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沃岗的黑龙

──已确认黑龙在柯贝可伯爵领地沃岗山脉现身。

这则报告不仅撼动了柯贝可伯爵领地，甚至引发利迪尔王国全土的动摇，令众生陷入恐惧的漩涡中。

龙是一种灾害。不但会袭击家畜或人类，更曾经毁灭过一整座城镇。其中又以黑龙为最，那是在利迪尔王国史上为数仅仅两次的传说级大灾害。

黑龙的火焰，是会吞噬地表万物的冥府之焰。

据说，即使集结王国内所有魔术师同心协力架起防御结界，黑龙的烈焰依旧能将魔术师连同结界一起燃烧殆尽。凡是黑龙现身之地，绝对逃不过化为焦土的命运。

在提及黑龙出没的两次历史纪录中，有不只一座城镇遭到消灭，王国几乎陷入半毁坏状态。

「伊莎贝尔大小姐，现在就连这栋宅邸都已非安全之地。还请前往夫人的老家避难。」

面对侍女艾卡莎的督促，柯贝可伯爵家千金──伊莎贝尔・诺顿以严肃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我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离开这个家。」

伊莎贝尔还只是刚满十五岁的女孩。

然而她那紧紧凝视前方，英姿焕发的侧脸上，着实洋溢着代代守护这片土地，与龙族对抗的伯爵家一员之矜持。

于利迪尔王国蒙受最频繁龙害的东部地区，长年与龙持续对峙的一族。柯贝可伯爵家就是这样的家族。

柯贝可伯爵家的历史，就是与龙交战的历史。

伊莎贝尔直到这个岁数为止，已经数度亲眼目睹龙害，切身体验到龙所带来的惨剧。

爱慕伯爵家的领民们苦心栽培的作物被恣意啃食狼藉，住家惨遭摧残，有时还造成领民与家畜的牺牲，像这样的光景，她已经用那双眼眸一路目击了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

「骑士们都在最前线赌命作战。况且，父亲大人也亲上战场指挥。身为女儿的我，又岂可抛下领民自顾自的逃命。」

意志坚定地表明决心后，伊莎贝尔楚楚可怜的脸上浮现一道略显哀伤的笑容，转头望向侍女。

「艾卡莎。谢谢你，长年以来始终侍奉着我们一家。现在，请你休假吧。」

「不，我不休，大小姐…… 艾卡莎直到最后都要待在大小姐身边。」

始终承受并对抗龙害的，并不只是伯爵家的族人。住在这片土地的全体居民，都是长年与伯爵家一同抗战的战友。

这位服侍伊莎贝尔的艾卡莎也不例外，她同样是个年岁尚轻的女孩，也同样抱持着坚定的觉悟。

面对心意已决的艾卡莎，伊莎贝尔带着好似快哭出来的表情，道出一句「谢谢」。

一旦黑龙突破了骑士团的防线，柯贝可伯爵领地就会化为焦土吧。即使如此，伊莎贝尔也打定主意，要守着这栋宅邸直到最后的最后。

父亲出外的现在，守护这栋宅邸就是自己的使命。

「伊莎贝尔大人……！艾卡莎姐，不得了了……！」

连门也没敲就急忙闯进房里的，是艾卡莎的弟弟，负责管马的马夫艾朗。

面对早已做好准备，等着迎接最恶劣报告的伊莎贝尔与艾卡莎，艾朗涨红着脸接着说：

「从王都来的魔术师…… 把黑龙击退了！」

艾朗这番话，让伊莎贝尔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关于王都有派出专司驱逐龙族的龙骑士团前来支援一事，她是知情的。就连那支龙骑士团有一名魔术师同行的事，她都很清楚。

与龙骑士团同行的，是立于利迪尔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之一。其名为……

「是〈沉默魔女〉！〈沉默魔女〉好像自己一个人就把黑龙击退了！」

见到艾朗如此难掩兴奋之情，艾卡莎忍不住皱起眉头纠正他。

「艾朗，一定是你加油添醋了。不管再怎么优秀的魔术师，要只身击退黑龙也未免过于……」

「是真的啦！〈沉默魔女〉连龙骑士团都没带，就一个人闯进沃岗山脉去，把黑龙击退了！」

普遍的说法是，龙族的鳞片非常之硬，魔力抗性也相当高。因此，用寻常的魔术攻击，也只会轻易遭到弹开。

想打倒龙，就只能瞄准鳞片较稀薄的眉心，或者是眼珠子。

但，以翱翔于空的龙为对手，要达成这种条件有多么困难，自然是毋需多言。

就连擅长实战的龙骑士团，想驱逐龙听说都得经过极度的苦战。

（这样的龙…… 却仅仅一人就？）

抱着一时片刻难以置信的心情，伊莎贝尔开口问起艾朗：

「…… 死伤状况呢？」

「死伤人数零！」

没有半个伊莎贝尔深爱的领民牺牲，就成功回避了这场历史性的灾害。这如果称不上奇迹，什么才叫奇迹。

正当伊莎贝尔感动地开口「啊啊～」赞叹时，艾卡莎突然惊觉有异，抬头凝视窗外。

「请等等，那是……」

朝艾卡莎的视线方向望去，可以发现空中依稀可见一片黑影。

起初以为是鸟群还什么的黑影，正一步步逐渐扩大。

当黑影大到轮廓清晰可见时，伊莎贝尔当场倒抽一口凉气，感觉自己浑身血流奔腾作响。

伊莎贝尔开窗冲上阳台。

接着丝毫不顾艾卡莎的阻止，攀上扶手探出身子仰望天空。

「那个是…… 翼龙……」

翼龙在龙族中属于最低等的种类，智力既低，也不会喷火。但，透过那身机动力施展的锐利爪击，对人类而言已是再充分不过的威胁。

成长到某种程度的翼龙基本上不大会群聚，不过当周围存在比自己更高等的大型龙族时，翼龙有着会以大型龙为头目集结的倾向。

眼前出现在上空的这群翼龙，恐怕就是以沃岗山脉的黑龙为头目而聚集的吧。

然后，黑龙遭到击退的现在，这群没了指挥的翼龙，对于驱逐黑龙的人类心生愤怒，正打算露出獠牙。

伊莎贝尔维持探出身子的姿势一一确认翼龙数量，随后就在数字超过二十的同时，将身体自扶手上挪开，放弃继续屈指算数的念头。

龙的弱点在眉心或眼珠。因此在驱逐翼龙的时候，非得设法将其拖下地面不可。

好比用绑了绳子的大型弓箭放箭，再让牛只拖曳绳索，待翼龙被扯至地面就给予致命一击。

用讲的是很简单，但光是这么驱逐一只就得耗费莫大的劳力。过程中出现牺牲也丝毫不稀奇。

更遑论，就连长年与龙对峙的柯贝可伯爵家，都从未听闻超过二十只翼龙同时来袭的状况。

嘎嘎作响的刺耳叫声越来越响亮，灰色的上空逐渐为成群结队的翼龙所垄罩。

「大小姐，请快点回到屋内！」

就在艾卡莎拉起伊莎贝尔手臂的瞬间，一阵强风突然朝两人的全身扑来，是朝宅邸接近的翼龙连带刮起的风。

为了不被强风刮跑而紧紧握住阳台扶手的伊莎贝尔确实看见了。看见翼龙那张得老大的眼珠，正捕捉到自己的身影。

啊啊──就在伊莎贝尔这句绝望的叹息脱口而出时──

天空，突然开门了。

比城门更大，比翼龙的身体更宽，白灿的光芒在天空形成一对巨大的门扉，周围并浮现出几道散发同样光芒的魔法阵。

从无声无息敞开的门扉中开始吹出强风。这阵风也和发光的门扉一样，缠绕着白色的发光粒子。

告知春天来临者──这是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的别名，而这阵闪耀白光之风，正是风之精灵王的吐息。

召唤精灵王。在国内懂得如何使用者屈指可数，是极为高等的魔术。

精灵王的吐息在术者命令之下改变外型，变成锐利的长枪，划开覆盖上空的深厚云层，逐一贯穿翼龙的眉心。

翼龙们连发出临死的惨叫都来不及，就在摸清到底发生什么事之前直接丧命，一只一只接连朝地面坠落而去。

「那，那是……」

翼龙的巨体，单是这么坠地就足以构成威胁。下方若有人或建筑物，便会产生灾害。

但眉心遭贯穿而死的巨龙们却在闪耀白风的包覆下，有如树叶般轻巧着地、静静堆叠。

安静无声到令人恐惧，又操控得无比精确的魔术。施展这道魔术的，是站在翼龙尸骸前的一位娇小人士。

那是位身上披着绣有金线刺绣的长袍，兜帽部分深盖过眼，手上握着的黄金法杖比身高还长的魔术师。

术者的脚边有只像是使魔的黑猫，正在逗弄长袍的下摆。

身着长袍的人物抱起黑猫后，便转身背向翼龙尸骸，起步离去。

在利迪尔王国，会以魔术师法杖的长度，直接象征该名魔术师的实力。

然后，获准持有长度及身的法杖者，在王国里仅有七人──也就是七贤人。

击落翼龙的那位娇小魔术师，正是利迪尔王国引以为傲的最顶尖魔术师。

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

「哎…… 哎呀……」

伊莎贝尔所认识的魔术，是会让火焰或风直直朝目标飞去的东西。虽然是很厉害，但也仅此而已。

能正确贯穿飞翔中翼龙的眉心，再让坠落的巨体无声无息地集中在同一位置…… 如此纤细又美丽的魔术，伊莎贝尔就连看都没看过。

伊莎贝尔的双颊染起蔷薇般的色泽，在阳台上痴痴地望着救世主带来的这场奇迹。

＊ ＊ ＊

同一时刻，某位男子正在稍微有段距离的地方眺望这幅光景。

男子碧绿的眼眸中映出的，是行使这道宁静美丽魔术的魔女身影。

随后，男子叹了一口长气，低声咕哝起来。

「总算找到了…… 能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他那火热的嗓音，就有如陷入了热恋一般。

第一章 同期来访提出无理难题

…… 噗呢噗呢。

连笔都还握在手里，就趴在桌上睡着的莫妮卡，因脸颊感受到某种柔软物体的触感而苏醒。

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后，马上与面前黑猫那双望着自己的金色瞳孔对上眼。

正以肉球噗呢噗呢地逗弄莫妮卡脸颊的黑猫，发现到莫妮卡已经清醒，脸上随即浮现有如人类般的得意笑容。

「喂，莫妮卡，天亮喽。你想睡到什么时候。你是那个吗，没有王子的吻就醒不了的公主吗？」

莫妮卡丝对说人话的猫一点也不吃惊，只是边揉眼睛边抬起上半身。

这只黑猫是莫妮卡的使魔，既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也读得懂文字。

只要一有闲暇，就会灵巧地以前脚翻页，阅读冒险小说等书籍，爱好读书的程度远在莫妮卡之上。会拿王子的吻来调侃，八成也是看书学到的吧。

「…… 唔唔，尼洛，早安。已经天亮了？我去洗把脸……」

莫妮卡将马克杯里没喝完的冷咖啡一饮而尽，自椅子上起身。

在她转身背向黑猫尼洛，打开玄关大门的同时，令人可以清楚感受到夏日将尽的凉风随即轻抚脸庞。

利迪尔王国某座山里的破旧小屋，就是莫妮卡居住生活的家。

周围没有其他任何民家，最靠近小屋的村子也得徒步超过一小时才能抵达。

绕至自家后方的莫妮卡，努力运作她娇小的身躯，来到井口取水。

近来水道技术的发展令人眼之为之一亮，不单只限大都市，就连这附近的村子都已有水道普及。只可惜，位于半山腰的这间小屋，就没那么幸运了。

都市长大的莫妮卡，起初虽然也感到不便或麻烦，但最近已经彻底习惯了山间小屋的生活。尤其恬静无人这点最令她中意。

莫妮卡自井里装满一桶饮用水后，顺手回收了晒衣竿上挂着不管的衣物，再回到小屋内。

接着就像想起什么似的，望向摆在房间一角的镜子。

某位熟人要她多少注重一下打扮，并硬是为她送来的这面镜子，气派到与这间破旧小屋显得格格不入。

这面气派的镜子所映出的，是身着老旧长袍，头发凌乱不堪，身材细瘦的娇小少女。

明明今年就要满十七岁了，与实际年龄相比，身体却显得苍白发育不良，毫无生气。

随手扎成两条麻花辫的浅褐色长发凌乱又无光泽，粗糙的程度就与稻草束没两样。

在未加修剪，恣意生长的浏海下，可以清楚看见那对圆滚滚大眼珠下的黑眼圈。

说实话，这副德性根本就惨到任谁都不敢直接出外见人，但对于莫妮卡这个独居在山间小屋的家里蹲来说，完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啊，不过，记得今天是每月一次的物资送达日吧……）

极度怕生，连在店里买东西都成问题的莫妮卡，都是拜托山脚下村子的居民，为她定时运送食材等物资到府。

正当她有点犹豫是不是该把头发重新编整齐点时，小屋大门响起了一阵咚咚敲门声。

「莫妮卡，食材给你送来喽～！」

爽朗有朝气的少女嗓音传进耳里，令莫妮卡肩头为之一颤，她赶紧将长袍的兜帽戴起，深深拉低。

在这期间，尼洛已经轻快地朝架子一跃而上。

「客人是吗？那本大爷就装成猫啦。喵～」

「嗯、嗯。」

向尼洛点头示意的莫妮卡，战战兢兢地打开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载货用拉车，车旁站了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女。

这位感觉个性很好强，将深褐色头发扎在后颈的少女，是附近村子的居民，名叫安妮。

从村里替莫妮卡送货来，基本上是这少女专属的任务。

稍微从门后探出头来的莫妮卡，忐忑不安地道出：「午、午安。」

安妮早已习惯了莫妮卡这样的态度，只见她有如要挤走莫妮卡似的，将门大大地推开，拿起装满食材的货物袋。

「这就帮你把货搬进屋里，门要压好喔。」

「嗯、嗯……」

莫妮卡忐忑不安地点头，安妮则手脚俐落地将货物搬往屋内。

莫妮卡居住的小屋虽然家具不多，但桌面与地板都散落着纸堆与书本，几乎到了没地方走路的惨状。

床面早就被文件给塞满，连想躺下来都没办法。

正因此，莫妮卡近来才会养成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习惯。

「你家还是这么乱耶！嗳，这些纸有这么重要吗？可以丢掉吗？」

「全、全都，很重要！」

眼带怀疑的安妮朝占领地面的纸堆望了过去。

「嗳，这是算式对吧？用来计算什么的？」

安妮不但识字，又是工匠的女儿，数字相关可说是她的强项。虽然年纪才刚满十岁不久，却是个脑袋远较同龄孩子聪明的少女。

但罗列在这些纸张上的内容，即使看在这样的安妮眼里，似乎也只像是无法理解的数字。

莫妮卡尽可能避开安妮的视线，低下头回答：

「呃──那边的是…… 计算星星轨道的算式……」

「那这个呢？感觉写了一大堆植物的名字。」

「…… 那、那是…… 把植物用的肥料配比计算后，统整列成的表格……」

「这边的呢？好像写了些类似魔法文字的东西？」

「…… 是、是米妮瓦的教授提倡的，新复合魔术式的，算式……」

莫妮卡搓弄着长袍宽松的袖口，声若蚊蝇地回答。安妮闻言，不禁将眼睛睁得老大。

「魔术式？莫妮卡你会用魔术吗？」

「…… 啊，呃、那个…… 呃──……」

莫妮卡支支吾吾了起来，视线也左右游移不定。

趴在架子上假睡的尼洛喵～了一声，就像要吐槽「喂喂，行不行啊」似的。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弄手指好一会儿后，安妮突然笑着轻轻耸了耸肩。

「我开～玩笑的啦。怎么可能嘛。要是会用魔术，早就到王都出人头地了，才不会窝在这种山里隐居呢。」

魔术──指的是运用魔力引发奇迹之术。

在从前，魔术同时也是由贵族所独占的秘术。不过到了近年，庶民也渐渐开始获准学习魔术了。

即使如此，想要进入学习魔术的机构，仍必须具备相应的财力与才能，并非任何人都能轻易拥有这种机会。倘若有庶民出身者顺利成为魔术师，就已是堪称飞黄腾达的程度。

譬如当上了上级魔术师，就有机会受贵族雇用，或进入普遍被视为明星行业的魔法兵团就职。

在这种山间小屋隐居的莫妮卡根本不可能是魔术师──安妮这番见解可说是再合理不过。

「嗳嗳，莫妮卡你知道吗？三个月前啊，国境东边好像发生龙害了耶。」

莫妮卡的肩膀在长袍下为之一颤，趴在架上装睡的尼洛也睁开了其中一只眼睛。

尼洛垂在架子下的尾巴，正有如钟摆般不停地左右甩动。

「说是有大型翼龙成群结队出现在边境村庄喔！数量竟然还高达二十多只。」

翼龙一如其名，是长有飞翼的龙。虽然在龙族之中属于智力低落的低等龙种，可一旦群聚就非常难缠。被它们盯上的通常是家畜，但近年来饥饿的翼龙袭击人类的事件已算是见怪不怪。

「然后啊！然后啊！统率那群翼龙的，竟然是传说中的黑龙喔！就是那恶名昭彰的沃岗的黑龙！」

在龙族之中，冠以颜色为名的，好比黑龙或赤龙等等，就称为高等龙种，被视为非常危险的存在。

其中，黑龙更被认为是最为危险的对象。

黑龙所吐出的特殊火焰──黑炎，是一种连上级魔术师展开的防御结界都能无情烧尽的禁忌之焰。

一旦黑龙开始作乱，就算全王国都化作焦土也不足为奇。正是传说级的危险生物。

「所以呢！龙骑士团似乎就出发去讨伐黑龙了，而骑士团好像还跟了一位七贤人同行喔！啊，你知道七贤人吗？就是王国最顶尖的七个魔术师，总之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魔术师啦。」

「是、是喔……」

「最年少的七贤人──〈沉默魔女〉！听说她不但自己一个人就打退了黑龙，还把翼龙全都击落了喔！」

对乡下小村子而言，这类传闻是很重要的娱乐。

安妮说着说着，双眼也闪闪发光起来…… 但，莫妮卡可无暇顾及这些了。

「那位〈沉默魔女〉啊，据说是现存魔术师里头唯一能够使用无咏唱魔术的魔术师喔！魔术这种东西啊，基本上一定需要咏唱才能用，但〈沉默魔女〉却不受这个条件限制！不必经过咏唱就能尽情施展强力的魔术呢！」

莫妮卡默默地伸手按住胃部。因为她感觉胃现在痛到像是被当成抹布在拧。

明明就是个教人心旷神怡的夏日早晨，莫妮卡却流了一身的冷汗。

「是、是这样啊……」

莫妮卡尴尬地回话，安妮则双手按上脸庞，如痴如醉地说：

「唉～只要一次就好，我也好想亲眼看看七贤人本尊啊～」

在这种乡下地方，莫说是七贤人了，连中级以下的魔术师都没什么机会见到。或许正因如此，安妮才会对魔术师抱持着一种近似憧憬的感情吧。

莫妮卡一边按着痛到翻腾的胃，一边从橱柜的皮袋内取出几枚银币。这是送达的食材费用以及安妮的运费。

「这、这给你…… 每次，都谢谢你了。」

莫妮卡小声地道谢，牵起安妮的手，让她握住银币。

安妮数了数银币的数目，不解地歪着头。

「虽然每次都这样，但给我这么多真的没关系吗？这边的金额，几乎是食材费的两倍了喔。」

「毕、毕竟，还麻烦你特地，送来…… 多的部分，就当安妮的零用钱，没问题的。」

换作是普通的小孩，一定会兴高采烈地把硬币收进怀里，但安妮是个聪明的少女。

面对超乎付出的报酬，安妮不由得以试探的眼神不断打量莫妮卡。

「莫妮卡，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咦，呃──计算？」

「所以是数学博士吗？」

「差不多…… 就这种…… 感觉吧。嗯……」

带来这间小屋的堆积如山文件，写的尽是些没有统一感的内容。

除了星星的轨道、肥料的配比之外，其他还有什么人口统计啦、税收啦、商品的销售量推移啦，总而言之，这山间小屋内就是充斥着乍见之下排得毫无秩序，实则以只有莫妮卡才懂的方式罗列的，各式各样与数字有关的资料。

数学博士这个头衔，似乎还算是个令安妮想得通的答案。

「嗯哼～那，昨天到我们村里来的人也是数学博士喽。」

「…… 咦？」

「有个自称是莫妮卡同事的人，到我们村子里来喽。对方说想来莫妮卡的小屋拜访，我就把路跟人家说了。我想应该快到了吧。」

同事。

听见这个字眼，令莫妮卡脸色开始逐渐发青。

莫妮卡的身躯在宽松的长袍下不停颤抖，以极度惊恐的语调向安妮问道：

「那、那个人，是、是、是怎样，的人……？」

「是我。」

一阵响亮的嗓音自莫妮卡背后传来。

莫妮卡当场在喉咙噫了一声。

待她动作僵硬地回过身来，便看到一位将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的美男子靠在大门上微笑。

在他的身旁，还站了一位身着女仆服的金发美女待命。

男子身穿英挺的夫拉克大衣，配上手杖与单边眼镜。不管用什么角度或眼光来看，都是位衣着高雅有品味的绅士。

更重要的，是他那略带阴柔气质，如女性般端正的清秀脸庞，几乎所有女性都会情不自禁地看呆。

然而，莫妮卡却是怕得瞪大了双眼，卖命地强忍险些脱口的惨叫。

「路路路路、路易、路易…… 斯，先生……」

「可以麻烦你不要擅自帮人改名成路路路路・路易路易斯这种幽默的名号吗？」

「噫！非、非常对不……」

男子看也不看眼泪就快夺眶而出的莫妮卡，转头向安妮露出了一抹微笑。

接着牵起少女的手，在掌心摆了一颗糖果。

「谢谢你告诉我怎么来这儿，帮大忙了。小姑娘。」

「不客气。」

安妮笑着向貌美的客人行了记淑女风格的回礼，接着将糖果收进口袋。

「那，要是打搅你们谈公事也不好，我就先告辞喽。掰掰，莫妮卡。下个月再见！」

安妮大大挥手道别，用比平时更贤淑的步伐走出了小屋。

抱着绝望的心情倾听渐行渐远的拉车声，莫妮卡泪眼汪汪地仰望着面前的男子。

夫拉克大衣与手杖只不过是拟态，真正的他是个身着金线刺绣长袍，手握结实法杖的魔术师。站在背后待命的女仆服美女，则其实并非人类，而是与他缔结契约的精灵。

「好、好久不见了…… 路易斯，先生。」

听见莫妮卡嗓音颤抖地寒暄，男子也起手按上胸膛，优雅地一鞠躬。

「是呀，好久不见了。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阁下。」

＊ ＊ ＊

所谓的魔法，就是运用魔力引发奇迹。其中，透过咏唱编组魔术式，借以运用魔力之术，就称作魔术。

若是擅长运用魔力的种族，好比精灵，那或许就不须透过魔术式与咏唱的辅助，但人类不透过咏唱，是不可能运用魔力的。

即使能透过名为短缩咏唱的技术来缩减咏唱时间，也仍需要花费数秒进行咏唱。

明明如此，却有一名天才少女将此不可能化为可能。

她名为莫妮卡・艾瓦雷特。极度怕生，完全无法和人顺利交谈，窝在山间小屋足不出户的这位家里蹲少女，正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七贤人之一的〈沉默魔女〉。

虽然并非现存的所有魔术式都不必咏唱，但莫妮卡约有八成左右的术式能够无咏唱发动。

魔术师最大的弱点就是咏唱中毫无防备。所以，咏唱时间长短在战场上是如何地攸关生死，相信是无须多言。

在上级魔术师中，的确是有人会运用短缩咏唱来使咏唱时间减半，即使如此，要达到无咏唱的境界，找遍全世界就只有莫妮卡一个人办得到。

正因如此，莫妮卡・艾瓦雷特才会在两年前，以年仅十五岁的身份获选成为七贤人。

这样的天才少女，究竟是如何修得无咏唱魔术的，其经纬其实也相当直截了当。

极度怕生又有社交障碍的莫妮卡，根本就无法在外人面前正常讲话。

以安妮为对象时的反应已经算是很好的，倘若面对的是陌生人或不善应付的对象，甚至会紧张到抽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坏的情况是可能呕吐昏倒。当然，更别提要她咏唱了。

数年前，刚进入魔术师养成机构的莫妮卡，在实技测验时没能成功咏唱，导致测验不合格，差点因此被当。莫妮卡于是浮现一则想法──既然在考官面前会紧张到无法咏唱，那只要能够不咏唱便发动魔术就行了。

换作常人，首先会想到的是努力克服怕生与社交障碍的问题，但莫妮卡的思路却脱离常轨脱离得彻底，最恐怖的是，她的天分还就这么开花结果。

就这样，莫妮卡因为这种一丁点都不赚人热泪的理由习得无咏唱魔术，还一帆风顺地成了七贤人。

真可谓无心插柳柳成阴。

＊ ＊ ＊

莫妮卡生活的山间小屋内只有两张椅子。其中一张已经堆满像山一样高的文件，没什么使用的机会。

看到椅子上的文件堆叠得如此高耸，莫妮卡放弃直接动手清走文件的念头，只朝文件伸出了自己的指尖。

随后，原本堆积如山的文件，就有如一张一张都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哗啦哗啦地接连飘舞至半空中，从椅子朝桌面移动。

要以魔术刮风并非什么难事。但，想瞄准某个位置，透过魔术让纸张一页一页精准移动，没有细腻的魔力操控技术是办不到的。

而莫妮卡──岂止是做得理所当然，实行前甚至还未经咏唱，眼见此景，路易斯清秀的眉头不禁为之一颤。

「你还是把自己的才能如此挥霍无度呀，同期阁下？」

以同期阁下称呼莫妮卡的这名男子，不但同为魔术师，也同样是七贤人之一。

他名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年龄比莫妮卡年长十岁，今年二十七，但他与莫妮卡在同时期当上七贤人，所以不时就会把莫妮卡唤作同期阁下。

路易斯只要不开口，看起来就像个纤细美男子，但其实由他只身讨伐的龙，累积数量位居历年第二，是个货真价实的武斗派魔术师。

他还曾经担任魔法兵团的团长，留下不少事迹，好比他那辛辣的领导手腕据说令团员们个个闻风丧胆之类的。

（路易斯先生特地上门拜访，会是有什么事啊…… 该、该不会，又要找我去讨伐龙……）

总之要是惹他生气会很可怕，莫妮卡只得胆战心惊地请路易斯往文件清空的椅子就坐。

路易斯坐上椅子，翘起二郎腿，向站在背后待命的女仆服美女使了记眼色。

「琳，防音结界。」

「谨遵吩咐。」

这位被路易斯唤作琳的女仆点头示意的瞬间，小屋周围的声音突然全数消失，陷入一片寂静。

风声、鸟叫，各式各样的声音一律都被隔绝在小屋外侧。

在架子上装睡的尼洛似是感觉很不舒服，胡须抖啊抖的，睁着金色的猫眼望向女仆。

这位女性身材高䠷苗条，但那端正美丽的五官却面无表情，散发一股洋娃娃般的气质。

之所以能够不经咏唱就展开结界，是因为她并非人类，而是高位精灵。能够使役高位精灵的魔术师，找遍全王国也只有十人左右。

「那么，今天上门呢，其实是有事想拜托你。」

「…… 有、有事，拜托我，吗？」

面对丝毫不隐藏戒心的莫妮卡，路易斯露出一副优雅的微笑，接着举起带着手套的手掌左右交叠，让下巴靠上去。就连这种稀松平常的动作，由这个男人做起来都俊美如画。

「是的，其实呢，我上个月接下了国王陛下的密令，必须负责第二王子的护卫。」

「…… 咦？」

路易斯的发言令莫妮卡瞪大了双眼。

这个利迪尔王国共有三位母后各自不同的王子。

今年满二十七岁的莱欧尼尔王子、满十八岁的菲利克斯王子、满十四岁的亚伯特王子。国内贵族们为了该由哪位王子来当王储，已经形成各自的派阀。

莫妮卡从不关心这类权力斗争，所以对于派阀的认知就只有传闻听来的程度，不过第一王子派与第二王子派的势力几乎持平，第三王子派则略居劣势，据她所知应该是这样。

七贤人里头也不乏派阀中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就是第一王子派的代表人物。

这样的路易斯怎么会被任命为第二王子的护卫？这种不协调感令莫妮卡忍不住皱起眉头。

「那、那个，路易斯先生你应该…… 是第一王子派，没错，吧？」

「是呀，明明是这样，真不晓得陛下为什么会任命我负责护卫第二王子…… 虽说也不是完全没头绪，但擅自揣测陛下的用意也过于不敬，这里就还是别提了。重点在于，陛下给我的命令是『在不被第二王子发现的状况下』进行护卫。」

「…… 在不被第二王子，发现的状况下，吗？」

要在护卫的同时还避免遭到护卫对象察觉，这条件有多严峻自是无须多言。

为什么，国王会指派身为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负责护卫第二王子？

为什么，有必要在护卫的同时还得避免第二王子察觉？

莫妮卡脑袋还一片混乱，路易斯却已经淡淡开口接着说：

「如同先前提过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殿下现正于住宿制名校赛莲蒂亚学园就读。若想在不被殿下察觉的状况下进行护卫…… 嗯，潜入校园应该是最妥当的吧。」

潜入校园的路易斯。说真的，有点难以想像。

再怎么说，〈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知名度非同小可，长相也广为人知。再加上，外表还这么出众。不管怎么想都不是潜入的合适人选。

路易斯本人似乎也对此有自觉，坦言道：「也罢，不太可能吧。」

「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那间学校处于第二王子派首席──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势力范围，想潜入恐怕绝非易事。」

克拉克福特公爵乃第二王子的外祖父，是王国内数一数二的掌权人士。说得极端点，他与路易斯基本上水火不容。

对于想要暗中护卫的路易斯，难以想像公爵会愿意提供协助。

「但，如果没办法进入校园…… 该怎么进行护卫呢……？」

「我为此所准备的，就是这个护身用魔导具。」

路易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摆在桌上。

包袱内装的，是破裂的胸针。胸针中央的大颗红宝石留着明显的龟裂，别针精细的雕工也变得歪七扭八。

路易斯自桌上拿起胸针，展示给莫妮卡看。

龟裂的红宝石与裸露的底座，都各自刻有不同的魔术式。光是这样过目，莫妮卡便已经大致上理解魔术式的内容。

「…… 感、感测危险、小范围物理＆魔术防壁，追踪以及传令等魔术的复合结界…… 吗？」

「一眼就全部看穿，果真不同凡响。是的，这是我费尽心血制作的护身用魔导具。」

所谓魔导具，指的是在经过特殊加工的宝石等物品上赋予魔力，借此将魔术式嵌入其中的道具。

就算是本身无法使用魔术的人，也能够透过魔导具享受魔术的恩惠，是一种相当便利的道具，但现阶段还只在部分上流阶级内流通，属于超高级品。

更遑论这还是出自王国顶尖魔术师七贤人之手，价值绝不只是非凡的程度。要真订个价码，金额恐怕足以在王都买下两三栋房子。

路易斯拾起龟裂的红宝石，让窗口晒进屋内的阳光穿透宝石。

「这是做成蓝宝石与红宝石成对的胸针。红宝石的持有者可以随时掌握到蓝宝石持有者的所在地。此外，当蓝宝石持有者遭受到任何攻击的同时，就会自动展开防御结界。届时这枚红宝石也会产生反应而发光…… 大致上是这样。」

原本正在仔细观察魔导具上魔术式的莫妮卡，在短暂沉默之后，畏畏缩缩地开了口：

「那、那个，意思就是说…… 这个魔导具与其说是用来保护第二王子…… 不如说是用来监视的，对吧？」

面对莫妮卡这番指证，路易斯却只是露出爽朗的笑容，就好像完全没做什么亏心事似的。

「会在意护卫目标的动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万、万一东窗事发，王子不会生气吗……」

「看来我们的同期阁下有点太过正经八百啦…… 让我向这样的你，献上一句名言吧。」

路易斯将手按在胸膛，有如即将道出圣言的神职人士，带着圣洁无比的表情开口：

「『别穿帮就没事了。别穿帮。』」

「……」

虽然无法压抑「这样真的好吗」的想法，但魔导具上刻画的魔术式，的确不是能够简单辨识的内容。

况且路易斯制作的魔导具还使用了多种复杂的魔术式。就算是上级魔术师，相信也无法轻易看穿吧。

「我已经请陛下将这个交给菲利克斯殿下了。就假装是父亲送给儿子的礼物，没有透露是我制作的魔导具。」

接着只要第二王子形影不离地别着这个胸针，路易斯就能够随时监视第二王子的动向，在紧急时刻立刻介入应对。

归根究柢，赛莲蒂亚学园本身就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势力下受到严密控管，觊觎王子性命的歹徒绝对无法随随便便入侵。

所以说，那种紧急时刻相信也不会太容易出现吧…… 路易斯原本好像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

「没想到，我几乎一整周不眠不休才做好的这对魔导具，似乎在陛下赠与菲利克斯殿下的隔天就破裂了。投入一周劳力，却一天就弄坏…… 哎呀，当我这儿成对的红宝石裂开时，我就觉得未免太诙谐，忍不住笑出来了呢。哈哈哈～」

路易斯的笑声过于缺乏抑扬顿挫，眼神也丝毫感觉不出半点笑意。

不，说到底，根本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路易斯这边的红宝石裂开，就表示第二王子遭遇到了某种危险。

「那、那结果…… 第二王子…… 人还平安，吗？」

「这个魔导具启动的同时，我就硬是鞭策自己睡眠不足的身体，十万火急地赶到校园了。那么，你猜我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路易斯单边眼镜底下的眼眸，闪起了锐利的光芒。

「殿下说，什么事都没有。胸针是不小心弄坏的。」

路易斯的手中传出红宝石啪叽啪叽的碎裂声。红宝石碎片稀哩哗啦地从戴着手套的指缝间洒落。

「我做的东西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弄坏。更别提我还在胸针上施予了好几道防护术式。很明显地，胸针一定是受到了更胜防护机制的冲击…… 而菲利克斯殿下却刻意隐瞒这件事。」

事情总算开始愈听愈不对劲了。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而且除了不祥预感还是不祥预感。

路易斯将碎成粉末的红宝石残骸啪啦啪啦地撒在桌上，并朝莫妮卡露出一副与那身怪力不符的优美笑容。

「那么，都已经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莫妮卡使尽全力摇头。与稻草束没两样的辫子左右不停甩动。

然而，路易斯却有如丝毫不把她这番表态放在眼里，继续开口道：

「请你代替我潜入校园一下，执行殿下的护卫任务吧。」

口吻稀松平常到跟「手帕借我一下」没两样，但要求的内容却是非同小可的无理难题。

「不、不可能，啦！为什么要我……」

「谁教我是知名人物嘛。你看，我这副美貌。不管怎么变装都藏不住对吧？就这点而言，你既没进入社交界，在仪式典礼上也都戴着兜帽低着头，长相没有曝光。最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路易斯中断了发言，接着浮现一抹教人陶醉的美丽微笑，再度开口：

「肯定没人想得到，这么不起眼的小丫头会是七贤人嘛。」

简直口无遮拦。

架子上的尼洛不停向莫妮卡投以「快点生气！回嘴！」的眼神，但个性羞怯的莫妮卡能表达的最大限度抗议，就仅是「我办不到～」这样哭哭啼啼地啜泣而已。

「我、我从来，就没有担任过，任何人的，护卫……」

「就是没经验才好。」

「…… 咦？」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莫妮卡短暂地止住了泪水。

路易斯放低视线，有点失落地摇了摇头。

「殿下的直觉非常敏锐…… 先前派过魔法兵团的人隐瞒身份随行护卫，结果三两下就被拆穿了喔。好歹也是从小就在护卫的围绕下长大，要看穿谁是护卫简直易如反掌。所以说，现在正是你上场的时候。」

路易斯正眼望向莫妮卡，中气十足地说道：

「就算殿下再怎么敏锐，也绝对无法想像，这种浑身散发门外汉气息的小丫头，竟然会是自己的护卫。」

「……」

「更重要的是，你的无咏唱魔术可以在不被周围注意到的情形下发动，完全是暗中护卫的不二之选对吧？这次的任务，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路易斯虽然搬出各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讲得头头是道，但看在莫妮卡眼里，只觉得是魔导具被弄坏的路易斯，拼了命想对王子还以颜色。

即使晓以大义到这种地步，莫妮卡依旧沉默不语，毫无回嘴之意。路易斯见状，故作失望地大叹一口气。

「自从你我就任七贤人开始，已经流逝了两年的时光啊…… 在这两年间，说起你做过什么工作，就是成天关在家里与纸张为伍。」

「三、三个月前，我也有出外，讨伐龙……」

「光是这三个月，龙我就已经讨伐了十次，那又怎么了？」

七贤人之间并没有明确的上下关系，但就任资历尚浅的莫妮卡与路易斯，无论如何就是容易被分派到一些杂事。

这两年来，路易斯主要负责出外讨伐龙，莫妮卡则主要负责处理文件相关杂务。

这间小屋内的文件，几乎都是莫妮卡向其他七贤人要求「请给我数字相关工作」接来的差事。

「你做的都是数学家或会计的工作。听好了，你可是立于我国利迪尔王国顶点的魔术师，是七贤人喔？你明白吗？难道不觉得要做些只有你才办得到的工作吗？你有这样想吧？是这么想的吧？你会这样想吧？…… 快给我这样想！」

提问到最后竟然是命令句。完全无血无泪。

「可、可是，我会成为七贤人，根本就跟候补补上的没两样……」

「关于护卫第二王子的人选，陛下已经交由我全权负责。换言之…… 你是没有权利拒绝的喔，同期阁下？」

被按住肩膀，还在极近距离下遭到路易斯以透出闪光，如剃刀般锐利的视线紧盯，令莫妮卡反射性地点头。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路易斯收起那充满火药味的笑容，把手自莫妮卡的肩膀抽离。

「明白了就好。另外，这件任务是国王陛下亲自下令的…… 一旦任务失败，甚至有可能遭到处刑，所以务必仔细听好接下来的指示。」

处刑一词让莫妮卡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么恐怖的任务才不想接。虽然不想接，但既然已经不小心点头，路易斯想必不会就这么放过莫妮卡吧。

莫妮卡现在能做的，就只剩下在第二王子毕业前的这一年内，用尽一切方法隐瞒真实身份进行护卫，设法达成任务而已。

就在莫妮卡心不甘情不愿地做好觉悟后，路易斯以流畅的语调开始说明指示：

「那么，这就赶紧来为你说明具体作战内容吧。就在数年前，利迪尔王国东部柯贝可伯爵领地的某间修道院里，有一位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可怜小女孩。」

「…… 喔……」

「而柯贝可前伯爵夫人在那位可怜的小女孩身上，依稀看见亡夫的影子，因而将她收作养女。小女孩受到柯贝可前伯爵夫人百般疼爱，得到了一段幸福的成长时光。」

「真是段佳话，呢。」

面对莫妮卡这份直率的感想，演技上身的路易斯夸张地摇头，以充满悲怆感的嗓音说道：

「岂料，年事已高的夫人终于在某天病倒了，就这么与小女孩天人永隔。」

「怎么会……」

「失去了监护人的小女孩，开始遭到伯爵家的人疏远，被伯爵千金当作下人一般使唤。后来，当伯爵千金进入贵族子女就学的赛莲蒂亚学园一事敲定，可怜的小女孩便一起被强迫编入校园，好随身伺候千金。」

「好、好可怜……」

「没错，这位可怜的小女孩就是你。」

莫妮卡经过了将近十秒的沉默才开口：

「…… 什么？」

「你要以这样的身世设定潜入赛莲蒂亚学园。务必在入学之前仔细熟记。」

路易斯正经八百地抛出一连串非同小可设定，听得莫妮卡冷汗直流，声若蚊蝇地开口：

「那个…… 太、太过加油添醋，我有点混乱。」

「这么难搞的隐情，想必就不会有人刻意深入了吧。另外，方才的身世是参考这本书的内容进行设定的。」

在路易斯身后待命的女仆服高位精灵──琳俐落地掏出一本书。

作者的名字是达士亭・君塔。那是尼洛近来很中意的小说家。

琳毕恭毕敬地将书交给莫妮卡说：

「剧情是描写饱受伯爵千金欺凌的女主角获得王子青睐，最终与王子陷入禁忌恋情的爱情罗曼史。伯爵千金那阴险又狠毒的欺凌手法描写得入木三分，个人认为是一本相当值得玩味的书。」

琳的解说令架子上的尼洛露出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猛甩尾巴。

这间小屋内也有几本书出自达士亭・君塔之手，但都是旧作了。琳手上这本则是最新作，尼洛会感兴趣也是当然的。

琳牵起略显困惑的莫妮卡的手，将书交到她的手上。

「这本书就先借给您，还请参考看看。」

是要人拿什么桥段来参考什么呀。

莫妮卡也不好推辞，随手翻了翻书页。

换作魔术相关书籍要她一连看好几小时都行，但她没有阅读这类娱乐小说的习惯，因此完全无法吸收内容。

「那、那个…… 按路易斯先生方才说的设定，我应该会跟柯贝可伯爵千金，一起入学吧……」

「是呀，当然！我已经向柯贝可伯爵提过原委，请伯爵的独生女伊莎贝尔大小姐提供协助了。」

莫妮卡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明、明明是那种乱七八糟的设定？这、这样会给柯贝可伯爵家，添、添添、添麻烦，的……」

再怎么说，要是贯彻路易斯想出来的设定，柯贝可伯爵与女儿伊莎贝尔大小姐可都要变成坏人了。

深感这过于对不起人家的莫妮卡脸色当场发青，路易斯却一副从容不迫的态度接话。

「柯贝可伯爵这名字，你没印象吗？」

「咦？呃──……」

数字是莫妮卡的强项，但关于记忆人名或地名她就不大擅长了。

即使如此，柯贝可伯爵这个词汇，还是稍微勾起了莫妮卡的记忆。她感觉这是在比较近期听过的名字。

「啊…… 讨伐龙的时候……」

「一点也没错。三个月前，你击退黑龙的地区…… 那儿正是柯贝可伯爵领地。伯爵对你抱着深切的感谢。深切到只要能为〈沉默魔女〉阁下出一份力，要提供怎样的协助都在所不惜。」

柯贝可伯爵当时真的非常感谢击退黑龙的莫妮卡，作为讨伐龙的谢礼，甚至举办了宴会想要款待她。

只不过莫妮卡谢绝了伯爵的邀请，逃跑似地回到了这间小屋。所以无论是柯贝可伯爵本人，还是伯爵千金，莫妮卡都没有见着面。

莫妮卡当时还相当忐忑不安，深怕辞退宴会是不是会惹得伯爵不悦，不过当事人伯爵本身似乎是解读成：「〈沉默魔女〉大人竟如此客气，多么谦虚的人啊！」

「方才那些设定，都已经告知柯贝可伯爵与伯爵千金喽。柯贝可伯爵还跃跃欲试地表示：『哎呀～简直就好像在演歌谣剧呢！』」

「跃、跃跃欲试……」

「伊莎贝尔大小姐也双眼闪闪发光地说：『这就是时下流行的反派千金是吗！』」

「有、有这种流行吗……？」

路易斯参考的小说好像正在王都掀起热潮。

然后伊莎贝尔大小姐似乎还是狂热到特地从王都调来新作的铁粉。

「伊莎贝尔大小姐为了完美诠释欺负你的反派千金，正在发愤磨练演技。」

「……」

「所以说，你就好好潜入校园，在接受伊莎贝尔大小姐欺负的同时，努力执行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吧。没问题啦，你很擅长担任被欺负的对象不是吗？」

