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结界魔术师

强劲到让人无法挺直腰杆的狂风，正伴随着雨点大肆呼啸不停。

明明还是白天，乌云密布的天空却让天色暗沉，树木也被强风刮得摇曳弯曲，才刚挺过夏日酷暑的花叶四处飘零。

席卷利迪尔王国南部纳汀地区的暴风，其巨大的规模被评为十年罕见，风势之猛烈，连家畜及屋檐都差点被风卷走。

随着时间经过，愈发剧烈的雨势形成浊流，在街道上冲刷，众人慌忙携家带眷，与家畜一起逃往高处避难。

镇南边就是矮丘，东边则有山川。居民们虽朝着南方逃命，来自东边山脉的土砂却堵塞了部分道路，害人潮难以自由疏散。

不仅如此，河川也持续暴涨，泛滥只是时间的问题。

人们啪唰啪唰地涉水而行，使尽浑身解数往安全地带奔走。

在这之中，可以看到一位背着婴孩的年轻母亲身影，右手还牵着大约三岁的女孩。

被母亲牵着手的女孩虽然费尽全力在深达膝盖的浊流中涉水向前跑，却仍被绊得东倒西歪。

「就快到爸爸的工坊了，加油。」

面对紧紧牵着自己的手不放，出声鼓励的母亲，险些遭水流绊倒的年幼女孩轻轻点头，踏出踉跄的脚步继续跋涉。

就在这时，一阵啪叽啪叽巨响自女孩的头上方传出，那是某种巨大物体被粗暴扯开的声音，原来是一旁的木造小屋，有部分屋檐承受不住风压开始剥落。

剥落的屋檐足足有三片门板那么大。要压垮母女，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附近的居民见状，脱口大喊「危险！」的瞬间，强风肆虐下的屋檐已朝母女直坠而下。

刹那间，无数白光聚集在母女周围，构成一面透明的墙壁。

撞在透明墙壁上的坠落物应声碎裂四散，母女毫发无伤。

「纱莉──你没事吧！」

「女儿有没有受伤？」

一起逃难的居民们纷纷开口关切，赶到母女身旁。

母亲瞪大了双眼，直直凝视着上方。在她的视线尽头──伫立于民家屋顶的，是一位身穿魔法兵团制服，手持上级魔术师法杖的男性魔术师。

把栗子色长发扎成一束的男人，正仔细地用灰紫色的双眼观察周遭的损害状况。

母亲仰望着屋顶上的魔术师，低声呢喃：

「…… 路易斯？」

呢喃声转眼间被风雨吞没，没能传进任何人的耳里。

站在屋顶环伺四周的男性魔术师，从怀里掏出一只戒指，高举在前。

「遵从我等之契约，即刻前来吧。风灵琳姿贝儿菲！」

有如要回应这句发言，一位身穿女仆服的女性，以划开暴风雨之势从天而降。

这名将金色长发束在后颈的貌美女仆，就在鞋子即将接触到流窜地面的雨水之前，并拢双脚静止在半空中。

确认过此景，站在屋顶的魔术师扬声开口：

「魔法兵团在此。我们来救助各位了。我的契约精灵会将各位带往安全的场所，还请各位往同一处集合。」

那是上流阶级人士惯用的，字正腔圆的发音。

是不是认错人啦──年轻的母亲不禁暗自心想，同时牵起年幼女儿的手，朝有着女仆外表的精灵身边移动。

即使身处这种狂风暴雨，貌美女仆却连眼皮也不眨一下。不过，当确定现场居民集合完毕，又猛力左右转头，观望四周。看起来，应该是在检查有无漏网之鱼。

总算，女仆将五官转回正前方，开口说道：

「确认完毕。那么，接下来我将带各位前往避难场所，还烦请留在原地，一步也不要移动。」

语毕，女仆与居民们四周忽然卷起旋风。有将近十人被包覆在气流内，缓缓升空。

年幼的女儿把圆滚滚的眼珠瞪得更圆更亮，在母亲身边唤着：

「妈妈，飞起来了。我们飞起来了耶～！」

「嗯，已经不要紧喽～魔法兵团来帮我们了。」

听到母亲温柔安抚，女儿咕哝着「魔法兵团～」并望向站在屋顶的男人。

然后，朝着年岁尚轻的魔术师，扬声高喊：

「那个，人家不想要，我们家沉到水里面喔！」

接获年幼女孩提出的心愿，魔术师浮现一抹微笑。

即使身边狂风大作，魔术师仍然摆出既优雅、又高贵，令人看了无不为之安心的沉稳笑容。

「放心，不会有事的，小妹妹。这座小镇保证会由我们守……」

话还没说完，女仆操控的风就豪迈地卷起地面的大量雨水，硬生生砸在魔术师身上。

被泥水泼得浑身湿答答，魔术师额头青筋暴露，露出凶狠表情，龇牙咧嘴地怒吼：

「混帐废女仆────！」

听着这声怒吼，年轻的母亲再度呢喃：

「啊，果然没错，是路易斯嘛～」

＊ ＊ ＊

浑身沾满泥水的魔法兵团第三部队队长路易斯・米莱，透过飞行魔术降落在镇上最高的钟楼楼顶。

风雨别说减缓，甚至变本加厉，身上的披风吸饱水分，变得愈发沉重。即使如此，他挺直的身体也不见丝毫动摇。

右手握着法杖的路易斯，左手举到眼睛上遮雨，仔细观察位于小镇东边的山川。

山壁已经有数处出现小规模的土砂崩落，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土石流。

混浊到变成茶色的河川则是水面高涨，濒临泛滥。浊流迟早会流往城镇吧。

「路易斯。」

与路易斯身穿同款制服，顶着泛灰金发的青年用飞行魔术飞来，唤向路易斯。青年所属于魔法兵团第一部队，名叫欧恩・莱特，是路易斯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的室友兼学弟。

平时不怎么大声说话的欧恩，现在操着不输给暴风的大嗓音，向路易斯报告。

「〈治水魔术师〉大人已经抵达北门！现正于第一部队陪同下，前往河边！」

路易斯拨离服贴在脸颊的湿漉头发，展开思索。

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人如其号，是长于控水的魔术师。既然由他出手，要摆平濒临泛滥的河川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在于，咏唱会耗时多久。

（这种规模的河川，咏唱需要的时间应该相当可观。）

河川的泛滥，已进入读秒阶段了。不仅如此，山壁方面的土石流灾害也正在持续发生。

现在，路易斯的部下──第三部队队员们正引导居民逃难，可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出现死伤。

『那个，人家不想要，我们家沉到水里面喔！』

如此恳求的年幼女孩，以及她身旁的母亲面孔浮现在脑海。

（这下子，端出来的魔术可不能太穷酸啊～）

路易斯举起手上的法杖在肩头敲了敲，露出自信的笑容告诉欧恩：

「〈治水魔术师〉阁下咏唱所需的时间，我这边会负责争取。至于其他队员方针维持不变，继续保护居民。」

「收到。」

欧恩简短回应，发动飞行魔术离开了现场。

路易斯举起法杖，瞪向流势比方才更加猛烈的河川。

「那么，这就开始吧。」

首先将眼前的光景、空间，一五一十输入脑海，计算必须魔力量。

然后，展开最妥善的咏唱，并将体内的魔力编组为有内涵的形式。

魔术的规模愈大，对施术者的负担就愈重。而现在，路易斯正打算发动生平最大规模的魔术。

（广域结界，展开！）

路易斯睁大双眼，解放编组完成的魔力。只见法杖前端浮现闪耀白光的魔法阵，随后啪地化作光点飞散。

大量的光点逆着风向，朝河川一路飞去。

＊ ＊ ＊

建在镇上地势最高处的某栋工坊内，浑身湿答答的女孩贴在窗户上大喊：

「妈妈，你看！那边！」

正在为湿透的孩童擦拭身体的纱莉闻言，凑向窗边朝河川望去。

小镇东边的河川暴涨，水流凶猛无比，河面也比平时高出许多。

早就高过堤防，随时淹入镇上都不奇怪的河水，不自然地被截断在半空中。仔细一看，原本摇摇欲坠的堤防，现在包覆了一层透明的障壁。

在透明障壁的阻挡下，浊流并未冲进街道，而是维持原先的趋势流向下游。是防御结界扮演了堤防的角色。

就在防御结界阻止浊流侵袭城镇的期间，更大规模的魔术发动了。只见河川的水流有如产生了意志般，一路浮上半空。

某人高喊着「是〈治水魔术师〉大人！」看来是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开始操控水流，整治河川了。

这时，紧贴窗面，守望着河川的女孩忽然「啊」了一声。

在女孩视线前方，阳光自乌云隙缝间洒落，被水濡湿的结界映照着光芒，闪闪发亮。

「那个亮晶晶的墙壁，在保护我们耶。」

面对孩子天真无邪的发言，纱莉笑着点了点头。

「不赖嘛，路易斯。」

侵袭纳汀地区的大规模水灾，在〈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以及魔法兵团的活跃下，成功将灾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这起功绩深获赞赏，魔法兵团第三部队队长路易斯・米莱就任魔法兵团团长。同时获得了〈结界魔术师〉的头衔。

