀念的背影。

莫妮卡的父亲十分博学多闻。数学、物理、药学、医学…… 修尽天下学问的父亲，最为擅长的一门学识，就是生物学。

──听好了，莫妮卡。人体就是由庞大的数字所构成的喔。

只要能将「人之所以为人」的数学式完整分析完毕，就能拯救众多为病痛所苦的人。

所以，父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是日夜不懈地忘情研究。

莫妮卡虽然不常得到父亲的陪伴，但光是阅读父亲收集的藏书，偶尔让父亲向她分享研究相关话题，就已经感到充分幸福。

父亲是一位出色的学者。总是能回应众人的期待。

明明如此，最后却遭到民众百般辱骂，扔石痛砸，甚至……

（不要，不要，不要……）

闪过莫妮卡脑海的，是一片火红。

父亲的身影，父亲终其一生构筑起来的庞大数字，全部被火焰吞噬无踪的光景。

父亲成功回应了大家的期待。明明是这样，却没有得到回报。

莫妮卡也一样。为了回应期待，成功习得了无咏唱魔术…… 这样的下场，却是因此与友人诀别，明明莫妮卡最希望得到的，就是那名友人的赞赏。

（期待什么的，根本不要背负最好。只要留在没有外人的山间小屋，只和数字面对面，就不必，再遭遇那样的经历了…… 可是……）

放弃思考，打算逃避到心爱数学世界中的莫妮卡，这时在脑中浮现的，是面对手持武器的入侵者，却依然打算挺身保护莫妮卡逃命的艾利欧特身影。

即使危险当前，他还是主张守护平民乃贵族的义务，坚持要莫妮卡自己先逃。

随波逐流当上七贤人，又被路易斯硬是逼着潜入赛莲蒂亚学园的莫妮卡，对于在扮演自身被赋予的身份时，应当背负起何种责任与义务，就连思考都没有思考过。

现在的莫妮卡，既是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又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

一旦从这些身份的责任与义务上别开视线，往后，每当希利尔唤她「诺顿会计」时，内心就会遭到罪恶感不断折磨，她有这种感觉。

学生会干部连社交舞都没办法跳好，对其他同学只怕无法交待──貌美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的这番话是对的。

「嘿咻～」

莫妮卡使劲从床上挺起身子，走下床铺。

在床上蜷曲成一团的尼洛，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莫妮卡。

「嗯？你不是要睡了吗？」

「…… 我想再稍微，练一下舞。」

望着默默开始练习踏步的莫妮卡，尼洛笑眯眯地摇起了尾巴。

「练完了踩脚功，这会儿改练踢人是吗？」

「才、才不是啦～」

莫妮卡气噗噗地嘟起嘴，这时，尼洛身轻如燕地跳下床铺。

然后，有如溶入暗夜一般的漆黑笼罩全身，化身成人类的青年姿态。

身着老派长袍的黑发青年，眯着那双和猫眼如出一辙的金色双眸，低头看往莫妮卡。

「需要我帮忙吗，亲爱的主人？」

「尼洛你自己，也是社交舞初学者吧～」

「这点小意思，我依样画葫芦就成啦～别小看本大爷的运动能力。」

尼洛牵起莫妮卡的手，用鼻子哼歌挑起舞来。让她不甘心的是，那舞步虽然乱无章法又写意，却远比莫妮卡的拙劣踏步来得好上许多。

那晚，莫妮卡一共踩尼洛的脚踩了十七次，踢尼洛的脚踢了二十三次，结果遭到尼洛控以「虐待使魔」的罪名。

第五章 基本上都是托宝石职人之福

翌日，放学后的练舞增加了两名观众──菲利克斯与希利尔。

这两人的登场，令拉娜脸颊染成蔷薇色，「呀啊～！」地心花怒放尖叫。

莫妮卡则是满脸苍白，开不了口，在心中（呀啊～！）地花容失色尖叫。

顺带一提尼尔是一脸困惑，凯西也紧张得面容僵硬起来。就只有古莲还悠哉地笑道「啊，是会长耶」，好一个大人物。

「为、为什么…… 殿、殿殿、殿下会……」

莫妮卡操着微弱的嗓音喃喃自语，菲利克斯眉尾立刻垂成八字形，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可不是个会对你单方面强加期待，又放你自生自灭的薄情汉喔？」

「一点也没错，还不给我好好感谢殿下宽大的心胸！」

希利尔态度高傲地挺胸训斥。

放着学生会的工作不管没问题吗…… 莫妮卡忍不住暗自操心。这时，菲利克斯朝希利尔瞥了一眼。

「是说，我不记得有叫希利尔跟来耶？」

「我可是殿下的侧近啊！同行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我都还没把自己要来的事告诉你，你就已经提早处理好学生会的工作了吧？我看从一开始，不管我来或不来，你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来观摩诺顿小姐练习了不是吗？」

遭到菲利克斯这番揶揄，希利尔不知为何满脸通红，视线也变得游移不定。

「那、那是…… 是我预判了殿下可能会采取的行动！因为！我是殿下的得意左右手！」

原来如此，随时应对殿下临时起意的行动，似乎是侧近必备的能力。

话又说回来，眼下这状况，绝非莫妮卡所乐见。

胃部正在为此隐隐作痛时，拉娜突然抓起莫妮卡的肩头猛摇。

「等一下等一下，这太厉害了吧。学生会长跟副会长一起大驾光临，近距离观摩耶！」

拉娜这种起哄法，应该才是大多数女同学会有的正常反应吧…… 才刚这么想──

「你看殿下的胸针，上面的宝石是贵橄榄石？碧玺？还是透辉石？能够保留那般鲜艳的色泽，又为宝石赋予如此耀眼的闪光，这种切工绝非任何一间工坊都能随随便便办到。一旁的装饰也是出自著名职人之手吧。一定要好好烙印在眼底…… 啊啊～可能的话，真想绘制成画作留影…… 啊！艾仕利大人靴子扣带上的刻印，那是老铺工坊巴特・奥恩只为最高级靴刻下的刻印！好想再靠近点看看……」

拉娜所凝视的，并非菲利克斯或希利尔俊俏的脸蛋，而是他们身上穿戴的靴子或饰品。搞不好，拉娜其实也跟所谓的普通女同学有点不一样。

稍微确认下凯西的状况，只见她收起了平时爽朗的笑容，面容僵硬地一瞥一瞥偷瞄着菲利克斯。王族突然来到现场，会有点收敛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凯西的反应，大概才是最正常的。

莫妮卡还在默默想着这些事，菲利克斯就笑容满面地开口督促莫妮卡与古莲──「试着跳一段来看看吧？」

「收到！莫妮卡，展现我们练习的成果给会长瞧瞧呗！」

明明他们俩的舞步根本还不是什么可以见人的内容，真不晓得他到底是打哪来的自信敢大放厥词。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牵起古莲的手后，拉娜慌忙跑到钢琴前就坐，开始弹奏。凯西则配合钢琴的节奏，举起双手打拍子。

「那么，喊过预备──就开始喽！」

「好、好的。」

「预备──起！」

莫妮卡与古莲同时迈出步伐。好歹也是发愤练习过，起步的感觉不差。

然而，就在反复踏着舞步的过程中，两人的踏步时机渐渐出现了落差。

「停！」

开口的是希利尔。

（啊啊～果然，都怪我跳得太烂了……）

自认搞砸了舞步的莫妮卡，无奈地缩起肩膀。

但，希利尔那对深蓝色瞳孔狠狠瞪着的对象，其实是古莲。

「古莲・达德利！伴舞伴得完全不像样！给我把你对待女性的态度从头改过！」

实在想像不到，这样的台词会出自一位平时就对莫妮卡严加斥责的人口中。

已经做好准备挨骂的莫妮卡，惊讶得目瞪口呆。

另一方面，被数落的古莲则是不服气地嘟起了嘴唇。

「我有好好细心引导耶！」

「你这家伙，首先从邀舞的方式就乱七八糟！给我待在那边看着！」

希利尔一把推开古莲，低头望向浑身发抖的莫妮卡。

从这个发展看来，莫妮卡应该是要接着和希利尔一起跳吧？

万一不小心踏到人家的脚，岂不是会被冻成冰雕吗…… 正当莫妮卡为此颤抖不已时，希利尔将左手收到自己背后，风度翩翩地弯腰。

「有荣幸邀您共舞一曲吗，女士？」

「………… 咦？」

优雅的鞠躬，以及难以想像出自希利尔口中的台词，令莫妮卡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莫妮卡就这么脑袋一片空白地杵着不动，希利尔则有如在触摸纤细玻璃工艺品似的，轻轻牵起莫妮卡的手。

拉娜的琴声响起，希利尔也在同一时间点伸手，温柔地添在莫妮卡身上。这样的举动，让莫妮卡无意识理解到舞步即将展开。

即使没有像古莲那样喊「预备──」，身体仍不可思议地明白什么时机该踏出第一步。

莫妮卡顺从感觉踏出脚步，就好似被希利尔的手所引领一般。

光是留意步伐就已经竭尽心力的莫妮卡，上半身的动作无论如何就是容易变得比较随便。但，每当莫妮卡不慎弯腰或手臂摆错角度，希利尔的手就会给予支撑，令她回归正确的姿势。

行进方向也一样。古莲往往是开口指示「接着要往右喽！」「快撞到墙壁了，转那边！」等等，希利尔则不像他那样仰赖语言，而是支撑着莫妮卡的同时，透过手部的动作、脚步的踏法，以及视线转向等方式自然地诱导她。这样的做法，竟然让莫妮卡跳起来出乎意料地轻松。

乐曲结束后，希利尔就与开始时如出一辙，行了记优美的鞠躬。接着抬头顺势转身面向古莲……

「看到没，小子！要这样才称得上合格的舞伴！」

一脸得意地开口怒斥。

那身影与跳舞时有着天壤之别，变回了莫妮卡所熟知的希利尔・艾仕利。

莫妮卡忍不住低语：

「…… 艾仕利大人，果然还是平时的艾仕利大人，我放心了。」

「你这什么意思，诺顿会计。」

希利尔朝莫妮卡狠狠瞪了一眼，清清嗓子开口：

「社交舞的成败可说是取决于男方的引导是否上乘。只要男伴有适当地引导，配合音乐掌握时机带领女伴配合，就能有一定程度的表现。」

希利尔这番解说，听得古莲直率地欢呼：

「喔喔喔，感觉超猛的！」

「你若是想称赞人，就给我绞尽语汇能力，让自己的发言更有品味一点。」

尽管那一本正经的咄咄逼人态度一如往常，希利尔脸上还是隐约显得喜形于色。

古莲「绞尽语汇能力？」地念念有词，稍作沉思之后，带着充满男子气概的表情开口：

「就感觉咻咻咻的，姿势又正，再劈兮！地收尾，超帅的！」

「…… 你这家伙，在学习礼仪之前，先给我学会讲人话。」

半眯起眼皮瞪了瞪古莲之后，希利尔转而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诺顿。你也一样满是问题。首先给我习惯受男方引导的感觉。别有事没事就打颤。也不许驼背。更不准低头。就算舞步多少出了点差错，只要态度够大方，外人往往是看不出来的。」

「是、是……」

希利尔所指出的问题，教师与尼尔也都提过。

莫妮卡基本上就是姿势不佳。一来她的弯腰驼背早就成了习惯，再者没事就低头望着脚边也堪称积习难改。

就在莫妮卡刻意抬头挺胸，照镜子确认姿势时，菲利克斯又笑容满面地提出了建议：

「这样的话，达德利同学练习引导的方法，诺顿小姐试着习惯被引导的感觉，应该比较妥当吧。希利尔，你可以指导达德利同学如何正确引导女伴吗？」

「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

希利尔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站到古莲面前，摆起架子放话：

「来吧，小子！现在就开始把你鞭策到学会我的引导技术为止！首先就把我当成女性来引导试试！」

「咦咦～…… 要想像成女性有点…… 嗯，办不到……」

「少在那挑三拣四！」

大发雷霆的希利尔，随着一连串骂声把古莲拖走，菲利克斯则向莫妮卡露出满面的微笑。

「就是这么回事，请多指教了。诺顿小姐。」

「请、请殿下…… 多多，指教……」

莫妮卡毕恭毕敬地点头，菲利克斯立刻向她伸出手掌。

「来吧？」

「…………」

莫妮卡在原地一步也不动，只将手向前伸至极限。就这样以指尖微微触及朝自己伸来的手掌。菲利克斯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笑容，低头望向她的指尖。

「真惊人，丝毫感觉不出你有想被带领的意思耶？」

笑容虽然依旧，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并未散发出一丝笑意。

「我、我有，我想被引导！非常对不起！」

莫妮卡虽然浑身发抖，还是向前迈出了半步。接着，菲利克斯就俐落地握住莫妮卡的手，将她拉往自己身边。

菲利克斯的手正撑着自己。浮现这种念头的瞬间，莫妮卡立刻紧张得浑身僵硬。

那稚气未脱的脸庞，稍稍染上了蔷薇般的色彩…… 才怪，其实苍白到濒临昏倒的地步。

「你呀，在希利尔带领的时候，明明就表现得更自然的说。」

「那、那是…… 因为刚才希利尔大人，跟平时的感觉不同，我吓了一跳……」

希利尔引导的时候，莫妮卡吃惊到脑袋一片空白，在还没回神过来之前，舞步就开始并结束了。与现在的状况天差地远。

无视于不停打颤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向拉娜发出了指示：

「不好意思，麻烦帮我们弹奏好吗？音量稍微低一点，不必拍手打节拍无所谓。」

「谨、谨遵吩咐！」

拉娜兴奋激动地点头，开始弹奏钢琴。

比方才闲静了些的乐曲再度响起，菲利克斯继续牵着莫妮卡的手，起脚迈出步伐。

这次也跟刚才希利尔引导时一样，明明没喊预备──起，身体还是不知不觉就明白开始的时机。想必菲利克斯也是位善于引导的男伴吧。

「现在可以不用专注在步伐上。尽管忘记自己正在跳舞无妨喔。」

「…… 咦？咦咦？」

「你只需要和我快乐地谈天，顺着感觉随意踏步就行了。毕竟，你的身体实在有点太僵硬了。」

快乐地谈天──就算要她这么做，莫妮卡也只是觉得更伤脑筋。对于不善言词的莫妮卡而言，提供话题的能力只有差字可言。配合气氛机灵聊天的经验，更是堪称没有。

当莫妮卡开始支支吾吾含糊其辞之际，菲利克斯稍微将脸贴近了些，同时目不转睛地直视莫妮卡的瞳孔。

「这还是第一次就近观察你的眼珠呢。虽然看起来像浅褐色，但在光线影响下，似乎又掺杂了些许绿意…… 就好比在深邃森林深处，阳光自枝叶间透出的感觉？」

「啊，喔～呃──……」

「你的浅褐色秀发也还是那么鲜艳美丽耶。今天也是请好朋友帮你编的吗？」

「不，今天是我自己编的。呃──因为最近买了新的梳子……」

「喔～？是怎样的梳子？」

「呃──是拉娜…… 是可雷特小姐为我挑选的，在握柄的部分，有花朵造型的雕刻……」

虽然不善于与人交谈，但回想起和拉娜一起购物的时光，莫妮卡便自然浮现了笑容。

看到这样的莫妮卡，菲利克斯也回以柔和的微笑。

「原来你也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呀。让我再看得更仔细点？」

被人盯着自己的脸不放，莫妮卡开始觉得难为情，眼神游移不定。结果乱飘的视线刚巧瞄到了菲利克斯用来别住斗篷的胸针。

这么一提，拉娜方才好像滔滔不绝地提起这只胸针，原来如此，的确，就近观察便能发现，胸针装饰得非常精致。中央的宝石切工极其细腻，这会儿正反射着室内的光芒，显得闪闪动人。

宝石是最常被用来制作魔导具的素材，石子的种类、大小、透明度，以及裁切的有无，都会影响到能够赋予的魔力总量。

（虽然没办法确认底部，但这切工恐怕是最新技术…… 一般会为了将石子的色泽凸显得浓郁些，优先裁切成底部较厚实的外型，而这只胸针则顾及光线的反射，将底部裁切的又薄又浅…… 这是在石子本身色泽够浓郁的前提下，才有办法选择的切工……）

「感觉你很适合穿绿色的礼服呢。那种色泽略深，却又不至于太过阴暗的颜色最好。若在裙摆添上些花朵刺绣，一定会更加迷人吧。你有什么喜欢的花吗？」

（这种五十八面体，感觉可以应用在反射结界上。一般都认为反射结界强度太低，难以反射大型攻击魔术，但只要应用这种多面体，就能一举提升反射结界的强度与反射率……）

「如果喜欢蔷薇，秋蔷薇应该很适合你。虽然春蔷薇那种柔和的淡薄色彩也不错，但还是色泽深遂的秋蔷薇更能衬托出你的魅力。」

（应用这种多面体展开反射结界时，只要把折射率假设为…… 这么计算的话，垂直入射的状况下，反射率就会是……）

就在莫妮卡忘情于思考反射结界魔术式的期间，琴声结束了。

菲利克斯握持住莫妮卡的身体，停下脚步时，在一旁守护的凯西与尼尔都纷纷拍手鼓掌。

「莫妮卡，你好棒喔！从中途开始变得很有正式跳舞的感觉了耶！」

「是的，诺顿小姐的动作变得很柔软…… 这是练到目前为止最出色的一次！」

凯西与尼尔的赞赏，都没能传进现在的莫妮卡耳里。她的脑海里现在塞满了算式与魔术式。

面对凝视着胸针沉浸于思索魔术式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再度露出了微笑。

「诺顿小姐有着容易过度依赖思考，导致动作僵硬，打乱节奏的倾向嘛。像这样放轻松聊天，就可以不去思考多余的问题，把身体交由舞伴引导了对吧？」

发展至此，才终于回神过来的莫妮卡，宛若惊觉什么似地抬头，带着大梦初醒的表情，摇着头四处张望。

「咦…… 那个…… 我…… 刚刚……」

「莫妮卡！你刚跳得超赞的啦！」

从中途开始观摩莫妮卡练习的古莲，双眼闪闪发光地称赞莫妮卡。希利尔也不停点头称是说道：「殿下的引导果真不同凡响！」

莫妮卡感觉自己仿佛还身在梦境般，轻飘飘地没有实感，伸手按住左右脸颊开口：

「…… 我刚刚，有好好跳舞了…… 吗？」

「是呀，跳得非常有模有样喔。」

看到菲利克斯点头肯定，莫妮卡的脸庞顿时染得通红，浮现满面的笑容。

「看到殿下的胸针是切工非常精致而能反射光芒显得闪闪动人的五十八面体，让我忍不住开始思考关于光芒反射的问题，结果就能够不去想些多余的事情了！」

瞬间，万分凝重的沉默垄罩了整间舞蹈教室。

在场只有莫妮卡一个人双眼依然闪闪发光。有如纯真无邪的小女孩。

好好先生尼尔，忐忑不安地开口插嘴：

「那、那个～…… 你这样是不是，其实反而只专注在思考些多余的事情……」

「………… 啊。」

莫妮卡的笑脸冻结，接着缓缓地、缓缓地转头望向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的笑容依旧。虽然脸是笑的，但那碧绿色的眼底透出了阴暗的光芒。

「对你而言，和我聊天的内容是所谓『多余的事情』吗，诺顿小姐？」

「不，那个，呃──就是说，这个～……」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高速搓着指头，不一会儿，她收起指头紧紧握拳，抬头开口呐喊：

「能跳得好都是多亏了殿下………… 的胸针！」

「你就不会说是『多亏了殿下』吗！」

希利尔的怒斥声，响彻了整间舞蹈教室。

就这样，莫妮卡习得了埋头思考，借以撑过舞蹈时间的技术。

挑战补考的古莲・达德利与莫妮卡・诺顿虽然都紧张得满脸僵硬，但音乐开始弹奏时，两人便踏出了最初的一步，动作流畅到有如前次测验的结果不是真的。

古莲的引导虽然有点强硬，但看得出来他还是有细心在为舞伴着想。

原本没事就扭到脚的莫妮卡，动作还是带有些许生疏，不过已经能够踩着正确的步伐，好好跟随男伴的带领。

终于在琴声结束后，绫緁开了口。能开口说出这句话，是她作为一个教师的喜悦，同时也是骄傲。

「恭喜你们，两位。合格了。」

古莲与莫妮卡，还有悄悄在走廊守候着的朋友们，齐声开口欢呼起来。

望着这样的年轻人们，绫緁微笑表示：「你们很努力了，做得好。」

＊ ＊ ＊

赛莲蒂亚学园设有为数众多的茶室。

今日，就在其中一间只有少部分获选者才得以使用的个人茶室，举办了茶会。

茶会主办者是学生会书记──雪路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

而被招待的客人只有一位。就是既身为学生会会长，又是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诺顿小姐通过社交舞的补考喽。」

举起冲好的红茶就口，菲利克斯以闲话家常般的口吻说道。

布莉吉特将茶杯置回茶碟，摊开手上的扇子。

「那真是太好了。」

「你不是很希望看到诺顿小姐不及格吗？」

「我怎么会乐见学生会干部中出现落榜者？」

无可挑剔的模范解答。名列校园三大美人的布莉吉特，以那副美貌露出淡淡的笑容望向菲利克斯，有如要刺探心思似地开口：

「提起社交舞…… 也真教人怀念呢。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练舞的事吗？」

「嗯，当然了。的确很令人怀念。」

「殿下不擅长跳舞…… 好几次都踩着了我的脚，从头道歉到尾对吧？」

布莉吉特维持着以扇遮口的姿势，只移动视线观察菲利克斯。就好像在确认菲利克斯的反应。

或许是为从前的失态感到难为情，菲利克斯带着困扰的表情回应布莉吉特：

「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忆起从前？」

「哎呀，就算是我，偶尔也会缅怀往事的呀。」

英俊王子与貌美千金的茶会，这副光景美得有如宫廷小说的插图。

然而，乍见之下正享受谈天时光的两人，实则透过弦外之音静静地展开了攻防。

布莉吉特・葛莱安是位深富主见的才女。绝非会被菲利克斯的美貌与地位冲昏头，而对他唯命是从的肤浅女性。

「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女孩呢。」

「家父对此可没什么好脸色啊。他总认为女性就该憨厚点，惹人怜爱才讨喜…… 殿下也与家父有同感吗？」

「有智慧的女性我很喜欢喔。」

「哎呀，真是光荣。」

布莉吉特虽然呵呵呵地浮现论谁都会着迷的美艳笑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冰冷无比。对聪明的她来说，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肯定无法打动她的心吧。

菲利克斯再度举起装有红茶的茶杯就口，布莉吉特这会儿又「这么一提」，以一种当真像是临时起意般的语调问道──

「殿下所提到的『有智慧的女性』，里头也包含了莫妮卡・诺顿会计吗？」

「关于这点，你又是怎么想的呢？请务必让我听听。」

布莉吉特盖下她长长的睫毛，好像要慎选用词似地陷入沉思。

「在我看来，那姑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学者型人物。只要给予她应有的设备，肯定能交出令人惊艳的成果。然而要与外人交涉，绝对是令她棘手的问题。殿下若想让那姑娘发挥所长，即使不命她当学生会干部，应该也另有他法吧？」

果然是位有智慧的女性──菲利克斯这么想。

像这种时候，布莉吉特总不诉诸感情，而是理论分析，且并未主观批评，反自客观角度洞悉本质。布莉吉特就是在如此公正的前提下，表达莫妮卡是个不适任的学生会干部。

她所点出的问题相当确实。要说莫妮卡是个称职的学生会干部，只怕不太容易。姑且不论事务处理能力，她对于交涉实在过度不擅长。

菲利克斯嘴角微微上扬，眯起他碧绿色的眼眸。

「看着她，不会让你偶尔出现这种想法吗？『为什么办得到那种事啊』…… 这样。」

布莉吉特没有答复，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默默地推敲菲利克斯的真意。

面对这样的她，菲利克斯献上了一记亲切的微笑。

「感觉起来，就仿佛在看以前的我对吧？」

即使被菲利克斯以端正的脸庞送上友善微笑，依然瓦解不了布莉吉特铜墙铁壁般的笑容。

将茶杯置回茶碟上，菲利克斯起身准备离去。

虽然时辰还早，但陪她到这种程度应该足够了吧。

「红茶，多谢招待了。我聊得很开心，布莉吉特小姐。」

「哪里，我才是…… 感谢殿下陪我度过这段有意义的时间。」

微笑以对的布莉吉特，就是个完美到不容置喙的千金大小姐。

离开茶室的菲利克斯，走着走着，呼～地轻叹了口气。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松懈不得。）

或许刚才还是太多嘴了也说不定。

反省的同时，无意间望向窗外的菲利克斯当场瞪大了双眼。

「那是……」

古莲正在校舍后头进行某种作业。就目前看来，好像是在收集大石头，到底想做什么？

插班生古莲・达德利，菲利克斯一直对他暗中保持着警戒。

之前，克莱梅镇遭到地龙袭击，是刚巧路过的青年魔术师将之击退。那时的青年，特征与古莲的外表一致，打倒地龙的人，恐怕就是他吧。

在这种时间点登场的插班生，不但是个魔术师，实力还高强到足以打倒地龙，再加上师父是「那位人物」，要说里头没有内情，简直是骗小孩。

（是监视者吗，又或是刺客呢……）

菲利克斯关注的问题不只如此，还包括在同一时期插班转入校园的古莲与莫妮卡，两人之间是否存在什么联系。正因如此，才会为了观察他们俩的关系，主动提出要指导舞艺。

指导过程中，菲利克斯始终观察着古莲与莫妮卡的互动，但没能揪住狐狸尾巴。截至目前为止，两人之间找不出什么像样的联系。

（对于达德利同学，今后应该也保持警戒比较妥当……）

思索着这些问题，观察窗外古莲的行动时，莫妮卡、尼尔、拉娜，以及凯西都来到了古莲身边。

看来，好像是一起练习社交舞的朋友们，在帮忙古莲作业。

首先，古莲在堆好的石子上摆起铁网。接着在铁网下生火，朋友们随即拼命将肉一一铺在网上。

（…… 哇～）

原本打算回宿舍的菲利克斯停下脚步，快步转朝后院动身。

＊ ＊ ＊

顺利通过社交舞补考后，在古莲提议之下，决定举办一场庆功宴。

会场跟料理通通包在我身上呗！听到古莲如此拍胸脯保证，还以为会是什么茶宴之类的，结果会场是后院，准备来的东西是大量的肉。到这个地步，他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已经不言而喻。

「果然，庆功宴就是该吃肉咩！」

古莲手脚俐落地开始烤肉。在一旁伶俐地帮忙的人，则是凯西。

「没错没错，想庆祝什么事的时候，没有肉就起不了头嘛。」

开心点头附和的凯西，手起刀落地切着肉，动作熟练到难以想像是位千金大小姐。

拉娜倒是意外地没怎么排斥，甚至显得有点兴致盎然，一直望着古莲与凯西作业的流程。身为富商家的女儿，野外烤肉的景象或许很是稀奇吧。

虽然在后院烤肉是违反校规的，但只要拉娜不开口制止古莲与凯西，容易随波逐流的莫妮卡与尼尔，就只能默默守候着这一切。

「没想到烤肉其实意外地简单呢。话说回来，这么大量的肉，是从哪里准备来的呀？」

拉娜望着古莲问道，古莲则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哼哼哼～我啊，老家其实是肉铺喔。所以说，只要稍～微飞回家一趟…… 不是不是…… 呃──是请我老家送来的！」

看来他是用飞行魔术回了老家一趟，从家里带来这些肉品。

古莲明明被师父吩咐不准在没有监督者的情况下使用魔术，但瞧他这个样子，至少飞行魔术应该是用得挺随兴自在的。

听了这回答，拉娜歪头不解，再度开口提问：

「老家是肉铺？那么，你难道是为了成为某位大人的侍从才入学的吗？」

赛莲蒂亚学园只要付得起入学金，就算不是贵族也能就读。近来为侍从施予高等教育也成了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因此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不过，古莲摇了摇头。

「我呢，其实是见习魔术师。然后咧～师父某天突然吩咐我『学费会帮你出，给我到赛莲蒂亚学园去上课。』」

正在铁网摆上串烧的凯西闻言，瞪大眼睛望向了古莲。

「赛莲蒂亚学园的入学金贵得吓人耶？古莲的师父太厉害了吧。该不会那位师父其实颇负盛名？」

「剖腹圣名？什么的我虽然不是很懂，但师父强得乱七八糟哩。说真的，我还没怎么看过有谁比师父更强的。」

「这么强的话…… 会是〈炮弹魔术师〉啦，或者击退黑龙的〈沉默魔女〉吗？」

凯西这番话令莫妮卡顿时冷汗直流，一如她那响亮的称号般沉默不语。古莲则是将烤肉串翻面，干脆地回答：

「两个都不是喔～啊，这肉烤得真漂亮。来──请用～」

古莲一面挪动柴火调节火侯，一面将烤好的串烧分送给全员。然后自己也抓起一支串烧，朝天高举开口。

「那么，既然大家都拿到肉了…… 就在此庆祝我与莫妮卡顺利通过补考…… 开动！」

语毕，古莲将串烧送到嘴边，大口一咬。莫妮卡虽显迟疑，也依样画葫芦，咬了满嘴的肉。

烤得微焦的羊肉虽然多少有点腥味，但调味料入味入得彻底，吃起来很顺口。就连不是很敢吃羊肉的莫妮卡，都直率地萌生美味的感想。

「我其实…… 不太敢，吃羊肉，但这个…… 吃起来，没有抗拒感。」

莫妮卡轻声细语表达起感想，古莲听了，得意地用鼻子哼歌。

「哼哼～美味的秘诀，就在于达德利家秘传的调味料。我们也有摆在店里卖，还请多多关照哩！」

这种时候都不忘趁机宣传的古莲，充分展现出商人本色。尼尔也对此表达共鸣。

「虽然要视地区而定，但近来辛香料变得比较容易取得了嘛。」

拉娜停下忙着拿串烧就口的手，跟上话题补充意见：

「像港都商赞道尔就是，虽然有部分应该是跟近来港口扩建有关…… 但家父有提过，帝国皇帝交接时似乎引发了些风波，商人们目前都还在观望局势决定去留。刚好我国的商赞道尔靠近帝国，所以那些商人们就待在那个港口呢。」

拉娜这番话，听得尼尔不停点头。

「根据帝国的新政策内容，商人们很可能会一窝蜂流向帝国喔。毕竟就现任皇帝已发布的政策而言，听说有不少概念相当革新。」

听着这些对话，莫妮卡心不在焉地思考起来。

帝国解禁医疗魔术的结果，让大量魔术师流往了帝国。

同样地，商人流往帝国的日子或许就在不远的未来。众人群聚之地便是商业兴盛之地。今后，帝国的发展想必将更上一层楼吧。

反观利迪尔王国，拼命想维持旧体制的中央贵族，不停与地方贵族发生对立。到头来甚至还形成了第一王子派、第二王子派、第三王子派这些派阀。

（明明我…… 对于权力斗争，一点兴趣都没有。）

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被赋予了能够与国王会面，直接交谈的权利。

然而无论权力或国家的走向，都引不起莫妮卡的关心。

（路易斯先生，到底打算要让我做什么呢……）

如果想确实执行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应该有更加合适的人选。

明知如此，却执意安排不得要领的莫妮卡入学担任护卫，理由究竟何在？

（该不会，路易斯先生…… 是故意派我这种无能丫头到第二王子身边，企图让第二王子走向破灭之路……）

怎么可能──教人没办法如此断言，正是路易斯的可怕之处。

脑袋瓜里正浮现出貌美同期那爽朗又邪恶的笑容，串烧的肉汁与油脂曾几何时已经流得满手黏腻。见到莫妮卡慌忙拿出手帕擦拭，拉娜笑着告诉她：

「串烧拿横的会比较好。像你这样直着拿，会滴得手上都是油啦。」

「嗯、嗯……」

莫妮卡听话地将肉串摆横，这时，望着她们俩互动的凯西，没家教地舔着沾在手上的油开口。

「拉娜好会吃串烧喔。说实话，原本还以为你一定吃不惯呢。毕竟你又不是我这种乡下贵族。」

「我的故乡常会举办庆典，边走边吃的文化挺根深柢固的喔。在王都长大的人好像不太会这样做就是了。」

拉娜露出正经的眼神望向串烧。

「王都虽然也有摊位在卖烤栗子或果汁，但卖串烧的可真寥寥无几呢。要是能推出，生意应该会很兴隆…… 但，王都对于摊贩的管制很严格啊……」

拉娜不单只对流行敏感，还意外是位商人本色浓厚的少女。

像这类意外的一面，如果不这样天南地北聊天，是很不容易注意到的。

凯西是个擅长照顾人的大姐头。总是不忘仔细观察周遭，体贴又周到。

古莲虽然有点太过自由奔放，眼光却意外地独到。

尼尔容易随波逐流，但个性诚实温柔又善良。

过去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拒绝与他人来往，从不主动试图去了解他人。甚至认为那些是没必要了解的「无用的事」。

那时候的她，作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在后院偷偷烤肉，与某人一起享用。

（…… 烤肉，好好吃。）

莫妮卡嘴角微微地上扬，带着幸福的心情继续吃肉。

古莲用超乎莫妮卡两倍以上的速度吃完串烧，乐不可支地继续开烤。

尼尔见状，惊讶地瞪大了眼珠。

「古莲！你还要吃吗？」

「因为，根本就不够吃啊！」

「我已经饱到吃不下了耶？」

看到尼尔按着肚子抗议，古莲哼了一声，激动地回嘴：

「不多吃一点会长不大喔！」

就这么句话，让尼尔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 你刚刚，是在兜着圈子骂我矮冬瓜吗？…… 是这意思吗？是这个意思吧？」

古莲比同龄的少年身材高大了些，相较之下，尼尔比平均来得更矮，非常瘦小。

平时总是温厚待人的尼尔面无表情地逼近古莲，吓得古莲不由得倒退了几步。又看到新的一面了。

正当莫妮卡等人笑着观望这一连串互动时……

「嗨，大家好像很开心嘛。」

在场全员顿时噤口，转身看往传出这道嗓音的方向。

身旁没有随从，独自杵在原地的人，正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拉娜与凯西显得目瞪口呆，尼尔则满脸铁青地开口辩解：

「会长，事情是这样的，那个……」

面对战战兢兢的尼尔，菲利克斯故作失望地眉尾下垂，大叹一口气。

「真是的…… 明明有两位学生会干部在场，却这么大大方方地违反校规。」

这时出现一位举着串烧的勇者，大力反驳这样的菲利克斯。

那就是肉铺小开──古莲・达德利同学。

「校规并没有规定不可以在校舍后面烤肉！」

「但有注明想在规定区域以外用火时，必须向学生会申请喔。」

「那，会长人都在这里了，没问题了呗！会长！请准许我们烤肉！」

我行我素到这种地步，反到教人感觉有点诚实。

众人内心七上八下地观望两人的对话，菲利克斯则是双手抱胸望向古莲。

「像这种场合，最慢都要在前一天以文件申请呢。」

「是这样吗～啊，会长也来一串怎么样？」

态度极其自然的古莲，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向菲利克斯递出一串烤肉。

怎么会这么不知死活！在莫妮卡如此屏气凝神之下，菲利克斯静静地望着串烧……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然后伸手接下肉串。

结果是要吃吗──？尼尔小小惨叫了一声。

菲利克斯灵巧地咬下串着的肉。而不像莫妮卡那样直直举串，让肉汁流得满手。

「嗯，烤得真美味。调味料入味的工夫很好。」

望向哑口无言的莫妮卡等人，菲利克斯眨眨眼使了记眼色。

「这样一来我也是共犯了。大家会为我保密吧？」

王族的发言，当然没有人敢违逆。一行人无言地点头。

演变至此，古莲快活地笑了起来。

「肉还多得是，大伙儿尽量吃啊！会长也帮忙指导过舞步，这些就当作谢礼！啊，对了，要不要把副会长也找来？」

尼尔猛力摇头否决了古莲这则提议。

「这个就，先、先不要吧！」

莫妮卡也与尼尔持同意见。

纤细又神经质的希利尔・艾仕利要是在场，要不就激昂地痛骂「成何体统！」再不然，也可能因为菲利克斯笑容满面地吃串烧吃得满嘴，而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无论如何，为了不让这段快乐的时光太早结束，莫妮卡悄悄透过无咏唱魔术调整了风向，好让烤肉烟别被吹往校舍的方向。

＊ ＊ ＊

在后院举行的秘密庆功宴结束，莫妮卡返回女生宿舍阁楼时，黑猫与女仆正感情融洽地坐在床上一起看书。

「欢迎回来，〈沉默魔女〉阁下。」

阖上读到一半的书本，接着顺势鞠躬的貌美女仆，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通称「琳」。

身为风之高位精灵的她，十分擅长飞行魔术，在这次潜入校园的任务里负责居中联系。

不过，距离例行报告应该还有些时间。而琳却特地前来，是否代表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

莫妮卡身体暗自僵硬起来，这时，在琳身旁一起看书的尼洛，举起前脚阖上书本封面，抬头望向莫妮卡。

「她好像说是有礼物要给你喔。」

「…… 礼物？」

「是的，主人交代要把这些送给〈沉默魔女〉阁下。还请收下吧。」

说着说着，琳伸手拿起摆在墙边的纸袋……

「嘟噜噜噜噜噜噜……」

随后以教人赞叹的高难度弹舌发出诡异谜音。这声音该不会，是在模仿连续击鼓声吧？

莫妮卡还没搞清楚状况，琳就继续面无表情地发出另一道声音。

「叭叭叭叭──」

连续击鼓声之后好像轮到喇叭的样子。孩子们这么做或许很可爱，但换作貌美女仆以不带抑扬顿挫的嗓音重现喇叭声色，就只有满满的超现实感。

「…… 那个，呃──琳小姐？你刚这些…… 是在？」

「我在书上看到，人类在这种时候，会演奏乐器。但，我本身没有演奏乐器的工夫，故只得透过口头重现。」

那指的应该是在城里举行的颁奖仪式之类的。连个人之间赠礼也要奏乐什么的，莫妮卡可是听都没听过。

幸好琳还没有真的带上乐器。要是在阁楼敲锣打鼓吹喇叭，那可不是一句引人注目就能了事。

「就是这么回事，请收下这个。」

「啊，喔…… 谢谢你……」

琳所递出的纸袋上，绑着红色的缎带。

忐忑不安地解开缎带后，纸袋内出现了一件蓝紫色礼服，以及一件白色大衣。这不是用来穿去舞蹈会的奢华礼服，而是可供平时穿搭的实用取向服装。

无论礼服或大衣，都是装饰偏少的朴素设计，而这正是莫妮卡所需要的。

「哇～！…… 那个，这些，我真的可以收下…… 吗？」

「是的，『就告诉她这是逮到维克托・松礼的奖赏。糖果与皮鞭都得运用自如，适时切换才行嘛～哈哈哈～』这是路易斯阁下交代我转达的。」

后半段，应该是不要一起转达比较妥当吧。

在为了琳的转达方式苦笑的同时，莫妮卡将收到的新礼服与大衣交互与自己的身体比对。尺寸大小也正好合身。

（下次和拉娜一起上街购物时，就穿这个赴会好了。）

莫妮卡强忍不让嘴角上扬得太明显，向琳低头鞠躬致意。

「呃──那个，真的非常谢谢你。我现在，就来写信向路易斯先生道谢，还请你稍待一会儿。」

将礼服及大衣吊在挂架上之后，莫妮卡坐到书桌前，拿出笔记用具。

莫妮卡希望，能够好好向路易斯先生清楚表达收到新衣服的感激。要变得能够自然说出「谢谢」，这是打从刚来到这所校园的时候，就为自己设下的小小目标。

一面下笔，一面思索着该如何撰文时，琳来到了莫妮卡的身旁，站得直直地开口：

「根据日前报告，校园内似乎出现了假冒商会的入侵者。」

「是、是的……」

「有鉴于此，主人似乎提及，下次例行报告时，希望可提出校庆当日的警备方案内容。」

「警、警备方案，吗……」

就算这么说，莫妮卡在警备方面也是个纯粹的门外汉。没理由能够随随便便想出什么好主意。

眼见莫妮卡显得不知所措，琳以新叶色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继续接话。

「好比说，倘若〈沉默魔女〉阁下现在是暗杀者，那会以何种方式下手暗杀第二王子？」

「假设我是暗杀者吗……？唔～嗯……」

琳这句提问，让莫妮卡双手抱胸沉思了起来。

尼洛见状，纵身跳上桌面，志得意满地开口：

「如果莫妮卡是暗杀者，根本没必要搞暗中潜入这种麻烦的小伎俩吧。只要远远地朝这所学校随便来记威力超──强的攻击魔术，瞬间就完事了。」

「…… 尼洛，我觉得那样做不叫暗杀。」

听到尼洛这种火药味十足的构想，莫妮卡傻眼地望着他，道出以前路易斯告诉自己的说明。

「尼洛，我跟你说，这所学校设有防御结界，从外部发动攻击是无意义的。」

「是这样吗？」

「嗯，国内的重要设施，大多都被路易斯先生设下防御结界了。所以应该用不着担心来自外部的攻击。」

路易斯・米莱。人称〈结界魔术师〉。

一如其称号所示，他最擅长的就是结界术。无论其规模、强度、精度，乃至持续时间，皆非其他魔术师所能望其项背。

这样的路易斯耗费时间精力所设置的大规模结界，也存在这所校园。

「…… 我想，路易斯先生所设置的，应该是兼具感测术式效果的广范围大规模防御结界。虽然平时不会启动，但只要感测到来自外部的攻击，就会瞬间展开防御结界。恐怕是挑选了一般人难以察觉的场所，偷偷设置的吧。」