「……」

莫妮卡无法正常回应。

原因是，她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归根究柢，当路易斯请求柯贝可伯爵帮忙的时候起，就压根儿没半点放过莫妮卡的打算。

＊ ＊ ＊

直到路易斯与琳一度告别小屋后，莫妮卡都依然呆坐在地板上。

路易斯说明天会在同一时间过来，要她趁今晚整理好行囊，但说实话，根本就不知道该从何着手。

「喂，莫妮卡。你还活着吗？喂──？」

尼洛用前脚朝呆坐着的莫妮卡脚上拍个不停。

换作平时，尼洛脚掌肉球的软 Q 感触一定能带来不少疗愈，只可惜现在莫妮卡内心没有那种余裕。

「怎么办…… 护卫什么的，我、我办不到…… 明明我根本就只是候补补上的七贤人……」

「你从刚才就一直说个不停的『候补』到底是在说什么呀？」

对于人类社会文化没有太深入了解的尼洛歪头表示不解。

莫妮卡吸着鼻子抽噎，回想两年前的七贤人选拔测验。

「两、两年前，有场七贤人的选拔……」

「嗯。」

「…… 我，我在面试时…… 因为太紧张，引发过度换气。」

「嗯。」

「…… 虽然我自己没什么印象，但好像就这么翻了白眼，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尼洛半眯着眼睛，摇晃起尾巴问道：

「…… 为啥你这样却能当上七贤人。」

「就、就刚好，当时原任的某位七贤人罹患疾病，辞去了七贤人的身份…… 所以名额变成两个。然后，主办方就看在情分上让我合格了……」

虽然并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过，但莫妮卡确信原本只会是路易斯一人合格。

路易斯是位优秀的魔术师。曾任魔法兵团团长的他，资历与实力都无可挑剔。而莫妮卡只是个一年到头都窝在研究室，除了计算之外没半点可取之处的小丫头。两者根本连比较的必要都没有。

「我这种候补补上的七贤人，要担任王子殿下的护卫…… 不、不可能的，绝对办不到啦～～～～」

莫妮卡垂头丧气地以手遮脸，尼洛只得继续用肉球拍拍她的脚以示安慰。

「这么不想去的话，跑掉不就好了吗。」

「不、不行，要是我跑掉了…… 路易斯先生绝对、绝对直到天涯海角都会追着我不放。」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虽然是个与一身贵族举止十分搭调美男子，但同时也是国内名列前茅的武斗派魔术师。

莫妮卡很清楚，他那双手套下有着非常厚实的拳茧。

「喂，那家伙真的是人类吗？我看根本不是什么七贤人，是地狱守门员吧？」

「他就是那么恐怖的人嘛！」

自己已经无路可逃，莫妮卡对此有着深深的理解。即使如此，恐怖的东西还是恐怖。

面对不停啜泣的莫妮卡，尼洛甩着尾巴提出了建议。

「好，那我们就往积极的方向思考吧。你接着要开始成为王子殿下的护卫。王子殿下呢～就那个嘛。一定超──帅的对吧？闪闪动人对吧？人类的雌性不都最喜欢王子殿下了吗？」

「…… 我不太清楚。」

「七贤人不都会出席什么仪式典礼吗？你该有看过王子殿下长什么样吧？」

莫妮卡动作温吞地摇头。

极度怕生，不擅长面对众人聚集场面的莫妮卡，在仪式典礼上总是把兜帽盖得深过双眼，屏气凝神地低头撑到典礼结束。就连坐在王座上的国王，都没有抬头正眼瞧过。

「嗳，莫妮卡，本大爷有个问题。」

「…… 嗯。」

「连护卫对象长什么样子都不晓得，是不是挺要命的啊？」

「…… 怎么办……」

事到如今，「不晓得第二王子的长相」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向路易斯这么开口。更别提这次的任务要是失败了……

在脑海中闪过的「处刑」两字，让莫妮卡不由得趴到地板上嚎啕大哭了起来。尼洛只得伸出前脚，猛拍莫妮卡的膝盖安慰她。

第二章 反派千金大小姐喜欢沉默魔女

在利迪尔王国，有一首市井孩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童谣，名叫《沙姆叔叔的小猪》。

沙姆叔叔养了好多好多猪

第一年冬天，卖掉一头猪

第二年冬天，卖掉一头猪

第三年冬天，卖掉两头猪

第四年冬天，卖掉三头猪

第五年冬天，卖掉五头猪

嘎啦嘎拉 嘎啦嘎啦 车轮滚不停

噗～噗～ 噗～噗～ 小猪叫不停

第六年如果是八头

第十年冬天卖掉的猪，应该是几头？

莫妮卡接下来就要前往路易斯位于王都的宅邸，但她的心情完全就跟《沙姆叔叔的小猪》没两样。换句话说，就是等着被卖掉的小猪。

（这首猜谜歌的答案是去年与前年的数字加总，所以如果是第十年，就是五十五头…… 第十一年是八十九头，第十二年是……）

莫妮卡带着半逃避现实的感觉，不停在脑中计算小猪的数目。

就在数目来到一万零九百四十六头的同时，坐在一旁的路易斯朝莫妮卡开口搭了话：

「你脸色不太好喔，同期阁下？」

「…… 第二十八年是三十一万七千八百一十一头，第二十九年是五十一万四千二百二十九头……」

「同，期，阁，下？」

被路易斯朝肩膀戳一戳之后，莫妮卡才总算从小猪不断增殖的养猪场回归现实。

「对、对不起，我刚在、刚在想事情……」

「喔～想事情。」

心里想的事情其实是准备出货的小猪数量…… 这当然说不出口，莫妮卡只得保持沉默。

莫妮卡他们现在，正透过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所放的风系魔法在空中飞行移动。

飞行魔术式一种难度极高的魔术，魔力的消耗也相当激烈。因此就算是上级魔术师，一旦飞上三十分钟，魔力也非见底不可。

但身为精灵的琳，是用半球体的风系结界直接包覆路易斯、莫妮卡，以及顺便躲在行李袋内的尼洛，再让整个结界直接在上空高速移动，根本就不是常人所能办到的。

这是因为琳身为精灵，魔量远较人类来得多，况且又擅长运用魔力，施法时也无须咏唱。

每当目睹精灵的能耐，莫妮卡就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咏唱魔术根本没什么大不了。无咏唱魔术之所以会受到评价，纯粹只因为莫妮卡是个人类。

（琳小姐好厉害，能和这样的琳小姐立下契约的路易斯先生，也好厉害……）

相较之下，自己根本就只是个魔术发动得稍微快一点的家里蹲研究者。

这样的自己竟然必须肩负护卫王族的重责大任…… 想到这里，莫妮卡低下头抱紧了装有尼洛的行李袋。

这时，站在前方维持结界的琳，身体维持着面向前方的动作，只将脑袋俐落地向后一扭，望向路易斯与莫妮卡。

这有如断头娃娃般的动作吓怕了莫妮卡，但貌美的女仆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而始终面无表情这点令她看起来更像个娃娃。

「即将要抵达目的地了。关于这点，我想提议一项非常划时代的降落方式……」

「不必了，安全地着地就好。」

琳依旧面无表情，但「谨遵指示」的回应隐约带有些许遗憾的感觉。随后在进入住宅区的时候，按路易斯所吩咐的，缓缓地降落地面。

路易斯的宅邸格局偏小，整体感觉较简洁朴素。

原以为会是栋豪华馆邸的莫妮卡，看到出乎意料的居家风格建筑，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欢迎光临寒舍。」

说着说着，路易斯打开自家大门，门后出现一位约二十六、七岁的女性身影。

路易斯随即绽放笑容。

「萝莎莉，我回来了。」

自报平安的路易斯，嗓音明显地夹带着喜悦之情。看来这位女性应该就是路易斯的妻子──萝莎莉・米莱夫人。

相较于外表光鲜亮丽的路易斯，萝莎莉打扮得比较朴实无华。

衣着打扮不着重装饰，以行动方便为主，一头深褐色秀发也只是简单地扎在一起。

路易斯虽然正以全身上下强烈表现出自己想见妻子想见得不得了的心情，但萝莎莉的态度却十分平淡，连个微笑也没有，始终直直凝视着躲在路易斯身后的莫妮卡。

该不会是丈夫突然带着年轻女性回来，惹得夫人不悦了？

内心不安的莫妮卡赶紧低头躲避萝莎莉的视线，萝莎莉却反而毫无顾忌地一步步逼近莫妮卡，接着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脸庞，令莫妮卡抬头。

「噫！」

「失礼了。」

萝莎莉把因恐惧而陷入僵硬的莫妮卡浏海拨起，并以手指将她的下眼睑向下拉。

「那、那、那个……」

「别乱动。接下来就保持这个角度，把嘴巴尽量张大。」

莫妮卡遵照指示张嘴，萝莎莉便开始确认莫妮卡的口腔。接下来更是钜细靡遗地观察她的全身，连手掌指甲都不放过。

「眼球运动状况无异常，牙龈没有出血。不过下眼睑内侧发白，指甲也泛白。再来就是皮肤较为干燥…… 看起来有营养失调与贫血的症状。我问你，你几岁了？」

萝莎莉一脸严肃地提出质问，已陷入半哭泣状态的莫妮卡只得以颤抖的嗓音回答：

「今、今年满十七…… 岁……」

「以这年龄来说太瘦了点呢。平常都怎么吃的？一天平均睡多久？」

「没、没有特别，固定……」

莫妮卡每答一题，萝莎莉的表情就变得更加严肃。

就这样反复问答几轮之后，路易斯摆出了一副渴求关心的表情望向萝莎莉。

「萝莎莉，面对出外返家的新婚丈夫，送上一句『你回来啦』与欢迎之吻，应该不为过吧？」

「患者的照护最优先。」

路易斯的要求惨遭萝莎莉直接一语回绝。

当莫妮卡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主张「我身体，很健康……」的时候，萝莎莉摇摇头，断言道：

「虽然不清楚你是哪儿的谁，但看在任何人眼里，都能确定你就是个会走路的不健康集合体。治疗方法是充分的饮食与睡眠。然后要请你立刻入浴，把那身衣服换下来。」

果然是那个人的老婆。

虽然这对夫妇彼此相似之处不多，但这种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确实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看到莫妮卡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不出话来，路易斯一副放弃挣扎的表情耸耸肩。

「萝莎莉是医师。劝你老实照作比较好喔，同期阁下。」

＊ ＊ ＊

在浴室被萝莎莉・米莱夫人亲手按入水面，再收下换洗衣物并接受温暖餐点款待的莫妮卡，稍微喘口气之后，被送往了米莱家的客房。

移动中始终待在行李袋内的尼洛，才刚带着一副「总算能放松啦」的表情朝袋外探头，就发现路易斯也在客房内，只得立刻把头又缩了回去。

路易斯不感兴趣地瞥了尼洛一眼，随即开口向莫妮卡搭话：

「萝莎莉主张应该让你小睡一会儿，但在那之前，要请你向即将来访的客人打招呼。」

「客、客人，是吗？」

莫妮卡紧张了起来，路易斯点点头，道出客人的名讳。

「柯贝可伯爵家的伊莎贝尔・诺顿大小姐。」

伊莎贝尔大小姐，是在这次任务中与莫妮卡一同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的协助者。

原来如此，在正式入学前事先打个照面的确比较妥当。

理解了用意的莫妮卡，针对自己无意间注意到的问题开口发问：

「…… 那、那个，柯贝可难道不是姓氏吗？」

「什么？」

路易斯一脸「听不懂你在讲什么」的表情，莫妮卡只好忸忸怩怩地搓弄着手指接话：

「呃，就，大小姐既然是柯贝可伯爵的女儿，名字不是该叫做伊莎贝尔・柯贝可，才对吗……」

「柯贝可是爵位的称号。拥有伯爵以上爵位的人，基本上都是用加上了爵位的称号来称呼喔。」

「……？」

路易斯伸出手指，把惊讶到翻白眼的莫妮卡脸颊捏个不停。

「同期阁下，我问你，关于贵族阶级的知识，你大概理解到什么程度？」

莫妮卡无言地摇摇头，这下连路易斯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关于我国的几种爵位名称，你至少可以由高而低依序回答我对吧？」

「…… 男、男爵…… 侯爵…… 公爵…… 伯爵？」

见莫妮卡答得这么语无伦次，路易斯忍不住挤出灿烂无比的笑容痛骂一声「蠢丫头」。

「没半个顺序是对的，而且子爵是上哪儿去了？」

「…… 噫噫！」

「我说你，明明就有办法把总数破百的魔素名称答得一字不漏，为什么五爵这么基本的东西却答不出来？」

就算要问为什么，也只能回答是因为不感兴趣。

但要是真这么憨直地回答，肯定又要惹来路易斯的一顿凶，莫妮卡只好默默地低下头。

路易斯伸手推了推单边眼镜，大叹一口长气。

「首先，请你把这个仔细记在脑内。我国的爵位由上而下依序是公爵、侯爵、伯爵、子爵，以及男爵。再往下还有所谓的准贵族，这里就先割爱不谈。总而言之，一旦遇见公爵以上的对象，先当作对方拥有王族血统就对了。」

在努力记忆路易斯这番话的同时，莫妮卡小声咕哝了几句。

「…… 原、原来，伯爵的地位意外地高呢。」

说实话，莫妮卡一直以为伯爵在爵位阶级中是最低的。

莫妮卡这番自言自语，令路易斯的两眼瞪大到极限，以一种望着不可置信对象的眼神凝视莫妮卡。

「…… 同期阁下？你明明，自己也有爵位不是吗？」

七贤人有受封名为「魔法伯」的特殊爵位，地位就相当于伯爵。换句话说，莫妮卡其实也是贵族。

而且还是国内不到十位，贵重的女性爵位拥有者…… 但，两年来几乎都窝在山间小屋足不出户的莫妮卡，根本没有身为贵族的自觉。

回头一想，自己当上七贤人的时候，的确有印象收下了许多东西，像是爵位证明书啦，戒指啦什么的，可是莫妮卡就连自己把这些东西收到哪儿去都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埋在山间小屋纸堆下方的某处吧。

莫妮卡老实地招出这些真相，路易斯忍不住伸手按上紧锁的眉头，再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随即从门后传来的，是琳的声音。

「柯贝可伯爵千金抵达了。」

路易斯朝莫妮卡一瞥，扔下一句「走吧」。

莫妮卡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胃，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 ＊ ＊

「喔～呵呵呵！各位午安！」

随着这道响亮到几乎传遍整间宅邸的笑声，一位与莫妮卡年纪相仿的少女来到她的面前。

少女身上穿着绣有奢华刺绣的鲜红礼服，还留了一头亮丽气派的橙色长卷发。

正当莫妮卡被这股气势震慑在门前动弹不得，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随即举起扇子遮口，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望向莫妮卡。

「哎～呀，莫妮卡阿姨，近来可好？你还是老样子，打扮得那么穷酸呢。一想到我们柯贝可伯爵家还得帮你留一个最边缘的位子，我就羞得没脸见人呢！」

即使无法理解出口的话语内容，夹带在嗓音中的明确敌意也立刻刺向了莫妮卡。

内向的莫妮卡对于来自他人的恶意甚为敏感。单是被人投以稍微带刺的言语，就会当场气力尽失，她就是这么胆小的人。

伊莎贝尔这番恶意饱满的台词，自是马上惹得莫妮卡泪眼汪汪。

但，莫妮卡还没瘫倒在地，伊莎贝尔就先收起了坏心眼的表情，换上一张楚楚可怜的笑容。

「刚才的表现还可以吗？有没有很像反派千金大小姐？我自从接下这次的任务，就每天从不间断地进行发声练习呢！说到喔呵呵呵笑声的犀利程度，我可是有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唷！」

笑声的犀利程度到底是什么。

莫妮卡傻眼到眼珠子都变成小黑点的时候，伊莎贝尔突然浮现一脸惊觉到什么事的神情。

「哎呀真糟糕，我竟然连自我介绍都忘了，真不像样。」

伊莎贝尔揪住礼服的裙摆，行了一记优雅的淑女式敬礼。

「初次见面，〈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大人。我是柯贝可伯爵亚兹尔・诺顿之女，名叫伊莎贝尔・诺顿。于讨伐黑龙之际实在受到你太多帮助了。谨在此代表父亲与领民，向你致上感谢之意。」

伊莎贝尔对冲击过度而几乎雕像化的莫妮卡露出一抹微笑。

那是已经看不到任何坏心眼的成分，脱俗地可爱，并且充满亲近感，惹人关爱的笑容。

「啊啊～打退那恐怖的沃岗黑龙，又击落成群翼龙的七贤人大人，竟然是一位这么可爱的女性！况且据我所知，我们的年纪只差一岁呀！」

年纪只差一岁，就是说大小姐今年该是十八岁吧──莫妮卡在陷入麻痹的脑海角落如此思考着。这时，脸庞泛起红晕的伊莎贝尔突然牵起了莫妮卡的手。

「啊啊～拜托…… 可以允许我，用莫妮卡姐姐来称呼你吗？」

结果竟然是自己比较大。

「那、那个，呃──这……」

眼见莫妮卡愈来愈不知所措，直到方才为止都坐在沙发上，微笑着观察这一连串互动的路易斯终于开口插嘴：

「好了好了，同期阁下，今后将提供你协助的伊莎贝尔大人特地来访，你的问候呢？」

「今…… 今后，还请…… 多多…… 煮教……」

莫妮卡喉咙都快抽筋似地挤出声音来，路易斯只得摆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耸耸肩。

「真是不好意思，伊莎贝尔大人。〈沉默魔女〉阁下生性有点害羞。」

「快别这么说，我完全不在意。莫妮卡姐姐虽然害羞…… 但却比谁都强，比谁都勇敢，这我是知道的！」

你说的到底是谁呀──莫妮卡忍不住如此心想。至少自己绝对不强，也并不勇敢。

然而伊莎贝尔已经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神游，只见她伸手按上自己蔷薇色的脸庞，如痴如醉地开口说道：

「就算是龙骑士团，想讨伐沃岗的黑龙也绝非易事。黑龙所吐的火焰就是冥府之焰。连魔术师的防御结界都会被燃烧殆尽，黑龙就是如此最强最坏的龙！这样的龙，啊啊～却被姐姐单枪匹马就击退了，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办到的！而且而且，打倒黑龙之后，还不发一言就转身离去…… 那样子…… 那样子…… 未免太帅气了不是吗～！」

「那个…… 呃～……」

顺带一提，莫妮卡之所以会参与讨伐黑龙的任务，是因为路易斯打着「偶尔也去运动一下如何？」的说法，硬是把她从山间小屋拉出来。

没参加庆功宴，也并非出自谦虚，而是因为怕生。

但，看在对这些一无所知的伊莎贝尔眼里，莫妮卡似乎就成了一个既勇敢又谦虚的大魔术师。

虽然是天大的误解，可是莫妮卡也没有足以即刻解开误会的口才。

至于路易斯，更是打算最有效地利用这个误解。

「姐姐！听说你这次为了替菲利克斯殿下进行护卫，必须得潜入赛莲蒂亚学园！能为此帮上姐姐的忙，是我无上的光荣！为了不让姐姐受到一丁点的怀疑，我保证，会彻底糟蹋姐姐，一定会努力糟蹋、糟蹋、糟蹋到无以复加！还请尽管安心地专注在殿下的护卫方面吧！」

说着说着，伊莎贝尔牵起莫妮卡的手，使劲用力甩个不停。

完全被现场气氛牵着鼻子走的莫妮卡，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任凭摆布的同时点头示意而已。

第三章 校长的高速巴结手

赛莲蒂亚学园的命名缘由，是为了能得到精灵王之一──光之女神赛莲蒂涅的加护。校徽也以光之女神的锡杖与百合冠为原型下去设计。

原本在从前，王族与贵族并没有通学的习惯，但随着时代变迁，收受贵族子弟的教育机构开始不断增加。这间赛莲蒂亚学园也是其中之一。

于现存的数间供富裕阶级与掌权人士子女就读的学校、宿舍与女子学院之中，赛莲蒂亚学园具备了「史上第一间收受利迪尔王国王家学子入学」的历史。

有王家学子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以及神殿伞下的学院──每当提起利迪尔王国的三大名门校，会被举出的就是这三所。

其中，在法律相关面最强盛的是学院。

魔法、魔术领域最突出的是米妮瓦。

然后在上述以外的教养方面最出类拔萃的，就是赛莲蒂亚学园。

赛莲蒂亚学园囊括了一流的讲师、压倒性丰富的藏书，以及配得上贵族子女就读的一切设施设备。

想入学必须负担高额的学费与捐献，但只要能顺利毕业，日后想在王宫就职时，赛莲蒂亚学园的学历大多会派上用场。

就贵族而言，赛莲蒂亚学园毕业生这头衔同时也是一种社会地位。

倘若能在这样的赛莲蒂亚学园加入学生会，自然会受到众人另眼看待。更遑论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还是现任的学生会长，可以说，当上现在的学生会成员，就等于成为未来的第二王子侧近候补。

──没错，只要加入学生会，就相当于将来已经安泰了，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 明明如此，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室里，学生会会计奥隆・欧普莱恩正在内心如此呐喊。

站在房间中央的奥隆，身旁围了一圈赛莲蒂亚学生会的干部。

直到昨天为止还是伙伴的干部们，如今正向奥隆投以看待罪人的眼神。

在这个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的学生会室里，唯一还露出微笑的，是坐在学生会长座椅上，以手托腮的青年，亦即身为学生会长的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那么──」

光是菲利克斯如此开口，就让现场气氛为之一变。

面对肩头一颤的奥隆，菲利克斯摆出了一副慈悲为怀的圣人笑容。

「根据监察的结果，确实发现了窜改帐簿的迹象。你曾经侵占公款。而且还不只一次两次…… 没错吧？」

质问的语调温文平稳至极，但却蕴含了一股有如以小刀直捣对方心脏的冰冷。

奥隆正支支吾吾地想辩解，眼角下垂的深褐发青年──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就以尖锐的目光瞪向奥隆，开口说道：

「侵占的次数早就数不清了是吗？…… 单看我这边能确认到的，就已经超过三十次喽。」

艾利欧特的口吻虽然轻浮，两眼却充满了对奥隆的轻蔑。

继艾利欧特之后，正以扇子遮着嘴，一头美艳金发的千金小姐，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也出声发言：

「光是去年度的普通预算就这个数字。只怕特别预算里头有更多被侵占的部分吧？」

一头亮褐发的娇小少年──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点头同意布莉吉特的意见。

「没错，特别预算的部分还在重新确认，但已经发现窜改的痕迹，相信是错不了了。与普通预算的部分合计…… 应该有将近五十次吧。」

自己干的勾当给人一一挑明，奥隆忍不住在内心咂嘴。

（挪用几次公款这种事谁会一一放在心上啦！）

虽然也被协助者说过「太过火啦」，但本来应该是绝对不会穿帮的。

面对保持沉默的奥隆，菲利克斯依然保持着温柔的笑脸开口：

「我之所以会挑上你成为学生会干部，是因为外祖父大人──克拉克福特公爵向我推荐你。」

学生会干部乃由学生会长挑选任命。因此有为数众多的人为了巴结菲利克斯──以及他背后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动献上白花花的银子。其中支付最大笔钜款的，就是奥隆的父亲，史提尔伯爵。

正因如此，克拉克福特公爵才会命令孙儿菲利克斯，务必让奥隆成为学生会的一员。

只要老老实实干好会计的工作，奥隆与史提尔伯爵家将来都能确保安泰吧。

偏偏史提尔伯爵家就因为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进贡过头，而变得经济拮据。

结果，零用钱减少的奥隆为了想要能自由玩乐的钱，便动用了学生会的预算中饱私囊。

（可恶，可恶，可恶……！）

面对咬牙切齿的奥隆，菲利克斯眯起了双眼。

简直就像要将奥隆一步一步逼上绞刑台，以棉花将他轻轻绞死一般，王子开口宣判死刑的语调极为柔和，又极为冰冷。

「我无法对你下达退学以上的处罚。不过，外祖父大人一定会从此与史提尔伯爵划清界线吧。」

菲利克斯这段话，令奥隆感觉自己浑身寒毛直竖。

只要是在这间学校就读的人，任谁都清楚──

第二王子的背后，有全王国权势最强大的大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在撑腰。

以及，克拉克福特公爵，是一位冷酷无情，下手绝不心软的人物。

「令尊为了融资，似乎无论如何都需要克拉克福特公爵家的信用嘛？唉～真可怜。今后，史提尔伯爵家想必从哪儿都申请不到融资，伯爵家就要这么衰退了。」

奥隆的脸上浮现出斗大的汗珠。

（不要紧，绝对不要紧的。那家伙一定会帮我想办法！）

以往那个协助者每次都有向自己伸出援手。这次一定也会巧妙地打点好，帮助自己脱困才对。

（没错，那家伙会………… 那家伙，会……）

本打算在脑海中回想协助者的长相，却始终想不起来。

起先奥隆以为是自己太焦急，陷入混乱之故，但愈是努力回想，记忆就愈是蒙上一层薄雾。思考不由得停滞下来，头也隐隐作痛。

（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

奥隆・欧普莱恩确实有一名协助者。的确是有过的。应该是，有的。

那位协助者以平分赃款为条件，出手协助了奥隆的舞弊行径。

明明如此，奥隆却连那个协助者的长相、声音，以及名字，全都没办法想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自己的记忆被掏空了一块。

这种感觉，就像是亲眼目睹自己的身体被挖通一个大洞般恐怖。

奥隆流了满头大汗，伸手按住疼痛不已的脑袋，嘎哒嘎哒地浑身发抖。

强烈的恐惧会引发恐慌。面对只差一步就会理智断线的奥隆，菲利克斯带着圣人般的笑容给了他致命一击。

「…… 你懂吗？伯爵家就要因为你的愚眛而灭亡喽。」

噗叽。

理智断线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脑袋深处好热。好热。

委身于这股几乎要将脑内血管烧断的灼热感，奥隆口沫横飞地嘶吼起来：

「住嘴住嘴住嘴！你这空有虚名的王族…… 公爵的走狗──！」

丧失理性的奥隆放任愤怒驱使自己，猛力跳上办公桌，打算一把揪起菲利克斯。

但，就在奥隆即将抓住菲利克斯的瞬间，站在墙边待命的其中一位侧近，顶着白金色秀发的青年──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以更快的速度制伏了奥隆。

希利尔迅速咏唱完咒文，「结冻！」号令一出，奥隆的脚就立刻遭到冰块包覆。

以冰系魔术拘束了奥隆的希利尔，端正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狠狠地盯着奥隆。

「臭小子！对殿下如此胆大妄为出言不逊…… 你罪该万死！看我还不把你冻成冰雕推落窗口！」

包覆脚边的冰随着哔叽、啪叽的结冻声自奥隆的双脚向上蔓延。再这样下去，奥隆肯定难逃化作冰雕的命运。

但就在冰蔓延到膝盖的时候，菲利克斯喝止了希利尔。

「希利尔，处分他不是你的职责。」

此言一出，希利尔随即中断魔术，向菲利克斯低头赔罪。

「…… 失礼了，恕我僭越。」

「你是出于担心我的安危才动手的吧？多谢你挺身保护我了。」

菲利克斯向希利尔回以微笑，并顺势将视线带往奥隆身上。

那有如在水蓝色瞳孔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的碧绿色眼眸，无情地凝视着奥隆。

「奥隆・欧普莱恩。直到接获正式退学通告之前，我命你待在宿舍禁闭。请你细细咀嚼自己那份愚眛，思考为什么会落得被区区公爵走狗摆布的下场吧。」

啊啊──一声哀叹自奥隆颤抖的嘴唇窜出。

记忆开始逐渐地模糊不清。自己应该是有位协助者的，明明应该是有的，却怎都想不起来…… 不，不，不──

…… 协助者真的存在吗？

＊ ＊ ＊

在前往赛莲蒂亚学园的马车上，莫妮卡正不知如何是好。

「怎、怎么办，怎么办……」

莫妮卡如此伤脑筋的理由，说穿了，就是女生宿舍的房间分配问题。

赛莲蒂亚学园是一所住宿制学校，而宿舍基本上是采两人房。

但，莫妮卡是一个抱有社交恐惧症而在山间小屋生活的沟通障碍者，要她在两人房跟室友正常生活，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而且现在明明就已经被塞了护卫第二王子这种棘手的任务了说！

「用不着多体面的房间也没关系…… 至少，让我住单人阁楼嘛……」

宿舍也不是完全没有单人房，但听说都只限成绩优秀或捐款金额够高的同学才能住。

捐款金额想要达标，说实话并不困难，成为七贤人之后的收入，莫妮卡几乎没有动过，所以完全没有经济方面的问题。

然而身份既然已经被设定为柯贝可伯爵家的扫把星──莫妮卡・诺顿，这会儿要是又捐献到足以住在单人房的钜款，再怎么说都太不自然了。

要是能与任务协助者伊莎贝尔同房也就罢了，偏偏伊莎贝尔是高中部一年级。宿舍分房时会按年级分配，因此她与二年级的莫妮卡不可能同房。

怎么办，怎么办，不知所措的莫妮卡一直抱着头发抖。这时，伊莎贝尔突然自信满满地开口提议：

「姐姐，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是有个好主意。这里就放心交给我，让我用反派千金该有的作风华丽地解决吧。」

「反、反派千金的作风……？」

面对一脸困惑的莫妮卡，伊莎贝尔只笑着接了一句：「包在我身上吧！」

终于，马车抵达了赛莲蒂亚学园。

赛莲蒂亚学园是一栋如利迪尔王城般美丽的建筑。白色的墙壁与蓝色的屋顶。虽不若城堡设有尖塔，但放眼所及之处都刻了华丽的雕刻。

仰着头的莫妮卡差点就这么看呆，伊莎贝尔只得督促她：「我们走吧。」

伊莎贝尔前往的并非宿舍，而是校长室。

莫妮卡原本很战战兢兢，突然申请面谈，校长会不会露骨地不愉快。但校长却一反预料地搓着手展开面谈。

伊莎贝尔的老家柯贝可伯爵家在地方贵族中是位居前五以内的名家。给校方的捐款亦相当符合此一地位，所以校长对待伊莎贝尔的态度也恭维到令人讶异。

「哎呀哎呀，这不是伊莎贝尔大人吗。敝校实在受令尊多方关照了，真的。」

摸着自己的一头灰发，外表看来约五十来岁的校长用那大大的脸庞努力陪笑脸，将伊莎贝尔及莫妮卡引进校长室。

赛莲蒂亚学园毕竟是贵族子弟就读的校园，建筑物打造得相当华美。

其中校长室更是极尽奢华，装饰了各种一看就觉得价格不斐的画作与雕刻。

伊莎贝尔自己朝校长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让莫妮卡站在沙发后头。

「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校长帮忙。」

「请说，请说，不管什么事都尽管开口，敝人一定设法处理。」

校长从座椅上猛力向前探出身子，伊莎贝尔掏出扇子遮住嘴边。

接着，愁容满面地长叹一口大气。

「我听说，赛莲蒂亚学园的宿舍，是采两人同房的方式分配的…… 可是，我这么纤细的性格，要我与素昧平生的人同住一室，实在太难以忍受了。」

「什么呀，原来是这么回事。请安心，敝校当然会为了伊莎贝尔大小姐安排配得上柯贝可伯爵家的单人房。啊，这么一提，旁边这位小姐也是伯爵家的亲戚嘛。需要将两位的房间安排得靠近点吗？」

「什么！你说要把这丫头安排在我房间附近？」

伊莎贝尔抓准这个绝佳机会，扯高了嗓子大喊。

校长当场缩起肩头打颤。就连没事先听伊莎贝尔提过作战内容的莫妮卡，也吓得「噫」一声浑身发抖。

「你这是在说笑吧！要住在这种土包子丫头的房间附近？这种事，我敬谢不敏呀！」

「啊啊啊，这是敝人太不机灵了，实在抱歉。那就将两位的房间尽可能安排得远一些……」

「校长，这丫头就连住普通的房间都配不上！想到有谁得委屈自己与这丫头当室友，就教我深感同情呀。」

伊莎贝尔将扇子斜摆，装腔作势地假哭起来，这下校长搓手的速度更快了。

校长疯狂搓动他的高速巴结手，操着肉麻谄媚的语调开口：

「这、这样的话，敝校究竟该如何处理比较……」

伊莎贝尔在扇子下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确信胜利的微笑。

然后朝背后低着头的莫妮卡仰头一瞥，以坏心眼的嗓音说道：

「你这种土包子，就适合在阁楼里过活…… 我没说错吧？」

莫妮卡边发抖边点头，伊莎贝尔随即向校长补上一句「她本人也这么说喽」当作致命一击。

校长闻言，自言自语地咕哝着「阁楼吗……」显得面有难色。恐怕并不是在顾虑莫妮卡，而是担心校园形象受损吧。

伊莎贝尔立刻朝这样的校长投以锐利的目光。

「阁楼没空出来吗？不然让她睡马棚也无妨喔。」

「不不不，那就把床位搬到阁楼去吧。嗯，好的。」

趁校长不注意，伊莎贝尔向莫妮卡眨了眨眼。

面对如此充满反派千金风格的亮眼处理法，莫妮卡惊讶得目瞪口呆。

（反、反派千金，好厉害……）

顺带一提，厉害的并不是反派千金，而是伊莎贝尔。

＊ ＊ ＊

离开校长室的莫妮卡，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阁楼的位置就在学生宿舍最高楼层的置物室上方，与其他学生们的房间楼层有别。

若是家世显贵的千金大小姐，被这种待遇惹得嚎啕大哭都有可能，但对于莫妮卡来说，再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感激的安排了。

「呃，那个，伊莎贝尔大人…… 谢、谢谢你……」

正当莫妮卡如此忸忸怩怩地开口道谢，伊莎贝尔却突然泪湿了眼眶。

大吃一惊的莫妮卡，只能手足无措地仰望伊莎贝尔。

「那、那个，伊莎贝尔，大人？」

「啊啊…… 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和莫妮卡姐姐成为室友，一起偷偷在深夜享受茶会，或是同睡一张床聊些秘密话题呀～～～～！可是可是，我不能妨碍姐姐执行任务对吧！这种地方，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伊莎贝尔拿起手帕擦拭眼角，随后朝慌张不已的莫妮卡紧紧抱住不放。

「姐姐！有空的时候，请务必来找我！随时欢迎姐姐到我房间玩！我保证会全心全力款待姐姐～！」

「好、好的……」

莫妮卡动作僵硬地点头时，伊莎贝尔一副突然惊觉到什么的表情，整肃好自己的站姿。

从走廊角落传来了交谈声。虽然明天才是开学典礼，但校内已经四处可见教师或正在进行社团活动的同学。

所以，就算真的有谁跑来这儿也不足为奇，但，交谈的内容听起来似乎并不单纯。

「该死！放手！给我放手！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吵死了！小心我把你嘴也冻住！」

「冷静点，希利尔・艾仕利。」

「对对对，最吵的其实是你喔，希利尔。」

出现在走廊角落的，是三位男同学，以及一位壮年男性教师。

黑发的男同学正「放开我，放开我」地吼个不停，另外三人则压制着他，似乎是正准备将他带往某处。

伊莎贝尔以只有莫妮卡听得见的音量悄悄开口：

「那位黑发的同学…… 应该是史提尔伯爵家的奥隆・欧普莱恩大人。我在社交界曾经见过他。」

奥隆算是身材颇高大的男同学，要压制挣扎的他，就算有三人在场，似乎还是吃了点苦头。

伊莎贝尔取出扇子，俐落地遮住嘴巴。

「…… 那位深褐色头发的男同学，是戴资维伯爵家的艾利欧特・霍华德大人吧。银发那位是谁我不大清楚，但身上既然有学生会的干部徽章，恐怕也是名家子弟。」

原来如此，确实如伊莎贝尔所言，三位男同学领口都别了一个小小的学生会干部章。

这么短短一瞬间就立刻回想起名字，还注意到那小小的徽章，看穿对方身份，这份记忆力与慧眼着实不同凡响。莫妮卡默默地向伊莎贝尔投以赞许的目光。

（我看她，根本就比我还适合执行潜入任务……）

正当莫妮卡思索着这种事的时候，吵闹不已的四人已经朝这儿移动过来了，伊莎贝尔与莫妮卡赶紧贴往墙壁，让出走道。

深褐色头发的下垂眼男同学──艾利欧特・霍华德朝这儿一瞥，挥挥手致意表示：「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

这时，被三个人压制着的黑发男同学奥隆，突然以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伊莎贝尔与莫妮卡，激动地大吼：

「喂，喂！你们也帮我讲几句啊！我是被人给骗了啊！我、我、我不记得，记不得了，搞不懂，我想不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臭小子！还不适可而止，给我闭嘴！」

银发青年的太阳穴青筋暴露，怒吼一声之后，开始低声喃喃自语。

听见这道喃喃自语，莫妮卡突然回神抬头──那是魔术的咏唱。

（而且，还是短缩咏唱……！）

银发青年只花了正常咏唱一半的时间就完成魔术发动准备，并啪叽一声弹指。

随后，正疯狂挣扎的奥隆两手就如同被上了手铐一般，在冰块的包覆下并拢结冻。

银发的青年还进一步在掌上制造出一块小冰块，塞进奥隆的嘴里，同时以手掌紧贴奥隆的嘴。

口中被塞进冰块的奥隆，随着一阵不成声的哀号，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哼，看你这样会不会让脑袋冷静下来。」

银发的青年悻悻地放话，下垂眼艾利欧特则傻眼地望着银发青年。

「希利尔，你知道吗。女同学都管你叫冰之贵公子喔。」

「那什么玩意儿。」

「王都流行的小说里头，好像有类似的登场人物啦。听说人家无论何时都保持冷静沉着，迷倒众生喔。你也试着满足一下各家大小姐的期待怎么样？」

「讲什么鬼话。我本来就随时都冷静得很。」

「……」

被唤作希利尔的这位银发青年如此回应，令艾利欧特无言地耸了耸肩。

始终旁观的壮年男性教师，这才开口督促两人：「快走了。」

艾利欧特老实地答道：「是，松礼老师。」希利尔则望向伊莎贝尔与莫妮卡，表示：「失礼了。」接着，三人就这样拖着奥隆离开现场。

当四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内，伊莎贝尔才小声地开口：

「…… 不晓得学生会里头出了什么事呢。」

说起学生会，这所学校的学生会长就是莫妮卡的护卫对象──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要是学生会发生了某种事件，莫妮卡既然身为护卫，理论上就得设法掌握到事件的内容才是。

（呜呜，感觉才刚入学，事情就变得不好处理了……）

学生会干部们散发出的火药味，令莫妮卡不禁按住胃部轻声呻吟了起来。

＊ ＊ ＊

莫妮卡分配到的阁楼打扫得远较莫妮卡想像中干净。想来该是校长事先打点过了吧。

虽然不大，但这儿也摆了简易书桌。要在这儿生活，对莫妮卡而言已是过度充分的房间。

莫妮卡打开窗户换气后，开启了行李袋的袋口。

「尼洛，可以出来喽…… 尼洛？」

莫妮卡举起行李袋在床上倒置，便看到尼洛与其他行李一起劈哩啪啦地滚下来。

「喵嗷嗷嗷呜…… 嗯？怎么？已经到了吗？」

「嗯。你一直在睡吗？」

「对啊，本大爷只要有那个意思，想睡多久都睡得了，厉害吧。」

随口「是是是」地回应尼洛之后，莫妮卡拾起了滚落在床上的咖啡壶。

摆在房间的书桌设了几层小抽屉。最下层的抽屉还附有钥匙，莫妮卡于是将咖啡壶收进了最下层。

虽身为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莫妮卡珍视的物品却少之又少。

比起当上七贤人的时候被赋予的，用来证明爵位的戒指、长袍，或是黄金法杖，莫妮卡更重视亡父遗留下来的这只咖啡壶。

她想不出任何其他更重要的东西，这是她唯一的宝贝。

莫妮卡替抽屉上锁，在床上伸懒腰的尼洛则仰头望起莫妮卡。

「所以，校园生活是怎样的感觉？」

「呃，明天才要开始上课……」

明天开始，莫妮卡就不再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而是要以莫妮卡・诺顿这个身份成为赛莲蒂亚学园的二年级学生就读。

回想起自己从前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的日子，莫妮卡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对于极度内向怕生的莫妮卡而言，校园这种集团生活场所就只会带给她痛苦与更多的痛苦。在米妮瓦生活的时候，后期也几乎都成天窝在研究室里头。

「…… 呜呜，光是想像起来，胃就好痛喔……」

莫妮卡之所以来到这个校园，是为了暗中执行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

但对她而言，要度过不引人注目的校园生活，这个前提的难度远比执行任务还高。

「也罢，你就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放轻松上学就得了吧。校园生活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 那是因为，尼洛你不晓得校园生活的恐怖之处……」

「要是快穿帮了，再用你的魔术处理处理不就得了吗。你看嘛，你不是超厉害的魔术师吗，像这样…… 操纵发现你真面目的家伙，或修改对方的记忆，对你来说小事一桩吧。」

对于人类社会文化没有太深入了解的尼洛讲得一派轻松。

但莫妮卡却一脸沉痛地摇摇头。

「我跟你说，操纵别人或窜改记忆什么的，这类精神干涉系的魔术全部都被视为准禁术…… 要是未经许可就对某人使用，我就会被剥夺魔术师资格了……」

精神干涉系魔术只限定在特定状况下，好比要让重罪人自白时才会获准使用。

不过单是研究并不构成违规，因此关于精神干涉系的魔术相关书籍，莫妮卡也是有读过的。

所以要是真有那个意思，莫妮卡的确是办得到尼洛的提议，但她一点都不想这么做。

「精神干涉系的魔术呢，在运用上是相当困难的。有可能留下后遗症或记忆障碍，或令对象陷入精神错乱…… 最糟的状况，似乎有可能让对象再也醒不过来。」

「这什么鬼魔术，太恐怖了吧。」

「嗯，所以说，不可以随随便便乱用。」

莫妮卡无意间想起今天与自己擦身而过的男同学──奥隆・欧普莱恩。

号称自己不记得，搞不懂状况，陷入错乱状态的他，刚好就很类似接受过精神干涉魔术的人会产生的症状。

（…… 该不会，吧。）

莫妮卡摇摇头，开始为明天做准备，尼洛望着她，胡须一抖一抖地开口：

「当人类可真～麻烦。」

「就是说呀，我也好想当只猫喔……」

莫妮卡苦笑着回应，尼洛闻言，眯起那双金色的猫眼，仰头紧紧望向莫妮卡。

「猫的世界可是比龙更弱肉强食呢。我敢断言，你要是真成了猫，三两下就会被乌鸦给啄死。」

「…… 啊呜……」

她竟无言以对。

第四章 最大的试炼（自我介绍）

莫妮卡至今为止，都从未积极地试图记下他人的长相。因为想要在山间小屋生活，只要能记住最低限度的几位熟人就够了。

不过，这样导致的事态，就是她连护卫对象第二王子的长相都不晓得。

更遑论，既然今后要在护卫第二王子的同时度过校园生活，就必须将自己周遭，甚至第二王子周遭的人都记清楚。

因此，自从来到赛莲蒂亚学园，莫妮卡开始久违地努力熟记他人的长相。

只要有那个意思，想记住他人的长相并非什么难事。莫妮卡就算不依靠测量相关器具，也能够单凭目测就掌握目标物某种程度的长度或角度，算是她小小的特技。

所以，只要把五官区分为零件，量出长宽与角度，再把数字记下来就行了。

「啊──莫妮卡・诺顿同学。这位松礼老师就是你的级任老师喔。」

入学第一天，校长在办公室介绍给莫妮卡的，是一位正梳齐自己略为泛白的黑发，约四十岁前后的男性教师。教师有着细瘦的下颚与略显神经质的五官，脸上还戴着圆形眼镜。

这张脸──说得正确点，这个下巴的角度与双眼宽度等数字，莫妮卡还记得。

（这个人，是昨天，跟学生会那些人在一起的老师……）

松礼本人倒似乎对莫妮卡没有印象，并没有特地言及昨天的事情。

「我叫维克托・松礼。负责的科目是基础魔术学。」

「松礼老师是那间米妮瓦出身的。他有上级魔术师的执照喔。而且啊，还曾经发明过新魔术式，接受魔术师工会的表扬……」

校长骄傲得有如自己的成就一般，不断道出松礼的辉煌经历。

魔术师养成机构中的最高峰机构米妮瓦出身，再加上持有上级魔术师执照，着实堪称菁英中的菁英。

有这样的菁英魔术师在校任教，校长想必也与有荣焉吧。毕竟就贵族而言，魔术算是必修科目之一。

「不仅如此，松礼老师他从五年前开始就担任学生会的顾问。能够在这间赛莲蒂亚学园担任学生会顾问，那是多么荣誉的一件……」

「校长，时间差不多了。」

松礼望着自己左手的怀表插嘴。

笑着赔不是的校长，扔下一句「不好意思呀～」便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松礼神经质地扶正自己的眼镜后，以有如估价般的目光打量起莫妮卡。