那是从前有米妮瓦顽童之称的少年，刚从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毕业三年，入秋后所发生的事。

第一章 菜鸟绅士的晚会出道日

那是个明月皎洁的夜晚。骑在法杖上的人影，正以飞行魔术横越秋日的夜空。

人影飞至利迪尔王国的王城四楼，来到某间亮着灯火的房间窗口前，叩叩敲响窗户。

不一会儿，窗户从室内打开。开窗的，是一位将金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壮汉。

壮汉名叫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是利迪尔王国的第一王子。

敲响窗户的人物映入眼帘，莱欧尼尔粗犷的五官立刻开朗起来。

「路易斯啊，好久不见了！」

「白痴。小声点啊你！」

用飞行魔术飞到窗边的人影──路易斯・米莱自窗口进到房间后，待在房间角落待命的黑发随从──奈特便低声咕哝：

「…… 口气。」

「殿下，还请放低音量。」

路易斯以上流阶级的发音重新发言，习以为常地往沙发就坐。不用说，当然是优雅地就坐。

沙发前的矮桌上，摆满了酒与下酒菜。为了庆祝路易斯就任魔法兵团团长，今晚要举办一场小小的宴会。

从米妮瓦毕业后，路易斯也不时会连络莱欧尼尔，像这样跑来喝酒。

随从奈特也已经习惯了，路易斯与莱欧尼尔才刚就坐，奈特便俐落地在杯里注入葡萄酒。

莱欧尼尔举起酒杯。

「那么，为了庆祝吾友就任魔法兵团团长…… 干杯！」

路易斯也跟着举杯，仰头开始享用。

虽然比较常喝廉价品，路易斯还是品得出美酒的滋味。

好酒搭配好下酒菜，再加上高档果酱！望着抹在饼干上的厚实果酱，路易斯忍不住舔起舌头。

「不简单不简单，这下酒菜可真是周到呢。」

「这边准备了整瓶的果酱…… 需要追加的话请别客气。」

语毕，奈特在路易斯身旁摆下果酱瓶。今天的口味是木莓与杏桃。

见路易斯双眼闪闪发光，莱欧尼尔清了清嗓子。

「路易斯啊，那些果酱你要当礼物带回去也无妨。请你别在今晚一口气把两瓶都吃光。」

「是呀，当然。我会好好珍惜，花上一周细细品味的。」

路易斯笑眯眯地点头，奈特则操着沙哑的嗓音嘀咕起来。

「…… 都当上魔法兵团团长了，果酱这点程度的东西，可以爱怎么买就怎么买吧？」

「不巧现在正储蓄中，为了在王都买房子。」

魔法兵团的成员都是专司魔法战斗的菁英集团。一路担任队长的路易斯，薪资以平民而言算是颇为优渥。

从前那样一年到头同一套破烂行头的穿着已不复见，现在连鞋子都擦得亮晶晶。

即使如此，除了让仪容体面的必要花费之外，路易斯还是几乎全都投注在储蓄上。

进入魔法兵团后的三年间，始终生活在狭小的宿舍，酒也只挑便宜的喝──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在王都买一个家。

放下酒杯，莱欧尼尔「唔呣～」低吟。

「在王都有房子，这也是，〈治水魔术师〉阁下开出的条件吗……」

「是的，萝莎莉的老爸……〈治水魔术师〉阁下是这么说的。」

路易斯使劲握紧没拿酒杯的另一只手，继续接话。

「想和萝莎莉结婚，除非是知性与品性兼具，在王都有房子，实力够格当上七贤人的男人，否则休想他会点头──这样。」

从前站在〈治水魔术师〉面前时，路易斯是个双手满是冻痕，顶着参差不齐短发的少年。这些特征被评为不成体统，狠狠臭骂一顿的光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所以路易斯每天涂护手霜治好冻痕，才发现拳茧还是消不掉，只好改戴手套。再把头发也留长，修得整整齐齐。

待路易斯手里的酒杯见底，奈特拿起新的酒瓶打开，同时低声咕哝：

「…… 有必要特地连头发都留长吗？」

「修整体面的长发，是生活富裕的象征对吧。」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举起指头拨弄自傲的长发。

「既然如此，能留多长我就留多长。让人一眼就明白，我生活有多么优渥。」

扎成一束的头发，现在长到可以垂在背上了。路易斯已经打定主意，要照这个步调一路留个彻底。

绝对不让人有第二次机会开口说自己不成体统──就用这头长发来展现这股觉悟。

面对这样的路易斯，奈特在酒杯中注满葡萄酒，小声嘀咕道：

「穷人的思维……」

保持坐姿的路易斯举起拳背就是一挥，奈特轻轻扭动身子闪过。连滴酒都没洒出来。

奈特继续在莱欧尼尔的杯子倒酒咕哝：

「就只有嘴巴文明了些，动不动诉诸暴力的本性还是一样野蛮呢……」

「你说这是什么话呢。」

路易斯一副故作讶异的态度，开口反驳：

「我可是为了不让殿下发现，仔细挑了殿下看不见的角度出拳喔。这还不够文明体贴吗？」

「路易斯啊，我全看见喽。」

「这真是失礼了，殿下。从下次起，我会改在桌面下踩碎脚掌的。」

「呣唔……」

莱欧尼尔面有难色地低吟，接着又露出像是想起什么的表情，起身走到置物柜前拿起一包小纸袋。

「我准备了个礼物，要庆祝你就任魔法兵团团长。可以的话就拿去用吧。」

说着说着，莱欧尼尔递出了纸袋。从袋子小到可以摆在掌心来看，八成是某种饰品吧。

「我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

换作从前的路易斯，大概会把包装纸随手乱撕，但现在的路易斯是有格调的绅士。

为了不显得粗鲁，路易斯用优雅的动作细心拆封，拿出纸袋内的礼盒。

盒里装的是一只单边眼镜。路易斯用指尖夹起，戴在右眼前。

即使不仰赖这类视力矫正具，路易斯的视力原本就足以辨识坐在对面的莱欧尼尔五官。

现在戴上单边眼镜，更是连外衣编织的图案，甚至胸针的细部构造等小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

喔～如此出声赞叹的路易斯，把接着要出口的发言吞了下去。

不赖嘛。戴了这玩意儿，肯定更像个聪明人──这讲法，毕竟是不太文雅。

「戴起来视野清晰多了。承蒙殿下如此用心良苦，不胜感激。」

「唔呣。单边眼镜比普通的眼镜容易脱落。戴着这个，应该就能提醒你要克制自己冲动的个性了。」

莱欧尼尔不是会耍嘴皮讽刺的人。这个有着猩猩五官的心地善良王子，是发自心底为了路易斯容易诉诸暴力的个性担忧，所以才挑选单边眼镜当礼物。

「还请放心。我是很能干的，绝对不会做出让这个脱落的傻事。」

路易斯伸出指尖轻推眼镜，露出笑容。

「再怎么说，我也是〈结界魔术师〉呀。」

由于灾害时守护城镇有功，路易斯在就任魔法兵团团长的同时，也获得了〈结界魔术师〉头衔。

自己又成功实现一个目标了。路易斯用力感受着这份喜悦，仰头把杯中物一饮而尽。多美味的葡萄酒啊，桌上还有丰盛的果酱。

…… 明明如此，内心却依然不满足。

把酒杯喝空的路易斯，打开瓶盖，为面包涂上满满的果酱。

接着就这么大快朵颐，再把吃个精光的面包盘默默递向奈特。

奈特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做多余的发言，接下空盘走出了房间。

随着啪荡关门声传进耳里，路易斯望着手上的空杯。

「我说，莱欧尼尔。」

隔着透明的酒杯，莱欧尼尔朝这儿望了过来。

路易斯稍稍低头，不让自己的表情曝光。

「七贤人的位子，好遥远啊～」

打从自米妮瓦毕业，已经流逝了三年多的时光。这段期间内，有过两次七贤人的轮替。

首先是路易斯刚毕业后，路易斯的师姐〈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就任七贤人。

之后还没经过三年，卡莱就因为家族的丑闻，引咎辞退了七贤人。

接任卡莱空缺成为七贤人的，是〈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

那时候的七贤人甄选会，路易斯并没有被找上。

在当时，路易斯已经习得了召唤精灵王这种大魔术，也与高位精灵──风灵琳姿贝儿菲成功缔结了契约。

无论召唤精灵王，还是与高位精灵结契约，都不是随随便便办得到的事。单是有其中一项成就，便足以与其他上级魔术师拉开不小的差距。而路易斯以未满二十五岁之姿，就将这两项创举双双达成。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没能获得推荐，无法角逐卡莱接班人的宝座。

想成为七贤人，必须要有相应的成就、信用、信赖，以及当权者的推荐。

米妮瓦的教授们──包含师父拉塞福在内，都没有推荐路易斯。

一方面当然也是成就不足，但更关键的，相信是学生时代不良的素行在扯后腿吧。虽然在学期间有过大约两次的研究发表，但这点程度就想要得到推荐函，教授们把关的门槛并没有那么低。