只不过，这种类型的结界，存在着几个弱点。首先，虽然能应付来自外部的攻击，却无法因应在结界内发生的事。再者，一旦有内贼改写结界的魔术式内容，结界本身就有失效的可能性。

莫妮卡提及这些悬念时，琳斩钉截铁地断言「这方面没有问题」。

「关于结界内容遭改写，基本上可以当作不会发生。」

「这、这是为什么…… 呢？」

「从前，路易斯阁下曾在座椅上不可一世地这么说──」

琳整肃仪容后，以不带抑扬顿挫的嗓音，重现了路易斯的发言。

「『因为我设的防御结界，都有埋下杀意满满的陷阱嘛～有本事改写的话，就改写来让我瞧瞧啊。就是这么回事。哈哈哈～』」

看到琳面无表情地重现路易斯的台词，尼洛半眯起眼睛问道：

「…… 为啥那家伙要特地在结界里埋下杀意啊？」

「似乎是从前，曾在别的建筑物发生过入侵者打算改写魔术式的事件。所以，路易斯阁下才会特地在魔术式内，加入一旦想改写结界就会发动的陷阱，之类的。」

实在很像路易斯会做的事。莫妮卡正为此苦笑，这回换尼洛傻眼地抬头望向莫妮卡。

「布满杀意的结界什么的，听都没听过啦。果然七贤人就是一票感性异于常人的集团。」

「………… 啊呜～」

完全无从反驳。

第六章 不合时宜的一杯

顺利通过社交舞补考，莫妮卡总算跨越一道危机。然而，她连抚胸慢慢松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下一道试炼便接踵而至。

那就是与社交舞并列为贵族子女们必备涵养的重要课程──茶会。

赛莲蒂亚学园里，有几门贵族特有的课程，是一般学校不会开的。其中之一便是社交舞课，而只限女同学听讲的茶会课亦属此类。

对于贵族千金们而言，茶会并不是什么悠闲欢谈的时光。那是一个讲究如何款待客人，或如何接受款待，借以彰显自身品格的严肃社交场所。

茶会课的内容，不但会将应有的礼仪知识彻底鞭策到同学明白，还要在此前提下进行实技演习。

进行实技演习的方法，是在中庭实际举办茶宴。

届时会将同年级的女同学以四～五人分为一组，共坐一张茶桌。组员再各自送上准备好的茶，彼此品评。

只不过，唯独茶点是事先由教师指定。换言之，当准备好能与指定茶点配合的茶品时，演习就正式展开。

茶会课所使用的茶叶必须自行准备，而一般而言，每位千金小姐大致上都交由仆役购买。

可是，莫妮卡就连该上哪儿才买得到需要的茶叶都不清楚，只好求助于本次任务的协助者──柯贝可伯爵千金，自称反派千金的伊莎贝尔・诺顿小姐。

「…… 就是这样，那个～希望你可以分点茶叶给我。」

造访伊莎贝尔房间的莫妮卡说明事情原委后，伊莎贝尔脸庞染成了蔷薇色，显得感动无比。

「竟然能帮上姐姐的忙，太荣幸了！好的，没问题，尽管包在我身上！就让我使尽浑身解数，确保姐姐能平安无事通过这堂课吧！」

「非、非常谢谢你……」

在低头致谢的莫妮卡面前，侍女艾卡莎摆上了一杯红茶。杯里飘散出一阵与柑橘类似的芳香。

伊莎贝尔的随身侍女中最年幼的艾卡莎，带着一副可靠大姐姐的表情向莫妮卡笑道：

「红茶的冲法，就由我负责指导吧。其实让我陪同到场侍奉是最直接的…… 但这样会导致莫妮卡大人在柯贝可家遭到排挤的设定出现矛盾嘛。」

课堂上要用的茶可以自己冲，也可以交由仆役帮忙。

话虽如此，大多同学都是理所当然地交给仆役处理。会自己动手冲茶的，都会被大家投以轻蔑目光，当成没有仆役可带的三流贵族。

偏偏莫妮卡背负着遭到伊莎贝尔霸凌的设定，还让伊莎贝尔的随身侍女帮忙实在过于不自然。

「有、有劳，多多，指导了……」

莫妮卡向艾卡莎也深深一鞠躬，艾卡莎赶紧要她「别这么客气，快请抬头吧！」

伊莎贝尔也好，艾卡莎也好，这对大小姐与侍女的拍档，处世实在周到有加。虽然在扮演反派千金时让人会有点想保持距离就是了。

「呵呵，该帮姐姐准备怎样的茶品才好呢…… 姐姐。老师有指定茶点了吗？」

「呃──…… 好像说是有加奶油的蛋糕与轻食。」

伊莎贝尔唔呣唔呣地点头称是，手指添在下颚开始沉思。

根据指定茶点选择适当的茶也是授课的一环。然而，莫妮卡并没有喝红茶的习惯。在父亲的影响下，她以咖啡就口的经验远较茶类来得高。

「那、那个～像这种场合…… 应该选什么茶，才是正确答案呢……」

「既然也包含轻食，选择用新叶冲泡的清爽风味红茶应该就很妥当了。调味茶最好还是避免。饮用时可以不加奶纯饮红茶，或许调成不加砂糖的奶茶也不错…… 可是呢，姐姐──」

讲到这里，伊莎贝尔一本正经地望向莫妮卡，操着坚定语调断言：

「茶品与茶点的组合方式，依每人的喜好各有不同，并没有所谓明确的正确答案。但，明确的错误答案却是存在的。」

明明没有正确答案，却存在错误答案，这是什么意思呀？

莫妮卡感到一片混乱，这时，伊莎贝尔公布了谜底。

「那就是──和同桌的某人撞茶。」

「…… 啊。」

演习的授课要以数人为一组，每人各自带来自己挑选的茶叶。要是和其他组员选到同一种茶，的确会很尴尬。

「尤其撞茶的对象如果又是立场比自己高的人，那可真的就糟透了。严格说来，就连参加茶会时的礼服、发型、小饰品等等，都必须在配合当下流行的同时，又留意避免与他人撞衫…… 不过演习毕竟是穿制服进行的，现在就只专心考虑茶叶吧。」

必须注意到这种程度吗…… 莫妮卡忍不住开始发抖。

身为七贤人之一，莫妮卡虽曾参列国家举办的各种仪式典礼，但七贤人的正式服装是仪式用长袍，所以只要穿上国家发给的长袍赴会就行了。

也因此，莫妮卡以往从来不曾为了社交界的衣着问题烦心过。

看来贵族千金所参加的茶会，是远超出莫妮卡想像的一场精神战。

「最确实的作法，就是事前与同桌组员们确认各自要准备什么茶品…… 到时要和姐姐同桌的，是哪几位同学呢？」

「呃──…… 包含我在内共有四人。是同班的拉娜・可雷特小姐、隔壁班的凯西・古罗布小姐…… 还有一位我就，不是那么，清楚。」

「这样的话，想事先委婉确认茶品的种类，似乎有难度呢。」

「真、真对不起……」

拉娜与凯西肯定会干脆地告诉自己到时想带什么茶来吧，可是另个与素昧平生没两样的人，要莫妮卡直接去开口提问，实在是没有那样的勇气。

更别提那第四名千金，连老家的爵位是什么都不晓得，一个不好，莫妮卡擅自开口搭话，还会被当成不知礼数。在贵族社会里，身份地位较低的人擅自向上位者开口，是一种禁忌。

「姐姐，那上茶的顺序有决定了吗？」

「有、有的。我的顺序是最后…… 一位。」

「既然如此，我们就准备两种茶品过去吧。这样就绝对不会和人撞茶了。」

「非、非常感谢你的帮忙…… 原来参加茶会，是这么费神的事呀……」

莫妮卡已经感到筋疲力尽，伊莎贝尔也一脸困扰地点头。

「是呀～就算已经事先把同席者的喜好、交友关系，乃至嗜好都调查完毕，依然不时会出现预料之外的发展…… 没错，就像明明为了生平第一次茶会，铆足全力作好万全准备，却还是因为反派千金使坏，导致一切都泡汤的女主角！」

后半段似乎是她最近读到的小说内容。

莫妮卡苦笑着不知该作何回应时，侍女艾卡莎带着正经八百的表情提出了建议：

「伊莎贝尔大小姐，莫妮卡大人在往后除了大小姐之外，或许还有机会直接面对其他反派千金。为了让莫妮卡大人能有心理准备，是否该趁现在把反派千金会有何举动，都在此沙盘推演一遍呢？」

「…… 咦？」

表情与动作都当场僵住的莫妮卡对面，伊莎贝尔「哎呀～！」一声，伸手按住脸庞叫好，双眼闪闪发光不停。

「说得对，真是好主意呀！谁教姐姐就是我的女主角呢！有朝一日，被我以外的反派千金邀请到茶会上欺侮，这样的未来说不定会造访呢……！」

这样的未来，实在打从心底敬谢不敏。虽然敬谢不敏，但现状就是难保没有这种可能性。

再怎么说，转来才没多久，莫妮卡就立刻获选为学生会干部，练舞时还让菲利克斯帮忙指导，为此敌视她的女同学早就已经过半了。愿意与她正常来往的同年级学生，大概就只有拉娜、凯西、古莲，以及尼尔而已。

现在，周遭投向莫妮卡的视线，大致上可分为两种。

一是轻蔑莫妮卡，明确表示敌意的视线；二是将她视为来路不明的诡异人士，想保持距离的视线。

多亏伊莎贝尔霸凌莫妮卡的演技逼真，才让莫妮卡虽然言行举止与平民无异，却无人对她起疑，也没有想多管闲事的人插手。可是，与人擦身而过时，被人在旁指指点点说闲话，或远远窃笑的经验，已经不只一次两次。

拜众人都将莫妮卡认知为「伊莎贝尔的猎物」之赐，目前几乎没有直接对她采取攻击行动的人…… 但，没人能保证这样的状况会持续到将来。

「那么，姐姐。为了有一天，姐姐与真正的反派千金对峙时，能够顺利脱困，就容我在此为姐姐解说反派千金的行动模式吧。」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只要能够在此弄懂何谓反派千金，有朝一日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 至于真心话，当然是希望这种日子尽可能不要到来。

就在莫妮卡挺直腰杆，准备洗耳恭听伊莎贝尔解说的瞬间──

「喔～呵呵呵！」

伊莎贝尔将手添在嘴边，摆出挺胸后仰的姿势，高声大笑了起来。

笑声响亮到莫妮卡肩头为之一震，随后，伊莎贝尔收起笑容，俐落地回归原始站姿。

「首先，这个就是反派千金的基本动作──高声大笑是也。只要像这样高声大笑，就能向对手施压，借此牵制对手，同时还能当场扭转形势！」

「高、高声大笑竟然有这样的效果……」

面对发自内心惊讶的莫妮卡，伊莎贝尔似是而非地点头。

「只不过，一旦使用得过于频繁，效果就会减低，因此关键在于抓准致胜时机。」

原来如此，精准掌握使用时机，似乎是必杀技的重点。

在点头称是的莫妮卡面前，伊莎贝尔摊开了扇子。

「接着是基本动作其之二！『无言地嗤之以鼻』！」

伊莎贝尔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举扇遮口，露出作弄对手似的笑容。

这副无论看在谁的眼里，都当场明白是在瞧不起对手的傲慢笑容，着实充满了不下舞台女演员的演技与表现能力。

「原本发笑时以扇子遮住嘴边就是种礼节，但这里要刻意拉低扇子，让对方瞧见自己上扬的嘴角。如此一来，就能强调自己正露骨地耻笑着对手！」

何等细腻的手法──莫妮卡再度遭到冲击。

没想到，反派千金竟然连这么细微的动作都有经过深入计算！

「当然，确实遮好嘴巴可以表现出惹人厌的窃笑感，也是一种选择。这里最好根据千金本身的性格设定，选择合适的作法。」

「原、原来如此…… 实在很深奥呢。」

「是呀，愈是打算穷究而深入钻研，愈会了解到个中精华有多么深远。」

必须再度强调，这是反派千金相关话题。

就这样，远较冲茶技巧更加卖力的反派千金讲座一路持续到了深夜。

莫妮卡无从得知的是，这位投注浑身心血在如何诠释反派千金的干劲十足演技派大小姐，其实在高中部一年级的茶会课有着首屈一指的优异成绩。

＊ ＊ ＊

高中部二年级的联合茶会演习，是在中庭摆设数组桌椅，以茶宴的形式进行。

要在这场茶宴上品评的茶品，就在校舍一楼的茶会准备室冲泡。

基本上都是由仆役到这里冲茶，至于没有仆役的莫妮卡，当然只能自己动手。

莫妮卡上茶的顺序是最后一位，到时候要趁茶会途中暂离，移动到这间准备室冲茶。话虽如此，也不能抱着茶叶罐出席茶会，所以莫妮卡决定事先把茶叶罐送到准备室。

准备室里已经有好几位仆役在进行相关准备。几乎没有半个穿学生制服的在场。

深感不自在的莫妮卡缩起身子，开始寻找能够安置茶叶罐的场所，这时，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吓得肩头一震的莫妮卡回过身来之后，才马上松一口气。

原来拍她肩膀的人是凯西。

「莫妮卡，你来放茶叶吗？」

「是、是的。」

「我也是喔。一如所料，大家都是让仆役负责冲茶呢～不过我家是乡下的穷酸贵族嘛，没有仆役可以带来。」

说着说着，凯西将茶叶罐摆到架子上，还在罐子下夹了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条。原来如此，这样就不怕其他人拿错了。

「莫妮卡要用吗？我有多带些纸条喔。」

「非、非常谢谢你……」

莫妮卡心怀感激地收下了纸条，并把其中一端反复折出蛇腹状的折痕。

如此一来，就算没像凯西那样写名字，那独特的折痕也能当作标记。

将折过的纸铺好之后，莫妮卡摆上两瓶茶叶罐。相信是万无一失了才对。

「哇，你准备了两种茶叶啊？」

看到莫妮卡的茶叶罐，凯西瞪大了双眼。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回答：

「因为想说，万一撞茶，会很伤脑筋……」

听完莫妮卡的答复，凯西钦佩不已地拍了拍手。

「啊～原来啊～的确有这种可能性嘛。哎呀～万一跟人撞茶什么的，我压根儿都没想过。莫妮卡好聪明喔。」

「哪、哪里……」

事先帮她考虑到撞茶问题的人，是伊莎贝尔。

正当莫妮卡在心里向伊莎贝尔郑重道谢时，凯西望着墙上的时钟开了口：

「糟糕糟糕，再不快走，茶会课就要开始了。我们快出发吧。万一真的迟到，克劳蒂亚小姐又要酸个没完了。」

「…… 克劳蒂亚小姐？那个，难不成她是，今天茶会的……？」

看来，那位克劳蒂亚小姐，就是今天茶会分组的第四名组员。

「那位克劳蒂亚小姐…… 呃──是位怎样的同学呢……？」

凯西原想勉强挤出笑容回答莫妮卡的提问，但看来是失败了，露出一脸不像她会有的苦涩表情。

「要说是怎样的同学…… 啊～…… 嗯…… 这个嘛。她是个书虫，很博学多闻喔。甚至有〈移动图书馆〉这样的称号呢。只不过，性格方面就有点…… 嗯，也罢，见面就知道了！」

能够让个性爽朗的凯西含糊其辞到这种地步，到底会是怎样的大小姐。

（该、该不会…… 她就是伊莎贝尔大人说的那种，反派千金……？如果一见面就被她高声大笑，要怎么办……）

总而言之，碰面前一定得做好心理准备…… 莫妮卡暗自咽了咽口水。

＊ ＊ ＊

秋高气爽的晴空下，茶会课的实技演习在中庭展开了。

赛莲蒂亚学园果真不负名门头衔，就算只是演习，使用的桌椅也都是高级家具，每张茶桌都装饰了色泽各异的美艳花朵。

除了桌椅之外，茶具与花器也全是比起宫廷茶会用具毫不逊色的逸品。要不是同学们都穿着制服，还真教人误以为自己来到了宫廷。

女同学们各自品尝着组员们带来的茶，和乐融融地谈笑风生，现场一片祥和。

教师前往各组评分时，话题虽然都围绕着茶品、茶具，或时令花朵打转，可每当教师离桌后，千金们的话题就马上转为近来的流行或恋爱八卦。

最常成为话题中心的人物，果然还是身兼学生会长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诺伦伯爵千金卡罗莱・希蒙兹甩着她的焦糖色褐发，一脸陶醉地低声说道：

「我想，殿下他肯定打算在求学期间决定婚约对象。」

卡罗莱这番发言，令其他少女都雀跃地跟着起哄。

「与殿下最门当户对的会是谁呢？」

「应该是廉布鲁格公爵家的艾莉安奴大人吧？血统也比较相近。」

「同为学生会干部的布莉吉特大人也很相配呀。」

她们所列举的婚约候补者，无一不是君临这所校园顶点的千金大小姐。

虽然有这样的认知，但她们内心某处也暗自梦想着，自己能否成为那个雀屏中选的幸运儿。卡罗莱也不例外。只要是就读这所学校的女学生，论谁都曾一度梦想成为王子的伴侣。

如果那位面容端正的王子殿下愿意对自己崭露笑容，如果愿意在舞会朝自己伸出手来，啊啊～那该会有多么美妙呀！

抱着这种梦想的她们，为了满足自己的自尊心，在此举出了最配不上王子的对象加以轻蔑。

「对了对了，说起同为学生会干部…… 嗳，那丫头的事，大家听说了吗？」

卡罗莱扇子下的语调阴沉了几分，其他千金们也随之露出险恶的视线。

那丫头──明明是个插班生，却获选成为学生会干部的少女。莫妮卡・诺顿。

「我听说她竟然让殿下指导舞艺呢。」

「是真的，我看到了！还让希利尔大人陪她跳舞！」

「竟然劳驾殿下与希利尔大人双双给她指点…… 以为自己是谁啊，那丫头？」

「一定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仗着殿下个性温柔，硬是向殿下开口呀。」

「那丫头，就连帮忙冲茶的仆役都没有喔。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等着瞧吧，保证她在这堂课也同样出尽洋相。」

以美丽的扇子遮掩恶意，卡罗莱等人窃笑了起来。

只要像这样拿莫妮卡・诺顿当作笑柄，卡罗莱等人的心情就会稍微舒畅点。

（莫妮卡・诺顿。都怪那女的，害我被希利尔大人责备，甚至还得提交悔过书。）

莫妮卡刚插班入学的时候，曾发生一起莫妮卡・诺顿自楼梯上摔倒滚落的事件，卡罗莱被视为该起事件的加害者，遭到希利尔下达处分。

确实，卡罗莱在楼梯口推了拉娜一把，以间接波及莫妮卡的形式令她摔落楼梯。但，那当然要怪莫妮卡自己笨手笨脚不好呀。

（啊啊～真讨厌。那种丫头竟然能当上学生会干部，肯定有哪里弄错了。绝对、绝对有问题…… 你给我走着瞧。莫妮卡・诺顿。）

＊ ＊ ＊

莫妮卡就坐的桌席，正被异样的气氛所垄罩。

或者说，其中一位少女正不停酝酿出异样的气氛。令人吃惊的是，元凶并非莫妮卡，也不是拉娜，更不是凯西。

而是坐在这张茶桌最上座的黑发千金──克劳蒂亚。

就算看在对美丑概念陌生的莫妮卡眼里，克劳蒂亚也是一位出众的貌美千金。

那一头笔直的黑色长发，配上有如镶入琉璃般的深蓝色眼眸，再加上五官匀称，堪称造物主呕心沥血打造之最高杰作的脸庞。就算与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相比，也毫不逊色。

若要说一头耀眼金发、琥珀色瞳孔的布莉吉特是华丽的蔷薇，克劳蒂亚就是散发神秘美感的鸢尾花。

这么一位令人大开眼界的貌美千金，这会儿却有如家中死人似的，散发出沉重不已的阴郁气场。

总算，待克劳蒂亚的侍女将茶分配给全组组员后，克劳蒂亚才在那感受不到生气的苍白脸庞浮现出一抹教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 请、尽、情、享、用。」

若要打个比方，就像是邪恶的魔女要怂恿一无所知的善良人士饮用下了毒的红茶时露出的笑脸。

可没想到，在下个瞬间，她又仿佛断了线的人偶一般浑身脱力，变得面无表情。明明面无表情，却只有阴郁感及无精打采感不可思议地朝其他组员扩散，几乎到令人钦佩的地步。

如果一见面就被她高声大笑，要怎么办──莫妮卡这个烦恼到头来只是杞人忧天。

归根究柢，这位阴沉忧郁的千金小姐，身上根本感受不出会想高声大笑的霸气与干劲。那分明就是连开口讲话都嫌麻烦的态度。

莫妮卡也常被人评为个性阴沉，但克劳蒂亚跟她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

再怎么说，莫妮卡被评为阴沉的理由也是来自她极度怕生与绝望级的口才。而克劳蒂亚则是刻意令自己全身围绕着让人难以攀谈的阴郁气场。

拜此之赐，就只有这张茶桌的气氛比任何一组都来得阴湿沉重。

莫妮卡、拉娜，以及凯西，都只能默默举起摆在面前的红茶就口。

红茶本身是香气芬芳的好茶。偏偏却受到这种莫名紧张的压力影响，喝不出什么滋味来。

（呜呜～好尴尬喔～……）

「好好喝的红茶喔！嗳～这茶哪里产的？」

率先打破凝重沉默的人是凯西。

即使已经察觉现场微妙的气氛，凯西还是想设法打开话匣子，于是带着笑容向克劳蒂亚开口。

面对如此奋不顾身的凯西，克劳蒂亚依旧保持低头望着茶杯的视线，叽哩咕噜地小声回答：

「…… 是这个国家最普及的红茶喔。这还用得着问吗。」

「……」

凯西的笑脸冻结了。

这次换拉娜以格外开朗的声音问道；

「嗳、嗳～我比较喜欢奶茶。有牛奶可加吗？」

「…… 这种茶叶不适合泡奶茶。你的舌头迟钝到连这都分辨不了吗？」

「……」

拉娜的笑脸多了几道青筋。

场面的气氛教人愈来愈难待了。

莫妮卡啊呜啊呜地嘴唇抖个不停，啜饮着已经彻底食不知味的红茶。

接着，在这种尴尬度满点的气氛下，第二棒凯西离席前往准备室，冲好带来的红茶为组员们一一送上桌。

凯西所准备的，是色泽偏浓的红茶。这种茶叶的特征是涩味较重，很适合做成奶茶。

接下来，第三棒拉娜带来的是茶色明亮的红茶。口感相当清爽，带有一股水果般的甘甜与畅快。

「拉娜的红茶，好美味喔。喝起来没什么负担，我喜欢这个～」

莫妮卡听了直点头，对凯西的意见表示共鸣。拉娜见状，得意地抬头，将红茶一饮而尽。

「还好啦，我可是特地调来了这个时节最高级的茶。当然好喝喽。」

说着说着，拉娜一瞥一瞥地瞄向克劳蒂亚。克劳蒂亚准备的是再常见不过的茶，此举无疑是在向她挑衅吧。

个性倔强的拉娜似乎很不中意克劳蒂亚的态度，从刚才起就不着边际地对她针锋相向。是多亏机灵的凯西一会儿「好嘛好嘛～」地安抚她，一会儿积极改变话题，才勉强维持住现场的和平。

说到底，在这种茶会，场面通常都是由地位最高的人负责主导才对。

莫妮卡不清楚克劳蒂亚的来历，不过应该也是伯爵家以上的上级贵族。换句话说，本来理应由克劳蒂亚负责提供话题，主导茶会的走向。

然而克劳蒂亚本人却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偶尔开口就是在唇枪舌剑。虽然不到无法沟通，但实在称不上有在对话。

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克劳蒂亚低声喃喃自语了起来：

「…… 尝过味道太强烈的东西，会让舌头麻痹。」

听到这句话，莫妮卡突然惊觉克劳蒂亚准备的茶是什么味道。

（口味平淡无奇，大家都已经喝惯的普及红茶…… 之所以选择这种茶，是为了不让大家第一杯入口就麻痹舌头味觉？）

也不晓得拉娜与凯西是否发现了同一件事，纷纷向克劳蒂亚投以惊讶的眼神。

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克劳蒂亚，则满脸自己的发言怎样都无所谓的表情，举起拉娜准备的红茶就口。

「…… 佛洛伦狄亚的黄金毫尖…… 在这个季节能取得的红茶中，算是最为昂贵的红茶吧。」

「是、是啊。」

拉娜不甘示弱地回嘴，克劳蒂亚果然还是望也不望她一眼，只垂下睫毛低语：

「换作款待贵人的场合，这想必是最佳选择吧…… 可惜对这种茶会演习来说，明显地不合时宜。」

「什么？」

「自己一个人带这种极端高价的茶品赴宴…… 看在其他参加者眼里，就算当成是在侮辱自己也不奇怪呢。」

拉娜当场面红耳赤，激动得浑身颤抖。

凯西赶紧出声安抚拉娜。

「别、别担心，我根本没这么想啦！对吧，莫妮卡？」

「嗯，是的…… 我也没有，这么想！」

莫妮卡鼓足全力挤出嗓音附和凯西，这时，克劳蒂亚缓缓地转过头来望向莫妮卡。

那无机质的琉璃色双眸，连眨眼都没有，牢牢映着莫妮卡的身影。

「…… 朋友都这么问你了，当然只能点头对吧。」

「唔咦？」

这种说法听起来，不就像莫妮卡是被凯西逼着说出违心之论的吗。

莫妮卡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死命地摇头。

「不、不是的，我、我……」

就在莫妮卡的呜咽声即将脱口而出时，拉娜一掌拍向了桌面。

「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开口闭口就只会酸来酸去！最让人尴尬又最不合时宜的，分明就是你吧！」

即使被拉娜如此愤慨地怒吼，克劳蒂亚仍是眉头都不眨一下。

岂止如此，还依然故我地望着红茶杯，仿佛连看都不屑看拉娜一眼。

「…… 所以你觉得，自己有让人主动开口攀谈的价值是吗。」

「啥──？」

拉娜气得眉尾上吊，狠狠瞪向克劳蒂亚，克劳蒂亚则在等上整整数秒之后，才无精打采地开口：

「…… 关于〈沉默魔女〉，各位可曾有耳闻？」

莫妮卡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大概有一瞬间真的停了也说不定。

哪还有什么耳闻不耳闻，她根本就是本人。

「年仅十五岁便就任七贤人的天才魔术师。她不但习得无咏唱魔术，在米妮瓦就学期间，更开发了二十种以上的新魔术式…… 而她最有名的，就是一度也不曾参加学会喔。」

那是因为害怕人多的场所，所以总是找理由推拖逃避。

「…… 不仅如此，〈沉默魔女〉就连在七贤人的就任仪式上，也完全不发一语。」

那是怕生而紧张到说不出话来所致。

参加仪式时因为莫妮卡实在过于派不上用场，还让同期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代替她应付各种嘘寒问暖。

一回想起当时的状况，莫妮卡就浑身嘎答嘎答发抖，冷汗直流。克劳蒂亚则是继续接着说道：

「…… 各位可曾读过〈沉默魔女〉的论文？只要读过，便能明白她的为人…… 她是位深富理性又聪明的知识分子。如果是她的话，肯定明白沉默的价值吧。」

（我既不理性又不聪明也不是知识分子，只是个怕生的阴沉丫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在满脸铁青发抖的莫妮卡身旁，拉娜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瞪着克劳蒂亚开口：

「是喔～～～～所以你是想说，脑袋聪明的人不屑与笨蛋对话是吗？」

（噫噫噫噫噫！）

拉娜这句话是针对克劳蒂亚说的，绝对不是在说给〈沉默魔女〉听，但莫妮卡还是吓得瑟缩发抖。

克劳蒂亚一副没把拉娜的发言听在耳里的态度，斜眼瞧向莫妮卡。

「…… 这么一提，〈沉默魔女〉名叫莫妮卡・艾瓦雷特…… 刚好和你一样呢，莫妮卡・诺顿。」

噫──莫妮卡整个人僵住了。

心脏狂跳的声音怦怦怦地吵个没完。冷汗也一颗接一颗冒个不停。

克劳蒂亚这次直直面向莫妮卡，露出一抹微笑。

「…… 你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是因为不想和笨蛋说话吗？」

「我我我，茶，去冲、我去搓茶！」

随着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莫妮卡猛然起立，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

那小小的背影，一直被克劳蒂亚那琉璃色的瞳孔盯着不放。

打从这场茶会开始，始终低头的克劳蒂亚唯一正眼看待的对象，就只有一个人。这件事实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发现。

＊ ＊ ＊

在走廊快步行进的莫妮卡，伸手隔着制服按住自己激烈跳动的心脏。

（难、难道说，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注意到我就是〈沉默魔女〉……）

自从当上七贤人，自己就几乎没公开亮相过，官方活动也只参加最底限必要的几场，知道莫妮卡长相的人，顶多就同为七贤人的同期与前辈。

这么说，难不成是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认识的？

可是，怕生的莫妮卡一天到晚都窝在研究室里头，况且克劳蒂亚这么貌美的女性，只要曾经看过，肯定会留下印象。

（一、一定，只是碰巧…… 而已吧……）

碰巧，只是碰巧提到这个话题而已。一定是这样。

如此说服自己的莫妮卡，打开了茶会准备室的门。相较于茶会开始前，室内的人少了许多。八成所有侍女都前往演习地点侍奉主人了吧。

室内人烟稀少让莫妮卡松了口气，她就这么来到摆了茶叶罐的架子。

「…… 奇怪？」

抬头朝架上望了望，却怎么也找不到茶叶罐，莫妮卡顿时呆住。

凯西的红茶罐就在莫妮卡记忆中的位置。但，原本自己摆在一旁的茶叶罐却不见了，徒留一处空荡荡的区间。

明明自己的确用凯西给的纸折出了蛇腹状的折痕，铺在架上后才摆好两罐茶叶罐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令莫妮卡感到浑身血液倒流。

莫妮卡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状况。正因如此，她立刻察觉了真相。

伸出颤抖的手，打开垃圾桶木盖的莫妮卡，小小咽下了一口气。

混在使用过的茶渣内，尚未冲泡过的茶叶与两罐空罐，就这么被人倒在垃圾桶中。

就连折有蛇腹状折痕的纸都不放过。

「…… 怎么，这样……」

莫妮卡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

少了茶叶，当然就无法冲泡红茶。这样根本回不了课堂演习。

（…… 该怎么，办……）

啾噜──眼角泛起了泪光。无论莫妮卡是个再怎么优秀的魔术师，都不可能令时光倒转。

强忍呜咽，吸着鼻子抽噎时，背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嗓音。

「莫妮卡，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一起蹲到莫妮卡身旁，以手掌为她搓背的人，是凯西。

你怎么会在这里──莫妮卡带着微弱不已的声调开口，凯西显得有点尴尬，搔着脸回答。

「因为莫妮卡迟迟没回来，我有点担心，来看看状况…… 抱歉，其实这只是借口。老实说，是我在那边有点待不太下去……」

原来如此，似乎是因为忍受不了拉娜与克劳蒂亚之间一触即发的火爆气氛，所以拿担心莫妮卡为名目逃到这里来。

看到散乱在垃圾桶里的茶叶，凯西似乎察觉了状况。皱眉瞪起了垃圾桶。

「太过分了…… 是谁干的。」

接着，凯西拿手帕为莫妮卡擦拭眼角，带着有如在向幼童说话的温柔语调开口：

「嗳，你宿舍里有备用的茶叶吗？到这个地步了，就算是平时喝的也好，至少要能提出……」

「…… 我没有，其他茶叶。」

莫妮卡平时没有喝红茶的习惯，所以也没有给自己饮用的存货。

拜托伊莎贝尔的话，她应该会再分自己一点，但她现在正在上课。

望着不停抽噎啜泣的莫妮卡，凯西稍作沉思后，伸手拿起了自己的红茶罐。

「你就用我的吧。虽然这样会让我们种类重复，但总比什么都提不出来好。」

「…… 可、可是，这样会连累，到你……」

一旦同组组员撞茶，就会被评为双方都事前准备不足。

如此一来不只莫妮卡，就连凯西都会被扣分。

然而，凯西却若无其事地挥挥手。

「别在意那种事啦。茶会这种东西，管他茶的种类是什么，喝起来美味聊起来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莫妮卡大力吸了一下鼻子，望向垃圾桶里的茶叶。

的确如凯西所言。而且不管怎样，一旦没能准备好红茶带回茶桌，这堂课就要被当了。

（…… 可是──）

紧咬下唇，使劲握拳的莫妮卡，撑着颤抖的双脚站了起来。

然后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准备室。

「莫妮卡？你要上哪儿去！」

「对、对不起，我马上就回来！」

留下这句话，莫妮卡开始朝宿舍的阁楼全速奔驰。

＊ ＊ ＊

瞪着克劳蒂亚的拉娜，一脸不耐地咀嚼着当茶点的蛋糕。

克劳蒂亚原本目不转睛地目送莫妮卡离去，没想到，当莫妮卡的身影从视线内消失，她就再度散发起阴郁而无精打采的气场。

那细长黑睫毛随着眼皮下垂，低头不语的姿态，在美丽容貌的伴随下，显得既梦幻又缥缈。

（…… 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

拉娜咬着嘴唇，低头望向自己准备来的红茶。

父亲虽然是位大富翁，却非与生俱来的贵族。拉娜一家原本只是富裕的商家，是因为致力于城镇发展的贡献与功绩得到认可，才在拉娜出生前不久获封爵位。

从拉娜懂事以来，就已经在最高级奢侈品与流行洋装礼服应有尽有的环境中长大。

无论是谁，都会异口同声认为拉娜是个幸福的千金大小姐。

然而，拉娜却是孤独的。

在其他出自没有爵位的家庭的孩童群体中，衣着华美的拉娜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就像跑错了地方。没办法融入其他孩子的交友圈，不时就在背后被人说坏话，攻击她只会炫富。

所以她一直认为，只要进入贵族子弟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就能交到与自己观念相近的好朋友。

可是，在这所注重传统与形式的校园，拉娜又成了「没品的暴发户千金」。到头来，甚至还被人在背地里说父亲的爵位是用钱买来的。

不懂礼数，不成体统，丝毫就不明白贵族间的不成文规定…… 每当被人投以这种言论，拉娜就会顽固地闹别扭。

之所以会第一个去找莫妮卡攀谈，只是拉娜一时兴起。

只要关照下明显无法融入班级的莫妮卡，拉娜的自尊心也能获得些许的满足。

更重要的是，莫妮卡明明成天唯唯诺诺地低着头，每当拉娜向她伸出援手，她却又会露出有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教她看了既开心，又忍不住想跟着开怀大笑。莫妮卡向拉娜投以尊敬的眼神时，总是能微微填补拉娜内心的渴望。

今天这场茶会，原本也应该能让莫妮卡露出尊敬的眼神的。

正是为此，她才铆足干劲选了这款茶叶，然而，却被克劳蒂亚评为不合时宜，令拉娜的自尊心一败涂地。

为什么，总是会变成这样呢。

（我明明只是…… 想让好朋友，尝尝看我心中最美味的茶而已……）

小时候，招待到家里玩的朋友享用最好的点心与茶，结果却在背地里被骂成「炫富」的记忆又在脑海内苏醒。

「哎呀～抱歉啊。久等，久等。」

拉娜正为了苦涩的回忆皱眉时，方才离席的凯西快步赶回来了。可是，在她身旁并没看见莫妮卡的身影。

莫妮卡是怎么了啊──拉娜以视线如此质问凯西，但凯西只是一脸伤脑筋地就坐。

「莫妮卡她～嗯──该怎么说好…… 唉～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啦。」

「凯西你不是去帮她准备红茶的吗？」

拉娜继续问道，但凯西只是「没啦，其实……」地含糊其辞。

到底是怎么了？莫妮卡出了什么问题吗？

就在拉娜准备起身去找莫妮卡时，身边突然传来一阵飘荡的熏香。不过，那并非红茶会有的茶香。

「让、让大家，久等了。」

莫妮卡踩着教人不安的脚步，一步步朝茶桌走来。

她手上的托盘，摆了几只空杯，以及一只陌生的金属壶。

将托盘摆上茶桌后，莫妮卡「呼～」地一声擦去额头的汗水。看来，光是把托盘端到这里来，对于莫妮卡这个运动白痴就已经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原本直到方才为止都兴趣缺缺，低头不语的克劳蒂亚，这会儿缓缓抬起了头，凝视着莫妮卡带来的金属壶。

「…… 这香味不像红茶呢。」

「这、这个是，咖啡。」

莫妮卡直直望向克劳蒂亚，操着颤抖不已的嗓音接话：

「克劳蒂亚大人刚才，是这样说的。『尝过味道太强烈的东西，会让舌头麻痹』…… 不过，我已经是最后了，所以就算是味道强烈的咖啡，也没问题，才对。」

「…… 咖啡，是受男性喜爱的饮品。我不认为适合出现在女性的茶会上。」

克劳蒂亚所言不虚。在王国，咖啡的确已经普及到一定的程度，也四处开有咖啡厅营业，但享用咖啡的基本上都以男性为主。

更重要的是，咖啡带有强烈苦味，并非人人皆可接受。拉娜也曾数度品尝，可口味实在不大合。

没想到，莫妮卡却罕见地断言道：

「不要紧的。我保证，绝对很美味…… 所以……」

说着说着，莫妮卡将壶内的咖啡注入杯里，并只在其中三杯添加温热的牛奶。

「因、因为是当作饭后饮品，所以其实希望大家直接享用原味，不过也有人觉得这种苦味难以接受，所以这里加了牛奶。还请依个人喜好添加砂糖，请用。」

将咖啡一一端给组员后，克劳蒂亚率先举起了咖啡杯。

随后确认杯中的香味，并顺势就口。

「……」

克劳蒂亚没出现任何反应，令人有点害怕。

拉娜与凯西也在杯中撒入砂糖，战战兢兢地举杯品尝。紧接着，拉娜当场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完全没有任何杂味或酸味。」

语毕，拉娜再度试喝。苦味在牛奶的浓郁包覆下显得清爽无比。

这杯咖啡的口味，拉娜至今为止一次都不曾体验过。

凯西似乎也惊讶万分，一本正经地盯着咖啡杯不放。

「嗳，我啊，今天生平第一次喝咖啡…… 但咖啡是这么顺口的饮料吗？」

也难怪凯西会这么说。咖啡不但苦味强，又带有独特的杂味与酸味，正因此，很容易出现难以接受的人。

直到前阵子为止，主流做法都是将磨碎的咖啡豆与砂糖一起煮成咖啡，不过近来开始流行虹吸壶这种器具，让咖啡变得更容易去除杂味。

即使如此，莫妮卡所准备的咖啡，还是远胜用虹吸壶煮出来的风味。

克劳蒂亚望着银制咖啡壶开口低语：

「…… 咖啡萃取得愈费时，愈容易产生杂味或苦涩感。」

「是、是的…… 所以，才会透过这个壶，在短时间萃取完成。这只咖啡壶能够运用蒸气原理，让萃取咖啡的时间缩短……」

「…… 从没看过这种器具呢。就连在书上也没看过。」

克劳蒂亚这句话，令拉娜与凯西都目瞪口呆了起来。

克劳蒂亚的家族，乃是有〈移动图书馆〉之称的博学多闻一族。

就算说她是现场…… 不，说她是这所校园里学识最渊博的人，也丝毫不为过。

竟然连这样的她，都不晓得这只壶的来路！──想到这里，拉娜也不禁凝视起莫妮卡的咖啡壶。

克劳蒂亚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接着同样以教人难以判读感情的琉璃色双眸望向莫妮卡。

「…… 原来如此，就出人意料的角度而言算是不差。可是，现在是茶会课的演习喔？连茶都算不上的饮品自然是不在考虑范围内。」

「说、说得，也是呢…… 呃──那个……」

莫妮卡低下头，朝自己的杯子伸手。

就只有莫妮卡这杯咖啡，没有添加牛奶。想必她早就喝惯了这种苦味吧。

「我、我只是…… 想让我最喜欢的朋友，尝尝看这杯，我最喜欢的咖啡…… 所以说，那个……」

莫妮卡两手抱着杯子，眉尾垂成八字形，不争气地笑道：

「…… 我才是这里，最不合时宜的呢。」

看到莫妮卡害羞地「欸嘿嘿～」傻笑，拉娜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

直到刚才为止，都认为自己与这场茶会最格格不入，但比起这样的拉娜，莫妮卡却带来了更不合时宜的咖啡。明明这么做，肯定要被扣分的说。

拉娜把手上的咖啡一口气喝光。

「…… 真是太美味了…… 我喜欢，这种咖啡。」

强忍着想要放声大哭的感觉，拉娜道出这句感想。莫妮卡闻言，就像朵小花绽放似地笑了出来。

＊ ＊ ＊

当晚，莫妮卡正在女生宿舍的阁楼写报告。

在茶会演习上端出咖啡的莫妮卡，当然遭到了扣分。

虽然拉娜与凯西帮忙向老师求了许多情，让她免于被当，但取而代之的是，莫妮卡被吩咐要提交相关报告。

就在莫妮卡撰写报告时，一旁的黑猫尼洛以前脚抱着咖啡杯，一头钻进了杯子里。

「嗯哼嗯哼～这玩意儿还挺不赖的嘛。原来如此，这就是大人的滋味吗。」

都已经加了满满的砂糖与牛奶，真亏尼洛还有脸扯什么大人的滋味。

撰文完毕之后，莫妮卡将羽毛笔插回笔座上，呼～地喘了口气。

浮现脑海的，是被扔进垃圾桶里的茶叶。那并非偶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刻意扔掉的。