「话说回来，我好像，还没有从你的口中听见自我介绍吧？」

「啊…… 那个……」

眼见莫妮卡低着头忸忸怩怩地搓指头，松礼朝莫妮卡狠狠瞪了一眼。

「姿势！」

「噫，噫噫！」

一阵高声叱咤，莫妮卡当场身体为之一颤，猛力抬头。

即使如此，她仍怕得不敢直视松礼，视线始终游移不定。松礼见状，动作夸张地大叹了一口气。

「这间赛莲蒂亚学园是立于王国顶点的名门校。学生也被要求具备配得上这等地位的完美品行与教养，懂吗。」

松礼的言外之音，是莫妮卡的品性与教养不足。

事实上，莫妮卡在就任七贤人之前都是庶民，的确没有贵族应有的教养。

「就连问候都没法好好问候吗？」

「非、非常，对不……」

「真教人叹气。」

一口打断莫妮卡结结巴巴的谢罪，松礼大步朝她的前方走去。

「准备往教室动身。跟我来。」

「是、是……」

「姿势！」

遭到高声斥责的莫妮卡哭丧着脸摆好端正姿势，起步跟在松礼的后头。

平时总爱穿那身长年穿惯的长袍，不过莫妮卡今天穿的是赛莲蒂亚学园以白色为基础色调的连身裙，外头再套件波丽洛上衣，还戴着白色手套。

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贵族子弟们也会主动戴着自备的爱用手套，不过在赛莲蒂亚学园，手套是制服的一部分。

一股莫名静不下心的感觉，让莫妮卡戴着手套的手不断开开合合。手套下的手掌，已经满是紧张的手汗。

总算，抵达教室之后，松礼让莫妮卡站在讲台前。

「全班注意。这边是插班生莫妮卡・诺顿同学。」

班上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光是这样就让莫妮卡晕眩了起来。

心情已经跟站上审问台的罪人没两样。

「快问好。」

在松礼督促之下，莫妮卡的喉咙开始抽筋了。

光成为众人焦点就已经快招架不住，哪还有可能开口问好！

（得说点，什么才行……）

像这种时候，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字，添上一句「请多指教」再鞠躬就行了，路易斯是这么说的。

但，就连这么单纯的几个动作，对莫妮卡而言都是难如登天的试炼。

莫妮卡努力开口打算问好，结果却只是让嘴巴开合不停，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松礼露骨地大叹一口气。那阵丝毫不隐瞒失望的叹息，深深地刺伤了莫妮卡的心。

「够了，去坐下。你的座位在靠走廊的最后一排。」

莫妮卡就连回话都回不了，举着发抖的脚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尔后虽开始授课，内容却一丁点都进不了莫妮卡的脑中。

＊ ＊ ＊

「嗳，你啊。」

才刚到下课时间，依然静静待在椅子上的莫妮卡立刻听见身边传来一道叫唤声。

该不会是在跟自己说话吧？可是要是搞错了怎么办？莫妮卡左右为难，迟迟抬不了头，这时换肩膀被人拍了几下。

「嗳，我在跟你说话耶，插班生同学。」

莫妮卡吓得肩膀一缩，动作僵硬地抬头。

低头望着莫妮卡的是一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她有着偏白的肤色与一对大眼睛，气质感觉起来有点好强。发型编得相当缜密，耳垂上雕工精细的耳环晃个不停。

「我叫拉娜・可雷特。」

这位自称拉娜的少女，正双手叉腰，从头顶到鞋尖以眼神仔细打量着莫妮卡。

「嗳，你为什么要绑成麻花辫呀？这间学校没半个人会留那种土包子发型了。」

正如拉娜所说，莫妮卡的浅褐色长发绑成了两条比较粗糙的下垂麻花辫。

虽然路易斯有教过她几种比较有贵族千金风格的发型，但梳理方式都太复杂，她没办法记清楚。

换作有带侍女进宿舍的千金大小姐们，只要让侍女们打点就行了，但侍女什么的莫妮卡当然是没有。

「我、我不晓得…… 其他种发型…… 要怎么梳，所以……」

这段发言，让来自周围的视线变成了「我就知道」的眼神。

莫妮卡这段话，透露了自己没有侍女这件事。

而没带侍女进宿舍的人，大致上在背后都有隐情。

「我问你，你哪边长大的？」

拉娜的问题令莫妮卡顿时语塞。

莫妮卡无论出生地或成长地都是距王都较近的城镇，但现在她必须冒充成柯贝可伯爵家的相关人士。

「…… 我、我是，莲纳可出身，的。」

莫妮卡回答了一个伯爵领地的城镇，拉娜马上「哇～！」一声睁大了双眼。

「是国境边的大城镇耶！那边都会进一些来自邻国的珍奇布料对不对？嗳，莲纳可现在流行怎样的图样啊？礼服有什么造型？都用哪种披巾？」

拉娜连珠炮般的提问，终于将莫妮卡逼入了绝境。

归根究柢，莫妮卡根本不是莲纳可出身的，且就算她真的在那儿生活，八成也对时下的流行一问三不知。

「我、我对，这种的，不太、不太清楚…… 真的很抱歉。」

莫妮卡结结巴巴地道歉，拉娜闻言嘟起嘴巴，皱着眉头继续开口：

「嗳，你为什么不化妆啊？最低限度至少该上白粉跟口红才体面吧？你看你看，这种颜色的口红。这是王都化妆品店的最新作喔。」

接着，拉娜陆续指出各种莫妮卡在服装仪容方面的不是。

好比手套要选边缘有刺绣的才可爱啦，或是连一件饰品都没有太教人难以置信啦，或者鞋子的造型也太落伍了之类的。

而莫妮卡只能不断以发抖的嗓音回应「我对这些不太懂」、「真的很抱歉」等等。

毕竟，拉娜讲的东西她真的完全一头雾水。

拉娜的发型既别致，上头又插着漂亮的饰品。颈子上也挂了迷人的项炼，结在领口的缎带更是施加了华丽的刺绣。

即使跟莫妮卡一样身穿制服，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莫妮卡正不知所措时，周围的女同学们开始以扇子遮口说些悄悄话。

「嗳，那个暴发户男爵家的大小姐，又在找乡巴佬炫耀她那身暴发户打扮了。」

「因为都没人要理她，才会专门纠缠这种土包子吧。」

「就算家里爵位是用钱买来的，也犯不着这么拼嘛～」

虽说是悄悄话，音量也足以传进莫妮卡耳里了。当然，拉娜也听得一清二楚。

拉娜纤细的眉毛不停抽搐，不一会儿，她伸手拨了拨亚麻色的秀发，用鼻子「哼」了一声。

「算了。和你讲话真无聊，再多说下去也没意思。」

「…… 对不起。」

无聊一词，对莫妮卡而言是一个已经听惯的评语。

对于和自己相处很无聊这件事，莫妮卡已经自觉到不想再自觉。

没办法和大家用同样的话题聊开，对于时下的流行既没涉猎也没头绪。感兴趣的东西就只有数字与魔术。

所以莫妮卡就只能成天低下头，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呆着，避免和任何人对上视线。

现在她也是这样低着头，像个石子般一动也不动。但就在这时，拉娜却突然伸手揪住了莫妮卡的麻花辫。

惊恐的莫妮卡「噫」地倒抽一口凉气，拉娜随即语调尖锐地要她「乖乖别动」。

拉娜解开了莫妮卡的麻花辫开始重编。现场没有镜子，所以莫妮卡无从得知自己的头发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

绑上一段时间，拉娜总算随着一句「这样就行了」满意地点头。

「你看，这点程度很简单吧！以后自己学着绑啦！」

说着说着，拉娜粗鲁地朝自己座位大步走去。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触碰到的，是随着头发摇曳不停的柔软蝴蝶结。

＊ ＊ ＊

赛莲蒂亚学园的午餐时段，有大半校内人士都会在校舍内的餐厅用餐。

学园的餐厅内一流厨师一应俱全，就连侍应都少不了。每锅料理还有专人简单地试毒，所以可以安心用餐。

不过，也有少部分经济优渥的学生，会连自家厨师及侍应都带进宿舍，让他们在宿舍餐厅调理餐点，自己则等在房间内用餐。莫妮卡负责护卫的第二王子似乎也归于此类。

（所以说，就算我不到餐厅去，也没关系，吧……）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的莫妮卡，到了午休时间，便悄悄地溜出教室。

莫妮卡的同班同学每个都自然而然地顺着人潮流向餐厅，就只有莫妮卡逆流而去，往校舍外移动。

莫妮卡的口袋里，装了一大把的树果。她打算找个人少的地方拿这些当午餐。

莫妮卡从以前就很擅长找人烟稀少的地点。还在米妮瓦就读时，她也是成天躲到自己的秘密基地读魔术或数学相关书籍。

今天外头天气好，风又不强，莫妮卡于是决定小小散步一下。

赛莲蒂亚学园占地甚广，庭园也整顿得优美宜人。现在夏季花期刚结束，正是秋蔷薇花蕾开始膨胀的时期。

一般而言，贵族就读的学校大多将入学时期定在秋季，庶民学校则会设定在春季。

这是因为春末夏初的社交季正是贵族繁忙的季节，秋天则是庶民们要处理农作物的收获作业。故两者都会避免在繁忙时期开学。

莫妮卡虽是庶民出身，却并未在市井小民就读的学校上学。

这是因为她父亲相当博学多闻，学问基本上都由父亲直接教授，父亲过世后也在几经波折之下被相当于父亲弟子的人物给收养，送入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

正因如此，莫妮卡完全不习惯团体生活。在米妮瓦就读时，也没有称得上朋友的朋友。

…… 不，其实有过一个，但最后与那朋友诀别了。

即使如此，莫妮卡也毕竟身怀优异魔术才能，所以在米妮瓦就读时，成天窝在研究室里头还是被允许的。然而在赛莲蒂亚学园，她这份才能可说是无用武之地。

赛莲蒂亚学园虽然也准备了选修制的魔术相关学科，但要是莫妮卡真在课堂上演练她的魔术，事情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吧。

极度怕生，不敢在外人面前开口的莫妮卡，想用魔术只有无咏唱一途。

而一旦在这里施展无咏唱魔术，身为〈沉默魔女〉的事实就会直接曝光。

莫妮卡叹了一口气，摸起绑在头发上的蝴蝶结。

（我就连…… 一句谢谢，都没有说。）

无论何时，想说的话总是挤在莫妮卡的喉咙，迟迟无法成声，最后又吞下去。

（就连跟同班同学都没法好好说话，该怎么接近王子殿下才好啊。）

为了进行护卫，自己非得接近第二王子才行，但第二王子是三年级，莫妮卡是二年级。两人从年级就已经不同了。

（…… 目的如果在于护卫王子，路易斯先生在送我入学时，应该会处理成跟王子同样年级才对呀…… 不，追根究柢，如果想让护卫工作更确实，应该直接送男生入学，才对。毕竟男生宿舍跟女生宿舍就隔了段距离呀。）

路易斯・米莱虽然性格恶劣到丝毫不为他人着想，却相当能干。

而这起护卫任务绝不容许失败一事，路易斯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但针对「护卫王子」这点而言，这份计画也未免过于漏洞百出。说到底，把极度怕生的莫妮卡送进校园本身就过于有勇无谋。

（路易斯先生，该不会有什么别的考量……）

思索着这种事情的莫妮卡，在横越庭园的时候，无意间瞧见了校舍深处的一面大栅栏。

栅栏后方的土地应该也算在学园的区域内，但栅栏的铁门却紧闭，让人无法继续深入。

门上挂有「旧庭园，现正整顿中」的看板，不过仔细一瞧，门并没有上锁。

（…… 这边的话，应该不会有人靠近。）

莫妮卡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快步走进了旧庭园。这类遭封锁的空间，都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虽然挂着整顿中的看板，里头的植物却没有想像中那么凌乱。

只是，里头几乎找不到任何花朵。看来花已经全部移到外头的花园了。这里还盛开的顶多只剩秋季常见的野花草。

（不过，这里好安静，真是个好地方……）

感觉是个可以安心的场所。

莫妮卡稍微涌现了些雀跃感，开始寻找适合坐下的地方。

但，她雀跃的脚步，就在刚经过一个种满杜鹃花木的转角时停了下来。

旧庭园深处，一位金发青年正坐在古老喷水池边阅读某种刊物。约略低着头的姿势，教人看不太清楚长相，但身上穿着制服，应该是这间学校的学生吧。

说实话，莫妮卡因此大失所望。明明这里应该会是个不错的秘密基地，却好像已经给人抢先了。

（…… 再去找别的地方吧。）

莫妮卡垂头丧气地打算转身离去，背后却传来踩过草地的卡沙卡沙脚步声。

她才刚在内心「咦」了一声，背后便伸来一只手揪住她的手腕。

「噫……！」

「逮到你了！没想到真的这么老实地上钩！」

怕得倒抽一口气的莫妮卡，耳里传进了从背后拘束她的某人发出的尖锐嗓音。

莫妮卡扭着颈子回头，随即与低头瞪着她的深褐发青年视线交会。

稍微有点成熟感的五官，加上一对下垂眼。莫妮卡对于这张脸──正确说来是对于那对下垂眼的角度有印象。那是昨天在走廊上喧哗的其中一位学生会干部。

（记得伊莎贝尔大人说是…… 呃──戴资维伯爵家的，艾利欧特・霍华德大人。）

艾利欧特揪着莫妮卡手腕的力道，以恶作剧而言是有点过于强劲了。

不仅如此，还丝毫不隐瞒对莫妮卡所发出的敌意。

艾利欧特的手伸向了莫妮卡制服的口袋。从衣服外也摸得出里头装了东西，艾利欧特不禁皱起眉头。

「口袋里有藏东西。是武器吗？」

「不、不是，这个，是我的，午餐……」

莫妮卡铆足全力的辩解，只遭到艾利欧特嗤之以鼻。

「这所学校不可能有人会把午餐装进口袋里吧。」

「啊呜……」

确实，想在贵族子女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找到自己带树果当午餐的人，可说是与天方夜谭无异吧。

艾利欧特露出得意的笑容，低头望向语塞的莫妮卡。

「最重要的是，除非是新来的，否则我几乎记得这间学校所有同学的长相。从制服领巾的颜色看来，你穿的是二年级制服吧。但是，你这张脸我却没看过。把你当作穿制服的入侵者想来不会有错吧？…… 来，从实招来。是谁派你来的。」

莫妮卡昨天才与艾利欧特擦身而过，但时间毕竟太短，莫妮卡又低着头，所以艾利欧特当时没怎么看到莫妮卡的长相吧。

被充满敌意的嗓音给吓怕，莫妮卡就像只小动物般抖个不停。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陷入慌乱的莫妮卡，情急之下透过无咏唱魔术刮起一阵风。杀伤能力等同于零，就只是一阵会吹动脚的强风。

即使如此，强风刮起的土似乎也直接命中了艾利欧特的眼睛，令他反射性地放开抓着莫妮卡的手揉眼。

（得、得趁现在，快逃……）

莫妮卡不顾一切地逃离艾利欧特的拘束，猛力起步跑离现场…… 至少，她是这么打算的。

只可惜她那烂到绝望的运动细胞，让她在转向的瞬间，就扭到了脚踝，当场跌倒在地。

「噫噗喵！」

莫妮卡发出傻呼呼的叫声跌了个倒栽葱，口袋里的树果也哗啦哗啦洒落一地。

「哇、哇、哇……」

狼狈的莫妮卡正打算起身，手臂就遭到某人揪住。她胆怯地回过头，便与艾利欧特的下垂眼四目相交。

「别──想──逃──」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就在莫妮卡开始嚎啕大哭的同时，坐在喷水池边观察这一连串对话的金发青年开口了。

「艾利欧特，放开那位女孩吧。」

「啥？为什么啊。会跑到这种地方来的，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她绝对是奥隆派来的刺客……」

艾利欧特话还没讲完，金发青年就在嘴巴前比出了食指。

艾利欧特见状，才尴尬地阖上嘴，放开莫妮卡的手臂。

没等莫妮卡反应过来，青年便屈膝蹲下，开始帮她一一拾起掉落地面的树果。

定神一看，这位青年的五官相当端正。那双带有长睫毛的碧绿色双眸，呈现出有如在明亮水蓝色瞳孔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般的色泽。

「我听说今年有二年级的插班生入学。该不会就是你吧？名字是什么来着…… 对了。莫妮卡・诺顿小姐？」

莫妮卡吸着鼻子点头，金发青年便转头望向艾利欧特，同时还不忘继续拾树果。

「看吧，她不是什么刺客，只是碰巧迷路到这儿的小松鼠。」

青年牵起莫妮卡的手，把捡回来的树果摆在她的掌心。

「不好意思啊，打搅你用餐了。」

看到青年还特地蹲在地上帮自己捡回树果，莫妮卡很想向他道谢。可是，她却紧张得没法自然出声。

（得赶快开口，向人家郑重道谢才行……）

莫妮卡张大嘴巴，嘴唇抖个不停，正努力打算出声，青年却好似惊觉到什么事情，抬头把莫妮卡抱进怀里。

「危险！」

「…… 咦？」

莫妮卡朝青年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有某种东西正从头上往自己砸下来。再这样下去，肯定会砸到莫妮卡或青年。

莫妮卡一时情急，再度发动无咏唱魔术，刮起强风。

在强风吹拂之下，坠落中的物品偏离原本的轨道，砸在与两人隔了点距离的地面上。

发出铿锵一声巨响，在地面粉碎的坠落物，原来是一只花盆。从头顶朝自己坠落的花盆。

要是砸中的地方有个闪失，只怕不是受重伤就能了事。

「幸亏碰巧刮起风，得救了…… 你还好吗？」

青年抱住莫妮卡，忧心地开口关切，但莫妮卡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先是被人当作可疑人士抓住，花盆再从头上砸下来，紧接着又被初次见面的人抱在怀里。

意料之外的事态接二连三发生，莫妮卡的脑袋运转完全跟不上，已经绷紧至极限的紧张弦丝就这么噗滋一声断线。

「…… 啊噫～」

翻白眼的莫妮卡瞬间瘫软倒向地面，金发青年慌忙地抱紧了她。

＊ ＊ ＊

一道巨大的黑影，正耸立莫妮卡的前方。

就好像被蜡烛的火光所照出的黑影一般，不停地晃动。

仰头望着左右摇晃不停的黑影，莫妮卡无精打采地想道：

（唉～真讨厌。叔叔今天又喝酒了。）

黑影开始望向莫妮卡，张嘴哇哇地唤个不停。

像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多嘴。所以莫妮卡紧闭双唇低下头，开始在脑中思考沙姆叔叔的小猪。

一只小猪，一只、两只、三只、五只、八只、十三只、二十一只……

（发现相邻的项目会形成不具备一以外公因数的互质状态时真的好开心喔…… 要是告诉爸爸，他一定会夸奖我竟然能发现这件事……）

消沉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黑影拿握在手中的酒瓶，朝莫妮卡挥了下去。

铿锵！一阵巨声响起。

飞散四周的碎片是酒瓶吗？不，不对，这些是……

…… 花盆的碎片。

「哈哇！」

随着一句怪声，莫妮卡上身飞也似地仰起，伸手按住自己怦通怦通吵个不停的心脏。

感觉自己好像做了某种可怕的梦。脑袋瓜深处隐隐作痛。

正当她缓缓吐气试图调匀呼吸，身旁便传来一道嗓音：

「…… 你还好吗？」

莫妮卡动作僵硬地转头，发现有一位生面孔女同学，正一脸忧心地凝视着自己。

那是一位顶着榛果色头发，给人感觉很乖巧的娇小少女。

「你，是？」

听到怕生的莫妮卡结巴地提问，少女露出淡淡的微笑。

「瑟露玛・卡许。我是你班上的保健股长。听说你晕倒被送到医务室，所以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自己被安顿的地方似乎是医务室的病床。想必，是那位金发青年把自己送来的吧。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呀……）

自己明明只是想找个地方吃午餐，却不知为何被误认为入侵者，还出现花盆从头顶砸下来…… 感觉短短一段午休时间，就已经经历了不小的事件。

能以无咏唱魔术回避花盆纯属偶然。要是再晚一点注意到，就算无咏唱也赶不及。

一回想起那时的恐惧，就开始浑身颤抖。这时，瑟露玛伸出她雪白的手，轻轻为莫妮卡整理好乱掉的浏海。

纤细雪白的手指，再加上淡红色的指甲。这双不带一丝伤痕，晶莹剔透的手，正是不知劳碌为何物的淑女之手。与莫妮卡满是笔茧的手掌有着天壤之别。

「今天没有课了，你可以回宿舍去喽。你已经醒来的消息，我会帮你通知松礼老师一声的。」

语毕，瑟露玛静静地离开了医务室。

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黄昏的赤红。看来，自己睡了满长的一段时间。

莫妮卡爬下病床，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朝宿舍走去。

久违地接触大批人群，害她身心都疲惫至极限。脚步沉重得有如套着铅制枷锁。

准备吃晚餐的女同学们，正在女生宿舍四处开心谈笑。

莫妮卡依然低着头，避免和这些少女们视线相交，迈步朝最高楼层移动。

像这样避开他人目光，沿着角落悄悄移动的走法，在校内也好，在镇上也好，向来就是她一贯的作风。现在如此，从前如此。莫妮卡不论何时，都是无法顺利融入人群的异分子。

总算到达最高楼层的制物室，莫妮卡接着爬上深处的梯子，推开阁楼的地板。

太阳大概是在她一路漫步时下山了。阁楼已经昏暗到没法看清手边。

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术点亮烛台的蜡烛。

众人都以「奇迹」赞赏她的无咏唱魔术，但对她而言，要度过普通的校园生活远较这些魔术来得困难。

莫妮卡解下拉娜帮她绑的缎带摆在桌上。然后摊开手帕，摆上始终装在口袋里的树果。

──叩叩。

窗口传来了敲打声。

转头望去，可以依稀看见融入黑夜的黑猫轮廓。

莫妮卡转动窗口的锁，尼洛随即灵活地用前脚自行开窗。

「你回来了，尼洛。」

「对啊，我回来了。本大爷打听了不少情报！还不夸奖我！」

「…… 嗯，谢谢你。」

「尽管吃惊吧，第二王子读三年级，而且还是学生会长。」

虽然是早就知道的情报，但要否定尼洛辛苦收集情报的努力也有点于心不忍，莫妮卡只得默默地听尼洛继续回报：

「换句话说，只要你能当上学生会干部，就能够自然地接近王子了！本大爷够聪明吧！」

尼洛的意见确实谈到重点。

第二王子的年级与莫妮卡不同，想正常接近王子恐怕很有难度。

而若同样是学生会干部，就能自然地接近了…… 只是──

「…… 不可能啦～～」

想当上学生会干部，成绩优秀是绝对必要条件。此外还得具备与学生会干部的相关人脉等等。

莫妮卡一头栽进床上哭诉着丧气话，尼洛则以金色的猫眼望向她。

「可是啊～莫妮卡。你是七贤人吧？是天才没错吧？那，只要下次考试拿到超棒的成绩，肯定能当上学生会干部……」

莫妮卡无言地摇头，拿出教科书一一摆上床面。

与历史及语学相关的教科书数量压倒地多。既然这间校园要传授的是贵族子弟追求的知识，有此结果也是理所当然吧。

然而，莫妮卡专攻的是魔术相关的全盘知识。

魔术史、基础魔术、魔法生物学、魔导工学，以及与魔术有关的法律她都很熟悉，可上述知识及算术以外的学科，她清一色都不到常人的平均标准。

与魔术相关的知识能够默背，五爵的顺序却一窍不通，她的记忆力就是这么挑食。

「你不是上过那间叫米妮瓦的学校吗？在那边没有读过语学吗？」

「…… 我、我在米妮瓦专攻的…… 是古代魔法文学，跟精灵语……」

两者当然都不是贵族子弟追求的知识。真要说的话，连一般市井小民都一辈子跟这些东西无缘。

莫妮卡将尼洛抱到胸口，低头哭诉了起来：

「……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根本无暇烦恼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光是要设法不在这间学校被当，就已经快吃不消了。

不，说到底，问题还远在这些状况之前……

「…… 今天，有好多、好多人，都对我好亲切。」

莫妮卡瞥向摆在桌上的缎带与树果。

拉娜虽然态度高傲，却是那个班上第一位主动找莫妮卡交谈的人物。

在旧庭园邂逅的青年，帮莫妮卡拾起了满地的树果。

伊莎贝尔在各方面都给了不少帮忙，保健股长瑟露玛也到医务室关切了自己的状况。

「我其实，很想好好地，开口向大家说声，谢谢的……」

莫妮卡消沉地垂下头，尼洛则抬头望向莫妮卡。

「你啊，对本大爷明明就能很自然地说出『谢谢』不是吗。刚才就有说啦。本大爷都听见喽。」

「那是因为，尼洛不是人类，的关系……」

尼洛摆出有如人类一般的复杂表情，接着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甩着尾巴跳离莫妮卡的膝盖。

「好好好，既然如此，本大爷就来帮你练习克服这种怕生的个性吧。」

「尼洛？难、难道，你……」

「就是那个难道。」

尼洛轻快地跳上椅子，尾巴大力一摆。

他的身形随即扭曲，从黑猫变成一团黑影。接着黑影开始膨胀，形成人类的轮廓。

大约经过眨两次眼的时间，这次影子开始出现色彩。就好似将墨水洗掉似的，影子下开始出现感觉很健康的肤色。

「来，这样如何。」

椅子上已不见黑猫，只坐着一位黑发金瞳的二十五来岁青年。身上穿的是略带古早风格的长袍。

他当然并不是人，只是化作人类外型的尼洛。

莫妮卡知道尼洛能变成人，也看过好几次这个模样的尼洛。

即使如此，有一位成年男性出现在眼前的现实，仍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僵硬起来。

「噫、不………… 要，啊……」

莫妮卡总是望向地面的双眼睁大到极限，细瘦的身子嘎哒嘎哒颤抖不停。

在床上缩成一团的莫妮卡双手抱头，就好像要保护自己一般。

「不要…… 那个模样，我不要…… 尼洛，拜托你…… 变回猫……」

眼见莫妮卡随时可能嚎啕大哭，尼洛嘟起了嘴。这动作在他成年男性的外表显得格外幼稚。

「才～不～要～你跟那什么路路路・润塔塔不是也能好好说话吗！」

看来尼洛并没打算好好记下路易斯・米莱的名字。

莫妮卡总之就在订正路易斯名字的同时提出自己的主张。

「那是因为！不好好回话路易斯先生就会拧我耳朵！」

「唔哇…… 真假啊，那男的。太差劲了吧。也罢，我不会拧你啦！怎么样，很温柔吧！」

这充其量只算是普通，是路易斯作法太火爆而已。

但尼洛却得意地「哼哼」一声逼近莫妮卡。

「来～快感谢本大爷～崇拜本大爷～向本大爷说谢谢～」

面对迎面逼近而来的尼洛，莫妮卡不断向后仰，嘴巴开阖不停。

「噫、噫～～…… 谢…… 唔…… 啊啊…… 谢…… 唔唔唔…… 啊、啊……」

好不容易挤出「谢」字，还没能完整道出「谢谢」两字，莫妮卡的嘴巴就不听使唤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接着就只是反复不断地猛喘气。看在旁人眼里，只像个身体不适的人。

尼洛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赌气别过头去。

「喔～～这样啊～～莫妮卡一点都不感谢潜入校园调查的我啊。啊～～本大爷打击超大～～我～受～伤～啦～」

「不、不是，对不……」

「比起对不起，我更想听到谢谢啦。来啊，好好夸奖你的使魔啊，主人。」

说着说着，尼洛没教养地在椅子上甩着脚。

莫妮卡用力闭上双眼，在膝盖上紧紧握拳，从喉咙挤出声音开口：

「平、平时，总是谢谢你了，尼洛！」

「喔，不赖嘛，就是要像这样。好，那接着是尼洛大人最棒～！」

「尼洛大人最棒！」

「尼洛大人好迷人～！」

「尼洛大人好迷人！」

看到莫妮卡眼珠子转个不停一直复诵，尼洛不由得搔起了脸颊。

「…… 怎么感觉本大爷变成在洗脑善良人士的坏人啊。」

「尼洛好过分……」

「说什么喵！本大爷还不都是为了你才………… 嗯？」

尼洛金色的瞳孔灵活地转了转，朝窗外望去，接着开窗朝外面探出身子。

莫妮卡慌忙拉住尼洛的衣服下摆。

「尼、尼洛！太、太危险了，会摔下去啦……」

「喂，莫妮卡，快看。男生宿舍庭院有个可疑的家伙。」

「………… 咦？」

莫妮卡试着从尼洛身旁往窗外一探，但要在月黑风高的夜里辨识远处目标，果然还是太强人所难。

莫妮卡无咏唱地使用了远视与暗视魔术。这些魔术并非透视，一旦隔了障碍物就派不上用场。因此莫妮卡还是从窗口探出了身子。

（…… 尼洛说得没错…… 男生宿舍庭院里，有人……）

对方身穿附有兜帽的披风，看不见长相。只是，从兜帽缝隙中可以看见飘动不停的金发。

这时，一阵强风刮起，吹掉了兜帽。

从莫妮卡的位置只看得见后脑。莫妮卡立刻将那名人物后脑的长宽比烙印在心底。

对方停下脚步，重新戴好兜帽时，强风再度吹起，披风下的衣物短暂地曝光。

披风下穿着的是英挺的夫拉克大衣。

莫妮卡还在目测该名人物的躯体与双腿长度，对方就起步冲过男生宿舍庭院，消失在建筑物的转角。

尼洛皱起眉头，眯着眼睛说道：

「看不到人了。不能用你的魔术想想办法吗～？」

「…… 对方跑到建筑物后方去了，没法更深入追踪…… 只是……」

莫妮卡伸出手指按上额头，闭上双眼。

现在，莫妮卡的脑中，正有数字以眼花撩乱的速度飞快地交错。

那些数字，向莫妮卡传达了一件事实。

「…… 我必须，去和那个人…… 碰面。」

第五章 沉默魔女，滔滔不绝地讨论黄金比例

莫妮卡在大约五岁的时候，曾向父亲撒娇表示想要某个东西。

某个东西──那就是，卷尺。

莫妮卡比同年代的孩子更早学会数字与四则运算，在这个时期已经向身为学者的父亲学会了面积与体积的求法。

所以，为了求出周遭物品的面积与体积，她撒娇想要一把卷尺。

父亲碰巧在场的友人对于莫妮卡讨东西的撒娇相当吃惊，莫妮卡的父亲则在听完她想要卷尺的理由之后，露出祥和的微笑，并一如莫妮卡所愿地，送了一把卷尺给她。

得到梦寐以求的卷尺后，莫妮卡可谓沉溺于其中，把家里从上到下所有家具，甚至连自己跟父亲的手脚尺寸都量过了一遍。

──世界充满了数字。就连人的身体也不例外。人体就是由庞大的数字所构成的喔。

那是小时候，父亲常对莫妮卡所说的话。

每当用卷尺测量周遭物品的尺寸，计算面积与体积时，就会切身体会到父亲所说的──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

对于年幼的莫妮卡来说，那是一件令她高兴得不能自己的事。

＊ ＊ ＊

（…… 那把卷尺，记得我直到刻度磨损得再也看不见之前，每天都带着四处跑吧。）

睡梦里忆起童年时光，浅眠中翻了个身的莫妮卡，随着窗口照来的刺眼阳光皱皱眉头，动作迟缓地起床。

这间阁楼没有窗帘，朝阳的光线会直接照进室内。

莫妮卡起床后，在整理仪容之前，先从抽屉内取出了咖啡壶。再以无咏唱魔术生水，注入手上的咖啡壶。

以魔术精制的水含有丰富的魔力，常认为不适合饮用。

人体没办法储存太大量的魔力，一旦大量摄取含有魔力的水，很容易引起魔力中毒。因此，莫妮卡平时也都到水井取水。

话虽如此，只是少量的话就不成问题。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对于魔力的容许量原本就较常人来得高。没那么简单陷入魔力中毒。

注过水后，莫妮卡磨了磨咖啡豆，装进壶里。

接着更取出小小的铁制三脚架，摆上咖啡壶，再透过无咏唱魔术生火。

即使只是这道小小的火焰，依然得在固定的座标位置上维持一定的火力，所以必须透过缜密的术式与操控才得以运用。

以黑猫姿态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尼洛，傻眼地望着莫妮卡。

「就为了冲一杯咖啡，你这未免太浪费技术了吧？」

「因、因为…… 又不能擅自跑去厨房煮……」

莫妮卡小声地找借口，把壶里的咖啡倒进咖啡杯。

随后，尼洛纵身一跃，跳上莫妮卡的书桌，以金色的猫眼仰望莫妮卡。

「莫妮卡，那玩意儿本大爷也想喝喝看。」

「怎么了？这么突然。」

「我最近看的小说里头有写啊。主角巴索罗谬默默喝咖啡的场面有够酷，超帅的。」

莫妮卡思索了一下，用汤匙舀起杯里的咖啡，摆到尼洛面前。

喂猫喝咖啡虽然不太好，但尼洛又不是普通的猫，所以没问题吧…… 大概。

「不要紧吗？满苦的喔？」

「生物要是失去了冒险心，就只剩退化一途啦。」

「…… 这也是，书里面写的吗？」

「没错，达士亭・君塔最赞了。」

搬出王都当红的小说家名号之后，尼洛开始小口小口舔舐汤匙内的咖啡。

舔到一半，尼洛突然全身寒毛直竖。

「轰嘎啦噗啵──！」

紧接着发出非人亦非猫的叫声，倒在桌上直打滚。

看来猫舌果真还是跟咖啡不合。

尼洛有如死里逃生的战士般猛喘气，仰头望向莫妮卡。

「好个大力满足冒险心的刺激滋味。会把这种东西当成美食般享受，你的味觉肯定有毛病。」

「…………」

莫妮卡无视尼洛的抱怨，开始啜饮自己的咖啡。

舌面上流过的滚烫苦涩液体，让莫妮卡的大脑即刻清醒了过来。

无意间，脑内浮现出亡父说过的话。

──首先试着把无用的东西去掉。这样一来，余下的就是最单纯的数字。

（…… 无用指的是，什么呀。）

好比对莫妮卡而言，早上这杯咖啡绝非无用。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但看在讨厌咖啡的人眼里，这个习惯或许就像是无用的。

（…… 如果换作算式，我马上就能找到答案的说。）

想在人心找出「无用」，这是何等困难之事。

莫妮卡再度啜饮一口咖啡，瞥向桌上的缎带与树果。

至今为止，莫妮卡都不曾在意过自己的发型。所以若是以往的莫妮卡，一定会把缎带断定为无用的东西吧。

树果也一样。莫妮卡对于进食一事兴致缺缺，要是没有树果，顶多也就心想算了，少吃一顿中餐。

莫妮卡拾起树果，放进嘴里啪哩啪哩嚼了起来。平时都没有特地留意过滋味，但现在总觉得很想用心品尝看看，所以仔细咀嚼了一番才下咽。

「…… 嗳，对尼洛来说…… 不算无用的东西，是什么？」

「喔？怎么？突然提起这么哲学的问题？…… 有学过哲学这个词的本大爷帅毙了对吧。快夸奖我！」

「…… 嗯，好厉害好厉害。」

莫妮卡随口乱夸几句，这时尼洛突然高喊「就是这个！」并伸出右前脚的肉球，朝莫妮卡大力一指。

「对本大爷来说，你的夸奖并不是无用的。所以说，继续夸奖我吧！称赞我！再不然想做成歌谣剧、写成小说，甚至画成肖像画流传后世都没问题！」

后半段虽然挺强人所难的，但尼洛相当重视莫妮卡的夸奖，这件事实令莫妮卡有点开心。

「然后啊，尽管享受你口中的无用就行啦……『人生本就充满无用。既然如此，何不大方享受那些无用』──达士亭・君塔也在小说里头这么写喔。」

光是要活下去就已逼得自己喘不过气，这种状况下还要去享受无用，对莫妮卡而言实在是道不小的难题。即使如此……

「我还是稍微挑战…… 看看吧。」

说着说着，莫妮卡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缎带。

──愈是困难的挑战，愈教人开心喔，莫妮卡。

父亲这番话，温柔地浮现在莫妮卡内心。

＊ ＊ ＊

拉娜・可雷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摆着托腮的动作一页页翻着教科书。

莫妮卡确认拉娜的身影后，迈出发抖的脚步朝她走去。

「那…… 呃，那、那个……」

「干嘛啦。」

拉娜托腮的姿势不变，脸依旧朝着课本，只挪动眼珠朝莫妮卡望去。

就在莫妮卡的身影映入那双眼眸的同时，拉娜当场瞪大了眼睛。

「你那头怎么回事啊？」

莫妮卡的发型既非昨天拉娜帮忙编成的发型，也非平时的麻花辫。

头顶的毛发不自然地鼓起，硬是把两条麻花辫固定在那儿，堪称十分前卫的造型。

「那、那个，我想试着重现，昨天你帮我编成的样子……」

「普通的麻花辫都比你现在好啦！」

「…… 啊呜……」

惨遭拉娜怒骂的莫妮卡，低着头伸手插进口袋。

然后掏出昨天带回房间的缎带，畏畏缩缩地向拉娜递去。

「…… 这个…… 呃…… 昨、昨天，真的是非常，谢谢你……」

回想昨天与尼洛练习的过程，莫妮卡声若蚊蝇地道谢。

虽然依旧是微弱到仿佛即将辞世的嗓音，但总算好好表明到最后了。

然而，拉娜望了望莫妮卡递出的缎带之后，却只用鼻子「哼」地一声别过头去。

「我不要。那个，已经退流行了。」

拉娜摆出冷冰冰的态度，拒绝更进一步的对话。

换作平时的莫妮卡，肯定在这儿就哭丧着脸离去了吧。

但是，莫妮卡在原地踏稳了脚步，使劲挤出声音开口：

「…… 可、可以…… 请你…… 教、教、教教我，昨天是怎摸绑的麻？」

舌头打结了。

但糗到连耳根都发红而低下头去的莫妮卡并没有发现──

拉娜为了忍住不笑，憋到嘴角都开始不停抽搐。

「拿你没办法耶！来啦，那边，乖乖坐下。」

拉娜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

莫妮卡按她的吩咐，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就坐，拉娜随即俐落地解开莫妮卡的头发。

「受不了，你是用什么鬼方法才弄成那种诡异的发型啦！真不敢相信！嗳，你有带梳子吗？」

「没、没有……」

莫妮卡怯怯地答道，拉娜随即抓起莫妮卡的头发使劲扯了扯。

「…… 真亏你两手空空也敢开口要我教你耶？」

「对、对对、对不，起！」

拉娜露出傻眼的表情，用鼻子哼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梳子。

梳子的握柄上不但刻了细致的银制浮雕，而且仔细一看，还四处点缀着小粒的宝石，有如小花盛开一般。

「前阵子还很流行以鸟为主题的金雕梳子，但说到最近当红的就是这种了。点缀这些小宝石实在让整体可爱度加分。尤其安梅尔地区的工艺师雕工真的超群，所以想买上等货绝对推荐安梅尔制的……」

说着说着，拉娜不知为何突然噤声，默默地为莫妮卡梳起头发。

怎么突然安静下来呀？正当莫妮卡如此好奇时，拉娜用了只有莫妮卡听得见的音量开口：

「…… 很无聊对吧，我讲的那些。」

听见这股夹带些许闹别扭色彩的嗓音，莫妮卡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仰头望向身后的拉娜。

拉娜正摆出一副嘴巴凹成ㄟ字形，好似内心受伤了的表情。

「…… 反正我们家就是暴发户。我讲的话根本就没什么水准，完全不值得一听，你也这么想吧。」

「那、那个…… 呃……」

莫妮卡双手无意义地乱挥，铆足全力张嘴回应：

「我、我也一样，常被人说讲话的内容，很无趣…… 因为我都只会，提数字，而以……」

莫妮卡一旦聊起算式或魔术式相关话题，不管要聊多久都行，可一旦聊起来，就会忘记确认对方的反应，自顾自地一直说下去。

为此遭到路易斯・米莱斥责的次数，可不只有一次两次。

那位俊美的魔术师，上次还毫不留情地拧起莫妮卡的耳朵，满面笑容地凶她：「同期阁下，变回人类了没有？」

莫妮卡才刚回想起那次经验而开始发抖，拉娜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怎样，太怪了吧。」

「会、会很怪，吗……？」

「怪透了。来，转向前去。」

拉娜以熟练的动作将莫妮卡的侧发编成三股辫。待两侧的辫子都编好，就把剩下的毛发集中，梳成漂亮的造型，再以缎带打结固定。

「好，完成了。小事一桩啦。」

「好、好厉害…… 好快…… 重要的是辫子的位置与角度吗？不，束起来的毛发比例也……」

「这种事不要依赖数字，要靠手直接记住啦。来，自己解开练习一遍。」

拉娜这番话，让莫妮卡再度瞪大双眼，扯着喉咙用高到变成假音的声音大叫起来：

「咦咦！绑得这么漂亮了…… 却、却要解开…… 吗？」

绑得这么漂亮了──这句话似乎令拉娜龙心大悦，嘴巴又开始不停抽搐。但她还是赶紧摆出一副大姐姐面孔清了清喉咙。

「不自己动手的话一辈子学不会吧。失败的话我再帮你就是了，来，动手试试看。」

「呜呜…… 感觉好像在把好不容易完成的美丽算式分解成乱七八糟的项目……」

「那什么比喻啦，真是……」

拉娜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一半傻眼，另一半欲迎还拒，而就在这时，教室突然爆出了一阵吵闹声。

这时间离教师来到教室还嫌太早了。是怎么回事呀？莫妮卡抱着这种想法转头望向骚动中心，一位似曾相识的男同学便映入眼帘。是那个顶着深褐色头发的下垂眼青年。

（那、那个人……）

昨天，在旧庭园把莫妮卡当成入侵者抓住的学生会干部──艾利欧特・霍华德。

艾利欧特环视教室内一圈，并在眼神和莫妮卡对上时露出一抹微笑。

莫妮卡吓得「噫」一声躲到拉娜背后，可惜为时已晚。

艾利欧特随着皮鞋踩出的响亮脚步声，朝莫妮卡的位子直直走来。莫妮卡急忙逃离拉娜的背后，藏身到附近的窗帘内。

看到莫妮卡这番怪异行径，艾利欧特忍不住开口笑她：

「没想到，你真是咱们学校的同学。我到现在还有点难以置信呢。看到人家的脸却拔腿就跑，实在不像淑女的举动。原来如此，的确是只胆小的松鼠。」

莫妮卡嘎哒嘎哒抖个不停，从窗帘的细缝窥向艾利欧特。

「我、我是人，不是，松鼠……」

「想这么主张的话，至少也先从那儿出来吧。」

「……」

莫妮卡浑身发抖地离开窗帘，艾利欧特见状又露出了微笑。话虽如此，他也只是嘴角上扬，那对下垂眼并未透出任何一丝笑意。

「那么，这边想找你稍微谈点事。希望你别多问乖乖跟来，方便吗？」

「我、我等等，就要上课了……」

「你们班的班导是松礼老师对吧？我会帮你交待一声的。反正才刚新学期第二天，不会讲什么多重要的内容啦。」

语毕，艾利欧特自己先向前走了几步，再回头望起莫妮卡。

「我是学生会干部喔。今后，你要是还想度过和平的校园生活，劝你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插班生。」