进入魔法兵团后，路易斯讨伐了相当数量的龙。

单独讨伐数已经足以名列历代前五，可还是远远不及第一把交椅〈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想创下新纪录，多花个二十年只怕是跑不掉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是历来最年轻的魔法兵团团长啊。」

听见莱欧尼尔这番话，路易斯扬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但，不是七贤人。」

成为〈治水魔术师〉认可的七贤人，和萝莎莉结婚──这才是，路易斯的目标。

等成了腰杆子都直不起来的老头才当上七贤人，也没有意义。

「我不想让萝莎莉一直等下去啊。」

「……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开口请求莱欧尼尔殿下推荐？」

从门口传进耳里的嗓音，令路易斯皱起眉头。

奈特也不晓得是几时回来的，手上拿着盛了下酒菜的碟子，站在墙边待命。

吵死了，墙壁──路易斯还没出声咒骂，奈特就操着沙哑的嗓音接话：

「…… 为了能留在薇尔玛殿下的身边，我当年，可是不择手段的喔。」

薇尔玛。那是利迪尔王国第一王妃，亦即莱欧尼尔母亲的名字。

为什么，这里会突然冒出薇尔玛王妃的名字啊。路易斯正眉间深锁，莱欧尼尔就静静地插了嘴：

「奈特是母后的近侍。母后出嫁之际，从兰道尔王国一路同行前来的。」

薇尔玛王妃不但是邻国兰道尔王国的公主，从前在故乡似乎还负责指挥骑士团，以公主骑士的特殊身份闻名。

而奈特打从那时开始，就是侍奉薇尔玛王妃的近侍。

「不不不，等等，那时你才几岁来着啊。」

路易斯连绅士谈吐都忘了，以惯用的语气问道。

薇尔玛王妃嫁来利迪尔王国，是莱欧尼尔诞生的前两年──也就是大约二十三、四年前了。

「当时大约是八或九岁吧…… 我不顾一切想侍奉薇尔玛殿下，所以什么都干了喔。护卫也好、试毒也好。」

奈特伸手轻抚自己的喉咙，带着灰暗的目光望向路易斯。

「…… 就是当年这样，喉咙才会被毒伤，变成这种嗓音，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八或九岁。路易斯那个年纪时，还在娼馆打杂。将来的展望什么的，压根儿都没考虑过。想到这里，路易斯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

「言下之意，是想表达我还不够拼命吗？」

「唉…… 听到你要学着用那种方式讲话时，我是有觉得你也挺不顾一切的了。」

少啰嗦──吞下这句咒骂，路易斯用鼻子长哼一声。然后把稍微歪掉的单边眼镜推回原位。

原来如此，单边眼镜果然方便。入眼的清晰画面提醒了自己──这里不是没家教的臭小鬼可以耍任性的地方。

（…… 现在的我，是魔法兵团团长〈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如此告诫自己，封印住心里的顽童后，路易斯重新抬头面向莱欧尼尔。

「莱欧尼尔殿下，我并没有打算要透过你的推荐让自己当上七贤人。」

「唔呣。」

「…… 话虽如此，若你需要护卫，还请随时开口。我很乐意取消休假任凭差遣。」

现在的路易斯是魔法兵团团长。只要以莱欧尼尔的护卫为名目，就能到社交界露脸，如果在那儿混出名堂，或许就能找到愿意推荐自己参加下一届七贤人甄选会的对象。

说实话，路易斯厌恶社交界。为了推销自己，陪笑脸逢迎谄媚，还有什么比这更蠢的。

话虽如此，现在也真的只能不顾一切了。

现任七贤人，是〈雷鸣魔术师〉、第二代〈深渊咒术师〉、第三代〈荆棘魔女〉、〈咏星魔女〉、〈治水魔术师〉、〈炮弹魔术师〉，以及接了卡莱空缺就任的〈宝玉魔术师〉。

虽然整体而言有不少高龄人士，但其中两席──〈荆棘魔女〉的罗斯堡家与〈深渊咒术师〉的欧布莱特家，在现任当家引退时，七贤人的名号都会直接传给次任当家。

换句话说，七贤人的位子实质上只准备了五席供竞争。

没人知道七贤人下次会在什么时候轮替，可一旦机会来临，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或许是感受到了路易斯的干劲，莱欧尼尔绷紧阳刚的五官，强而有力地点头。

「若是这么回事，冬至假期前…… 冬招月（雪露古利亚）中旬有场晚会。可以拜托你，在那场晚会担任我的个人护卫吗？」

路易斯慎重地推了推单边眼镜，让身体牢牢记住指尖的感觉。

自己已经不再是顽童。是迟早要成为七贤人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请放心交给我，殿下。胆敢接近殿下的不肖之徒，我保证一个不留，全部抓来血祭。」

「唔、呣，该说真可靠，吗？」

「…… 殿下，这里是可以吐槽的地方。」

奈特低声咕哝，为酒杯注入新的葡萄酒。

＊ ＊ ＊

由路易斯担任莱欧尼尔护卫的晚会，主办人是巴利耶士侯爵，靠着制作魔导具必备的矿石累积起财富的人物。或许是这个缘故，有许多晚会出席者都是魔术师相关领域的大人物。

在驶向会场宫殿的马车内，身着气派正装的莱欧尼尔，把所知范围内的晚会出席者资讯都告诉了路易斯。

「主办人巴利耶士侯爵，有许多亲戚是魔术师工会的干部。所以会有相当数量的工会大人物出席，这点相信八九不离十。再来就是，以魔导具产业闻名的安柏德伯爵、魔术名门贝尔斯汀侯爵…… 如果贝尔斯汀侯爵到场，恐怕现任当家的妹妹──〈咏星魔女〉阁下也会出席吧。那位女士，是七贤人中最爱参加晚会的。」

正把莱欧尼尔提供的资讯输入脑内的路易斯，忽然回神过来插嘴。

「今天的晚会，会有七贤人出席吗？」

「只要是跟魔术师有关的晚会，应该有一半左右都会出席吧？第二代〈深渊咒术师〉阁下，还有〈宝玉魔术师〉阁下，这两位都是晚会的常客。年事已高的第三代〈荆棘魔女〉阁下大概难以到场，可相信会有罗斯堡家的人代为出席。」

提起七贤人，路易斯脑海里率先浮现的，就是萝莎莉的父亲〈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就是为了让这个人物认可自己与萝莎莉的婚事，路易斯才会一路打拼至此。这念头在心里无论如何就是挥之不去。

不过，既然莱欧尼尔刻意没提起这个名字，今天的晚会恐怕是碰不到面了。

（想找下一届七贤人甄选会的推荐人，该选作目标的是现任七贤人、魔术师工会干部，以及有力贵族，大概就这些吧。）

脑袋刚陷入思索，就发现坐在一旁的莱欧尼尔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路易斯。

看来，莱欧尼尔似乎对于路易斯今天的穿着相当满意。

「短短期间内，真亏你有办法准备好这么体面的服装呢。」

「其实差点没能凑齐成套的就是了。幸好鞋子事先就订作了比较上相的。」

路易斯现在穿的，是晚会用的正装。

对魔术师而言，长袍就是正装，所以要穿着长袍赴会也行得通。只不过，几乎都是具备一定身份地位，或贵族阶级的魔术师才会这么做。

像路易斯这种平民出身，最近才刚当上魔法兵团团长的年轻小毛头要是套着长袍就跑来参加晚会，难保不会被当成现场警备人员。

今晚的路易斯，是莱欧尼尔以护卫为名义的同行者。特地这么精心安排，万一被误会成警卫弟兄，可就头痛了。

「外衣的款式有跟上流行呢。质地跟小配件的挑选也都挺不赖的。」

眼见莱欧尼尔频频点头，路易斯心里舒畅了些。

虽然说，路易斯并没特别对衣着打扮感兴趣，但自从被〈治水魔术师〉痛批为不成体统，自己也是投入了颇为可观的心力研究。

把跟上潮流、又迎合场面气氛的衣物，按自己的身材尺寸准备好。即使只是这点小事，投注心血获得肯定，当然还是令人开心。

「头发今天也编得很整齐啊。」

「是呀，高贵感琢磨得愈来愈耀眼了对吧。」

「唔、唔呣？」

莱欧尼尔语塞，路易斯却依然自信满满。

现在的自己是个完美的绅士。到时见着面，包准会重新迷倒萝莎莉。

路易斯眺望着马车外的景色，伸出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

＊ ＊ ＊

抵达了豪华绚烂的宫殿会场，路易斯丝毫没有被奢华感吓怕，静静走在莱欧尼尔的斜后方。

装潢可真是光看就觉得奢侈──雕刻精美的烛台、毛绒绒的地毯、图案细致的各式各样餐具。在脑里估算着这些要花费的金额，路易斯把注意力集中在传进耳里的对话上。

「今晚菲利克斯殿下似乎要亮相喔。」

「明明克拉克福特公爵没要光临？我还以为，凡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不在场的社交界，菲利克斯殿下都不会露脸……」