（…… 要是，这一切都是什么地方搞错了，该有多好……）

莫妮卡带着苦涩的表情，垂头丧气地低语。

「今天虽然只是红茶茶叶被扔掉就了事…… 可今后是不是会遇到更过分的事情呢……」

「不想干了吗？要卷起尾巴逃回山间小屋去吗？」

「…… 我想要，再努力一下。」

面对尼洛揶揄般的发言，莫妮卡小小声地咕哝回应，这让尼洛眯起金色的猫眼笑了起来。

「喔～？换作不久前的你，不是应该会『我受不了了～办不到～我要回家～』这样哭闹吗？」

「呜…… 可能是…… 这样没错，但……」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这时，尼洛跳上莫妮卡的膝盖，以前脚朝她的大腿使劲猛拍。看起来，就像是人类在拍熟人肩膀时的动作。

「这样很好呀？如果你能多少对这个地方产生一点感情，那肯定不是坏事。」

「是这样子，吗？…… 嗯，或许是这样。」

一如尼洛所言，对莫妮卡来说，这所学校已经不再是只充斥难过回忆的场所了。

虽然为数不多，但已经交到了朋友。遇到困难的时候，也有人会对自己伸出援手。

对于以往都拒绝与人交流的莫妮卡而言，这样的每一天都新鲜无比。

…… 可是，内向又不善言辞的女学生莫妮卡・诺顿只是她塑造出来的身份。

总有天任务结束之后，莫妮卡会离开这所校园，回归在山间小屋的生活。

届时，在这所学校认识的人们，恐怕就再也没有以莫妮卡・诺顿这个身份相会的一天了吧。因为莫妮卡是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苦闷地认识着这件事实，莫妮卡开始为了明天的授课作准备。

自敞开窗口所吹进的风，与山间小屋的秋风不同，带有一股花坛的香气。

第七章 苦红茶带来的梦

茶宴结束以来，这星期莫妮卡简直伤透了脑筋。

午休时间一到，莫妮卡就在钟响的同时迅速离开教室。虽然已经抢在第一个出门，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莫妮卡四处张望，保持警戒地来到外头。

（这、这样子应该，不要紧…… 了吧？）

就在抱着这种想法抬头的瞬间，坐在花园长椅上的黑发千金随即映入眼帘。莫妮卡当场「噫」地倒抽一口凉气。

长椅上的人，是克劳蒂亚。

她就仿佛一个摆设物，文风不动地保持手脚并拢的姿势坐在长椅上，就连注意到莫妮卡之后，也只扭动脖子转头，目不转睛地朝这儿瞧。

这星期每天都是这种发展，无一例外。

莫妮卡所到之处，克劳蒂亚总是出现在隔了段距离的位置望着她不放。

而且就只是这么望着。既不主动靠近，也不开口攀谈。这种诡异的举动，反倒凸显出一股阴森感。

（该不会，她已经发现，我就是〈沉默魔女〉……）

结果，莫妮卡为了甩开克劳蒂亚，绕了校舍一圈之后才往教室移动。

回到校舍内的时候，午休已经快要结束了。莫妮卡就这么错失吃午餐的机会。

偶尔也好想安安静静地悠闲吃午餐喔～莫妮卡按着薄薄的肚皮叹气。这时，教室前出现了几位女同学挡住莫妮卡的去路。

「嗳，方便打搅一下吗？莫妮卡小姐。」

向莫妮卡搭话的，是有着一头焦糖色褐发的诺伦伯爵千金──卡罗莱・西蒙兹。害莫妮卡从楼梯上跌下来的罪魁祸首。

不敢放松戒心的莫妮卡，反射性地退了几步，岂料卡罗莱竟带着谄媚似的肉麻语调开口：

「别露出那么害怕的表情嘛。我呢，只是想邀你参加茶会而已呀。」

「参、参加…… 茶会吗？」

「是呀～今天会比较早放学不是吗？所以呢，在你去学生会办公前，先和我们一起喝杯茶吧。毕竟，我也很想聊聊你不慎摔落楼梯时的事嘛。」

卡罗莱家世显赫。若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莫妮卡基本上无法拒绝她的邀约。

（社交舞和茶会，都得好好表现才行…… 因为，我是学生会，干部。）

莫妮卡握住别在制服上的干部章，在内心鼓励自己。

卡罗莱在茶会上一定又会说些坏心眼的话找碴吧。即使如此，也只要忍到茶会结束就行了。

双手使劲握拳，莫妮卡下定决心抬起了头。卡罗莱见状，眯起眼睛露出一抹微笑。

「所以你愿意，来参加我的茶会吧？」

「只、只要是在，不对学生会工作造成影响，的范围内……」

「当然了～放心。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

卡罗莱开心地笑着，向跟班的女同学们「对吧，各位？」并使了使眼色。

跟班们一边附和卡罗莱，一边以打量似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眼神中露骨地夹杂着轻蔑之意。「瞧你这穷酸乡巴佬」──少女们不停以视线如此表达。

（不要紧，不要紧，只要安分地喝茶，好好开口回应就行了。只要不主动提些多余的事，一定不要紧，没问题……）

拼命在心中说服自己的莫妮卡，并没有发现，有一对琉璃色眼睛正紧紧望着自己的背影。

＊ ＊ ＊

卡罗莱指定的地点，是茶会课用来举行实技演习的中庭茶桌。

天气晴朗的日子，这里常会有千金小姐举行茶会。除了莫妮卡被带往的茶桌之外，现场还设了许多其他桌椅，供好几组同学在此享受午后时光。

现场有这么多观众，应该不至于遭到太明显的暴力相向，也不用担心被人家拿茶泼脸了才是。

为此稍稍松一口气的同时，莫妮卡抵达了指定桌。

在茶桌就坐的，包含莫妮卡与卡罗莱在内共四人。卡罗莱坐在莫妮卡的正对面。

卡罗莱是个双眼又大又圆的千金小姐。虽然与莫妮卡同年，却浑身散发成熟的奢华风范。

（…… 啊咦？她的眼睛……）

艳阳高照的秋高气爽午后，莫妮卡在卡罗莱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小小的不协调感。

不过，就在莫妮卡言及那份不对劲之前，卡罗莱抢先开了口：

「呵呵，今天特地让你在百忙之中赴会，真是非常感谢。莫妮卡小姐。」

「非、非常…… 谢谢你邀请我。」

听到莫妮卡的不流畅回应后，卡罗莱大方地点头。

「先前真难为你了，出了那种『不幸的意外』，从楼梯上跌下来…… 嗳，你没有受伤吧？」

「是、是的，我没有，受伤。」

「哎呀～那太好了！」

卡罗莱笑得满面春风，眯起那双大眼睛，以低沉的语调说道：

「那么，可以请你主动找希利尔大人解开误会吗？向他说明，那只是场意外。」

「………… 咦？」

莫妮卡顿时语塞，其他少女们也口径一致地拥护起卡罗莱。「对呀对呀，那只是意外嘛」、「根本不是卡罗莱大人的错呀」等等。

看来，这似乎就是今日茶会的主题。

卡罗莱想唆使莫妮卡向希利尔作证，表示会从楼梯上摔下来只是场意外。

「嗳，莫妮卡・诺顿小姐。那件事是场意外对吧？我根本就没有动拉娜・可雷特半根寒毛…… 对不对？」

卡罗莱那对仿佛要将莫妮卡整个人吸进去的大眼睛，正强烈散发着「给我点头」的威压感。

好想干脆屈服在这股威压之下，点头任她摆布。如此一来，大概就能从这个场所解放了。

（…… 可是，可是……）

莫妮卡跌下楼梯后，明明没有任何人拜托希利尔，他却挺身向在场人士打听了事发经过。

要是莫妮卡听命于卡罗莱，同意那只是场意外，希利尔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握紧制服的胸口，莫妮卡颤抖地打开嘴唇：

「要、要我推翻，先前的发言，会给艾仕利大人造成困扰…… 我不要，这样。」

说了。说出来了。

卡罗莱没有回应。忐忑不安的莫妮卡窥伺起卡罗莱的状况，只见她正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眼神瞪着莫妮卡。

「…… 是吗。」

总算出口的回应，夹杂着沉重的怒意。正当莫妮卡被那股怒意吓得浑身颤抖不已，卡罗莱又突然收起了怒气，再度往脸上摆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哎呀，真是糟糕。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再这样下去，难得准备的红茶都要凉掉了…… 来，请用吧？」

「好、好的……」

喝完这杯红茶就离席吧──如此决定的莫妮卡伸手拿起茶杯。这时，卡罗莱等人同时举起了扇子遮住嘴巴。

（啊，这个是…… 伊莎贝尔大人提过的，反派千金的基本动作……！）

从扇子底下轮流传出的窃笑声，其精度已经卓越到令人怀疑是否经过特殊训练。

笑声既不明显，也不至于听不见，以一种恰到好处的绝妙刺耳音量，将恶意送入莫妮卡耳中。

原来如此，真高明…… 在内心涌现这种无谓钦佩感的同时，莫妮卡举起了茶杯就口。

岂料入口的红茶苦得诡异。并不是涩，是纯粹的苦。

（这种红茶原本就这样的味道吗？）

苦归苦，倒也不至于喝不下去。

平时就已经习惯喝黑咖啡的莫妮卡，虽然感觉这杯红茶有点不对劲，还是咕嘟咕嘟喝个不停。

紧接着，卡罗莱等人脸色大变。

（……？她们是怎么了？）

卡罗莱与跟班们露出一种既惊讶又战栗，好似看到骇人光景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该不会自己失了什么礼数吧？感到焦急的莫妮卡，为了掩饰内心的惊慌，仰头就把这杯苦味异常的红茶一饮而尽。

啊──卡罗莱小声地嘀咕。

（…… 啊，咦？）

心脏怦通不停的鼓动声听起来莫名吵耳。眼前突然亮晶晶闪个不停，见到的光景开始逐渐朦胧。

「她喝掉了？」

「不会吧？明明那么苦耶？」

「讨厌啦，本以为她顶多就呛到了事……」

卡罗莱一行人显得狼狈不堪，七嘴八舌地争论不停。

明明声音确实都传进了莫妮卡耳里，却不知怎地，脑袋没办法把言语认知为言语。周遭的声音，都成了无意义的声响，左耳进右耳出。

（怎么，回事？）

世界的轮廓软趴趴地扭曲。变形、渗开、雾化、溶解，染成一片红茶色。

…… 不对。这种赤红色不是红茶。

是火，是火红色。

随着啪叽啪叽声响，火粉四处飞散，火焰摇曳不已。在火焰后方，一道人影映入眼帘……

「爸，爸……？」

被绑在树木上的父亲，逐渐消失在火焰中。

一股令人不快的气味传来，那是人肉烧焦的味道。

围着父亲的人们，异口同声地开口：

『混帐异端者！该死的异端者！触犯禁忌的罪人！』

「…… 不对，不是的，爸爸他，并没有错！」

火粉突然飞溅，剧烈燃烧的火焰中被扔入了某种物品。

那是数量庞大的资料。是父亲生前，赌上自己一切撰写完成的，重要的重要的重要的……

「住手…… 不要…… 不要烧掉这些…… 不要烧掉这些──……」

要被烧掉了，要被烧掉了，经年累月构筑出来的美丽数字与纪录，在短短一瞬间便化作灰烬。

（记起来，快点记起来，爸爸留下来的数字，我必须全部记起来！）

把被烟熏痛的眼睛睁大到极限，莫妮卡奋力凝视着扔进火中的资料。

莫妮卡那不可靠的动态视力所能辨识到的，就只有庞大资料中的片段数字。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将映入眼中的数字全部刻进脑海。

（不记起来不行，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我一定得记住，爸爸留下来的纪录。）

烙印在眼底的数字是父亲的遗产。怎么可以忘记。绝对不能忘记。那些数字就是父亲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明。

「一八四七三七二六，三八五，二零九八五点七二六，二九四零五点八四七三九……」

『满嘴数字嘀嘀咕咕的恶心死了！给我闭嘴！』

嘴中咕哝着数字的莫妮卡，先听到一声咒骂，随即遭到挥下的酒瓶痛打。

「叔叔对不起叔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大哥搞那什么蠢研究，害我也跟着被拖下水！就因为家里出了个犯罪者，我就得被闹到连生意都没得做？开什么鬼玩笑！』

「不是的…… 爸爸他，没有错…… 爸爸他……」

『你有种到外头去扯这些鬼话试试看！小心老子拿火耙打死你！』

「叔叔对不起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在别人面前乱讲话了我会乖乖不讲话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 ＊

中庭引起了一阵骚动。

原本在茶桌用茶的莫妮卡・诺顿，突然从椅子上翻倒，倒在地上挣扎。

一脸铁青的莫妮卡，带着不自然的急促呼吸朝喉咙猛搔，期间还反复喃喃自语着意义不明的辞句。

无论是同桌的卡罗莱还是两个跟班，都没有出手帮忙扶起莫妮卡，只是带着望向诡异光景的眼神，任由她倒地不起。

就在这时，一位大小姐不发半点声响地来到了卡罗莱等人的桌边。

那是浑身散发阴郁气场的黑发千金大小姐──克劳蒂亚。

克劳蒂亚单膝就地，默默蹲在莫妮卡面前确认她的状况。

「…… 你让她喝了什么？」

克劳蒂亚的质问，令卡罗莱猛力摇头，激动地高声尖叫：

「不知道！不知道啦！我什么都不知道！」

「…………」

静静起身的克劳蒂亚，有如一条悄悄接近猎物的蛇，迅速凑近卡罗莱，将手伸进她的口袋。

随后，四处摸索的手指，在口袋内碰触到了某种物品。

「…… 眼药？」

「不要！还给我！谁准你乱碰的！…… 唔！噫──？」

嚷嚷不停的卡罗莱，被克劳蒂亚一言不发地从下颚一把揪住。

随后更将另一只手伸往卡罗莱眼角，撑开那经过化妆的彩纹眼皮，仔细观察她的眼珠。

「…… 瞳孔有放大现象…… 是颠茄吗，或类似的毒素吗。」

「这个就只是，让眼珠看起来比较大的眼药啦！」

「这是毒。」

克劳蒂亚一句话直接否决卡罗莱的说词。

她目不转睛地直直盯着卡罗莱放大的瞳孔，以含意深远的低沉嗓音开口：

「你，对那个女孩，下了毒。」

「才没…… 我只不过…… 我只是，想让她被苦红茶呛到，当众出糗而已…… 这怎么能怪我，正常谁会想得到，有人能把那么苦的红茶喝下肚！是她自己不好啊！」

丝毫不搭理歇斯底里的卡罗莱，克劳蒂亚再度蹲到莫妮卡身边。接着扶起莫妮卡的上半身，用指头伸进她的嘴里。痉挛中的莫妮卡马上出现了反胃现象。

「…… 啊、啊呜…… 呕……」

「吐出来。」

即使被克劳蒂亚刺激着喉咙深处，莫妮卡还是没能顺利呕吐，只是不断低声呻吟。

克劳蒂亚冷静地向保持距离围观的人们下令。

「来人，拿淡食盐水过来。另外，去联络医务室与学生会干部。」

＊ ＊ ＊

回想起父亲时，率先浮现的总是那身着白衣的细瘦背影。

（…… 爸爸，爸爸……）

莫妮卡的父亲是研究者，是个几乎一天到晚都与书桌为伍的人。

希望父亲多少回头一下都好，年幼的莫妮卡举手朝父亲的背影伸去…… 然后，立刻又放了下来。

她知道，父亲正在处理很重要的工作，不希望自己打搅父亲。

但，那天的父亲，就仿佛听见了莫妮卡的心声似的，停下写字的手，转身望向了莫妮卡。

满是胡须的脸上，戴着一副小巧的圆眼镜。眼镜下的双眸既温和，又充满知性。无论何时，父亲都是个沉稳温柔的人。

莫妮卡放下的手，被父亲以两手包覆的方式握了起来。父亲的手又大，又温暖。

「…… 欸嘿嘿…… 爸爸……」

来自父亲手掌的暖流，为莫妮卡脸颊添上了笑容。这时却不知为何，一道嗓音自头上响起。

那道嗓音，并不是回忆中的父亲所发出的……

「嗯──我看起来有那么老成吗？」

「殿下，这种小丫头的梦话没必要一一放在心上。」

「不过，你竟然不开口说要打醒她呀？」

「那是…… 因为…… 她、她现在是病患。」

随着微弱的呻吟声，莫妮卡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看来这儿似乎是医务室的病床。以前也曾被抬到这儿来。

在莫妮卡就寝的病床旁，可以看到两道人影。在窗口透进的夕阳光线照耀下，金银两色秀发正鲜明地闪闪发光。

「…… 殿下…… 跟，艾仕利大人……？」

莫妮卡的手掌握在菲利克斯手中，希利尔则是在一旁仔细观察着莫妮卡的脸。

为什么他们俩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为什么，菲利克斯会握着莫妮卡的手？

慢慢清醒过来的大脑，令莫妮卡朦胧地回想起方才的经纬。

（…… 记得我应该，是在茶会上喝了一杯苦红茶，然后眼前就天旋地转……）

接下来的记忆有点暧昧。不过，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可怕的梦。

「你呀，在茶会上被诺伦伯爵千金下毒了。毒药让你陷入了严重的错乱状态。」

「…… 唔！」

莫妮卡顿时脸色发青，把手掌自菲利克斯的手中抽离。

紧接着，她连滚带爬离开床面，硬是动起还不太能使力的身体，额头贴地跪拜。希利尔见状，忍不住惊愕地大喊：

「你在干什么？」

莫妮卡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使劲挤出嗓音，用不听使唤的嘴唇，颤抖不已地开口：

「…… 给大家，添麻烦了…… 真的…… 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光是挤出这么句话，都让她产生呕吐感。

即使如此，莫妮卡搞砸茶会，引起骚动依然是不争的事实。必须得郑重道歉才行。

「亏我是干部…… 却没能好好表现，真的很抱歉……」

舞蹈课已经一塌糊涂，至少茶会得要不负学生会应有的风范，原本明明是这么想的。

到头来，莫妮卡又再度为学生会添上了一记污点。

谢罪之声泛起呜咽，鼻酸感油然而生，眼底涌现一股热潮。

比平时更加松懈的泪腺，就这么滴下一滴滴泪珠，在地上渲染开来。

「诺顿小姐，把头抬起来好吗？」

菲利克斯单膝就地，蹲着向莫妮卡这么说。但是，莫妮卡没办法这么做。

（大家一定都很失望。明明是学生会干部，却连场茶会都没法表现得落落大方。）

自责的言论，要多少都想得出来。

就在莫妮卡罗列出无尽自责话语，令内心饱受煎熬时，一双手突然毫无前兆地伸到左右侧腹旁。

然后，那双手就好似抱起小猫咪似的，把莫妮卡整个人抬起来。

「够了没！劳烦殿下为你屈膝，这是成何体统！」

抬起莫妮卡的人是希利尔。

啊啊～又惹艾仕利大人生气了。都怪自己没有好好表现…… 莫妮卡不停低声抽泣，希利尔则是细心周到地将她按回病床上。

接着替她盖上毛毯，高声怒斥起来：

「你这家伙，知道自己是被害者吗！哪有被害者却要低头赔罪的道理！」

「可…… 是……」

「满脸苍白的病患少在那边多嘴！再给我擅自下床试试看。我保证拿绳子把你绑回床上去！」

希利尔眉角上吊地宣言些火爆的内容，就在这时──

「…… 哎呀，你这是在医务室大声嚷嚷些什么？…… 兄、长。」

分隔病床的遮帘动了起来，一张美丽的脸庞从遮帘中探头。真的就只探出头。

把身体藏在遮帘后，宛若飘在半空中的头颅一般，用这种毛骨悚然方式登场的，是面容出众又散发阴郁气场的貌美千金──克劳蒂亚。

（…… 兄长？）

希利尔大吃一惊，面带不悦地凝视克劳蒂亚，不再发言。

菲利克斯则完全相反，笑容满面地向克劳蒂亚开口：

「克劳蒂亚・艾仕利小姐，多亏你急救处置得宜，拯救了一位同学的性命。作为学生会长，在此发自内心向你道谢。谢谢你。」

听到菲利克斯致谢，克劳蒂亚露出仿佛目睹世界末日般的绝望表情，满脸不耐地低声回应：

「…… 不客气。」

要是一个不好，这种态度难保不会被视为对王族不敬，希利尔瞪向克劳蒂亚开口斥责：

「你可是荣获殿下开口褒奖了。还不给我表现得开心点。」

「…… 哎呀，意思是要我效法某人，摇尾乞怜得活像条被夸奖的忠犬？」

说着说着，克劳蒂亚表演了一手明明面无表情却用鼻子笑人的绝活。

鲜少正常人在看了这种挑衅后还能保持冷静，希利尔当然不意外地遭到激怒。

「你说谁是狗！」

「…… 我可没说自己是在暗指兄长呀。哎呀，兄长的表情怎那么僵硬？明明打算把昏睡的莫妮卡・诺顿一路抱到医务室，却因为体力太差而在途中力竭，改由会长代劳的兄、长？」

这一连串毫无抑扬顿挫，只以平淡语调道出真相的发言，起先激得希利尔面红耳赤，再逐渐转为发青，最后一脸惨白。教人除了同情之外不知该做何反应。

「…… 对、对不起…… 都怪我，太重……」

莫妮卡铆足了劲想缓颊，却让希利尔皱起眉头，咬牙切齿不发一语。好可怕。

（怎、怎么办，艾仕利大人生气了…… 都怪我体重太重……）

才刚狼狈起来，菲利克斯就探出身子，摸了摸莫妮卡的脸颊。

「你一点也不重喔。倒不如说是轻得吓人。最好还是多吃点东西比较好。」

为莫妮卡重新盖好毛毯之后，菲利克斯转头望向希利尔。

「好了，一直待在病患身边也不妥吧。我们差不多该离开了。」

希利尔老实地同意菲利克斯这番话，朝莫妮卡狠狠一瞪说道：

「今天你不用到学生会室来。就算来了，也没有工作要你做。」

「可、可是，校庆的准备工作明明就很多……」

制作要交给业者的文件、重审社团的预算，有好几件工作是必须在今天之内完成的。

可是，希利尔却斩钉截铁地说「没问题」。

莫妮卡继续追问，这回换菲利克斯望向莫妮卡，露出温柔的微笑。

「你回宿舍去，好好养病休息喔。」

语调虽然温和，却带有一股不由分说的强悍。

确认莫妮卡把到口的反驳咽下之后，菲利克斯与希利尔离开了病床边。

克劳蒂亚从口袋里取出手帕，装模作样地向两人甩着道别。全程面无表情。

希利尔的太阳穴青筋暴露，一颤一颤地抽搐。

「克劳蒂亚。盯紧那个小丫头，别让她离开医务室，跑到学生会室来工作。」

「…… 哎呀，担心的话老实说不就得了。趁莫妮卡・诺顿昏睡时一直观察人家的睡脸，担心到手足无措的兄、长。」

希利尔激动到浑身颤抖不停，菲利克斯则是望着这对兄妹的互动嗤嗤地笑着，离开了医务室。

两人走出房门后，医务室突然安静了下来。下定决心的莫妮卡，转头朝克劳蒂亚搭话：

「那、那个，劳烦你帮我做急救处理…… 真的是非常谢谢你。」

「…… 失去意识前的事，你还记得哪些？」

「就只到喝下红茶，为止……」

之后还记得的，顶多就只有做了恐怖的梦而已。就这样，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

一度离开病床的克劳蒂亚，带着装了牛奶的茶杯返回，递向莫妮卡。

「一点一点喝也无妨，拿去。效果可能聊胜于无，但能够保护胃黏膜。」

莫妮卡接下后，举起茶杯就口。克劳蒂亚也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 混在红茶里的，是有散瞳作用的眼药。」

「眼、眼药？…… 啊，所以，卡罗莱大人才会明明待在明亮的场所，瞳孔还……」

在中庭茶宴与卡罗莱面对面时，莫妮卡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协调感。

通常来说，待在明亮的场所时，为了调节进入眼中的光线量，瞳孔会自动收缩。然而，卡罗莱的瞳孔却依然保持着放大的模样。

「那、那个，卡罗莱大人她…… 难道是患有，眼疾吗？」

「…… 点这种眼药的目的在于美容。瞳孔愈大、眼睛看起来愈炯炯有神，就显得愈美丽──盲从这种想法的笨蛋，就是会不顾危险接触这种眼药。」

卡罗莱持有的眼药，原本应该是用来检查眼睛是否有异状时使用的。

遵守用量使用时不会有问题，可一旦搞错用法就会成为毒药，引发幻觉或中毒症状。

然后，卡罗莱将这种药滴进了莫妮卡的茶杯里。

「…… 这种眼药混有许多物质，苦味相当强烈。她们的盘算是让你喝加了这个的红茶，让你苦得呛到，把你当作笑柄。」

正因此，卡罗莱的茶会地点才没选择个人室，而是在众人群聚的中庭。

这样才能让莫妮卡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红茶呛得出尽洋相。

然而卡罗莱千算万算却算不到，莫妮卡竟然若无其事地喝光了整杯红茶。

「那个…… 呃──…… 因为味道虽然苦，但也没到真的难以下咽的程度……」

「…… 你以为生物为什么会有味觉？那可不是用来享受美食的。是为了透过味道判别毒物，借此回避危机。」

也就是兜着圈子在斥责莫妮卡危机意识不足，莫妮卡无从反驳。

也许真的太掉以轻心了。既然卡罗莱明显对自己抱有恶意，就实在不应该把送上桌的东西一股脑儿吞下肚。

按克劳蒂亚所言，因为没办法顺利吐出毒物，还先喂莫妮卡喝了淡盐水，再硬是施行催吐。

「…… 催吐后你的胃袋几乎是净空的。就你的年龄而言，体重似乎也过轻了些，感觉不太出来你有意思想维持生命呢。」

「………… 呜～」

今天之所以没吃午餐，实际上是为了摆脱克劳蒂亚的追踪。

话虽如此，平时的进食量不足也是事实，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指责了，实在无从反驳。

面对垂头丧气的莫妮卡，克劳蒂亚继续以郁郁寡欢的语调开口：

「身材愈是矮小的人，毒素致死所需的量就愈少…… 有些毒对于标准体型的成人不至于致命，却能毒死幼儿体型的人。你可真是捡回了一条命。」

「幼、幼儿体型……」

莫妮卡无意间凝视起克劳蒂亚。

虽然苗条又高䠷，该凸该翘的地方却丝毫不马虎，实在看不出来与莫妮卡是同个年纪。

原本对自己的体型并没有过度纠结，可自从与拉娜及凯西成为好朋友之后，莫妮卡就开始变得会对自己孩子气的外貌稍微感到在意。

就在莫妮卡暗自在心里受到一点打击时，克劳蒂亚突然探出身子望起莫妮卡的脸。

「…… 哎呀，你怎么了，幼儿体型？怎么那样盯着人家不放呀幼儿体型。话先说在前头，劝你今天别再摄取流质以外的食物。包你吃了就吐喔幼儿体型。」

「不、不必那么，幼儿体型、幼儿体型地强调也无所谓吧……」

「…… 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想被你当成救命恩人道谢。」

克劳蒂亚的发言令莫妮卡睁大了眼睛。

这么一提，菲利克斯向她道谢时，她也是一脸不耐的表情。

莫妮卡当然感谢克劳蒂亚，也想开口向她道谢。可是，克劳蒂亚被人致谢时的表情，感觉不像在掩饰难为情，而是发自内心感到不愉快。

「那个…… 你之所以不想听我道谢…… 是因为…… 你讨厌我吗？」

听到莫妮卡带着颤抖的嗓音这么问，克劳蒂亚缩回上身，正襟危坐。

脸上依然宛若木偶般面无表情。可是，在那对琉璃色眼眸的深处，感觉上似乎摇曳着有别于恶意的昏暗情感。

「…… 我并不讨厌你…… 虽然也不喜欢就是了。」

克劳蒂亚答得有气无力，莫妮卡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那…… 如果是这样，你这周，又是…… 为什么，要跟踪我？」

莫妮卡猜测，克劳蒂亚恐怕是在怀疑自己就是〈沉默魔女〉。

还在等待回答，克劳蒂亚就像蛇一般无声无息地凑近面前，在极近距离下望着莫妮卡的脸。

「…… 因为，你想拐骗我的未婚夫。」

「…… 欸？…… 咦？…… 咦咦？」

莫妮卡惊讶得差点松手让牛奶摔落在地，克劳蒂亚则语调平淡地接话：

「…… 若只是同为学生会干部也就罢了，竟然连社交舞都一起练习…… 没可能放过你吧。明明就连我，都没与他共舞过几次。」

学生会干部，共练社交舞。

这两则关键字，让莫妮卡首先联想到的，是菲利克斯与希利尔。

但，既然希利尔与克劳蒂亚是兄妹，答案必然只剩下一个。

（难、难道说！克劳蒂亚大人是…… 殿下的未婚妻？）

自己的身份并没有被克劳蒂亚看穿，这点值得庆幸。

然而，没想到竟然会被菲利克斯的未婚妻，误会自己在跟菲利克斯搞暧昧！

莫妮卡抱头苦恼了起来，不知该怎样才能解除克劳蒂亚的误会，这时，从遮帘后来传来两人份的脚步声。

「莫妮卡──！咱们来给你探病哩──！」

「嘘！嘘──！不可以在医务室大声嚷嚷啦。」

这耳熟的热闹嗓音，是古莲与尼尔。

古莲一声都没吭就拉开了遮帘，大手大脚地走向病床。

「莫妮卡，你还好吗！唔哇，满脸铁青耶你！啊，这边给你送探病礼来，吃肉你没问题吧？」

「古莲，出现中毒症状的患者不可以吃肉啦。」

忙着纠正古莲的尼尔，注意到坐在病床边的克劳蒂亚后，立刻端正姿势，露出僵硬的笑容。

「啊，呃──克劳蒂亚小姐，午安。」

「…………」

克劳蒂亚依旧面无表情。但，身上缠绕的气场明显出现了变化。

直到方才为止都散发不停的阴郁而无精打采的气场，消失得一干二净。

看到克劳蒂亚毫无反应，尼尔略显困扰地眉尾下垂。

「呃──那个…… 啊，我听学生会长说了。好像是你帮诺顿小姐进行急救处置的嘛。」

「…………」

还是一样，克劳蒂亚不发一语又面无表情。就连应一声都不应。

尼尔这下也慌了，无意义地挥动双手，试图接话。

「真、真不愧是克劳蒂亚小姐！好厉害！」

「………… 是吗。」

这瞬间，莫妮卡确实看到了。

克劳蒂亚开口回应时的嘴唇，虽然只是些许…… 但嘴角的确上扬了。

连被菲利克斯夸奖都一脸不耐的克劳蒂亚，现在却散发出一股喜悦的气场。

（难、难道说，克劳蒂亚大人的未婚夫是……）

「呃──这边这位是莫妮卡的朋友吗？尼尔也认识她？」

尼尔都还没开口回应古莲，克劳蒂亚就以更快的速度抢先贴到莫妮卡身边开口：

「是呀，没错…… 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对吧，莫、妮、卡？」

前所未闻的情报。真要说，刚刚才被给过「不讨厌，但也不喜欢」的评语。

眼见莫妮卡一脸茫然，不知该做何反应，克劳蒂亚睁大琉璃色的双眸紧紧盯向她。

这记无言的施压马上令莫妮卡就范。

「是、是的……」

莫妮卡浑身颤抖地点头，克劳蒂亚马上转头望向古莲与尼尔，补了一句：「看吧。」

「我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克劳蒂亚・艾仕利，同时也是尼尔的未婚妻喔…… 请、多、指、教。」

「咦？未、未婚妻？尼尔有！未婚妻──？」

尼尔向高声叫唤的古莲回以暧昧的笑容。

「呃──关于这点，婚约只是我们彼此的双亲擅自决定的……」

「…… 哎呀，对我有不满吗？」

克劳蒂亚用她木偶般的扑克脸望向尼尔。她五官本就端正美丽，面无表情时更因此带有一股诡异的威压感。

尼尔表情顿时冻结，惊慌地左右甩头。

「不是的，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该说是觉得自己高攀不上克劳蒂亚小姐，实在很过意不去吗……」

尼尔的眼神，不断游移在克劳蒂亚的头顶附近。

从那视线的走向，莫妮卡立刻察觉了尼尔在意的问题是什么。

相较于同年龄的少年们，尼尔的身高来得偏矮。而克劳蒂亚正相反，她以女性而言算是非常高䠷。两人站在一起时，克劳蒂亚明显会高过尼尔。

更别提克劳蒂亚还出身名门侯爵家，尼尔却只是下级贵族的男爵家公子。实在称不上门当户对。

莫妮卡还在默默思考，克劳蒂亚已经忽地从病床上起身，伸手勾住尼尔的手臂，露出阴沉的微笑。

「…… 嗳，莫妮卡。我跟尼尔，明明看起来就很登对嘛？…… 是吧？」

矮小的尼尔与高䠷的克劳蒂亚，这样挽着手排排站，更彰显出两者的身高差异。

但是克劳蒂亚的低沉嗓音施压再度令莫妮卡当场屈服，连思考都来不及就疯狂点头附和。

「你、你们非常，登会。」

「你看，连好朋友莫妮卡都在祝福我们喔。」

所以没有任何问题对吧？克劳蒂亚的这股言下之意，尼尔只能回以一脸干笑，古莲则小声咕哝着「好强的压力」。

突然间，医务室的门被猛力打开。

马尾甩个不停，使劲奔跑的凯西冲进了医务室。

「莫妮卡！我听说你被送来医务室，你还好……」

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搂着尼尔手臂的克劳蒂亚震撼到语塞，无法别开视线。

然后在短暂沉默之后，凯西一脸困惑地开口：

「嗳，我说，这什么情况？」

「…… 一看就知道吧。我接下来就要聊起我跟尼尔怎么熟识的故事了。」

「不，抱歉。这个怎么看都看不出来。」

傻眼的凯西，令莫妮卡露出一脸苦笑。

＊ ＊ ＊

走在走廊上的菲利克斯罕见地收起了他柔和的笑容。不带笑容的他，更加凸显出那抢眼的俊美。

也许是感受到菲利克斯身上那股沉默的焦躁了吧。走在后头的希利尔，也露出一脸反常的表情。

菲利克斯正一面迈步，一面静静地与自己内心的烦躁感对峙。

（…… 唉～真伤脑筋。我明明是不浪费怒气主义的。）

内心那股名为愤怒的感情，应该是只在必须的时刻，向必要的对象释放才对。不是可以在这种地方随随便便发泄掉的廉价品。

即使如此，莫妮卡额头贴地谢罪的姿态，还是勾起了菲利克斯往昔的记忆。

──亏我是干部…… 却没能好好表现，真的很抱歉……

浑身颤抖的少女身影，与年幼少年的身影重合。

──亏我是王族…… 却没能好好表现，真的很抱歉……

因自己的无力而泪湿眼眶低头颤抖，等待责骂的少年。

（啊啊～她果然实在，非常相似呢……）

静静确认过这件事之后，菲利克斯开了口：

「这次的事件，让我有点怒不可遏。」

菲利克斯较以往都更加冰冷的发言，令希利尔顿时绷紧颜面。

「目前已安排主谋者诺伦伯爵千金以及两名跟班，在接待室待命准备接受质问。此外……」

说到这里，希利尔环望周遭，确定四下无人，凑到菲利克斯嘴边小声接话。

「柯贝可伯爵家的伊莎贝尔・诺顿小姐潜入了学生会室，表示想与诺伦伯爵千金谈谈……」

「伊莎贝尔小姐？喔喔，小松鼠的妹妹吗？」

「似乎要算是无血缘关系的侄子。」

嗯哼～了一声，菲利克斯嘴角微微上扬。

「来得正好。既然如此，就请伊莎贝尔小姐也一同出席吧。」

美丽的五官上浮现教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笑容，菲利克斯开口宣言──

「好，开心的茶宴就要开始了。」

第八章 反派千金的压轴高声大笑

受命在接待室等候的诺伦伯爵千金──卡罗莱・西蒙兹正坐在沙发上，焦躁地把玩扇子与流苏。

坐在身旁的两位友人，正以忿忿不平的眼神望着自己，这点也着实教人光火。

（你们俩分明也跃跃欲试不是吗！）

卡罗莱原本只是打算，出手教训下最近太过得意忘形的莫妮卡・诺顿，让她明白自己的立场罢了。

那种打扮穷酸到教人难以相信是个贵族，言行举止又不堪入目的野丫头，不知为何竟被选为学生会干部。

不仅如此，甚至还让菲利克斯与希利尔亲自指导她社交舞。

那两位可是校园的风云人物。去年校庆后的宴会上，卡罗莱也费尽了心思想接近他们，却不得其门而入。

因为菲利克斯与希利尔身旁，总是聚集着许多群众，别说是想让他们邀舞了，卡罗莱就连攀谈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远远地望着他们干瞪眼。

（明明如此……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小丫头就可以！）

掌中的扇子随着使劲紧握开始发出凹折声。

一切的一切，都怪莫妮卡・诺顿不好。自己不过是送上稍微苦了点的红茶给她而已。

这么小一件事，却被她闹成那么大的骚动，害卡罗莱出尽洋相。多么可恨的小丫头！

（全都是、全都是、全都是那丫头的错！）

掌心小小啪叽一声，扇子被折出了裂痕。

（啊啊～坏掉了，这把扇子我很中意的说。得请父亲大人帮我再买支新的。）

不要紧，父亲一定会帮自己想办法。父亲那么溺爱卡罗莱，还向学校献上了巨额的捐款。不可能演变成退学处分的。

「失礼了。」

敲门声响起，两位学生进入了接待室。

柔顺飘逸的金发，加上有如在水蓝色瞳孔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散发神秘感的碧绿色眼眸。那是身上总缠绕着一股沉稳祥和气场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有如在冬日雪花内掺杂少许蜜意的银发，还有那对深蓝色眼睛。那是冠有冰之贵公子响亮称号的海恩侯爵公子──希利尔・艾仕利。

在这所校园就任学生会会长与副会长的他们俩，就是立于学生顶点的存在。

菲利克斯在卡罗莱对面的位子就坐，将手交叠置于膝上。希利尔则站在他身后待命，以冰冷的视线俯视着卡罗莱等人。

希利尔表情虽然明显透出严峻的神色，菲利克斯却一如往常地浮现柔和笑容。

（啊啊～殿下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错不在我身上！）

卡罗莱正为此放下心中一颗大石头，菲利克斯便带着柔和的笑容向她开口：

「卡罗莱・西蒙兹小姐。关于莫妮卡・诺顿小姐的毒杀未遂事件，可以让我听听你的说词吗？」

毒杀──这么短短两字，便让卡罗莱与两位跟班当场脸色大变。

无论贵族或庶民，杀人都是重罪。即使只是未遂，也会被追究相应的刑责。

「这是误会，殿下！那只是小小的恶作剧！明明如此，莫妮卡・诺顿却自顾自地把骚动闹大…… 肯定是那丫头为了让我出糗而耍的把戏！」

「你因为想恶作剧，就在同学的杯里下毒吗？」

菲利克斯依旧保持着沉稳的嗓音。然而抛出的言词却冷漠无比，感受不出一丁点慈悲。

卡罗莱眼角泛着泪水，竭尽心力恳求。

「那并不是毒啊！只是普通的眼药！因为味道很苦，我听说还可以用来当作提神剂…… 没错，所以说，我以为正好拿来让那畏畏缩缩的小丫头清醒清醒……」

后半段只是刚好想到顺势胡诌的。卖她那种眼药的旅行商还半开玩笑地告诫过她──虽然味道很苦，但可别因为这样就拿来当提神剂用啊。

在当时，卡罗莱原本还嗤之以鼻，以为哪有傻子会干这种喝眼药的傻事。可都到这个关头了，只要能够脱罪，要她怎么讲都无所谓。

就在卡罗莱滔滔不绝地找借口时，希利尔从口袋中掏出一只用手帕包着的小瓶子。

那是在进入接待室时没收的，卡罗莱的眼药。

「按舍妹克劳蒂亚所言，你所携带的眼药，原本是在眼球手术时会用上的药剂。若不具医师或国家认可的药剂师资格，基本上是禁止持有的。」

希利尔的蓝色双眸自眼底透出光芒，冷冷地睥睨卡罗莱。

「不但持有这么危险的药物，到头来还喂他人饮用。这要是称不上杀人未遂，那该算是什么？」

希利尔的妹妹──克劳蒂亚・艾仕利是流有〈识者家系〉血统的正当继承人。有〈移动图书馆〉之称的庞大知识量，就连大人也自叹不如。既然是由这样的克劳蒂亚所断言，就绝对不会有错。

卡罗莱虽然脸色泛青，仍铆足了全力想寻求开脱之道。

「那是…… 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晓得这种眼药如此可怕呀。我只听说这是普通的眼药而已…… 啊啊，殿下，拜托请相信我吧！」