要是在这里嚷嚷「我不要」，哭着逃离现场，就跟昨天为止的自己没两样了。

莫妮卡「嘶──哈──」地深呼吸，轻轻点了点头。

「…… 我、我明白，了。」

艾利欧特・霍华德毫不隐藏对莫妮卡的轻蔑，发言时也始终话中带刺。

即使如此，比起那位会突然笑容满面地乱放攻击魔术的可怕同期，一定还是好上几分才对。

莫妮卡如此说服自己之后，迈出了颤抖不已的第一步。

＊ ＊ ＊

艾利欧特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扇设于四楼的豪华门扉前。赛莲蒂亚学园无论何处，豪华程度都堪比上级贵族宅邸，不过眼前这扇门的豪华程度又更上一层楼。

艾利欧特轻轻敲了敲门，不等传出回应就把门打开。

「要进来喽。」

「请进。」

房内传出的是似曾相识的祥和嗓音。

艾利欧特伸手按着门，以视线督促莫妮卡进房。

莫妮卡将手紧紧握在胸前，向前迈出脚步。

「…… 失、失礼，了。」

门后出现的是铺有绯红色地毯的宽敞房间。

相较于一般学校，赛莲蒂亚学园每间房间都打造得极尽奢华，而这间房间的奢华程度果然还是独树一格。整间房间无论桌椅梁柱，全都经过精心装饰。校长室是浅显易懂地摆放了绘画或雕刻，这里则是除了单纯的豪华，还营造出一股优美感。

就在这样的房间深处，一位男同学正坐在办公桌前。

一头蜜糖金色的秀发，在窗口射进的光线照耀下显得闪闪动人。双眼美得就像在水蓝色瞳孔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

「抱歉突然把你找来呀，莫妮卡・诺顿小姐。」

「你，是昨天，那位……」

在旧庭园帮莫妮卡捡树果，又在花盆砸下时动手保护她的青年，脸上正浮现与当时如出一辙的祥和笑容望着莫妮卡。

「后来有好好吃到午餐了吗，小松鼠小姐？」

「那个，昨、昨天真是…… 呃，非常、非常谢谢你！」

成功了，终于成功道谢了。

莫妮卡今天的目标，就是向拉娜以及这位青年为昨天的事道谢。没想到目标这么快就达成，令莫妮卡偷偷在心里浮现一股喜悦。

而青年则是动作稳重地歪头，显得一脸不解。

「嗯？我做了什么值得让你道谢的事情吗？」

「那个，你帮我捡了树果…… 然后，还特地送我去医务室……」

莫妮卡搓弄着手指回答，青年这才露出「喔喔～」的表情。

「用不着放在心上喔。保护学生安全是学生会长的职责嘛。」

正心想「真是个温柔的人～」而钦佩不已的莫妮卡，忽然注意到一个不容忽视的字眼，进而缓缓抬头。

「…… 学生，会长？」

「嗯。」

青年满脸微笑地点头，接着从椅子上起身，在莫妮卡面前优雅地鞠躬。

「迟了些自我介绍呢。我是赛莲蒂亚学园第七十五届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还请多多指教。莫妮卡・诺顿小姐。」

「…………」

昨天那位亲切的男同学，其实是学生会长。换句话说，他就是第二王子，亦即莫妮卡的护卫对象。

理解这件事实的瞬间，浮现莫妮卡脑内的是……

「那个～……」

「嗯，请说？」

「…… 为什么，你明明是王子殿下，却要在半夜溜出宿舍，呢？」

莫妮卡的提问，让站在门前待命的艾利欧特一脸惊愕地望向菲利克斯。

「半夜溜出宿舍？喂，这我可没听说啊。」

菲利克斯笑着朝莫妮卡回话，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艾利欧特的锐利视线。

「我有点不清楚你在说什么耶。」

「那个，我昨天，晚上，从窗口看见，殿下在男生宿舍的外头晃来晃去……」

昨晚尼洛发现的可疑人士，无庸置疑就是眼前这位菲利克斯。

但，为什么明明是宿舍禁止外出的时间，他却在外头乱晃呢？

针对莫妮卡这单纯的疑问，菲利克斯依旧保持着笑容回应：

「昨晚月亮没出来对吧？拜此之赐，星空格外美丽呢。」

这是在兜着圈子暗示，在这种月黑风高的夜晚，莫妮卡不可能从窗口看到他。

莫妮卡正打算反驳，菲利克斯已经先在桌上十指交叠，将下颚靠上手指接话。

「你昨晚看到有人从男生宿舍跑出来是吗？嗯～那或许是可疑人士没错呢。不过那人并不是我。方便告诉我你看到的人有什么特征吗？必须得强化校园方面的警备才行。」

「对、对方戴着兜帽，我没看到脸。就只是稍微瞥见金发，以及后脑的程度…… 而已。」

「这间学校里，金发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喔。」

遭到反驳的瞬间，莫妮卡心中的火点燃了。又或者可以将之称为「想证明」这种学者特有的思考模式。

面对摆出游刃有余态度的菲利克斯，莫妮卡握拳开口断定。

「昨、昨天那个人，与殿下，体格是一致的。」

「体格相近的人，也不怎么罕见吧？」

「不是相近而已，那个是，黄金比例！」

「…… 嗯？」

一度点燃火苗，莫妮卡眼中就不再有周遭事物，只会沉溺于用来证明的内容，这是她的坏习惯，现在正好火热上演中。

好巧不巧地，这儿的墙上正好有一面开会用的移动式黑板。莫妮卡立刻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形，并在头部的位置画上一个长方形。

「只要是亲眼所见的东西，我有自信大多能讲出正确的长度。首先殿下头部在外型的长宽比是一・六一八：一。那是无穷趋近于黄金比例的数值，也就是最令人类感受到美丽的数值。若说得更精确点，黄金比例的比值应该是一・六一八零三三九八…… 但这里就先割爱不讨论。」

丝毫不顾哑口无言的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莫妮卡继续在黑板上的肚脐部分拉了一条横线。形成把人体图切成上下两部分的分割图。

莫妮卡接着在肚脐以上的部位写下一，在肚脐以下的部位写下一・六一八。

「就算隔着衣物，还是能透过双脚的长度大致推算出肚脐的位置。然后昨晚的人物与殿下，在以肚脐为中心分割上下半身时，都一样让下半身与上半身形成了黄金比例。更惊人的是！若以下半身为一，上半身与下半身合计的全长竟然又正好是一・六一八。简直就像是事先计算好的黄金比例！这样的人绝非随处可见！若能让我以卷尺实际测量，相信就会理解我的假设是正…… 确，的……」

激昂不已地高谈阔论的莫妮卡，到这个地步才总算回神。

（我、我这是在，干什么……）

莫妮卡维持着手握粉笔的动作，浑身僵硬地望向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目瞪口呆地呆立原地。

而菲利克斯则好像在计算什么似的，悠哉地喃喃自语「最后一次量身的数字记得是……」

不一会儿，菲利克斯露出理解的表情。

「啊，真的是一・六：一。」

「……」

「给人夸奖外表的经验，我虽然算是满多的，但这样的夸法应该是第一次遇上吧。」

这种比起讽刺，更像是被勾起兴趣的说法，令莫妮卡忍不住抱头烦恼起来。

（啊啊啊啊啊，我又闯祸了啦～～～～……）

一扯上算式或魔术式，莫妮卡就不时会陷入忘我状态。

明明每次都因为这样被同期的路易斯拧耳朵的说…… 啊啊～怎么偏偏就在护卫对象面前捅这种漏子嘛！

总之千万不能惹菲利克斯不悦，非得想想办法不可，莫妮卡开始绞尽脑汁找借口。

曾在找借口的能力方面被路易斯给出差劲评语的莫妮卡，反复思考思考再思考，思考过度到迷失方向，最后得到的结果如下：

「以黄金比例为基础所衍生的黄金螺旋，其半径就是《沙姆叔叔的小猪》这条儿歌也有使用到的数列！这个数列左右两项目的比值会愈来愈接近黄金比例，是一串十分美丽的数列…… 换句话说，《沙姆叔叔的小猪》很厉害…… 不对，是殿下身体的黄金比例很厉害！」

路易斯若在场，肯定赏她脑袋一拳，再扔下一句：「这种借口是能够起到什么缓颊效果。」

看了莫妮卡把小猪的歌与王族相提并论还自认是在夸奖的行径，教艾利欧特不禁双眼半闭地呻吟起来。

「不，《沙姆叔叔的小猪》是啥啊。」

艾利欧特似乎对市井小民的童谣没有头绪，他身旁的菲利克斯则啪一声敲响手掌。

「喔喔，那首童谣…… 原来如此。那些数字原来有这种涵义啊。」

艾利欧特眯起他的下垂眼，瞪向发自内心钦佩的菲利克斯。

「也就是说，这只小松鼠的证言属实，殿下趁着半夜在宿舍外头乱晃，自己一个人当诱饵进行了搜查是吧。」

「是呀，很遗憾地没什么进展就是。」

「希利尔要是听到，可会晕倒喔。」

「嗯，所以如果能帮我保密，我会很开心。」

从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的对话推敲，菲利克斯应该是把自己当成诱饵想引出某起事件的犯人。而且还是没告知任何人的独断行动。

（这、这对于，身为护卫的我来说，岂不是不容忽视的案件……）

但就算开口，菲利克斯会愿意将详情向身为外人的自己全盘托出吗？

就在莫妮卡伤脑筋的期间，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的争执仍持续在进行。

「艾利欧特，她果然是无害的小松鼠没错啦。昨晚明明看见了我，她却毫无动作，甚至还在这里说溜嘴，不可能有这种刺客。」

「很难说，那搞不好是想让我们掉以轻心的作战。昨天那个花盆，再怎么说都太不自然了。这位诺顿小姐把殿下引诱到花盆坠落地点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艾利欧特的发言，让莫妮卡反射性「欸？」了一声。

总觉得，好像被人给冠上了个无法装作没听见的嫌疑。

「那、那个，昨天那个花盆…… 难道，不是偶然掉下来的？」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插嘴，艾利欧特随即摆出「你怎么说？」的表情向菲利克斯使了记眼色。

菲利克斯再度露出微笑，在椅子上把翘着的脚左右对调。

「…… 首先就把详情从头向你说明吧。事情的开端是两天前，我们抓到学生会干部奥隆・欧普莱恩会计私下侵占学生会预算公款。当我们向他追究这件事时，欧普莱恩会计陷入了错乱状态…… 目前是安排他在宿舍自室禁闭，直到退学手续办理完毕为止。」

奥隆・欧普莱恩这名字莫妮卡有印象。

两天前，在走廊上鬼吼鬼叫，被人动手制伏的黑发男同学。他的名字叫奥隆・欧普莱恩，伊莎贝尔的确是这么说的。

「就我们学生会而言，实在也不希望家丑外扬嘛。所以并不打算将欧普莱恩会计挪用公款一事公开，只打算以他急病退学为由，让此事安稳落幕。不过，之后却发生了一点小事件。」

＊ ＊ ＊

开学典礼的前一天，在上午开会时为奥隆・欧普莱恩定罪的菲利克斯，为了替奥隆的舞弊收拾善后，而与其他几位学生会干部镇日埋头工作。

其中特别棘手的就是重审会计纪录。奥隆为了中饱私囊，在好几处都动了手脚窜改纪录。

而他为了不使窜改曝光，自然是跟着改动了其他的数字，设法让帐面吻合…… 就这么反复改动之下，整本帐簿的纪录已经变得惨不忍睹。

学生会干部虽然全体动员调查，想将所有数字修正依旧相当费时。

结果那天就在作业没有得到显著进展的状况下，耗掉了大量时间。

而明天就有开学典礼，所以也不能把时间都花在重审会计纪录上。

就在时刻来到即将下午三点时，学生会顾问松礼教师到学生会露了脸。

「差不多要请各位开始准备明日的开学及入学典礼相关工作。」

提到典礼的准备与指挥，首先菲利克斯就绝对不能缺席。

再者，现场也会有不少物品需要搬动，男丁也多点比较好办事。

因此，菲利克斯将重审会计纪录的工作交给书记布莉吉特与总务尼尔，带着副会长希利尔与书记艾利欧特一同前往典礼会场。

会场已经摆满了入学新生用的椅子，入口附近也挂了看板。

装饰已经大致完工，所以菲利克斯等人只需要进行最后确认。即使如此，在一项一项仔细核对之后，还是找到了诸如椅子过多过少这类原先没注意到的小细节。

「把新生要系的缎带按班级分箱装好吧。这样当天进行会比较顺……」

正当菲利克斯在对艾利欧特下指示时，松礼教师望向菲利克斯的头顶上方，脸色瞬间大变。

「危险！」

下一秒，副会长希利尔也以近乎哀号的嗓音大喊：「殿下！」

听见松礼与希利尔叫声的菲利克斯，在思考之前就先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几秒之后，某个物体以惊人之势坠落在菲利克斯原本的所在地…… 那是吊在入口上方的看板。

看板应该是用金属器具固定在典礼会场二楼窗口防止跌落的护栏上。换句话说，是有人从窗口伸手出去把器具给解开。

抬头一看，发现二楼窗口被打开了些，还有道人影自窗口闪过。

＊ ＊ ＊

「…… 事情就是这样。」

光是听菲利克斯说明这些经纬，莫妮卡就觉得自己快昏倒了。

菲利克斯嘴巴说什么「一点小事件」，但不管谁听了都觉得，这根本就是暗杀未遂。

（我、我刚抵达赛莲蒂亚学园的同一天，竟然就发生了这种事件……！）

莫妮卡顿失血色的惨白双唇不停发抖，交互望向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

在叙述事情经过的时间，菲利克斯脸上始终挂着平稳祥和的笑容，艾利欧特则或许是回想起当时的场面，满脸的不甘心。

以这种场合来说，艾利欧特的反应才是正常的。都被人觊觎自己性命了，还能老神在在地微笑的菲利克斯，那神经才叫做不对劲。

（还、还是说，王族原本，就习惯被杀手盯上，了吗……）

在脑海一角思考着这种事情的同时，莫妮卡开口问道：

「那、那个，把看板解除固定的犯人呢……？」

「很遗憾地，让对方跑了。没错吧，艾利欧特。」

「…… 真抱歉啊。没能把人抓起来。」

艾利欧特闹别扭似地嘟嘴，稍微补充了一下当时的详细状况。

看板砸下来的时候，菲利克斯身旁共有教师松礼、副会长希利尔、书记艾利欧特三人。

在场唯一的教师松礼留下希利尔护卫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一同动身追捕犯人。

但就算松礼与艾利欧特兵分两路，还是没能把犯人给找出来。

菲利克斯小小叹了口气，耸耸肩开口。

「在为奥隆・欧普莱恩定罪之后的短短几小时内，就出了这种事。认为两者存在某种关联相信是妥当的吧？但，看板坠落事件发生时，欧普莱恩前会计正在男生宿舍关禁闭。如此一来，砸下看板的真凶就另有其人。」

菲利克斯稍稍眯起碧绿色的双眼，意味深长地望向莫妮卡。

「从欧普莱恩前会计的供词，可以推测有共犯与他一起侵占公款。砸下看板的人物，非常可能就是那名共犯。」

菲利克斯虽向奥隆进行了讯问，但陷入心神丧失状态的奥隆只是不断复诵着：「那家伙…… 全都是那家伙不好……」根本没办法提供共犯的资讯。

说着说着，艾利欧特语带讽刺地扭了下嘴巴。

「所以说，我们才会为了揪出那个共犯设下圈套啊。就在昨天中午。」

「…… 啊，所以才会，在后院……？」

「就是这么回事。」

若发现菲利克斯在四下无人的后院独处，犯人极有可能再度引发事件。

原本的盘算，似乎是等待真凶接近独处的菲利克斯，埋伏在一旁的艾利欧特再当场把人逮个正着。没想到，来的却是偶然出现的莫妮卡。

「我先说白了，我认为你实际上是犯人的同伙。是把殿下引诱至花盆砸落地点的共犯，就这样。」

明明是为了护卫第二王子才来到这所学校的，没想到却被当成刺客。

这件事要是给路易斯・米莱听到了，八成会笑着调侃她：「同期阁下的成果还真是出人意料啊～哈哈哈～」并紧握那长满厚茧的拳头吧。

（刚、刚潜入就吃下退学处分可不是开玩笑的……！路易斯先生知道肯定会暴跳如雷…… 而且，任务一旦失败，最糟的状况是会被处刑……）

莫妮卡死命摇头，几乎要把整颗脑袋都甩飞。

「我、我不是，什么，犯人……」

「那你说，两天前下午三点左右…… 典礼会场发生看板坠落事件时，你在哪里干什么？」

面对艾利欧特的诘问，莫妮卡搓着手指追溯自己的记忆。

两天前的下午三点。莫妮卡正在打扫阁楼。

边打扫边向尼洛诉苦：「我也好想当只猫喔……」

「那、那天，我在女生宿舍…… 打扫房间……」

「有人能帮你做证吗？」

「…… 没有。」

那时候只有尼洛跟自己在一起。再怎样也不能拿会说人话的黑猫来当证人。

艾利欧特用看向罪人的眼神望着低头的莫妮卡。

那道视线让莫妮卡觉得自己就像被人掐住了心脏，几乎要捏碎了，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过于紧张的反应令肺部吸不到氧气。引人不快的冷汗逐渐在手套上染开。

在这种一触即发的紧绷空气中，菲利克斯插嘴训斥起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欺负小动物可教人不敢恭维啊。」

「但是，这只小松鼠很可疑是不争的事实吧。」

这时，话中带刺的艾利欧特就好像想到了什么主意，用上扬的嘴角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对了。要不就这样吧。小松鼠，你去帮我们把砸落看板跟花盆的真凶给找来。这样我就相信你是无辜的。」

艾利欧特这项提议让莫妮卡瞪大了双眼。

「呃──要我去抓犯人…… 吗？」

「我们自己行动再怎样都会引人注目啦。说得极端点，这次的事件我们也不想闹大。所以就连诱饵搜查的计画都没和其他学生会干部提过。」

「咦咦？」

莫妮卡眼睛瞪得更开了，转头望向菲利克斯，结果菲利克斯也苦笑着点头。

「是呀。谁教我们的希利尔副会长操心成性呢。」

原来如此，昨晚尼洛与莫妮卡一起目击到的菲利克斯，似乎是刚好在引诱暗杀未遂事件的犯人。而且还是没告知艾利欧特的独断行动。

但犯人不知是有所警戒，又或是有其他的理由，昨晚并没有向菲利克斯出手。

要是不快把犯人找出来，再这样下去，事件就要步入迷宫了。就菲利克斯他们的立场而言，也希望避免这个发展吧。

「所以咧，你做还不做？找犯人的任务。」

艾利欧特满脸坏心眼的笑容，「反正你肯定办不到」的想法溢于言表。

莫妮卡在胸前握紧了拳头。

实在很不情愿，可能的话只想窝在宿舍房间里就好。但无论如何，莫妮卡就是菲利克斯的护卫。

「我、我做，我愿宜……」

听完莫妮卡不像样的回应，艾利欧特坏心眼地笑着望向菲利克斯，扔出一句：「她这么说喔～」

被迫表态的菲利克斯，带着一脸无法判断感情的祥和神色看着莫妮卡。

「这样啊，那就有劳你喽。请多指教，莫妮卡・诺顿小姐。」

第六章 翻滚魔女

看板坠落事件与花盆坠落事件，奉命寻找这两起事件真凶的莫妮卡，首先前往的地点是后院。

看板坠落事件中使用的看板，已经在开学典礼结束的同时一同撤除了，恐怕没留下什么堪用的线索。

相对的，发生花盆坠落事件的后院，似乎就连花盆碎片都还没清理，一直维持着现场的完整。再加上一般人也不会出入后院，用不着担心被无关人士破坏现场。

在莫妮卡穿过通往后院的门时，一旁的树丛忽然随着嘎沙嘎沙声摇动起来。

「嘿，莫妮卡。王子的护卫顺利吗。」

从树丛跳出来的尼洛，正抖着身体把身上的叶子甩落。

莫妮卡蹲了下来，与尼洛四目交接。

「…… 尼洛，怎么办。」

「喔，怎么啦。」

「昨天那个，保护我不被花盆砸到的人，其实就是王子殿下……」

这是因为莫妮卡不记得护卫对象长相而引发的不幸意外。

尼洛晃了晃尾巴，以一种阴沉的视线仰望莫妮卡。

「我说，你是护卫对吧？」

「…… 嗯。」

「护卫反过来让人保护，应该不行吧？」

再中肯不过了。

莫妮卡慌张了起来，无意义地乱甩手，死命为自己辩解：

「我、我有好好用无咏唱魔术保护人家嘛！」

「是是是，那所以，你结果是来这儿干嘛？」

「我被人，怀疑是砸花盆的犯人，以及共犯……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要来找真凶……」

尼洛沉默了整整数秒钟之后，以一种和人类没两样的傻眼表情仰望莫妮卡。

「我说，你是护卫对吧？」

「…… 是。」

「被人反过来当成刺客，应该不行吧？」

已经完全无从反驳。

「…… 反正我这种人，就只是个候补补上的七贤人嘛…… 我就是无能的家里蹲嘛……」

我想回山间小屋去了啦──莫妮卡就这样开始不停哭诉丧气话，尼洛摆出伤脑筋的态度叹了口气。

「真是的，拿你这主人没办法耶～来啦，打起精神。要肉球按摩吗？」

「…… 要～」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莫妮卡，边抽噎边把尼洛抱了起来。

尼洛举起前脚，用肉球按在莫妮卡的脸颊上。

肉球柔软的触感，令莫妮卡的心灵稍微取回了一点平静。

看准莫妮卡停止落泪的时机，尼洛再度开口：

「所以，你说要找真凶，那首先要干嘛？」

「嗯，首先我想调查花盆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

昨天坠落的花盆没有人清理，依然维持在落地粉碎后的位置散落一地。

莫妮卡拾起了其中几块碎片。

「…… 看来原本应该是混栽用的大花盆。大概这么大的，圆型花盆……」

大概这么大的──莫妮卡用双手微成一个圆形。尼洛看了，抖着耳朵摆出一脸狐疑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为啥你光是看过碎片就知道原本什么形状啊？」

「……？看过碎片，不是就大概知道了吗？」

「谁会知道啊！」

面对尼洛的吐槽，莫妮卡歪头不解道「是这样吗～」并将拾起的碎片摆在掌心。

只要是摆得进手掌的东西，有多重莫妮卡大致上都感觉得出来。

莫妮卡就这样望着四散的碎片，开始心算花盆大略的尺寸、形状，以及重量。

（…… 花盆的碎片没有沾染土渍。一定是全新，或者是洗过，的空花盆……）

在脑中勾勒花盆摔破前原貌的同时，莫妮卡缓缓抬起了头仰望校舍。

赛莲蒂亚学园的阳台大多都有花朵装饰。

所以，几乎每个阳台都摆了花盆。没摆花盆的阳台反而是少数，也难怪菲利克斯会决定拜托莫妮卡调查。

（昨天几乎是无风状态。在这个条件下，将我用风系魔术形成的阻力一起列入考量，如此一来……）

莫妮卡以目测导出校舍高度，开始计算花盆坠落的速度。

阳台的扶手高度都不低，所以想将花盆向下扔是有难度的。犯人恐怕是抱着花盆探出上半身，待越过扶手再放开任其自由下坠，这么推测应无不妥。

（花盆摔落的地面是土壤，会提供某种程度的缓冲。在这个条件下，碎片还碎成这么小片，加上广范围地飞散……）

即使存在若干误差，但看着现场的花盆残骸，莫妮卡大致上已经推敲出花盆是从哪个阳台坠落的了。

（…… 是那边。四楼的，右边数来第二个阳台。）

莫妮卡正在确认房间位置时，尼洛伸出前脚扯了扯莫妮卡的裙摆。

「莫妮卡，本大爷也想进校园里瞧瞧。」

「…… 不可以。要是给人发现，你会被拎出去喔。」

「哪可能被拎出去。就算给人发现，本大爷的魅力也会迷得人类神魂颠倒啦。」

喜欢猫的人或许是会好好逗弄他一番没错，但要是个松礼教师这类个性严厉的人撞见，肯定是会被拎出去的。

再度向尼洛耳提面命叮咛「反正不可以喔」之后，莫妮卡就动身前往校舍去调查有嫌疑的阳台了。

＊ ＊ ＊

「哎呀，我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莫妮卡刚步上校舍的楼梯，下方就传来了一阵耳熟的嗓音。

停下脚步回头，便望见方才替莫妮卡编头发的同班同学拉娜，正晃着她一头亚麻色秀发走上来。

（怎、怎么办，该怎么跟她说才好…… 受托调查阳台的事，应该是保密，比较好吧？只告诉她我受托来办事，应该没问题，吧？）

停在楼梯上的莫妮卡，低下头搓起了手指。

像这种时候，不懂得如何找借口圆场的莫妮卡总是只能含糊其词地「那个～…… 这个～……」

瞥了瞥这样的莫妮卡，拉娜伸手用指头卷着自己的侧发说道：

「看你被学生会的人叫去，迟迟没有回来。我担心得很呢。」

「…… 咦？」

同班同学在担心自己。

单是这点程度的小事，就令莫妮卡微微地心跳加速。

回神之后，莫妮卡赶紧双手按上喜形于色的脸颊，动作僵硬地开口。

「那个，呃…… 学生会那边，托我，去办点事情，所以……」

看到双手按脸的莫妮卡视线仿徨地如此回答，拉娜浮现了感到不可思议的神情。

大概是觉得学生会干部竟然托莫妮卡这个插班生办事，有点罕见吧。

「嗯哼～所以呢，你要上哪儿去？」

「呃…… 四、四楼东栋的，倒数第二间教室……」

「喔喔，是第二音乐室啊。那好，跟我来。」

拉娜一面招手，一面转身开始走下楼梯。

要去四楼明明还得继续爬上楼梯才行，她为什么却往下走？跟在拉娜后面的莫妮卡正感到不解，拉娜便得意地哼了哼，开口说明：

「这时间啊，上面的走廊会跟换教室上课的班级撞个正着，挤得很呢。从这边走快多了。」

也不晓得她是察觉到莫妮卡不善于应付人潮，又或是单纯的偶然。

但无论是哪边，这都是一则令莫妮卡万分感激的提议。

「真、真是很谢谢理……」

莫妮卡使劲开口道谢，随即不出所料地舌头打结。

糗到红透整张脸的莫妮卡，让拉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怎样，太怪了啦！」

拉娜嗤嗤地笑个不停。虽然带有调侃的成分，却同时也是展现亲近感，丝毫不带攻击性的笑容。接着，拉娜回应一句「不客气！」之后，便以轻快的步伐再度迈步。

「想在这个时间爬楼梯的话，从东边的楼梯比较好喔。梳妆室也一样，这边的绝对比较有空位。」

「…… 梳妆室？」

莫妮卡虽然没什么头绪，但赛莲蒂亚学园似乎设有几处房间专供女同学补妆。真不愧是贵族子女御用的学校。

（那应该，是跟我一辈子无缘的房间吧……）

思索着这种事情时，在前方带路的拉娜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的视线正投向东侧的楼梯。

要前往音乐室应该就是从这边的楼梯上去，但拉娜却皱起了眉头，一脸严肃地仰望楼梯间。

往楼梯间看去，可以看到几名女同学正站着交谈。

看起来，是有几个人围住了一名女学生。

（…… 啊，那个人，是……）

遭到众人包围而困扰地低着头的，是榛发少女瑟露玛・卡许。

也就是，昨天特地跑了一趟医务室关心莫妮卡病情的保健股长。

身材娇小的瑟露玛身边围了三名女同学。

其中顶着焦糖色头发，感觉像带头的少女，以格外响亮的声音嚷嚷了起来：

「嗳，四处都在传奥隆要因急病退学了不是吗。听说啊，他常出入一些不好的店家，该不会是染上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病吧？多可怜啊，瑟露玛！亏你对奥隆那么死心踏地的！」

带头的少女说完，身旁两个女跟班也用扇子遮口，接连附和着：「真的好可怜～」、「对呀，可怜透了呢～」

嘴巴虽然可怜可怜说个不停，她们上扬的双眼却满是嘲讽的神色。

拉娜露出不甚愉快的表情，望向带头的焦糖发少女，咕哝着：「是卡罗莱啊。」

看来她似乎认得对方。不过，从拉娜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双方的关系并不友好。

「嗳，瑟露玛。下次轮到我家主办舞会时，我再邀你吧！」

「哎呀～真是个好主意，卡罗莱大人！毕竟治疗失恋伤痛最好的特效药，就是新的恋情嘛！」

「反正你和奥隆的婚约肯定告吹了吧？找个新对象比较好喔，瑟露玛！」

听到其中一位跟班提出这则建议，卡罗莱摇了摇扇子，笑着将脸凑向瑟露玛。

「说得也是，那我叔父你觉得意下如何？他正好在找新老婆呢。虽然比你年长三十岁，但又帅又有钱喔。」

即使被冷嘲热讽到这个地步，瑟露玛还是不做任何回应。只是紧握着戴了手套的拳头，默默低头不语。

拉娜回过身来，在莫妮卡耳边低语：

「别理那些人，我们尽快通过就是了。走吧。」

拉娜打头阵快步走上楼梯。莫妮卡慌慌张张地尾随在后。

就在走到楼梯间的时候，拉娜向挡住去路的卡罗莱开口：

「嗳，借过一下好吗？」

「哎呀～这不是暴发户男爵家的拉娜・可雷特吗。讲话还是这么不成体统啊。我家的历史可是远比你家来得悠久，地位也高得多喔？向我提出要求之前，先问候几句怎么样？」

卡罗莱的挑衅让拉娜纤细的柳眉当场倒竖。

「我倒没听说过，原来挡在路中间闲扯没完就是名门望族口中的体统啊。嗳，赶紧退下让路行吗？就连逃离牧场的牛，都知道只要饲主拉了缰绳就要马上动起来耶…… 喔喔，不好意思。毕竟你的屁股太重了，很不想动对吧。」

「你说谁是牛？」

卡罗莱气急败坏地伸手朝拉娜的肩膀猛力一推。拉娜被推得小小哀号了一声。

幸好，拉娜已经走到楼梯间，所以只是摇晃一下就了事。

但拉娜背后的莫妮卡就没那么幸运，被拉娜撞上的她，整个人顿时失衡。

啊──莫妮卡刚在心中大喊，身体就已经倾斜，浮上了半空中。

「莫妮卡！」

拉娜回过身来的同时朝莫妮卡伸手，却没能构到她。

（…… 会摔下，去。）

在这个瞬间，莫妮卡的思考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运转。

（在室内用风系魔术会让我的魔术师身份穿帮。既然如此，要在身体周围展开防御结界吗？不，不行，这样无论如何都会让坠落的方式变得不自然…… 那么…… 那么……）

莫妮卡急忙无咏唱布下结界。只不过没布在身上。她是用肉眼无法看见的结界，填在每阶楼梯的中间。

如此一来，楼梯就成了平滑的斜坡，就算在上头打滚，也不会痛到哪里去。

将号称王国最高峰的缜密魔力操控技术发挥到淋漓尽致而以结界填平的楼梯，莫妮卡就这么滚了下去。

一如莫妮卡所计算的，滚落在斜坡上并不会给身体带来多大的疼痛。痛是不痛…… 但──

阶层状的楼梯，平滑的斜坡。

两者各自摆上物体翻滚，哪一个会滚得比较猛？

…… 不用说，当然是后者。

莫妮卡的身体也不例外，现在她正以惊人之势猛烈向下翻滚。

「噫呜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股翻劲之猛，她没咬到舌头都已是奇迹。莫妮卡就这么顺势在走廊滚上了一会儿，并直直撞上一位刚好路过的男同学。

噗嘎～！莫妮卡这声傻呼呼的哀号，与另一声低沉的唔咕重合。那是与莫妮卡相撞的某人所发出的。

莫妮卡泪眼汪汪地起身，朝一屁股跌在地上的男同学有如绕口令般地赔不是：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和莫妮卡相撞的，是一位将银发束在后颈的青年。莫妮卡也一度见过他，只是现在乱了阵脚，无暇顾及这些。

「…… 有受伤吗？」

对方朝莫妮卡伸出手来，显得十分关心。

但，莫妮卡就连对方伸来的手都没发现，只顾着继续连珠炮道歉：

「非常对不起，给你造成困扰了，对不起。」

「……」

男同学不发一语地低头望着莫妮卡，不一会儿，他以戴着手套的指头伸向莫妮卡的头。

莫妮卡反射性地两手抱头。要被打了──她是这么想的。不过，青年的手指只是轻描淡写地拨开了莫妮卡的浏海。

「额头有点发红。是撞到了吗？还有其他地方会痛吗？」

「…… 咦，啊……」

这时，莫妮卡才总算发现到，眼前这位青年并不是在责备自己。

岂止如此，甚至还在为莫妮卡担心。

青年触及额头的指尖，散发出了些微的冰凉感。

（……？冰之魔术？可是，他并没有咏唱…… 该不会是魔力在无意间流失？）

思索着这些事情时，惊慌跑下楼梯的拉娜终于赶到了。

还好，刚刚有马上把布在楼梯上的结界解除。要不然，这会儿就要换拉娜从楼梯上滑下来了──莫妮卡悄悄抚着胸口如此想道。

「喂，嗳！你、你还好吗？」

「…… 啊，嗯……」

莫妮卡点头示意后，拉娜才终于松一口气。拉娜也同样在为莫妮卡操心。

像这种时候，到底该开口感谢大家的关心，还是该为了让大家担心而道歉呢？莫妮卡还在伤脑筋，银发的青年就插了嘴：

「…… 所以，这里到底是在吵什么？」

看到青年一脸狐疑地发怒，莫妮卡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他就是那天，用冰之魔术让发狂的奥隆・欧普莱恩住嘴的青年。

「他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大人喔。」

拉娜小声地告诉莫妮卡。

原来如此，看来这位青年就是菲利克斯口中的「操心成性的副会长」。

「有谁可以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希利尔发问后，楼梯间的卡罗莱悠哉地漫步走下楼梯。脸上挂着游刃有余的自信笑容。

「那边的拉娜・可雷特小姐打闹过头，把同学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啥──？」

卡罗莱非但没有赔罪，甚至还恶意推卸责任，拉娜怒火中烧地吼了起来。

「是你出手推我的吧？莫妮卡是无辜卷入的！」

「哎呀，还想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暴发户出身的就是这么粗神经，真讨厌。」

跟班的少女们趁机「对呀，对呀」地附和卡罗莱的主张。

得到跟班们壮大声势，卡罗莱得意地扬起嘴角，以装无辜的上吊眼望向希利尔。

「不用说，比起那种暴发户男爵家的女儿，希利尔大人一定比较愿意相信出身名门诺伦伯爵家的我对吧？」

卡罗莱这番话，听得拉娜咬牙切齿。

莫妮卡很清楚。就算我方没有任何过错，一旦「是你不好」这句话出自有身份地位的人口中，错就会落在我方的头上。

「…… 那、那个……」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开口，双手抱胸的希利尔那双蓝眼睛便即刻锐利地扫向莫妮卡。也许是心理作用，但总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冷得令人发寒。

希利尔的视线，令莫妮卡萎缩地低下头。

这位青年，是一位主动担心从楼梯上摔落的莫妮卡的温柔青年。

即使如此，就算莫妮卡在此控诉卡罗莱的过错，他也不会听进去吧。

他是学生会干部，是为这所校园的秩序把关的人，而在这个反映了贵族社会的校园里，身份就是一切。

（我这种人不管说什么，一定都没有用……）

莫妮卡朝站在眼前的希利尔投以放弃的目光，紧咬自己的嘴唇。

（…… 即使如此──）

如果卡罗莱只是装蒜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莫妮卡大概就摸摸鼻子自认倒楣了吧。然而，卡罗莱却打算让拉娜背黑锅。

再这样下去，拉娜就会被当成坏人。

──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受到不该受的惩罚。

（就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莫妮卡张开了惨白的双唇。

（拜托，出声吧，我的喉咙。）

带着想要落泪的心情，莫妮卡在内心叱咤自己，鼓起勇气开口：

「是、是我自己，不小心脚滑，跌倒，而已……！」

即使控诉不了卡罗莱，至少也想避免让拉娜被当成代罪羔羊。

抱着这唯一的希望，莫妮卡向希利尔提出了主张。

「没有任何人不好…… 都、都怪我自己，不注意，非常对不起！」

看到莫妮卡低头道歉，拉娜不满地高喊：「等等！」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迅速接了话，打断拉娜的发言。

「所以说，那个，我已经…… 不要紧了！抱、抱歉惊动，大家了……！」

只要被害者莫妮卡离开，场面应该就能缓和下来。

如此心想的莫妮卡，带着笨重的脚步爬上楼梯，自现场远去。

＊ ＊ ＊

一口气跑上楼梯的莫妮卡，气喘吁吁地试着调匀呼吸。

颤抖的齿列彼此碰撞，发出莫名吵耳的嘎吱嘎吱声。

（…… 不要紧、不要紧，只要我忍下来，别说些多余的话，一切就能圆满落幕……）

莫妮卡拍了拍滚落楼梯时稍微弄脏的裙摆，重新把手套仔细戴好。

现在只要集中精神调查觊觎菲利克斯性命的刺客就好。

花盆坠落事件是抱持着明确杀意而犯下的暗杀未遂事件。身为王子的护卫，绝不可视而不见。

（只不过，犯人是为什么，要以殿下为目标呢……？）

菲利克斯他们好像认为是舞弊的奥隆・欧普莱恩的共犯恼羞成怒下手犯案，但莫妮卡对这个看法感到有点不自然。

奥隆・欧普莱恩的供词暗示着他有共犯存在。

既然如此，共犯不是应该会想排除奥隆灭口才对吗？

（总觉得，好像漏洞百出的不完整算式……）

想填补算式的漏洞，还缺少足够的情报。

现在就先搜集情报为主，莫妮卡这么说服着自己，在目的地──东栋四楼的第二音乐室门口停下了脚步。

室内传出弹钢琴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里头演奏。擅自进去会不会惹人家生气呀？可是，现在想尽早搜集情报。

天人交战之末，莫妮卡轻敲并打开了房门。

在一间有点类似沙龙的高雅音乐室里头，摆了张气派的钢琴。

钢琴是庶民绝对无缘接触的高级乐器。坐在这样的钢琴面前，让指手如流水般滑动于键盘的，是一位顶着金色卷卷头的女同学。从她领巾的颜色看来，应该是高中部三年级吧。

这位女同学停下了弹钢琴的手，头也不回地向莫妮卡开口：

「这间音乐室现在正由我使用。有什么事晚点再来。」

「那、那个，对不起。我、我把东西…… 那个…… 忘、忘在阳台，了……」

面对莫妮卡这番话，金发大小姐默默地翻了页琴谱。然后就有如喃喃自语般地扔下一句：「赶紧处理好。」

莫妮卡含糊不清地道谢之后，快步走向阳台。

一如预料，阳台摆了几只花盆。形状与落在后院的相当类似。

（…… 三个混栽的盆栽，以及……）

唯一一只空的花盆，上下颠倒地倒放在阳台的角落。莫妮卡屈膝蹲下，仔细确认那只花盆。

试着抱起来，里头也空无一物。真的就只是把一只空花盆倒放而已。

（为什么，就只有这个花盆被倒放呢？）

随着内心的不解，莫妮卡将花盆物归原位。

倒放的花盆脏污程度严重，手套因此沾满泥土。莫妮卡虽然试着拍了拍手套，但土渍已经紧紧染在手套上。

晚点回宿舍得先把手套洗干净才行。莫妮卡可是没有备用手套的。

关切完手套的脏污情形，莫妮卡开始观察阳台的扶手。

防止跌落的扶手高度相当高。身材娇小又没什么力气的莫妮卡，若想把沉重的花盆从这里推下去，相信要费上相当的劳力。

（…… 该不会──）

思考一阵子后，室内传来的钢琴声消失了。

莫妮卡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室内，发现坐在钢琴前的女同学正以冰冷的视线望着莫妮卡。

仔细观察便发现，对方是位非常貌美的大小姐。即使是对美丑没什么概念的莫妮卡，也看得出她是个相当动人的美女。

魄力十足的美貌看得莫妮卡不禁退了几步，这时，大小姐阖上了钢琴盖。

「我要回教室。可以锁门了吗？」

「啊，非、非常对不起，我马上出去。」

莫妮卡把连通阳台与音乐室的门锁上。

然后，怯怯地向正在为钢琴上锁的大小姐发问：

「那个，请问这间教室…… 平时，有在上锁吗？」

「音乐室的使用规则，就是去教职员室借钥匙开门。想要使用的话，记得提出第二音乐室的使用申请书。」

莫妮卡小声地含糊道谢，接着急急忙忙跑离音乐室。

莫妮卡的背影，一直映照在貌美大小姐那琥珀色的瞳孔中。

＊ ＊ ＊

被反复窜改得乱七八糟，已经惨不忍睹的会计纪录，正有如奥隆・欧普莱恩留给大家的土产。

菲利克斯正默默地重审满是假帐的会计纪录，这时，正在重审收据的艾利欧特带着闲话家常的语气开了口：

「欸，来打个赌吧。你觉得那只小松鼠要几天才会举手投降。我赌三天。」

「你看她不顺眼吗？」

莫妮卡・诺顿不可靠是事实，话虽如此，艾利欧特的态度也过于露骨了。

面对菲利克斯的提问，艾利欧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是啊，我就是看她不顺眼。不管怎么看，她都不是贵族吧？…… 非贵族还敢来上这间学校，不知天高地厚也该有个限度。」

艾利欧特虽然试图假装得若无其事，但语调中还是透露出了发自真心的厌恶。

艾利欧特转头望向菲利克斯，接着说道：

「我最痛恨不知道自己几两重的平民。」

「嗯，我很清楚。」

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的虽然大多是贵族子女，但其实准贵族以下的也不少见。基本上只要出手够阔绰，想入学都不是问题。

但，像艾利欧特这样，对此现象不以为然的人也不在少数。

「话说回来你心眼也太坏了，艾利欧特。你以为面向后院的教室有几间？要她一个插班生跑遍全部的教室调查，怎么想都强人所难。」

「就算是这样，也比我们自己出头招蜂引蝶来得好吧。更别提像昨晚那样半夜偷偷溜出房间…… 真教人难以想像是王族所为啊。」

艾利欧特话中带刺地眯起那双下垂眼，朝菲利克斯瞪了过去。

昨晚，菲利克斯未告知任何人就单独行动的事，想来令他相当不悦。

但，菲利克斯依然摆出稀松平常的表情动笔，丝毫不把艾利欧特怪罪的眼神当一回事。

「校内的问题我想尽可能私下处理啊。免得被克拉克福特公爵介入。」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菲利克斯的外祖父，也是王国屈指可数的大贵族。

这所赛莲蒂亚学园，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伞下的学园。

万一在校内发生了大事件，就会给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面子蒙羞…… 就只有这点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公爵的狗」──纵使会被人这样轻蔑也罢，菲利克斯就是无法违背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意志。绝对。

「最重要的是…… 要是我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被人当成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的废物，那可就伤脑筋了。」