「我方才已经寒暄过了，殿下可真的是一表人才。那份美貌，教人看了就想起爱琳殿下啊～」

「哎呀，说起来，今天没见到海恩侯爵呢。」

「他家里好像正为了继承人的问题有所争执喔。」

「快看那儿，罗斯堡家的魔女也到场了。那是当家的女儿吗？」

「我只告诉各位，罗斯堡家的魔女，哪位是哪位其实我根本分不清呢……」

「今天，应该是来帮当家的曾孙们找婚约对象吧？」

「这么一提，欧布莱特家好像也有位年纪相近的孙儿……」

晚会也好，小道消息也好，路易斯全都兴趣缺缺。

可是，只要认清这里是战场，现在做的事情是在收集情报，心里就稍微轻松了点。

就在路易斯对耳里接收到的八卦抽丝剥茧，预想着出席者之间的交流关系时，莱欧尼尔停下脚步望了过来。

「路易斯啊，你好像很开心嘛。」

「是呀。原先一直认为，什么社交界，对我而言根本是多余的…… 可似乎能够听到不少耐人寻味的话题呢。」

「那太好了。」

两人谈着谈着，忽然听见一阵中年男子的「啊咦？」嗓音。路易斯反射性往声音的方向看去，随即为了映入眼帘的熟面孔瞪大双眼。

那是顶着一头泛白黑发的消瘦中年男性──米妮瓦的常驻校医伍德曼。

在医务室总是穿着松垮垮白袍的伍德曼，现在一身笔挺的礼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连不修边幅的胡子都剃个一干二净，单是这样就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还想说看到好令人怀念的面孔，这可真是…… 不对不对，这里得慎重寒暄一下才行啊。」

伍德曼站到莱欧尼尔面前，肃正站姿，动作诚恳地鞠躬。

「晚安您好，莱欧尼尔殿下。」

「好久不见，伍德曼医师。在米妮瓦真是承蒙医师关照了。」

「不会啦～真要说起来，三天两头受我关照的是米莱同学……」

帮我疗伤的基本上都是萝莎莉吧──用力吞下这句反驳，路易斯对伍德曼摆出高雅的笑容。

「别来无恙，伍德曼医师。」

「…… 啊，嗯。从毕业典礼到现在，你又更加精进了呢，米莱同学。像这样面对面讲话，叔叔我差点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面对故作发寒猛擦手臂的伍德曼，路易斯亮出雪白的齿列，爽朗地笑道：

「伍德曼医师。我今天呢，是同时以莱欧尼尔殿下的护卫身份出席的。」

「嗯～嗯～」

「事前就已经说好，胆敢接近殿下的不肖之徒，都要抓来血祭。」

「可以不要随便把人家说成不肖之徒吗？」

伍德曼随着夹杂哀号的回应后退，莱欧尼尔则一脸傻眼地瞪向路易斯。

「路易斯啊……」

「哎呀，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说伍德曼医师是不肖之徒啊…… 话说回来，伍德曼医师常会出席这类晚会吗？」

伍德曼能针对受魔力影响的症状作处置，是相当少见的医师，在医师协会与王立魔法研究所都很吃得开。因此，会受邀参加这种魔术师相关人士出席的晚会，也不足为奇。

只是，生性懒散的伍德曼会率先到晚会来露脸，这令路易斯稍稍感到意外。

听见路易斯提问，伍德曼「啊～」地虚应一声，略显尴尬地搔搔下巴。

然后，确认周遭没有旁人，才用只有路易斯跟莱欧尼尔听得见的音量回答：

「大约两年前，不是有个使用禁术被处死的学者吗？明明已经好几十年，都没有人因为这种罪刑被处死了说。」

「是呀，这传闻我也有听说。」

路易斯回完话，伍德曼便像是要制止内心的百般纠结出口，阖上嘴巴用鼻子长哼一口气。肯定有好些到口的话，都跟纠结一起吞回肚里去了吧。

「自那之后，就开始愈来愈多呼声，主张要把被视为禁术的肉体操作魔术限制放宽。你看嘛，肉体操作魔术和医疗用魔术，两者不是密不可分吗？」

「伍德曼医师是放宽限制派的吗？」

被路易斯这么一问，伍德曼朝莱欧尼尔瞥了瞥。

莱欧尼尔是第一王子。在王子面前，谈论政治话题非得慎重行事不可。

伍德曼对此心知肚明，似乎在这个前提下，判断这个问题回答起来不会出事。

「算是吧。毕竟肉体操作魔术的限制如果不放宽，在医疗魔术的研究领域就会逐渐落后他国啊。所以，我才为了促成限制放宽，跑来四处建立人脉喽。」

为了建立人脉跑来参加晚会，这样的伍德曼很逊吗？路易斯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自己也是为了当上七贤人，正在设法巩固人脉。

原先望着会场内群众的伍德曼，顺势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这动作，就像想把视线从会场的人群身上别开一样。

「…… 那个被处刑的学者啊，真的是很厉害的大天才喔。以前见过他好几次，就连超级优秀的叔叔我，都还是远远不及他呢。」

伍德曼自嘲地笑了笑，轻轻耸肩。

「所以喽。叔叔我呢～哎，对那判决也算是颇有微词啦…… 那么，敢问魔法兵团的新团长阁下对此有何高见？」

原来如此，刻意跑来向路易斯打招呼，看来倒不是因为久违地见到了米妮瓦的毕业生。

现在的路易斯是魔法兵团团长。由于年岁尚轻，发言的分量不如魔术师工会的大人物们，可当然也不是全无影响力。

换句话说，伍德曼是来刺探，在放宽禁术限制议题上，现任魔法兵团团长秉持何种立场。

路易斯伸出指尖推推单边眼镜，摆出应酬式的笑容。

「我国的魔术与医疗水准获得提升，自是我所乐见。只是，一旦限制放宽，导致心怀不轨人士恶用的情事增加，那就伤脑筋了。再怎么说，逮捕这些人都是敝单位的工作。」

听完路易斯循规蹈矩的答复，伍德曼先是双眼眨个不停，紧接着便抖起肩膀狂笑。

「米莱同学，你学会打官腔了呀？不错不错，欢迎加入大叔的世界！」

「啊～？」

反射性皱起眉头的路易斯，压低嗓音嘶吼起来。

听了顽童的威吓式嘶吼，伍德曼眼角却把皱纹眯得更深。

「不行喔～这点程度就能把你激怒，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啊。」

伍德曼就这么咯咯咯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起笑容，恳切地鞠躬行礼。

「那么，恕我就此告辞。莱欧尼尔殿下，米莱团长，祝两位有美好的一夜。」

留下这句无可挑剔的问候，伍德曼便离开了现场。

路易斯忍不住咂嘴。

「永远那副德性，老奸巨猾的臭大叔。」

「口气。」

「真是个怎么揪都永远揪不到狐狸尾巴的中年人呢。」

应莱欧尼尔的提醒订正发言，路易斯伸手遮住嘴巴。不过要想重新摆出高雅的笑容，可能得稍微花点时间。

现在的路易斯，已不是米妮瓦的顽童。而是魔法兵团的团长，第一王子的护卫。

太过轻率的发言，不仅会害到自己，还会危及莱欧尼尔的立场。这就是社交界。

（原来如此，是个不得掉以轻心的战场啊。）

穿金戴银衣着奢华的男女，正在大厅开心地共舞。这些男男女女，是否也在交错的舞步之间，彼此交换闺房私语或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萝莎莉也在这种地方跳过舞吗。萝莎莉是七贤人──也就是魔法伯的女儿。既然从进入米妮瓦就读前便与莱欧尼尔结识，想必也早就在社交界露过脸了吧。

在脑内试着想像，自己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邀萝莎莉共舞的画面。社交舞已经请莱欧尼尔指点过了，有自信可以跳得有模有样。

当年的米妮瓦顽童，是个连晚会都没踏进去过的乡巴佬，可现在的自己是魔法兵团团长。

已经打扮得体面又气派，鞋子擦得闪闪发亮，连头发都编得整整齐齐。

（我已经…… 改头换面，来到这里了。）

绝对、绝对要成为独当一面的七贤人，把萝莎莉接回家，然后在晚会上邀萝莎莉共舞，当她的舞伴。

就在自己瞪着舞厅，重新下定决心的时候，望见一位少年朝这儿走了过来。

那是位落落大方地穿着绯红色的奢华外衣，年约十四、五岁的金发蓝眼少年。很明显可以看到，光是他开始动作，就让警卫的注意力全部朝这儿集中。

（他是谁？）

内心还在警戒，少年就站到莱欧尼尔面前，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了，莱欧尼尔殿下。」

「喔喔，菲利克斯啊！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向少年问候的莱欧尼尔，表情一下子开朗了起来。开心得显而易见。