流着豆大泪珠不停求情，菲利克斯终于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这样啊，所以你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抱着恶作剧的心态，把那瓶眼药滴在莫妮卡・诺顿小姐的茶杯里。」

「是的！一点也没错！」

「而你的目的是要让诺顿小姐出糗。」

这句静静抛向自己的发言，令卡罗莱咬紧了嘴唇不再作声。

菲利克斯将手肘靠在扶手上托腮，眯起他的碧绿眼眸。

「该不该加上一条妨害名誉罪呢。」

「…… 唔……」

理由应该找得够巧妙了。明明如此，菲利克斯的发言为什么一点也没有要袒护卡罗莱的意思呢。为什么，菲利克斯不愿意帮自己呢。

直到现在，卡罗莱还发自内心认为，只要自己对此一无所知的说法说得通，就能够脱罪。

就在这时，叩叩两下敲门声响起。

菲利克斯开口回应「请进」之后，一名女同学走进了接待室，行了记优雅的鞠躬。

那是位留有橙色长卷发的一年级同学，五官略带精悍的美少女，身上散发着一股英姿凛然的气息。

「我是柯贝可伯爵家的伊莎贝尔・诺顿。感谢殿下准许我参与这次会谈，在此诚心向殿下致谢。」

听说，莫妮卡・诺顿是柯贝可伯爵家的养女。

既然如此，身为柯贝可伯爵家的千金，伊莎贝尔会出面到此听取质询也是理所当然的。

（…… 不要紧。柯贝可伯爵千金自己也很讨厌莫妮卡・诺顿，还不时欺侮她啊。）

实际上，卡罗莱就亲眼看过伊莎贝尔叱咤莫妮卡的场面。

（不可能因为莫妮卡・诺顿出了什么事情，就气得跑来怪罪我才对。）

在希利尔接待之下就坐的伊莎贝尔，带着满脸的歉意别开视线低头。

「听说本次为了我们家那位扫把星，给大家添了莫大的麻烦。作为柯贝可伯爵家的一员，实在深感过意不去。」

菲利克斯与希利尔没有任何回应。但，卡罗莱已经暗自在内心发出喝采。

（看，我就说吧！对柯贝可伯爵家来说，就算舍弃莫妮卡・诺顿这种小卒子，也完全不痛不痒啊！）

既然伊莎贝尔痛恨莫妮卡，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卡罗莱在内心窃笑了起来。

伊莎贝尔朝这样的卡罗莱一瞥，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或许这点小意思连聊表歉意都称不上…… 但我请侍女为各位准备了茶。大家谈到现在，想必嘴都干了吧？还请别客气，尽管用。」

伊莎贝尔向门外出声，她的侍女便静静地入房，将盛有茶杯的托盘搁在她的面前。

为什么不直接将茶杯一一送上呢？卡罗莱正为此感到不解，伊莎贝尔就从口袋中掏出了小瓶子，用指头夹着举起，让卡罗莱等人也能看清楚。

看到那个小瓶子，卡罗莱与两位跟班都瞬间浑身僵硬。

因为，那与卡罗莱持有的眼药瓶实在太过酷似了。

「对了对了，反正机会难得，想请卡罗莱大人们试一下这个。这是我近来向旅行商购买的药…… 听说对于美容非常有帮助喔。」

说着说着，伊莎贝尔将小瓶子内的液体滴进了三只茶杯中，接着让她的侍女将茶杯分送给全员。

伊莎贝尔、菲利克斯、希利尔拿到的是什么都没加的茶杯。卡罗莱与跟班拿到的是下了药的茶杯。

卡罗莱带着僵硬的表情瞪向茶杯时，伊莎贝尔举起了扇子遮住嘴边窃笑。用那种明明遮着嘴巴，却能明确感受到满满恶意的笑法。

「来吧，请用茶？」

卡罗莱凝视着茶杯。里头飘来的就只有红茶的味道。但，那种眼药的确也是无臭的。

（那只小瓶子，和我的眼药一样吗？为什么，柯贝可伯爵千金会有那种东西？）

柯贝可伯爵千金会这么刚好，身上带着和卡罗莱同样的眼药，再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是偶然，一定只是瓶子偶然长得像罢了。

坐在一旁的两位友人，都露出了请示般的眼神望向卡罗莱，丝毫不敢碰茶杯。

（别这样好不好！你们那种态度，岂不等于承认了我带的眼药是毒药！）

这不可能是同样的眼药。肯定只是虚张声势。

卡罗莱望着茶杯里的红茶，做好觉悟之后，举杯啜了一口。

口腔内立刻充满红茶的芳香。不一会儿，强烈的苦味与刺激感便开始刺痛舌头。

「…… 唔噗？呜！呕恶恶恶恶！」

卡罗莱马上吐出了红茶。垂着唾液吐到口中不留半滴茶水，带着杀气腾腾的视线瞪向伊莎贝尔。

「有毒！这女的在我的红茶里下了毒！」

「…… 哎呀～」

伊莎贝尔嗤嗤地窃笑，打开小瓶子的盖子，滴进了自己的茶杯。

然后一脸稀松平常地，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微笑着回应。

「方才不也说过了吗？这是对美容很有帮助的药喔。喔喔，因为有点苦，害你吓一跳了吗？」

「你、你这……！」

「呵呵，话虽如此，也犯不着吐得满地都是呀，真教人不堪入目…… 就连那女的，不都把你送上的苦红茶好好喝光了吗？」

那女的──根本不用说，当然是在指莫妮卡・诺顿。

呼～──伊莎贝尔满脸愁容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那女的虽然没教养，在我们家也四处惹人嫌…… 但不管送上的红茶多难喝，她都硬着头皮喝光了，单就这点，还是得为她作为客人的举止给出正当的评价。而你甚至在她之下是吗？在殿下面前，这也未免太不像样了。」

语毕，伊莎贝尔扭了扭扇子，露出扇子下的嘴巴，以鼻子哼了几声。

打算让莫妮卡在众人面前大出洋相的卡罗莱，却偏偏在菲利克斯面前出了这么大的糗。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啊！）

菲利克斯依然什么也不说。只是，他微妙地露出了一种看好戏的神情，观望着伊莎贝尔与卡罗莱的互动。

伊莎贝尔很享受地喝着第二杯红茶，并突然接上一句「对了对了」，以有如在闲话家常一般的语调开口：

「关于事件详情，就容我向父亲回报一声了。再怎么说，本次也是冠有诺顿家姓氏的成员险些遭到毒杀。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 唔！」

演变至此，卡罗莱才总算察觉自己闯下的祸有多大。

伊莎贝尔再怎么讨厌莫妮卡，莫妮卡身为诺顿家一员的事实依旧不变。

换言之，卡罗莱此举，等于是和柯贝可伯爵家结下了梁子。

「说起来我们柯贝可伯爵家，原本和卡罗莱大人的老家…… 诺伦伯爵家亲交颇深的说，实在教人遗憾呢。」

柯贝可是利迪尔王国东部占地最广的领地。其规模绝非可以小瞧为乡下贵族的等级。

更重要的是，东部山岳地带常有龙出没，以东部为领地者总是为龙害所苦。

向王都申请救援时，龙骑士团虽然会即刻出动，但从王都抵达东部为止的时间过于漫长，所以在东部持有领土的贵族，基本上都养了自家的士兵。

其中，士兵团规模最为突出的，就是柯贝可伯爵家。

因此，每当东部遭受龙害，龙骑士团赶不及时，东部贵族们大多会向邻近的柯贝可伯爵家求援。就连卡罗莱的老家──诺伦伯爵家也不例外。

领地遭受龙害时，好几度拯救了诺伦伯爵家的，都是柯贝可伯爵家的士兵。

这么大的恩情，如果诺伦伯爵家的女儿这会儿却恩将仇报，会有什么下场？

万一，柯贝可伯爵从此舍弃诺伦伯爵领地呢？

军事力孱弱的诺伦只怕将再也抵御不了龙害，最糟的状况下，可能走向灭亡。

「啊、啊啊，不是、不是的…… 等等…… 我并没、并没那种意思…… 并不是那个意思……」

将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开始找借口搪塞的卡罗莱，被伊莎贝尔投以一道冷冷的视线。

伊莎贝尔的年纪比卡罗莱小一岁。但，身上却散发了一股卡罗莱所没有的，压倒性强悍的威压感。

粉碎卡罗莱自尊心的这名美少女，高傲地开口宣言：

「你轻率的举动，将导致你的故乡走向灭亡…… 这才是所谓的社交界，对吧？来，等你回了宿舍，记得好好向其他朋友们好好大肆宣扬一番…… 让大家都知道，和我们柯贝可伯爵家为敌，会有怎么样的下场！」

宣言后，伊莎贝尔举起扇子，「喔～呵呵呵！」地高声大笑起来。

＊ ＊ ＊

伊莎贝尔・诺顿的个人独秀结束后，卡罗莱・西蒙兹与两位友人在希利尔的冰冷视线守候下，被教师带往了别的房间。

虽然尚未正式定案，但实际下手的卡罗莱强制退学，另两名友人自主退学，这样的处分应该是最妥当的了。

卡罗莱直到最后，都不打算承认自己的过错。岂止如此，还将责任推到莫妮卡头上，打算设法为自己开脱。莫妮卡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卡罗莱也是这副德性。

（…… 蠢女人。）

不久前被下达退学处分的前任会计也是如此，这些男男女女，对于自己随时处于社交界的延长线上这件事，真的一丁点自觉都没有。还以为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能让家里出钱解决。

（信用要是能用钱买，哪还需要那么辛苦…… 肤浅也该有个限度。）

卡罗莱离开房间后，伊莎贝尔端正了坐姿，向菲利克斯与希利尔低头赔罪。

「抱歉失礼了，竟然在殿下面前，上演这种不成体统的戏码。」

恭敬到与方才高声大笑的态度判若两人。女人真够可怕，希利尔不禁如此心想。

不过，菲利克斯倒是沉稳地微笑以对。

「我看得挺开心的喔。话说回来，你认为令尊会因此与诺伦伯爵断绝来往吗？」

菲利克斯这道提问，伊莎贝尔的答案是摇头。

「不会的。家父柯贝可伯爵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要他为了私情舍弃他族领地，甚至因此对王国带来损害，都是不可能的。我敢在此发誓。」

诺伦伯爵领地乃物流重要通路之一。要是因为龙害导致通路断绝，绝不是王国所乐见的事。

也罢，毕竟是那个老谋深算的柯贝可伯爵。这回的事件，恐怕会被他当作将来与诺伦伯爵家交涉的筹码吧。

柯贝可伯爵是利迪尔王国东部最具影响力的大贵族。

利迪尔王国东部的龙害横行霸道，又与包含帝国在内的几个国家邻接，战乱之际永远都是最前线。所以，东部贵族们具备足以匹敌王都的军事能力。

正因如此，若要问哪方贵族谋反最令王国恐惧，自然就是东部地区。

据说，中央贵族们因为害怕东部贵族谋反，与中央兵戎相向，竟然还打算缩小东部贵族们的军队规模。

然而，「邻国」与「龙」这两种危机时时刻刻形影不离，东部贵族们当然也无法随意缩减军力。

（虽然曾听说，柯贝可伯爵算是既非第一王子派，亦非第二王子派的中立派……）

希利尔小心谨慎地观察伊莎贝尔，而菲利克斯则以闲聊般的口吻向伊莎贝尔搭话：

「对了对了，说起柯贝可…… 沃岗的黑龙那件事，真的难为你们了呢。」

「当时，多亏有王都派遣龙骑士团前来支援…… 实在由衷感谢国王陛下迅速又宽大的处置。」

伊莎贝尔回答得毕恭毕敬，菲利克斯却半开玩笑地回嘴：

「我看就算龙骑士团没到，单凭伯爵家的部队也就绰绰有余了吧？」

伯爵家的士兵已经惯于抗龙，在龙骑士团抵达前就将龙成功击退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所以说，派遣龙骑士团什么的，只怕是多此一举吧──面对菲利克斯这兜圈子的说法，伊莎贝尔高声表示：「殿下太抬举了！」

「我们柯贝可伯爵家，确实有着几百年来持续与龙抗战的历史。可即使是这样的我们，与黑龙对峙的经验，也仅仅只有两百年前这么一回。之所以能击退沃岗的黑龙，除了多亏龙骑士团诸位的舍身协力之外，也是托了〈沉默魔女〉的福呀。」

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

这大名希利尔也听过。那是两年前年仅十五岁便就任七贤人的年少天才魔术师。

虽然不曾亲眼拜见过，但据说〈沉默魔女〉即使出席参加各种仪式典礼，也总是将长袍的头罩深盖过眼，不向任何人展露她的庐山真面目。

（隐瞒长相的，魔术师……）

希利尔的手指，无意识地伸向了衣领的胸针。

内心鼓噪不停的希利尔耳里，传进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的伊莎贝尔嗓音：

「我亲眼看到了！〈沉默魔女〉大人短短一瞬间就击落黑龙所带领的那群翼龙！」

希利尔的胸口顿时小鹿乱撞。

（…… 瞬间击落成群结队的翼龙？…… 那种事根本不可能！）

龙虽然有着畏惧寒冷这种弱点，但身体既顽强，对魔力的抗性又高，寻常的魔术基本上都不管用。

若是想打倒龙，就必须瞄准眼球或眉心，但要针对移动中的标的，精准击中眉心或眼球，即使让上级魔术师来动手，仍旧是困难至极。

（可是……）

希利尔脑里闪过的，是几周前某个夜里发生的事。

瞬间击落所有冰箭，精密到令人害怕的高难度魔术。

当时那攻击完全没有给对手咏唱的余地。明明如此，那人物却在让希利尔先手出招的状况下，展开了那样精致的魔术。

──文静的，怪物。

若是那名人物，是不是就能像击落希利尔的冰箭一样，转眼间打下成群的翼龙？

听着伊莎贝尔热情如火地谈论〈沉默魔女〉，希利尔静静地按捺心中的动摇。

＊ ＊ ＊

离开接待室的伊莎贝尔，与侍女艾卡莎在走廊上共步。

同学们的视线，都一瞥一瞥地瞄向伊莎贝尔。其中大部分都是恐惧与敬畏。大概是卡罗莱已经散布过伊莎贝尔对她的所作所为了吧。

「大小姐，这样没关系吗。」

「无所谓，我早有觉悟了。」

一旦践踏了某人，当然会因此树敌。即使明知如此，伊莎贝尔还是执意要报复卡罗莱。

别向柯贝可伯爵家出手──只要在校园内形成这个不成文规定，就不会有人敢动莫妮卡了。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柯贝可所有居民的恩人。

发现黑龙出现在领土内时，柯贝可所有居民们都陷入了绝望。

龙是种灾害。其中最令人恐惧的就是黑龙。

黑龙的鳞片能够反弹各式各样的魔术，吐出的火焰是连防御结界都会燃烧殆尽的冥府之焰。过去还曾留下仅仅一只黑龙就消灭了某个国家的传承。

在众人如此绝望之中，英勇的〈沉默魔女〉却只身一人潜入黑龙栖息的沃岗山脉，成功击退了黑龙。这若称不上奇迹，该算是什么才好。

对于柯贝可伯爵家而言，〈沉默魔女〉就是位伟大的救世主。

但〈沉默魔女〉也不顾自己打出的成果多么伟大，在没接受任何款待的情况下，就离开了柯贝可。

所以，当〈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开口拜托自己支援〈沉默魔女〉的时候，伊莎贝尔就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奉献自己所有的一切，向〈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报恩。

返回宿舍，关上房门的伊莎贝尔，悠闲地观察这间个人房，伸手按在下颚，「唔呣」地沉思起来。

「嗳，艾卡莎。这间房间，应该还容得下多一张床铺吧？」

「是的，当然。」

机灵的艾卡莎，立刻就明白了伊莎贝尔打的主意。

伊莎贝尔鼓起干劲用鼻子哼了一声，紧紧握起拳头。

「那么，马上去张罗床铺。莫妮卡姐姐应该会为了疗养暂时请假。可是，在阁楼根本没办法好好照护她。别被其他同学发现，暗中把她带来吧。」

「谨遵吩咐，这就着手处理。」

「谢谢你。呵呵…… 和姐姐同房生活…… 憧憬以久的情境呀…… 啊啊～姐姐一定为了这次事件身心受创，我可得好好慰藉她才行！不晓得姐姐喜不喜欢恋爱小说？好想把我推荐的系列丛书借她啊。然后如果能一起聊聊小说情节就棒透了…… 啊，还有睡衣！艾卡莎，也帮姐姐准备好睡衣！要准备跟我成对的，特～别可爱的那种！」

面对双眼闪闪发光撒娇的伊莎贝尔，能干的侍女艾卡莎自信地点头，回了一句「包在我身上」。

＊ ＊ ＊

和教师们结束与卡罗莱惩处相关讨论的菲利克斯，动身前往了医务室。他想探望下莫妮卡。可是，来到医务室却不见莫妮卡人影。看来她已经返回了宿舍。

虽然挂心莫妮卡那身体状况，是不是真有好好回到房间去，但既然有克劳蒂亚在，应该不会放任莫妮卡乱来吧。

这么一提，莫妮卡似乎是住在女生宿舍的阁楼。会这么安排，听说是柯贝可伯爵千金的意思。

（虽然我其实是想好好叮咛伊莎贝尔小姐，请她别太欺负那姑娘的。）

但若开口质疑伊莎贝尔欺负莫妮卡的理由，恐怕会被判断为王族插手介入柯贝可伯爵家的家务事。

柯贝可伯爵家是中立派的大贵族。即使贵为第二王子，也不是菲利克斯可以随便干涉的对象。

也罢，万一莫妮卡被伊莎贝尔欺负得哭了，自己再把她被欺负的份好好宠回来就行了。

有个明确的黑脸在，才比较容易让那只小松鼠亲近自己。

（原本是期待希利尔能担起这个角色的…… 偏偏他最近可宠她的了～）

决定把莫妮卡送往医务室的时候，率先抱起她的人就是希利尔。唉～虽然在中途就力竭交棒了。

搞不好，希利尔意外地将莫妮卡当成妹妹看待呢。毕竟，实际上的妹妹是那副德性。

一想起那对兄妹斗嘴的互动，菲利克斯又嗤嗤地笑了出来。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位熟面孔。

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抱胸，闭着单边眼睛，以睁开的下垂眼望着自己的人，是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

「嗨，艾利欧特。艾柏特商会的事有顺利解决了吗？」

艾利欧特将背部自墙面抽离，小小地点头。

「嗯，已经讲好外人进入校内时的手续要更加严格了。」

冒充艾柏特商会的窃盗犯，伪造了进入校园所需的许可证。因此，才能大大方方地从正门闯进来。

伪造的根源，有可能来自艾柏特商会。艾利欧特稍稍暗示过这点之后，商会方面就干脆地吞下了学生会的要求。

艾柏特商会是少数经手烟火及表演用火药的业者。没办法说换就换，因此就菲利克斯而言，对方能点头也相当令人感激。

「近来，犯罪组织伪造文书的技术也提升了嘛。手续能尽可能严格最好不过了。」

「嗯，是啊。」

回应菲利克斯之后，艾利欧特扬起了嘴角，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管他的，反正不管那帮人在文件跟马车怎么动手脚，做好表面工夫，只要实际动手的家伙演起戏来像个大棒槌，就全白费工夫了。」

「后续就请你用文件提出报告好吗？我差不多想回房去了。」

正打算从艾利欧特身旁走过时，艾利欧特「嗳」了一声，唤住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止步回头，只见艾利欧特一脸有口难言的感觉，挣扎了会儿才开口：

「…… 诺顿小姐，好像又在茶会上闯祸了是吧。」

「她是被害者喔。有错的人是诺伦伯爵千金。还是说，你打算主张『怪平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去参加茶会才会这样』？」

菲利克斯这番发言，令艾利欧特表现得略显心寒，摇起头来用鼻子哼了哼。

「贬低客人，还在客人茶里下毒的行为，身为贵族都该引以为耻吧。我才没打算袒护加害者。」

艾利欧特轻薄地耸耸肩，明明如此，却又隐约表现出纠结的态度，补上一句：「只是……」

「会向诺顿小姐干类似勾当的人，今后也少不了吧。再怎么说，她一看就出身平民，却被选为了学生会干部啊。」

虽然佯装得个性轻薄，艾利欧特的本质却是比谁都更加贵族。

艾利欧特绝非轻视庶民。只是对于无意克尽己身使命的人，绝对无法饶恕罢了。无论对方是贵族，还是庶民，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前任会计的舞弊行径，比谁都愤慨的人正是艾利欧特，这点菲利克斯心知肚明。

「艾利欧特，你以前这样说过吧──『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使命。贵族如是，平民如是。大家都应该各自完成符合自己定位的职责』……」

「嗯，是啊。所以我才想问清楚。」

艾利欧特眯起他的下垂眼，以锐利的眼神望向菲利克斯，开口提问：

「为什么，你要指名莫妮卡・诺顿当会计？」

「正因为我不明白她的定位呀。况且，你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吧？」

这番回答，令艾利欧特赌气似地嘴角下垂，默不作声。

菲利克斯用一如往常的沉稳语调接话：

「要说她只是个普通人，那实在过于非凡。赋予她会计这个使命，说不定就有机会看穿她的定位了吧？」

这则理由听来冠冕堂皇，但艾利欧特好像还是显得难以接受。

他皱起平时总带着轻薄笑容的脸庞，苦涩地低声怨叹：

「我认同莫妮卡・诺顿是个非凡的人。可是，这并没改变她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实。」

艾利欧特用鼻子哼了一声，嘴角再度浮现夹杂讽刺的笑容。

「话说回来，你知道比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更讨厌怎样的人吗？就是不打算完成自己使命的人。不管是王族还是平民都一样。」

面对这唯恐被视为对王族不敬的态度，菲利克斯却未显任何不悦，沉稳地回答：

「当然，既然已经以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自居，我就会完成这名号应尽的使命。」

──没错，在以这个名号自居的期间。

带着一股有如瞭望远方的眼神，在内心悄悄如此低语后，菲利克斯便起步走过了艾利欧特身边。

而这次，艾利欧特没有再唤住他。

菲利克斯返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后，白色蜥蜴俐落地从胸前口袋溜了出来。

蜥蜴沿着菲利克斯的身体向下爬至地面。随后身影变得一片朦胧，化成一位正伸手抚着略带水蓝的白发的侍从。

化身成人类的精灵威尔迪安奴，低头向菲利克斯一鞠躬。

「本日实在是，那个…… 各方面都辛苦了，主人。」

威尔迪安奴顾及心情的问候，让菲利克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好，托你的福，现在心情好点了。再怎么说，今天也是久违地听见了她的名号。」

「敢问……『她』是指？」

菲利克斯嘴角缓缓上扬，对一脸狐疑的威尔迪安奴笑了笑。

然后，就像光是要道出那则名号，就令他喜不自胜似地，以高亢的语调开口：

「〈沉默魔女〉艾瓦雷特女士。」

在接待室里，伊莎贝尔・诺顿双眼闪闪发光地这么说──

『我亲眼看到了！〈沉默魔女〉大人短短一瞬间就击落黑龙所带领的那群翼龙！』

简短回应伊莎贝尔这番话的同时，菲利克斯也在心中如此低语──

是啊，那则光景我也看到喽。

在当时，菲利克斯因故隐瞒身份，前往东部地区。

但，东部正因黑龙骚动陷入一片大混乱。舍弃村庄城镇逃难的人塞满了街道，菲利克斯被逼得在此停下了脚步。

万一身份穿帮会惹上麻烦，他只得避开人潮移动，结果不幸地来到了翼龙群正前往的地点。

他就在那儿看到了。

一群几乎将天空掩盖殆尽的翼龙，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嘎嘎叫唤，唤声里充满攻击性，翼龙们显然正心情不悦。

其中一只翼龙临时起意地滑空飞行，单是被龙爪擦过，粗壮的树木就应声折断。

这根本就是带有自我意识的灾害。每只翼龙的体型都远较民家来得大，是大型翼龙。这样的翼龙成群结队于空中漫舞，简直是恶梦般的光景。

然而，下一瞬间，天空却开门了。

召唤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的大魔术。自敞开门扉中投下的耀眼白光化作刺枪，精准地贯穿了翼龙的眉心。

坠往地面的翼龙尸骸在灿烂白光的包覆下，有如雪花般轻柔地飘落地面堆积成山，甚至没发出一点声响。

这光景令菲利克斯看得入迷，几乎忘记要呼吸。

──啊啊，何等文静，何等美丽的魔术啊。

菲利克斯曾数度在仪式典礼相关场合上看过〈沉默魔女〉。但，她总是将长袍的头罩披得深盖过眼，因此没能拜见她的长相。

不仅如此，〈沉默魔女〉还从不在公开场合露脸。所以，她也被流传是七贤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 没想到，这样的她竟然是个能使用如此美妙魔术的魔术师！）

放任在柯贝可伯爵领地撞见的光景驰骋脑海，菲利克斯用鼻子哼着歌，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接着打开抽屉的锁，取出一叠论文。

看到这叠论文，威尔迪安奴缓缓地眨了眨眼。

「那是〈沉默魔女〉大人，在学生时代撰写的论文吗？」

「是啊，我拜托熟识的古书店，特地帮我调来的。这是以非常高难度的魔术相关位置座标及变动为主题的论文……」

讲到这里，菲利克斯有点遗憾地垂下了眉尾。

「啊，你们精灵是和魔术无缘的吧。」

「是的，我们精灵是透过感觉在运用魔力…… 所以，透过编织术式构筑而成的魔术，我们无法理解。」

就与人类伸手拾起桌上的物品一样自然，精灵行使魔力不需要什么道理。

不过，人类运用魔力的方式不如精灵那般灵巧。正因如此，才必须编织魔术式，以「术」的形式来行使魔力。

菲利克斯陶醉地抚摸着论文的封面低语：

「关于〈沉默魔女〉艾瓦雷特女士的无咏唱魔术原理，至今都尚未公布。不过，她肯定是个思维相当聪明的人。这份论文虽然是艾瓦雷特女士在学生时代撰写的，但自从发表之后，广范围术式的常识可以说是因此遭到了颠覆。魔术的命中精度也获得了惊人的提升。」

「…… 我们精灵以攻击魔法瞄准某个目标时，就只是不经意地瞄准，再不经意地释放魔力罢了。」

「人类没有办法像这样『不经意地』使用魔力喔。必须理解架构，以符合理论的形式编织术式，以『魔术』这种形式才有办法运用。」

好比要以火系魔术攻击敌人时，魔术师为了生火，首先必须先决定好火的温度、大小、形状、持续时间等各式各样的要素。

接着为了射向敌人，更必须计算速度、角度、飞行距离，再考虑气候与风向的影响进行微调。

如果不将这些资讯正确地组进魔术式内，魔术就无法正确发动。最糟的状况下，是火球会在手边引爆，引发大惨剧。

「对魔术而言，庞大的计算是必须的。人类之所以咏唱，就很类似在解开复杂的数学问题时，需要有途中的算式当辅助。熟练者虽然多少能够省略，但看到复杂的数列，不可能一下子直接浮现出解答对吧？…… 而世上却仅有一个人办得到这种事。」

将复杂难解的魔术式瞬间导出答案──因而不须咏唱的天才魔术师。那正是〈沉默魔女〉。

回想起典礼仪式上的长袍身影，菲利克斯脸颊无意识地泛红，微微扬起嘴角。

「可能的话，真想再亲眼看看…… 她那既文静又美丽的魔术。」

阖上双眼后，于眼皮下复苏的，是划裂云层的巨大魔法阵、于天空敞开的门扉、凄惶灿烂的风之白枪。

遭到风枪贯穿眉心，身亡坠地的翼龙们，几乎不流一滴血便当场丧命。

那极致地无慈悲、残酷、又美丽无比的光景，当场夺走了菲利克斯的心。

望向〈沉默魔女〉的论文，菲利克斯「呼～」地叹出一声甜美的喘息。

「啊啊～那时候，击落翼龙的魔术式是怎么计算出敌方座标轴的呢。就算是编组了追踪术式，以现在的追踪术式性能，明明就还无法正确狙击眉心才对呀…… 若是〈沉默魔女〉自行研发了新的追踪术式当然也不稀奇，但那时，在翼龙眉心上方有看到魔法阵出现，所以应该不是追踪术式。这样的话，就代表她正确地算出了二十四只翼龙的位置，并瞬间发动召唤精灵王的魔术，再贯穿眉心，可要精准掌握二十四个位置，还同时释放那种威力的攻击魔术，这根本不寻常。〈沉默魔女〉恐怕具备着能高度掌握空间的能力，而且能力强得骇人……」

菲利克斯连呼吸都忘记，只顾滔滔不绝地分析，威尔迪安奴一脸困扰地插嘴：

「那个，主人…… 我准备了红茶……」

「啊，嗯，谢谢你。帮我放在那边就好。」

遵循这随口交代的指示，威尔迪安奴摆好了红茶。

然后，正经八百的威尔迪儿奴，发自内心感到抱歉地说：

「…… 恕我知识浅薄，无法理解主人的发言，实在万分抱歉。」

「不，该道歉的是我。毕竟没有其他能聊这种事的对象，害我忍不住愈聊愈起劲。」

菲利克斯啪啦啪啦地翻页，快速地读着论文。

这本论文既高难度又复杂。但，反复读上好多遍，甚至让纸页都出现折痕的影响，让他光是快速过目，都能简单吸收到论文的内容。他早已反复读到滚瓜烂熟，甚至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

「我觉得自己跟伊莎贝尔小姐，应该能以〈沉默魔女〉粉丝的身份，好好相处才对……」

面对自己开口道出粉丝宣言的菲利克斯，威尔迪安奴一脸复杂地进言：

「主人，那个，在外头关于魔术的话题……」

「嗯，当然，我会自重的。表面上，我必须得装成对魔术一窍不通才行嘛。」

如此低语之后，菲利克斯带着略显寂寥的笑容，将手边的论文抱在胸前。

简直就像是，将心上人的情书抱在胸口似的，一脸不舍地眯上双眼。

第九章 巧克力的隐情

遭到卡罗莱・西蒙兹下药而送往医务室，决定请假一周左右的莫妮卡，目前正在伊莎贝尔的房间疗养。

就莫妮卡而言，要在阁楼静养也完全不是问题，但伊莎贝尔在自己房间已经连床铺都帮忙张罗好了，实在也难以开口回绝。

坐在柔软的床垫上，穿着借来的丝绸睡衣，虽然觉得投向自己的热情视线令人有点尴尬，莫妮卡还是动手翻阅着伊莎贝尔借她的小说。

就这样，在读过最后一页，伸手揉了揉疲劳的眼睛时，坐在床边的伊莎贝尔双眼闪闪发光，微微前倾身子向莫妮卡问道：

「怎么样？看完马罗尼・菲利尔的代表作──《白蔷薇少女于花园沉眠》的感想如何！」

「呃、呃──……」

莫妮卡顿时语塞，视线游移仿徨起来。

「叙、叙述手法…… 很独特，呢……」

「就是说呀，马罗尼・菲利尔那种诗情画意的用词真的美极了，尤其在针对情景与女主角内心戏的描写更令人拍案叫绝！不过不过，故事的发展也无以伦比呢！不管怎么说，读了第三章别离的场面都不可能不落泪呀！」

刚好在那第三章没有落泪的莫妮卡，不知为何浮现了种非常过意不去的心情。

莫妮卡从小就没有阅读故事类书籍习惯，对于这类创作物特有的叙述方式甚感棘手。

什么白瓷般细滑的柔肌啦～溶解黑檀再撒上宝石粉末般的黑发啦～野莓般娇滴滴的双唇啦～看了也只让她忍不住觉得写成「白色的肌肤、黑色的头发、红色的嘴唇」不就好了。

话虽如此，要否定人家热情推荐的东西也实在令她踌躇，莫妮卡只好带着暧昧的笑容尴尬回应。

这时，伊莎贝尔的侍女──艾卡莎拘谨地开口：

「大小姐，差不多该是用餐时间了。」

「哎呀，已经这么晚啦。姐姐，那我稍微去餐厅一趟。姐姐的份我会请艾卡莎准备的。」

「非、非常谢谢你。」

伊莎贝尔离开房间后，这位随身服侍伊莎贝尔的年少侍女便送上了盛有餐点的餐盘。

「餐点就为您先摆在这边了。需要整理时，还请摇响桌上的铃铛。」

「…… 真、真的非常，感谢，你。」

艾卡莎露出甜美的微笑，鞠躬行礼之后也跟着离去。顾及到莫妮卡八成不善于在有外人的场合下用餐，并刻意如此安排的用心，实在令人感激。

莫妮卡下了床，往椅子上就坐。

桌上的餐盘里摆了柔软的面包、起司、蔬菜炖鱼，以及熬煮甜苹果。

似乎每道都是艾卡莎为了莫妮卡特地借用餐厅下厨制作的。

在为了伊莎贝尔与艾卡莎的体贴表达感谢的同时，莫妮卡撕开一片面包就口。软绵绵的白面包口感既柔顺，又带有微微的甘甜。

这么软的面包，在山里根本没有吃到的机会。莫妮卡平时在山间小屋吃的，都是硬得跟石头没两样的黑面包。虽说那种面包只要泡在汤里，搭配起司一起食用，也同样有独特的美味。

咀嚼口中的面包，怀念着山间小屋的生活时，窗口突然被抠得嘎哩嘎哩作响。转头一看，尼洛正从窗外举着猫爪。

莫妮卡起身打开窗户，尼洛便俐落地进入房间，鼻子嗅个不停。

「挺香的嘛～」

「有鱼肉喔，要吃吗？」

「本大爷不喜欢鱼啦。肉才是我的最爱。尤其是鸟肉，鸟。」

跳上桌面的尼洛知道没有肉类后，一脸不满地皱眉，说「这次就拿起司将就吧」。

盛了起司的小碟子摆到面前后，尼洛便灵巧地以双手抱起起司，嘎哩嘎哩地啃个不停。

「啊～真棒。如果再有块肉就更完美了。我看，今晚就去打个猎吧。」

「…… 以前，是谁嚷嚷着自己被鸟骨头卡在喉咙，闹得鸡犬不宁呀？」

「那是所谓的年少轻狂。有智慧的生物就是要这样反复经历失败，才会日渐成长。」

讲得头头是道，自己点头称是的尼洛，注意到莫妮卡床边摆着小说，睁大了他金色的猫眼。

「这可真稀奇，你竟然会看小说…… 啊，我懂了。是那个橙色卷卷头姑娘推荐你的吧。」

橙色卷卷头──指的应该是伊莎贝尔的发型吧。尼洛基本上就是没打算花力气去记人类的姓名。

「尼洛，你对伊莎贝尔大人太失礼了吧。」

把莫妮卡的指责当耳边风，尼洛咬着起司，凝视起小说的封面。

「这作家本大爷没听过啊。嗳，好看吗？」

「…… 我不是很明白。」

「是怎样的故事？」

莫妮卡撕着面包，开始反刍方才刚看过的故事内容。

「…… 有男人和女人登场。」

「喔。」

「…… 发生了许多事。」

「喔喔～」

「…… 他们结婚了。」

「然后呢？」

「…… 结束。」

尼洛一口吞下正在咀嚼的起司，仰头向莫妮卡投以阴沉的视线。

「这下我清楚得很了，这本小说，连一丁～～～～点都没感动到你。明明那个『发生了许多事』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吧。干什么把这几万字的核心省略掉啊，喂。」

「有什么办法，我对这些真的不是很明白啊……」

小说中描述的，是怀才不遇的女主角与名门贵族青年邂逅，对他一见钟情。

然而，青年本身已有婚约。他的未婚妻千方百计策画着要赶跑女主角，而两人则跨越这些障碍，最终共结连理…… 就是这样的故事。

不过，莫妮卡对于女主角与贵族青年陷入情网的理由始终无法理解。归根究柢，青年早就有婚约了，还变成这种发展，未婚妻会愤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莫妮卡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小说封面，低声咕哝道：

「…… 为什么，有办法像这样，为了某个人忘情陶醉呢。」

剧中的登场人物，全都为了自己的心上人如痴如醉，对于心上人的追求与渴望，几乎到了其他东西全进不了眼里的地步。

好想爱人，好想被爱，希望对方选上自己，希望对方渴求自己…… 就算会因此失去其他一切，心意也不变。

这种生存之道，令莫妮卡想起自己刚进入这所学校时被卷入的风波。那起事件的犯人──瑟露玛・卡许小姐，也是为了婚约对象而失控，打算加害于菲利克斯。

瑟露玛希望能得到未婚夫的爱。只要是为了这个，她肯定什么都下得了手吧。就算是要伤害他人也一样。

这种为情所困的模样，在莫妮卡眼中，显得莫名可怖。

「…… 为什么，可以对他人抱持期待到这种地步呢。」

见到望着小说封面的莫妮卡眼神黯淡，尼洛尾巴晃个不停开口：

「你呀，还是个小鬼头，当然不懂啦。一旦陷入了所谓的恋爱，就会这样…… 心脏像给人揪──住一般啊。像给人揪住一般。」

莫妮卡嘟起嘴唇，瞪向摆出一副万事通表情的尼洛。

「那，尼洛就明白什么叫恋爱吗？」

「喔，当然啦。顺带一提，本大爷喜欢的是尾巴性感的雌性。」

「…… 尾巴。」

「本大爷对于没有尾巴的雌性，可真～起不了兴致，所以你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放心吧。」

这是没有尾巴的莫妮卡无从理解的世界。

说不定，就像生来就没有尾巴一样，莫妮卡也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具备恋爱这种感情。

对于这个结论感到满意的莫妮卡，将撕下的面包放进了口中。

问题远出在什么恋不恋爱不爱之前。胆小内向的莫妮卡，根本就不对任何人抱持期望，无法对人抱有期待。

想要沉浸在其中的，只有从未背叛自己的数字，这样就够了。

＊ ＊ ＊

经过一周的疗养，恢复元气的莫妮卡决定在当晚回归自己的阁楼。

伊莎贝尔虽然表示要继续当室友也无妨，但表面上自己毕竟是被伊莎贝尔欺负的身份，也不能一天到晚都这样窝在她的房间。

带着用布巾包裹藏起来的尼洛，莫妮卡朝最顶层的置物室移动。

只要爬上置物室的梯子，推开天花板的顶门，那儿就是莫妮卡平时生活的阁楼。

要抱着尼洛爬梯有点难，所以莫妮卡先将尼洛搁到脚边，再向梯子伸手。

这时，尼洛突然「嗳～」了一声，抬头望向莫妮卡。

「本大爷感觉好像忘了什么，是我多心吗。」

「咦？忘了什么？」

这么说起来，感觉好像真的忘记了什么事情。

莫妮卡「唔嗯──」地爬梯，推开天花板的顶门。

「到底是忘了…… 什么呢…… 感觉应该没有什么忘在伊莎贝尔大人房里的东西……」

「两位好。我是被遗忘的联络员。」

推开顶门后，出现在头顶低头俯视自己的，是貌美女仆琳。

「哔呀啊？」

吓一大跳的莫妮卡顿时发出怪叫。

惊吓过度之下，手不小心放开梯子的莫妮卡，身体就这么倾斜到半空中…… 不过，却没有顺势摔落地面，而是停在一阵轻柔的风上。原来是琳操纵风接住了莫妮卡。

琳轻轻抬起一只手，莫妮卡与尼洛的身体便缓缓升起，降落在阁楼的地板。

莫妮卡冷汗直流地抬头望向琳。

「真、真对不起…… 那个…… 请问琳小姐，是从几时开始，待在这里……」

「大约从三日前开始。」

噫了一声，莫妮卡满脸铁青地向琳低头赔罪。

「对、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从一周前，就一直待在伊莎贝尔大人房里…… 呃──我被人给下毒，为了疗养才……」

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辩解时，琳的头突然歪了大概九十度。

虽然应该是想歪头表示不解，但那几近直角的歪法活像个断头娃娃，直教人毛骨悚然。

「明明是站在负责护卫第二王子的一方，何以〈沉默魔女〉阁下却险些遭到毒杀呢？」

「…… 是为什么呢。」

莫妮卡自己才想问。

回想起来，这一个半月，才刚插班入校就差点被盆栽砸死，又抓了使用准禁术的魔术师，还偷偷讨伐地龙，打算制服入侵者却害马匹失控，更差点被同学毒杀…… 实在有够高潮迭起。城市好可怕啊。

「那个，呃──真的很抱歉，我马上来写报告…… 麻烦再稍等我一下。」

莫妮卡慌忙坐上椅子开始撰文，琳这会儿又砰地一声敲起手掌，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朝女仆服的口袋里摸索个不停。

「〈沉默魔女〉阁下出外的这段期间，有几封密文送到了这间阁楼。」

「密、密文？」

「是的，送达时夹在门缝，我已将其回收。请看。」

琳所递出的，是几份简单对折过的纸张。

莫妮卡紧张得浑身僵硬。

她想起从前，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房间里曾被人塞进写满坏话的纸张。被痛苦回忆逼得愁眉深锁的莫妮卡，打开了对折的纸。