正当艾利欧特想对菲利克斯这段话说些什么，学生会室的门外突然传出了微弱的敲门声。

回以一句「请进」之后，门扉便缓缓地打开，出现一道娇小少女的身影。

莫妮卡・诺顿。高中部二年级的插班生。无论穿着打扮言行举止，无一配得上这所学校的瘦弱少女。

在心中对这位受艾利欧特欺凌的少女投以些许的哀怜，菲利克斯温柔地开口：

「嗨，诺顿小姐。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才只不过经过几小时，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进展。说到底，菲利克斯打从一开始就对这种少女没抱丝毫期待。

但这位娇小的插班生却搓弄着手指，以声若蚊蝇的声音答道：

「…… 我知道，谁是，犯人了。」

第七章 第二王子的秘密

「啊啊～可怜的瑟露玛，未婚夫奥隆竟然要退学了。」

「说是染上急病？哎呀～真可惜。难得当上了学生会干部说。」

「独自被抛弃在学园的瑟露玛太可怜了！」

脸上丝毫感受不出同情的朋友们，正不断向瑟露玛细语。

朋友…… 没错，是朋友。就算她们都利用瑟露玛来衬托自己，就算把杂事都扔到瑟露玛头上，只要身旁还存在冠有朋友头衔的人，瑟露玛就能够安心。

因为，瑟露玛一无所有。外表既不起眼，又没有一技之长。但只要待在朋友身边，就可以不必当个「一无所有的瑟露玛」。

「我听说，奥隆一直对三年级的布莉吉特大人倾心。」

「哎呀～明明都有瑟露玛这个未婚妻了！」

「但也没办法呀。谁教布莉吉特大人真的是个倾国美女。」

和不起眼的瑟露玛完全不同嘛──朋友在扇子底下小声说道。

奥隆・欧普莱恩。一无所有的瑟露玛最重视最重视的未婚夫。

就算奥隆并不爱着瑟露玛，对瑟露玛而言他还是非常重要的人。

（所以，非得由我来帮助他不可。能够帮他的人，就只有我，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瑟露玛紧紧握住戴有全新手套的拳头。

就在这时，朋友们不约而同地抬头起哄，欢声四起。

瑟露玛见状跟着抬头，便看到深褐色头发的下垂眼青年──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正朝自己走来。

「嗨，瑟露玛・卡许小姐。抱歉打搅你贵重的休息时间。方便赏个脸吗？」

啊啊～这一刻终于来了──瑟露玛默默地咬住了嘴唇。

＊ ＊ ＊

午休时间，距离查出花盆坠落事件的真凶已经过数小时，莫妮卡正在学生会室待命，这时，艾利欧特带着瑟露玛・卡许回来了。

瑟露玛低着头，原本就娇小的身躯更加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显示，她对于自己为何被找来并非毫无头绪。

苍白的脸上洋溢着满满悲壮的觉悟，榛色的瞳孔阴郁而混浊。

除了瑟露玛，现在待在学生会室的还有菲利克斯、艾利欧特，以及莫妮卡三个人。

瑟露玛对莫妮卡瞥了记狐疑的眼神。想必是在意莫妮卡为何会出现在此吧。

「那么。」

菲利克斯短短一句话，便令现场气氛瞬间大变。

就只不过是菲利克斯平时沉稳的嗓音染上了一点冰冷感，就令周遭的空气一口气紧绷起来。

那对温柔的碧绿眼眸不过眯起一些些，就改变了他笑容的本质。

单凭音色或表情就能使对手招架不住，支配整个场面。这就是所谓的王族──看着显露怯色的瑟露玛，莫妮卡重新体认到这个事实。

「两天前，开学典礼前夕，在典礼会场有看板从上方朝我坠落而来。然后昨天，在后院又有花盆从我头上落下。两起事件手法相近。凶手肯定是同一人。」

菲利克斯以指尖咚咚地敲着桌面。

光是这样的小动作，就让瑟露玛吓得缩起肩膀。

「犯下这两起事件的凶手是你──这边这位莫妮卡・诺顿小姐是这么主张的。来，诺顿小姐。你可以为我们说明理由吗？」

「咦？」

莫妮卡才刚向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报告过自己的调查结果。

怎么不干脆殿下自己告诉瑟露玛就好嘛。抱着这种想法，莫妮卡不情愿地开了口：

「呃，看板坠落事件的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没办法实地调查…… 不过，花盆是从哪个阳台掉下来的…… 这点只要观察花盆破碎的方式与坠落地点，大致上就能推敲出来。那个花盆是从四楼的第二音乐室掉下来的。」

莫妮卡拾起粉笔，打算在黑板上写下算式进一步具体说明，不过被菲利克斯一句「这边可以省略没关系」给委婉制止了。

（呜呜～…… 明明算式要我解释多久都行的说……）

莫妮卡沮丧地放下粉笔，继续开口：

「…… 既然已经知道花盆是从哪个阳台坠落的，接着就很简单了。想进入第二音乐室必须得提出使用申请书，所以……」

「我也去确认过喽。昨天午休时，申请使用第二音乐室的人，瑟露玛・卡许小姐。就是你。」

开口补充的艾利欧特，以锐利的眼神盯向瑟露玛。

瑟露玛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莫妮卡很慎重地选择了用词：

「阳台的栅栏旁边，有一个弄脏的花盆以上下颠倒的方式摆着。那是身材娇小的犯人，用来充当台阶的。因为那个阳台，扶手的位置很高……」

无论是用花盆当成台阶，或选择较轻的空花盆当作凶器，都再再说明了凶手是一个力气有限，身材娇小的女学生。

（而且，最重要的是……）

莫妮卡望向了瑟露玛的手。瑟露玛手上正戴着一对全新的白手套。

在这所学园，手套也是制服的一部分。然而当莫妮卡在医务室醒来时，瑟露玛手上并没有手套。

纤细雪白的手指──不知劳碌为何物的淑女之手，就算到了现在，莫妮卡仍历历在目。

瑟露玛之所以没戴手套，是因为在搬动充当台阶的花盆时，把手套弄脏了。

从阳台上推下去的花盆很干净，脏的花盆就只有倒置的那个。

不惜弄脏手套也要把花盆翻过来，就是因为娇小的瑟露玛需要一个台阶。

「…… 第二音乐室旁边的梳妆室，有一双沾染土渍的手套被扔在垃圾桶里。手套上有着瑟露玛同学名字缩写的刺绣。」

这句话成了临门一脚。

低头不语的瑟露玛当场跪了下去，举起双手掩住脸庞。

「是的…… 没有错，就是我做的！」

呜咽不已的瑟露玛，在如此嘶吼后抬起了头。

她被泪水所濡湿的脸颊，正挤出扭曲的笑容不停抽搐。两眼睁得老开，视点却怎么也对不上。

「把花盆推下去的，把看板放下去的…… 还有侵占学生会预算的人，全部都是我！全部全部都是我做的！教唆奥隆的也是我！他只是被我给骗了而已！所以说…… 啊啊，求求你们，拜托，请宽恕奥隆吧…… 他没有错。他侵占的费用，我会全部赔偿的！」

面对瑟露玛死命的哀求，菲利克斯回以哀怜的眼神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们已经查明奥隆・欧普莱恩涉及侵占预算的犯行。无论你提出什么主张，都无法推翻他的处分。」

「求求你…… 我求求你了…… 无论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求你饶了他……」

瑟露玛不停啜泣，声泪俱下地恳求，艾利欧特不由得浮现出厌恶的神情。

「为什么你要袒护奥隆到这种地步？那家伙侵占来的钱又不是给你，他是拿去进贡在其他女人身上了耶？」

即使被揭穿如此残酷的真相，瑟露玛仍丝毫没有遭受打击的迹象。恐怕她早就知道了吧。知道奥隆原本就不爱着瑟露玛。

即使如此，瑟露玛却还是憎恨为奥隆定罪的菲利克斯，下手行凶，最后甚至还打算一个人扛起侵占的罪名。

这是出于爱情的献身吗，又或是她纵使做到这种地步也想留住奥隆的心呢，莫妮卡无从得知。

莫妮卡能够从观察花盆的碎片，一路导出瑟露玛才是真凶的事实。

但，无论听过多少发言，瑟露玛的动机──「想获得奥隆的爱」这份心意，莫妮卡始终都无法理解。

瑟露玛的犯行实在过于冲动而拙劣。不仅如此，甚至传达出一股「只要能袒护奥隆，就算自己是犯人的事穿帮也无妨」的意志。

（…… 为什么，可以对他人抱持期待到这种地步呢。）

莫妮卡面无表情地望着瑟露玛时，菲利克斯向艾利欧特发出了指示，让艾利欧特把瑟露玛带往别的房间。恐怕，不久也将告知瑟露玛，她会受到与奥隆一样的处分吧。

确认瑟露玛与艾利欧特都离开房间后，莫妮卡朝菲利克斯瞄了一眼。

「那、那个…… 那个人，会被怎么，处置呢？」

「看板与花盆两起事件，都是暗杀王族未遂。她与她的家族都处以极刑也是当然的吧？」

菲利克斯的口吻虽然平稳，却十分冰冷。

莫妮卡在胸前握紧了拳头，浑身嘎哒嘎哒颤抖不已。

由于自己识破了瑟露玛的罪，让瑟露玛与她的家族都要遭受处刑。

…… 负责王族的护卫，就是这么回事。

正当莫妮卡铁青着脸低下头，菲利克斯又将语调放得柔和了几分接着说：

「…… 虽然是想这么说，但要把瑟露玛・卡许小姐犯下的事件公诸于世也毕竟有点难度，让她同样以身体欠佳为由主动退学应该比较妥当吧。」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重新坐上椅子，小小叹了口气。

「最重要的是，看到她那种为了重视的对象豁出一切的身影…… 也让我略有所思啊。」

菲利克斯细语时的碧绿眼眸，透露出一种并非看着莫妮卡，有如在眺望远方的感觉。

莫妮卡在安心的同时，也不解地歪着头。

「是这样子，吗？」

看到瑟露玛明知可能得不到回报，却不惜放弃一切的模样，莫妮卡感受到的并非尊敬或感动，而是近乎于恐惧。

莫妮卡当然也抱有执着这种感情。

但，执着的对象只限于算式或魔术式。莫妮卡无法对人抱有执着。所以无法理解瑟露玛的行动。

（…… 我实在，搞不太懂。）

无论如何，事件算是顺利解决。如此一来，莫妮卡的嫌疑也解除了。

应该已经可以回教室去了吧？莫妮卡以这样的眼神一瞥一瞥地瞄向菲利克斯。

「那～呃，那个，我就先，告退……」

虽已表明离去之意，但莫妮卡无意间被菲利克斯桌上摊开的资料吸引了目光。

从上头罗列的数字可以推测，这些应该是会计纪录。之所以会四处留有修正的痕迹，想必是为了要订正遭奥隆・欧普莱恩窜改过的部分。

看着资料上的数字，莫妮卡的心突然雀跃了起来。莫妮卡就是有这种看着罗列数字资料就会令内心澎湃不已的习性。

…… 不过，莫妮卡原本正闪闪发光的双眼，突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 有三处。」

看到莫妮卡凝视着资料喃喃自语，菲利克斯歪头「嗯？」了一声。

直到方才为止，莫妮卡都始终与菲利克斯保持距离，这会儿却大脚快步走向办公桌，举起手指朝资料示意，以一股就她而言略显罕见的强硬语调开口：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处的数字，对不上。」

莫妮卡喜欢美丽的算式。就好比人们会赞赏并热爱美丽的艺术品一般，莫妮卡也深爱着数学式。

正因如此，一但看到不完整的算式或计算结果对不上的会计纪录，她就会浑身不对劲。仿佛看到完美的艺术品上染有污渍一般，一发现计算错误就会让她在意得不得了。

然后，眼前这份资料简直堪称污渍连篇。

菲利克斯开口问向凝视着资料的莫妮卡。

「你知道怎么读会计纪录吗？」

「如果是中央式，或西部标准式的话。」

莫妮卡望都没望菲利克斯一眼，只凝视着纪录上的数字回答。这态度就算被当作对王族不敬都百口莫辩。

但，菲利克斯却有如被勾起兴致一般，嘴角开始上扬。

「嗳，诺顿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我们重审这些会计纪录吗？」

听到菲利克斯如此提议，凝视着纪录的莫妮卡忽然抬起头来。

「可以吗！」

堆积在山间小屋的工作都在路易斯・米莱的安排下转介给了他人，赛莲蒂亚学园的授课又以语学、历史，及教养为主。

简单说来，莫妮卡正渴求着数字。

「跟我来。」

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招招手，将她带往与学生会室相连的资料室。

施有美丽装饰的上锁架子里，塞满了用细绳捆绑的资料。

「最里面的书架摆的是历代学生名册，旁边是在学学生名册，再旁边的是教师相关资料。与活动相关的在这里。」

菲利克斯一一说明每个架子收纳的资料内容，并在最右端的架子前停下脚步。

「这个就是会记资料的架子。」

菲利克斯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书架的锁，将资料取出。

资料室设有办公用的桌椅，菲利克斯就将资料摆在桌上。

「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重审过去五年份的会计纪录。」

「我、我明白了！」

喜形于色的莫妮卡，以雀跃无比的语调一口答应，菲利克斯于是露出俊美的笑容道出「谢谢」。虽然这笑容能将大多数千金迷得神魂颠倒，但莫妮卡睁得圆滚滚的双眼已经被眼前堆积如山的资料给吸住不放了。

「课堂方面我会帮你向老师通知一声。资料的量比较大，你只要做到能力所及的范围就行了。」

「好的！」

就在开口回应的同时，莫妮卡已经以惊人之势开始猛翻帐簿。

许久没有如此干劲全开的莫妮卡，双眼闪动着灿烂的光芒。

＊ ＊ ＊

（…… 再来就──）

望着火速与帐簿展开对峙的莫妮卡侧脸，菲利克斯以极为自然的态度，让钥匙串自口袋掉落。

钥匙铿锵一声落地，但莫妮卡没有发现的迹象。话虽如此，由于落地的位置在办公桌与资料架的动线上，所以前往资料架时绝对会注意到。

菲利克斯把莫妮卡留在资料室，自个儿离开现场。

然后在经过走廊转角时，确认四下无人，轻轻敲了敲口袋。

「威尔迪安奴。」

就好似在回应菲利克斯的呼唤，一只小蜥蜴从口袋里灵活地窜了出来。

蜥蜴有着略带水蓝的白色鳞片，以及一对淡蓝色的眼睛。

普通蜥蜴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色泽，这只蜥蜴其实是与菲利克斯订有契约的高位精灵。

「找我吗？」

菲利克斯将手伸到口袋旁。威尔迪安奴便沿着指尖爬上手背。

接着，菲利克斯就将威尔迪安奴举到自己的嘴边，小声地下令。

「请你留在资料室，替我监视诺顿小姐。」

「…… 你是为了这个，才故意把钥匙扔下去的吗？」

菲利克斯嗤嗤地笑了起来。并非王子殿下那种既祥和又温柔的笑容，而是设下圈套的猎人笑容。

接近自己身边，主动对会计纪录展现好奇心的莫妮卡，在菲利克斯眼里已经不被视为一般的女学生。预设对方是有某种目的才接近自己应无不妥。

现阶段能想到的模式有三种：

一、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派来的监视者。

二、菲利克斯的父亲──国王派来的监视者，或是护卫。

三、觊觎菲利克斯性命的刺客。

不过，以克拉克福特公爵或国王的手下而言，莫妮卡未免过于无能。

实在难以想像，克拉克福特公爵或国王会派那种在各方面都脱线过头的小丫头前来。

话虽如此，要说莫妮卡・诺顿是觊觎菲利克斯性命的刺客，果然还是叫人难以点头。

一来莫妮卡好像不认得菲利克斯的长相，再者莫妮卡要真是刺客，昨晚菲利克斯溜出宿舍时就该下手了。

菲利克斯手背上的白色蜥蜴语带保留地开口：

「莫妮卡・诺顿小姐真的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单纯的女学生…… 应该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所以说，我才要测试看看。」

如果说，莫妮卡・诺顿是带着某种目的才来到这所学校，看到菲利克斯遗落的钥匙，肯定会想趁机搜刮资料室的资料。

「一旦诺顿小姐捡起钥匙，开始物色无关的资料架，就请向我报告。」

菲利克斯正是因此，才向莫妮卡一一说明哪个架子装了哪方面的资料。

谨遵吩咐──听到这句回复后，菲利克斯便将威尔迪安奴放到了地板上。

「那么，我就慢慢等待放学吧。到时她肯定也露出狐狸尾巴了。」

「…… 要是没有的话呢？」

面对威尔迪安奴这句提问，菲利克斯眯起那双碧绿色眼眸笑了起来。

「说的也是，到时候嘛……」

＊ ＊ ＊

放学后，移动者比例上升，好比前往社团活动的人，或准备开茶会的人等等。因此，走廊上的人数必然随之上升。

在这之中，有三位女同学站在前往学生会的走廊旁对话。

对话的中心人物，是顶着焦糖色头发的诺伦伯爵家千金──卡罗莱・西蒙兹。

「为什么瑟露玛会被学生会找去呀？」

卡罗莱在扇子下表示疑惑，跟班少女们随即压低音量回应：

「不清楚，八成是跟奥隆有关的事吧？瑟露玛是他未婚妻嘛。」

「嗳，虽然也觉得不可能…… 但学生会应该不至于，找瑟露玛当接任的会计吧？」

听了少女的言论，卡罗莱忍不住嗤之以鼻。那个平庸不起眼的瑟露玛岂有当上学生会干部的道理！

学生会干部乃是赛莲蒂亚学园的顶点。若非家世与成绩双双出众者，绝不可能雀屏中选。

更遑论现任学生会长还是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利迪尔王国共有三位王子，要由哪个王子继位，现任的国王还没有正式明言。

目前，国内贵族圈内，推举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为王储的动作可说是愈来愈大。

再怎么说，菲利克斯背后也是有大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在撑腰。第二王子派的声势自然是与日俱增。

只要一切顺利，菲利克斯的继位肯定指日可待。

正因如此，这所学校的千金们，每个都杀红了眼想争夺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宝座。卡罗莱也不例外。

最重要的是，相较于粗犷的第一王子，或缺乏存在感的年幼第三王子，菲利克斯还拥有一副出类拔萃的美貌。

对菲利克斯一见钟情的卡罗莱，只要一有空就会跑去学生会附近逗留。

三年级的菲利克斯与二年级的卡罗莱毕竟年级不同，即使同在校内，见面的机会仍寥寥无几。所以，想见他就只能自己制造机会。

（差不多该是菲利克斯殿下通过走廊的时间了。）

今儿个一定要拉近自己与菲利克斯殿下的距离，卡罗莱正如此暗自下定决心，背后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心想该是菲利克斯到来的卡罗莱，抱着满心雀跃回头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顶着美艳金发与完美容貌的大小姐。

学生会干部中唯一的女学生，雪路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

赛莲蒂亚学园引以为傲的三大美女之一，才貌出众的大小姐以那美丽的脸庞面向女同学们，冷冷地开口：

「你们挡到我了。可以让路吗？」

就这么一句话，跟班少女们便难为情地低头靠往了墙边。卡罗莱也立刻跟进。

开口的要是暴发户男爵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拉娜・可雷特，卡罗莱肯定至少会回一句「你不会自己绕边走？」但布莉吉特的层级再怎么说都差太多了。

成绩优秀的布莉吉特，总是保持在高中部三年级的排行榜前段班。尤其在语学领域，她是可以和总合成绩居冠的菲利克斯齐名的才女。容貌及家世又都无可挑剔，跟菲利克斯还是青梅竹马。

最重要的，学生会现任干部中唯一被菲利克斯指名的女学生，就是布莉吉特。她就是如此深受菲利克斯信赖，旁人也都谣传，她才是最配得上菲利克斯未婚妻宝座的人。

面对这么一位无可挑剔的完美淑女，卡罗莱除了默默低头让路之外，也别无他法。

貌美千金布莉吉特，对在学生会旁闲晃的女同学望也不望一眼，笔直地朝学生会室走去。

就这么转动门把的布莉吉特，突然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她发现，门并没有上锁。

还以为今天自己会是最早到的──内心略感不解的布莉吉特踏进了学生会室。

室内不见人影。但有微弱的声响自邻接的资料室传来。

有人在办公的话就打声招呼，抱着这种念头的布莉吉特窥向资料室，接着顿失话语。

资料室有一个架子直接被挖空，资料成堆地塞在地板上。

然后后头的办公桌坐了一位似曾相识的浅褐色头发少女，正在读那些资料。

「你是之前到音乐室来的同学吧？报上你的班级与姓名，是谁准许你进来这间房间的？」

布莉吉特开口质问，但娇小的背影完全文风不动。

「快回答我。」

即使加重了语气，还是不见少女出现反应。

焦急起来的布莉吉特正打算继续提高音量时，两名男同学从背后现身了。两人都是学生会干部。

「喔喔，今天是布莉吉特小姐抢第一吗…… 喂，这是怎样？」

「资料全都乱翻一地了不是吗！咦，那边那位是谁呀？」

在布莉吉特背后大吃一惊的，是书记艾利欧特与总务尼尔。两人都跟布莉吉特同样是学生会干部。

艾利欧特凑向桌边去找那个在资料室捣乱的丫头搭话了，看来应该是认得她。

「诺顿小姐。喂，你在这里干什么？那些是会计资料吧。这不是你可以随便乱看的。喂，诺顿小姐，莫妮卡・诺顿小姐，你有听见吗？」

被唤作莫妮卡的这位少女，即使艾利欧特开口搭话也丝毫没有反应，就只是默默地读会计资料读不停。

总务尼尔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就衣着看来，应该跟我一样是二年级…… 但以前没看过她呢～」

尼尔靠近桌边，从背后向少女搭话：

「那个～不好意思～方便向你请教一些事情吗～？」

果然还是没回应，少女只是默默为资料翻页，偶尔会在小纸片上写下数字，夹进资料里。她的双眼始终聚焦在资料上，完全没有要看往布莉吉特他们的征兆。

艾利欧特与尼尔正不知所措，布莉吉特就忽然推开他们俩，自己朝少女走去。

然后举起手上的扇子，狠狠朝少女的脸颊挥下。

啪！一记清脆的拍打声响起，少女一瞬间停下了动作。

艾利欧特与尼尔都同时倒抽了一口气，以一种看到骇人之物的眼神望向布莉吉特。

这时，布莉吉特将挥下的扇子张开，以冰冷的嗓音向少女放话：

「清醒没？」

「……」

少女的动作虽然停滞了几秒，但紧接着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开始翻页。

＊ ＊ ＊

──好痛。

在数字的世界埋头苦干的莫妮卡，突然，从脸颊传来一阵强烈的痛楚。

──痛，很可怕。害怕，很难受。

愈是疼痛，愈是害怕，莫妮卡的思维就愈是沉浸在数字的世界。

因为，只要像这样思考数字的事情，就不必把注意力放在难受的感觉上了。

美丽的数字世界不会伤害莫妮卡。

不会向她说些过分的话，不会做些让她疼痛的事。

所以，感受到脸颊痛楚的莫妮卡，就好似要逃避现实一般，再度投入了数字的世界。

＊ ＊ ＊

（惨啦～～～～！莫妮卡那家伙，完全失控了！）

在校舍内探险的黑猫尼洛，正从学生会的窗口外眺望着这幅光景。

包含莫妮卡被扇子赏巴掌的过程，全都尽收眼底。

（不行啦不行啦！拉她打她都只有反效果啦！对现在的莫妮卡制造恐惧，只会让她更加深陷在数字的世界而已！）

尼洛知道让这种状态的莫妮卡回归正常的方法。

简单来说，就是肉球！

只要用肉球在脸颊按摩，莫妮卡就会回归正常。为此，尼洛想要设法接近莫妮卡，偏偏窗口上了锁，不得其门而入。

尼洛开始搔起窗子，喵喵喵叫个不停。

身材最娇小的少年率先注意到了尼洛，反射性地说出「啊，猫。」另外两人也随即看往窗口。

（很好，就是现在！）

尼洛轻轻坐下，使尽浑身解数摆出可爱的姿势，向室内「喵～～」了一声。

（怎么样！本大爷的必杀技！浑身解数的性感动作！如此一来，这票小鬼头马上就要被我迷得团团转了！）

只要摆出这个姿势，正常人大概都会被尼洛给迷倒，开窗放他进来。

想顺便帮本大爷梳梳毛、喂本大爷吃饭也行喔！尼洛还抱着这种想法得意洋洋时，拿着扇子的大小姐突然拍了下扇子开口：

「我讨厌这种除了谄媚之外一无可取的生物。」

（喵、喵…… 喵喵──！）

尼洛暴怒了起来。可以饶恕这种事吗。不，绝对没有可以饶恕的理由。本大爷明明就这么可爱！

（谁～～～～是除了谄媚之外一无可取的生物啦，区区一个人类小丫头也敢胡扯～～！要不就让你瞧瞧本大爷的真本事怎么样～～～～！）

喵吼～喵吼～任凭尼洛再怎么嘶吼踏窗，莫妮卡也没有注意到尼洛。

果然，要让莫妮卡回归正常就只有肉球按摩一途。

（别～废～话～了～快～开～窗～！让我对她肉球按摩～！）

就在尼洛嘎哩嘎哩乱抠窗户时，又有两个人来到了资料室。

那是莫妮卡的护卫对象──身为学生会长的第二王子，以及像是侧近的银发青年。

顶着闪亮金发的第二王子环视了一番资料室，开口问道：

「嗨，这是在吵什么呀？」

＊ ＊ ＊

菲利克斯进入资料室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钥匙的状况。

（…… 还是掉在原来的地方。）

维持自然的态度望向其他架子，也没发现被乱翻过的痕迹。整个被挖空的，就只有装会计纪录的资料架。

先前潜入资料室监视莫妮卡・诺顿一举一动的蜥蜴威尔迪安奴，开始爬上菲利克斯的衣服。

总算抵达肩头的威尔迪安奴，用其他干部听不见的音量低语：

（她从午休到放学的数小时，就只是一直专注地重审纪录。）

（…… 嗯哼～？）

菲利克斯拾起摆在脚边的其中一本资料，翻了翻内页确认状况。

二十四年前的会计纪录，在需要修正的页面夹了纸片记载对应项目的正确数字。其他年份的资料也一样。

菲利克斯在确认资料时，副会长希利尔以怀疑的眼光望向了莫妮卡。

「她是方才在楼梯那边的……？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楼梯？希利尔，你认得这位诺顿小姐吗？」

被菲利克斯这样问起，希利尔暧昧地点头，只回了句模棱两可的：「嗯，还好。」

而莫妮卡对这些对话毫无任何反应，就只是不断默默地动手。

菲利克斯这才注意到，莫妮卡的右脸肿肿的。

「…… 她的脸，是怎么了？」

「是我稍微处罚了下，无礼者必须管教。」

布莉吉特以张开的扇子遮嘴，若无其事地答复菲利克斯的提问。

原来如此，看来是莫妮卡的态度激怒了她。

菲利克斯以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触莫妮卡的脸颊。莫妮卡果然还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我托她帮忙重审会计纪录的。」

向学生会成员们说明的同时，菲利克斯摊开夹了订正纸片的页面，试着心算验证数字。

原来如此，的确如莫妮卡所订正的，原本的内容有缺失。

（…… 可是，她竟然有办法把过去的纪录全部重审。）

这下就连菲利克斯也不得不大吃一惊…… 上次为了某件事惊讶到这种程度，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为此略为感动的菲利克斯，轻轻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诺顿小姐，辛苦你了。你差不多可以休息喽。」

莫妮卡没有回应。

「诺顿小姐。」

菲利克斯稍稍用力摇动莫妮卡的肩膀，没想到，莫妮卡竟然举起右手，一副少来烦我的态度，拍开了菲利克斯的手。

学生会成员一阵骚动。尤其誓死效忠菲利克斯的希利尔更是当场震怒，太阳穴青筋暴现地释放起冰之魔力。

希利尔在面对女学生时，基本上是一位彬彬有礼的青年，可一旦对方的行径危及菲力克斯，便不在此限。

「臭丫头──！胆敢对殿下摆出如此无礼的态度！你罪该万死！」

希利尔在怒吼的同时已经展开咏唱，菲利克斯赶紧起手制止他。

现在的莫妮卡把所有意识都投注在计算上。先前那么察言观色，不断注意菲利克斯脸色的少女，现在对这儿连看都不看一眼。

一股小小的好奇心，刺激着菲利克斯的胸口。

菲利克斯的双唇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以手指添上莫妮卡的脸颊，朝她红肿的脸庞献上一吻。

就在学生会成员顿失言语，莫妮卡的动作也同时停滞了下来。只不过，她的视线依然紧紧盯在资料上。

「…… 尼洛，等一等…… 再一下下就结束了……」

「尼洛？」

当菲利克斯歪头表示不解时，莫妮卡细瘦的肩头突然猛缩，手中的羽毛笔也应声摔落。

不久，她全身都开始嘎哒嘎哒地打颤，小小的脑袋慢慢转往菲利克斯的方向。

「喋喋喋喋喋喋、电、电、喋电……」

「嗯，反应真不错。」

菲利克斯笑着调侃发出一长串怪声的莫妮卡，她随即摔下椅子，顺势跪拜在地面上。

「非、非非、非常抱歉，方才失礼…… 呀呜？」

看来还在最后咬到了舌头。

莫妮卡遮着嘴巴泣不成声地喊着「好哄喔～」

感觉自己就像在观察一个不可思议，令人开心的生物似的，菲利克斯伸手轻轻摸了摸莫妮卡的头。

「把头抬起来吧？你是全心全力想要达成我的要求对吧？根本没什么好责备的。」

「噫…… 是、是的～……」

莫妮卡哭哭啼啼地吸着鼻子点头，这时，艾利欧特随着一句「欸，殿下～」插起了嘴。

「殿下下令要这只小松鼠重审纪录吗？」

「是呀，虽然我只请她重审过去五年份的纪录…… 真没想到，这么短短几小时她竟然就把过去的纪录全检查完了。」

讲到这里，菲利克斯突然收口，向正在啜泣的莫妮卡露出笑容。

「诺顿小姐，你看过这些会计纪录，有什么想法？」

「咦，呃…… 那个……」

「我不会生气，坦率表达你最直接的想法就好。」

在菲利克斯柔和的嗓音督促之下，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回答：

「…… 明明管理的金额大到吓人，管理却也松散得吓人，我真的吓坏了。」

「臭丫头──！」

希利尔愤慨地怒吼，莫妮卡只得抱头哭诉着：「明明说好，不会生气的～……」

菲利克斯嘴角浮现了淡淡的微笑，环视学生会成员一圈。

「这就是历代学生会的现实。就连我都无法立刻识破奥隆・欧普莱恩的舞弊…… 为了活用这次的经验，我现在在此宣言──」

面向缩成一团哽咽的莫妮卡，菲利克斯牵起她的手高举。

「我任命高中部二年级的莫妮卡・诺顿小姐为学生会会计。」

下一瞬间，莫妮卡直接翻起白眼，瘫倒在地。

窗外的黑猫喵喵喵地吵个不停。

＊ ＊ ＊

「喂，莫妮卡。快醒来，喂。」

尼洛的声音传进耳里。此外，还有肉球压在脸上的柔软触感。

微微张开眼睛的莫妮卡，发现自己被人摆在一张干净的床上。

床的周围被帘子给隔开，稍微带了点消毒水的味道。

天花板似曾相识。这里是花盆事件后自己被送往的医务室。

在床上翻过身来，就看到尼洛正坐在床边。医务室严禁动物进入，肯定是偷偷从窗户溜进来的吧。

「…… 尼洛，听我说。我刚刚，作了很惊人的梦。我梦到自己被任命为学生会会计……」

「尽管吃惊吧，莫妮卡。那不是梦，是现实。」

如此回应的尼洛，用前脚戳了戳莫妮卡的领口。

莫妮卡的领口别着一只似曾相识的胸针。那是菲利克斯及其他学生会干部同样都别在领口的，学生会干部的象征。

莫妮卡从床上仰起上半身，凝视着自己的领口。

「这、这这、这个是……？」

「那个闪亮亮王子帮你别上去的。人类啊，真～的就是喜欢这种把戏呢。所谓，权力的象征啊。」

尼洛不停点头称是，用肉球怦怦地敲着莫妮卡的大腿。

「无论如何，这不都是大功一件吗。如此一来，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学生会干部的身份，大大方方待在王子身边了。」

「是、是这样…… 没错，但……」

考虑到必须暗中护卫第二王子，能被任命为会计确实是相当开心的喜讯…… 但，莫妮卡这种不起眼的小丫头获选成为学生会干部，想也知道会有人心生不满。

当时，莫妮卡几乎是整个人趴在地上，所以没有看到学生会全体成员的脸。

即使如此，光是跪拜在地上，都能硬生生感受到学生会成员们冰冷的敌意。

尤其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更是给人一种随时都会忍不住放一两道攻击魔术的感觉。

「绝、绝对，会被人欺负啦…… 会、会被人，在鞋子里放图钉；藏起笔记用具；在制服上泼水…… 不要～我不想到教室去了～～～～……」

「喔，这些情节，我有在小说看过呢！真的会有人这么干吗？」

「为什么你感觉有点期待啊？」

莫妮卡悲痛地大叫时，尼洛突然竖起了耳朵。

「喂，莫妮卡，有人来了。」

说着说着，尼洛俐落地躲到了病床下。

有人来，会是谁来呀？医务室的职员吗？

莫妮卡还在思索，围着病床的帘子就被掀开了。

掀开帘子的人不是医务室职员。是菲利克斯。

莫妮卡反射性地抓起棉被把自己从头包起来。此举有多失礼她再清楚不过，偏偏身体就是自顾自地动了起来，她也没办法。这就是所谓的防卫本能。

而菲利克斯也没露出不悦的神色，反倒笑得像是被逗乐了似的。

「喔喔，你已经醒了吗？恕我没先出声就掀开了帘子。本以为你还在睡呢。」

「不、不会，没没没没没……」

「咩咩咩？」

「没没、没有的，事……」

莫妮卡脸色惨白地挤出回应，笑着答复「是吗」的菲利克斯感觉有点开心，接着，他竟然坐到莫妮卡的床边，翘起了二郎腿。

尽可能想与菲利克斯保持距离的莫妮卡，就这么包着棉被往另一端移动到极限…… 然后失去平衡，从床上摔了下去。

「呀啊！」

幸亏有棉被包着才没受伤，但仔细一想，今天也从楼梯上摔下来过，好一个不断摔倒的日子。

躲在病床下的尼洛，露出一脸「你在搞啥啊」的表情望向正在地板上抽噎啜泣的莫妮卡。

干脆自己也躲到病床下面算了。才刚浮现这种想法，菲利克斯便朝莫妮卡开了口：

「小松鼠小姐，瞧你用棉被把自己包成这样…… 已经开始在准备过冬了吗？」

「是、是的，没没没没没错，那个，今天，还真是，非常、非常地冷呢……」

顺带一提，现在是夏末秋初，气候十分宜人的时期。

但莫妮卡还是紧紧握着棉被，死命主张自己会包着棉被是出自怕冷。

没想到，菲利克斯竟伸出自己的手，包住了莫妮卡握着棉被的手。

「这样啊，真可怜。那可得好好温暖你一番才行。」

莫妮卡立刻放开棉被起立，向后踏步拉开与菲利克斯的距离…… 但，不熟练的向后踏步让她不慎踩空，「呜呀啊！」一声跌倒在地。

再度与床下的尼洛四目相交。好想哭。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么一直趴在地上，莫妮卡动作笨拙地起身，躲在病床后抬头望向菲利克斯。

「那、那个，殿下……」

「想叫学生会长还是菲利克斯都无所谓，挑喜欢的方式叫就好。你从今天起就同是学生会的伙伴了呀。」

菲利克斯的发言将莫妮卡拉回了现实。

莫妮卡用手指夹住领口的胸针，浑身打颤地向菲利克斯说道：

「会、会计的责任，对我而言实在，太过，重大了。」

「对我的安排感到不满吗？」

单是在语调中混入些微的冰冷，威压感就明显地强上好几倍。

莫妮卡猛摇头，几乎要把头给甩飞，菲利克斯随即牵起莫妮卡的手，笑道：「那么，就没什么问题喽。」

然后，他将莫妮卡的手掌向上翻，在掌心摆上某个东西。那是用大量树果烘焙而成的烤甜点。

「这是今天的奖励。你很努力呢。」

「不、不敢当…… 呣咕。」

甚感惶恐的莫妮卡，被菲利克斯把甜点放进了嘴巴。

这么一提，今天还没吃中餐嘛。回想起这件事的莫妮卡，不发一语地开始咀嚼甜点。

在略硬的饼干上盛了以蜜汁固定的树果，这种味道她从未品尝过。又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味。

一度开始用餐，莫妮卡就会忍不住把精神集中在餐点上，这种习性让她连想开口回绝会计一职都忘了，只顾着享受咀嚼甜点的感觉。

「好吃吗？」

菲利克斯一脸愉悦地问道，莫妮卡塞着满嘴的甜点不停点头。

在这样的莫妮卡掌心摆上追加的甜点后，菲利克斯静静地从床上起身。

「好好加油的话，会再给你更多奖励喔。」

明天见──非力克斯向莫妮卡挥手致意，离开了医务室。

被独自留下的莫妮卡，待吞下口中的甜点，才总算回神过来。

「啊啊啊啊啊，会计的工作，没有回绝成功啦～～～～怎么办，尼洛～～～～」

「你啊…… 手上握着甜点讲这种话，也没半点说服力喔？」

莫妮卡一边啜泣，一边将甜点收进口袋。

（啊，对了……）

莫妮卡伸手按上微肿的脸庞，摆出严肃的表情望向尼洛。

「尼洛，听我说。我不小心得知殿下的重大秘密了。」

「是什么？那个王子的弱点吗？」

尼洛左右晃着尾巴，眼中闪闪发亮，莫妮卡一脸正经地点头，缓缓开口：

「殿下他…………………… 其实有肉球。」

尼洛斩钉截铁地回答。

「有才怪。」

「可、可是，刚才在资料室，我就感觉脸颊有肉球贴上来，结果一回头就看到殿下……」

莫妮卡摸着脸颊强调时，尼洛以认真到反常的态度告诉她：

「忘了吧，莫妮卡。懂吗，把那时候的事忘掉。」

「咦？喔，嗯？」

＊ ＊ ＊

菲利克斯返回宿舍，进到自己房间后，白蜥蜴威尔迪安奴立刻灵活地从口袋窜出来。

威尔迪安奴在着地的同时，身边也冒出淡淡的雾，变身成一位发色与鳞片相近的青年。

一位五官虽然端正，却感觉有点缺乏存在感，略显阴沉的青年。

他身上穿的是做工精细的侍从服。一头略带水蓝色的白发全向后梳，那是人类不可能与生俱来的色泽。

变成人形的精灵威尔迪安奴恭敬地鞠躬，帮菲利克斯退去上衣。然后将上衣挂在衣架上，语带保留地开口：

「…… 这样好吗，主人？」

威尔迪安奴问的是什么自然不用说…… 肯定是把莫妮卡・诺顿任命为会计的事吧。

菲利克斯坐上沙发，轻轻耸了耸肩。

「我故意遗落在资料室的钥匙，她连碰都没碰。你不也看到了吗？既然如此，我想不出有什么该处罚她的理由。」

莫妮卡晕倒后，菲利克斯把资料室的资料大致上确认了一遍，莫妮卡每则订正都是正确的。

整整七十四年来的纪录，莫妮卡在短短数小时内就全部修正完毕。以会计而言，她的计算能力绝对无可挑剔。

「当然，我也不认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学生喔。她肯定是因为某种缘故才跑来与我接触的吧。」

就现阶段来说，还无法全盘弄清莫妮卡・诺顿究竟所属于哪方势力，是抱着何种目的才来接近菲利克斯。

不过，菲利克斯很确信她有某种隐情。

仰躺在沙发上的菲利克斯，稍微歪着头仰望起威尔迪安奴。

「你想问的是，明知她不是普通女学生，为何还要选她作会计对吧？」

「…… 是的。归根究柢，前会计奥隆・欧普莱恩的舞弊，主人明明打一开始就察觉了不是吗？」

话虽如此，仅仅一两次的犯行仍无法处以严罚，所以才刻意整整一年间放任他恣意妄为。就只为了能确实地将奥隆・欧普莱恩逐出这所学校。

「明明作到这种程度，才总算把奥隆・欧普莱恩逼到退学的…… 何以又选上她来接任？」

面对侍从的质疑，菲利克斯并未马上回答，而是将手伸向摆在矮桌上的国际象棋盘。接着从棋盘上拾起白棋士兵，在手中转着把玩。

「这是场游戏啊，威尔。」

「…… 游戏，是吗？」

「没错。要怎么饲养这只胆小的小松鼠，让她放下戒心，托出企图…… 就是这样的游戏。」

菲利克斯将士兵应声摆回棋盘上，期待不已地眯起眼睛。

「你也看到了吧？她对我，完～全没有一丁点兴趣呢。甚至比起我来，仿佛《沙姆叔叔的小猪》来得更有魅力。」

「这、这就……」

一心一意专注在资料上的莫妮卡，根本就丝毫都没把菲利克斯放在眼里。

在医务室试着与她拉近距离，她甚至一脸铁青地从病床上跌落。

那可不是什么隐瞒害羞的反应。是打从心底恐惧。

「可是，选任王储的时期将近，游玩过度恐怕……」

「威尔迪安奴。」

威尔迪安奴当场立正挺胸，菲利克斯带着歌唱般的语调开口接着说：

「我的人生啊，直到选出王储为止，都已经是余生了。既然如此…… 可以稍微让我开心一下吧？」

菲利克斯眼神稍微黯淡了下来，嘴角浮现出一抹单薄的微笑。

知晓菲利克斯心愿的威尔迪安奴，恭敬地折腰敬礼。

「…… 一切，都谨遵吾主吩咐。」

菲利克斯满意地点头，将白棋皇后移往棋盘边缘。

「啊，话说回来，昨晚溜出去夜游算是个失败吧。没想到会被诺顿小姐目击…… 虽然拿诱饵搜查当借口蒙混过去了就是。」

昨晚，菲利克斯之所以在外头闲晃，并不是为了要诱出暗杀未遂事件的犯人。

是为了溜出宿舍，为了外出。真正的目的，连对艾利欧特都要保密。

「那只小松鼠眼睛意外地灵光呢…… 夜游恐怕得暂时缓缓了。」

「还请就这么戒掉夜游吧。」

「说得也是，不然就来思考该怎么饲养那只小松鼠解闷吧。」

菲利克斯嗤嗤地笑着，用手指弹了下白棋士兵。士兵就这么滚倒在棋盘上。

就好像，从病床上滚落的莫妮卡一般。

第八章 睫毛的力学

「唉～真是的…… 搞不懂殿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唠叨不停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正在重审资料室的资料。

实际上，菲利克斯倒也没有下令要他重审资料。其他学生会干部们也都各自回宿舍去了。

希利尔之所以自主留下来检查，纯粹是因为信不过莫妮卡・诺顿。

菲利克斯虽然说莫妮卡已经把过去的资料全都校核过了，但从午休到放学也不过短短几小时，根本不可能全都仔细检查过。

一定有哪边弄错了──希利尔杀红了眼想给莫妮卡的成果挑毛病。

但他愈是核对，就愈是深深体认到──

莫妮卡的成果是完美的。就连希利尔自己也漏看的数字小疏失，她都正确地指了出来。

到这种地步，他也不得不承认莫妮卡的计算能力之高强。不得不承认，可是……

「…… 真教人不快。」

身为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主动向她开口，她却胆敢无视，只顾埋头在资料里，这是什么态度！是对王族的何等不敬！