「路易斯啊，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菲利克斯。」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路易斯再怎么不关心政治，也听过这个大名。他是莱欧尼尔同父异母的兄弟。

有听说过两人差九岁，所以现在应该是十二、三岁。

（以这岁数而言……）

发育得也太好了些啊──路易斯心想。

听说第二王子体弱多病，可眼前的菲利克斯不但脸色红润，身高又比同年代少年来得高。最重要的是举止端庄大方，洋溢着与虚弱两字背道而驰的生命力。

不过仔细想想，他大哥莱欧尼尔也是个发育过头的金毛猩猩。大概王家的血脉就是这么回事吧。路易斯自顾自地想通。

所以这个俊美的少年，有朝一日也会成长为大金刚吗──还在思考这些事情，菲利克斯的蓝色眼眸就朝路易斯望了过来。那是有如在水蓝色中滴进一滴绿色的色泽。与莱欧尼尔清澈的水蓝色双眼虽然相似，却截然不同。一瞬间，这道色泽让路易斯胸口骚动起来。

这个少年现在正在观察路易斯。

在社交界，观察并刺探眼前的对象是理所当然的。与莱欧尼尔一同进入会场的路易斯，从方才起就一直感受到类似的视线。

而眼前这位年仅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带着那样的目光凝视路易斯。

「初次见面，〈结界魔术师〉大人。」

明明自己还没报上名号，却已经被唤作〈结界魔术师〉。这个少年事先就知道，莱欧尼尔的同行者是魔法兵团的新团长。

只见莱欧尼尔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啊，你认识路易斯吗？」

「是的。我听说，他以历来最年少之姿就任魔法兵团团长。讨伐龙的战果也相当可观，日前还守护纳汀地区免受暴风灾害等等。」

菲利克斯露出俊美的微笑。那是略带腼腆，感受得出敬意的笑容。

可是，路易斯无法认为那是纯粹的尊敬。

（这种笑法，是用来博取对方好感，硬挤出来的笑容。）

路易斯压下涌现的不协调感，温文儒雅地鞠躬行礼。

「非常不敢当，菲利克斯殿下。」

行礼的同时，路易斯从菲利克斯身上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快。

王族应有的落落大方态度、如诗画般的优美举止、少年特有的憧憬──一切特质都重现得太过完美了。

再加上端正过度的俊美五官，看起来就像个人造品。一股火烧心般的感觉，让胃不停翻腾。

「最近在晚会上碰面的次数变多了呢，菲利克斯啊。今晚气温较低，有好好注意体况吧？」

「是的，我不要紧。非常感谢关心。」

兄长关切体弱多病的弟弟，弟弟笑脸迎人地感谢兄长厚爱。不管看在谁的眼里，他们都是一对手足情深的兄弟。

所以说，内心这股骚动，只能说是北部出身的自己，在治安败坏地区长大培养出来的直觉。

（第二王子，是真的发自内心仰慕莱欧尼尔吗？）

内心忽然浮现方才传进耳里的八卦。

总是躲在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身后的菲利克斯，最近独自参加晚会的次数变多了。这是不是变相地在向周围暗示，自己已经够格继承王位了？

这么想来，忽然觉得这场晚会的参加者，夸奖第二王子的声音此起彼落，却几乎没怎么听到有人谈论身为第一王子的莱欧尼尔。

（这个会场上…… 恐怕，第二王子派的人比较多。）

现在，会像这样跑来问候，难道不是想牵制路易斯吗？难道不是刻意来刺探，莱欧尼尔跟魔法兵团之间有没有联系吗？

「糟糕，太想早点来问候兄长，结果把朋友搁在一旁了。恕我先行告退。」

直到方才为止，都因为身处社交场所，把莱欧尼尔称呼为「殿下」，这会儿又不小心冒出「兄长」…… 会觉得这一连串举动都经过缜密计算，应该不是自己太穿凿附会吧？

然而，单纯的莱欧尼尔听了这句「兄长」，笑得是更加和蔼了。

「唔呣，要好好珍惜朋友喔，菲利克斯。」

「会的。」

菲利克斯优雅地行过礼，便离开了现场。

路易斯静静地目送绯红色背影离去，小声咕哝起来：

「…… 感觉上，比我听说的还健康活泼许多呢。」

「是啊，菲利克斯几年前患了一场大病。一时之间还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幸好现在完全康复，可以像这样在晚会上碰面了。」

答腔的莱欧尼尔，嗓音中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这个心地善良的男人，是发自内心担忧同父异母的弟弟病情，也诚恳地为了弟弟的痊愈喜悦。

蠢猩猩，你搞不搞得清楚状况啊──路易斯暗自在内心臭骂。

还在米妮瓦就读时，贵族出身的同学里，就有一定数量的人会刻意和莱欧尼尔保持距离。

打从那时开始，就已经形成风气，让大家会顾念第二王子派首脑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观感了。

现在菲利克斯痊愈，能够表现得如此风度翩翩，第二王子派自是比从前更加抬头。想当然，与第一王子派的对立也会愈演愈烈。

「殿下真为手足着想呢。」

听了路易斯夹杂讽刺的发言，莱欧尼尔以真挚的态度点头。

「是啊，菲利克斯也好，不在场的亚伯特也好，都是我重要的家人。」

以前，莱欧尼尔曾经说过──

自己的目标并不是成为国王，而是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无论继位为王的人是自己，或是弟弟，他肯定都会为王国效命，奉献终生吧。

（…… 混帐好好先生。）

既然如此，自己就当个第一王子派吧──路易斯暗自下定决心。

倒不是因为认定莱欧尼尔才真正适合继位，只是看那个装模作样的第二王子不顺眼罢了。

直来直往的莱欧尼尔，无论如何就是不懂该怎样学着狡诈。明明如此，却什么都打算揽下来保护。

既然如此，需要狡诈处理的事，就由自己揽下来吧。

──由迟早会成为七贤人的〈结界魔术师〉揽下来。

＊ ＊ ＊

「殿下。」

一位少年出声，唤住离开莱欧尼尔身边的菲利克斯。

这位与菲利克斯年岁相近的少年，是戴资维伯爵公子艾利欧特・霍华德。菲利克斯的儿时玩伴。

顶着深褐色头发，有一对下垂眼的艾利欧特，满脸不悦地嘟起嘴唇。

「别一个人乱晃好吗。我爸交代过了。要我好好陪菲利克斯殿下同行。」

「不好意思啊。要在别人面前跟兄长谈话，总觉得会有点难为情。」

会有点难为情──嘴巴是这么说，俊美的王子殿下实际上却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他不在意的对象，是莱欧尼尔，还是艾利欧特，又或两者皆是呢。

艾利欧特语带讽刺地扬起嘴角。

「喔～兄弟感情可真好。」

「毕竟是自豪的兄长嘛。」

艾利欧特用鼻子小小哼了一声，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莱欧尼尔。第一王子身材高大魁梧，就算在这种人来人往的会场，要找到也并非难事。

找到莱欧尼尔的艾利欧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青年，皱起眉头。

「莱欧尼尔殿下旁边那谁啊？感觉是生面孔。」

「最近，刚就任魔法兵团团长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就是去年七贤人甄选会上，外祖父大人刻意打压的对象。」

大约半年前，七贤人之一──〈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辞退七贤人，于是举行了新任七贤人的甄选会。

那时，对魔术研究有涉猎的贵族中，似乎有出现推荐路易斯・米莱的声浪。

可是，当时的路易斯只是魔法兵团其中一支部队的队长，也还没得到〈结界魔术师〉这个头衔，加上他还是平民出身。

让这样的人物成为七贤人，乃是有损七贤人格调的行为──据说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么插嘴，驳回了推荐路易斯的呼声。

就这样，新接任七贤人的，是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暗通款曲的〈宝玉魔术师〉。

「因为〈结界魔术师〉是第一王子的学友嘛。外祖父大人肯定不希望，看到七贤人内部增加第一王子派人马吧。」

「那就是说，〈结界魔术师〉这辈子都当不成七贤人了吗。真可怜。」

「这个嘛，只要没能找到现任七贤人帮他推荐，肯定会被暗中压下去吧，不过……」

蓝色的双眼微微眯细，毫不松懈地观察与莱欧尼尔比肩而立的路易斯。

「像他那种人，搞不好很快就会爬上来喔。」

「是喔～你怎么知道？」

「因为很像是你会讨厌的类型。」

「……」

「说笑的啦。」

菲利克斯朝闭口噤声的艾利欧特露出微笑，转身背向莱欧尼尔，走了出去。

艾利欧特带着一脸苦涩的表情，往菲利克斯后头跟了上去。

第二章 前顽童收弟子

就任魔法兵团团长之后，路易斯的工作内容比起到现场奔波，向部下发号施令、锻炼部下的比重开始增加了。

就路易斯而言，其实比较想跑现场猎龙，累积单独讨伐龙的成就。可是都已经成了团长，自然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