纸上所写的，并不是充满恶意的言论。略显圆润的文字所描述的内容，是隔天课堂的变更处与需携带物品等联络事项。

而且还不忘备注「快给我好起来啦」、「有没有好好吃饭啊？」等话语。

虽然没有署名，但莫妮卡认得这个笔迹。

（是拉娜的字……）

从纸张的数目看来，这整周，她每天都不间断地送来吧。

嘴边忍不住微微上扬，莫妮卡伸手按住泛红的脸颊。

「………… 欸嘿嘿。」

莫妮卡用心地读过每张信纸，打开了上锁的抽屉。

专放贵重物品的这个抽屉里，原本只装了父亲遗留下来的咖啡壶。

莫妮卡将拉娜手写的信放进抽屉内，为抽屉上了锁。

＊ ＊ ＊

隔天，莫妮卡睽违一周到学生会室露脸，干部们已经全员到齐。

在请假疗养之前，艾利欧特就已经为了替假艾柏特商会事件善后而四处奔波，因此算是相当久违地见面。

给大家添麻烦了──莫妮卡低头如此说道，菲利克斯随即带着关切的态度望向莫妮卡。

「嗨，诺顿小姐。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是、是的……」

「那太好了。本周起，校庆要使用的资材相关搬入作业会更频繁，我想可能会较往常忙碌些，但你记得千万别勉强自己。」

资材搬入作业──这个关键字，听得莫妮卡表情僵硬起来。

不久之前，冒充艾柏特商会的窃盗犯才刚入侵过。要是又出现同样的状况…… 想着想着，莫妮卡表情严峻起来。这时，艾利欧特耸了耸肩。

「也罢，外部人士出入时，文件与纹章的相关检查都已经更严了，还全面禁止携带刀刃入校，所以不太会出什么问题就是啦。」

「切忌掉以轻心。」

正经八百的希利尔向语调轻率的艾利欧特狠狠一瞪，艾利欧特一脸不耐地回了句「知道啦」。

就好像要为他们俩打圆场似的，菲利克斯开口插嘴：

「那么，开始处理今天的业务吧。诺顿小姐，你休养的期间，工作都已经由希利尔代劳了，今天只要专心交接就好。」

「好、好的。」

点头后，莫妮卡侧眼望向希利尔。

最后一次与他碰面，是在莫妮卡服毒倒下后的医务室。

敢下床就拿绳子把自己绑回床上什么的，从这句火药味十足的怒斥以来，就没再见过他。

希利尔今天也一如往常满脸严肃。发现莫妮卡正一瞥一瞥望着自己，他双手抱胸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一周休息的份，我会好好把你狠操回来。给我做好觉悟。」

「…… 好的。」

给人添麻烦的份，得好好弥补回来──如此鼓起干劲，准备面对工作的莫妮卡，却发现这一周的工作全都处理得一干二净，根本没有要交接的东西。一如菲利克斯所言，希利尔全代劳了。

虽然希利尔说什么狠操，但莫妮卡所做的，结果就只是确认希利尔代为处理过的文件而已。拜此之赐，莫妮卡得以专注处理校庆预算案的工作。

这些预算案，希利尔也以已经把各社团提出的文件过目，将有问题的一一退件了。无微不至到让人想问「狠操到底是指什么」的程度。

总算，其他干部们的业务也告一段落时，希利尔向菲利克斯开口建议：

「殿下，我与诺顿会计还有事要留下来处理。门窗就由我关吧。」

「这样吗？那就交给你了…… 别留得太晚喔。」

「是。」

希利尔点头后，其他干部们一一离开了学生会室。留在房内的人，就只剩希利尔与莫妮卡。

（…… 要留下来处理的，是什么事呢？）

还有什么事非得两个人留下来加班不可，莫妮卡实在想不出来。

（该不会，其实是要说教…… 之类的？之前茶会那件事，我也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堂堂学生会干部却连参加场茶会都没法好好表现成何体统！光是想像如此怒斥的希利尔，莫妮卡就坐立难安得在膝盖上搓起指头。

就在这样胆战心惊的时候，希利尔双手带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他手上握着的，是白色的杯子。不是茶会用的那种时髦造型，而是纯白朴素，有点胖胖的厚杯子。

希利尔将其中一个杯子摆在莫妮卡前，自己在莫妮卡对面的位子就坐。

「喝吧。」

莫妮卡望向摆在眼前的杯子，里头盛满了茶色的饮料。色泽比咖啡淡上一些，隐约有一股甘甜香。

虽然只有一次，但莫妮卡曾经闻过这种香味。

「这个是…… 巧克力，吗？」

「没错。」

巧克力是在贵族之间风行的嗜好品。将名叫可可的豆子磨碎，与砂糖及牛奶搅拌而成的饮料。带有独特的风味，属于比咖啡还昂贵的高级品。

莫妮卡从前曾让人请喝过一次巧克力，那时的巧克力是一种更加浓稠的饮品。

忐忑不安地举起杯子时，杯内的液体马上随之摇曳。看起来，似乎比莫妮卡从前喝过的更稀、更容易饮用。

希利尔若无其事地举杯喝了起来。莫妮卡也从善如流，举起杯子就口。

「…………！」

入口的巧克力，教莫妮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种清爽的口感与柔美的甘甜滋味，与从前喝过的巧克力有着天壤之别。一点也不浓稠，可可特有的酸味也减轻了许多。

巧克力是种准备起来比咖啡更加费工的饮料。

咖啡豆就算磨碎了，在某种程度上也依然适于保存，但可可豆的脂肪含量高，无法在粉碎状态下保存。换言之，每当要饮用巧克力，就必须当场仔细研磨才行。正因为多了这道手续，巧克力才不如咖啡那般普及。

然而，这杯巧克力里头，却感受不到脂肪特有的那种浓稠口感。

「这杯巧克力的…… 脂肪含量，特别低？」

「没错。是用了以最新技术去除脂肪，再磨成粉末状的可可豆泡成的。」

如果能将可可豆以磨成粉状的形式保存，那便是非常划时代的发明。不但较以往更容易储藏，也可以省去饮用前磨粉的手续，直接泡进水或牛奶中，令饮用变得更方便。

莫妮卡正暗自感到钦佩，希利尔就睁起半边眼睛瞄向莫妮卡。

「我听克劳蒂亚说，你这家伙，似乎把下了毒的苦红茶一饮而尽是吧。」

「…… 咦？啊，是的……」

回想起当时的状况，莫妮卡又紧张了起来。希利尔接着以强硬的语气开口：

「就因为你平时都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才会变成这样。你这家伙，给我把舌头养精点。要是又闹到像上次那样，劳烦殿下动手帮你，那可不成。」

「是、是的…… 非常抱歉……」

「换句话说，这都是为了殿下。明白吗！」

「是、是！」

莫妮卡疯狂点头，希利尔才回了声「明白就好」，再度举杯就口。

「殿下相当看好你的能力…… 可既然如此，难保不会出现第二、第三个为此心生嫉妒的人，引发像诺伦伯爵千金那样的事件。」

正如希利尔所言。明明莫妮卡的立场原本应该是要护卫菲利克斯的，却反过来被菲利克斯所帮助。

「至少给我学点自卫手段。别一一劳烦殿下帮忙。」

「…… 是。」

莫妮卡在垂头丧气回应的同时心想──

希利尔是不是也一样，身处遭人嫉妒的立场呢。

（…… 不可能没人嫉妒吧。）

担任第二王子的侧近，就代表肩负周遭的羡慕于一身。对此嫉妒者绝对不在少数。

然后，莫妮卡现在也处于同样的立场。

「那个，艾仕利大人。非、非常感谢你。除了之前的事，呃──还有这杯巧克力……」

一如往常，希利尔用鼻子哼了一声，低声回以「喝的时候记得好好品味一番」。

莫妮卡点点头，仔细地、用心地品尝这杯温热的巧克力。

希利尔带着就像在瞪人般的眼神，凝视着这样的莫妮卡，然后，忽然浮现想起什么事情似的表情。

「先和你说清楚，今天这件事务必向殿下保密。尤其是──关于这杯巧克力的事……」

「那、那个～艾仕利大人……」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插嘴，希利尔皱起眉头瞪向莫妮卡。

「干什么。」

「殿下他，那个……」

「殿下他怎么了。」

「…… 就在，后面……」

希利尔的脸色瞬间发青。

满脸笑容的菲利克斯，就静静地站在希利尔背后。那消除气息的本领，就连暗杀者都要自叹不如。

「竟然偷偷喂食小松鼠，太狡猾了吧，希利尔。」

「殿、殿殿、殿下！」

「真没想到，这种殿字连发的唤法，竟然会从诺顿小姐以外的人口中听到呢。」

「啊，不是的，那个，这是……」

狼狈不堪的希利尔一瞥一瞥地望向手上的杯子。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想向菲利克斯隐瞒巧克力的存在一般。

面对这样的希利尔，菲利克斯回以和平时如出一辙的沉稳笑容。

「用不着瞒我也无妨的说。难道我看起来像会在意这种事吗？」

「那、那个…… 可是……」

希利尔仓皇失措的程度，完全就与持有违法药物之事穿帮的犯罪者如出一辙。到底为什么，他会动摇到这种程度呢？

「我也想来杯这种巧克力呢。可以帮我准备吗？」

听到菲利克斯这么说，希利尔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是！」地大声回应，快步离开了房间。

守候他的背影离去后，菲利克斯满脸伤脑筋地叹了口气。

「其实根本不必顾虑我的。」

搞不懂菲利克斯与希利尔究竟为何会如此互动，莫妮卡只好胆怯地向菲利克斯开口：

「那、那个…… 请问这杯巧克力，难道其实是不能随便喝的，东西吗？」

「不会呀？没有这种事喔。这在我国贵族之间是很流行的饮料耶。」

既然如此，希利尔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狼狈？

莫妮卡正歪头不解，菲利克斯就若无其事地接话：

「自可可豆里去除脂肪的技术呢，是兰道尔王国的学者发明的。」

兰道尔王国，那是位于东方，在利迪尔王国与帝国之间的小国。

出身兰道尔王国的学者发明了划时代的巧克力，这与希利尔的动摇有什么关系？面对依旧一头雾水的莫妮卡，菲利克斯继续解释道：

「我的长兄，莱欧尼尔的母后就是兰道尔的公主啦。」

总算，莫妮卡明白了希利尔想向菲利克斯隐瞒巧克力的理由。

利迪尔王国有三位王子，母亲各自不同。

第一王子莱欧尼尔的母亲是兰道尔的公主。既然如此，第一王子派当然会有不少人重视与兰道尔方面的关系。

希利尔恐怕是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爱喝来自兰道尔最新技术制作的巧克力，而被误会成第一王子派人士吧。

「就因为这样，即使我到茶会上露脸，也没人敢为我送上用兰道尔技术制作的巧克力呢。明明美食无罪的说。」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从莫妮卡手上抽走杯子，啜了一口巧克力。

王子亲自拿人家喝过的杯子就口，这画面希利尔要是看了，只怕眼睛都要凸出来。

但，看在莫妮卡的眼里，菲利克斯现在这个举动，是一种意思表明。

这个人，一定根本没有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觉得在意这些无聊透顶吧。

「…… 王族，也真是难为呢。」

「是啊，一点也没错。」

如此低语的菲利克斯，侧脸失去了以往的沉稳，飘散着一种睥睨一切的冷漠。

第十章 幸福的约定

在赛莲蒂亚学园，中午到校舍内的学生餐厅用餐是比较普遍的作法。虽然也有同学会将餐点送至宿舍自己房间享用，但终究只是少数。大多同学还是会选择去餐厅吃。

…… 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莫妮卡就连一度也不曾在学生餐厅吃过饭。

理由相信无须多言。因为餐厅人太多很可怕。

所以每到午休，莫妮卡总是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啃着口袋里的树果。

而这样的莫妮卡，今天却在凯西与拉娜的邀约下，一起到餐厅吃午餐。

首次造访的餐厅，令走在凯西与拉娜之间的莫妮卡紧张到满脸僵硬。

提到学生餐厅，莫妮卡首先会忆起的，就是从前就读的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餐厅。

米妮瓦的餐厅经营方式，是在收银台选择想吃的菜色，结帐并收下写有菜单的木牌。再将木牌交给柜台，换取装有餐点的托盘。

因此，莫妮卡原本以为，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餐厅八成也是这么运作吧。然而现实却与她的想像大相迳庭。

打个比方说，赛莲蒂亚学园的餐厅就是所谓的高级餐厅。光是来到餐厅，就有服务生负责带位入座，接受点餐，再帮忙把餐点送到学生的座位上。

帐款则是与学费一并收取，不需要在现场结算。

而如果想在宿舍房间用餐的同学，餐厅方面还可以协助送餐，服务可说是周到得无微不至。

（好、好厉害喔～……）

从前就读的米妮瓦同样有大量贵族子弟入学，因此设备也算是一应俱全，但与赛莲蒂亚学园可说是完全没得比。这儿总归一句话就是奢华至极。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莫妮卡忸忸怩怩地在陌生的餐厅入座。

随后，身旁有人静静地坐了下来。

不是拉娜就是凯西吧──一直低着头的莫妮卡如此心想，岂料头抬了才发现，拉娜与凯西都坐在莫妮卡正面的位子。

…… 这样的话，身旁这位又是？

动作僵硬地扭起脖子转头一看，映入莫妮卡眼帘的，是浑身散发阴郁气场的黑发千金──克劳蒂亚・艾仕利。

「为什么你也跑来凑热闹啊！」

瞪着克劳蒂亚的拉娜怒斥起来，克劳蒂亚立刻凑到一旁的莫妮卡身上。

「…… 哎呀，有什么办法，谁教我们是好朋友呢。对吧，莫、妮、卡？」

莫妮卡浑身嘎吱嘎吱颤抖不已，嘴里啊呜啊呜地咕哝不停。

克劳蒂亚举起套着白手套的手指，抚摸莫妮卡的脸颊，为什么感觉会像是有蛇从脸上爬过呀。

「…… 我是莫妮卡的救命恩人对吧？」

「是、是的。」

「…… 你很感谢我对吧？」

「是的。」

「…… 那，我们是好朋友喽？」

「没错！」

看到莫妮卡猛点头，确定自己胜利的克劳蒂亚露出一抹微笑。

拉娜额头顿时青筋暴露。

「不准逼她讲那种违心之论！」

凯西「乖～乖～」地安抚怒吼的拉娜，递出手上的菜单。

「好啦，来，别在那儿唇枪舌剑了，赶快点餐吧？」

「…… 哎呀，我可没在唇枪舌剑喔。是那个女的自己乱吼乱叫而已…… 对吧？」

被克劳蒂亚这么明显地挑衅，拉娜恨恨地咬牙。凯西交互望着两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接话：

「你们俩也收敛一点，赶快帮莫妮卡介绍菜色行不行。啊，莫妮卡。我推荐的呢～是这道炸鱼排。这道的特制沾酱真的有够棒。啊，鱼的话，这道奶油煎鱼也不错。」

「那、那就，这道吧……」

说实话，七贤人身份让莫妮卡收入还算颇为优渥，并没有金钱方面的烦恼。

所以，菜单上的料理不管要点哪道都无所谓。不如说，因为对饮食方面的关心程度有限，所以有人推荐餐点，等于帮她一个大忙，让她省去选择的烦恼。

不一会儿，服务生送上了餐点。莫妮卡面前摆上了煎得恰到好处，色泽令人垂涎的嫩煎白身鱼、面包与汤。

鱼肉上传来柠檬与奶油的香味。战战兢兢地试着咬一口，柔软的鱼肉随即在口中崩解。

说起住在山里的莫妮卡吃过怎样的鱼，几乎都是盐渍或烟熏这类便于保存的。食用时要不就用火炙烤，再不就泡在汤里吸回水分当成汤料吃。

所以，嫩煎鱼肉这种口感对她而言相当新奇。浓厚的奶油香在口中满满扩散之后，有如点缀般的柠檬爽朗清香更是堪称绝妙。

「…… 鱼肉，好好吃喔。」

莫妮卡忍不住低声赞叹，正在撕面包的拉娜也一脸深有同感地表示赞同。

「毕竟柯贝可那边，不太有机会吃到海水鱼嘛。」

「对、对呀……」

实际上莫妮卡并不是住在柯贝可，不过柯贝可同样也是内陆，所以算相去不远吧。

莫妮卡动作生硬地点头，凯西也立刻跟上这个话题。

「我懂～我老家也是离海很远，说起有什么鱼，基本上都只能抓河里的来烤。」

说着说着，凯西将面包一分为二，将蔬菜与炸鱼夹进中央，痛快地大口一咬。

见到这种吃法，克劳蒂亚不禁皱起眉头。

「…… 你那个，是劳动阶级的吃法喔。」

「我们家都趁农务休息时间这样吃啊。唉～虽说在老家夹的不是炸鱼而是青椒啦。」

克劳蒂亚虽然一脸傻眼，但凯西并不在意。

这种能够不畏外人视线的坚强，令莫妮卡好生羡慕。

大口咽下面包后，凯西用餐巾擦了擦嘴，若无其事地说道：

「况且，在我老家那边，不管贵族还是劳工都没有什么差别喔。要是大家不一起工作，就通通没饭吃了。」

「…… 真亏你这样，还有办法来这间学校就读呢。」

「你大可直说『真亏那种穷光蛋贵族还付得起这儿的学费』喔。毕竟，我也是这么想的。能够进入这里就读，真的是运气狠好。刚好有缘受到亲切的人士支援。」

凯西并不显得自卑，态度依旧大方。想必她丝毫不认为自己的境遇有什么不幸。

只是，或许她不喜欢让周围的人顾忌她吧，只见她随口笑着转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下个月就是校庆，大家有决定要逛哪了吗？」

克劳蒂亚带着阴郁的表情，回应凯西提起的话题。

「…… 我要在房间待到舞会开始。」

以阴郁沉闷的气场，当场粉碎凯西特地想转换气氛的用心，这就是克劳蒂亚・艾仕利。

脸颊抽搐的凯西，无奈地干笑起来。

「哈哈…… 哎呀～就算是我也实在想不到有这种答案呢…… 不过，这样啊～毕竟克劳蒂亚小姐很受欢迎嘛。不愧是校园三大美女。」

校园三大美女。

这个陌生的字眼，令正在咀嚼面包的莫妮卡歪头不解，拉娜于是小声地为她解说：

「高中部三年级的布利吉特・葛莱安小姐、高中部一年级的艾莉安奴・凯悦小姐，还有那边的克劳蒂亚小姐。校园三大美女指的就是这三人。」

莫妮卡虽然不认识艾莉安奴小姐这号人物，但布莉吉特与克劳蒂亚的确是艳冠群芳。

浓艳金发与琥珀色双眸，华丽貌美的布莉吉特，再加上乌黑秀发与琉璃色瞳孔，气质神秘的克劳蒂亚。这两人若同台登场，想当然会是万众瞩目吧。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大多是贵族子女，所以有婚约在身并不稀奇。就连三大美女之一的克劳蒂亚也是如此。

然而，即使有婚约在身──又或者说，正因为有婚约在身，才至少想在学生时代享受自由恋爱的乐趣，抱有这种想法的人似乎也不在少数。对于这些人而言，美丽动人的克劳蒂亚想必是憧憬的目标吧。

也正因为这样，去年在校庆后的舞会上，据说想邀克劳蒂亚共舞的男同学多到要排队。

「…… 尼尔学生会的工作很忙，白天几乎没有能够自由活动的时间。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参加校庆的意义。」

「喔──难以置信耶！说起校庆，看戏当然是必经活动之一不是吗！」

克劳蒂亚的发言，令拉娜嘟起了嘴唇。

「今年的戏服可真是出色好吗！再怎么说，也是由我负责指导的。就算说单凭服装就值得一看也不为过。况且表演时还用上了烟火。这还不够豪华吗！」

眼见拉娜挺胸介绍得如此志得意满，凯西苦笑着向她回应：

「哎呀～历史研究会的同学与拉娜的苦战，真的是有够精彩呢……」

话剧毕竟是校庆的招牌项目，荣获起用为服装负责人的拉娜，据说与历史研究会的同学为了服装相关问题上演了一场火热的争论。

历史研究会会长坚持必须基于传承重现衣着，拉娜则主张应融入流行的华丽服饰，双方的讨论一连长达数天，最后两人似乎带着有如面对战友般的表情握手云云。

赛莲蒂亚学园每年校庆都会遵循传统，上演初代国王的建国传说话剧。

只要是这个王国的居民，无论谁都曾在儿时听过这样的故事──

远在一千多年前，利迪尔王国的初代国王拉尔夫为了替遭龙作乱的土地带来和平，与火、水、土、雷、风、光、暗等七位精灵王缔结契约，借助尔等之力讨伐了邪龙。

就这样，国王在这片重新取回和平的土地上建国…… 这就是建国传说。

这出话剧在赛莲蒂亚学园的校庆，好像是最热门的表演。

「嗳，莫妮卡，凯西。校庆时我们一起去看戏吧！…… 某位大小姐似乎要关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就是了。」

最后那句话是想用来攻击克劳蒂亚的，但克劳蒂亚满脸没当一回事的表情。

望着克劳蒂亚的拉娜悻悻地转过头去，继续接话。

「话剧看完后，还可以到音乐社听演奏，或者逛逛义卖跳蚤市场喔。啊，这么一提，凯西好像要拿刺绣去跳蚤市场卖嘛？」

「嗯，是啊，就像这样的。」

凯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上头绣有小小的黄色花朵。

拉娜聚精会神地端详刺绣，然后露出一脸内行商人的表情说「工夫真好」。

莫妮卡也望着刺绣，直率地发表感想：

「我觉得，这个绣得，好可爱。」

来自拉娜与莫妮卡的赞美，让凯西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笑道：

「啊哈哈，谢谢你们。刺绣我还算满拿手的喔。在我老家那边，黄色的花是幸福的象征嘛，所以常会绣黄花。等慈善义卖需要的量绣完，我再绣些东西给莫妮卡如何？」

「那个，可是……」

见到莫妮卡一脸过意不去地低头，凯西眉尾不由得垂了下来。

「啊，你不喜欢花？」

莫妮卡赶紧摇头。

「选修课，都已经让你答应要教我骑马了，现在又害你费心…… 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选修课下周就开始正式上课，莫妮卡已经约好要在课堂上请凯西教自己骑马。

都已经这么麻烦她了，要是又连刺绣都仗着她的好意麻烦她──想着想着，莫妮卡再度低下头去，这时，凯西从桌上探出身子，伸手大把大把地摸了摸莫妮卡的头。

「不要顾虑这种事啦！不管骑马还刺绣，我都是自己喜欢才动手的嘛！」

「好、好的……」

点头之后，莫妮卡搓起指头喃喃自语：

「骑马、刺绣，还有校庆…… 全部，都让人…… 好期待……」

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说起校庆内容，就是以各自发表研究成果为主。

莫妮卡身为免除学费的特等生，当然必须发表与待遇相符的成果，因此总为了制作论文与资料东奔西走。

那时期，参展也只是准备好参展物，校庆当天自己一样窝在研究室里头，因此对于校庆是何种气氛，莫妮卡本身并不了解。

但，现在比起当时，更能感受到来自周围的兴奋感与高亢感。

莫妮卡很不善于应付人多的场所，其中又以庆典为最，但……

（…… 我或许，有一点兴奋期待，也说不定。）

虽然并没有抱着校庆时要做什么之类的目标，但她希望校庆能够成功。能够平安无事，顺顺利利地举办。

「诺顿会计。」

无意间听到唤声抬头，便看到希利尔正朝自己走来。

反射性挺直胸膛时，希利尔朝自己递出了一张纸。

「有业者传来连络，表示今日放学后要进行资材搬入作业。我们学生会干部必须到场陪同，放学后到东侧大门来。这张是资材的清单。记得好好记熟。」

「东侧的，大门吗？」

那儿平时是封锁的，不太有机会打开。

听到莫妮卡的提问，希利尔轻轻点头。

「因为资材的数量庞大，所有业者都走正门的话会妨碍同学进出。」

按希利尔所言，光是今天好像就有三家业者要来。分别是服装等要用的布料、烟火以及木材。

似乎因为木材最占空间，所以请业者改从东门搬运。

「烟火方面殿下与霍华德书记会处理，布料相关交由葛莱安书记与梅伍德总务点收。我们俩负责木材的项目。」

「好、好的。」

莫妮卡点头后，坐在身旁的克劳蒂亚啜着红茶小声咕哝起来：

「…… 竟然把学生会干部的预定泄漏给第三者，真够大意呢。」

克劳蒂亚的指责令希利尔柳眉直竖，转头瞪向妹妹。

「我们的预定让其他同学知道，会引起什么问题吗。」

「…… 尼尔他，要与布莉吉特・葛莱安两人一起监督业者是吗…… 竟然要跟我以外的女人两人独处…… 不妨碍他们怎么行。」

「还不住手！」

听起来像是个恶劣的玩笑，却真的有可能实行，这就是克劳蒂亚・艾仕利。

更别提，她的未婚夫尼尔牵涉其中时，可能性更加翻倍。

「点收流程会有业者在场。根本算不上两人独处。不准妨碍我们的工作！…… 还有，诺顿会计。我们负责的木材数量庞大。放学后要记得马上到场。」

「好的，艾仕利大人。」

莫妮卡正忙着点头，一旁却突然出现两只修长的手臂，缠住她圆滚滚的脑袋。是克劳蒂亚的手。

克劳蒂亚自身后抱住莫妮卡的头，在她耳边细语道：

「…… 哎呀，真伤脑筋。我也是艾仕利大人唷。」

「啊，呃──克劳蒂亚大人是克劳蒂亚大人…… 所以，呃──……」

「…… 哎呀呀呀，你没能让人家直呼名字呢，兄长。我跟莫妮卡是好朋友，所以能以名字互称，但兄长只是认识的人，所以人家不愿意直呼你名字对吧。既然只是认识的就没办法了呢。得不到学妹倾心的可怜兄、长。」

克劳蒂亚带着微笑仰望希利尔，只见他脸部一抖一抖地抽搐。

从以前就这么觉得，但这对兄妹，感情好像不太融洽。

拉娜与凯西也都一脸伤脑筋地守候着这对兄妹的互动。

莫妮卡则是急了。再这样下去，希利尔就会成为得不到学妹尊敬的可怜学长。

「那、那个，艾仕利大人…… 呃──当兄长的艾仕利大人，工作时不但能干，又是很厉害的人，我、我深感尊敬。」

听到莫妮卡铆足全力的缓颊，希利尔转动他深蓝色的眼珠瞪向莫妮卡。好可怕。

「那、那个，非非非非常对不起…… 对喔，我只要喊副会长就解决了嘛，真的是非常抱歉，艾仕利副会长。」

希利尔其实是一脸苦涩地瞪向克劳蒂亚，但看在莫妮卡眼里，只会以为对象是自己。

眼见莫妮卡泪眼汪汪地浑身发抖，希利尔深深叹了口气。

「…… 叫希利尔就好。」

「是、是的…… 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小小声地回应后，克劳蒂亚又在她耳边嗤嗤地笑起来。

「哎呀哎呀。交情只停在认识程度的兄长，不过是要人家直呼名字，就得闹这么大风波呢。」

「你竟然有交朋友，这我可第一次听说呢。克劳蒂亚。」

「有呀，当然了，我们可是感情融洽的姐妹淘呢。对吧，莫、妮、卡？」

莫妮卡猛点头的反应，让希利尔眉间又多了一道皱纹。

「诺顿会计，你不是被逼着陪克劳蒂亚演戏吧？」

「不、不是的，没有那回事……」

这回改成摇头，克劳蒂亚贴莫妮卡贴得更紧了。

克劳蒂亚身上传来一股莫名的芳香，明明如此，为什么却令人丝毫也安不下心呢。

「…… 哎呀，真过分。竟然怀疑我们的友情…… 兄长你这人，看我跟莫妮卡这么要好，心生嫉妒了是吧。」

「你说谁嫉妒……！」

「…… 有带镜子吗？你现在一脸就是被嫉妒蒙蔽心志的表情，不如自己确认确认如何？」

暴露的青筋数量愈来愈多，已经濒临怒意爆发边缘。

莫妮卡慌忙扯开喉咙大喊：

「希、希利尔大人的表情，就跟往常一样！没问题的！」

再怎么说，与莫妮卡相处时的希利尔，总是怒着一张脸。因此这不算扯谎，确实与往常一样。

「…… 哎呀，兄长也真是的。原来你不分对象，时时刻刻都在嫉妒呀。」

「噫噫噫！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诺顿会计！如果克劳蒂亚给你添了麻烦，就给我直说！」

「不是的，那个，呃──……」

「…… 添麻烦什么的，你才没这么想对吧？莫、妮、卡？」

「是、是的～～～～……」

夹在银发与黑发的英俊貌美兄妹之间，莫妮卡已经快要昏倒。

正在品尝餐后红茶的凯西，傻眼地低语：

「…… 那边的，全都被克劳蒂亚小姐耍得团团转呢。」

无论希利尔还是莫妮卡，全都逃不出克劳蒂亚的五指山。

性格太恶劣了吧──拉娜伸手添上眉间，叹了一口大气。

＊ ＊ ＊

莫妮卡的黑猫使魔尼洛，白天大致上就是在校舍外无所事事地闲晃。

当然，身为优秀的使魔，尼洛不可能只是像条蠢猫只是闲闲没事耍废晒太阳。

他正在窗外偷听讲课的内容，学习跟人类有关的知识，同时眼尖地来回观望，确认第二王子身边有没有出现什么可疑人士。

尤其今天好像会有外部人士出入，所以放学后，尼洛对菲利克斯周围的警戒程度比平时来得更高。

（…… 也罢，那个王子好像有契约精灵跟着，八成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擅长感测魔力的尼洛，知道菲利克斯的口袋里总是躲着一只化身为白蜥蜴的精灵。那恐怕是水系的高位精灵。

这么一提，根据最近偷听的课堂内容，能和精灵缔结契约的，好像只有上级魔术师等级的对象还怎样的……

（这样的话，那个王子是魔术师吗？）

像这种事就是问莫妮卡最快。

再怎么说，莫妮卡也是君临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之一。魔术相关知识能超越莫妮卡的人，基本上并不多见。

这几天再找机会向莫妮卡请教与精灵缔结契约的相关知识吧──正当尼洛如此心想时，忽然被某种东西勾动了他的感觉。

尼洛一颤一颤地抖着胡须，开始集中意识。

那是微弱的魔力反应。这所学校有课程是在指导实战魔术的，会出现魔力反应本身并不稀奇。

但是，这次的地点太不自然了。

（…… 那儿是仓库吗？看来是在搬进某种东西啊。）

位于校园西侧的大仓库，正有几位业者在搬运木箱进出。嗅觉敏锐的尼洛，马上察觉到木箱里装的是火药类物品。

（莫妮卡说过搬入校园的是校庆要用到的资材…… 人类在庆典时会用上火药吗？是有要搞爆破工程吗？）

没看过烟火的尼洛，一脸狐疑地望着不断被搬入仓库的木箱。

负责导引搬入作业的，是身为护卫对象的第二王子。他身边还跟着那个没事就开口挖苦莫妮卡，深褐色头发的下垂眼。

（王子跟下垂眼…… 好像没注意到仓库里有出现魔力反应啊。）

尼洛对魔力的反应灵敏所以能发现，但人类看来就没办法了。

这么一提，以前莫妮卡好像有说过。人类想要感测魔力，必须使用专司感测的魔术才行。

仓库内的魔力反应极为薄弱。但不晓得是否自己多心，总觉得那魔力微妙地随着时间经过不停膨胀。

（…… 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啊。）

尼洛跳下树枝，朝莫妮卡所在的东侧大门奔去。

＊ ＊ ＊

放学后，莫妮卡来到指定地点东侧大门时，资材的搬入作业已经展开了。

希利尔正在东侧仓库旁向业者不停下达各种指示。

莫妮卡死命发挥她的慢郎中跑速赶到现场，希利尔随即竖起眉尾破口大骂：「太慢了！」

「希利尔，大人，非、非常，对不…… 咳咳……」

对于体力孱弱的莫妮卡来说，光是跑这么段路就足以令她上气不接下气。

明白她脚程有多慢的希利尔，低头望着气喘吁吁的莫妮卡，伸手按上自己的眉间。

「快给我把你那不堪入耳的呼吸调匀。资材才刚要开始搬。今天的流程一时半刻可结束不了。」

「好、好的……」

「然后，今天应该有负责舞台美术的人员会来确认资材……」

说着说着，希利尔开始环顾四周，将视线锁定在一个从校舍前来的人影。

「看来是到了。」

朝希利尔的视线方向看去之后，莫妮卡不敢置信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正在朝仓库走来的，是将一头明亮茶发扎在后脑，看起来朝气十足的少女──凯西。

「抱歉久等了！我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凯西・古罗布。舞台美术的负责人与时代考证组展开了议论…… 感觉短时间之内不会结束，所以由我代理。」

「嗯，反正只需要确认数量，有代理人就行了。」

「好的，请多指教喽！莫妮卡也请多指教喔。」

被凯西点名问候，莫妮卡猛力点头。

说实话，莫妮卡也没办法和初次碰面的人好好交谈，所以看到来的是凯西，她松了一大口气。

对于怕生的莫妮卡而言，若是处理数字相关工作，不管分量有多少都不觉得辛苦。可要是换作报告或下达指示这类讲求人际关系交流能力的工作，难度就会一口气攀升。

面对暗自抚着胸口安心的莫妮卡，希利尔开始发号施令。

「我要去向业者指示资材摆放的地点。诺顿会计就比照清单，确认有没有遗漏的项目。」

「好，好的。」

点头之后，莫妮卡的肩头突然被凯西拍了拍。

「我也来帮忙莫妮卡。这样就可以一起确认资材了。」

「非、非常谢谢你。」

凯西快活地笑着回应「不客气」，并伸手拿起清单。

接着，看到清单上罗列的资材名称与数量，凯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颊还微妙地抽搐起来。

「唔哇，满满的数字……」

莫妮卡是看到满满数字就会感到心头雀跃的类型，然而大多数人似乎并非如此。不例外地属于大多数人的凯西，一脸严肃地将清单向莫妮卡递出。

「…… 我来清点现物数量，与清单比对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好吗？」

「好的！」

像这类比对的作业可说是莫妮卡的强项。

凯西苦笑着交还清单，朝已经运来的资材跑去。

运来现场的，几乎都是已经加工完毕的木材。有裁切成薄板状的，也有棒状的，样式五花八门，其中还有已经组合成某种形式的。相信都是要在舞台上使用的吧。

凯西一一确认木材的种类与数量，再由莫妮卡对照清单上的内容。

在反复进行这样的作业时，莫妮卡无意间抬头，发现视线范围内并没有凯西的身影。

「…… 奇怪？凯西？」

莫妮卡开始环顾四周寻找凯西。紧接着，一声「我在这──！」便从木材后方响起。

原来是仓库深处的资材已经差不多检查完了，既然如此，自己或许也跟着凯西往入口移动比较好。

这么心想的莫妮卡，拿着清单起步朝凯西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噗叽──一道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传进耳里。

（咦？）

下个瞬间，原本以绳索固定的纵置木材开始倾斜。

断掉的东西原来是固定木材的绳索。

「莫妮卡，我在这边！」

木材倾倒的方向，正好是凯西的所在地。而她并没有发现木材正倒向自己。

「快躲开！」

仓库外的希利尔立刻开口警告，并迅速咏唱咒文。

他恐怕是想用魔术救凯西吧。但，木材已经迫近到凯西的头上。咏唱下去一定来不及。

…… 没错，一旦咏唱就来不及。

（拜托要赶上……！）

莫妮卡情急之下，无咏唱发动了风之魔术。

从木材的位置与角度，换算出倾倒的落点，以最低限需要的力道微微调整了木材倒下的位置。

「呀啊啊啊啊啊？」

嘎啦嘎拉接连响起的木材倒地声，与凯西的哀号重合。

莫妮卡感觉到自己背部冷汗直流。

（…… 赶上了，吗？）

「你们俩，没事吧！」

希利尔脸色大变地赶来。莫妮卡猛力点着头，举着颤抖的脚步前往凯西身边。

瘫倒在地的凯西，没有明显可见的外伤。木材全部符合莫妮卡的计算，倒向了与凯西身体有点距离的位置。

即使如此，只要弄错一步，凯西就会当场成为木下亡魂。凯西见状，也不禁脸色泛青地发抖。

「凯西，你还好，吗……」

听到莫妮卡开口关切，凯西脸部紧绷地点头。

「你们两个！有没有受伤？」

总算赶到的希利尔，交互望向莫妮卡与凯西，确认她们的伤势。

莫妮卡自是不用说，连凯西也毫发无伤。然而为了安全起见，希利尔还是吩咐她们务必去医务室报到。

「这边我会负责善后。毕竟，关于意外发生的原因，依情况而定，搞不好得向业者究责。你们就到医务室休息去。」

「好、好的。」

莫妮卡朝瘫倒在地的凯西伸手，问她：「站得起来吗？」

凯西点了头，握住莫妮卡的手，摇摇晃晃地起身。

瞥了眼固定木材的绳索，莫妮卡紧咬嘴唇，牵着凯西的手走出仓库。

＊ ＊ ＊

凯西是个总是露出开朗笑容的少女。

像个大姐头，爱照顾人又可靠，永远牵着莫妮卡的手走在前头带路。

这样的凯西，现在却走得有气无力，宛若依偎在身旁的莫妮卡手臂上。连握紧的手掌都冷汗直流，感觉得出她还在稍稍地颤抖。

看到莫妮卡紧紧望着那只手，凯西表情苍白地露出虚弱的笑容。

「对不起啊，总觉得，好像让你看见了不像样的一面。」

「不、不会，毕竟是遇到那种事…… 换作是谁，都会有同样的反应。」

「哈哈，这样说来，也是喔～」

凯西笑得生硬无比，感觉就像是想要像往常那样大笑，却失败了一般。

这样子的笑法，还有那苍白的脸色与虚弱地颤抖的手…… 无一不刺痛着莫妮卡的心。

两人就走在校舍东侧的走廊。距离医务室，还有一小段距离。

一度紧咬嘴唇之后，莫妮卡缓缓开口：

「绑着木材的绳索上…… 有一道被刀刃，划开的痕迹。」

「咦？那，刚那场意外不是偶然的…… 难道说，绳索一开始就有切痕？是业者在觊觎某人性命？」

莫妮卡摇摇头，否定凯西的说法。

「不是的，仔细观察绳索的切痕，可以知道那是只切至途中，接着就等绳索自然断裂的手法。我计算过了。按照切痕的深度，到绳索断裂为止需要多少时间……」

由于不清楚木材正确的重量，因此只是大略估算的数字──加上这句前提之后，莫妮卡道出答案：

「大约是，五秒至十五秒。」

从向那条绳索下刀之后，经过大约十秒左右，绳索就会完全断裂。

换言之，绳索并非在带进校园之前就是先切开，而是在现场的某人动手割裂的。

然后莫妮卡很清楚。由于先前的入侵者相关骚动，现在凡是有外部人士想进入校园，都必须接受持有品检查。

外部人士无法携带刀刃入内。有需要使用时，都必须向校方提出申请借用。

「…… 业者没办法把刀子带进来，所以绝对没办法在绳索上，刻出切痕。」

凯西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莫妮卡就像打嗝似地哽着喉咙，继续开口：

「…… 是凯西你，把绳索切开，的吗？」

从莫妮卡的手中，凯西的手溜走了。

凯西走到超前莫妮卡几步的位子，停下脚步，俐落地回过身来。

她脸上所浮现的，是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

「啊哈哈，穿帮啦～…… 嗯，没错，是我做的。」

直截了当地承认，态度干脆到令人惊奇。紧接着，凯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现给莫妮卡看。

啊啊──莫妮卡不成声地开口：

「……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啊，想说恶作剧一下。其实啊，那些木材是以莫妮卡为目标的。没想到却搞砸朝自己的方向倒来。哎呀～真受不了。」

那语调，那笑法，凯西很想假装得一如往常吧。

然而，其中却带有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演技成分。凯西的发言，散发出一股不协调感，就像是照本宣科朗读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一般。

出口的话语比平时更流利迅速，同时她又始终不与莫妮卡四目相接。

凯西她，正在说谎。

「…… 这是，骗人的。」

「没骗你喔。我啊，打从第一次遇见你，就一直很讨厌你啦。」

凯西的言词化作刀刃，不断切割莫妮卡的心。换作平时的她，或许早就泪眼汪汪地低下头去了。

但，现在在莫妮卡心中涌现的，是比这更强的不协调感。

「凯西你，在瞒着我什么事吗？」

「讨厌啦～才没什么好瞒的呢。我讨厌你。所以呢，想要恶作剧整你。就只是这样。」

凯西扬起嘴角，摆出一脸坏心眼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茶会课的时候，莫妮卡的红茶被人丢掉的事，还记得吧？」

「…… 是的。」

「那个啊，其实是我干的。」

若无其事的语调，毫无罪恶感的态度。

明明是这样，莫妮卡内心却并未感受到丝毫愤怒。就只是纯粹地，持续涌现不协调感与悲伤。

莫妮卡低下头，小声地说道：

「…… 我，知道。」

「咦？」

面对惊愕地眨眼的凯西，莫妮卡紧揪着裙子继续接话：

「…… 我以前，曾经，有被霸凌的经验…… 东西常被人藏起来…… 所以我在私人物品，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将红茶罐摆上架子时，凯西给了莫妮卡用来作记号的纸。