回想着当时的光景，满肚子不痛快的希利尔，正打算收拾资料时，无意间注意到一件事。

（…… 这些数字的，笔迹──）

在莫妮卡校核下挑出的多项疏失。

疏失的数量，以某年度为界线，显现出上升的趋势。

被补上正确数字的项目，原先留有的笔迹，希利尔心里有底。

以左撇子特有的，右倾字迹写成的数字。

（…… 难道说，但是，不，莫非……）

希利尔反复观看资料，最后默默站了起来。

为了扫除疑虑，他带上那份资料，离开了学生会室，朝………… 走去…………

「……？」

在学生会室大门前，希利尔回复了意识。

等等，自己原本是在做什么？

（对了。得快把门上锁，带着学生会室的钥匙去还给松礼老师才行。）

希利尔手上握着学生会室的钥匙。但是当他低头望向自己掌心的钥匙时，却感觉怪怪的不太对劲。

原本手上拿着的东西不是钥匙吧？应该是某项资料吧？对了，自己是注意到资料上的某种异状，然后……

「…… 唔！」

脑袋突然一阵痛楚，令希利尔手按额头靠在门上。

自己一定只是累了。肯定是疲劳导致的恍神而已。

（…… 今天早点休息吧。）

按着隐隐作痛的头，希利尔朝教师办公室迈出了脚步。

＊ ＊ ＊

「你这种跟伯爵家之耻没两样的东西竟然当上学生会干部，你该做何解释？还不给我从实招来！你到底给殿下灌了什么迷汤！」

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这段嘶吼，别说是响彻房间，甚至在走廊都听得见。紧接着，她抓起茶杯扔在地板上。

陶器摔破的铿锵声，教莫妮卡不禁「噫」地抽了口气。

砸了茶杯还不够，伊莎贝尔这会儿抱起摆在床边的玩偶，高高举起并反复甩向墙壁。

清澈的撞击声砰砰砰响个不停。

「哎呀～怎么，眼神挺叛逆的嘛？还不明白自己的立场是吧？那敢情好，我这就让你用身体牢牢记住！」

语毕，伊莎贝尔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玩偶重重砸在墙壁上，摆出一副清爽的表情擦拭额头的汗水。

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有如刚结束一份工作的工匠似的。

「就反派千金而言，大概就这种感觉吧？」

「呃、呃──……」

正当莫妮卡不知该做何反应时，已经收拾好破茶杯的伊莎贝尔随身侍女艾卡莎带着笑容点了头。

「真不愧是伊莎贝尔大小姐，反派千金演得太出神入化了！」

「对吧？对吧？尤其『我这就让你用身体牢牢记住』的部分，还是特地引用自最新一集的呢。」

「呀～！我有看我有看！是伯爵千金举起叉子想弄伤女主角脸颊，王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跑来搭救那段对吧！」

「没错没错！那一段真的是太精采太精采了！」

话题对上的伊莎贝尔及侍女聊得火热，跟不上她们的莫妮卡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自备的红茶，开口插了嘴：

「那、那个…… 把茶杯摔破，再怎样还是有点…… 过火吧……」

莫妮卡瞥了瞥摔得稀巴烂的茶杯，伊莎贝尔则是得意地挺起胸膛。

「没问题，这是原本就有裂痕的！我正是为此特地储备了许多有缺损的餐具呢！」

「是、是这样吗……」

「这边有个窍门喔，摔茶杯的时候为了能摔得响亮，一定要避开地毯，瞄准坚硬的地板砸下去才行！」

面对连这种小细节都顾得莫名周到的伊莎贝尔，艾卡莎笑容满面地拍手，夸赞：「真不愧是大小姐！有够精通表演的门道！」

已定案就任学生会会计的莫妮卡，在当天晚上造访了任务协助者──伊莎贝尔的房间，回报自己获选为会计的消息。她觉得姑且还是要跟协助者共享情报比较妥当。

结果，伊莎贝尔开心到就像自己的事情似的，还主动开口邀莫妮卡「一起来举办庆功的茶会吧！」

家境富裕的伊莎贝尔不只能住单人房，还带了三位侍女一起入学。其中以艾卡莎最为年少，似乎还身兼伊莎贝尔的书友。对于协助伊莎贝尔的「反派千金扮演秀」更是表现得求之不得。

（自、自己服侍的大小姐被当成反派还这么开心，没问题吗～……）

看到伊莎贝尔与艾卡莎好似打从心底乐在其中，莫妮卡不由得头痛了起来。

要是有人碰巧经过这房间附近，肯定会误以为莫妮卡正在伊莎贝尔房间遭到严酷的责罚吧。

但，这不会让伊莎贝尔的校内评价一落千丈吗？

丝毫没把莫妮卡这份操心当回事的伊莎贝尔，把玩偶摆回原本的位置，以极其优雅的姿势坐回椅子上。

「那么，藉这个机会…… 莫妮卡姐姐。再次恭喜你，顺利就任学生会会计。没想到才入学短短两天就获选成为学生会干部…… 果然，姐姐果然不同凡响啊～！」

双手掩脸的伊莎贝尔正欢欣鼓舞个没完，艾卡莎就在嘴唇上竖起指头，朝走廊望了望。

「大小姐，嘘──声音太大了。会被走廊上的人听见。」

「啊，你说得对。那么，恕我放低音量…… 姐姐，真的是恭喜你了。我真的好开心，就像获选的人是自己一样。」

莫妮卡无心地把玩着茶杯，小声地回复：「非常谢谢你……」

伊莎贝尔优雅地举起茶杯就口，啜了一口红茶，露出高雅的微笑。

瞧那笑容与举止，实在难以想像跟方才乱甩玩偶的是同一个人。

「姐姐，若是校园生活有什么让你困扰的地方，无论是什么问题，都请尽管向我开口。我保证…… 会在表面上扮演反派千金，华丽地妨碍姐姐的同时，私下尽其所能地协助姐姐。」

在妨碍的同时给予协助，到底会是怎样的状况呀…… 内心虽然如此疑惑，莫妮卡还是姑且点点头。

伊莎贝尔的反应虽然也很教人头疼，但比她更棘手的是同班同学。

要是自己成了学生会干部的事情被大家知道，真不晓得会遭到怎样的侧目。

想到这里，明明一点都不冷，却莫名打起了寒颤。就在莫妮卡发抖喝着红茶时，伊莎贝尔留意到了她的头发。

「这么一提，姐姐。你那发型…… 好像，和以前看到的不大一样呢。」

「呃，这个是…… 同班的女生，帮我，梳理的……」

「真是非常可爱呢，很适合姐姐！…… 艾卡莎，也帮我弄成一样的发型！」

听到伊莎贝尔的要求，艾卡莎微笑着告诫一声：「不行喔。」

「大小姐，反派千金是不会和自己欺负的大小姐留同样发型的喔。」

「唔唔…… 那么那么，就在没人会看到的假日偷偷弄！」

「是，到时我艾卡莎必定更加琢磨自己的手艺，为两人打理出成对的可爱发型。」

艾卡莎这番话，让伊莎贝尔兴高采烈地大喊：「约好喽！」

望着两人的对话，莫妮卡在脑中思考拉娜的事情。

伊莎贝尔很替莫妮卡当上学生会干部开心，但那是因为她是莫妮卡的协助者。

大多人恐怕都觉得莫妮卡不配当学生会干部，而对此感到不快吧。

就连帮莫妮卡编头发的拉娜，一旦得知莫妮卡成了学生会干部，唯恐不会浮现「太得寸进尺了……」的念头而讨厌起莫妮卡。

（…… 好不想这样喔。）

能够当上学生会干部，就执行任务而言是一桩喜事。

就算这么说服自己，可一旦想像了拉娜冰冷地瞪着自己的画面，莫妮卡就一丁点都无法为了获选就任感到开心。

＊ ＊ ＊

莫妮卡被任命为学生会会计的骚动隔天，打从莫妮卡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起，就不出所料地遭受到四面八方投以好奇的视线。在宿舍如此、上学途中如此，连在教室也不例外。

看来，莫妮卡当上学生会新干部这件事，已经成了众所皆知的事实。

坐在自己位子上的莫妮卡，无心地摆放笔记用品，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

昨天正可谓有如惊涛骇浪的一天。

先是被艾利欧特找去，并奉命寻找花盆坠落事件的犯人，又在调查过程中滚落楼梯，还在音乐室邂逅一位貌美千金。

然后顺利查出花盆坠落事件的犯人，开心校核会计纪录之后，不知怎地就被任命为学生会的会计。

就负责护卫菲利克斯的身份而言，能成为会计是偶然的幸运。但，讨厌引人注目的莫妮卡，实在没法老实为此感到开心。

直到昨天为止，落在自己身上的都还是对乡下土包子的轻蔑视线，今天则明显转变成了夹杂着嫉妒的恶意，再不情愿也感受得出来。

有如拿针刺痛肌肤一般的恶意与敌意。由不满与嘲笑交织而成的窃窃私语。

（好想走掉……）

正当莫妮卡哭丧着脸坐在位子上思考这些事情，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自己的肩膀。

莫妮卡当场为之一颤，全身嘎哒嘎哒抖个不停。

连回头都害怕。一定是有人要把自己叫出去。要被人找去校舍后面泼水了…… 就在莫妮卡满脑这种念头，眼泪都快要夺眶而出的时候，辫子突然被人硬生生扯了一把。

「嗳，等等。今天怎么还是这发型？」

一脸扫兴地瞪着莫妮卡的人是拉娜。今天的她认真地上了妆，在精心打理的发型上还插了华丽的发饰。

至于莫妮卡，今早光是想到要上学就忧郁得不得了，内心根本没半点余地容得下她练习新发型。

愈是这种时候，她的衣着打扮就愈是随便，连麻花辫都绑得比平时更杂乱无章。

看到拉娜满脸不悦地皱眉头，莫妮卡赶紧开口道歉：

「对、对不起，我没能…… 好好练习…… 那个……」

「这跟你昨天，被找去学生会的事有关吗？」

「……」

「我听到传闻说你当上了学生会干部，是乱讲的吧？」

象征自己是学生会干部的干部章，莫妮卡现在没有别，只收在口袋里。

莫妮卡无意识地从衣服上摸起口袋时，拉娜闹别扭地嘟起了嘴巴。

「怎样啦，已经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是不是？」

「不、不是…… 不是的…… 那个………… 我、我……」

莫妮卡低着头，结结巴巴地欲言又止，拉娜始终盯着莫妮卡不放。

一定是自己惹拉娜不高兴了。

莫妮卡正暗自消沉，拉娜便低声咕哝了起来。

「…… 昨、昨天的，那个……」

「咦？」

「虽然不是我出手推你的，但毕竟是我开口去挑衅卡罗莱…… 所以说，那个…… 你、你没有，受伤吧？」

这么说起来──莫妮卡这才想起，昨天自己被卷进卡罗莱与拉娜的口角，从楼梯上一路滚下去。

说实话，一会儿找花盆事件的犯人，一会儿重审会计纪录，让她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拉娜似乎一直为此相当挂心。

「…… 谢谢你，这么担心我。呃，我没受，什么伤。很平安，没事。」

拉娜用鼻子哼了一声。脸颊浮现了些许红晕。

就好像要掩饰这点似的，拉娜拨起了她的亚麻色秀发，再把梳子掏出来。

「拿你没办法，今天也来帮你造型啦。」

「…… 欸嘿。」

「傻笑个什么劲啦！好好学会自己绑行不行？」

「…… 嗯，好。」

就在莫妮卡涌现莫名幸福的感觉点头时──

「喔～昨天的发型是朋友帮你打理的呀？」

这道柔和又甜美的嗓音，是昨天已经听到不想再听的声音。

拉娜一脸惊愕的表情。也不只是拉娜，教室里无论是谁都注视着那名人物。

莫妮卡一脸惨白地回过头来，随即与望着自己微笑的菲利克斯四目交接。

透出朝阳光线，闪闪发亮的柔软金发，搭上神秘的碧绿眼眸。如此端正的五官，引发女同学们一阵娇呼尖叫。

比较守分寸的同学虽然没出声，也不免如痴如醉地向菲利克斯投以热情的视线。拉娜在震惊之余，也同样望着菲利克斯的美貌看傻了眼。

「嗨，早啊。」

「早、早安…… 请…… 请多多，煮教……」

「抱歉一早跑来打搅啊。想说要把学生会干部的行程表交给你。」

菲利克斯的发言引起周围一阵骚动。就连拉娜都睁大了眼睛凝视着莫妮卡。

（…… 好想马上从这里消失。）

菲利克斯将写有行程表的纸交到脸色惨白的莫妮卡手上，接着伸出指头抚弄着莫妮卡的领口。

「哎呀，干部章呢？你没别上吗？」

「啊，咦，呃……」

莫妮卡侧过头去想打马虎眼，却被菲利克斯揪起下巴硬是转回来。

「拿出来我看看？」

莫妮卡害怕地拿出干部章，菲利克斯随即接过徽章，亲手别在莫妮卡的领口。

「不可以随便拔下来喔？你是光荣的学生会干部之一。得表现出应有的风范才行。」

啊啊，真不想当什么学生会干部。虽然不想当，但为了护卫任务，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只是就算如此，来自周围的视线还是教人浑身不自在。

（…… 好可怕～）

不管怎么说，菲利克斯实在好近。太近了。

为了逃避现实，莫妮卡开始数菲利克斯到底有几根睫毛。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这些睫毛不仅色泽比毛发深了些，还长得吓人。不晓得撑得住几根火柴棒。两根…… 不，说不定可以摆个三根左右。

在细数睫毛数量的同时，莫妮卡开始同步思考要动用几根睫毛，才能支撑住火柴棒。每根睫毛的强度、生长方式与密度，还有睫毛的角度都很是关键因素。

就在现实逃避得渐入佳境时，眼前细长的睫毛忽地向上抬起，碧绿色瞳孔散发恶作剧般的光采，映出莫妮卡的身影。

「怎么了，看得那么入神？」

「…… 火、火火、火柴棒……」

「嗯？」

「我在思考，要摆上，火柴棒的话，怎样的，睫毛角度，才最合适。」

屏气凝神观望两人对话的同学们僵成一片，连拉娜都不禁脸色发青地喊着：「喂，笨……」

不过，菲利克斯却只是随着肩膀起伏嗤嗤地笑，把手抽离莫妮卡的领口。

「头发，你就请朋友帮忙弄可爱点吧。昨天那造型，挺可爱的喔。蝴蝶结也十分适合你。」

用手指稍微摸了摸莫妮卡的头发后，菲利克斯弹指眨了眨眼睛。

「那，咱们放学见。到学生会室碰头。」

留下这句话，菲利克斯便离开了教室。

莫妮卡低下头，缓缓喘了口气。

累坏了。明明才一大清早，却感觉累得不成人形。好想就这么回房去，一头钻进被窝里…… 还在想着这些事情，就看到拉娜不停掏出梳子、发夹等用具一一摆在桌上。

而且双眼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那、那个……？」

莫妮卡忐忑不安地抬头望向拉娜，只见拉娜干劲十足地举起了梳子。

「我的本事获得殿下认可了呢…… 这下可不能让你顶着随随便便的发型到处跑了…… 给我觉悟吧。我绝对会把你打理成走在大都会流行最先端的究极可爱发型。」

发现自己没有因为当上学生会干部而被拉娜讨厌，让莫妮卡率直地感到开心。只是，手上抓着梳子，两眼发光的拉娜看起来有点恐怖。

「拜托就昨天那种发型就好～～～～」

莫妮卡刚开口，班导维克托・松礼老师来到了教室。

一瞬间，他眼镜下的目光，朝莫妮卡狠狠瞪了一眼…… 好像有这种感觉。

对他人恶意敏感的莫妮卡肩头颤了一下，不过松礼老师随即将视线从莫妮卡身上移开，神经质地敲了敲讲台。

「全班就坐。今天有事宣布。我们班上的瑟露玛・卡许小姐身患急病，必须回故乡休养。」

松礼老师这段话，引起教室内一片哗然。

就在日前，瑟露玛的未婚夫奥隆才因为同样的理由退学，大家对此仍记忆犹新。

喜欢聊八卦的少女们纷纷口无遮拦地臆测起来：「这么说来、奥隆那件事情让她很是消沉呢～」、「难不成是自杀未遂，之类的？」、「讨厌，好可怕～」等等。

松礼老师清了清喉咙，往台下环视一圈，继续说道：

「有鉴于此，今天要选出新的保健股长，好接任瑟露玛・卡许的位置。」

听着松礼老师的宣布，莫妮卡悄悄心想：

（…… 事件的真相，果然会向同学们保密呀……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

浮现在脑海中的小小疑问。

校园内的丑闻会葬送在黑暗中，不让学生会干部以外的同学知情。

那又为什么，瑟露玛・卡许会知道，奥隆・欧普莱恩是因为舞弊而遭定罪？

被人羁押带走，陷入错乱状态的奥隆，欧普莱恩。

同样陷入错乱状态，主张奥隆无罪的瑟露玛・卡许。

两人荒诞乖张的言行举止，不知为何格外令莫妮卡感到在意。

＊ ＊ ＊

放学后，抵达学生会室前的莫妮卡，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穿着。

制服 OK、手套 OK、头发也好好让拉娜重新编过。

莫妮卡嘶──哈──地深呼吸之后，准备敲门而举起手来…… 接着又把手收回身体侧面。

已经从好一阵子前，莫妮卡就持续不停地重复一样的举动。就连深呼吸也已经第十次了。

在学生会室前疯狂深呼吸的模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可疑人士。

莫妮卡的任务是排除第二王子周遭的可疑人士，但很悲哀地，现阶段最可疑的人无庸置疑是莫妮卡自己。

（这、这次一定……）

这次一定要好好敲门…… 在如此强悍意志力驱使下，莫妮卡再度举起了手，这时──

「那个～你还好吗？」

从背后遭人搭话，教莫妮卡大吃一惊到整个人跳了起来，额头直接撞在门上。好痛。

看到莫妮卡按着额头发抖，搭话的人物好似很歉疚地低头。

「哇，对不起，突然出声害你吓一跳。呃，看你从刚才就一直在门前深呼吸，想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向莫妮卡搭话的是顶着亮褐色头发的少年。

略偏娇小的体格让他外表显得年幼，但就领巾的颜色看来，他与莫妮卡同样是二年级。领口还别着与莫妮卡同样的学生会干部章。

（…… 这个人也是，学生会的干部？）

这么一提，昨天在资料室的人好像不只一个。不过，那时候莫妮卡忘情于资料上，眼里完全容不下资料以外的东西。

莫妮卡还忸忸怩怩地不知所措，少年已经弯腰，行了一记带有贵族风范的高雅鞠躬礼。

「你是新任的会计──莫妮卡・诺顿同学对吧？我是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今后还请多多指教。学生会的二年级干部只有我们两个，希望能跟你好好相处喔。」

说着说着，尼尔有点难为情地笑了起来，实在光看就觉得像个好好先生。

啊啊，太好了──莫妮卡悄悄松了一口气。

原本还一直为了自己会不会被学生会干部们讨厌而坐立难安，可原来也有这么和善的人。

这样的话，说不定真有办法撑下去…… 就在她放下心中一颗大石头的时候──

「你们打算在门前闲扯多久！」

背后又响起一阵怒吼，让莫妮卡吓到肩膀缩了起来。

回头一看，银发青年──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正双手抱胸，狠狠瞪着莫妮卡。

希利尔用力抬起他细瘦的下巴，盯着莫妮卡悻悻地开口：

「莫妮卡・诺顿。就因为你在门前不停上演奇怪的举动，害我进不了学生会室，知道吗！」

看来莫妮卡在门前反复深呼吸的模样全被希利尔看到了。

「那个～副会长…… 你该不会一直在旁边观察吧？」

低声咕哝的尼尔，也吃了一记希利尔的狠瞪。散发柔弱气质的尼尔立刻举手遮住了嘴巴。

希利尔高傲地哼了一声，再度瞪向莫妮卡。

「天晓得你到底对殿下灌了什么迷汤，但你给我听好，我可不承认你是学生会干部的一员。」

以低沉嗓音放话之后，希利尔打开了学生会室的门。

在尼尔「我们走吧」的催促之下，莫妮卡也战战兢兢地跟在两人身后。

室内已经有三人就坐。

坐在中央办公桌的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

距离比较远的会议用桌旁，则是下垂眼青年──书记艾利欧特。

同样正在会议用桌办公的，是金发的貌美千金。

（那、那个人是……）

看过一遍就难以忘怀的强烈美貌。她是在音乐室弹钢琴的那位大小姐。

（原来那个人，也是学生会的干部呀……）

貌美大小姐丝毫没有抬头望向莫妮卡这儿的意思，只是一直默默地动着羽毛笔。

莫妮卡正烦恼着是否该出声搭话，菲利克斯就先沉稳地开了口：

「这样就全员到齐了。」

此话一出，干部们自然而然地往会议用桌移动。而且还主动空出末席与最里头的上座。

尼尔身旁的末席恐怕是留给莫妮卡的吧。

朝上座就坐的菲利克斯，示意要莫妮卡赶紧坐下。

「那么，昨天也宣布过了，为了取代前任会计欧普莱恩，我们学生会要迎接莫妮卡・诺顿成为新的干部。首先由我开始自我介绍。我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菲利克斯既已自报名号，其他成员们自是非得跟进不可。

副会长希利尔满脸不甘地开口：

「…… 我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针锋相对的嗓音，透露出对莫妮卡的满满敌意。

接着换艾利欧特轻轻举手向缩起肩膀的莫妮卡开口：

「昨天也已经自介过就是啦。我是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

乍见之下是十分友善的随和态度，但那双下垂眼其实正冷静地观察莫妮卡。

继艾利欧特之后开口的，是昨天在音乐室邂逅的貌美千金。

「我是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

以冷淡口吻报上姓名的布莉吉特，连望都没望莫妮卡一眼。

简短扼要地结束自介后，她便以扇子遮口，自此不再发言。

最后轮到尼尔一脸难为情地朝坐在身旁的莫妮卡开口：

「我是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 是说，刚才已经先介绍过了嘛，啊哈哈～」

即使尼尔试着陪笑脸，现场的空气依然紧绷不已。

就好像要瓦解这种气氛似的，菲利克斯继续接话：

「那么，最后是莫妮卡・诺顿小姐。请自我介绍。」

啊啊～自我介绍明明就是自己最不拿手的，为什么最近机会特别多啊。可能的话真想立刻逃出去。

（但要是在这里逃了，一定会挨路易斯先生一顿骂，会挨路易斯先生一顿骂，路易斯先生好可怕，路易斯先生好可怕……）

莫妮卡脑中浮现了同为七贤人的路易斯・米莱之身影。

『哎呀，同期阁下？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法好好开口吗？哈～哈～哈～简直就像蝉死到临头的叫声耶。真奇怪，我是几时跟蝉成为同期的呀？你要是无能到过度夸张的地步，会害我这个同期也被当成无能人士喔。好，要是知道了，就赶紧给我挺直腰杆变回人类吧，你这蝉丫头。』

光是想像就有点快哭出来了。

莫妮卡吸了吸鼻头，声若蚊蝇地开口自介：

「…… 我、我叫做，莫妮卡・诺顿……」

说出来了，说出来了。虽然舌头有点打结，但就莫妮卡而言已算是相当到位的自我介绍。

然而，却有人对莫妮卡的自介只给出「真不像样」的评语。那就是书记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琥珀色的瞳孔紧紧凝视莫妮卡，并张开扇子下的嘴巴冷冷放话：

「连名字都没法好好报清楚的学生会干部，听都没听过。」

看着肩头为之一颤的莫妮卡，布莉吉特只瞥了一记冰冷的视线，就将目光顺势移往菲利克斯。

「殿下，在我看来，实在不认为这个女孩有资格代表学生会面对大众。趁学生会的评价还没有一落千丈，请殿下务必三思。」

菲利克斯依旧摆着沉稳祥和的笑容──但同时，又好像觉得很有趣地眯上了眼睛。

「对我的人选不中意吗？」

「是的。」

面对身为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布莉吉特既未胆怯也不谄媚，就只是坚定地点头。

「抱着这种想法的人，相信并不只我吧？」

对这句话出现反应的，是副会长希利尔。

希利尔自椅子上起身，紧握拳头开口大力主张：

「殿下，我也与葛莱安书记有同感。还请殿下三思！要把对殿下如此不敬的人置于身旁，未免过于……」

艾利欧特一脸觉得好玩的表情，望着以强烈口吻表达意见的希利尔，尼尔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过程中，菲利克斯沉稳祥和的笑容依然不变。但，嘴角明明挂着微笑，碧绿的眼眸却闪烁着冰冷的光辉。

「要是诺顿小姐真的闯了什么大祸，责任就在任命她的我身上。到时，我保证会主动辞去学生会长一职。」

这段话让学生会干部们无一不为之惊愕，但比任何人都震惊的，毫无疑问就是莫妮卡。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啊啊啊啊……！）

说实话，莫妮卡满脑子就只有自己铁定会闯祸的预感。捅漏子。自己绝对会捅出某种漏子。因为，除了数字以外，莫妮卡在所有领域都是连平均水准都及不上的废人。

正当莫妮卡开始打颤，菲利克斯就啪地一声轻敲了下手掌。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以吧？那么，虽然时间还早，希利尔，请你指导诺顿小姐会计的工作有哪些内容。」

菲利克斯这则指示，让希利尔摆出极度不满的神情张嘴。但他随即吞下到口的反驳，不甘不愿地点了头。

「…… 谨遵殿下吩咐。」

希利尔在抬头的同时瞪向莫妮卡。那炯炯有神的瞳孔中，充斥着满满敌意。

怎么好巧不巧，偏偏就让这个人指导我工作嘛！

莫妮卡浑身颤抖地抬头望向菲利克斯。

「那那那那、那、那个，那个～…… 为什么，是劳烦副会长？」

「因为希利尔在就任副会长之前，先当过会计。」

菲利克斯就此打住，好似要捉弄人一般，把脸凑向莫妮卡。

「该不会，你其实希望我来指导？」

「不是的，我只是想说，如果能由，年纪相仿的人，指导，会很开心，这样……」

换句话说，就是感觉最温和，最人畜无害的尼尔少年。

「这样吗。」

菲利克斯露出温柔的微笑，开口回答：

「去让希利尔狠操一顿吧。」

「…… 噫噫～」

＊ ＊ ＊

「会计的工作在月末月初最忙。非做不可的事，我都列在这张表单上了，务必杜绝任何遗漏。」

希利尔・艾仕利对莫妮卡的态度虽然露骨地针锋相对，但在说明工作内容时却相当仔细。

唯一教人在意的一点，是桌上不知为何摆了一只大玻璃杯。希利尔还不时趁说明的空档简短咏唱咒文，在玻璃杯里不断装进冰块。

莫妮卡实在过于在意，只好趁说明告一段落时，胆战心惊地发言：

「那、那个～…… 请问那些…… 冰块，是要用来…… 做什么呢？」

「你每犯一个错，就拿一颗塞进嘴巴用的。」

「噫噫～～」

希利尔神经质地用手指拨弄领口的胸针，同时又一颗冰块落进杯里。

这时，莫妮卡突然注意到，希利尔身边感受得到冰系魔力特有的冰冷气流。不过，只有在希利尔生成冰块的期间，那道冷气会收束不见。

（…… 该不会，他之所以要生成冰块，是为了这个？）

说明大致上结束后，希利尔拿起满是冰块的玻璃杯转了转，不悦地哼了一声。

「哼，本打算要是你记性太差，就把这个塞进你嘴巴的…… 看来是白费力气了。」

换句话说，这就是希利尔认定的「及格标准」了吧。

「还有闲工夫东张西望的话，就给我把资料看熟。」

「是、是！非常对不起……」

莫妮卡慌张地过目资料，但说实话，工作内容并没有真的复杂到哪儿去。

说到底，莫妮卡在前来这所学校前，本来就一路负责处理财务、收支纪录、产品销量推移、人口统计等各式各样的数字相关工作。相比之下，会记根本算不上多重的工作。

莫妮卡一面读资料，一面偷瞄希利尔。希利尔在指导莫妮卡工作之余，还顺便整理着过去会计资料的项目。

「请问，那些是…… 我之前校核过的，会计资料，对吧？」

莫妮卡战战兢兢的发问，又让希利尔用鼻子哼了一声。

「没有错。今晚，松礼老师好像愿意趁值夜班时拨空检查，所以我正在汇整。」

「对、对不起。」

情急之下连忙道歉的莫妮卡，令希利尔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 为什么要道歉。」

「都、都怪我，连过去的年份，都鸡婆校核了，才会害你，增加不必要的，工作吧。」

昨天，莫妮卡因为久违地接获数字相关工作，一时得意忘形，把过去所有的纪录一口气全校完了。正当莫妮卡为了自己害希利尔与松礼老师工作增加，而深感过意不去时，希利尔又狠狠地瞪了莫妮卡一眼。

「这不是什么多余的工作。是必要的工作。你到底为什么那么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

「呜呃，呃，呃──…… 呃……」

「你可是赢得了殿下的信赖喔？既然如此，何不抬头挺胸。有什么必要非得那么卑躬屈膝的。」

这些话，是莫妮卡早就听惯了的评语。

──为什么你要那么卑躬屈膝？

──你应该为了自己的才能骄傲啊。

──要是你那么瞧不起自己，及不上你的那些人又该怎么办？

认识莫妮卡的人，看到自卑的莫妮卡，总是异口同声这么说。

总是像现在眼前的希利尔・艾仕利一样，露出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你可是被殿下给选上了耶？你的才能获得认同了耶？为什么不引以为傲？」

不要卑躬屈膝。不要自卑。对自己有自信。你是有才华的。

…… 习得无咏唱魔术时，这些话到底听过几遍了呢。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怎么也无法点头。

并不是想否定自傲的人。能将某种事物引以为傲是件好事。能对自己的才华有自信是相当美妙的事。如果办得到，莫妮卡何尝不想这么做。

偏偏，莫妮卡就是办不到。

「…… 真的很抱歉…… 我这个人，无论如何…… 就是没办法把自己，当成值得骄傲的对象。」

莫妮卡缓缓地摇头，轻声细语答道：

「…… 我办不到。」

从前在米妮瓦就学时，莫妮卡曾经有过唯一一个，称得上是朋友的少年。

那位朋友对怕生的莫妮卡照顾有加。还陪着无法在外人面前顺利开口的莫妮卡练习咏唱。这让莫妮卡好开心。

…… 可是，就在莫妮卡习得无咏唱魔术，开始被众人吹捧为天才时，友情就粉碎了。

──『反正我这种人，你肯定也在内心瞧不起得很吧？』

不是，不是的──任凭莫妮卡如何否认，这些话都无法传达给他。

然后就在没能与朋友和解的状况下，莫妮卡从米妮瓦毕业，当上了七贤人。

…… 这段苦涩的回忆，至今仍在莫妮卡心里留下巨大的疙瘩。

望着低头消沉的莫妮卡，希利尔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巴也扭得更不愉快。

「我讨厌『办不到』这个词。」

「…… 对不起。」

面对希利尔的指责，莫妮卡除了低头道歉之外别无他法。

忘了是谁曾经说过，才能有时候也会是种诅咒。

对莫妮卡而言，才能就是诅咒。无论何时，都会硬生生夺走莫妮卡想要的东西。

──父亲如此，朋友如此。

「…… 喔，还有，这是另一件事。」

不晓得接下来又要被指责什么，莫妮卡胆怯不已，希利尔却以稀松平常的口吻接着说：

「日前，有关你从楼梯间摔下来那件事。」

「…… 啊，那个，是……」

与拉娜起口角的卡罗莱，用力猛推拉娜，害莫妮卡遭受池鱼之殃的那件事，应该已经以莫妮卡自己不小心摔倒为由结案了才对。

该不会，是要因为当时的不小心而挨骂了吧？莫妮卡内心正七上八下，希利尔就一脸严肃地开口：

「在当时，我已向周围的同学仔细打听，掌握了实际状况。同时严加斥责加害者卡罗莱・西蒙兹，并命她提出悔过书。」

「…………………… 咦？」

莫妮卡一时之间搞不懂希利尔在说什么，目瞪口呆地睁大了双眼。

卡罗莱是名门世家千金，因此，她绝不可能受罚──卡罗莱自信满满的态度已经阐述了这一切。

所以莫妮卡才会觉得，与其让拉娜背黑锅，宁可放弃陈述实情，申告是自己不注意跌倒来圆场。

「…… 你向同学，打听了，实情吗？」

「要正确客观地掌握事件状况，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希利尔一副「问这什么废话」的态度。

「总而言之，这种时候给我记得要正确报告事实！都怪你打那种莫名其妙的马虎眼，害我花了不必要的时间多做确认，知道吗！更遑论谎报事实，今后绝对禁止！」

莫妮卡一脸呆滞地望着希利尔，嘴巴都忘了要阖上。

毕竟莫妮卡本来以为，不管自己再怎么说，都不会被人听进去。

所以才会打一开始就不抱任何期待，闭上嘴巴放弃一切。

（…… 原来也是有，这样的人在呀。）

把这股新鲜的惊奇感藏在胸口，抬头望向希利尔，便发现他细秀的眉毛正向上直竖，死盯着莫妮卡不放。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莫妮卡・诺顿！」

「啊，是，呃…… 那个……」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起手指，含糊其词时，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嗨，还顺利吗？」

回头一看，菲利克斯柔和的笑容随即映入眼帘。

希利尔马上明确俐落地回复。

「与一般业务、月末月初作业相关的部分已全数解说完毕。大约只剩活动相关尚未说明。」

「喔喔，在放寒假之前，会有棋艺大会与校庆嘛。这些就留待日后慢慢指导吧。」

「是。」

希利尔点点头，菲利克斯望向桌上的玻璃杯，随手拿了起来。里头的冰块彼此碰撞，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 身体状况不好吗，希利尔？」

「不会，没有任何问题。殿下。」

「是吗，这样的话就好…… 记得别太勉强了。」

方才这段对话是什么意思？

（…… 艾仕利大人生成冰块，代表他身体不舒服？）

平时身边散发的冷气，以及刻意在玻璃杯中生成的冰块，再加上神经质地触碰胸针的举动…… 说实话，莫妮卡心里有个底。

（这个人，该不会是……）

莫妮卡凝视起希利尔的胸针，这时，一只手指从旁伸来戳了戳莫妮卡的脸颊。

侧目一望，是正显得乐不可支的菲利克斯。

「别只顾着看希利尔，也多看我几眼吧？」

「对、对对对、对不，起……」

「臭丫头！你对殿下那什么无礼的态度──！」

「非、非常，非常抱歉……」

莫妮卡泪眼汪汪地致歉时，希利尔挥拳捶起了桌子。

「话不会讲干脆点吗！」

「非！非！非常！抱歉……」

「谁说要你断奏断得更响亮了！」

「希利尔，还请别太欺负这孩子喔？」

菲利克斯开口制止暴跳如雷的希利尔，却见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不是欺负她，殿下！这是在管教！」

「管教是饲主的工作吧？所以说，是我的工作才对。」

感觉自己的人权被轻描淡写地夺走了。

总而言之，为了逃避现实，莫妮卡再度忘情于细数菲利克斯睫毛的作业中。

第九章 深夜的来访者，细说何谓得意忘形的潘吉

在宿舍用过晚餐的莫妮卡，回到阁楼坐在床上。

「累坏了…… 可是，得换衣服才行……」

莫妮卡动作迟钝地起身，脱下身上的制服，把绉纹扯平后挂在衣架上。然后换上自己带来的，附有兜帽的长袍。

顺便也解开头发，绑成简便的麻花辫吧。

莫妮卡向缎带伸手，但结果却没把蝴蝶结解开，只是以指尖反复抚摸拉娜仔细编成的漂亮发型。

莫妮卡当上学生会干部之后，同班同学看着自己的眼神马上有了变化。几乎都成了「为什么这种丫头能进学生会」的嫉妒与猜疑眼神。

即使如此，拉娜也没有讨厌莫妮卡。态度一如往常，不见任何改变。

…… 单是这点小事，就令莫妮卡无比开心。

（好舍不得，解开啊……）

到入浴时间前都维持这样吧，莫妮卡没把头发解开就一头钻进被窝。

就在这时，传来了窗户嘎哒开启的声响。是尼洛回来了。

尼洛进入室内后，还一板一眼地用前脚关窗。

「辛苦啦，莫妮卡。」

尼洛跳到趴在被窝的莫妮卡背上，朝肩胛骨的部分用前脚踏个不停。

就按摩而言稍嫌力道不够，但柔软的肉球在背上反复挤压，感觉相当舒服。莫妮卡阖上双眼沉醉其中，喘了一口气。

「学生会首日工作的状况如何？」

「…… 今天，被艾仕利大人…… 狠操了一顿……」

「艾仕利？啊，我知道了。是成天跟在王子身边，没事就扯高嗓子怒吼的冷冰冰老兄吧。就那个每次都让冰系魔力外泄的家伙。不管是护卫对象王子，还是他身旁的跟班，本大爷都记得一清二楚啦！」

「…… 记得一清二楚的话，就连名字也记好啊？」

「本大爷就不擅长记人类的名字啦。所以，你今天是被冷冰冰怎么狠操了来着？有比那个路易路易・润爬爬还严格吗？」

看来尼洛不管是希利尔还是路易斯・米莱的名字，都没打算好好记住。

莫妮卡苦笑着回答尼洛的问题。

「嗯──…… 艾仕利大人的严厉程度…… 大概是路易斯先生的百分之一，左右吧。」

「你是跟恶魔同期喔。」

希利尔口气严厉，指导过程累人的地方是真的很累人，但讲解的内容既详尽又周到。

必要的事情还会帮忙列成图表，有不懂的地方，发问了也会彻底教到会。

相比之下，路易斯就实在…… 像这样，莫妮卡回忆起被路易斯狠操的恶梦时光而脱力时，窗外一阵叩叩叩的声音响起。

莫妮卡颈子一扭，转头望向窗口，便见到一只小鸟停在阁楼窗户上。

这只美丽的小鸟长了黄色与黄绿色的羽毛。不会是贵族养来观赏用的鸟走失了吧？

小鸟再度用鸟喙啄向窗户。就连尼洛靠近窗边也没显露怯色。

莫妮卡心想不会吧，并把窗户打开，小鸟立刻飞进阁楼。接着绕室内一圈，降落在地板上。

不一会儿，小鸟全身被发光的粒子所包覆，变身成一位穿着女仆服的女性。

「你是…… 路易斯先生的──」

女仆提起裙摆一鞠躬，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报上名号：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在此。还请叫我琳就好。」

刚刚才跟尼洛聊到什么恶魔啊路易斯的，令莫妮卡无意识地挺直腰杆。

身为路易斯契约精灵的琳直接造访，相信是代表着要莫妮卡回报任务进行状况吧。

「唔、呃，是要我回报…… 任务的，进展吗？」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首先…… 要先把路易斯阁下十万火急的传言向您通知一声。」

十万火急──换言之，这事情重要到非得派琳立刻前来通知不可。

到底是什么事？莫妮卡与尼洛不由得屏气凝神起来。

琳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本人，路易斯・米莱，很快就要……』」

「很、很快就要……？」

莫妮卡复诵传言时，琳接着说了一句：

「『当爸爸了。』」

莫妮卡顿失言语，身旁的尼洛吼了起来：

「谁～管你啊！没人在意好吗～～！这根本普通的私讯吧？」

尼洛用前脚猛拍地板怒吼，不过琳不以为意，只是点了点头。

「是的，本次夫人有喜，令路易斯阁下有点变成得意忘形的潘吉。」

「…… 得、得意忘形的潘吉？」

莫妮卡复诵起这个有点陌生的词汇，琳随即正经八百地重申：「是的，得意忘形的潘吉。」

「似乎是西部地区特有的兜圈子讲法，『潘吉』原意是指『小少爷、公子哥儿』的样子。也就是说，这个词汇是用来形容得意忘形到耍白痴的人。」

「是、是这样吗……」

「当我在书上看到这个词汇之后，就一直想找个机会用用看。本次能够如愿以偿，实在教人铭感五内。」

嘴巴说着铭感五内的琳，还是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实在教人搞不懂这位精灵讲的话有几成是认真的。

「呃…… 那个…… 请帮我转达，给路易斯先生与夫人，说恭喜两位了。」

「你也生气一下啊，莫妮卡！那个坏胚子魔术师，把麻烦任务扔到你头上，自己在那边得意忘形耶！你可以更生气点啊！」

尼洛举起前脚喋喋不休地发表主张，但莫妮卡是发自内心想表达祝福。

姑且先不论路易斯，至少在路易斯家里留宿的期间，自己是受了萝莎莉夫人不少关照的。

琳点头答应「一定帮您带到」之后，就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那么，既然主要事项已经转达……」

「喂，把刚那个当成主要事项真的好吗？」

不予理会尼洛的吐槽，琳把取出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纸上有路易斯亲手书写的笔迹，内容如下：

「致〈沉默魔女〉阁下：我深知你在口头报告方面是何等无能。重要事项务必全数记载于这张纸上交给琳。」

真不愧是同期。他相当清楚，要是让莫妮卡用嘴巴讲，肯定连重要事项的一半都报告不完。

「我在本次任务负责扮演传信鸽。若有必须向路易斯阁下报告或转达的讯息，就请撰写于本处，再交付予我。必将火速为您送达。」

「…… 唔、呃──要是没有特别需要报告的呢？」

「凡是遇此情况，我将一直在这间阁楼待到需要回报为止。」

「我、我马上写！」

莫妮卡慌慌张张地将提灯移至桌面，坐上椅子。

幸亏目前有不少内容可以回报。无论是解决了花盆坠落事件，或是获选为学生会干部，在护卫任务上都是相当巨大的进展。应该是可以抬头挺胸报告的内容。

再来就再来就…… 莫妮卡如此思索着报告内容时，尼洛忽然胡须一抖一抖地望向窗外。

「喂，莫妮卡。男生宿舍后头好像冷冰冰的。」

「…… 咦？」

一时之间搞不懂尼洛在说什么，莫妮卡显得困惑不已，这时琳开口插嘴：

「有冰系魔力反应自男生宿舍后方传出。感觉并非刻意施放魔术，或许是魔力擅自外泄的失控状态。」

不好的预感令莫妮卡背脊瞬间打起冷颤。

提到冰系魔力，率先会浮现脑海的，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 那个，琳小姐，冰系魔力反应不是出现在男生宿舍内，而是外头吗？」

「是的，从宿舍外传出。反应源目前正从宿舍用地缓缓向外移动。」

假设这道魔力反应真的是来自希利尔好了，个性那么一板一眼的他，会在这种时间溜出宿舍吗？

再者无论如何，作为第二王子的护卫，绝不可忽视发生在男生宿舍附近的异常事件。

「我、我这就、这就去确认一下状况……」

「可是啊～莫妮卡。你要怎么从宿舍溜出去？你不是不会用飞行魔术吗？」

「啊呜～」

尼洛说得没错。

飞行魔术不只需要魔力操控技术，还相当讲求平衡感，对运动神经毁灭级恶劣的莫妮卡来说，是格外棘手的领域。

熟练者能够自由自在翱翔于天，而莫妮卡光是想跳得稍微高一点就快吃不消了。

在莫妮卡望着窗户下方不知所措时，琳语带保留地提出建议：

「若是这么回事，还请尽管包在我身上。我是风之精灵，飞行系魔法是我擅长的领域。」

这么一提，帮忙把莫妮卡从山间小屋载到王都的，的确也是琳。

多可靠的帮手！莫妮卡不由得以尊敬的眼神抬头望向琳，琳随即起步跨上窗台说道：

「至于降落方法，我个人强力推荐近来构思的飓风式降落法…… 这种方式能让人透过全身强烈体验到离心力带来的感觉。」

「那、那是，呃…… 在说笑，对吗？对吧？」

「……」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发问，得到的却是琳一语不发的凝视。新叶色的双眸里丝毫不见半点阴霾。