坐在办公桌前，成天对文件盖章的工作乏味归乏味，倒也不至于讨厌。思考有什么方法能更有效率地处理文件并实行，其实还挺合路易斯的胃口。

「米莱团长，听说，你上次出席参加晚会啊？」

替路易斯送上文件的魔法兵团副团长──安德森悠哉地随口向路易斯问道。

安德森是个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小胖子。虽然莫名散发一股悠哉感，在处理会计相关工作却无人能出其右，而且连面对比自己年轻的上司路易斯都彬彬有礼。

听安德森这么问，路易斯没有停下盖章的手，边工作边答腔：

「是呀，得到一次不错的经验，而且也跟新工作搭上了边。」

在晚会上，路易斯找魔术师工会的人打照面，拿设在会场的防御结界当话题聊开，顺利谈成了对国内主要设施布结界的工作。

工作本身虽然不起眼，但累积成就的机会是不容忽视的。更重要的是，处理这类工作，比较容易建立与贵族的人脉。

想成为七贤人，需要米妮瓦、魔术师工会，又或是与这些方面有交情的贵族帮忙推荐。

不幸的是，学生时代被路易斯扔进化粪池的铁廉斯・阿伯内西，正好有亲戚在魔术师工会当干部。

魔术师工会当然并非上下一条心，所以找到推荐人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但机会容易因此被搓掉也是事实。

（魔术师工会、米妮瓦、魔导具产业的掌权人士…… 先往这些方面一个个卖人情推销自己，确保推荐人，只能这样了。）

打着这样的算盘处理文件，欧恩忽然罕见地快步跑来。

「路易斯，紧急状况。」

最近当上所属部队副队长的欧恩，平时是以冷静沉着闻名的年少精锐。

连冷静的欧恩都这样显而易见地焦急，可见事态非比寻常。

路易斯放下印章，重新在桌前坐正。

「出了什么事，莱特副队长？」

「米妮瓦发生魔力失控的爆炸事故…… 研究所大楼有一部分被炸飞了。」

副团长安德森当场「咦～？」了一声。

研究所大楼这则关键字入耳，路易斯的脸颊不禁抽搐起来。

即使如此，还是努力克制骚动的内心，拿出魔法兵团团长应有的冷静沉着，慎重提问。

「具体受害状况呢？被炸飞的是研究所大楼的哪些部分？」

「事故发生在夜间，所以无人伤亡。被炸飞的，是位于三楼的拉塞福教授研究室。」

在拉塞福研究室里经历过的点点滴滴，顿时复苏在路易斯脑海内。

挨揍时摔倒贴上的地板、鼻血的痕迹、被拧着颈子向外扔时撞破的窗户、被绑在椅子上罚写反省文时面对的书桌，以及收纳了满满黑历史反省文的带锁书柜──这一切的一切，全都被炸成了灰烬。

「水啦──！活该，臭老头！」

自椅面起身，朝天高举拳头欢呼的路易斯，马上遭到欧恩与安德森投以欲言又止的视线。

路易斯默默就坐，把单边眼镜推回定位。

「失礼了。那么，魔力失控的原因是什么？」

「据称是学生趁夜跑出宿舍，进行魔法战的练习。结果魔法战用的简易结界被流弹炸飞，流弹再顺道炸穿一部分研究所大楼。」

「把简易结界给炸飞？」

欧恩的报告，令路易斯皱起眉头。

魔法战用结界原本是需要两位魔术师共同展开的大规模魔术，但如果是以魔导具设置的简易结界，就连学生也能轻易展开。

简易结界的规模较小，强度也比不上通常的魔法战用结界。

即使如此，应该也不是学艺未精的学生，只因为魔力失控就有办法破坏的。

（…… 听起来，有点内情喔？）

或许是一个卖米妮瓦教授们人情的好机会。

路易斯遮住偷偷上扬的嘴角，向欧恩下令：

「我明白了。莱特副队长，你比照原先任务，继续在米妮瓦收集情报。然后，重新构筑结界时如果需要人手，本人〈结界魔术师〉非常乐意提供协助──请你就这么转告米妮瓦的教授们。」

「…… 感觉上，教授们表情会很复杂。」

面对低声咕哝的欧恩，路易斯摆出得意的笑容应道：

「到时还请务必告诉我，教授们各自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 ＊ ＊

自从收到米妮瓦发生魔力失控事故的报告，转眼间过了一个星期。

根据欧恩的报告，引发事故的似乎是最近刚入学的男同学。

男同学名叫古莲・达德利，十一岁。他既非王族亦非贵族，家里只是平凡的肉铺。

这位名叫古莲的少年，是有隐情的。

几个月前，王国首席预言家──七贤人之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道出了一则预言：

『一旦古莲・达德利继承了达德利肉铺，这个国家恐怕就会灭亡。』

虽然听起来荒谬至极，但〈咏星魔女〉终究是王国首席预言家，出口的预言不容忽视。

王国重臣们对古莲展开了彻底的调查，结果显示，古莲是一位魔力量极高的少年。

魔力这种素质，一般会在青春期达到成长巅峰，这段时期愈频繁使用，就愈会提升。待超过二十岁，便会缓缓减少。

然后，这位名叫古莲・达德利的少年，在接受调查时就已经身怀突破两百的魔力量。

十一岁的魔力量就超过两百，这是相当非比寻常的数字。就连被评为天赋异禀的路易斯，在米妮瓦入学当初都只有一百上下。

过着与魔术无缘生活，魔力量却高得异常的少年。难保不会在某种阴错阳差之下，引起重大事故，确实相当危险。

于是，王国重臣们经过商量，决定安排古莲进入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只要让古莲在米妮瓦学会操作魔力的技术，就能防止魔力失控事故发生。

更重要的是，既然年仅十一岁魔力量就超过两百，代表他潜能无可限量。顺利栽培起来，成为名留青史的大人物或许也非空谈，重臣们如此相信。

然而，入学经过三个月的某天，古莲擅自跑出宿舍训练，引起了魔力失控事故。

不幸中的大幸是，当时正值夜间而无人伤亡，可换作其他时间带，出现更大的灾害也不奇怪。

认为这起事故情节重大的米妮瓦，现在把古莲隔离在与米妮瓦小有距离的艾伦达尔之塔。

艾伦达尔之塔是一座施有强固封印结界，专门用来隔离魔术犯罪者的塔。

目前，王国高层与米妮瓦似乎正争执不下，吵着是否该把古莲・达德利终生幽禁在塔内。

…… 听到这些消息，路易斯暗中展开了行动。

这是个把人情一口气卖给做出预言的〈咏星魔女〉、王国高层，以及米妮瓦的天赐良机。

＊ ＊ ＊

在艾伦达尔之塔顶楼的某个房间，金茶色头发的少年正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年约十一、二岁，身高比同年代孩子们高出些许的他，原本是个活泼又好动的少年。

可现在，他却不晓得这身无处挥霍的生命力该往哪里发泄，闷闷不乐。

少年名叫古莲・达德利。是受到〈咏星魔女〉预言的对象，身怀庞大魔力量的少年。

（被关到这里之后，过了多少天啦……）

正想努力思考，古莲又马上打消了念头。最开始的一周还有好好数过，可后来觉得愈来愈麻烦，干脆就算了。

躺在床上的古莲，瞥过视线朝室内望去。房间里除了古莲躺的床铺以外，只准备了桌子、椅子这些最低限度的家具。

虽然比地牢好上几分，可窗口都镶了铁条，每每看到铁窗，古莲就忍不住消沉。

不晓得这座塔到底多高，也不晓得自己被关在几楼，但可以知道至少不下五层楼。铁窗外就是溪谷，人迹罕至。

关于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处置，大人们都含糊其词。只是，隔着房门好几次都传来终生幽禁之类的词汇。

（我真的，好逊啊……）

当初国家使者上门时，告知自己是被预言选中的对象，古莲还天真无邪地为此开心。

被夸奖自己魔力量超人一等时，古莲也好高兴。因为，平凡无奇的肉铺家长子，竟然身怀这种强大力量，不是很像故事中的主人翁吗。

自己一定会当上很厉害的魔术师，成为王国的英雄──当时胸中满是这样的期待。

可是，本来就不擅长读书的古莲，根本跟不上米妮瓦的授课，到头来，还在学长唆使下偷偷进行魔法战的训练，导致魔力失控。没有出现伤亡，单纯只能说是运气好。

（我这辈子，都要被关在这里生活了吗？）

暗无天日的想像，令眼眶深处顿时一热。

就在吸鼻子的同时，一阵敲门声响彻房间。

这间房间虽然没有时钟，但现在明显还不到用餐时刻。不久前才刚吃过早饭而已。

「失礼了。」

随着这声招呼进门的，是身穿深绿色制服与披风，手上拿着上级魔术师法杖的年轻男人。年龄大概二十五岁前后吧。是个长相如女性般俊美的帅哥，还把及背的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