凯西虽然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莫妮卡却怕被人发现后动手脚，不敢写姓名。

所以才会将其中一端折成蛇腹状，当成只有自己认得的记号。

「那时候，看到我把纸折成蛇腹状的人…… 就只有，凯西而已。」

胆小而慎重的莫妮卡，无论在折纸的时候，还是在架子上摆红茶罐的时候，都彻底以自己的身体掩饰，不让任何人看见。

…… 也就是说，知道那两罐红茶是莫妮卡所有物的人，就只有凯西。

然后，没带仆役的凯西为了冲自己的红茶，比莫妮卡早先一步离席前往准备室。她就是趁那个时候，把莫妮卡的红茶扔进垃圾桶的吧。

莫妮卡这番说词，凯西虽然一脸惊愕，但最后还是拨起了浏海，空虚地笑了起来。

「啊哈哈，你脑筋果然很好。这样啊～…… 从那么久以前就穿帮了吗～」

「可是，凯西每次、每次都在帮我的忙…… 所以说，我一直觉得，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红茶叶被扔进垃圾桶，遭受重大打击时，凯西提议可以用她的红茶没关系。

不仅如此。练舞时凯西也有帮忙，也曾主动开口邀吃中饭，每次每次，凯西都主动表达关心，助莫妮卡一臂之力。

所以，莫妮卡才会始终不愿直视真相。反复说服自己，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看到莫妮卡眼泪仿佛随时都会夺眶而出，凯西娓娓开口：

「其实啊，我很想当殿下的新娘，成为将来的王妃。于是我心想，要是跟殿下看好的莫妮卡打好关系，是不是就能增加接近殿下的机会。所以才会对莫妮卡表现温柔的一面，假装跟你是好朋友…… 哈哈，很差劲对吧？」

叙述时的嗓音，明明是莫妮卡所熟悉的凯西，却不知为何莫名地空泛。

凯西的回答，乍见之下似乎解释得通。但莫妮卡内心那股令人生厌的不协调感，还是挥之不去。

莫妮卡很不善与人应对。所以，至今为止，都不太会好好去观察身在面前的人。

可是，来到这所学校后，莫妮卡开始接触各式各样的人，让她稍稍学会了点「试着了解他人」的感情。

正因如此，她可以肯定──凯西正在隐瞒着某件事。

只是，那个「某件事」是什么，目前还是难以捉摸，莫妮卡心急地握紧制服的胸口。

（…… 凯西到底，是在隐瞒什么？）

要是不赶快察觉，只怕后果会变得不可收拾。

就在这种预感纠缠着莫妮卡时，走廊的窗口突然猛力开启，一名男子朝她飞扑过来。

「莫妮卡！」

虽说只是一楼，但从窗口跳进来这种背离常识的举动，在这所赛莲蒂亚学园里，没有一名同学会这么做。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从窗口飞扑而来的人，是黑发青年──化身成人类的尼洛。

总是身着老派长袍的尼洛，现在身上的却是赛莲蒂亚学园的男同学制服。

「…… 尼、洛？那衣服，你是怎么了？」

「喔，很正点吧。我可是超努力重现的喔！虽然只是有样学样所以质地很薄就是了…… 唉唷，现在不是讲这种事的时候。」

尼洛眯起锐利的视线望向西侧，迅速向莫妮卡开口：

「西侧仓库有出现奇妙的魔力反应。而且还不断增强中。」

被窗口跳进的神秘男子惊吓到的凯西，在听过这段话之后，脸色又一口气铁青起来。

莫妮卡立刻无咏唱发动感测魔术。

方向与现在的校舍东侧正相反，西侧的仓库，的确出现了魔力反应。

而且还伪装得十分巧妙，不容易被感测魔术发现，要不是有尼洛提醒，莫妮卡恐怕也不会注意到吧。

（属性是火，魔力的流向正不断吸收周围的魔力，进行压缩，在内侧形成漩涡…… 难道说！）

以前在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曾在魔导具课程看过这种独特的魔力流向。

那是种杀伤能力极高的暗杀用魔导具。其名为……

「……〈螺炎〉。」

莫妮卡道出这则词汇的瞬间，凯西瞪大了双眼，一道微弱嗓音自口中流出：

「为什么，莫妮卡会知道是〈螺炎〉啊……？」

听到这句低语的刹那，凯西至今为止的行动总算全都连贯了起来。

西侧仓库正在进行的，是烟火的搬入作业。负责点收的人，是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

凯西之所以接近莫妮卡，假扮成想跟她做朋友，其真正的理由，就是……

「凯西的目的是…… 暗杀，殿下吗？」

凯西没有回应。

但，那紧绷的脸孔，已经道出了一切真相。

第十一章 我的职责

在校庆使用的烟火大致上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在一定期间内打上天空的类型，还有一种是在舞台表演时使用的类型。

前者会在校庆前一天运至校内，但后者由于彩排等活动也需要使用，故会提早送达。

接洽搬入作业的除了学生会干部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之外，负责舞台演出的梅贝尔・汉兹小姐也会在场陪同。

因为舞台表演所需的烟火虽然基本上由专门业者经手处理，但处理上的注意事项也必须知会与舞台表演相关的人员才行。

梅贝尔・汉兹是高中部三年级，深具知性与理性的女同学。

她是个五官端正又知性洋溢，与眼镜十分相衬，平时总在窗边静静看书的千金小姐，但她最有名的是，只要和舞台表演扯上关系，双眼就会立刻闪出欲望的光芒，当场变一个人。

这样的她，正来到观望搬入作业的菲利克斯身边，「殿～下」──以谄媚有加的撒娇声低语。

「上次那件事，殿下有考虑过了吗？」

「嗯，是指希望我上台表演的事吗？如果是那件事，我应该当场拒绝了才对。」

「我明白殿下身为学生会干部总是诸事繁忙。可是，只要一下下，真的只要一下下就行了。初代国王最后的场面，就算只是最后一幕也好，可以请殿下重新考虑看看吗？」

原本在一旁确认清单的艾利欧特都忍不住默默远离了菲利克斯，梅贝尔紧迫盯人的压迫感就是强到这种地步。

侧眼瞥向艾利欧特的同时，菲利克斯开口向梅贝尔晓以大义。

「明明整场戏都由其他人担纲，却只在最后一幕换我上场，恐怕会损及话剧的完成度喔。」

「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所有观赏舞台的人肯定都会喜极而泣，当场高声欢呼吧！是的，没错，我已经听见了。观众们响彻云霄的欢呼以及轰动到足以震裂大地的掌声！」

太夸大其辞了吧──菲利克斯不再多加回应。

梅贝尔平时真的是位端庄又安分的淑女。只是一扯到舞台表演相关事务，就会让她莫名燃起过度的雄辩欲。

「其实可能的话，真希望殿下演初代国王，希利尔大人演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布莉吉特大人演水之精灵王露露契拉，艾利欧特大人演大地之精灵王亚克雷德…… 毕竟学生会干部都是俊男美女呀。真的是，光站上舞台！那个魄力就！不一样！」

菲利克斯假装没听到，默默地确认木箱。

梅贝尔绕到充耳不闻的菲利克斯正面，以火热程度更胜热恋中少女的眼神，抬头望向菲利克斯。

「殿下，还请重新考虑考虑好吗？就连饰演王妃的艾莉安奴大人，都表示英雄拉尔夫一角务必希望由殿下来扮演喔。」

「…… 这样啊～」

艾莉安奴──提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菲利克斯的碧绿瞳孔复上了些许阴霾。

不过，菲利克斯脸上的笑容依旧沉稳，他就这么笑着回答梅贝尔：

「既然如此，我就在此正式回复吧。我们学生会干部，是不得登台参与演出的。若你打算继续纠缠不休，恐怕就必须将你视为妨害学生会执行业务了。」

遭到如此强硬的拒绝，梅贝尔忍不住紧咬手帕，发出一声不太淑女的「唔咕～」

接着，菲利克斯收起了辛辣的态度。

「我相信，根本用不着我上舞台画蛇添足，这次的话剧也会成功。还请不要辜负我的期待，打造一出美妙的戏剧吧。」

被讲到这个地步，梅贝尔也实在无法继续死缠烂打了。

见到菲利克斯巧妙地打发掉梅贝尔并回归岗位，艾利欧特也若无其事地走回他身边。

「你可真会四两拨千斤。不愧是殿下…… 但，这样好吗？艾莉安奴小姐不是希望能与殿下演对手戏吗？」

艾莉安奴是菲利克斯的远亲。菲利克斯的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似乎打算让艾莉安奴成为菲利克斯的未婚妻。

但，菲利克斯就好像打从心底认为无所谓似的，轻轻耸了耸肩。

「学生会业务繁忙是事实呀，有什么办法。相信艾莉安奴小姐是个明事理的人，不至于为这种小事闹脾气吧。」

「这种敢请校园三大美女吃闭门羹的从容态度，可真羡死人啦。」

何必讲那种违心之论──菲利克斯在心里嘀咕，重新望向自己手上的清单。

菲利克斯绝非厌恶克拉克福特公爵所安排的未婚妻候选人。纯粹就只是不感兴趣而已。

未婚妻候选人也好，前程似锦的未来也好，只要是为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所准备好的一切，他一律不感兴趣。

（…… 即使如此，我还是非得当上王不可。）

就算要背负众人口中的──「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之名也一样。

＊ ＊ ＊

「…… 绝对不能让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当上国王。」

咬紧牙关的凯西，忿忿地低声说道。

脸上找不到她往常开朗的笑容，眼里只剩下灰暗的绝望色彩。

莫妮卡总算理解了。

在东侧仓库自导自演引起木材倒塌事件，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如果同一天之内，在两个不同的场所出事，大多数人一定会认为两起事件都出自觊觎菲利克斯性命的同一名犯人之手。

所以，只要让自己被卷入其中一方的事件，就能够免除来自周围的怀疑。

毕竟，凯西要是被木材压成重伤，肯定不会有人想到她就是真凶。

如此一来，凯西就能够假装自己只是被卷进事件的普通人。

（…… 就算是这样，那么，危险的举动……）

一但出了什么差错，凯西现在就是木材下的尸体。

这种有如走钢索般的惊险行径，令莫妮卡背脊直打冷颤。

「为什么…… 凯西…… 为什么……」

为什么，即使做到这种地步，也想要取菲利克斯的性命，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不但把这么危险的魔导具带进学校，还刻意伪装成意外事故，替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眼见莫妮卡陷入混乱，凯西绝望的扭曲脸孔依旧，只是扭起嘴角笑了笑。

「菲利克斯殿下一旦正式成为王储…… 他背后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就会发起与兰道尔王国的战争。身为区区傀儡的第二王子，是阻止不了这件事的。」

兰道尔王国。那是位于利迪尔王国与帝国之间的小国──也是第一王子母后的出身国家。

在喝巧克力的时候，菲利克斯曾经向自己提过。第一王子派与兰道尔王国之间的关系很密切。

…… 但，关于第二王子派对于兰道尔王国抱持着怎样的感情，菲利克斯并没有连这点都一起说明。

「不久前，地龙出现在克莱梅镇附近的事，你记得吗？」

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地龙的事？脑中虽感到疑惑，莫妮卡还是点了头。

克莱梅的地龙──当然不可能忘记。那是被莫妮卡打倒的龙，功劳还送给了古莲。

「听到地龙被碰巧经过的魔术师打倒时，我一方面松了口气…… 一方面又打从心底羡慕。在我老家那边，地龙出现时可没有魔术师在场呢。村里就连一位魔术师都没有，龙害也造成了大量的牺牲。」

就算当时有魔术师在场，也不可能轻轻松松讨伐地龙。龙对魔力的抗性极高，没有正确瞄准眉心发动攻击是打不倒的。

这件事，凯西应该明白才对。然而那扭曲的表情说明了，她是在熟知这一切的前提下，依然发自内心称羡。

那是已经数度目睹龙害，为此失去众多事物的表情。

「我老家那边呢，位于王国与兰道尔的国境上。龙害相当严峻，可是又没有足够的财力去找其他贵族求救，过得真的很苦。」

王都龙骑士团抵达边境相当费时。想求助军事力雄厚的邻近贵族又必须花钱。

即使有贵族像柯贝可伯爵那样，愿意火力支援邻近地区，那也绝非慈善事业。毕竟想维持军队，是必须烧掉大把银子的。

「…… 既无军力，也无财力。人民与土地都因为龙带来的战火疲弊交加。就算到这种地步，这个国家还是没有向我们伸出援手。」

中央贵族与地方贵族的嫌隙，莫妮卡亦曾有耳闻。

王都龙骑士团再怎么精锐，也不会为了区区一只低等龙而出动。这就是现实。

「暗中给予这样的我们支援的，是兰道尔喔。我家代代都与兰道尔有来往…… 是那个国家的各位大人悄悄跨越边境派遣骑士团，拯救了我的故乡。」

兰道尔王国的骑士团私下穿越国境，当然是违反国家协定的行为。

然而对于生活在龙害恐惧之下的凯西他们而言，这不知有多令人感激。

王国龙骑士团总是被派往优先顺序较高的地区。财源短缺的边境乡下地方，顺序在王国眼中是高是低，一点都不难想像。

比起袖手旁观的利迪尔王国，当然是雪中送炭的兰道尔王国，会让凯西感受到更深厚的恩情义理。

「拥戴菲利克斯殿下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内心抱着侵略兰道尔的念头。这样将来在与帝国开战时，才能够把兰道尔当成进攻的据点。」

凯西瞳孔深处的，是绝望，以及强烈的愤怒。

任由那样的双眸映照出莫妮卡胆怯的身影，凯西带着低沉的嗓音开口：

「没道理饶得了他们吧。不管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还是那个傀儡王子。」

凯西将手中的小刀举向莫妮卡。不过，尼洛随即扭起了那只手。

尼洛就这么顺势架住凯西，以那双闪着金光的眼睛望向菲利克斯等人的所在方向。

「喂，要怎么办，莫妮卡！西侧仓库愈来愈不妙喽！」

「…… 唔……」

〈螺炎〉是以暗杀为目的所打造的魔导具。大小就跟能摆在掌心的胸针没两样。

只要一度启动，就会吸收周围的魔力囤积在内部，待魔力达到一定量便破裂引发火焰四散。

四散的火炎，将有如螺丝般高速旋转贯穿目标，因而命名为〈螺炎〉。

提起螺炎的特征，绝不可忽视的就是那极高的杀伤力。寻常的防御结界，只会被〈螺炎〉的火焰威力轻松突破。因此，〈螺炎〉又有着〈魔术师杀手〉的别称。

至于缺点则是有效范围狭窄。〈螺炎〉威力虽强，射程却意外地短。

即使如此，如果是在搬入了火药的仓库炸开，肯定是会造成巨大的损害吧。

把杀伤力极高的〈螺炎〉装设在火药旁，这种天衣无缝的算计方式，毫无疑问是真心想致菲利克斯于死地。

〈螺炎〉是为了确实达到暗杀目的而存在的魔导具。因此，就算凯西失去意识或丧命，都无法阻止螺炎发动。

想阻止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由凯西向魔导具下达停止的指示。

「求求你…… 求求你，凯西…… 让〈螺炎〉，停下来……」

面对莫妮卡的恳求，被尼洛架着的凯西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以。就算我遭到拷问，也不会停下〈螺炎〉。暗杀菲利克斯殿下的使命一定得完成才行。」

凯西的意志之坚定，令莫妮卡不寒而栗。

无论自己怎么哭唤，凯西恐怕都不会停下〈螺炎〉吧。

「喂，快没时间了，莫妮卡！」

尼洛大声斥喝迟迟没有行动的莫妮卡。泪水开始自莫妮卡的眼角渗出。

我不要这样──要是能像个小孩子哭叫闹脾气就了事，那该有多好。

然而，要是莫妮卡在这里没有任何作为，校园内就会蒙受巨大的损害。

学校会被炸得乱七八糟，菲利克斯，以及他身边的人们…… 会出现大量伤患，以及死者。

（就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莫妮卡阖上了泛泪的双眼。

如果说，表现得不愧对学生会干部之名，就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的职责……

（…… 那么这件事，就是我身为七贤人…… 身为〈沉默魔女〉的职责。）

社交舞的时候，茶会的时候，自己总是受到身边的人多方帮助，但唯有这件事，是莫妮卡必须独力完成的。

将涌上心头的丧气话与哭诉全数舍弃，莫妮卡开始摸索在眼前状况下，自己能力所及的各种有效手段。

（使用扩音魔术，通知全校同学逃难？不，行不通。由我来讲没有说服力，大家不会相信我。用风之魔术只把〈螺炎〉吹到空中？…… 不行。〈螺炎〉是固定式魔导具，恐怕固定在墙壁或地板上，况且魔导具本身有吸收周围魔力的特性，一个不好，在我发动魔术的同时就会引爆。）

想来想去，最妥善的选择还是用结界封住〈螺炎〉，让火焰被锁在结界里。

莫妮卡会用远端魔术，所以可以勉强从这里在现场展开结界。

问题在于结界的强度。寻常强度的结界，根本抵挡不了〈螺炎〉的破坏力。

（灌注我所有的魔力，就能稍微减弱〈螺炎〉的威力…… 但，光这样还不够。如果不能完全封杀，万一烟火遭点燃，就会引发大惨剧。必须要有路易斯先生的结界那样，强大无比的结界才行。）

这时，有如天启一般，莫妮卡的脑海里一道灵光乍现。

莫妮卡拔腿奔向窗边，向尼洛宣言：

「尼洛，我现在，要开始向学校发起攻击。」

「…… 你说什喵？」

「之前不是有说过吗。这所学校只要遭到来自外部的攻击，路易斯先生的防御结界就会发动。我要来调查那个结界的发动地点。」

不等尼洛回话，莫妮卡已经以无咏唱魔术生成了好几支强力的风之长枪。

一般而言，攻击魔术都是在施术者周围成形，再朝目标飞去。

不过，莫妮卡使用比一般攻击魔术更高等的远端魔术，在学校区域外生成风之长枪，以此向校园发动攻击。

这所学校有〈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所设置的大规模防御结界。

在莫妮卡的风之长枪射出后，路易斯的结界便将其认识为「来自外部的攻击」，并即刻以防壁包覆整所学校。

强韧又坚固的结界，轻而易举地弹开了莫妮卡的风之长枪。不愧是出自〈结界魔术师〉之手的结界。强度不同凡响。

「尼洛！结界的发动地点呢？」

「离这儿很近啊。我看，应该是旧庭园那一带吧？」

「带我到那边去！」

尼洛随口应声「收到～」便把凯西背上左肩，莫妮卡背上右肩。

接着一举越过窗口，在着地的同时全速开跑。

被尼洛扛在肩上的凯西，瞪着莫妮卡开口：

「…… 你怎么做都没用的。〈螺炎〉马上就会发动。莫妮卡能做到的事，一件也没有。」

「有的。」

遭到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强硬口吻否定，凯西稍稍瞪大了眼睛。

莫妮卡收起脸上总挂着的战战兢兢表情，有如要说服自己似的，以坚定的语气低语：

「如果是我，就能够阻止…… 不对，必须得由我，来阻止才行。」

说着说着，莫妮卡阖上双眼，不再出声，默默下定决心。

（因为，我是…… 七贤人──〈沉默魔女〉。）

＊ ＊ ＊

凯西・古罗布曾有三位哥哥，三人都前去抵御龙害，成了不归人。

大哥被翼龙抓住，从高处砸往地面。坠地时颈骨骨折，当场死亡。

二哥被赤龙的爪子撕裂，送返的遗体缺了手脚。

三哥被赤龙喷火烧死。头盔与甲胄遭到烧烂的皮肤紧贴，无法剥除，最终只得穿着铠甲下葬。

每每遭遇龙害，父亲就一而再再而三向国家申请要求龙骑士团出动支援。但，龙骑士团赶得及的次数寥寥无几。

由于凯西的故乡布莱特在利迪尔王国中，是重要度较低的贫瘠土地。所以中央的贵族也对故乡不屑一顾。

不如说，邻近国境的土地如果龙害横行，遭到邻国攻打的可能性反倒更低。

以防卫线而言，比起弱小贵族，龙还更派得上用场──甚至有人如此揶揄。丝毫不把住在这片土地上的居民当人。

因龙荒芜土地，家人也被夺取性命…… 在绝望的谷底挣扎，到头来，拯救了凯西他们的人，是兰道尔王国的骑士团。他们私下前来布莱特领地，竭尽心力协助抗龙。

据骑士团所言，凯西的祖母好像是兰道尔的侯爵家出身，他们为了这个情份前来拔刀相助。

对于被国家舍弃的凯西他们而言，这是多么令人感激的行动。

自那之后，凯西的父亲布莱特伯爵就开始暗中与兰道尔王国的贵族保持密切联络，讨论双方国家间的情势。

其中最常成为话题中心的，就是利迪尔王国的重臣克拉克福特公爵。

身为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在利迪尔王国掌握最大权势的男人，早已将与帝国开战列入考量，似乎打算为此侵略兰道尔王国，作为进攻帝国时的据点。

一旦第二王子顺势当上国王，这场恶梦便会成真。

所以，凯西向苦恼的父亲开口问道：

「爸爸，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陷入纠葛的父亲，那脸庞消瘦得有如皮包骨。

会陷入纠葛，就代表存在着选项──自己做得到的事是存在的。

所以凯西不再作为一名为父亲着想的女儿，而是以布莱特伯爵家一员的身份，向父亲开口。

「父亲大人，若是有什么事情是女儿做得到的，还请尽管开口。」

凯西抱着觉悟出口的话语，令布莱特伯爵脸上的纠葛消失了。

「你到赛莲蒂亚学园去，设法拢络菲利克斯殿下。万一，没办法达成这个目的……」

布莱特伯爵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小盒子的东西，乍见之下就像是以红宝石装饰的胸针。

但，底座的内侧没有用来别在衣物上的别针，取而代之的，是三只垂直延伸，既长又强韧的图钉。这是个刺在某种东西上，在固定状态下使用的道具。

「这个，是暗杀用魔导具〈螺炎〉…… 到了紧要关头，你就用这个杀害殿下。」

＊ ＊ ＊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扛在黑发男子肩上的凯西，现在正陷入一片混乱。

这个被莫妮卡唤作尼洛的男人，很显然并非学生的年龄，但却穿着制服。他已经够奇怪了，但现在更奇怪的是莫妮卡。

莫妮卡晓得〈螺炎〉的存在确实教人吃惊，可更惊人的是莫妮卡还扬言要将其无力化。

（不可能的……）

父亲已经一五一十向自己说明过，〈螺炎〉是种多么强力的道具。

〈螺炎〉的缺点，就只有下令启动后需要一小段时间才能正式发动，以及有效范围狭窄这两点。

正因如此，凯西才会事先布下天罗地网。

如果要启动〈螺炎〉，最好是在艾柏特商会的烟火搬入仓库，菲利克斯又刚好待在仓库附近的时机。如此一来，就算〈螺炎〉没能直接命中菲利克斯，烟火引发的火灾也能确实置他于死地。

出乎意料的是，出现了冒充艾柏特商会的窃贼入侵校园，还远较预定行刺的时间点来得早，害她原本相当焦急。

所以，那时候凯西才会悄悄去观察状况…… 然后与莫妮卡邂逅。

（如果那帮入侵者在那儿得手，导致校庆中止，整个暗杀计划肯定就泡汤了…… 马突然失控，让窃贼自投罗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更重要的是，拜那场骚动之赐，自己才得以和莫妮卡──与第二王子同为学生会干部的女孩拉近关系。

只要成了莫妮卡的朋友，或许就有机会打听到第二王子的行程。因此，凯西相当热衷于找莫妮卡来往交流。

之所以在茶会课把莫妮卡的茶叶扔掉，也是为了让莫妮卡陷入困境，自己再向她伸出援手，借以得到她绝对的信赖。就这样，凯西一直觊觎着暗杀第二王子的机会。

然后，烟火搬入的日子来临。在场陪同作业的是暗杀目标──第二王子。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螺炎〉已经启动。剩下只要等待发动即可。

（…… 明明如此，为什么……）

就好像平时畏畏缩缩的模样是假的一样，莫妮卡一脸面无表情地沉思。

那样的侧脸，凯西再熟悉不过。

那是前往抵御龙害之际──决定挺身战斗时，兄长们会露出的表情。

＊ ＊ ＊

抵达旧庭园前，尼洛望着门皱起眉头。

「莫妮卡，门关着啊。就算是本大爷，要跳过这个也有点吃紧。」

莫妮卡离开尼洛的肩头，朝门锁伸出手指──以无咏唱魔术释放火焰。

那是仅有指尖大小的火球。但，这颗施予四重强化过的火球，随着莫妮卡手指一挥，便易如反掌地烧开了金属制的锁。

现场飘起金属燃烧的味道，门锁叩咚应声落地。

眼见此景，凯西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莫妮卡刻意不回头，向前进入旧庭园深处。

未经修剪整理的旧庭园四处杂草丛生，中心处有一座古老的喷水池。

莫妮卡伸手按在池边，开始窥伺内部。已经停用的喷水池底部积了些许雨水，也生有不少青苔。

在青苔的隙缝间，可以看见魔术式的痕迹。扛着凯西的尼洛，也维持同样的姿势朝喷水池内部望了起来。

「这个，就是你那坏心眼的同期润塔塔为了保护校园布下的结界吗。所以，要拿这个怎么办？」

「我要把这个改写成对〈螺炎〉用的结界…… 尼洛，你稍微退一退。」

语毕，莫妮卡伸出手指碰触喷水池底部的魔术式。

大规模防御结界的四周，埋设了防止他人改写术式的陷阱。一旦想动手修改，陷阱就会发动。这些陷阱会是怎样的东西，莫妮卡无法凭空推测。

既然如此，这里就只能故意让陷阱启动，再将之无力化。

莫妮卡保持着警戒，做好任何攻击来袭都要立刻展开防御结界的准备，同时将自己的魔力灌进魔术式里。

（…… 咦，什么都没发生？琳小姐不是说有设下陷阱吗……）

「莫妮卡，下面！」

开口叫喊的同时，尼洛揪起莫妮卡的颈子当场向后跳。

下个瞬间，喷水池周围的地面隆起，某种物体以惊人之势窜出地面。

乍见之下有如细长的蛇，但仔细一看，那是前端正不停分枝的绿色藤蔓。藤蔓就这么以骇人的速度生长，包覆起整座喷水池。

藤蔓长有锐利无比的尖刺，还遍布小小的花蕾。不一会儿，那些花蕾便膨胀盛开，绽放出好几朵鲜艳的红色蔷薇。

覆盖喷水池的美丽蔷薇牢笼，这个景象甚至散发一股虚幻的美感…… 但，藤蔓就如同扬首威吓的蛇一般，在喷水池四周蠢动。

要是随便靠近，想必立刻会遭到藤蔓缠身，饱尝一番折腾。

尼洛连鼻头也皱了起来，悻悻地说道：

「这结界的杀意也太强了吧。莫妮卡，你那个同期个性到底多恶劣啊？」

「…… 不对。制作这个陷阱的…… 大概不只是路易斯先生。」

「什喵～？」

操纵植物的是土属性的赋予魔术。但，这种魔术的难度非常之高。更别提要转眼间就让植物生长到这个程度，绝非任何人都能轻易办到。

做得到这种事的人，莫妮卡心中只有一名人选。

赋予植物魔力──尤其擅长运用蔷薇，利迪尔王国历史最悠久的名家出身的魔术师。

「我想，是另一位七贤人……〈荆棘魔女〉大人的魔术。」

恐怕是为了保护校园而设置大规模防御结界的路易斯，请〈荆棘魔女〉帮忙制作了防止改写防御结界用的陷阱吧。

换言之，这个结界是两位七贤人合力之下的产物。

听了这番说明，尼洛一脸不耐地作结。

「…… 果然七贤人里头没什么正常人。」

「啊呜～」

莫妮卡按着胸口呻吟时，蔷薇藤蔓突然有如皮鞭一般，开始朝莫妮卡的方向袭来。

尼洛肩上的凯西「噫」地抽了口气。但，莫妮卡却面不改色地以无咏唱魔术生成风刃，切断藤蔓。

就仿佛遭到锋利无比的刀刃斩断，藤蔓化作四分五裂的残骸应声坠地。

可是，被利刃切开的断面口，马上又长出新的藤蔓。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保持这个步调攻击藤蔓枝条，是有办法斩草除根…… 但太花时间了。）

莫妮卡在以风刃攻击藤蔓的同时，发动感测魔术确认〈螺炎〉的魔力反应。

设置在西侧仓库的〈螺炎〉，其魔力已经膨胀到随时会炸裂的地步。距离发动时间，恐怕只剩下不到三分钟。

要在三分钟内破坏这个蔷薇牢笼，解除防止改写用的诱饵术式，然后将防御结界改写成防御〈螺炎〉的内容──对常人而言完全是天方夜谭。

「那，该怎么办，莫妮卡？」

操着揶揄口吻的尼洛肩上，凯西正以一种目睹难以置信光景的眼神望着莫妮卡。

但无论尼洛的声音也好，凯西的视线也好，全都传不进现在的莫妮卡心里。

就有如不带一丝声响沉入深海似的，莫妮卡的意识正逐渐沉浸到某个领域中。

那是个光线及声音接无法触及的领域。那个世界里，只存在美丽的算式与魔术式。

飞舞交错到令人眼花撩乱的数字与魔术文字，正一一经由莫妮卡的手编织重组。

有如永远般漫长的这段恍惚时间，在现实中为时仅仅三秒。

就这样，不经咏唱便完成的，是以庞大魔术文字组成的魔术式。

「喔，好久没看到啦，这个。」

尼洛乐在其中地低语，他肩上的凯西，则惊愕到双眼大睁，难以置信地低语：

「这是，什么……」

喷水池上空出现大量泛着白光的粒子，汇集成一道门扉。

那是从前在柯贝可上空出现，击落龙群的魔术──用来召唤精灵王的门。

打造出这道门扉的〈沉默魔女〉，张开了原先紧闭的双唇。

莫妮卡几乎能在无咏唱状态下使用所有的魔术，但也有些咏唱是无法省略的。

那就是与魔术式构成无关，有礼仪咏唱之称的咏唱。那是在召唤高位存在时，为了对召唤对象表达敬意与感谢，而献上的言语。

在外人面前就连开口都会面露怯色的莫妮卡，现在就在凯西的眼前，开口道出礼仪咏唱：

「──以七贤人之一──我〈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之名请求…… 开启吧，门扉。」

门扉不带声响地开启，白光随即自缝口满溢而出。

强烈的风压，令莫妮卡浅褐色的头发随风摇荡。

被风刮乱的浏海之下，微眯的双眼受到白光照射，闪耀着灿烂鲜明的春日新芽色泽。

「──自寂静之边境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 ＊ ＊

在西侧仓库守候搬入作业的菲利克斯，察觉到自己的口袋传来一股轻微的蠕动感。

是化身为白蜥蜴的精灵──威尔迪安奴正在口袋里四处爬窜。看来，他想将某种讯息传递给自己。

菲利克斯向艾利欧特打声招呼，离开现场躲到树荫下。

「怎么了，威尔？」

「…… 在业务中打搅，实在深感抱歉。」

威尔迪安奴自菲利克斯的口袋中探出头来，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环顾四周。

感觉威尔迪安奴的态度不太寻常，菲利克斯再度开口「威尔？」时，威尔迪安奴就以他略带水蓝色的眼睛抬头望向菲利克斯。

「召唤精灵王的门扉，刚在附近一带开启了。」

「那意思是，有人在附近使用召唤精灵王的魔术吗？」

「是的。照这股气息看来，或许是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召唤精灵王的魔术，就算找遍上级魔术师也没几个人会用。真要说的话，就是七贤人等级的高手才用得了吧。

（某位七贤人就在这附近吗？擅长风系魔术的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召唤精灵王可不是什么能够等闲视之的小事。要不是爆发了大规模战斗，再不就是严重程度与其同等的某种状况发生了。

「威尔，暂时替我警戒周围。等搬入作业告一段落，就到校园内巡视看看。」

「谨遵吩咐。」

白蜥蜴微微挪动脑袋点头，回到了菲利克斯的口袋内。

无论是菲利克斯，还是不擅长感测魔力的威尔迪安奴，都没有发现──

近在眼前的仓库深处，正有火炎系魔力不断涡卷汇集，感觉随时就要引爆。

＊ ＊ ＊

在喷水池上空展开的召唤精灵王之门，远较先前在柯贝可上空击落翼龙群时的门扉来得小上许多。

不过，门扉内凝聚的威力，要让眼前的蔷薇牢笼四散，已是再充分不过。

自门内吹出的风，在泛着白光的粒子缠绕下，于空中飞舞回旋，形成白色的刀刃，将包覆喷水池的蔷薇切得七零八落──连喷水池底部的陷阱用魔术式也不放过。

简直就像是举着一把巨大柴刀乱无章法地劈砍，蔷薇藤蔓散乱于四周，喷水池本身也出现了龟裂。

总算，风停之后，白光汇集而成的门宛若于空气中溶化般消逝无踪。

「…… 莫妮卡？」

莫妮卡身后传来凯西的嗓音。

声音因动摇而沙哑，显得颤抖不已。

「…… 刚那是，什么……？而且，你还说自己，是七贤人……」

莫妮卡没有回头，依然背对凯西，望着喷水池回应：

「…… 瞒着某些事情的，并不只是凯西而已。」

对现在的莫妮卡而言，这么回应就已经是极限。

毕竟，现在还有非做不可的事。陷阱既已破除，接下来就是重头戏──改写覆盖校园全体的大规模防御结界。

刻在喷水池底的结界魔术式，美得令莫妮卡忍不住松口赞叹。

真不愧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投注大量时间打造而成的作品。

那纤细的结界构成技术几乎与一流建筑技术没两样。在不同意义层面上，路易斯也是个有别于莫妮卡的天才。虽然性格有点那个。

魔术式内设了好几组用来防止改写的诱饵术式。要是不先把这些一一解除，就没办法修改结界本身的内容。

「莫妮卡！西侧仓库的魔力真的不妙！已经要爆了！」

现在的莫妮卡，就连尼洛的怒吼声都传不进耳里。

在她睁大的眼眸中，所映照出来的只有复杂难解的魔术式。莫妮卡就像在解数学题一般，逐个解读这些术式。

（诱饵术式的分析与解除完成了。指定结界座标。将结界发动条件由「遭受来自外部的攻击」修改为「遭受来自内部的攻击」。限定为对火属性。排除氧气。然后就是尽可能压缩、压缩、压缩……）

这与召唤精灵王那种气派的魔术不同，是不起眼又寂静的战斗。

完全掌握路易斯防御结界内容的莫妮卡，将结界由保护全体校园压缩成足以包覆〈螺炎〉的大小。既然〈螺炎〉的尺寸小到能够摆在掌心，结界自然也愈小愈好。

（…… 完成了。）

就在改写完毕的下一瞬间，设置于西侧仓库置物架下方的〈螺炎〉也应声炸裂。

仿佛将挤压至极限的无数条弹簧一口气释放，涡卷的火焰顿时四散。

火焰贯穿位于附近的人，并点燃烟火，引发人间炼狱般的惨剧…… 原本应会如此，但在莫妮卡改写过后的极小结界作用下，一切全都归于平静。

为了让人类能维持生命活动，结界原先打造成能够让氧气等必要元素通过。但，莫妮卡刻意修改了设定，使得氧气遭到排除。

只要盖上盖子，酒精灯的火苗就会熄灭。同样的原理，在结界内失去氧气的〈螺炎〉，原本强烈的火势就这么逐步缓解。

以感测术式确认〈螺炎〉彻底燃烧殆尽之后，莫妮卡长叹了一口大气。

「〈螺炎〉的无力化…… 完毕。」

语毕，莫妮卡当场倒地不起。

召唤精灵王，又改写大规模结界，莫妮卡的魔力早已见底。

尼洛让哑口无言的凯西离开肩头，得意地笑道：

「怎么样，本大爷的主人很～厉害吧。」

终章 柔软的墙壁

「喂──莫妮卡。你还醒着吗──？」

倒在喷水池残骸里的莫妮卡，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回应尼洛：

「…… 勉强，醒着～」

「喔，好强啊～你魔力不是应该都空了吗。」

「…… 嗯，好久没有…… 消耗到这种地步了……」

莫妮卡的基本战斗风格，是将魔力消耗量压在最低限度，透过精准的操作攻击对手。

但是为了破坏〈荆棘魔女〉那再生力极高的蔷薇牢笼，无论如何都只能以最大威力的魔术去对抗。

现在，莫妮卡只想委身于沉重的疲劳感，就此阖眼入睡，然而，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在等着处理。

莫妮卡有气无力地起身时，凯西也带着疲惫不堪的表情无力地笑道：

「哈哈，整天只想着要拢络人心，却没能看穿莫妮卡的真实身份…… 是我输了，怪我没有好好面对莫妮卡。」

「凯西……」

凯西的表情既非憎恨亦非愤怒，而是有如放弃了一切的落寞笑容。

「干嘛那种表情啊。我撒了谎，是欺骗你的坏人喔。」

凯西之所以对莫妮卡百般亲切，是为了接近菲利克斯。

实际上，这也确实成功奏效。借由待在莫妮卡身边，凯西的确得知了学生会干部的预定行程，并以此为依据执行暗杀计划。

…… 莫妮卡是被凯西给利用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

莫妮卡紧紧握着制服的胸口，把涌自内心深处的情感编织成话语：

「听到凯西说要教我骑马的时候，我真的…… 真的、好开心。」

就算凯西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要利用莫妮卡，莫妮卡还是无法憎恨凯西。

把炸鱼排夹在面包里，豪爽又津津有味地吃着的她。

每当克劳蒂亚和拉娜快要吵起来，就会若无其事地插嘴缓颊的她。

把绣有刺绣的美丽手帕摊开，露出开怀笑容的她。

莫妮卡，一直都喜欢着这样的她。

「…… 不可以喔，莫妮卡。」

凯西阖上眼睛，缓缓地摇摇头。

「我啊，是觊觎殿下性命的大坏蛋…… 你不好好恨我怎么行。」

既然计划要暗杀王族，凯西与她的家族只怕是免不了遭到处刑吧。

（…… 处刑……）

短短两字，便令莫妮卡背脊当场打起冷颤。

就在莫妮卡隔着衣服抚着胸口，试图让怦咚作响的心脏安分下来时，尼洛突然仰望上空，接着咂了咂嘴。

「喂，莫妮卡。来了个不妙的家伙。本大爷躲起来先。」

说着说着，尼洛一转身便不见人影。八成是跑到树荫下变回猫了吧。

既然擅自对结界动手脚，本来就已经有迟早会把他引来的心理准备。

莫妮卡撑着摇晃的双腿，使劲踏在地面站直，抬头望向天空。

自远处上空出现一颗小小的黑点。紧接着，黑点以非比寻常的速度朝这儿接近…… 等等，这速度有考虑过着陆时的状况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莫妮卡向后退了几步。

数秒后，两道人影从天而降──有如要钻进地面的螺丝钉似的，在旋转的同时以惊人之势下降。

其中一道人影，身着女仆服的美女保持着直立动作高速旋转，以双腿没入地面直达膝盖的状态着地。

至于她背后的另一道人影，则是挥了挥长杖，在极限距离下及时控制身体浮空，千钧一发地逃过刺进地面的窘境。

「你你你你你这，混帐白痴女仆。我不是讲过好几百遍，要你给我改善降落方式了吗。」

「我将这招命名为龙卷钻心脚降落法。不但攻击力高，而且又非常帅气。」

「转到脚都插进地面里了，帅你天鹅湖个大头。」

身着施有金线刺绣的长袍，顶着一头绑成三股辫的长发，正用力咂嘴的这名男子──〈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开始环顾四周状态。

然后，看到杵在蔷薇与喷水池残骸中的莫妮卡，忍不住叹了深深一口气：

「…… 发现我的结界出大事，所以跑来现场确认状况…… 果然犯人就是你吗，同期阁下。」

「好、好久不见了，路易斯先生。」

莫妮卡恭敬地鞠躬，路易斯则一脸正经地望着她的脸，露出狐疑的神情。

「哎呀？真罕见。你的魔力似乎耗尽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消耗到这个地步呢。明明就连歼灭成群翼龙的时候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路易斯严肃地眯起单边眼镜下的眼睛，望向稍微离了点距离呆立原地的凯西。

「那么，关于那边那位小姐…… 看起来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她是敌人吗？还是朋友？」

莫妮卡还在含糊其辞，凯西就轻轻耸了耸肩，干脆地答道：

「敌人啦。打算暗杀菲利克斯殿下，却失了手的蠢敌人。」

「这样吗。琳，抓住她。」

路易斯一声令下，身着女仆服的美女便俐落地抽起埋在地面中的脚，将凯西的手扭到背后架住她。

凯西丝毫不作抵抗，只是乖乖就范。

「那么，同期阁下。虽然不太期待你有办法作出什么像样的口头报告…… 但可以麻烦你说明一下事情经过吗？」

「呃──在进行烟火搬入作业的西侧仓库被装设了〈螺炎〉。」

光听到〈螺炎〉两字，路易斯的脸孔便当场冻结。他也同样对于这只魔导具的可怖之处有着充分的理解。

更别提，附近如果还堆积了大量烟火，启动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然后，呃──我觉得凭自己的防御结界无法彻底防住，所以就，借用了路易斯先生的结界。」