被这对清澈到令人恐惧的视线凝望的莫妮卡，一把将尼洛抱上胸口哀号着：

「拜托用安全的降落法就好～～～～！」

＊ ＊ ＊

菲利克斯正在自己的房间喝着红茶，这时，化身成白蜥蜴的精灵威尔迪安奴突然从菲利克斯的口袋探头，唤了一声：「殿下。」

菲利克斯将茶杯摆回茶碟，让威尔迪安奴爬上手指。

「…… 是希利尔吗？」

「是的，宿舍外传来了强力的冰系魔力。」

「知道正确的地点吗？」

「…… 非常对不住。只能推测出大略方位。」

威尔迪安奴显得满怀歉疚，但这真的不能怪他。

身为水之精灵的威尔迪安奴，擅长的是障眼法或幻觉方面，感测能力并没有特别强。

「那么，该怎么办呢。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还是去稍微打探一下情况吧。」

菲利克斯起身，一把将挂在椅背的外套披上身。

＊ ＊ ＊

（…… 头，好痛。）

在男生宿舍用地，可以看见一道步履蹒跚的男性身影。

穿着赛莲蒂亚学园制服的细瘦体格，以及反射着月光的银色长发。那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希利尔惨白的脸颊渗出异常的汗水，脸孔痛苦地扭曲。远离男生宿舍的他，走进了附近的森林。

「…… 唔、咕，啊……」

刺痛。就在一阵尖锐痛楚窜过脑袋的同时，他体内的魔力开始失控。

希利尔立刻开口咏唱，将手按上身旁的树干。下一瞬间，他所触及的树便为冰所包覆。

希利尔・艾仕利有过剩吸收魔力体质。

人类体内存在能储存魔力的容器，凡是因使用魔术之类的因素使魔力减少，就会少量吸收体外的魔力来恢复。

在这时，人类无法储存超出容器容量上限的魔力。一旦容器满了，身体就会拒绝接收更多魔力，不再继续吸收。

但希利尔的体质是，就算容器已满，身体还是会判断成「魔力不足」，擅自继续吸收魔力。这就是所谓的过剩吸收魔力体质。

然后，过量的魔力将会侵蚀人体，引发魔力中毒。因此，他必须定期将超出容器上限的魔力释放出体外。

希利尔低声念念有词，紧握别在领带上的胸针。这只胸针是能够帮助他强制排出体内过量魔力的魔导具。

只要有这个，希利尔应该就能正常过活，但他却从昨天起身体状况不佳。

使用魔术能暂时降低体内的魔力量，换取短暂的轻松，但希利尔的身体马上又会再度吸收魔力。

吸收的速度明显较往常来得快，而且快得过火。不管他怎么施放魔术，体内的魔力都消耗不完，反倒是持续增加。

希利尔跪倒在地，浑身缩成一团，抱着祈求得救的心情紧握胸针魔导具。

这只胸针是海恩侯爵送给希利尔的，是他的宝贝。

希利尔原本并不是侯爵家的人。

是因为海恩侯爵只有女儿，才在远亲里挑上了最优秀的希利尔当养子。

就算流有海恩侯爵家的血脉，希利尔家也只是连爵位都没有的，末席中的末席。即使如此依然雀屏中选，只说明了希利尔本人有多么优秀。

始终屈就于市井学校的希利尔为此相当自豪。自己是一个优秀的人，有人选择了自己。

胸怀这股自豪与喜悦的希利尔，成为艾仕利家养子后邂逅的，是自己的义妹──艾仕利家的女儿。

海恩侯爵家又名〈识者世家〉。义妹的知识渊博程度着实配得上「识者」之名，她优秀的程度，希利尔根本望尘莫及。

──既然如此，我到底是为什么会被选上当养子的？

深怕丧失自身存在意义的希利尔死命用功，不断吸收各种领域的知识。

然而，自己与义妹的差距，无论经过多久都无法缩短。

反倒是吸收愈多知识，愈深深体会到彼此离得有多远。

既然如此，就只能磨练出自己专属的武器。希利尔抱着这种想法开始学习魔术，但却在过火的训练影响下，引发过剩吸收魔力症。

愈是挣扎、愈是抵抗，自己的理想就愈是远去。被这种感觉逼至绝望的希利尔，养父海恩侯爵所赠与他的，就是这只胸针魔导具。

只要有了这个，应该就能抑制过剩吸收魔力体质了吧。养父随着这句话一起将胸针交给他时，希利尔觉得自己就像是获得了海恩侯爵的认可，代表自己可以继续待在这里，这令希利尔无比开心。

希利尔很想回应侯爵的期待。然后，更重要的是……

（我想要，得到…… 的期待。）

所以说，现在不是希利尔可以趴倒在这种地方的时候。

可是，身体却违反他的意志，反复擅自吸收魔力。希利尔快速咏唱咒文，施放了冰系魔术。

眼前的地面瞬间冻结，正当他觉得稍微轻松了点，身体又再度吸收起魔力。

身体状况欠佳时，魔力吸收速度偶尔就会出现乱象，但这么快的速度只能说是明显反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啊啊，得快点咏唱施放下一道魔术，可在开口的同时，头又剧痛了起来。

脉搏变得莫名紊乱，呼吸也急徐不一。这样根本无法咏唱，无法施展魔术。

「…… 啊…………………… 咕……」

希利尔伸手朝地面猛抠，冷汗直流地抽搐。

不久，眼前变得一片黑暗，意识逐渐远去。

就在这时，一阵猫叫声传进耳里。

＊ ＊ ＊

靠琳的风系魔法溜出宿舍的莫妮卡、尼洛与琳一行人，沿着魔力痕迹一路追至森林，并躲在树木后头窥伺希利尔的状况。

希利尔忍受着痛苦，不断施放冰系魔术。样子明显不正常。

琳面无表情地歪头不解。

「最近的学生都在这种时间秘密进行魔术特训吗？真是勤勉呢。」

「不，那个…… 我猜，现在的艾仕利大人恐怕正因为过剩吸收魔力症，引发了，魔力中毒。」

「魔力中毒？」琳与尼洛异口同声地问。看来他们俩对这种病一无所知。

「人、人类的身体，对魔力的抗性远比精灵或龙来得低，一旦大量摄取魔力，身体就会出问题…… 这种状态就叫魔力中毒…… 最糟的情况，可能导致死亡。」

莫妮卡在就读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时，看过好几个出现相同症状的人。

过剩吸收魔力症依据重症度分为五个阶段，希利尔现在发作的，恐怕是最重的症状。

「像艾仕利大人这种，体质容易吸收魔力的人，要不是平常就不时施展魔术，减少体内的魔力含量；要不就是配戴能吸收过量魔力的魔导具才对，不过……」

希利尔平时就将魔力转换为冷气释放，又没事就在玻璃杯里生成冰块，恐怕就是这个目的。他就是以这些方式在消耗体内过量的魔力。

之所以格外在意领口的胸针，也是因为那胸针就是能吸收魔力的魔导具吧。

听过莫妮卡的说明，琳以食指及拇指比出一个圆圈，将手举到眼前，透过圆圈观察希利尔。

「确认到魔力的流向了。看起来，领口的胸针正在搜集释放至体外的魔力，再送回那位大人体内。」

「果然……！是魔导具，发生故障了……！」

魔导具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在运作。必须分秒必争，帮他卸下那只胸针才行。

但是莫妮卡要是靠近，希利尔就会质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吧。

现在的莫妮卡姑且是戴着长袍的兜帽，但若是靠近到能接触胸针的距离，再怎样也不可能藏得住真面目。

莫妮卡还在犹豫不决时，尼洛突然喵一声英勇地大吼：

「既然是这么回事，就包在本大爷身上吧！」

从树木后头飞身而出的尼洛，一举跳到希利尔的身上，叼住他领口的胸针。

「什、猫……？住手…… 不许碰这个东西！」

希利尔挥着手臂抵抗，不过尼洛轻松闪躲，卸下了胸针。并顺势拉开与希利尔的距离。

「还我…… 还给我──！」

希利尔有如杀红了眼，歇斯底里地狂吼，快速咏唱起咒文。

下一瞬间，尼洛的行进路线就被冰墙给封闭。

（唔嘎……？）

尼洛慌忙转向，打算逃进树林…… 但，冰墙以惊人之势左右扩张，阻断了尼洛的去路。

回神一看，尼洛与希利尔的周围已经完全被冰墙给包围。

（惨啦～～…… 本大爷最～怕冷了啊～～～～！）

「还我…… 把那个，还来……」

双眼布满血丝的希利尔不断靠近尼洛。

在紊乱的呼吸下，可以听见他无神的低语：

「…… 那个是…… 义父大人…… 送给我，的………… 我必须，获得，认同…… 认……」

希利尔的眼神变得异常，浮现出混浊的执念。

他这样的身影，教尼洛不由得同情了起来。

（…… 为什么，人类这种生物，不管哪个都这么傻啊～）

这个人类，一定也是为了只有他明白的理由，背负着必须执着于这只胸针的某种隐情吧。但，那些事与尼洛无关。

希利尔快速咏唱起咒文。他的周围随即浮现十支以上的冰箭。

如手臂般粗壮的那些冰柱，与其说是箭，倒不如说是桩子了。

无论如何，一旦被正面命中，都不会简单了事吧。

「我已经获得认同了。被义父大人…… 被殿下……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

希利尔有如受发烧煎熬的狂热双眼，空洞地望着尼洛。

即使如此，映照在他眼中的对象也并非尼洛。

受魔力侵蚀全身的他，现在看着的，是尼洛不认得的某人。

「…… 为什么……」

端正的五官显得痛苦不已，然后，扭曲得有如想放声大哭。

「…… 为什么…… 你就是，不愿意认同我…… 母亲大人。」

这时，冰墙静静地瓦解了。

无论冰墙，还是浮在希利尔身旁的冰箭，全都在火焰的包覆下熊熊燃烧。

希利尔生成的冰不到短短数秒就全数燃烧殆尽，烧穿冰墙的火焰就有如具备意志一般，集中到了同一处，构成一条火焰大蛇。

然后，在崩落的冰墙后方，背对皎白明月伫立的，是兜帽深盖及眼的娇小魔女。

无咏唱魔术的施展者，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 ＊ ＊

希利尔的父亲虽继承了海恩侯爵家的血脉，却连爵位都没有，生活绝对称不上优渥。

即使如此，父亲仍因拥有侯爵家之血统而自满，不仅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还对母亲摆出盛气凌人的态度。

厌恶这点的希利尔，总是站在母亲那边。以他小小的头脑，绞尽脑汁思考要怎样才能让母亲开心。

即使如此，母亲每每看到希利尔的面容──与父亲极为神似的贵族五官，就总是露出哀伤的表情，将视线从希利尔身上移开。

后来，沉溺酒精的父亲死去，海恩侯爵家的人提出希望收养希利尔为养子。

希利尔简直喜出望外。

这样就能够让母亲放下重担了！能够让母亲开心了！

看到希利尔高兴得如此天真无邪，母亲夹杂着叹息说道：

「啊啊，你果然，还是贵族之子啊。」

──不是的，母亲大人。我是你的孩子。

这么一句话，希利尔就是怎样也说不出口。

站在希利尔面前的，是兜帽深盖及眼的人物。身材娇小，怎看也不像是成年人。

但，那名人物只是轻轻举起右手，烧穿希利尔冰墙的火焰大蛇就立刻窜到那人的身边绕了一圈。

抢走希利尔胸针的黑猫，喵地一声朝戴着兜帽的人物跑去。

戴着兜帽的人抱起黑猫，用手指取下黑猫叼在口中的胸针。

「…… 那只猫，是你的手下吗。」

希利尔嗓音低沉地嘶吼，但戴兜帽的人瞧也不瞧一眼，只顾着观察胸针。

那态度令希利尔更加焦躁。

「把我的胸针还来！」

希利尔激昂地咏唱起咒文。那是能够生成冰锁炼的术式。

希利尔啪叽一声弹指，锁炼便朝戴兜帽的人物四肢纠缠起来…… 但下一瞬间，锁炼又随即瓦解。

「…… 啥？」

戴兜帽的人物什么也没做。甚至连开口咏唱都没有。

但冰锁炼却轻描淡写地粉碎，只剩亮晶晶的残骸散落一地。

还以为自己搞错了术式，又重新咏唱了一次。然后却面临同样的结果。冰锁炼就在显现的同时崩坏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吗…… 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吗？」

戴兜帽的人物还是什么也不说，紧盯着胸针不放。就像完全没把希利尔放在眼里似的。

…… 那态度已诡异到阴森的程度。

「回答我！」

希利尔生成冰箭，射向戴兜帽的人物。

可是，冰箭就在即将触及对方的瞬间，遭到火焰包覆，燃烧殆尽。

该不会是那人有同伙在附近吧──希利尔不禁如此心想。若非如此，眼前的现象实在无从说明。

因为，戴兜帽的人就连咏唱都没有。不开口咏唱却能抵销希利尔的魔术，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该死…… 该死……！」

希利尔生成大量的冰箭，往自己周围乱无章法地猛射。要是这个戴兜帽的人真有同伙在场，他想这样把对方逼出来。

但，戴兜帽的人仅是举起单手，冰箭就全数受火焰包覆，燃尽消失。

（怎么回事…… 这到底，怎么回事……）

想用盾挡下射向自己的冰箭，并不是什么难事。可若想将乱无章法射出的所有冰箭全部击落，那就是神乎其技了。

现在，希利尔面前上演的，就是这种堪称神技的魔术。

而且烧掉冰箭的火焰，还当场直接消失，没有波及周围的树木。换言之，这道魔术的精致程度还更超乎原先的想像。

每道每道火焰，都是经过精密到骇人的计算才生成的。

而且还是如此庞大的数量？在仅仅不到数秒钟的时间内？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我到底看了什么？）

没有接触魔术的人，目光大概会放在抢眼的火焰大蛇身上吧。

不过，只要是稍微涉猎过一点魔术的人，应该就会注意到。一道一道击落冰箭的小火焰，是有多么异常。

魔术战的防御基本上仰赖开盾。也就是展开防御结界。

但眼前的人物连盾也没开，就让希利尔见识到了如此巨大的技术差距。

「到底怎么回事…… 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啊──……」

希利尔放弃精密操控的想法，将自己体内的所有魔力全数转化为冷气，一口气砸向戴兜帽的人。

「结冻！结冻！给我变成沉默的冰雕！」

伴随着歇斯底里呐喊所释放的冷气，以希利尔为中心，冻结了周遭的所有的事物。地面如此，树木如此，连希利尔自己也不例外。

就算手脚冻伤也无所谓，希利尔已经豁了出去，不断地释放冷气。

然而，他这时却发现──

以最大功率释放的冷气，竟然正徐徐遭到反推──不，是被改变了流向，一路冲向上空。

戴兜帽的人物，以风系魔术接下了希利尔的冷气。

与此同时，贴在希利尔手脚上的冰也逐一开始剥落。希利尔身上出现了一层阻隔冷气的结界。

奋不顾身地释放冷气的希利尔，当然没有替自己展开结界。

（是这家伙……？）

倘若真是戴兜帽的人物在施展风系魔术接下冷气使之转向时，还不忘对希利尔施予防御结界保护他的身体，就代表对方正同时施展两道难度高得吓人的魔术。

不可能，一定是这人的同伙躲在附近，暗中施展魔术。绝对错不了。

（…… 但是，如果，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戴兜帽的人物，若真的仅凭自己一人就施展如此惊人的魔术…… 那已经只能说是怪物了。

希利尔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不已。

行使魔术时带来的高扬感与酩酊感已经平息，浑身热潮都逐渐冷却下来。

「…… 啊……」

视野变得模糊，四肢开始脱力。是体内的魔力耗尽了。

「『办不到』是不行的…… 我………… 我、我得……」

希利尔咬紧牙关，试图保有意识。但身体却一反其意志，自顾自地沉重起来，眼前渐渐陷入黑暗。

「我得要，回应，期待……」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瞬间，希利尔所见到的…… 是戴兜帽的人物以绝望般驽钝的方式朝自己跑来，伸出小巧手掌的光景。

＊ ＊ ＊

「不、不不、不要紧…… 吗……？」

莫妮卡跑向希利尔，让他枕在自己膝盖上，确认他的状况。

希利尔丧失了意识。脉搏也虚弱了些，不过性命似乎无虞。这种程度的话，只要稍作休息应该就能恢复了吧。

「…… 太好了～」

魔力中毒的初期症状之一，就是会让人在行使魔术的时候感到强烈的兴奋。

更加恶化便会引起幻觉、心悸、目眩等症状，最后全身都遭魔力侵蚀而死。因此，想治疗魔力中毒的人，趁症状还只是初期的时候，让对方尽量放魔术，直到魔力放干为止，是最简单有效的手段。

「太精采了。」

躲在暗处守候的琳现身，望向莫妮卡手上的胸针。

「果然是那只魔导具故障没错吗？」

「是的…… 魔导具的术式出了差错…… 大概是因为，没有赋予保护术式的关系。」

魔导具是非常纤细的。一如其名所示，魔导具就是引导魔力的道具。一旦没有套过正确术式引导魔力，运作上就有可能出错。

所以，魔导具除了本身效果需要的魔术式，通常还会多附加一层保护魔术式用的保护术式。

但是，希利尔的胸针上没有这种保护术式。

「没透过保护术式防护的魔导具，一旦装备者遭到强力魔法攻击，就很容易产生故障。」

听了莫妮卡的说明，尼洛气得甩起尾巴，大喊：「那岂不是不良品嘛！」

「真是的，哪来的黑心制作人，搞这种偷工减料啊～」

「呃…… 胸针背面有刻制作铭……」

把胸针翻面之后，看到上头刻着的名字，莫妮卡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

「怎么，怎么？是认识的吗？」

莫妮卡不知该作何回应，琳操着平淡的口吻替她回答：

「我记得，与〈沉默魔女〉阁下同样是七贤人之一。与路易斯阁下犯冲。第二王子派。路易斯阁下曰『势利眼的小坏蛋』。」

经过数秒的沉默，尼洛再度开口：

「…… 我说，七贤人里头就没什么正常人吗？」

相当刺耳的评语。

莫妮卡「啊呜～……」地按着胸膛，为胸针覆盖上新的魔术式。

像这类为物质附加魔力的魔术，就称为赋予魔术。

赋予魔术并不是莫妮卡专攻的类别，但这只胸针的构成术式并没有那么复杂，因此在修正上也没有太困难。

举例来说，路易斯为了菲利克斯而打造的那只胸针。

那不但能随时追踪持有者的所在地，还会在持有者遭受攻击之际探知到危险，即时展开防御结界，是复杂程度极高的魔导具。

相较之下，这只胸针的功能只是吸收魔力再释放。

（我看是不是再把自动调整术式也加进去，让胸针会依据体内的剩余魔力比率调整魔力的吸收量呀。）

每当看到这类魔术式，就会忍不住想动手改良，这是莫妮卡的坏习惯。

不过，要是胸针的功能突然改变，希利尔应该会很困惑吧。

莫妮卡修正了魔术式出错的部分，改良方面就只加入自动调整术式便打住，接着再加上两道保护术式来防护。如此一来应该就不会太容易故障了。

待莫妮卡将胸针重新别上希利尔的领口，尼洛抬头望向她，带着挖苦的语气开口：

「你有必要帮到这种程度吗？光是修理魔导具，不是就可以跟人坑两枚金币了吗？」

「…… 那是，因为──」

莫妮卡一度中断发言，试着整理了一下思绪。

其实，莫妮卡心中，对希利尔有抱着一丁点的羡慕。

羡慕他能为了受人认同一事引以为傲。羡慕他肯为此不惜付出各式各样的努力。

「过剩吸收魔力体质虽然会带来各种不便，但如果能和这体质和平共存，对魔术师而言其实是有利的。」

魔力的吸收速度快，就代表魔力回复的速度快。

魔力回得快，在面对长期战的时候就能比其他魔术师拥有更多优势。

坦白说，为了提升回魔的速度，刻意进行严酷的修行把自己逼入绝境，试图培育出这种体质的魔术师，也大有人在。

换句话说，希利尔的这种体质，也是可以称为「才能」的。

「…… 我不希望他…… 把这项才能当作一种诅咒。」

对于自己的才能，莫妮卡无论如何就是会视为一种诅咒，怎样都无法引以为傲。

正因如此，她不希望希利尔步上自己的后尘。她希望希利尔可以抬头挺胸，永保那份自豪。

代替无法引以为傲的莫妮卡，堂堂正正地骄傲。

「话说回来～这家伙，该怎么处理？就让他睡在这儿吗？」

尼洛用前脚朝希利尔的脸颊按了按。

虽说的确还没入冬，但要放一个身体不适的人睡在这种森林里，实在也教人过意不去。

正当莫妮卡烦恼着该如何是好时，琳举起了手。

「不如让我刮起暴风，把这个人类一路推进男生宿舍内吧。」

「可能的话希望再稍微稳当一点……」

「那么，我就刮起龙卷风，把他直接吹进男生宿舍……」

「愈来愈恶化了啦～～」

话虽如此，就算用琳的飞行魔术偷偷溜进男生宿舍，也不晓得希利尔的房间在哪。

莫妮卡再度抱头不知所措，尼洛这才叹口气，一脸「真伤脑筋」的表情跳了起来。

在空中翻了一圈着地，下一个瞬间，黑猫已不见踪影，尼洛变成了一个黑发金眼的青年。

「那总之，本大爷就把这家伙扛去男生宿舍门边啦。只要让他倒在宿舍正门附近，守门的就会注意到了吧。」

「呜呜～不管怎样都要让他倒在地上吗……？」

「不然要是潜进宿舍，搞到本大爷被人看见，那才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说着说着，尼洛粗鲁地抱起希利尔，扛到肩上。

「那个，尼洛，你至少用背的……」

丝毫不理会莫妮卡的要求，尼洛朝地面一踢，轻快地开跑。

不一会儿，尼洛的背影与夜晚的森林合为一体，自视野内消失无踪。

第十章 完美的术式

把希利尔扛在肩上的尼洛，连一盏灯都没带，就在黑夜的森林里奔驰。就算变身成人形，尼洛的夜间视力仍然相当出色。

顺带一提，他的力气也远在人类之上，所以要扛着希利尔全力奔驰也只是小事一桩。

（…… 这么说来，这个冷冰冰老兄，是怎么从宿舍溜出来的啊？）

不管男生宿舍或女生宿舍，四周都搭了高高的围墙。门口有人守门，而且是整晚看守不间断，应该没那么简单能出入才对。

要是会用飞行魔术跳跃或飞行当然就不在此限，可是飞行魔术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想用飞行魔术，高度而精密的魔力操控技术以及身体能力缺一不可，能自由运用的都是上级魔术师等级。

所以，身体能力低落的莫妮卡用不了飞行魔术。

（就我看来，这个冷冰冰老兄应该是只有冰系魔术的能力突出，其他方面就没那么擅长了才对啊～）

人类在出生时就决定了自己擅长的属性。一般而言，魔术师除了自己擅长的属性，其他属性的魔法就算完全不会用，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像莫妮卡这种不挑属性，每种高难度魔法都用得易如反掌的人，在各种意义上都算是例外。

虽然偶尔会忘记这件事，但莫妮卡好歹也是立于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

（我猜，这个冷冰冰老兄八成是用不了风系魔术吧。也罢，年纪轻轻就会用这么多冰系魔术，已经算本事相当不错啦～）

不会用飞行魔术的希利尔，究竟是怎么溜出男生宿舍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抵达男生宿舍后头的时候，立刻明白了真相。

搭在宿舍四周的围墙，有一部分出现了龟裂。希利尔想必就是从这里溜出来的。

「看来，名门学校的管理也意外地松散嘛。」

「历代学生据说都是从那道龟裂溜出宿舍喘口气的喔。」

一道嗓音自尼洛背后响起。

尼洛背着希利尔转过身来，便看到一位似曾相识的男同学伫立在眼前。

修长的体格、端正甜美的五官，以及在月色映照下柔顺飘逸的闪耀金发──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身穿制服的菲利克斯，手上拿着一面尺寸略大的板子。

尼洛朝那面板子一瞥，菲利克斯随即将板子立在墙上，遮住龟裂处。

「平时都是像这样用板子遮住龟裂，但希利尔看来是情况紧迫到连这么做的余力都没了呢。」

原来如此，就表示这道龟裂是王子殿下也爱用的秘道吧。

理解状况的同时，尼洛放下了扛在肩上的希利尔。

「本大爷只是刚好路过的旅人。这位冷冰冰大哥因为魔力中毒而失控，倒在森林里，所以我把他送来了。本大爷很温柔吧。快感谢我。」

「是啊，多谢你特地帮忙。」

「要记好，不管这位冷冰冰老兄说什么，都要回答是他因为魔力中毒而看到幻觉。知道吗。这家伙看到的全都是幻觉。」

「…… 嗯哼～？」

菲利克斯朝希利尔瞄了一眼，随即将视线拉回尼洛身上。

他的表情既沉稳又温柔──但碧绿的双眼又保持警戒，观察着尼洛的动向。

「亲切的旅人先生，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不是什么值得报上名号的人物，但本大爷很亲切，就告诉你吧。我叫巴索罗谬・亚历山大。」

听到尼洛大吹牛皮，菲利克斯伸手遮住嘴巴嗤嗤笑了起来。

「和冒险小说的主角同名呀。」

「你这家伙，原来知道达士亭・君塔吗？」

尼洛心中对菲利克斯的好感度稍微上升了。喜欢达士亭・君塔的一定不是坏人，尼洛对此深信不疑。

面对喜形于色的尼洛，菲利克斯耸了耸肩。

「这个国家的娱乐我大致上都有接触喔。小说、游戏、戏剧，无一例外。」

菲利克斯嘴巴上这么说，但他露出的笑容却莫名有一股空虚感。

尼洛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 这人类感觉真不好。）

出生为王族，明明在各方面都得天独厚，他却仿佛像个一无所有的人类一般──露出空洞的眼神。

菲利克斯轻轻背起希利尔，接着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望向尼洛开口：

「话说，旅人先生你知道吗？这一带的森林算是学校用地，学园相关人士以外是禁止进入的喔。」

「喔～是这样吗。」

尼洛讨厌被人类单方面强加限制。

（本大爷又不是人类～）

人类的规定什么的，我才懒得管咧。尼洛用下巴比了比，向菲利克斯示意。

「我可是帮了那位冷冰冰老兄一把。你就稍微睁只眼闭只眼吧。」

「是啊，当然了。我才不会向救了希利尔的你搞什么讯问之类的把戏。」

「喔～～～～？」

尼洛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朝自己的长袍内伸手。

然后在衣服里上下摸索，抓住某种东西。

「…… 是因为不必特地搞那种把戏，这家伙也会帮你查出本大爷的真面目吗？」

说着说着，尼洛把盖在长袍下的手伸了出来。

在他的指尖上，一只尾巴被揪住的白蜥蜴在半空中晃个不停。

「我要开动喽～」尼洛把蜥蜴举到脸的高度威吓起来，蜥蜴马上死命抖动小巧的四肢挣扎。

尼洛露出尖锐的牙齿，表情凶恶地笑道：

「看起来是水之精灵？你是想让这家伙躲进本大爷的衣服，偷偷展开侦察吧，真遗憾。本大爷啊，对魔力的反应敏感得很呢。」

精灵就像是魔力的集合体。所以，愈是高位的精灵，愈容易被尼洛发现。

这只白蜥蜴是水之高位精灵。八成是这个王子的契约精灵吧。

就算白蜥蜴被尼洛当场逮个正着，菲利克斯的笑容依旧沉稳。教人看了感觉更不是味道。

就尼洛而言，内心期待的是「什、什么──？」或「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之类的反应。明明如此，这个王子殿下却连睫毛都不眨一下。

兴致全失的尼洛把蜥蜴随手扔到地上，转身背向了菲利克斯。

「再见啦。」

尼洛稍微回头望了一下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依然不发一语，以沉稳的笑容目送尼洛的背影。

（喂，闪亮亮王子。不管再怎么无聊，也不许你对我中意的那家伙出手喔？）

再继续对话下去，只怕自己的真面目会穿帮。所以，尼洛只在内心放话。

带着他龇牙咧嘴的凶恶笑容无言地放话。

（要敢把莫妮卡弄坏，你这种货色，我保证从脑袋瓜开始啃个精光。）

被扔在地面的威尔迪安奴移动到菲利克斯的脚边，把他小小的脑袋贴到地上，歉疚地磕头。

「实在相当抱歉，怪我能力不足。我这就展开追踪……」

「不，免了。万一你被吃掉可就伤脑筋啦。」

菲利克斯打趣地开口，不过威尔迪安奴好像是很认真地为了自己能力不足而深感羞愧。

然而，菲利克斯已经没打算要追踪那个黑发男子了。

虽然不晓得对方什么来头，但他本能地察觉，那不是追上去就有办法应付的对手。

那不是人类。而且恐怕还是有别于精灵的其他东西。

只不过，无论那是何方神圣，既然没有想加害菲利克斯的意思，那现在先置之不理应该也无妨。

「威尔，回口袋里面吧。要是让希利尔看见你，会有点不太方便。」

「谨遵吩咐。」

威尔迪安奴灵活地登上菲利克斯的脚，窜进口袋内。菲利克斯确认无虞之后，便把希利尔重新背稳，迈出脚步。

这时，菲利克斯背上的希利尔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看来他已经恢复意识了。

「…… 唔…… 我，到底……」

希利尔沙哑地开口，菲利克斯则以一如往常的语调向他搭话：

「嗨，你醒啦。」

「………… 殿、下……？」

希利尔反复眨眼，双眼朦胧地望向菲利克斯。

「你魔力中毒，在森林里昏倒了。是一位亲切的旅人把你送回这里的喔。」

「…… 给殿下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没关系的。」

换作平时的希利尔，一定会立刻开口说要下来自己走吧。但是他没有这么要求，就说明了他消耗得有多严重。

菲利克斯将希利尔送回他自己的房间，瘫倒在床上的希利尔，仰望着菲利克斯问道：

「…… 救了我的那位旅人，是体格娇小，披着兜帽的人物吗？」

菲利克斯摇摇头。

「不，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黑发男子。」

「…… 是这样，吗……」

低声咕哝之后，希利尔闭上了双眼。就好似在反刍某种东西。

突然间，菲利克斯感到有点好奇。

「你在森林里，看到了怎么样的幻觉？」

希利尔略显困惑地沉默了一会儿。

在他紧闭的眼皮内侧，肯定正浮现着自己见到的幻影吧。

不久，希利尔依旧阖着眼皮，缓缓张嘴答道：

「…… 那是个文静得骇人、又强大得骇人的…… 怪物的幻影………… 那道身影，我肯定一辈子忘不了吧。」

＊ ＊ ＊

将希利尔托付给尼洛的莫妮卡，走出森林之后，没有返回女生宿舍，而是从旁路过，往赛莲蒂亚学园的校舍移动。

见到莫妮卡这般行动，琳面无表情地只将脑袋俐落倒向肩头。这种断头娃娃般的阴森举动，是在表示她内心抱有疑惑。

「请问，为何不返回宿舍呢？」

「…… 稍微，有些想确认，的事情。」

想确认的事情──琳复诵了一遍。

莫妮卡绕到学园后方，在后门停下了脚步。

「…… 艾仕利大人的胸针之所以会故障，是因为接收到强大的魔力冲击，引起的。」

是因为这样，才导致未施加保护术式的魔导具以不正常的方式运作。

那么，希利尔接收到的强大魔力是什么？研判为希利尔遭受到了某种魔术攻击应无不妥。

「方才的艾仕利大人，错乱得十分严重。那与其说是魔力中毒的症状，更像是…… 接受了精神干涉系魔术的人，会出现的症状……」

精神干涉系魔术是被指定为准禁术的危险魔术。

虽然能够简单地对他人进行洗脑，或干涉人类的记忆，有时还能让人遗忘一些碍事的真相，但副作用是会导致精神面的不安定，或让情绪起伏过度激烈。

琳似乎总算理解了莫妮卡想表达什么。

「您的意思是，方才那位大人，就在最近才遭受过精神干涉系的魔法攻击。胸针魔导具就是在那时候故障的，是吗？」

「…… 是的。」

倘若如此，以往发生在学园内的事件就能在某种程度上窥见全貌了。

犯下花盆事件的瑟露玛・卡许的动机，来自奥隆遭定罪而挟怨报复。

但，奥隆遭定罪的事实并没有向学生公开。奥隆是为了养病而主动退学──表面上应该是以这种理由结案的才对。

那么，瑟露玛又是为什么会得知奥隆遭定罪这件事实？

只能想像是有人告诉她的。

然后，真凶还透过精神干涉魔术动手脚，故意让瑟露玛失控。同时将共犯的嫌疑全部栽赃到瑟露玛头上。

（这么一想，奥隆・欧普莱恩那错乱的模样，也很像精神干涉魔术的副作用。）

明明主张自己有共犯，却嚷嚷着想不起共犯姓名的奥隆。

主张一切都是自己不好，言行举止荒诞乖张的瑟露玛。

然后是，魔力失控，陷入严重错乱的希利尔。

如果这三人其实全都遭人施加了记忆操作系的精神干涉魔术呢？

能做到这种事，又有相关动机的人会是？

「琳小姐，请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谨遵吩咐。」

琳提起女仆服的裙摆纵身一跃，脚步轻盈地降落在附近的树枝上，丝毫没发出半点声响。

看见风之精灵特有的身轻如燕体能，莫妮卡感到钦佩不已，这时，校舍旁出现了一道人影。莫妮卡卸下披着的兜帽，往那道人影走去。

走出校舍的该名人物见到莫妮卡之后，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你是…… 最近插班的莫妮卡・诺顿？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外出？」

神经质地扶起圆形眼镜，如此质问的人物，是莫妮卡班上的级任导师，同时身兼学生会顾问的教师──维克托・松礼。

松礼手上抱着一叠厚厚的纸张，动作显得十分谨慎。

莫妮卡凝视起那叠纸张，松礼随即皱起眉头。

「应该早就过了宿舍的门限时间吧？这种时间未经许可外出可是要禁闭处分的……」

「那个。」

莫妮卡打断松礼的发言，伸手指向松礼手中抱着的纸张。

「你把它带出来，是想做什么？」

松礼刹那间像是心虚一般三缄其口。眼镜下的瞳孔微微地游移了起来。

「就算想掉包成别的内容，也没用的。只要看过一遍，我就会把资料上所有的数字全记在脑海里。」

「掉包？…… 你这是，在胡扯什么呢。」

松礼的脸颊开始抽搐，嗓音也不自然地尖了起来。

直到方才为止，莫妮卡始终显得忐忑不安的年幼五官，现在逐渐退去了表情。就像在学生会室面对数字时那样。

自眼底发亮的绿色瞳孔，紧紧盯着松礼手中抱着的资料不放。

「学生会的会计纪录，打从好久以前开始，就被改得乱七八糟。」

每年收支都对不上的会计纪录，最终总是用硬凑数字的方式，杂乱无章地管理。想必一直以来，都是由负责会计的同学或顾问在蒙混过关吧。

不过，观察会计纪录时，莫妮卡注意到了。

「五年前开始，蒙混的方式开始变得洗炼有加。而且，金额还逐渐提高。」

然后到了一年前，奥隆・欧普莱恩接任会计之后，金额提高的程度又变得更加显著。

「五年前，正是你就任学生会顾问的…… 年度。」

「那又，怎……」

「奥隆・欧普莱恩同学侵占预算的共犯，就是你。松礼老师。」

啪沙啪沙的声音响起。是松礼手中的资料掉下去的声音。

趁莫妮卡的注意力被资料引走，松礼一口气拉近，揪住她的右手腕限制行动。

松礼悻悻地瞪着莫妮卡，以低沉的嗓音放话：

「真是的，明明是个不像样的学生，却在奇怪的地方特别眼尖。」

「…… 请你，放开，我。」

莫妮卡愈是甩手抵抗，松礼就愈是焦躁，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搐不停。

松礼俯视着莫妮卡，那道视线中，沉积了如泥浆般浓郁的混浊恶意。

「你知道研究魔术有多么花钱吗。知道这项研究是多么杰出吗…… 也罢，你这种凡庸之徒一辈子也无法理解吧。」

松礼以几乎要将之折断的强劲力道紧抓莫妮卡的手腕，并伸出另一只手盖在莫妮卡的脸上。

传进莫妮卡耳里的，是透过低沉嗓音发起的咏唱。术式内容是……

（──精神干涉术式！）

松礼的咏唱结束后，盖在莫妮卡脸上的手溢出了白光。

「好了，尽管把我完美的术式烙印在眼底吧！」

莫妮卡的视野染成了一片雪白。

一颗颗光之粒子都由魔法文字所形成。这股光之奔流本身就是一道魔术式。莫妮卡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这道魔术式。

「你什么都没看见。还会把会计纪录的数字忘得一干二净…… 懂了吗？」

松礼的暗示就如同贯穿对方脑海的木桩。

一旦违逆暗示，想硬是拔掉木桩，就会引发激烈疼痛。

但是，这根木桩还没刺进莫妮卡便已烟消云散。

「…… 什、么？」

松礼的魔术式崩毁得七零八落，光之粒子失去了原先的光辉。

莫妮卡沉默地仰望目瞪口呆的松礼。浮现在那纯真无邪的年幼脸庞的，是明确的不快感。

莫妮卡不是个容易生气的人。

无论自己怎么被人捉弄，被骂成废物、饭桶、别人做得到的事全都做不到，她也只会垂头丧气地认为对方说得没错。

…… 即使如此，就只有数字与魔术不行。

就只有玷污无瑕美丽的数学式与魔术式的行为，她绝对不能够容许。

松礼的魔术式，就与满是窜改痕迹的会计纪录没两样。与莫妮卡深爱的完美术式有着天壤之别。

「…… 这种术式，根本就，一点都不完美。」

这句话，让松礼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向莫妮卡。

换作平时的莫妮卡，应该会杵在原地心生恐惧，泪眼汪汪地低下头去吧。但是，松礼那丑陋无比的魔术式，点燃了莫妮卡身为魔术师的矜持。

「精神干涉魔术，必须具备纤细的魔力操控技术，以及得以厘清复杂缜密魔术式的理解力。这种漏洞百出的魔术式…… 根本就一点都，不完美。」

「胡扯什么，我的魔术式是完美的……！」

「…… 连我这种人，都防得下来的术，叫作完美吗？」

「闭嘴！」

松礼再度开始咏唱。

方才的术式内容是用来封印部分的记忆，但现在松礼所咏唱的，却是把对象精神完全破坏殆尽的凶恶术式。

松礼高举被白色光芒垄罩的右手。

「连我的杰出都无法理解的蠢货，给我变成沉默的玩偶！」

就在松礼的右手碰触到莫妮卡头部的瞬间，莫妮卡以自身的魔力反向干涉起松礼的魔术式。

干涉他人魔术式是一种极其违反常识的行为，干涉方的实力若不够高强绝对办不到。而莫妮卡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莫妮卡首先解读松礼编成的魔术式，如同毛线般复杂编织的魔术式被她行云流水地一一分解。

到此为止的发展，都与方才无效化松礼的魔术时如出一辙。白光应声消灭，光之粒子散落于四方。

在这里，莫妮卡没有让一度分解的魔术式就此消失，而是更进一步展开重组。

重组得比原来更加复杂、更加纤细、更加美丽──更加完美。

飞散四周的光之粒子就有如具备意志一般，在莫妮卡周围聚成一道奔流，逐步改变外型。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过于惊愕的维克托・松礼，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原先并未构成特定外型的光之粒子，曾几何时已经化为散发白色光辉的蝴蝶。

蝴蝶们随着四散的闪烁鳞粉，在暗夜中回旋飞舞。

那是一幅洋溢无尽幻想气息，美艳得教人背脊发寒的动人光景。

不过，只要是多少具备魔术素养的人，都无法不为此顿失言语。

（那些蝴蝶，难道每只…… 都是魔术式？而且，还是这么高水准的……）

古老魔术书里，曾记载着精神干涉术式的完成形，会构成蝴蝶的外型。

现在，松礼面前飞舞不停的，正是仅由魔术式打造的美丽蝴蝶。

松礼即使双手染上罪孽，倾注所有热情于研究，仍然无法触及的完成形术式。连咏唱都没有，就轻描淡写地编织出这种术式的，是松礼所瞧不起的娇小少女。

这个举手投足都穷酸到配不上这所学校的小丫头，竟然识破松礼侵占预算的真相，到头来甚至还否定了松礼的魔术。

否定的方式，还是展现彼此身为魔术师的压倒性实力差距。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 为什么，你这种货色…… 编得出这么完美的术式…… 甚至还不经咏唱……」

自己说了出口，才注意到──

人类不经咏唱便无法施展魔术。

然而，这个国家却仅有一人，能化这种不可能为可能。

两年前，仅仅十五岁便获选成为七贤人，立于魔术师顶点的天才少女。

那个天才所发表的魔术式，水准远比松礼耗费二十多年心血所开发的魔术式更高，震撼了魔术界，也粉碎了松礼的自尊心。

「你难道…… 你难道，是那个〈沉默〉……」

就好似要松礼住口一般，白色蝴蝶一只只紧贴到松礼的身上。

松礼伸出指甲想抠下蝴蝶，这会儿却整个指尖都被蝴蝶包覆。

「住手，住手……！求你住手啊────……！」

哀号的嘴巴、甩动的手脚，全身上下都盖满了白色的蝴蝶。

然后，再也动弹不得的松礼，用好不容易还留有一处空隙的右眼，紧紧把眼前让自己落得这般下场的魔女身影烙印在眼底。

带着稚气五官与瘦弱体格的娇小少女。

面无表情地凝视松礼的，略带褐色的绿眼珠，反射着白色蝴蝶的光辉，就如同宝石般灿烂。

「效果时间是整整二十四小时。你将会，梦见──…… 的梦境。」

＊ ＊ ＊

维克托・松礼站在草原上。

他认得这片草原。这是他故乡的草原。

啊啊，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身在这种一无所有的乡下啊。自己明明就不是应该埋没在这种地方的人才。

（就是钱，钱还是不够。研究魔术总之就是需要钱。只要有更多钱，我一定、一定就能完成更杰出的研究。这样一来，我就能取回被〈沉默魔女〉抢走的威风……）

为此，他才会唆使愚蠢的奥隆・欧普莱恩，向赛莲蒂亚学园莫大的钜款下手。明明如此，那个眼尖的王子却注意到了奥隆的舞弊。

明明就只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虚有其表的王子！

（既然如此，下个目标就是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那家伙发现到我是侵占预算的主谋了。只是消除记忆还太便宜他。干脆把他洗脑吧。不对，真要下手的话，不如直接洗脑任职学生会长的第二王子如何？如此一来，学园的钱随我爱怎么用就怎么用！这样我一辈子就安泰了。啊啊，怎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么简单的事呢。对了，只要让第二王子成为我的傀儡就行了！只要这样…… 啊啊，没错，我得尽快重启研究才行！）

松礼志得意满地迈步向前，这时他注意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个是……

「噗噗～」

是小猪。

（为什么会有猪出现在这种地方？）

松礼不经意地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岂料小猪不知几时便成了两只。正当他歪头不解小猪是从哪里冒出来时，小猪的数量又变得愈来愈多。

两只变成三只、三只变成五只、五只变成八只、八只变成十三只……

曾几何时，松礼的四面八方都挤满了猪。

无论往前往后往左往右，放眼望去全是数不尽的猪、猪、猪、猪……

不久，远处传来马车的车轮声，小猪们随即一窝蜂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就连这段期间，小猪也持续在增殖。

「什、喂，住手，给我停下来……！快住手，谁来…… 谁来救救我啊──！」

松礼眼中所见的世界，已经直到地平线尽头都是满满的猪。

扯着喉咙尖叫的松礼，也终于被小猪给埋没，就此消逝无踪。

＊ ＊ ＊

面对在眼前翻白眼口吐白沫的松礼，莫妮卡蹲在地上抱头惨叫：

「怎、怎么办～～下手太重了啦～～……」

因为松礼让自己见识的魔术式太过残破不堪，害莫妮卡一时气昏了头。

在利迪尔王国，精神干涉术式只限要质询重大罪犯时，或是国家有难之际，在魔术师工会或七贤人的许可之下，才能获准使用。

「…… 呃，松礼老师已经间接加害于王族，应该可以，算是重大罪犯吧？七贤人姑且算有特例，所以这种场合应该不犯法…… 可，可是万一不行怎么办…… 路易斯先生又会骂我了啦～～…… 咦，这个该不会算是，处、处、处、处刑案件……？」