虽然不晓得这人是谁，但身上的衣服古莲有印象。那制服，是魔法兵团在穿的。

魔法兵团的男人向走廊上待命的职员说「不用上锁无妨」，接着便关上了房门。

躺在床上的古莲挺起身子，总之先坐在床上观察进房的男人。

男人站到古莲面前，摆出上流阶级人士会有的高雅微笑开口：

「干得漂亮，亏你有办法给拉塞福老头一点颜色瞧瞧。值得夸奖。」

古莲大概花了十秒左右，才理解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呃，啊，这个…… 咦咦？」

许久未曾与人交谈的古莲，有点忘了该怎么讲话。

就算撇除这个影响，男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实在也过于出乎意料。

相较于嘴巴张张合合，不知所措的古莲，魔法兵团的男人显得愉悦无比。

「爆破臭老头的研究室！我在学时没能实现的这个梦想，你竟然替我达成了，着实痛快！活该啊臭老头，只会拿反省文当把柄，对别人的黑历史大作文章…… 这会儿反省文全炸成灰了，看你还嚣张到几时……」

原本充满上流阶级人士风格的高雅语气急转直下，开始不时掺杂火药味十足的词汇。浮现在脸孔上的笑容一点也不绅士，是纯度百分之百的坏人奸笑。

古莲瞠目结舌的同时，出声问道：

「呃──那个…… 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魔法兵团团长〈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今天起就是你的师父。」

说着说着，自称路易斯・米莱的男人用指尖按住单边眼镜，目不转睛地凝视古莲的脸。

古莲有点被这股气势吓到，忍不住咕嘟咽了口唾液，这时，路易斯又小声嘀咕起来：

「原来如此，一副笨蛋会有的长相呢。」

这个人，嘴巴是不是太恶毒了点啊？古莲心想。

可是，即使古莲皱起眉头，路易斯也视若无睹。

「反正肯定对魔术式没怎么了解过，就单凭感觉在用魔术吧？你这种类型的跟米妮瓦的教育方针合不来喔。我会彻底鞭策你一番，让你能在实战中派上用场的。」

「可是，我…… 对魔术…… 已经……」

已经怕得不想再用了──古莲低声咕哝。

存在于自己体内的强大力量，脱离自己的掌控，破坏掉某种事物。这是多么恐怖的事。

下次或许会伤害到谁也说不定。所以，已经不想再用什么魔术了。

古莲正低头望向脚边，路易斯就竖起两根指头举到古莲面前。

「你有两条路可选，一是终生幽禁，二是拜我为师。」

「这样太霸道了吧！」

反射性呐喊的古莲，被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霸道？光是还有得选，不是就很幸福了吗。也罢，换作是我，肯定会选第三条路就是了。」

「…… 第三条路？」

「愿意当我的弟子，就告诉你。」

跟诈欺没两样的话术。这个人的个性，肯定很差劲。

即使如此，幽禁或拜师，这种二选一哪会有别的答案。

「…… 当你的弟子。」

听见古莲答复，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扬起嘴角微笑。

「啊啊～真是心旷神怡。让我成功收留米妮瓦应付不来的烫手山芋，就代表米妮瓦的教授们，在我面前要抬不起头了…… 呼呼、呵呵、嘻嘻……」

摆着一副温文儒雅的表情口无遮拦。

不仅如此，收古莲当弟子并不是因为看上古莲的才能，是打算卖人情给米妮瓦，而且还丝毫不掩饰这个如意算盘。

就算是这样，自己除了成为这个霸道男人的弟子之外，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古莲摆出有点闹别扭的表情，嘟起嘴唇追问：

「…… 所以，刚才说的第三条路，结果到底是什么？」

既非入门拜师，亦非终生幽禁的第三种选择。

成了古莲师父的男人，以一副天经地义的口吻，理所当然地道出了这个答案：

「那当然是『自己设法破坏建筑物逃亡』了，不是吗。」

古莲就此确信，自己拜了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为师。

路易斯・米莱这个男人，在动身来塔之前，似乎已经四处打点过。从塔顶一路下到塔外离开的过程，干脆得令人诧异。

塔外并没有看到路易斯搭来的马车，取而代之的，有一位女仆在待命。那是将一头金发束在颈后，纤瘦高挑的女仆。

女仆看见古莲，以平淡的语调开口：

「这位就是，可怜的古莲・达德利阁下吧。」

古莲顿时火冒三丈。

这个女仆说的「可怜」，相信是指因为魔力失控，最终遭到幽禁的事吧。

魔力失控毕竟是自作自受，被这样评论也不是不能理解，可让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自己可怜，实在也教人愉快不起来。

不过，古莲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驳，路易斯就先质问起女仆：

「笨女仆。是谁给你灌输了些，怎样的讯息？」

「魔法兵团的团员大德们，都这样说个不停。『竟然得当米莱团长的弟子，太可怜了』、『真教人鼻酸』、『那家伙，肯定活不久啊』、『就算只有我们也好，对他亲切点吧』。」

「原来如此，等我回去，再把训练量加倍吧。」

路易斯如此低语后，转身面向古莲。

「古莲，这是我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

「…… 精灵？」

古莲忍不住凝视女仆。

虽然知道精灵是存在的，可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着人类姿态的高位精灵。

被唤作琳姿贝儿菲的精灵，端庄地鞠躬行礼。

「正是，风灵琳姿贝儿菲在此。今后，还请称呼我琳。」

眼前的风灵别说是改变表情，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总觉得，很不像生物的感觉。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精灵会作女仆的打扮啊。