「我以为防御结界的周围应该有〈荆棘魔女〉阁下设置的陷阱才是？」

「…… 我召唤精灵王破坏掉了。」

「防御结界本身应该也塞满了防止改写用的诱饵术式吧？」

「我，很擅长分辨这种…… 啊，不过，要找出哪些是诱饵还是花了将近一分钟。是真的！」

「一分钟…… 一分钟就把那些给……？我耗了整整一个月组成的术式，你只花一分钟？」

莫妮卡的回答，听得路易斯两眼无神，脸颊一抖一抖地抽搐。

「今后要是发生我的结界遭人改写的事件，我会把你列为优先嫌疑犯。」

「唔咦？」

「我的意思是，这可不是谁都办得到的事。」

办得到还得了，该死──总觉得最后似乎还隐约传来这种火药味十足的低语，但莫妮卡决定当作没听见。

路易斯・米莱虽然装出一副高雅的模样，但其实骨子里是个颇为血气方刚的人。

「事情我大致上明白了。话说回来，你的真实身份，还没被第二王子看穿吗？」

「是、是的，应该还没有…… 穿帮，才对。」

「很好。那么〈螺炎〉就由我暗中回收吧。那边那位小姐也交由我处置。你就继续负责护卫第二王子……」

「那、那个！」

莫妮卡开口打断了路易斯的发言。

这种不像莫妮卡会有的态度，令路易斯「干嘛？」一声，皱起了眉头。

「凯、凯西她…… 那边那位女生，她会怎么，样……」

「会接受我方质询，把跟暗杀有关的人一五一十通通招出来。如果口风实在太紧，大概就会用上精神干涉魔术吧。」

强迫对方自白，陷入唯命是从状态的精神干涉魔术，在王国属于准禁术。

虽然在特定条件下，好比质询凶恶罪犯时，会破例许可使用，但精神干涉魔术基本上就是会对受施术者的精神造成巨大伤害。最糟的状况，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清醒过来。

或许是从莫妮卡的脸色察觉她的言下之意，路易斯以冰冷的眼神露出了微笑。

「你似乎对使用精神干涉魔术这点感到抗拒呢？可是啊，再也清醒不过来，说不定反而幸福喔？都已经暗杀王族未遂了，极刑基本上跑不掉。倒不如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受刑还比较轻松。」

凯西的脸色顿时铁青起来。

莫妮卡咽下口中的唾液，提振自己颤抖的身体，仰头直直望向路易斯。

「路、路易斯先生是，第一王子派，没错吧？」

「没头没脑的问这个干嘛？」

「请你，回答我。」

路易斯露出伶俐的眼神，有如打量似地望起莫妮卡的脸。

换作平时，早就别开视线低下头去的〈沉默魔女〉，这会儿正直直盯着自己不放。

这样的事实，似乎一时之间勾起了路易斯的兴趣。

「是呀，你说得没错。我是第一王子莱欧尼尔殿下的学友。要说是第一王子派也不为过吧。只是，希望你不要误解。我本身并没有希望第一王子非得当上国王不可。」

「…… 咦？」

莱欧尼尔殿下才是真正适合成为王储的人选！──原以为路易斯先生铁定会说出这类主张的莫妮卡，忽然有点被打乱步调。

路易斯继续开口，向这样的莫妮卡解释：

「我之所以会自称为第一王子派，纯粹只是看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与第二王子不顺眼而已。」

「……」

实在是个非常有路易斯风格的理由。

但，路易斯身为第一王子的朋友仍是事实。在确认过这项事实的前提下，莫妮卡祭出了下一招。

「凯、凯西她，是与兰道尔关系密切的，第一王子派。」

路易斯的眉头颤了一下。莫妮卡立刻接话说明：

「和兰道尔关系密切的第一王子派，企图暗杀第二王子，一旦这样的事实曝光…… 对第一王子派，应该会很不利，吧？」

暗杀第二王子未遂的事实一旦明朗化，第一王子的阵营将陷入压倒性不利的局面。

遭莫妮卡指出这点，令路易斯嘴角忍不住上扬，眯起了眼睛。

「实在作梦也想不到，一向对政治斗争毫不关心的你，竟然有和我提出这种交易的一天…… 真会耍小聪明。」

「无论菲利克斯殿下，还是其他任何人，都对暗杀未遂的事情一无所知。现在知情的人，就只有我跟凯西而已。」

「所以说，要我把暗杀未遂事件当作没发生过，你是这个意思？」

「…………」

虽然没有想过要要求到这种地步，但莫妮卡无论如何都想避免凯西遭到处刑。

看到莫妮卡铆足全力紧咬不放，路易斯有如要对她晓以大义似地开口：

「第一王子派也不是真的上下一心。第一王子与其母后，说起来都是对王位不感兴趣的人。他们偏好光明磊落的行事作风，绝对不会动起暗杀的念头…… 但，在背后支援第一王子的某些人，就不一定如此了。」

说到这里，路易斯朝凯西冷冷地瞪了一眼。

「暗杀第二王子未遂──会干这种鸡婆勾当的傻子，有必要在短期内肃清呢。」

「如、如果能把事情暗中善后，应该就还有其他方法可处理，才对。」

莫妮卡紧咬嘴唇不放，泪眼汪汪地瞪着路易斯。

这时，路易斯・米莱正在心里偷偷盘算。

就路易斯而言，对凯西施予精神干涉魔术，让她招出过激派人士的姓名，再把相关人士一网打尽全员肃清，才是永绝后患的好方法。

然而，一旦选择这个做法，往后肯定将会失去莫妮卡的协助。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能力强大程度远超乎她本人的想像。失去她的协助再怎么说都太过令人扼腕。

将诸多条件摆在天秤上考量之末，路易斯提出了一项结论：

「我答应你，如果那位小姐愿意老实招出所有真相，就不对她使用精神干涉魔术。质询结束后会将她送往修道院。再也不让她到社交界露脸。」

面对路易斯尽全力的让步，莫妮卡深深低头鞠躬。

「非常谢谢你，路易斯先生。」

「取而代之的，要请你今后也努力协助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喔。」

「好的！」

莫妮卡毫不犹豫地点头，想来是对路易斯的结论丝毫不抱半点猜疑吧。这是不好的倾向。

路易斯之所以选择莫妮卡当第二王子的护卫，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莫妮卡不信任他人。

〈沉默魔女〉对人抱持着恐惧，不信任任何人，也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房。正因如此，才会指名她担任护卫。

一个太容易相信他人的人，是胜任不了护卫任务的。

「…… 有点陷得太深了呢。」

「咦？」

路易斯伸出食指，顶在莫妮卡的眉心，望着她的脸开口：

「你是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赛莲蒂亚学园的莫妮卡・诺顿只是你表面上的身份。」

莫妮卡的肩头为之一颤。

「还请你千万别忘了这点。」

「…… 好，的……」

点头答复的莫妮卡，视线显得游移不定。

这样的态度，在路易斯内心留下了一份挥之不去的小小不安。

＊ ＊ ＊

（太好了…… 总而言之，看起来至少…… 是让凯西免于遭处刑了……）

莫妮卡暗自抚着胸口松一口气。

路易斯是个脑筋转得快，又能言善道的男人。要不善于交涉的莫妮卡靠舌战轻松说服他，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样的路易斯既然愿意做出让步，就莫妮卡而言，便可以算是成果优秀了。

路易斯向拘束着凯西的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讲话速度发号施令：

「琳，把那边的小姐护送到附近的魔法兵团驻屯地去。只要报上我的名号，他们应该就会帮忙安排房间才是。」

「谨遵指示。敢问，路易斯阁下自己有何打算？」

「要来设法处理这些惨到连我自己都认不得的结界。」

面对琳的提问，路易斯以下巴朝瓦解的喷水池示意。

莫妮卡借用的结界，已经改写成对〈螺炎〉专用的内容，因此失去了防御校园全体的功能。确实，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吧。

就算少了这个理由，喷水池与蔷薇也已经成了不堪入目的惨状。

莫妮卡过意不去地缩起身子，这时，被琳拘束着的凯西望向莫妮卡开了口：

「莫妮卡。」

莫妮卡的肩头再度打颤。

她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与凯西道别的机会。

这所学校里，已经再也不会看到凯西的身影了。但是，莫妮卡脑袋却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向凯西说些什么才好。

对不起也好，再见也好，莫妮卡通通说不出口，就只是带着一脸迷路孩童般的表情直直望向凯西。

凯西的眉尾下垂，伤脑筋地笑了起来。那种让人感觉自己仿佛听见「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

「不管『对不起』还是『谢谢』，我都不会说喔。因为我是企图暗杀第二王子的人，是莫妮卡的敌人啊。」

「…………」

「我根本就不是莫妮卡的朋友，所以你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

听到凯西这么说，莫妮卡才发现，自己一直紧咬着牙齿。

鼻子深处传来刺激感。眼睛变得好烫。

噫咕──发出呜咽的瞬间，豆大的泪滴自眼角滑落。

「不可以为了敌人掉泪吧。」

「因，为…… 我、我……」

「咱们的七贤人大人真是个好好小姐呢～瞧你这样子，小心哪天被敌人暗算喔。」

那种傻眼似的语调、笑容，以及爱照顾人的态度，全都是一如往常的凯西。

「你要好好恨我。如果办不到，就赶快把我这种人给忘了。」

「…… 我，不要……」

莫妮卡用力摇了摇头。

「我，绝对，不忘……」

「好让人头痛的七贤人大人啊～」

凯西还是那张伤脑筋的表情，哈哈地笑了起来。

莫妮卡吸着鼻子啜泣，凯西则转头向琳说「快带我走吧」。

轻轻颔首之后，琳低下了头。

下个瞬间，琳与凯西的身体周围出现了风之结界。这个结界很快就会带着两人升空，朝护送地点移动吧。

突然间，凯西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回望向莫妮卡。

「啊～对了。我虽然没有打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道歉…… 但只有这件事──」

泛着泪水的莫妮卡视野内，凯西落寞地笑了笑。

「骑马跟刺绣的约定…… 我没法兑现了，对不起啊。」

说完之后，凯西这次转身背向了莫妮卡。

莫妮卡睁大了眼睛，将面前轻飘飘升空的琳与凯西背影烙印在眼底。

凯西不再回头。只是，维持着背对莫妮卡的姿势，留下一句话：

「再见了，莫妮卡。」

不是对七贤人大人，而是对莫妮卡，凯西以一如往常的语调开口道别。然后，她的身影随风远去。

即使那身影已经从视野内消失，莫妮卡依旧仰头望着天空。正在收拾喷水池瓦砾的路易斯，这会儿才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我看啊，你应该要学学如何适度地发泄情绪比较好。」

「…… 这种事，我不是，很擅长。」

「随便找些小人物当沙包出气就对了。」

会毫不犹豫这么实行的大概就只有路易斯了。

当莫妮卡以制服的衣袖擦拭泪水，路易斯便举起漂亮的手帕，朝她脸庞一推一推地递给她，然后转头回到喷水池旁。

「我呢，得修复被某个破天荒魔女搞得乱七八糟的结界，正忙得很。如果不想被我抓来帮忙，就赶紧找地方纳凉去。方才那位小姐的事，我会好好打马虎眼过去的。」

「…… 手帕……」

「老婆送我的生日礼物。记得洗干净用熨斗烫平再还我。」

「………… 好的～」

路易斯始终不变的一贯作风，让吸着鼻子啜泣的莫妮卡眉尾下垂笑了笑。

＊ ＊ ＊

待哭肿的眼睛稍微缓解之后，莫妮卡开始朝学生会室移动。

虽然眼角还有点红，但莫妮卡低头的程度比平时更严重，所以大概不会穿帮吧。

魔力一旦耗尽，人类就会引发近似于贫血的症状。现在的莫妮卡正是如此。

拖着沉重的身体，莫妮卡缓缓在走廊上前进，打开了学生会室的大门。

里头除了莫妮卡以外，所有的干部都到齐。看来搬入作业已经全部结束了。

正烦恼着该如何开口，菲利克斯便一脸关切地望向莫妮卡。

「我听希利尔说喽。木材倒塌了是吗？你跟你朋友都没受伤吧？」

「是、是的，我们，不要紧……」

「这样啊。那，今天没有待处理的普通业务，大家就各自解散吧。我之后还有点事情要办。」

莫妮卡悄悄松了口气。说实话，她现在光是站着都很勉强。

（呜呜…… 脑袋，天旋地转的……）

好不容易才硬撑着没失去意识。这时，尼尔一脸担心地望向莫妮卡。

「那个，你还好吗，诺顿小姐？」

「…… 还豪呜……」

「你光这回答就感觉人不太好了耶？」

其他干部们都已经开始收拾，准备离去。

声明有事要办看来并非虚应，菲利克斯早早便离开了房间，布莉吉特也马上启程返回宿舍。

希利尔在确认门窗是否皆已关好，艾利欧特原本还一瞥一瞥地瞄着莫妮卡，但也立刻别过头去走出房间。

（好久没像这样，耗尽魔力了，感觉有点……）

总之，得赶快离开房间，免得妨碍人家锁门…… 朦胧中抱着这种想法的莫妮卡，举起脚迈起了沉沉的步伐。

结果，低头望着地面的莫妮卡，忽然觉得脑袋碰咻一声撞着了什么东西。就墙壁而言感觉有点过于柔软。

「………… 喂。」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进耳里。

但莫妮卡听不清楚头上是什么声音，就只是呼～地一声，感觉很舒畅地吐了一口气。

只要靠在这面墙壁上，魔力就稍微恢复了些。况且，贴着墙壁的额头感觉冰凉冰凉的，好舒服……

「诺、诺顿小姐，诺顿小姐！」

尼尔焦急地唤着，抓住莫妮卡的肩膀猛摇。

听到这唤声，莫妮卡才回神过来抬头，与转头俯视自己的希利尔四目交接。莫妮卡靠着的，原来是他的背部。

莫妮卡当场踉跄地后退，向希利尔低头赔罪。

「对对对、对不，起！我不小心，恍神，了一下……」

这时莫妮卡才想起──

希利尔・艾仕利是容易过量吸收魔力的体质。因此会透过胸针型的魔导具把多余的魔力排出体外。

换言之，希利尔身边的魔力浓度较周围来得稍微高了些。

看来，是耗尽魔力的莫妮卡，身体在无意识之下寻求魔力，而自己靠向了魔力浓度较高的希利尔。

这肯定会挨骂，绝对要挨一顿怒吼了。

做好心理准备，莫妮卡用力闭上双眼，然而，却无论经过都久都没有等到希利尔的怒斥声。

战战兢兢地抬头，才发现希利尔正眉头深锁，嘴角下垂，一脸内心非常复杂的神情。

「希利尔大人？」

「…………～唔，………… 咕……」

才觉得希利尔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就突然浮现苦闷的表情，以猛烈之势低头。

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当场吓呆了莫妮卡与身旁的尼尔。

「希利尔大人？」

「副、副会长？」

莫妮卡与尼尔忐忑不安地开口，只见希利尔苦涩地说道：

「真的很抱歉。」

希利尔，向莫妮卡，道了歉。

莫妮卡更混乱了。

一时还觉得，赔罪的对象或许不是自己，而是身旁的尼尔，但希利尔的动作毫无疑问是向着自己。希利尔真的是在向莫妮卡谢罪。

「那个，希利尔大人，请你，快把头，抬起来。为、为什么希利尔大人，要向我道歉呢？」

「…… 搬入时只顾着确认数量，却没有好好检查绳索固定得如何。所以这场意外事故是我的疏失导致的。」

「那、那是……」

希利尔一点错也没有。说到底，那条绳索是被切开的，是凯西用刀划开的。

可是，由于莫妮卡包庇凯西，令那起意外的原因成了希利尔的疏失。

（是因为我，害得希利尔大人背黑锅？）

注意到这件事的瞬间，莫妮卡感觉有如浑身血液倒流。

脑中错综复杂的各种感情搅和成一团，让她没办法好好思考。

「希利尔大人…… 没有…… 错……」

开口的瞬间，原本应已收起的泪水，再度夺眶满溢而出。就仿佛泪腺决堤似的，泪水接二连三停不住。紧接着，就连呜咽与鼻水都变得再也抵挡不了。

「…… 唔、呜噫，咕呜…… 呼，呜咽～～……」

眼见莫妮卡突然哭成泪人儿，希利尔与尼尔都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喂、喂！诺顿会计！」

「诺顿小姐，呃──那个，请请请请请先冷静一下～」

无论希利尔与尼尔怎么安抚，莫妮卡的泪水都停不下来。

希利尔抱头哀号了起来。

「明明是我在赔罪，为什么变成你在哭啊！」

「非常、对噗，起………… 呜噫、呜，咽咽咽…… 呜咕…… 对不，起…… 对不，起……」

莫妮卡当场脱力蹲下，鼻子一吸一吸地抽咽。

这不是因为伤心而哭，而是罪恶感引发的泪水。

（对不起，我骗了大家，我说了好多好多的谎，对不起……）

就这样，蹲在地上低头痛哭的莫妮卡，一直哭一直哭…… 等注意到时，她的意识已经落入了黑暗。

「睡、睡着，了吗？」

「看来是哭得精疲力尽了呢。」

莫妮卡带着满是泪痕的不堪入目表情，就这么低头「哔～噗～」地打起了鼾。

希利尔与尼尔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然后，经过十分钟。

「…… 所以，为什么我会被找来？」

被叫到学生会室的克劳蒂亚・艾仕利，原本就已经阴沉十足的脸庞变得更加昏暗，死盯着把自己找来的哥哥不放。

希利尔望向方才抬到沙发上的莫妮卡，一脸尴尬地回应：

「等诺顿会计睡醒，想请你送她回宿舍。总不能让我们几个大男人进女生宿舍去。」

「…… 我可不是什么万事包办的代工仔喔？」

妹妹辛辣的论调令希利尔「唔咕」一声无言以对，尼尔只好带着烦恼的表情仰头望向克劳蒂亚。

「那个，不能麻烦你吗…… 克劳蒂亚小姐？」

「请别放在心上，我跟莫妮卡是好朋友呀。陪好朋友回宿舍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看到如此天差地远的态度，希利尔脸庞忍不住抽搐起来，但看到莫妮卡在沙发上睡得正香，还呼噜呼噜地不停打呼，他只得硬是把到口的怒吼咽下去，默默地将自己的外衣盖到莫妮卡身上。

【秘密章节】那与爱慕之心亦有些相似

离开学生会室的菲利克斯，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以指头戳了戳口袋。

化身为白蜥蜴的威尔迪安奴自口袋中露头，菲利克斯随即保持着对周围的警戒，静静向他开口：

「方才，你说附近有人召唤了精灵王对吧？」

「是的。我感受到召唤精灵王的门扉，就在这一带开启。」

「麻烦你潜入教职员办公室，帮我调查这事在教师之间有没有引起话题。」

就算自己是学生会长，没有特别目的就跑到教职员办公室去也太不自然了。既然如此，能够不引人注目地入侵的威尔迪安奴，才是调查的最佳人选。

「主人有何打算呢？」

「我到外头去巡视看看有没有异状。」

「谨遵吩咐。若是有什么状况，还请随时呼唤我。」

威尔迪安奴窜出菲利克斯的口袋，就这么一溜烟从走廊的墙面朝教职员办公室开始移动。守候他离去后，菲利克斯便走出了校舍。

很不巧他自己并未习得感测魔术，因此只能仰赖直觉在校内巡回…… 不过，有一处是他无论如何都想去确认看看的。

──那就是，旧庭园。那儿的喷水池里设有保护校园的大规模结界，这点菲利克斯是知情的。他因为对那魔术式感兴趣，还特地复制了旧庭园的钥匙偷偷潜入过。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所制作的大规模结界术式，就算看在门外汉的眼里，也十足堪称艺术品。那般复杂又精巧的魔术式，不是随随便便就有机会拜见的。

（假设，不久前确实发生过必须召唤精灵王才能处理的紧急状况…… 那若是遭到来自校外的攻击，结界应该就会启动。）

无论如何，确认一下结界总不会吃亏。想着想着，菲利克斯动身前往旧庭园。

通往旧庭园的门开着，门锁遭破坏在地，拾起那道门锁的菲利克斯，不禁当场瞪大了眼睛。

门锁上有个切痕，切口俐落到教人难以置信。那切断面之美，道出了此破损绝非经年劣化所致。

（虽然很不明显，但还看得到些许焦痕…… 是用火焰魔术烧开的吗？但，能够将金属切割得如此工整，绝对不是轻易就能办到的。）

菲利克斯露出严肃的表情望向庭园深处，脚步放轻，安静而慎重地前进。

经过杜鹃花丛后转弯，来到一处较为辽阔的广场，现已废弃不用的喷水池就位于广场中央…… 原本是这样的。

但，现场只剩下喷水池的残骸，残骸间还散布着蔷薇的藤蔓与花朵。

然后，一名男子正蹲在喷水池原先应在的场所，进行着某种作业。

那是个年轻男子，留有绑成三股辫的栗子色长发。身着施有金线刺绣的长袍，手持长杖。在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菲利克斯立刻察觉到了这名人物的身份。

那身长袍与法杖，是只有七贤人获准配备的物品。更别提那头三股辫长发，只要看过一次，保证毕生难忘。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若是定期检查结界，应会事先与校方连系。可是，菲利克斯完全没听说有接获相关联络。

更何况，从现场被摧毁得四分五裂的喷水池残骸与蔷薇藤蔓看来，事情怎么想都不单纯。

（那喷水池的底部，应该就是防御结界魔术式设置的位置…… 是那儿遭到了破坏？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易斯口中念念有词地反复咏唱，看来是在为结界进行调整。

这时，现场刮起一阵强风，身穿女仆服的年轻女子突然从天飘舞而降。

有听说〈结界魔术师〉和风系上位精灵缔结契约。恐怕就是这个女的吧。

「路易斯阁下。护送顺利结束了。」

「辛苦了。接下来，就去西侧仓库回收〈螺炎〉的残骸过来吧。」

「阁下可真懂如何压榨精灵呢。」

「我这边忙得分不开身啦。这结界…… 被搞到根本只能从头做新的。虽说是为了让〈螺炎〉无力化，这也未免太粗鲁了。」

这对话听得菲利克斯皱起眉头。

〈螺炎〉这词并不陌生，那是一种杀伤力极高的魔导道具。

…… 那种东西，被设置在西侧仓库？

稍早之前待在西侧仓库的人无他，正是菲利克斯。

（就他们的对话研判，是有人觊觎我的性命，而〈结界魔术师〉暗中救了我，就这么回事吗？）

但从路易斯的语气听来，又不像是他自己动手，反而像是其他的某人让〈螺炎〉无力化。

（…… 到底是谁？）

菲利克斯屏气凝神，将意识集中在路易斯等人的对话。

路易斯一脸严肃地低头望向喷水池，开口说道：

「就算想假装成经年劣化毁损，这也坏得太夸张啦～真是的，该怎么打马虎眼才好呢。虽说是为了守护第二王子，但连辅助术者驾驭魔力的法杖都不用，就赤手空拳召唤精灵王，实在是……」

将整齐的长发搔得一团乱，路易斯悻悻地咕哝：

「〈沉默魔女〉阁下也太乱来了。」

（………… 啥？）

路易斯口中道出的名号，令菲利克斯当场心跳加速。

（召唤精灵王的人，是〈沉默魔女〉？是她救了我？）

几个月前的光景，再度于菲利克斯的脑海里复苏。

于天空开启的门扉，缠绕着耀眼白光的风之长枪。

眉心遭到贯穿的成群翼龙。如雪花般静静飘落的翼龙巨体。

那过于文静，又过于美丽的魔术。

施放这般魔术的〈沉默魔女〉召唤了精灵王？为了救菲利克斯？

（…… 好想看。）

就好似听闻心爱英雄冒险故事的少年一般，菲利克斯难掩胸口的激昂。

（〈沉默魔女〉就在这附近吗？是碰巧路过吗？或是从以前就潜入了校园？就典礼上看过的印象，她是个身材娇小的人物…… 不，等等，她未必真的是女性。七贤人的〈荆棘魔女〉就是自称魔女的男性，〈沉默魔女〉搞不好同样存在身为男性的可能性。如果是这样，潜入初中部的机会就…… 不对，果然还是教师群比较有嫌疑？慢着，冷静点。人家只是碰巧路过，根本没有潜入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吧。）

感觉思路失控的程度比平时更剧烈。对菲利克斯而言，〈沉默魔女〉就是这么一个令他痴迷，近乎憧憬的存在。

好想看看她。好想与她见面。好想待在更近一点的地方看她施展无咏唱魔术。

菲利克斯忍不住伸手遮住上扬的嘴角。

呼～在手掌下喘息的他，感受到自己的脸颊反常地泛起一阵红晕。

这样岂不就像是追寻初恋对象的少年吗。

（啊啊～没想到就近在身边……）

隔着制服，菲利克斯紧紧揪住高亢的胸口。

（能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 ＊ ＊

「你是说──莫妮卡・诺顿，是吗？」

社交舞教师绫緁・佩露望着眼前的人，轻轻眨了眨眼。

叫住绫緁的人，是选修课的棋艺讲师──卡尔・博弈德。

博弈德是个顶上无毛，一身刚毅外貌的巨汉。虽然他浑身散发着有如经历无数战场的威严，但其实出身名门侯爵家，脑袋非常灵光。

这位博弈德，现在正向绫緁问起有关莫妮卡的事。

绫緁伸手按着下颚，稍作沉思之后开口回应：

「她是个乖巧认真的女生吧。成绩方面～虽然浮动得有点激烈…… 但她是个努力型人物。」

「我听说她之前必须接受社交舞补考，结果如何了？现在还在补习吗？」

「没有喔，她补考顺利及格了。所以说，用不着参加补习，但……」

为什么，博弈德会关心莫妮卡有没有参加补习呢？原先歪头不解的绫緁，马上想通最可能的理由，朝掌心砰地捶了一下。

「啊啊～该不会是，为了那场大会……！」

「我正在考虑，要让莫妮卡・诺顿参加。」

听到博弈德郑重其事地声明，绫緁欢欣鼓舞地开口：

「哎呀，那真是太棒了！没想到她才刚插班进来，就有荣幸获选为那场大会的选手！」

自己任教的班级里有学生获得肯定，让绫緁坦率地赶到开心。

正当绫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身旁突然有人插嘴。

「…… 那个同学，是插班生吗？」

转头一看，是最近刚到校赴任的老教师威廉・玛克雷岗正朝自己望来。

玛克雷岗负责任教基础魔术学。莫妮卡・诺顿明明就没有选修基础魔术学，为什么玛克雷岗会认得她呢？

（啊啊～对喔，那孩子是学生会干部嘛…… 玛克雷岗老师一定是因为这样才记住她的。）

自顾自地想通后，绫緁向玛克雷岗微笑以对。

「是呀，高中部二年级在这个学期，有莫妮卡・诺顿与古莲・达德利两位插班生。」

「嗯哼～这样啊。是他们俩啊……」

从前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任职，曾经指导过七贤人〈沉默魔女〉与〈结界魔术师〉的老教授，在把玩满嘴白胡须的同时，以略带温吞的语调低语：

「看来事情会变得很有趣呢。果然没错，来这所学校真是来对了。」

＊ ＊ ＊

利迪尔王国城堡西栋最上层，有一间只许七贤人及国王入内的房间，名为翡翠之间。

那是间在王国略显罕见的八角形房间，天花板装设着奢华的玻璃。

房间中央有一张圆桌与八张椅子。那是准备给国王及七贤人的椅子。

一名女子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隔着玻璃天花板眺望着夜空。

如波浪般缓缓摇曳的银色长发垂在背后，在绢丝薄礼服上披了长袍的这位女性，是王国首屈一指的预言家，也是七贤人之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于夜空下观星咏旨，借此占卜王国未来的魔女，眯细她微微带点水蓝色的双眸低语：

「啊啊，果然…… 不管几次都不行。到底为什么看不见呢。」

有如银色砂砾遍布夜空，闪烁不已的满天星斗，会将王国要人们的未来一一告诉梅尔丽。

明明如此，却有一名人物的未来，无论梅尔丽如何尝试都看不见。

那名人物，就是国内最有权势的克拉克福特公爵之孙──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继承了现已辞世的第二王妃之美貌，于社交界掳获无数人芳心的他，在校学业常保优异成绩，剑术与马术更是一流。还对他国文化及语言造诣甚深，于外交方面累积了一定的成果。

如果是他，绝对能成为留名青史的明君吧──众人对他的评语总是如此一致。

梅尔丽本身也在社交界数度拜见过王子本人。他的确十分出色。不单只是容貌俊美，就连言行举止都带有一种华美与高贵。

如此杰出的人物，照理说肯定会受到灿烂明星之眷顾，然而却不知为何，梅尔丽始终找不着属于他的那颗星。

夜空里已经开始出现几颗象征预兆的星。正有一起重大事件，即将在不远的未来于王国爆发。只是，星光目前仍过于微弱，梅尔丽难以咏读该起预兆的含意。

「……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正在酝酿。」

低语就这么空荡地回绕，没有任何人为她解答。

咏星魔女垂下了她银色的睫毛，静静地叹出一丝忧虑的喘息。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这本《Silent Witch》第二集。

第二集的内容是收录了网路版的第四章至第六章，再经过加笔修正而成。

本次加笔作业依然是在与剩余可用字数大眼瞪小眼，最后提出的初稿，真的是差点突破责编同仁所给出的规定字数极限。

这种在边界线上猛攻的刺激感…… 真教人上瘾呢（邪恶无比的表情）。

在执笔撰写网路版时的主旨，是极力避免绕路，让剧情能以最短路径抵达结局，而透过书籍版的加笔，让故事增加了不少绕道而行的篇幅。

希望这些绕道，对于登场人物们能够成为有意义的发展──我便是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进行着加笔作业。

然后努力让绕道留下意义的结果，某个人画工有点那个的事实也随之曝光了，关于这点…… 就…… 咚麦（小声）。

如果能透过书籍版，让大家多接触到登场人物在网路版没能深掘的另一面，就是我的荣幸。

我自己读过书籍版《Silent Witch》第一集的感想是──各方面细节都很注重在保留原作的气氛呢～

尤其令我感动的，是将登场人物介绍配置在书末，而非本文之前。

本作的登场人物众多，网路版大概会以每两章一次的频率，在本文结束后插入登场人物介绍。而这点在书籍也原汁原味地重现了。

原本，在本文开始前先介绍登场人物，是比较常见的做法，但本书特地选在本文结束之后才介绍，实在令我深感──编辑部同仁们真的很重视原作的气氛，太教人开心了。

和责编同仁讨论时，也总是感受到对方相当真挚地在思考如何表现莫妮卡的成长。

身为作者，没有比这更令人感激的事了。真的是非常感谢。

拜此之赐，我动起笔来始终停不住…… 哎呀～加笔真的是好开心啊（在边界猛攻的邪恶表情）。

本次也非常感谢藤実なんな老师用美丽的插图为故事增添色彩，每次只要看到漂亮的封面与内文插图，内心就不断涌现幸福的感觉。

本作从第一集就有非常多角色登场，相信在设计角色造型上非常让人吃不消。

但无论哪个角色都在老师的笔下被设计得活灵活现，除了感谢之外真的就是感谢。第二集的登场人物也都同样充满魅力。

某位神秘大小姐的邪笑…… 跟我脑中的形象实在太过契合，令我万分感动。

在讨论角色初步形象时，我会先动手画出跟扁馒头没两样的概念图，说着「大概这种感觉……」并提出给老师，接着那扁馒头再变身成藤実老师笔下的美妙图画回归，每次都让我为此感动不已（※我自己的画工，就跟带着纯真无邪眼神的软趴趴有得拼）。

以下，大概想宣传两件事……

现在，推特上的 Silent Witch 官方帐号正在活动中。

官方帐号会透过推文公开藤実なんな老师的全彩设定图，以及特别加绘的对话短剧小故事等等，若不介意的话还请参观参观。

另外，本作的漫画版正在 B』s-LOG COMIC 连载中。由桟とび老师负责绘制。

资讯量庞大的序盘解说部分，要画成漫画应该真的是桩苦差事。

而漫画版透过生动的分镜与充满魅力的构图，巧妙地加以统整，这手腕实在只能说高竿。

哎呀～不开玩笑，能够把那么海量的资讯浓缩在短短一话里头，桟とび老师真的太猛了。

而且每个角色都表情丰富，描绘得充满吸引力。个人特别中意莫妮卡嘴唇嘟起来的模样，很棒，真的很棒。

漫画版也能在 Comic Walker、NICO NICO SEIGA、pixiv COMIC 等各大网站上观赏。还请大家不吝赏光，多多指教。

后记也来到了最后，第二集能够像这样顺利上市，都是多亏了描绘美妙插图的藤実なんな老师、绘制出色漫画版的桟とび老师、为本作尽心尽力宣传的 KADOKAWA BOOKS 同仁们、真挚面对本作的责编同仁…… 以及其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本作出力的各位。

托了大家的福，才有办法像这样推出第二集。

购买第二集的各位读者大德们，在此向大家由衷致谢。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无论是网路版收到的感想，还是寄到编辑部的粉丝信，每则每则讯息都是我珍视的宝物。

撰写纸本粉丝信的各位还都选用了各种美轮美奂的信纸，让我每每拆信时都止不住笑容，涌现美丽的心情。

看到这些美妙信纸上的热情感想，真的令我无比开心。

不胜感激的是，本作已经确定会发行第三集。

我会全心全意执笔，还希望各位愿意陪伴我，继续守候莫妮卡的故事。

依空まつり

特典【我出发了】

近来刚就任七贤人，年仅十五岁的天才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目前正于山中遇难。

「噫噫～好远喔…… 呜呜……」

莫妮卡正动身前往的，是最近刚买下的家。正确来说，那儿比起住家，用山间小屋来描述更加贴切。明明已经中午，一大清早就从附近村子出发的莫妮卡，却依然迟迟抵达不了目的地。

莫妮卡绝非什么路痴。看地图记路反而是她的强项，偏偏就运动神经烂得绝望，体力又几近于不存在。

山路才开走个十来分钟，就已经气喘吁吁，路况稍微差一点，她马上应声摔倒。

「好累喔…… 我已经不想再…… 走！了？」

话都还没讲完，莫妮卡再度被树根绊倒，一路滚落下坡道。

「呀啊啊啊！」

一开口哀号，枯叶与泥土立刻往嘴巴趁虚而入。莫妮卡赶紧无咏唱发动风系魔术，用风形成缓冲垫接住自己的身体。

随着一阵奇妙的「噗哇～」声响，一齐飘舞至半空的枯叶开始哗啦哗啦撒在莫妮卡头上。

灰头土脸的莫妮卡，浑身上下都是泥土与枯叶，难以想像是个七贤人。要是给米妮瓦的人瞧见了，肯定会被指指点点嘲笑个不停。

（…… 不过，这里没有任何人，没关系。）

莫妮卡慢吞吞地起身，再度迈出步伐。

总算，可以从树木间的缝隙看见山间小屋，看来是抵达终点了。

莫妮卡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山间小屋的门。

灰尘飘舞的室内地板上，堆放着文件与行李。这些是事先支付酬劳，请山脚下的人帮忙搬过来的行李。

开封作业就留待明天吧。今天已经想休息了。

莫妮卡把脏兮兮的外套与靴子脱了，朝床上就是一瘫。

这张床满是尘埃与霉味，翻身时床板更是叽兮叽兮作响，比米妮瓦的学生宿舍还不如。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感到松了口气──甚至安心到想哭。

「…… 我还是，最适合在这种山间小屋，自己一个人过活。」

这里没有任何人。只要一直窝在这个家里，就不用再经历任何可怕难过的事。

阖上眼皮不久，睡魔立刻来访。自从当上七贤人，内心一直没有机会放松，但今天应该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这样子…… 是不是就愿意原谅我了呢～）

「喔～莫妮卡。今天不是要补考社交舞吗？真的没问题吗？」

「…… 嗯。」

莫妮卡揉着肌肉酸痛的脚，点头回应尼洛。

上一次肌肉酸痛到这个地步，应该是首次前往那间山间小屋的时候了吧。

（…… 好怀念啊。）

如果要说不怀念在山间小屋安宁生活的时光，当然是骗人的。但即使如此……

（我还，不能回去。）

今天已经约好趁一大清早先做舞步的最终确认。古莲与拉娜他们，大家应该都已经来了。

好了，得快点动身才行。大家──朋友们都在等我。

「我出发了。」

明明肌肉酸痛，莫妮卡的脚步却轻快得不可思议。

蜜瓜特典 冰之贵公子与狗尾巴草

黑猫尼罗是 <沉默的魔女> 莫妮卡・埃弗雷特的优秀使魔。他的活跃表现最帅最强，仿佛就是故事的主人公。

而在主人莫妮卡为不习惯的学园生活奋斗之时，最强使魔尼罗有一项重要任务，那就是暗地里监视第二王子…… 但在天气很好的日子里他会想在太阳底下懒洋洋地喵喵叫也是猫心使然。

秋日晴空万里，令人心情舒畅，尼罗在中庭的树底下缩成一团小睡。然后不知过了多久，照在尼罗身上的阳光突然被人挡住了，有人蹲在了尼罗旁边。

尼罗轻轻睁开眼皮子，然后瞪大了金色的眼睛僵住了。

蹲在尼罗旁边，还一动不动盯着他的是学生会副会长西里尔・阿什利。

（呜诶，冰凉凉！？）

刚来这所学园的时候，尼罗为了阻止西里尔暴走，抢夺他的胸针受到过他冰魔术的攻击。

难道是来报复那个时候的事的！尼罗焦躁不安，而西里尔却在尼罗面前发出逗猫的声音。

这肯定是打算让我大意，再慢慢接近一口气抓住我！

尼罗用充满警戒心的眼神抬头看着西里尔，西里尔就眉飞色舞，摘了一根附近的草。这根前端毛茸茸的禾本科草正是所谓的狗尾巴草。

西里尔开始在尼罗眼前晃起这根狗尾巴草。

（哼哼，这么做是想让我大意是吧。）

尼罗迅速转身跑开了。

见黑猫一溜烟地就跑没影了，西里尔握着狗尾巴草垂下肩膀。

「…… 跑了。」

如果可以，他还想抱抱它，摸摸它的…… 西里尔暗中失落，然后有人在他背后搭话道。

「那，那个，西里尔大人……」

「嗨，西里尔，你在做什么呢？」

西里尔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只见他眼前站着莫妮卡和菲利克斯。

西里尔握着草高声说道。

「这…… 这是在除草！作为学生会成员，我觉得也有必要为校内的环境美化效力……」

这借口听起来非常假。

但却有人真的当真了，这个人就是他的后辈莫妮卡。

「对，对不起，我至今都没做过环境美化的工作…… 那个，我现在就去除草！」

「等等，不，不用了，诺顿会计。」

莫妮卡蹲下来开始拔草，西里尔就连忙劝阻。

菲利克斯看着这两人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 嗯，什么时候阻止他们好呢？）

看着挺有趣的，菲利克斯决定暂时静观一会儿。

首刷限定 SS 恶役千金的报复宣言

「『就这样，巴塞罗缪・亚历山大与有名的女演员玛德琳合力教训了盗贼团一顿，最后启程前往下一个小镇。』」

「本话完。」伊莎贝尔说完，听伊莎贝尔的朗读听得很认真的孤儿院孩子们就一起「哇」地叫了出来。

科尔贝克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一个月会去好几次领地镇子里的孤儿院做志愿活动，读故事给孩子们听也是活动的一环。

伊莎贝尔完全化身为登场人物的浸入式朗读在孩子们中间颇受好评，大家都很期待伊莎贝尔来的那一天。

「果然伊莎贝尔大人读起来最有趣！」

「欸，欸，刚才坏王妃的那段再来一次！」

听到孩子们可爱的请求，伊莎贝尔清了清嗓子，然后她那可爱的脸庞上浮现坏王妃的邪恶笑容。

然后她朝撒娇的孩子们伸出手……

「『哎呀，真是碍眼的老鼠。对碍眼的老鼠…… 就该这么做！』」

伊莎贝尔边说台词边挠孩子们的小肚子，尚且年幼的孩子全都大喊大叫闹腾了起来。

和年幼的孩子们一通嬉戏过后，伊莎贝尔把带来的书交给了年长的孩子。

科尔贝克伯爵家会向教会和孤儿院积极捐赠书籍，特别是流行的冒险小说在孩子们中间很有人气，也能成为良好的教材。

听说讨厌学习的孩子为了读冒险小说也会认真学文字的时候，她真的很高兴。

「下一次来我会把书的后续带过来，在此之前大家就先交换着看哦，一定要遵守顺序，不能吵架！」

互相抢着书的孩子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但他们仍老实地齐声回复道。

「好──！」

大家都是好孩子。他们对故事感兴趣从而接触文字，伊莎贝尔希望这段经历能对他们的将来有所帮助。

更重要的是，像这样和他们一同接触故事，这些孩子也会成为伊莎贝尔的书友。能和别人分享畅谈喜欢的故事着实令人高兴。

伊莎贝尔笑着远望互相诉说感想的孩子们的样子，接下书的年长少年有些客气地拉了拉伊莎贝尔礼服的袖子。

「欸，伊莎贝尔大人……」

少年脸上有些不安。

这位少年平时的行为举止很成熟，像个大人一样，他会做出拉别人礼服袖子这种小孩子气的行为可真是罕见。

伊莎贝尔弯下腰和少年视线平齐，温柔地问道。

「怎么了？」

「…… 听说伊莎贝尔大人很快就要去很远的学校了，是真的吗？」

少年的话让不知情的孩子们全都惊讶地叫了出声。

年幼的孩子们泫然欲泣，他们紧紧抱着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大人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吗？」

「不会再来这边了吗？」

「不要！伊莎贝尔大人，别去学校！」

比其他人都要亲伊莎贝尔的少女眼睛通红地恳求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温柔地抱住她，摸着她的头发哄道。

「是呀，我从秋天开始就要去赛雷迪亚学园上学了…… 但是」

伊莎贝尔顿了一下，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向孩子们招了招手，像是要说什么惊天的秘密似的。