莫妮卡哭丧着脸喃喃自语时，琳从背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是路易斯阁下，恐怕会这么说吧。」

接着，琳举手按上自己的胸膛──

「『别穿帮就没事了。别穿帮。』」

路易斯・米莱那俊美又邪恶的笑容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

莫妮卡以衣袖拭去泪水，琳一把将翻白眼的松礼扛到肩上。

「这个人类，我会送到路易斯阁下那边。相信路易斯阁下会展开拷问…… 展开讯问，并进行适当的处理才是。」

「麻、麻烦你了……」

维克托・松礼身为侵占预算的共犯一事暂且不提，未经许可擅自使用被视为准禁术的精神干涉魔术，肯定会遭到魔术师工会严惩。

教师突然失踪，可能会引起学园方的混乱，不过这方面路易斯先生一定会打点好的。大概。

莫妮卡刚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琳扛在肩上的松礼口中就念念有词：「猪…… 好多猪……」

琳歪头不解地发问：

「这位先生，究竟梦到了怎样的梦境呢？」

「呃，那是……」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以略带喜悦的嗓音回答：

「是非常美丽的，数列之梦。」

终章 记忆中的小巧手掌

就在返回宿舍房间的莫妮卡写完要提交给路易斯的报告书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在山间小屋生活的那阵子，熬夜可说是家常便饭，但最近的生活过得比较规律些，所以脑袋十分沉重。

步履蹒跚地走到教室之后，今天也同样被拉娜数落发型的不是，并在班上同学为了松礼老师突然失踪的骚动中，边上课边侧目观察同学们的反应。

就这样，在与睡意交战之末迎接放学的莫妮卡，强忍着呵欠，拖起沉重的脚步走向学生会室。

学生会室里头还没有任何人。看来今天是由莫妮卡拔得头筹。

莫妮卡按希利尔指导的，简单打扫了一下学生会室，结束各种备品的补充，翻开了帐簿。

不过，平常只要看到数字就能立刻清醒，今天却完全无法让数字进到脑内。

（…… 啊，对喔。因为昨天一下子放太多魔术…… 糖分不够了。）

对于进食一事兴致缺缺的莫妮卡，总是只摄取最低限度所需的饮食。

早上拿晚餐剩下的一片面包配咖啡。中午吃自己带的树果跟开水。平时只要这样就足以充饥。但在大量使用魔术的日子，光是这样就不够了。

魔术的行使，总而言之就是会消耗能量。因此，魔术师据说大多喜好甜食。

就连路易斯，也常在口袋里藏了萝莎莉夫人亲手烘烤的点心，莫妮卡偶尔筋疲力尽时，也被他在嘴里塞进点心过。

（…… 我有没有，带什么能吃的，东西呀……）

莫妮卡搜刮起自己的口袋，但树果在中午全吃完了，口袋空空如也。

再忍一下，到学生会工作结束就行了…… 莫妮卡虽然试着这样说服自己，最终还是败给睡意，一头趴到了桌上。

趴在帐簿上的莫妮卡开始打呼的时候，学生会室的门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今天第二个抵达学生会室的他，注意到趴在桌上的莫妮卡，不禁双眉直竖。

就在准备向莫妮卡怒吼而张嘴时…… 他又阖上了嘴巴。

「……」

希利尔无意识地踮着脚步静静走向桌边，低头望起莫妮卡。

──就是个寒酸的小丫头。

那身瘦弱的体格，实在教人难以相信是个十七岁少女。

脸色苍白，过长浏海下的双眼总是畏畏缩缩地望着脚边。

丝毫感觉不出贵族应有的气质、品性或美感，就是个四处可见的，乏善可陈的少女。

希利尔朝莫妮卡握着羽毛笔的右手紧紧凝视。

大多女学生都会戴着订做的专用手套，要不就在边缘刺绣，要不就点缀些蕾丝或蝴蝶结缎带，但莫妮卡戴的却是无意多加装饰的纯白手套。

也不知是否找不到合手的尺寸，手套的布料有点过多。她的手就是小巧到这种地步。就有如小孩子的手一般。

这时，昨晚的光景在希利尔的脑海复苏。

以魔术彻底压倒希利尔的小怪物。

向希利尔伸来的那只手，明明就小巧得像个孩子，却长了不搭调的厚实笔茧。那是每天握笔握上好几小时的人才有的手。

希利尔轻轻取下莫妮卡手上的羽毛笔，插回笔座上。

羽毛笔脱离手时，莫妮卡的右手也连带脱力，指头一股脑全摊开在桌面。

希利尔就好像要确认那只手的娇小程度似的，将自己的右手盖在莫妮卡右手上，朝手套边缘伸出指头……

「喔喔，希利尔。你已经来啦？」

菲利克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的瞬间，希利尔以惊人之势从桌边跳开。

「听我说殿下不是这样的是这个小丫头竟敢在神圣的学生会室打瞌睡所以我才想说要来一把打醒她嗯！该死的，还不快给我醒来，小丫头！」

希利尔以不自然高举的右手，朝莫妮卡的脑袋轻敲了几下。

趴在桌上的莫妮卡不断喃喃自语，并在抬起上半身的同时，以半睡半醒的视线仰望希利尔。

「…… 艾素利大伦？」

「哼、哼！那什么不像样的表情！知道自己在殿下面前吗！还不给我抬头挺胸！」

希利尔揪住莫妮卡的肩膀猛摇，莫妮卡则紧紧凝视着希利尔的面孔…… 露出一脸傻笑。

「…… 没有冷冰冰的…… 太好了～」

希利尔睁大了深蓝色的双眼，抓着莫妮卡肩头的手也停止晃动。无意识地将手伸向领口的胸针。

希利尔嘴巴开开阖阖，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 菲利克斯从旁伸来的手，往莫妮卡的嘴里扔了一块饼干。

睡眼惺忪的莫妮卡，开始唦咕唦咕唦咕地咀嚼口中的饼干。

菲利克斯把愈来愈小的饼干从边边推进莫妮卡嘴里，再拿出下一块饼干，凑向莫妮卡的嘴边。

注意到饼干压在嘴唇上的触感，莫妮卡再度睡眼惺忪地啃起第二块饼干。

「真有意思。都睡昏头了还能动嘴吃东西。」

「那个，殿、殿下……？」

「希利尔也要试试看吗？」

面对这有如在邀人摸摸自家宠物的口吻，希利尔摇摇头表示：「恕我婉拒。」

菲利克斯拿出第三块饼干时，莫妮卡忽然晃起脑袋，稍稍睁开了眼睛。

十足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莫妮卡，揉着眼角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声，嘴里不停念念有词。

希利尔虽然无从得知，但莫妮卡这时候，连在睡梦中也在写报告。

对莫妮卡而言，制作报告文件是一种非常棘手的作业。

针对数字或纪录进行解说虽然难不倒她，但要透过文章依序将发生了哪些事情一一详细说明，她就没那么擅长了。

（呜呜～不知道，该从什么东西开始下笔才好……）

正在抱头烦恼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路易斯露出了微笑。

『那么，同期阁下。该要写些什么…… 相信你心里有数吧？』

啊啊～再不把报告写得正式点，又要挨路易斯骂了。可是，到底该从什么写起才好呢？

（啊，对了。只有这件事非得告诉路易斯先生才行……）

回想起重大讯息的莫妮卡，赶紧向眼前的人物开口：

「…… 恭喜，恭喜夫人有喜了。」

「哪来的夫人啊────？」

希利尔大喊，菲利克斯则一脸正经地问道：

「希利尔，对方是谁？不好好负责可不行喔？」

「啊啊，殿下？不是的，这是误会，是这小丫头睡昏头鬼扯……！」

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好不忙碌的希利尔，连菲利克斯是在捉弄自己都没发现，死命地辩解。

这期间，莫妮卡依旧一脸茫然地思考，到时米莱家小孩出生了，该挑什么礼品祝贺比较妥当。

＊ ＊ ＊

自从莫妮卡将松礼引渡给路易斯之后经过一周，某天，在报上找到了松礼的名字。

『赛莲蒂亚学园教师，触犯准禁术使用罪遭捕？』

报纸是由王都的某间大报社发行，在赛莲蒂亚学园内也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尤其莫妮卡班上的班导就是松礼，同学们受到的冲击更是巨大。

「没想到松礼老师竟然会做这种事，吓死人了～…… 莫妮卡，右边的三股辫要解开喽。」

「呜耶～？啊，哇、哇哇……」

在拉娜监督下学着编头发的莫妮卡，慌慌张张地伸手撑住松开的三股辫。

但她的奋斗得不到结果，三股辫在莫妮卡手中接二连三散落。这下又要重绑了。

如果只是要把头发随手分到左右两边，绑成简单的三股辫，那算是小事一桩，但要把侧发沿着头型编成服贴的三股辫，难度就天差地远了。

「…… 呜呜～还是好难喔……」

拉娜虽然说把编好的三股辫拉松，带出轻飘飘的感觉会很可爱，但由莫妮卡来编，不知为何拉松时就会软趴趴地崩解。刻意拉松与自然崩塌，两者给人的感觉当然南辕北辙。

莫妮卡低着头，消沉地重新为侧发编起三股辫。

「这么一提，报上好像写说…… 逮捕了松礼老师的，是七贤人大人耶。」

「咦？」

莫妮卡手中的发束顿时滑落。

拉娜连莫妮卡的表情僵住了都没发现，伸手托腮，呼地叹了口气。

「是七贤人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大人喔。你没听过吗？我只在王都的宴会上见过一次，他实在既时髦又迷人呢。」

「啊、呃，是是是是，是这样啊～……」

魔术师这种身份，其实进出社交界的机会意外地多。更遑论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就与国王的顾问没两样。一旦出没于社交界，当然会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说归说，莫妮卡一次也没出席过这类宴会就是了。

「果然，七贤人里头最有名的非〈结界魔术师〉大人与〈咏星魔女〉大人莫属对吧。再来就是〈荆棘魔女〉大人与〈炮弹魔术师〉大人，还有……」

「那、那个！」

莫妮卡突然高声呐喊，吓得拉娜一脸狐疑。

莫妮卡满脸通红地把编好的三股编给拉娜检查。

「这、这边的三股编，比率跟角度，都是我的浑身力作…… 感觉，怎么样？」

莫妮卡以楚楚可怜的上吊眼望着拉娜，拉娜随即露出微笑，评了一句：「漂亮。」

＊ ＊ ＊

松礼老师遭捕，比莫妮卡班上受到更大冲击的对象无他，就是学生会。

毕竟松礼老师就是学生会的顾问，要说当然的确是理所当然。

更别提这会儿还得知他涉及侵占学生会预算，这一周以来各方教职员陆续出入学生会室，简直闹得不可开交。

「失、失礼了……」

放学后，来到学生会室的莫妮卡胆战心惊地开门。

室内不见教师们的身影，只有菲利克斯坐在后头的办公桌。

「今天，没有老师，过来了呢。」

莫妮卡忐忑不安地开口，菲利克斯听了，沉稳地点头。

「是呀，总之算是告一段落了。这几天来你也累坏了吧？」

「不、不会，没什么，太大不了，的。」

教师们慌忙出入确实令人安不下心，但跟这位王子殿下两人独处也同样教人静不太下心。

莫妮卡尽量避免与菲利克斯视线交会，开始准备今天要使用的资料。

这时候，莫妮卡背后传来了菲利克斯的嗓音。

「喔喔，诺顿小姐。你的三股辫快要松开了喔。」

「呜耶？」

莫妮卡慌忙伸手摸摸看，确实感觉到右边的三股辫传出松开的手感。

「怎、怎么这样…… 还、还想说这次一定很完美的……」

无论算式或魔术式，莫妮卡都能完美掌控，但关于三股辫相关技巧，她恐怕还有许多研究空间。

难道角度虽然完美，起手的位置却没挑好吗。还是说，应该再绑得更紧一点才好呢……

莫妮卡一面唔唔唔地念念有词，一面解开头发重编，但手上没有梳子，实在编不太顺。

「诺顿小姐，需要帮忙吗？」

「不、不了，不可以为了这点小事劳烦，殿下出手，帮忙。」

如果让菲利克斯帮忙的事穿帮，希利尔肯定又要痛骂她对殿下不敬。

听到莫妮卡清楚回绝，菲利克斯「嗯哼？」一声，意味深长地眯上双眼。

「希利尔或布莉吉特小姐应该差不多快到了吧。那两人对服装仪容严苛得很啊…… 要是给他们看到，恐怕就不妙了。」

「…… 啊呜～」

「要跑去梳妆室吗？啊～不过，一头乱发跑在走廊上，要是给谁瞧见也挺难为情的嘛？」

「…… 呜呜～」

心里愈是焦急，头发就愈是从手指间滑落。

菲利克斯露出确信胜利的微笑，向莫妮卡招手示意。

「过来吧。会帮你向希利尔他们保密的。」

莫妮卡内心七上八下地来到菲利克斯身边，菲利克斯便让出自己的椅子给莫妮卡就坐，再站到她背后开始编发。

首先以手代替梳子整理发流，再迅速地将侧发绑成三股辫，再将于下的发束统整成一束，结上蝴蝶结。一连串步骤可谓行云流水。

「完成了。」

仅仅两分钟不到，菲利克斯就帮莫妮卡编好了头发。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摸摸头。就算用指尖抚弄三股辫，也不再出现轻易松开的状况。

「…… 好厉害。殿下的，手艺，真巧呢。」

「毕竟，王子殿下不管做什么都得完美无缺呀。」

原来如此，所谓的王子殿下，似乎得要连三股辫都能绑得完美无瑕才行。

感觉比精通魔术或数学还难──开始往奇怪方向思考的莫妮卡，突然发现自己还没向菲利克斯道谢。

「那个，呃，非、非常谢谢，殿下的帮忙。」

「嗯，不客气。」

菲利克斯与莫妮卡交换位置，回到自己的椅子就坐，就在这时，其他学生会干部们正好一一到场了。

莫妮卡赶紧慌忙坐回自己的座位，进到室内的艾利欧特一脸火大地抱怨：

「啊～受不了，帮松礼老师擦屁股一擦就是好几天，这感觉也太糟了。而且你们听说没？那个人，他不只侵占学生会预算，好像还连准禁术都碰了耶。」

听了艾利欧特的怨言，体格娇小的尼尔也跟着附和：

「看起来，他好像是用侵占来的钱在进行魔术研究呢。毕竟魔术的研究很花钱啊。」

「是有那么缺钱吗～…… 松礼老师的老家在哪啊？」

艾利欧特歪着头不解，貌美千金布莉吉特只简短回了句「卢本」。

听到这个地名，艾利欧特才露出理解的表情。

「喔喔，原来如此。那一带本来就不怎么优渥了，今年又常发生龙害嘛…… 唉～不管怎样，向自己碰不得的东西出手，就是会落得这种下场啦，自作自受。」

艾利欧特眯起其中一边的下垂眼，淡淡地笑了笑。这时，希利尔拿起文件开口：

「继奥隆・欧普莱恩前会计的舞弊事件之后，身为学生会顾问的松礼老师又遭捕，学生会的信用正显著地动摇。今后我们理当更加端正风气，谨慎面对职务才是。」

希利尔这番话，让室内的气氛瞬间严肃了起来。

在这种气氛下，菲利克斯不知为何望向莫妮卡，以沉稳的嗓音说：

「说得是呢，就如希利尔所言。所以，就是这么回事，诺顿小姐。」

什么叫「就是这么回事」呀？虽然还没理出头绪，莫妮卡也只能先挺直胸膛。

「是、是的。」

「你可以代表我们，去向各大社团的社长巡回问候一声吗。」

「巡回，问候……？」

「嗯，毕竟还没让大家见过新会计嘛。和社团领导人打好信赖关系，是很重要的喔。」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拿起一份名单亮在莫妮卡眼前。名单上列了长长一整串赛莲蒂亚学园主要社团的名称。

不同于其他学生会干部，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当上干部的莫妮卡，当然没有任何社团认识。

而会计是负责安排预算的职位，与社团领导人接触的机会特别多，所以有必要去巡回亮相给社长们认识认识。

但，向初次碰面的人打招呼或自介，正是莫妮卡最感棘手的事。这会儿她还必须向多达将近二十组的社团做这件事。

想到这里，莫妮卡不只是脸，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菲利克斯则把名单交到莫妮卡手里。

顺便还像在给莫妮卡打气似的，用双手握住她小巧的手，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要紧啦，今天的你可爱得不同凡响。鼓起自信去打招呼吧。」

无论说的还是做的，看起来都像是在鼓励莫妮卡，但莫妮卡却莫名产生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亲自帮你编了头发啊」的幻听。

当然，完美无缺的王子殿下，是不会向莫妮卡讲那种卖弄恩情的话的。

莫妮卡正浑身僵硬地拿著名单，忽然就有人从她手上飕一声把名单抽走。

抽走名单，望起纸面内容的人是希利尔。

「要把这儿列到的社团全部跑过的话，最好现在马上动身。我也同行吧。」

为希利尔这番话感到惊讶的人，并不只是莫妮卡。

艾利欧特的下垂眼睁得老大，一脸意外地望向希利尔。

「挺亲切的耶。这会儿吹的是什么风啊？」

「这一周下来，观察莫妮卡・诺顿的工作态度，我判断她够格当一个新会计，值得介绍给各大社团，如此而已。」

这段评语听得莫妮卡一头雾水。

这一个星期，莫妮卡每碰上希利尔就是挨一顿臭骂：「你对殿下的敬意不够！」、「少在那没事就结结巴巴！」等等。

还以为希利尔铁定是认为莫妮卡配不上会计职务，才总是气急败坏的。

震惊到傻眼的莫妮卡，还僵在原地的时候，又被希利尔狠狠一瞪。

「就是这么回事，赶紧动身去巡回问候了。你总不会说自己『办不到』吧？」

莫妮卡脑海内复苏的，是一周前的夜里发生的事。

希利尔丧失意识之前出口的话语。

──「办不到」是不行的。

──我得要，回应，期待……

这个人为了想回应某人的期待，直到丧失意识的前一刻，都还努力让自己抬头挺胸。明明全身都被魔力侵蚀到那种地步了。

…… 看到那副模样，莫妮卡打从心底觉得「好厉害～」

然后，那么厉害的人，现在说自己认同莫妮卡够格当会计。

莫妮卡搓着手指，死命从喉咙挤出声音：

「那个…… 呃…… 我、我我，我会，好好假由。」

舌头最后还是打结了。

面对满脸通红低下头去的莫妮卡，希利尔稍稍瞪大了眼睛。

然后高傲地哼了一声，气势澎湃地跨出了步伐。

「那就行了。出发，诺顿会计！」

诺顿会计。头一次被人用干部名来称呼，莫妮卡嘴角有点忍不住发痒，接着以自己能喊出的最响亮嗓音，大声回复：

「…… 是！」

【秘密章节】沉默魔女的报告书

『致路易斯先生：

恭喜夫人有喜了。

我考虑送数学的入门书当孩子出生时的贺礼，应该妥当吧？

如果路易斯先生有中意的数学书籍，还请告诉我一声。

关于任务方面，我在因缘际会之下当上了学生会会计。

殿下同样也是学生会干部，相信这样护卫起来会比较容易。

最后是关于维克托・松礼教师引发的一连串事件。

松礼教师与学生会前会计奥隆・欧普莱恩同学联手舞弊，侵占校方的预算。

后来罪行恐将东窗事发，他似乎怕奥隆同学招出身为协助者的自己，便消除了奥隆同学的记忆，企图让对方顶下全部的罪。

但，他的精神干涉术式并不完美，所以奥隆同学还是向周遭主张了自己有一位共犯。

再这样下去，自己身为共犯一事或许也会穿帮，如此心想的松礼老师，对奥隆同学的未婚妻瑟露玛・卡许小姐也使用了精神干涉魔术，引起瑟露玛小姐的失控。

还不仅如此，松礼教师后来更进一步对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大人使用了精神干涉魔术，打算利用他携出窜改过的资料。

就是在这时，他以现行犯的身份遭我捕捉。我有点做得太过火了。对不起。

以上为报告内容。

校园生活真难熬。可是，我打算再稍微，努力一下看看。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莫妮卡将维克托・松礼引渡给路易斯之后。

这一周以来，〈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一会儿将松礼引渡给魔术师工会，一会儿调查还有没有其他犯行，一会又要把消息透露给报社，度过了相当忙碌的日子。

就在事情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时，把莫妮卡的报告仔细重阅的路易斯，对这些无论看几遍都教人脱力的内容，忍不住叹了一口大气。

报告上可以看到几处涂改的痕迹，想必莫妮卡也以自己的方式尽量慎选过遣词用字了吧…… 可是，可是──

「不管读上几遍，能称赞的都只有第一行的内容而已吧。」

「第一行的内容。」

站在路易斯身后待命的琳复诵了一遍，路易斯忍不住哼了一声。

「会率先把祝贺写在前面这点值得夸奖。可是，那个小丫头，论文的文章明明就写得条理分明，为什么，为什么报告会这么乱七八糟的……！」

虽然比口头报告好上了几分，但要说这是七贤人提出的报告，实在教人无比叹息。

「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就任学生会干部，明明就是连我都预想不到的壮举不是吗。这种地方写得具体一点不就得了…… 就偏偏只用一句『因缘际会之下』简短带过…… 想让人夸不了你也该有个限度。」

当上学生会干部，就象征着已经顺利赢得了第二王子这个学生会长的信赖。

不仅如此，莫妮卡还成功排除了第二王子身边的可疑人士。说真的，报告提到的成果远超乎路易斯的想像。

（…… 虽说有事先安排我的弟子潜入以备万一，也真没想到她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提出这么丰硕的成果……）

路易斯最后再读过一遍报告，随即用烛台的火将之点燃。

确认报告已经完全烧成灰烬之后，路易斯开始过目其他文件。

是与维克托・松礼今后处置相关的文件。永久剥夺魔术师资格，再放逐国外，可以算是妥当吧。

身为魔术师的自尊已彻底粉碎的松礼，面对质询时似乎招供得相当老实。

只是，好像说什么他不时就会念念有词地重复咕哝些「猪…… 猪……」的神秘呻吟。

「话又说回来，那个小丫头到底是给维克托・松礼看了怎样的梦境呀？」

「据说是一首歌曲，与沙姆男士这位人物所养的猪有关。」

听了琳的解释，路易斯不禁一脸狐疑地皱眉头。

「那是要被载去卖掉的小猪的歌啊。那小丫头，长得一脸人畜无害的，下手这么狠毒……」

莫妮卡・艾瓦雷特的思考回路，路易斯怎么样就是无法理解。

路易斯一脸傻眼的表情靠上椅背，琳立刻随着一声「请用」将红茶杯摆在路易斯面前。

路易斯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珍藏的草莓果酱。接着打开瓶盖，将果酱啪啦啪啦地倒进红茶杯，拿起茶匙优雅地搅拌。

妻子总告诫他甜食与酒精的摄取要适可而止，但在头脑劳动之后果然还是吃甜食最好。

路易斯满足地啜了一口几乎已尝不出半点原始风味的红茶，这时，琳突然开口：

「话说回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路易斯阁下。」

「尽管说，如果问题太无聊就一巴掌拍倒你喔。」

路易斯一面喝红茶，一面转动单边眼镜下的眼珠子，往琳瞪了过去。但，神经极其大条──不，归根究柢根本不具备人类神经的这位精灵，还是我行我素地接了话。

「为何，要委托〈沉默魔女〉负责第二王子的护卫呢？」

「把你的见解说来听听，琳姿贝儿菲。」

路易斯这位缺乏表情的契约精灵，有着模仿书中所见的人类举动，试图表现得像个人类的怪癖。

就连现在，琳的五官也是丝毫没有动静，只将手指添在下巴上，做出在思考的样子，然后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砰地捶了下手掌。

「路易斯阁下在受命执行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之际，熬夜打造了防御结界魔导具。并将之赠与第二王子。然而却轻描淡写地遭到毁坏，为此甚为恼火。」

「的确也有过这种事呢。」

「就这样，怒火中烧的路易斯阁下，想借由向个性柔弱的〈沉默魔女〉阁下迁怒出气，来平复自己的郁愤…… 以上便是我的见解。」

口不择言到丝毫不把主人当回事的地步。

说起来，从不把路易斯唤作主人这点看来，这位精灵原本就没打算要对路易斯抱持什么敬意。

路易斯将茶杯摆回茶碟，紧紧瞪着琳不放。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就来自各方面的说法，是喜欢欺负弱小的人格低劣者。」

紧接在口不择言之后的口不择言，让路易斯俊美的脸孔极度扭曲，夸张地表演起悲伤的动作。

「啊啊～多么令人哀叹。大家都误解了真正的我啊。」

误解──琳如此复诵之后，路易斯缓缓地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单边眼镜之下，那夹杂灰色的紫色眼眸闪烁着好战的光辉。

「比起欺负弱小，欺负强者一定更教人开心不是吗。」

除了思维本身就充满火药味，还没能把人格低劣者的部分一起否定，可说是逻辑相当短路的发言。

即使面对路易斯凶恶的笑容，琳依旧面无表情地歪头纳闷。

「在我看来，死命纠缠并欺凌〈沉默魔女〉阁下的路易斯阁下，感觉是打从心底享受着欺负弱小的愉悦。」

「那个能算弱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沉默魔女〉阁下曾说过，自己只是候补补上的七贤人。」

候补补上。这句话让路易斯嘴角讽刺地扭曲。

两年前，当时的七贤人〈治水魔术师〉引退一事定案，因而举行了选拔会筛选接任的七贤人。

原本合格名额只有一个。然而当时另一位年事已高的七贤人因急病引退，让名额增加为两个。

然后获选的两人就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选拔会的内容是面试，以及只透过魔法攻击进行的实战。

这场测验中莫妮卡因为紧张导致过度换气，翻白眼晕倒，引起一阵罕见的骚动。所以莫妮卡才会一直以为自己是候补补上的吧。

但是，关于路易斯与莫妮卡哪一方比较优秀，负责当考官的所有七贤人都不予置评。

「…… 那个小丫头，好像总以为自己是候补补上的。不过呢～天晓得真相究竟如何。」

原来如此，的确，莫妮卡在面试时捅下了大漏子。

然而，即使如此还是能获选，就代表有其相应的理由。

路易斯阖上眼睛，回想两年前实战测验的光景。

路易斯是魔法兵团的前团长。讨伐龙的经历也累积了不少，实战几乎是战无不胜。没什么战斗经验的小丫头，根本不足为惧──原本是这么想的。

天晓得那个小丫头让人跌破眼镜！

莫妮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抽噎个不停，同时却接二连三施展强力到不知所云的攻击魔术，到头来甚至把路易斯给完封。

以身为武斗派人士远近驰名的路易斯，被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娇小少女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魔术一旦威力强大，或能广范围攻击，又或是具备自动追踪之类的特殊效果，咏唱就会相对拉长。

明明如此，〈沉默魔女〉却把高威力、广范围又带满大量特殊效果的魔术不经咏唱就放个没完。

路易斯・米莱向来以天才自居，也为此自豪。

但自己若是天才，莫妮卡就是……

「我〈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在此断言。那个完全就是怪物。」

不与人视线交会，总是低头望着脚边，胆战心惊畏畏缩缩的娇小少女，被路易斯以强烈的语气断定为怪物。

在实技测验时展现了那么压倒性的实力差距，还始终强调自己是候补补上的，莫妮卡这份自卑教路易斯非常看不顺眼。

所以原打算多少替她增加点自信，才把她硬拖去沃岗讨伐黑龙，天晓得一击退黑龙，她就飞也似的逃回山间小屋躲起来。

（那个小丫头要是自卑过头，败给她的我立场何在啊。）

路易斯啜了一口红茶，眯细双眼。

「这趟任务一旦失败，最糟的状况是会遭到处刑…… 我是这么告诉同期阁下的，但如此发展的可能性恐怕很低。」

「为何？」

「陛下是命令我『暗中护卫第二王子』嘛，但我可没把陛下的话以字面意义照单全收喔……『暗中监视第二王子』──我认为，这应该才是陛下的本意。」

第二王子是个优秀的人。书面学科也好剑术也好样样通，况且虽还在学，却已具备高度外交能力，深受国内外贵族的信任与仰赖。

最重要的是，遗传自母亲的那份美貌与柔和的笑容，被评为能够倾倒众生。

十项全能又善于掌握人心。

再加上其外祖父是国内握有最大权力的大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具备如此强大后盾的王子，那就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 不过，他令人摸不透。）

在那亲切又柔和的笑容底下，总觉得有什么骇人之物在蠢动──路易斯在菲利克斯身上感受到这种不协调感。

可是当路易斯想打探那种不协调感的真面目时，菲利克斯又用那柔和的笑容四两拨千斤轻松躲掉了。

「第二王子相当不好惹。用正攻法抓不到狐狸尾巴。」

正因如此，路易斯才会选择莫妮卡当协助者。

怪物般的才能，配上与之不搭调的内向性格，每种特质都自相矛盾的那个小丫头。

「刚也说过了吧？我想欺负的对象是强者。」

「也就是说，要同时欺负身为强者的第二王子，以及〈沉默魔女〉阁下？」

路易斯没有说琳答对，只是露出优美的微笑。

就这样，路易斯一副话题结束了的态度，转身背向琳，为只剩半杯的红茶再度投入追加的果酱。到这个地步，已经几乎是在喝果酱了。

琳面无表情地望着这样的路易斯，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就将路易斯阁下的评价订正为『喜欢欺负强者的人格低劣者』。」

「给我把人格低劣者的部分也订正掉，这个废女仆。」

＊ ＊ ＊

在路易斯・米莱万分享受地喝下红茶果酱时，身为话题主角之一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也正好在宿舍房间内享用威尔迪安奴为他冲的红茶。

当然，他并没有作出把整瓶果酱投入红茶内的非常识举动。

喝了口只加了一颗方糖的红茶，菲利克斯沉稳地开口：

「松礼老师事件的后续处理，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吧。向各社团的社长们巡回问候的工作好像也顺利结束了。」

极度怕生的莫妮卡，顺利在今天之内结束了所有问候，与希利尔一同返回了学生会室。果然，把莫妮卡交给希利尔关照是对的。菲利克斯露出一丝笑意。

别看希利尔那样，其实很会照顾人，也爱照顾人。最重要的是，他比起身份更看重实力，能够对人下达公正的评价。

缺点是对菲利克斯的忠诚心坚定过头，偶尔容易失控就是了。

「是说艾利欧特和布莉吉特小姐，好像都还没认同诺顿小姐…… 也罢，新学生会应该能运作无碍吧。」

总而言之，这样事情算是有了着落。

菲利克斯将红茶一饮而尽时，化身为侍从的威尔迪安奴语带保留地插嘴道：

「实在有点意外。本以为克拉克福特公爵肯定会为了本次事件出口责怪……」

「哎呀～的确，没能处理好校内的事，若被斥责是我管理欠佳也无话可说。」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菲利克斯的外祖父，权势在王国内数一数二。同时，他也是赛莲蒂亚学园实质上的支配者。

就连贵为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都无法反抗克拉克福特公爵。

因此，有部分人士给菲利克斯起了各种绰号。

傀儡王子、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狗…… 等等。

「唯独这一次，公爵也没办法迁怒于我吧。再怎么说，采用松礼教师，命令我选择欧普莱恩前会计进学生会当干部的不是别人，就是公爵自己。」

逮捕松礼教师的〈结界魔术师〉，想必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恨得牙痒痒的吧。

「话说回来可真遗憾。亏我原本想跟奥隆・欧普莱恩那时一样，亲手为松礼教师定罪的。」

「那个人类涉及侵占预算的事，也是早就知情了吗？」

「是呀，正想说差不多该露出狐狸尾巴了，没想到就遭人横刀夺爱。〈结界魔术师〉一直在我身边打探嘛。八成是在打探过程中，察觉到松礼的犯罪事实了吧。」

菲利克斯以冰冷的语调说着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只小胸针。

上头镶着大颗蓝宝石的这只奢华胸针，仔细一看，中央的蓝宝石已经出现龟裂，几乎要从别针上掉下来。

菲利克斯拾起龟裂的蓝宝石，举在光芒下。

只要聚精会神观察，便可发现青蓝色宝石内刻有魔术式。这只胸针被赋予了魔术式，也就是所谓的魔导具。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主张，这是能守护菲利克斯人身安全的护身符，并且透过国王送给了自己。

原来如此，的确，这只魔导具被赋予了在菲利克斯遭受到任何攻击时，就会发动防御结界的功能。

但，赋予其中的效果，并不只是如此。

「只要我别着这只胸针，我的所在地随时都会被一五一十透露给〈结界魔导师〉路易斯・米莱。里头组进了这种术式。」

「…… 是的。」

所以菲利克斯才会一拿到手，就命令威尔迪安奴把胸针破坏掉。

表面上，菲利克斯佯装成一个魔术门外汉。所以路易斯没想到监视用的追踪术式会被发现吧。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这会是第一王子派遣的呢，还是陛下指使的呢？」

无论如何，短期内行动最好是慎重些。

菲利克斯倒向椅背，缓缓地吐了口气。

「唉～反正都要派七贤人来监视的话，与其派〈结界魔术师〉过来，为什么不干脆派那个人来就好嘛。」

「…… 那个人？」

看到威尔迪儿奴一脸诧异，菲利克斯露出陶醉不已的笑容开口：

「在沃岗击退黑龙，又瞬间击坠成群的翼龙，王国的英雄。世上独一无二的无咏唱魔术施展者，千年才出一人的天才魔术师……」

描述的嗓音逐渐变得火热，端正的雪白侧脸泛起了些许朱红。

简直就像在描述心上人一般地沉醉其中，菲利克斯道出了那个名号：

「〈沉默魔女〉艾瓦雷特女士。」

后记

由衷感谢各位读者购买这本《Silent Witch》。

本作在网路版由全十六章所构成，原先执笔时便已经预想好，会透过第一章至第十六章来交代一则完整的故事。

本次有幸获得书籍化的机会，第一集收录的就是相当于网路版第一章至第三章的部分。

但，若只是把网路版的内容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作为一本上市书籍实在略嫌扫兴，也欠缺了一点统整感。

有鉴于此，为了让本作能够单独以「书籍」的形式令大家乐在其中，笔者绞尽脑汁进行了加笔修正。

无论是第一次接触到本作的读者，还是已经阅读过网路版的读者，希望各位都能在这本《Silent Witch》里获得快乐的阅读时光。

加笔作业就是在和字数的限制打仗。

故事实在越写越开心越写越快乐…… 这个也想写，那个也想写，还想继续写，还想写更多…… 我就这么不断和剩下的可用字数大眼瞪小眼，贪心地塞满了想写的东西。哎呀～真的是写得有够开心。

只要有那个意思，无论要我写几则莫妮卡在山间小屋生活的日常情节，我都写得出来（然后就这么永远抵达不了校园）。

再不然，伊莎贝尔大小姐的姐姐话题也会吃掉相当可观的页数（然后就这么永远抵达不了校园）。

万一有个差错，光是爱妻人士路易斯・米莱氏和新婚妻子在莫妮卡面前晒恩爱的场景就可以用掉半本书（然后就这么永远以下略）。

…… 在抵达校园前，要怎么设法以良好的步调推动故事，感觉这好像是最大的课题。

另外，在进行加笔修正时，相较于网路版的内容，莫妮卡受到了比较温柔的修正。

因为责编同仁对莫妮卡很温柔。责编同仁是一位愿意说莫妮卡「可爱」的温柔人士。

如果在阅读时，有觉得莫妮卡陷入了比网路版更不妙的处境，就请想成是「作者硬来了是吧」。

责编同仁是一位对莫妮卡很温柔的人。不温柔的大概都是作者。

虽然已经到了后记的最后，但特别感谢藤実なんな老师，以纤细又温暖的笔触为本作描绘美丽的插画。执笔中我一直反复不停看了好几遍，边看边唔呼呼傻笑个不停。

此外，费尽心力推动本作书籍化的各位 KADOKAWA 同仁，对于我这么什么都不懂的菜鸟仔细给予建议的责编同仁，真的是非常非常感谢大家。

还有，愿意接触本作的各位读者大德，以及与我的创作活动有任何一点交集的所有人士，请容我在此郑重向大家致谢。

多亏有这么多人们出力，本作才能像这样以书籍的形式问世。

真的、真的是非常感谢大家。

还有件令人甚为感激的消息，就是本作已经确定会推出续集。我会全心全意执笔，若能让各位期待第二集上市，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依空まつり

限定 SS 沉默的魔女与万能调味料

〈结界的魔术师〉路易斯・米拉正默默地走在山间小路上，他感觉后边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的三股辫便停了下来，看来他的头发卡在了树枝上。

他咂了咂舌，把头发从树枝上解下来。思考片刻后，他将自己长长的三股辫在后脑勺处卷成团子的形状。

这发型可能会让人把他错看成女性，他不是很喜欢这发型但要是又被树枝扯住那更麻烦。

「真是的，那个小妮子…… 住在这么麻烦的地方。」

路易斯的目的地是和他同为七贤人的〈沉默的魔女〉莫妮卡・埃弗雷特生活的山间小屋。

在一年半前， 莫妮卡和路易斯在同一时期就任七贤人，但莫妮卡基本没有出席定期举办的七贤人会议，总是宅在这座山间小屋里。

而路易斯为了给她送会议的议事录，就得像这样不辞劳苦地走在山间小路上。

（…… 果然还是该去问问当地人路怎么走么？）

路易斯一边用手推开挡路的树枝，一边在心里暗暗后悔。

他的契约精灵琳说自己今天有别的事情，所以他不能靠琳的飞行魔术轻松上去。

路易斯自己也会飞行魔术，但这魔术消耗的魔力过于巨大，而且还很显眼，所以他也不想多用。

没办法他只能选择徒步上山，但山路错综复杂，很难认清正确的道路。

下次去问问当地人该怎么走吧，或者选个没什么人的时间用飞行魔术直接飞上去得了。

路易斯如此下定决心，然后默默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终于在前方树木的夹缝里看到了一间山间小屋。

路易斯解开扎起来的团子头，头发变回原来的三股辫之后，他敲了敲山间小屋的门。

…… 里边没有回应。

「〈沉默的魔女〉阁下，我开门了哦？」

路易斯出声示意后便推开了门，一开门他就发现地板上躺着一只巨大的蓑虫。

订正。是他的同期像蓑虫一样盖着被子躺在地板上。

路易斯推了推歪了的单片眼镜开口道。

「…… 同期阁下，你终于放弃当人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嘶呀嘶呀」的安稳呼吸声。

她所躺的地板旁边有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桌子上的书全倒了乱成一团。从这些情况看来，她大概本来是坐在椅子上然后趴桌子上睡觉，但睡迷糊了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乱成一团的书山也是那时候酿成的惨剧。

然后这小妮子居然就这样在地板上睡回笼觉了。

「…… 位于本国顶点的七贤人生活状态竟如此不堪入目，太令人叹息了。」

路易斯还没有好心到会把在地板上睡觉的莫妮卡搬到床上去的地步，而且说到底，文件小山和各类书籍早就占据了她的床，这床现在根本没法睡人。

路易斯跨过在地板上睡觉的莫妮卡前往房间深处，总之先打开窗户给室内换换气。

「好了…… 这里总该有一点吃的东西吧？」

锅就这样放在炉灶上没人管，路易斯打开锅盖，里边只有鱼干加水的玩意儿。

这小妮子到底平时都吃什么啊？路易斯极其无语，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扭动身体的声音，看来蓑虫好像醒了。

「啊呜…… 诶？…… 路易斯，先生……？」

「早上好啊，蓑虫阁下，已经春天了哟，你想冬眠到什么时候？」

「蓑虫……」

莫妮卡擦了擦惺忪的睡眼，慢慢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 她站起来之后，路易斯再次因她的娇小而略感震惊。

大约一年半之前，这位少女和路易斯在同一时期就任七贤人，她从旁看来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

她的脸色不好，头发乱翘乱得像一把稻草。消瘦的手脚像根木棍子，身上就穿一件带帽子的简陋长袍。

但是这名长相贫酸的少女正是在七贤人选拔考试上压倒性战胜路易斯的怪物。

莫妮卡藏在长长前发下的眼睛正左右晃来晃去，她捏弄着手指小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开。她大概是想问路易斯来做什么的吧。

路易斯也不是为了欺负蓑虫才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堆文件放在桌子上。

「今天我是来给你送前几天举行的七贤人会议的议事录…… 话说回来，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愿意在七贤人会议上露面？」

「就，就算，我不在…… 也，也没人会困扰…… 那个，去王都，太累，了……」

那住在王都里不就行了吗？路易斯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这小姑娘家里蹲习性可是一等一的坚固。

「在这种深山里住想必十分不便吧？乍看之下，你好像也没吃什么正常食物啊？」

「食，食物…… 会，定期，送过来，的……」

「上一顿吃的什么？」

「昨，昨天？前天？…… 呃，吃的鱼汤……」

莫妮卡所说的鱼汤指的似乎就是水和鱼干的混合物。

那肯定水加肉干就等于肉汤，水加蔬菜就等于蔬菜汤了吧。

「同期阁下，你至少雇一个照料你日常生活的佣人如何？」

光是一周请人服务一次，现在这糟糕的生活也会得到戏剧性的改善吧。虽说让佣人来这深山里照顾她想必价格相当高昂，但莫妮卡是七贤人，以她的收入钱肯定不是问题。

但是莫妮卡低着头慢慢地摇了摇头。

「…… 我，一个人，就行……」

莫妮卡的家里蹲毛病看起来过于根深蒂固，不是一个简单的「认生」可以解释的。

路易斯不知道莫妮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说实话，他也没兴趣知道。

（但是打赢我的对手居然这副样子…… 这岂不是有失我的身价。）

至少过点更像人的生活吧！路易斯也把这句话吞到肚子里提议道。

「那么和使魔或者和上位精灵契约怎么样？精灵的话…… 嗯…… 也有可能抽错签，不过还是会给自己镀一层金的哦？」

听到路易斯的提议，莫妮卡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哈……」。她的身体摇摇晃晃，似乎是空腹引起了头晕。

路易斯简短地咏唱了一下往炉灶里生火，加热好「鱼汤」还得要些时间。

「我就给饮食生活极其不健康的蓑虫阁下献上一个好东西吧。」

「…… 好东西？」

「就是这个。」

路易斯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果酱瓶放到了桌子上。

有点大的瓶子里满是粘稠的蔓越莓果酱。

「果酱是万能的调味料，无论是面包、肉还是鱼，浇上果酱吃肯定没错。」

「…… 诶，刚才，说给鱼上加…… 诶？」

莫妮卡一边吞吞吐吐地说一边在果酱瓶和路易斯之间看来看去。

路易斯无比认真地说道。

「但是，使用这个万能调味料时一定要注意。」

「…… 一定要，注意？」

「我在妻子亲手做的料理上加了这个，她之后一个星期都没和我说过话。」

「…………」

哼，不过这小妮子肯定也没机会吃别人的料理。路易斯在心里这么想道，然后他从桌上的文件里搜集适合拿到王都去的东西。

桌子上摊开的是与上级魔术的范围指定有关的论文，他草草瞟了一眼就能体会到那上头记载的魔术式难度极高，结构相当缜密。

而能令这种魔术式不单单停留于纸上的人就是这只小小的怪物。

（…… 这个术式…… 要是能无咏唱使用，讨伐龙岂不是一瞬间就完成了？）

最近各地都相继出现从冬眠醒来的龙的目击情报。

下次如果来讨伐龙的任务，我绝对要把这小妮子拖出来──路易斯在心中下定危险的决心，小小的魔女完全不知道路易斯的想法，她非常认真地盯着果酱瓶小声嘟囔道「…… 鱼，把这个放到鱼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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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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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4-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