「这是一项秘密任务。」

伊莎贝尔指着刚才她交给少年的那本书。

英雄巴塞罗缪・亚历山大的故事。在这一卷，巴塞罗缪得到了有名的女演员玛德琳的协助，最后成功制服了盗贼。

「我要和玛德琳一样去帮某位英雄。」

英雄，听到这个词语，少年少女们的眼神全都变了。

对生活在科尔贝克的人而言，说到当下红极一时的英雄那就只有一个人。

击退沃冈黑龙，歼灭翼龙群，里迪尔王国引以为豪的七贤人之一。

「您说的是，<沉默的>……」

少年刚想把名字说出口，伊莎贝尔就把食指贴在他的嘴上并眨了眨眼。

「还请大家为我加油喽？」

＊ ＊ ＊

「<沉默的魔女> 大人中毒，现在正在医务室疗养中，性命并无大碍。」

莫妮卡在茶会上被人下了毒。

伊莎贝尔的侍女亚加莎静静地向伊莎贝尔报告这一连串骚动的经过。

亚加莎的报告很平淡，但其中确实蕴含了止不住的怒意，这也是理所当然，没人会允许这种事情白白发生。

伊莎贝尔闭上眼，眼皮底下浮现出科尔贝克的居民。

她想起想要读书而撒娇央求的孤儿院的孩子们，那所孤儿院正好处于翼龙群的正下方，逃得晚的孩子们在孤儿院里头边哭边颤抖。

守护了孩子们的未来的人正是 <沉默的魔女>。

「亚加莎，主犯诺伦伯爵千金现在在哪里？」

「诺顿伯爵千金卡罗琳・西蒙斯大人现在在接待室待机，之后菲利克斯殿下似乎会亲自质询。」

「…… 是么。」

伊莎贝尔睁开眼，她的眼神冰冷得可怕，同时寄宿着炽热的怒意。

「诺伦伯爵千金装毒的小瓶子呢？」

「听说学生会已经回收了。」

「那就从目击者嘴里问出来，准备好同样大小的小瓶子，尽可能选设计也很像的瓶子。然后往那个瓶子里装前几天从巴罗克夫人那儿拿到的美容药，不用稀释，就放原液。」

从社交界的美容通巴罗克夫人那儿拿到的美容药特别苦，一般来说会稀释好几十倍，再加茶或果汁一起喝。

而伊莎贝尔却命令她直接装原液，这让亚加莎有些疑惑。

伊莎贝尔合起扇子，宣言道。

「我要开始行动。」

关于 <沉默的魔女> 莫妮卡・埃弗雷特的第二王子护卫任务，给予伊莎贝尔的职责是充当莫妮卡的伪装衣。

除此之外的帮助一概不需要，<结界的魔术师> 路易斯・米拉事前这么说过。

这大概是出于 <结界的魔术师> 对伊莎贝尔及其父亲的关照，他不想给科尔贝克伯爵添麻烦。

但路易斯・米拉错看了科尔贝克伯爵家在 <沉默的魔女> 身上感受到的恩情之大。

在这次潜入任务中，路易斯・米拉想了大致设定，比如「莫妮卡是伯爵家受人厌恶的人，还是伯爵千金的佣人」。

但在这里，伊莎贝尔的父亲科尔贝克伯爵新加了一个设定，就是「莫妮卡是科尔贝克前伯爵夫人的养女」。

如果莫妮卡成了科尔贝克伯爵家的养女，她就能以诺顿这个姓自称。

这么一来，要是有个万一，科尔贝克伯爵家就能介入干涉，而现在正是这时候。

伊莎贝尔・诺顿是欺负莫妮卡・诺顿的恶役千金，但当同样拥有诺顿这个姓的莫妮卡受他人所害之时，她也不能沉默以对。

…… 就是为了这么一个表面上的说辞，父亲才会给莫妮卡加上养女的设定。

加害莫妮卡的卡罗琳其父诺伦伯爵给赛雷迪亚学园捐赠了很多钱，第二王子考虑到诺伦伯爵对卡罗琳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必须给菲利克斯殿下展现一下我们科尔贝克伯爵家的态度。」

展现科尔贝克伯爵家的态度──也就是说，要对加害诺顿家族成员的人给予相应的报复。

理解了伊莎贝尔的意图，亚加莎正了正脸色行了一礼。

「我立刻去准备小瓶子和美容药。」

「嗯，麻烦你了。」

伊莎贝尔抬头挺胸扬起下巴，然后在她那可爱的脸庞上露出极其傲慢的笑容宣言道。

「好啦，让我们来一场恶役千金风的华丽报复吧！」

Gamers 特典 镜中映照的未来

秋季下着毛毛雨的午后，五位少年少女正围坐在赛雷迪亚学园某个空教室里的小圆桌旁。

尽管还未日落，室内却拉紧了窗帘，门也关得紧紧的。

五人坐在椅子上，中间置有一个三脚烛台，但烛台上只有一根蜡烛。

微弱的烛光略微照亮少年少女们的脸庞。

「…… 这是塞萨尔地区真实发生过的事哦。」

赛雷迪亚学园二年级生凯西・格罗佛开口低声说道。

平常总是很活泼的她现在压低音量，用毫无起伏的平淡声音讲了起来。

「曾经有个地方有一位旅人，旅人忙着赶路，为了缩短行程耗费的时间打算穿越某个森林。」

每当凯西讲起故事，蜡烛的火焰就会微微摇曳，使凯西脸上的阴影更深。

有人咽了口唾沫。

「但是，那个森林的魔力浓度很高，如果魔力耐性低的人长期停留在那里就会引发魔力中毒，所以旅人想迅速穿越森林……………… 就在这时。」

「呀──！」

个头大，声音响亮的青年格伦・达多利的悲鸣打断了凯西的话。

见格伦脸色铁青地发抖，坐在他旁边的小个子尼尔一脸困扰地说道。

「格伦…… 刚刚不是叫出声的时候吧？」

「因，因为，刚刚不肯定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出来的时候吗！停了那么久才接着说『就在这时』，绝对会有东西出来啊！」

拉娜和莫妮卡坐在大声叫唤的格伦对面，她们俩也都僵住了，但她们并不是被凯西的故事吓到了，而是被格伦的音量吓到。

率先回过神的拉娜不满地瞪着格伦。

「喂，说『秋天啦，来开恐怖故事大会吧』的人不是你吗，为什么提议的人会是最害怕的那个啊。」

「没有提议者不能害怕的法律！」

「你这人啊……」

拉娜无语了，莫妮卡在她身旁低下眉梢苦笑起来。

在里迪尔王国提到恐怖故事，总会莫名在秋季聊。

在日落逐渐变早，夜晚逐渐变长的季节，为了不让孩子接近危险场所，大人就会讲些煞有介事的恐怖故事，比如「森林里会出现魔物」、「死者的灵魂会带走活人」之类的。

而且，以讲故事为生的诗人们在讲恐怖故事的时候，为了让气氛更热烈，即使是在白天也会拉上窗帘关掉室内照明。

因此，讲恐怖故事就要在秋天阴暗的房间里讲，这成了世人的共识。

就这样，在秋季和平的放学时分，一直想一出是一出凭性子过活的格伦突然说「秋天啦，我们来开恐怖故事大会吧！」，然后把莫妮卡、拉娜、凯西、尼尔都卷进来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开起了恐怖故事大会。

故事讲到一半被打断的拉娜咳了咳开口说道。

「…… 总感觉这时候再继续说下去也不是很恐怖了呢…… 算啦，我要继续说咯？挡在急急忙忙想穿越森林的旅人面前的是一位穿着华丽铠甲的骑士…… 但是」

凯西顿了顿，接着看了看格伦的脸坏笑起来。

「──那个骑士，没有脑袋！」

「呀────！」

第二次发出悲鸣的还是格伦，坐在他旁边的尼尔都习惯地塞住了耳朵。

「太…… 太可怕了！」

「哎呀，能让你怕成这样，我这故事也没白讲呢。」

凯西收起刚刚吓唬人的语气大声笑了出来。

泪目的格伦吸了吸鼻子看向一直很老实地坐着的莫妮卡。

「莫妮卡不怕这类故事吗？」

「呃……」

极度认生的莫妮卡如果在森林里遇到陌生人，不管他有没有头都很可怕。

但这次，关于在这个故事里登场的无头骑士的真身，莫妮卡心里大致有数。

「我觉得…… 无头骑士的真身是下位精灵。」

「…… 诶？精灵？」

格伦本来把椅子晃得嘎吱响，听到这句话他停下来瞪圆了眼。

莫妮卡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下位精灵会聚集在有魔力的物品上，比如魔导具或是赋予过魔力的铠甲等等。」

格伦仍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但观察力很好的尼尔轻轻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下位精灵聚集在被人遗弃在森林里的铠甲上边并让铠甲动了起来。而在旅人看来那就像是个无头骑士是吗？」

「对，因为之前也说过那个森林的魔力浓度很高，所以变成精灵的聚集地也很正常…… 呃，我以前在书上读到过这类知识……！」

更准确地说是以前在魔术师养成机关密涅瓦里的书中读过，但这点就先避而不谈。

在密涅瓦里不只能学到魔术的应用方法，还有机会学习有关精灵生态的知识。莫妮卡并没有专门学过有关精灵的知识，但还是掌握了一定的基础知识。

近年来魔力浓度高的土地逐渐减少，见到下位精灵的机会也少了。

但在很久以前，精灵的数量比现在要多得多，精灵所引发的小现象在人类眼中被视作恐怖事件也不稀奇。

「总感觉听了莫妮卡的解释之后有一点点不那么怕了。」

「…… 听了刚刚的解释也只能缓解一点点恐惧吗？」

听到拉娜无语的吐槽，格伦撅起嘴巴反驳道。

「就算知道原因，一个无头骑士出现在阴暗的森林里的话还是很恐怖不是吗！」

「好好好，那下一个轮到我了呢。」

拉娜直到刚才还在悄悄害怕，但轮到自己讲故事之后，就又取回平时好胜要强的一面端正姿势。

「我要说的是在赛雷迪亚学园中流传的有些不可思议的故事哦。」

拉娜的话让尼尔和凯西都反射性地抬起了头。

「难道是那面镜子的故事？」

「啊，我好像也听过。」

见到两人这样的反应，拉娜挑起嘴角点了点头。

「嗯，对哦，莫妮卡和格伦你们两位转校生应该还不知道吧？」

莫妮卡和格伦都点了点头，拉娜就得意地哼了哼鼻子开始讲了起来。

「舞蹈室里有一面大镜子对吧？」

「就是舞蹈练习时用的那东西对吧！」

「嗯，对哦，据说如果一直盯着那面镜子，偶尔能看到自己未来的样子哦。」

拉娜并没有像凯西那样装模作样，她很干脆地道出围绕镜子的秘闻。

而这干脆的叙述方式也舒缓了一直绷着脸的格伦的紧张情绪。

「太好了…… 没那么恐怖！倒不如说，能看到未来的自己不是挺开心的么！」

格伦用平时的开朗语气这么说道，拉娜就坏笑起来。

「传言说，死者的灵魂没能去女神的乐园，现在也还被关在镜子里夜夜啜泣…… 如果晚上探头看镜子，寿命就会被吸走……」

「果然还是很恐怖──！我已经不敢再用那个教室了！」

格伦大声叫苦，拉娜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看向坐在旁边的莫妮卡问道。

「怎么样？这故事恐怖吗？」

但莫妮卡正沉浸于思考中，即便拉娜向她搭话她也一动不动。

（映照出未来的自己？即使是精灵也做不到这样的事，魔导具也很勉强……）

如果有能预知未来的魔导具，那肯定会被奉为国宝，现代技术不可能实现这种能力。

七贤人中也有像 <星咏魔女> 这样擅长预知的魔术师，但就连她也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命运。

就在莫妮卡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从旁边伸来的指头戳了戳她的脸蛋。

莫妮卡回过神抬起头，只见拉娜正鼓起脸瞪着她。

「我在问你呢，刚才的故事恐怖吗？」

「诶？呃…… 我觉得，很有意思？」

「真是的！」

不知为何，拉娜不满地鼓起了脸。

莫妮卡不知如何是好，拉娜就放话道。

「接下来轮到莫妮卡了！」

这让莫妮卡很困扰，她几乎没有这类传承或谣言的知识储备。

莫妮卡抱头烦恼，尼尔便温和地插嘴进来说道。

「后续就留到下一次吧，三年级生的课程差不多要结束了，我们也得去学生会室了。」

尼尔的话让之前最害怕的格伦不满地说道「明明好不容易才把气氛搞热呀！」，而凯西麻利地整理椅子和桌子把它们搬回原位。

拉娜吹灭烛台上的火焰，然后看向莫妮卡说道。

「莫妮卡！在下次故事会之前要准备好特别恐怖的故事哦！」

「呃，嗯……」

另外，提及莫妮卡经历过的恐怖故事，相对来说记忆犹新的是──

「忘了那天有典礼，被同期捆起来带城里去了。」

「被同期扔到黑龙退治现场。」

「被同期强加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

以上，来自莫妮卡的同期 <结界的魔术师> 路易斯・米拉的豪华三连击。这些内容不可能和拉娜她们说。

（还有…… 最近在茶会上喝了放了毒的红茶…… 呜……）

真是可悲，比起人们讲的「恐怖故事」，莫妮卡的现实满是比故事更恐怖的东西。

＊ ＊ ＊

莫妮卡和尼尔到达学生会室的时候，菲利克斯和西里尔已经在里边了，艾略特和布里琪特似乎有别的工作并不在学生会室里。

莫妮卡和尼尔朝前辈们走去正想打招呼，坐在会长席的菲利克斯就看向二人说道「啊，你们来得正好」。

在菲利克斯身旁随侍的西里尔以稍显严肃的表情插嘴道。

「殿下，那件事由我一个人来也……」

「有三名学生会成员调查，学生们也会更安心吧？」

听了菲利克斯的话，西里尔也不再做声。

到底在讲什么呢？莫妮卡很疑惑，菲利克斯就交替看向莫妮卡与尼尔二人，然后开口说道。

「你们知道舞蹈室镜子的传闻吗？」

莫妮卡和尼尔不禁面面相觑，这不就是刚刚才聊到的话题么？

尼尔替不知所措的莫妮卡回答道。

「那个传闻是能从舞蹈室的镜子里听到声音，镜子里会映照出自己未来的样子，晚上看镜子会被吸走寿命什么的么？」

「没错，就是这些。传言本身很早就有了…… 但最近接连发生学生晕倒在镜子旁边的事件。」

菲利克斯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西里尔。

西里尔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手头的清单上。

「光是这周就有五位学生说在舞蹈室里感觉身体不适，全员都出现了类似贫血的症状。」

「这件事与镜子的传闻联系起来，似乎让一部分学生有些不安。为了让学生安心，就决定由学生会负责调查镜子。」

关于镜子的谣言之一就是「晚上看镜子会被吸走寿命」。

学生是在白天说自己身体感到不适，所以事实与谣言并不完全一致，但只要事情有一点点类似就会怀疑是否有所关联，这也是人之常情。

对菲利克斯来说，他想在学园祭开始之前提前去除会令学生不安的因素。

「只要声称有三名学生会成员调查过了，学生们也能安心吧。能拜托你们吗？」

西里尔和尼尔异口同声地说道「交给我吧」，莫妮卡慢了一拍也点点头说道「好的」。

「谢谢，那就拜托你们咯。」

菲利克斯将下巴倚在交叠的双手上，慢慢眯细碧眼微微一笑说道。

「自古以来都有镜中栖息着蛊惑人心的魔物的传言，还请你们小心不要被镜子里的魔物迷住啦。」

莫妮卡衷心希望他别笑眯眯地随口说出这种加剧他人恐慌的台词。

雨势不知不觉间变强，窗外激烈的雨声哗哗作响。

走在莫妮卡和尼尔前头的西里尔打开舞蹈室的门锁，并给室内的烛台点上火。

像今天这样天气很差的日子里，在日落前室内就很暗，但舞蹈室西侧墙上有一面大镜子，只要给烛台上的几支蜡烛点上火，镜子就会反射光线让室内明亮些。

「这就是传闻中的镜子，但是……」

西里尔双手抱胸瞪着镜子瞧，尼尔客气地问道。

「这面镜子和镜框…… 也不是魔导具对吧？」

「是啊，这真的只是普通的镜子和镜框。我在备品清单里确认过了肯定没错。」

赛雷迪亚学园的选修课中也有魔术课，所以尽管数量不多，还是会准备魔导具作为教材使用。但魔导具基本会受到严格管理。

「这面镜子原本似乎是某位富裕的魔术师宅子里的物品。但据说那位魔术师去世后，这面镜子就被捐赠给了赛雷迪亚学园。」

那名魔术师和克罗克福德公爵的交情似乎很深，因此那位魔术师亡故后，他的遗族想讨公爵的欢心便把高价的镜子捐给了赛雷迪亚学园。

莫妮卡退后几步观察了一下整张镜子。

占据整面墙的大镜子严格来讲并不是一面镜子，是四面大镜子摆在了一起。而镜子周围的镜框上有暗金色的装饰。

（如果是魔术师拥有的物品，说不定有魔术机关……）

莫妮卡远离尼尔和西里尔悄悄使用无咏唱感知魔术，但她并没有从镜子上感受到特别的魔力。

归根究底，莫妮卡本来就不擅长感知魔术，若非强到一定程度的魔力团，她是感知不到的。

（…… 魔导具里也有故意降低魔术出力使感知魔术无法起效的物品…… 以防万一，之后让尼罗偷偷来看一眼吧。）

莫妮卡一边想一边仔细观察镜框，然后她突然注意到某个东西，直接眼色一变跑到镜框旁边。

「这是……！」

「诺顿会计？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莫妮卡点了点头并指向镜框。

镜框上的纹样很简单。三角形中有一个小三角形，小三角形里还有更小的三角形，以此往复。

「阿什利大人，这个窗框的纹样……」

「这个三角形的纹样怎么了？」

西里尔紧张地绷起脸向莫妮卡问道。

而莫妮卡则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纹样的几何构造有自相似的性质！」

「…………」

西里尔面无表情地沉默了，而沉浸在图形中的莫妮卡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中究竟蕴含了多少无奈与傻眼。

「首先这个大的正三角形各边中点相连组成第二个正三角形，再把第二个正三角形的各边相连…… 按这样的规律可以依次画下去，这个图形里大的三角形和内部小三角形的形状一样对吧？局部与整体形状相同，这就是自相似性。自相似性的定义不同学者有不同的说法，但这个正三角形毫无疑问可以说它拥有自相似的性质……」

「诺顿会计。」

西里尔打断莫妮卡的话，他面无表情淡淡地问道。

「这个纹样和这次骚动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呃，呃…… 那个……」

莫妮卡从美丽的图形世界回到现实，她视线游移捏弄着手指。

不知不觉间就对美丽的图形着迷了，完全忘了调查。这种话肯定说不得。

「呃，呃，我会加倍努力，尽量在数学上证明这个图形与怪异现象的因果关系……」

「…… 你给我把努力的方向选对了。」

西里尔以手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尼尔大声叫道。

「呜哇！？」

「梅伍德总务，怎么了！？」

莫妮卡和西里尔都朝尼尔那边看去，而尼尔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盯着镜子瞧。

他的脸因惊讶而紧绷，接着发青，但不知为何又逐渐取回血色，最后红起脸浮现喜意。

「刚刚…… 刚刚，镜子里出现了我未来的模样！」

「你说什么？」

西里尔惊讶地皱起眉头看向镜子，莫妮卡也跟着看了看镜中映照的三人。

镜中的景象没有任何违和感。

确实有那种能让物体看起来比实际要大的镜子，但这个镜子应该并没有那么特别。

「那个……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区别……」

「嗯，我看着也和平时一样啊。」

莫妮卡和西里尔都轻声发表感想，尼尔则以感动至极的语气说道。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长高了！有那么高！」

尼尔说着就把手举到头上，高度差不多有西里尔那么高吧。

尼尔高兴地湿了眼眶，他像是细细回味那时的景象一般说道。

「身高有在好好长呀…… 我对未来又抱有了希望！」

莫妮卡一脸困扰地看着西里尔，西里尔也用同样的表情看着她。

他们明明是为了证明不存在怪异现象才来调查的，因为怪异现象而感到开心简直是本末倒置。

但平时总是很认真的尼尔正喜极而泣，这叫人实在不忍心泼冷水。

莫妮卡犹豫良久，最后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说道。

「那个…… 我想了想…… 假设真的发生了怪异现象，发生这种现象会不会有什么条件呢？」

发生怪异现象的条件，首先能想到的是特定的时间段──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

「室内的光线强度是不是和这个现象有关系呢？按照传闻的说法，怪异现象常常在晚上发生，今天天气很差，所以室内也比平时要暗……」

「呜呣。」

仍双手抱胸的西里尔低语一声环顾室内的烛台。

「确实有些道理，围绕镜子的事件可不能无视室内的光线。」

尼尔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

「那要不试试降低房间里的光线强度？说不定又能看到自己未来的模样……！」

「梅伍德总务，你的声音很飘哦。」

西里尔无语地提醒他一句，尼尔就不好意思地低下眉梢挠了挠头说道。

「对，对不起…… 但是，副会长和诺顿小姐就不在意自己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未来的自己……）

如果是稍早之前的莫妮卡，就算镜子里映照出未来的自己，她对此肯定也毫无想法。

莫妮卡那时不与其他人交流，只顾着研究算式和魔术式，她觉得自己会就这样毫无变化地长大，丝毫没对未来的自己抱有任何期待。

（但是，现在…… 如果见到了未来的自己……）

莫妮卡抓着制服的衣襟，从镜子上移开视线低下头去。

「梅伍德总务不害怕吗？」

西里尔喃喃自语。

这似乎是他无意识间说出的话，他也从镜子上移开视线看向自己脚边。

尼尔有些惊讶，但西里尔马上摇了摇头转身背对镜子。

「不，没什么，忘了吧…… 我要吹掉蜡烛了。」

西里尔说完就拉紧室内的窗帘并逐个吹掉烛台上的火焰。

室内变得一片漆黑，烛台上只剩一团火焰在轻轻摇曳照亮舞蹈室。

窗外的雨声渐强，滴答声渐渐变为哗啦啦的击打声。

「怎么样，有看见奇怪的东西吗？」

「嗯…… 现在还没什么变化呢。」

尼尔一边回答西里尔的问题一边一下子凑近镜子一下子又远离镜子如此反复，偶尔他还会一脸认真地将手举到头上，看来他真的很在意自己的身高变化。

莫妮卡斜眼看着尼尔，然后也观察起镜子。

镜子里映照着一位瘦弱娇小的少女，她的脸色比起住在山间小屋那时应该好了许多，但室内太暗看不太清。

莫妮卡和镜中的自己对视，接着她周围突然亮了起来，是手拿烛台的西里尔走到了她身边。

「诺顿会计，你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呃，现在还什么都没……………… 诶？」

莫妮卡不禁僵住，因为她感觉视野一角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正当她以为这只是错觉的时候，镜中的西里尔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他也注意到了异变。

竖起耳朵就能听见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混有轻微的脚步声与衣物摩擦的声音。

莫妮卡斜眼看了看尼尔，他站在原地一步也没动过。

…… 那这个脚步声是谁发出来的呢？

莫妮卡和西里尔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有个东西突然从镜中映照的二人之间蹿了出来。

在橘黄色的照明中蹿出来的是长长的黑发与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露出怪异笑容的瞬间，莫妮卡和西里尔就一起大声地尖叫出来。

「…… 看到别人的脸就尖叫，真是失礼呢。」

「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出现无论是谁都会被吓一跳的吧！说到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科洛蒂娅！」

拉开窗帘打开灯之后，西里尔红着脸这么骂道。但他的怒骂声少了平时的气势，刚刚的尖叫大概还让他有些尴尬。

同样尖叫过的莫妮卡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低着头，她双眼含泪不停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诺顿会计，你不用道歉，刚刚明显是科洛蒂娅性质恶劣的业务妨碍行为。」

「…… 哎呀，居然说我妨碍业务，真让人伤心。我作为尼尔的未婚妻出现在他所在的地方有什么不行的呢？」

科洛蒂娅说着说着便挽起尼尔的手臂，她琉璃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缝。

「只有尼尔注意到我了呢…… 不愧是尼尔，和没有眼力的某些人截然不同呢……」

确实只有尼尔注意到了科洛蒂娅，但他出声晚了几秒，因此酿成了这副惨状。

尼尔不好意思地向科洛蒂娅问道。

「那个…… 科洛蒂娅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 这句话我原模原样地还给你。」

「诶？」

科洛蒂娅面无表情地盯着尼尔，她全身散发出阴郁的氛围，室内的空气也变得异常沉重。

「…… 我还以为你们要在舞蹈室里开始练习舞蹈，但突然又拉起窗帘…… 男女三人在小黑屋里…… 究竟是要干嘛呢？」

这话让西里尔拧起眉头。

「别瞎找茬了！我们是受殿下命令来调查怪异现象……」

「…… 调查怪异现象？是吗……」

科洛蒂娅将贴在脸上的黑发别到耳后，薄唇弯成月牙形。

「不知道是谁的尖叫让谣言传得更广了呢…… 哎呀，糟糕糟糕。」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 不就是因为哥哥的声音太大了么？哎唷，又好吵喔。」

科洛蒂娅毫无愧色，她用手盖住耳朵斜眼看了看镜子。

然后她几乎不动嘴唇地低声说道。

「…… 这是 <水镜魔术师> 霍勒斯・桑塞姆的镜子……」

莫妮卡也听说过科洛蒂娅说出来的这个名字。

虽然他并不是七贤人，但在上级魔术师里相对出名，是使用操控水的魔术的好手。

「……<水镜魔术师> 是位能和上位精灵交换契约的优秀魔术师，但却被亲戚卷走钱财变得无法信任他人…… 最后一直宅在自己的宅邸里直到病死。据说亲戚发现他的时候他的遗体已经化为了白骨……」

科洛蒂娅只是淡淡地诉说事实，莫妮卡却莫名感到脊背发凉，大概是因为她散发出的沉重氛围所致。

莫妮卡、西里尔、尼尔三人都陷入沉默，而科洛蒂娅慢慢抬起右手指了指镜子，三人也被她的动作吸引看向镜子。

「…… 这面镜子上说不定凭依了不好的东西呢…… 比如说，对了…… 像是死后没能去成女神的乐园，一直留在这里的 <水镜魔术师> 的魂魄之类的……」

科洛蒂娅的话让莫妮卡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这面大镜子有美丽的窗框包围。

不再信任他人，孤零零的 <水镜魔术师> 看到大镜子里映照的自己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呢？

（…… 咦？）

莫妮卡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窗框上的纹样──规则排列的正三角形中唯有一处有些歪。

这就像是完美的画作上多了一滴墨水一样，莫妮卡皱起眉头，科洛蒂娅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 话说回来，哥哥你知道吗？海恩侯爵家的人代代都很容易受人外之物的喜爱哦？」

「这是迷信吧。」

西里尔的语气像是在说这种传言蠢爆了，但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而科洛蒂娅则露出像是邪恶的魔女一般的笑容对他说道。

「…… 还请你小心不要被坏东西凭依咯，我・的・好・哥・哥？」

也就科洛蒂娅・阿什利这位千金才能把关心哥哥的台词说成诅咒一样了。

说实话，在场全员现在都觉得比起镜子的怪异现象，露出邪恶微笑的科洛蒂娅更可怕。

＊ ＊ ＊

当晚，黑猫和女仆──尼罗和琳在阁楼房间里聊起放学后发生的事情。

「哎呀，那悲鸣可真厉害啊！本大人在外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是的，我也听得很清楚。他们一定经历了极其恐怖的事情吧。」

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的莫妮卡双手掩面低垂着头。

「呜…… 被听到了……」

在那之后，莫妮卡他们也没找到怪异现象发生的原因，就这样回到了学生会室。

而菲利克斯在那儿笑眯眯地对归来的三人说道。

「音量很大呢。」

没能回应敬爱的殿下的期待，西里尔当时跪倒在地表情扭曲像是想立刻勒死自己，这事儿也无需多言了。

结果最后决定过几天再去调查一次，但莫妮卡有一件很在意的事情。

「明天放学后我想再去调查一下那面镜子，琳小姐你能在这里再待一天吗？…… 明天大概就能解决了。」

琳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金色的光之粒子逐渐包围她的身体，最后光芒收束化作一只黄色的小鸟。

尼罗摇着尾巴向停在床沿的黄色小鸟问道。

「虽然都事到如今了，但我还是想问下契约精灵这么长时间离开主人身边没问题吗？」

「只是离开几天并没有什么问题，路易斯阁下对契约石加了诸多强化措施。」

小鸟淡淡地回答道，而这让尼罗瞪圆了眼。

「契约石？」

看来尼罗不是很了解人类与精灵之间的契约。

坐在床上的莫妮卡把尼罗抱到膝盖上给他做简单说明。

「上位精灵和人类契约需要契约石，要在有一定大小的宝石上刻下契约术式……」

「欸，莫妮卡，那家伙身上有戴过宝石吗？」

听尼罗这么一说仔细想想确实，琳的主人 <结界的魔术师> 路易斯・米拉虽然是位对打扮很有讲究的男子，但并不会戴宝石之类的装饰品，要戴装饰品最多也就他的单片眼镜和发夹了。

莫妮卡回想起路易斯平时的打扮也有些疑惑，这时琳停在她的肩膀上回答道。

「我的契约石加工成了指环。」

「…… 呃，路易斯先生有戴指环吗？」

「没有，路易斯阁下时常把指环放在怀中。」

像精灵的契约石、魔导具等要在宝石上赋予魔术式，宝石就会变得特别脆弱。

慎重的路易斯一定是为了防止物品损坏才会把指环收入怀中的吧。

莫妮卡自己说服了自己，然后琳就继续说道。

「路易斯阁下以前曾经在戴着宝石饰品的状态下战斗，最后宝石坏到无法修复。」

「…………」

「自那以来，路易斯阁下就把指环收到怀里去了。」

莫妮卡清楚，路易斯的皮手套是特别定制的产品，极其结实。

「七贤人是魔术师吧？到底是采取了怎样的战斗方式才会变成那样啊？」

尼罗疑惑地问道，而莫妮卡只是含糊地笑了笑移开视线。

＊ ＊ ＊

调查完镜子后过了一天，莫妮卡去上学，格伦慌慌张张地冲进教室。

「莫妮卡，你没事吧！？」

这个发展，难道说，难道说…… 莫妮卡脸色铁青，格伦就用响彻教室的音量大声说道。

「我听说昨天舞蹈室里出现了个超可怕的怪物，还袭击了副会长和莫妮卡！」

「不不不不是，那个是，那个……」

那个是科洛蒂娅大人，莫妮卡刚想说出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要是把事情原原本本照实说了，感觉会攸关科洛蒂娅和西里尔的名誉。

该怎么说明好呢…… 就在莫妮卡抱头烦恼的时候，拉娜在她旁边听到格伦说的话，也一脸铁青地看向莫妮卡。

「难道是因为我昨天说了那种话……」

「不，不是！呃，呃……」

莫妮卡不知道怎么解释好，拉娜因为罪恶感无精打采地低着头，而格伦则紧紧握起拳头，眼里斗志昂扬。

「事已至此，我们去退治怪物吧！副会长的仇就由我来报！」

「格伦，副会长可没死啊！」

格伦一副立刻就想冲出教室的样子，尼尔连忙跑进来阻止他。

「尼尔也见到了怪物对吧！」

「没…… 那个是，呃……」

尼尔被格伦的气势压倒，但还是奋力安抚格伦。

事情闹得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 本来想放学后再去…… 但好像还是立刻就去回收比较好……）

莫妮卡也不管自顾自情绪高涨起来的格伦，她向拉娜说道。

「那个，我，头有点疼…… 我去一趟医务室哦。」

「那我陪你一起去！」

拉娜似乎非常担心莫妮卡，她可能是觉得莫妮卡身体不适有她的一份责任。

罪恶感让莫妮卡的胃有些绞痛，她摇了摇头说道。

「没，没关系的！我，我就是有点睡眠不足，所以！…… 我先走了。」

莫妮卡逃也似地跑出教室前往舞蹈室。

到达舞蹈室后，莫妮卡打开窗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便出声说道。

「尼罗，琳小姐，快进来。」

黑猫和黄色小鸟之前在附近的树上待机，他们从窗户跳进 / 飞进舞蹈室后，莫妮卡就关上了窗。

「琳小姐，能请你张开不会漏出任何声音的隔音结界吗？还有，如果有人接近这间房间还请你告诉我一声。」

「明白。」

黄色小鸟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连轻微的风声都从房间里消失了。这间舞蹈室的内外声音已经被完全隔断。

莫妮卡确认这一点后站到了镜子前。

金色的镜框里有四面大镜子，拥有自相似性的正三角形整齐地排列在镜框上，致密的纹样中唯有左下角一处的正三角形有些扭曲。

莫妮卡用指尖按压纹样歪曲的位置，然后便感受到金属似乎能轻轻推动。

尼罗见到装饰用的三角形纹样被推开后就兴奋地叫了出来。

「这是啥啊！简直就和冒险小说里写的隐藏财宝一样啊！」

「嗯，这个比喻可能挺贴切的…… 听说富人里也有瞒着家人藏起自己财产的人。」

这面镜子的主人 <水镜魔术师> 被亲戚卷走财产变得无法信任他人，那他在自己死后为了不让亲戚夺走自己的财产，很可能会用各种手段把财产藏起来。而这个镜框的小机关就是其中的一个手段。

「…… 有了。」

推开比手心还小的三角形装饰物后，里面有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大概有一个火柴盒那么大。里边放了一个被布包着的物体，莫妮卡把它拿出来并解开外面包着的布。

一个淡蓝色的宝石出现在视野里，透过光能看到宝石里刻有魔术式和魔法阵，可见这并非普通宝石。

化作黄色小鸟的琳停在莫妮卡的肩膀上看着宝石。

「这是水的上位精灵的契约石呢。」

「是的…… 我猜这应该是 <水镜魔术师> 大人的契约精灵。」

结下契约的人类死后，契约精灵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就是断开自己和契约石的联系获得自由。

另一个就是留下自己和契约石的联系，在契约石内长眠等待新的主人到来。

现在莫妮卡手中的契约石里寄宿有上位精灵。<水镜魔术师> 的契约精灵在主人死后没有选择自由，而是选了留在契约石里，但是……

「这位精灵看起来很虚弱呢。」

琳说的没错，寄宿在契约石里的精灵虚弱到了连莫妮卡的感知魔术都感知不到的程度。

在契约石里长眠的精灵如果没有结下新的契约就无法获取魔力，从而慢慢地变虚弱。

莫妮卡一边一点一点地向手头的契约石注入魔力一边说道。

「和这面镜子有关的传言有三条。听到了声音，映照出了自己未来的样子…… 还有，寿命被吸走了。」

尼罗刚刚还在用前脚稀罕地摆弄着窗框的装饰，他现在放下前脚抬头看向莫妮卡说道。

「啊，本大人懂喽，他们听到的声音是这个精灵的声音对吧。」

「嗯，这个精灵大概是在求救。」

被亲戚夺走财产不再信任他人的 <水镜魔术师> 担心他和精灵的契约石是不是也可能被别人夺去，就在窗框上做了机关藏起契约石。

然后在 <水镜魔术师> 死后，没人能发现选择留在契约石里的精灵…… 精灵便挤出最后仅剩的一些魔力向外界求救。

「镜子映照出自己未来的样子，应该也并不是真的照出了自己未来的模样，只是镜中的样貌稍微发生了一些变化而已，毕竟水精灵很擅长幻觉魔法。」

也就是说，尽管尼尔之前对未来的自己长高了这件事感动不已，但实际上只是他的镜像纵向拔高了一些罢了。

精灵靠这种做法干涉镜子试图让人类察觉自己的存在。对喜极而泣的尼尔而言，这事实太过残酷。

「然后第三个，寿命被吸走的传言…… 准确地说也不是寿命被吸走了，应该是魔力被吸走了才对。包括这几天在镜子旁边感觉身体不适的同学都是这样。」

魔力急速枯竭的人类会引发类似贫血的症状。

平时运用魔力用惯了的魔术师可能会注意到这是魔力用尽引发的症状，但经验尚浅的学生却将魔力枯竭引发的头晕目眩误以为是贫血症状了。

莫妮卡注入的契约石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偶尔还会像眨巴眼似地闪烁。

──谢谢你找到我。

莫妮卡听到了细若蚊蝇的声音，这声音一定是从莫妮卡手头的契约石里发出来的。

莫妮卡将契约石递给停在她肩膀上的琳。

「能麻烦你和路易斯先生说明事情经过把这个交给他吗？路易斯先生应该能做出妥善安排，不管是直接解放精灵还是由密涅瓦管理都好……」

「我明白了。」

黄色小鸟从莫妮卡肩膀上滑翔而下，一着地就化为女仆形态。

女仆服的衣摆翻飞，琳从莫妮卡手中接过契约石。

「我先暂为保管。」

这样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

和镜子有关的传闻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总有一天会随时间消逝。

莫妮卡安下心来，而琳转动脖子看向走廊说道。

「…… 听到了脚步声，有人在往这个房间走来。」

「呜诶！？尼罗，琳小姐，你们快出去。」

莫妮卡连忙打开窗户，琳和尼罗都迅速跳到窗外，然后莫妮卡刚关上窗，舞蹈室的大门就打开了。

「哦呀，早上好，诺顿小姐。」

熟悉的声音让莫妮卡肩膀一抖，她慢慢转过身去。

菲利克斯就站在门前。

「殿，殿下…… 早，早上 HAO。」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在这个时间点来舞蹈室呢？

莫妮卡不安地捏着手指，菲利克斯便向她温和地问道。

「你是来看自己未来的模样的吗？」

「不，不是，呃……」

莫妮卡也不能说自己是来回收精灵的契约石的，她只好拼命想借口，这时她看到位于视野一角的窗框。就这个了！

「这，这个窗框上的纹样非常有意思，有自相似的性质，所以我就想再在近处仔细看看！」

如果说出这个借口的人不是莫妮卡，大概早就遭人白眼了。但莫妮卡有过数次前科，她对认识还没多久的人激情诉说黄金比，还对火柴棒放在睫毛上的最佳角度做了一番热情演讲。所以菲利克斯听了莫妮卡的借口只轻轻地回答了一句「是么」，然后就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你要是这么中意它，要么就把这个镜框连同镜子一起搬到学生会室里好咯？」

「这，这就不用了……」

「我开玩笑的啦。」

莫妮卡仍然搞不懂这位王子大人究竟有几分认真。

菲利克斯用戴有手套的指尖碰了碰镜面。

耀眼的金发，如大海中滴入一抹鲜绿的碧眼，拥有完美容貌的王子大人看到镜中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 殿下是来看镜子的吗？」

「我对会映照出未来的传闻有点兴趣呢。」

实际上镜中映照出的并非人未来的样子，而是精灵加工过的模样。

但对于不知道内情的人来说，「能见到未来的自己」似乎是相当有魅力的一句话。

莫妮卡不知不觉间就已脱口而出。

「殿下，不害怕吗？」

西里尔在镜子前曾对尼尔这么说过。

「梅伍德总务不害怕吗？」

西里尔和莫妮卡肯定感受到了相似的东西。

「我，很害怕…… 一想到理想的自己如果和镜中映照出的未来的自己相去甚远，我就害怕得不行……」

莫妮卡和西里尔感受到的恐惧，就是害怕面对可能会令自己失望的未来。

莫妮卡笨拙地诉说自己的心情，菲利克斯便温柔地眯细了眼。

「如果镜中映照出的未来并非自己所期望的模样，那只要改变未来就行。」

菲利克斯的声音稳重且有力，充满了牢固的自信。

不管镜中映照出何种未来，他一定都能赢取自己期望的结局。他是被选中的人，是有能力做到这种事的人，和毫无自信一直停在原地的莫妮卡不同。

「…… 殿下，很强大呢。」

莫妮卡低声感慨，菲利克斯就露出完美的王子大人微笑说道。

「因为我是王族呀。」

失去了精灵的干涉，镜中映照出的是充满自信的王子大人与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认生魔女，这两个真实而又呈鲜明对比的人。

莫妮卡仍然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是……

（…… 如果能自豪地完成这场任务就好了。）

当时她不情不愿地接下了路易斯推来的任务，但现在她的想法稍有改变。

当莫妮卡沉浸于思绪的时候，菲利克斯温柔地眯细了眼说道。

「希望自己有所成长当然是件好事。话说回来，根据镜子的预言，梅伍德总务好像会长高呀？」

「…………」

「哦呀？你不相信预言吗？」

一想起尼尔昨天感动的泪水，莫妮卡就觉得镜子的真相实在太过残酷。

还请上天保佑尼尔能长高，莫妮卡无声地祈祷，这时走廊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我要替副会长报仇！」

「哇──副会长，冷静，冷静……！格伦你也是，不能在走廊里奔跑！」

菲利克斯看向走廊开心地笑了。

「呵呵，我们学校的学生看起来都很勇敢啊，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哇啊啊啊，我和拉娜她们说自己去医务室了，现在要找什么借口好……！）

莫妮卡暗中烦恼，接着她瞟了眼镜子。

镜中的莫妮卡看起来还是很不可靠，但听到走廊里传来的吵闹声，她的嘴角不禁勾勒起一丝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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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拉菲
录入：拉菲

最后更新：2024-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