心生好奇的古莲，小声地问向路易斯：

「这位精灵小姐，为什么打扮成女仆的模样啊？是你的嗜好咩…… 好痛！」

路易斯一把擒住了古莲的后脑。陷入古莲头皮的手指，使劲不停压迫着头盖骨。

面对泪眼汪汪的古莲，路易斯笑容满面地叮咛：

「和我说话的时候，记得要喊我师父。」

「…… 女、女仆服，是师父的兴趣咩？」

「没可能有那种事吧。是琳自己的兴趣。」

路易斯正不情愿地皱起眉头，琳就迅雷不及掩耳地打了岔。

「非也，这并不是兴趣。」

琳就这么面无表情，也不发出任何脚步声地逼近古莲。然后灵活地把脸贴到忍不住后仰的古莲面前，道出一语：

「这是信念。」

搞不懂想表达什么。但，总之就这么回事吧，古莲决定不再深究。

语气彬彬有礼，发言却火药味十足的魔术师，以及把女仆打扮当作信念的精灵。以吐槽点的多寡而言，双方可谓不分轩轾。讲下去绝对没完没了。

「那么，总之先回魔法兵团驻在所去吧。琳。」

琳轻轻点头，用类似透明障壁的东西把三人包在里头。并生成附带魔力的风，三人就仿佛搭上这阵风似的，轻飘飘地自地面浮起。

古莲忍不住往脚下踏了踏，和踩在地面上有不一样的触感。

三人就这么浮到比艾伦达尔之塔塔顶还高的高度，然后以惊人之势向前飞去。

速度非常惊人，比马的脚程还快，囚禁古莲的塔渐行渐远，愈来愈小。

「好…… 好猛！」

见古莲吃惊得嘴巴都合不拢，路易斯得意地笑了笑。

「飞行魔术单是要让施术者自己飞行就很吃紧了，但若是精灵的能力，就能同时运送好几个人。记得要好好景仰，能和这种厉害精灵缔结契约的师父。」

「那就是说，琳小姐比师父还厉害喽！」

回答「正是」的琳强而有力地点头，路易斯一脸不悦地陷入了沉默。

＊ ＊ ＊

受路易斯收留的古莲，被安排入住魔法兵团的宿舍。不过身份基本上只是打杂的，并非正式团员。

在魔术师业界，所谓弟子，似乎都是与师父同住，在照料师父起居的同时修习魔术。

但，路易斯身为古莲的师父，却并未命令古莲照顾自己。

他说不喜欢让外人进到自己房间，或接触自己的私物。肯定是个比较神经质的人吧。

在魔法兵团打杂的第三天午后，路易斯表示要帮古莲进行魔术的训练。看来是挪出了空档的样子。

古莲穿上魔法兵团的制服，动身前往训练场。古莲虽然不是正式团员，但穿着便服遛达给外部人士瞧见会影响观感，所以借了一套制服来穿。

驻在所前的空旷土地，被用来当作那一带的训练场，设有魔法战用的结界。

只要身处魔法战用的结界内，即使被魔术命中也不会死，所以能安全地训练。

来到训练场的不只古莲，魔法兵团的团员们也各自在进行魔术训练。

魔法兵团毕竟是以魔术战斗的精锐集团，术法的威力与精度都出类拔萃。

就在侧眼望着现场接连施放的高难度魔术时，路易斯开口对古莲下令：

「你擅长的属性是火吧？那么，首先生成一颗火球来看看。」

「…… 好哩。」

古莲消极地答腔，展开咏唱。

任古莲记性再怎么差，这个咏唱也不会忘。为了让身边的人刮目相看，当时可是私下反复练习了好几次好几次。

…… 然后，就这么引起了魔力失控事故。

强大的力量脱离自身掌控，引发惨剧的恐惧感，令古莲不由得背脊发寒。回神过来，才发现自己咏唱念得结结巴巴，有一句没一句。

总算，结束咏唱的古莲双手举向前，随后便出现掌心大小的火焰。原本应该要聚集成球状，但虚弱的火焰在成形之前，就随着一阵丢人的噗咻声熄灭了。

路易斯挑起单边眉毛，冷冷地发号施令：

「再来一次。」

古莲展开同样的咏唱。这次生成的火苗只有刚才的一半大小，而且一转眼就噗滋熄灭。

「……」

古莲被路易斯默默瞪住，眼神游移不定地辩解：

「太、太久没有练习，所以，很多环节都忘了……」

「我明白了，那我们改动指示。」

路易斯深吸一口气，用周围也听得见的大音量下令：

「火属性魔术，无须成形，生成即可──威力最大！」

「唔…… 咦咦？」

「三秒以内开始。」

脸色大变的古莲展开咏唱，向前举起双手。

恐惧与焦急的影响下，全身上下冷汗直流，举在面前的双手颤抖不已。

（得好好动手才行。可是，万一，又搞到像之前那样失控……！）

咏唱结束，要两个大人才抱得住的巨大火焰出现在面前。高度大概比古莲的身高多出一点。

古莲见状，脸部抽搐起来，「噫」地倒抽一口气。

「啊、唔啊…… 哇、啊、啊啊……」

仿佛反映着古莲的动摇，火焰左右大幅摇晃。

四散的火粉带着魔力闪烁，有如烟火般啪叽啪叽引爆。连锁引爆的火花，就这么形成烈焰迅速膨胀起来。

这瞬间，火焰脱离了古莲的掌控。

（不行，又要、又要失控了……！）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同时，古莲身边忽然被透明的防壁给包覆。是防御结界。

不过，这并非路易斯施放的。薄情的师父丝毫没出手帮忙，就只是默默观察着周围动向。

「防御结界展开完毕！一般人保护完毕！」

「展开水属性魔术！开始进行灭火！」

「火势过猛！擅长水属性的家伙快来支援！」

率先为古莲设下防御结界的，并不是路易斯，而是训练中的魔法兵团团员。有着一头泛灰金发的年轻团员。

而其他团员也迅速展开动作，开始扑灭古莲生成的火焰。众人分工得毫不拖泥带水，干净俐落到令人着迷。

终于，在火焰被完全扑灭时，路易斯才开口：

「起头的反应还算快。灭火的应对也合格。只不过，没有保护我这个一般人，扣一百分。」

听见这番话，展开防御结界的青年出声嘀咕：

「路易斯算一般人？…… 不会太厚脸皮吗？」

其他团员也纷纷点头。展现出美妙的团结精神，丝毫不下方才联手灭火时的分工合作。

面对部下们的反应，路易斯露出雪白的齿列爽朗笑道：

「欧恩，明天第一部队的训练我也参加吧。保证把每个人都操爆，做好心理准备。」

让部下闭嘴后，路易斯重新转身面向古莲。

「那么，古莲。你的魔术…… 实在太不像样，看了只能发笑。感觉就像根本没做过任何努力，纯粹被偶然得到的力量耍得团团转而已。」

根本没做过任何努力──被这句评语激起怒火，古莲语气强硬地反驳：

「我在米妮瓦，也是很努力用功的！还做过好多次特训……！」

「把死脑筋不知变通的训练称为努力，确实是种轻易带给自己充实感的好方法呢。」

这个人不该叫〈结界魔术师〉，改名叫〈毒舌魔术师〉比较贴切吧──古莲心想。语气礼貌归礼貌，出口的一字一句却都辛辣无比。

古莲闹别扭地沉默，路易斯则是耸了耸肩。

「没受过挫折就自我膨胀的家伙，迟早会吃不完兜着走。能够早点吃到苦头，不是应该庆幸吗。」

自己才没有自我膨胀──无法如此断言，教古莲好不甘心。

至少在接到预言时，无庸置疑有为了「自己是天选之人」而感到得意。

太不像话了，好难为情，好不甘心，这样的感情涌现胸口，占据了古莲的内心。

古莲是个性格与年龄相符，有志气且不甘示弱的少年。换作平时，会在大肆消沉过后，抱着岂能认输的想法重新振作。

可是，魔力失控事故的恐惧感，依然存在于古莲心中。

魔术好可怕。好想逃。不想再用了。这样的想法始终在脑海某处回绕。

瘫坐在地的古莲没有起身，低头消沉不语。这时，路易斯在面前蹲了下来。

「你害怕使用魔术…… 害怕魔术失控吗，古莲？」

古莲吸着鼻子点头，忽然被路易斯朝额头轻轻戳了戳。

「这里是魔法兵团，收的都是魔法战精锐。不管你怎么失控，都绝对不是对手。别得寸进尺了，门外汉。」

最后那句露出本性喽──周围的团员们交头接耳道。

古莲忐忑不安地抬头。

路易斯虽然不可一世又讨人厌，却丝毫没对古莲表现过恐惧。周围的团员们也一样。就只是用眼神守候着古莲，仿佛望着随处可见的孩子一般。

被唤作欧恩的青年站到古莲身旁，轻声说道：

「就算你失控了，我们也会帮你，不要紧的。」

这番话，差点让古莲哭了出来。

来到这里，才深切体会到，自己还只是个小孩。

「可是，就连，魔法战用的结界，都被我，弄坏过……」

「蠢弟子，我顶着什么头衔都忘了吗？」

路易斯起身，转头环顾训练场。

古莲见状，也跟着转头观望。在魔法战用结界的保护下，即使经历方才的骚动，训练场也丝毫没留下半点痕迹。

「架设在这个训练场的魔法战用结界，我已经彻底强化过了。才不会被你这点程度的失控搞坏。」

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得意地笑道：

「你的师父，可是〈结界魔术师〉啊。」

好不甘心，真的赢不过这个人啊～古莲心想。同时也觉得，不想一辈子不甘心下去。

原先抛在脑后的不甘示弱，又重新涌现到脸上。

古莲举起袖子粗鲁地擦过眼角，猛力起身。然后，铆足全力挤出强悍的表情，仰头望向路易斯。

「到时候，就算你的结界被我弄坏了，也别抱怨喔。」

「非常好，看来你涌起干劲了。」

嘴角上扬的路易斯，一脸满足地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明天起，我会要你施展各种属性的魔术，好调查你的适性。失控正合我意。在不闹出人命的程度下给我尽情动手。」

「…… 啥？」

「这样的做法，既能找到你的适性，又能顺便帮团员进行魔力失控的应对训练。再合理不过了对吧？」

古莲带着抽搐的五官，转头望向魔法兵团团员们。

原已成为内心支柱的魔法兵团大人们，这会儿都带着豁达与同情的视线望向古莲。视线里传出的，是大人的哀愁。

在魔法兵团团员们的同情视线洗礼下，古莲重新有了刻骨铭心的体悟──自己真的拜了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为师。

从这天起，路易斯开始动真格地狠操古莲。

古莲的魔力量得天独厚，又擅长操作魔力，纯论发动魔术的话，即使不是擅长的属性也办得到。

以魔术师而言，这是非常天赋异禀的资质。除了自己擅长的属性，其他魔术一概用不了，这样的魔术师并不少见。

古莲的问题在于对魔术式的理解能力低落。到了讲课时间，总是忍不住打起瞌睡。无论如何就是不擅长动脑。

以天分而言，只要古莲有那个意思，魔力量绝对足以把各式各样的魔术都施展自如。可是，不好好将魔术式理解透彻，就会步上失控事故的后尘。

有鉴于此，路易斯决定，只指导古莲两种魔术。

也就是，攻击用的火炎魔术，以及移动用的飞行魔术。总之只要先熟练这两种魔法，就能在最低限度上应对魔法战。

「就是这么回事，我会在展开结界的同时，用飞行魔术追着你到处跑。不想被我的结界辗死，就抱着搏命的决心用飞行魔术逃命。」

「嘎啊────！」

就这样，〈结界魔术师〉师徒俩今天也在团员的守候下，于训练场上空表演你追我跑的戏码。

＊ ＊ ＊

利迪尔王国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除了校舍之外，另有独栋的研究所大楼。

在研究所大楼的走廊，有一对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少女走在一起。

那是戴着眼镜，感觉脑袋很灵光的金发少年，以及低头走得唯唯诺诺，把浅褐色头发绑成辫子的少女。两人都穿着米妮瓦的制服，手上抱着要缴交的功课。

「莫妮卡，这里记得直走。不要往右边通道走去。那边还在封锁中。」

「封锁？呃──…… 是出了，什么事，吗？」

听少女支支吾吾提问，少年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皱眉。

「在你入学之前，发生过魔力失控事故。那时有部分研究所大楼遭到破坏，到现在都还没修好呢。」

「这、这样啊……」

少女的脚程很慢，只不过别开视线一会儿，就与少年拉开了好一段距离。少年停下脚步，待确认少女有跟上来之后，才重新起步前进。

「跟我来，往这边。」

「唔、嗯…… 巴尼你，常会到，研究所大楼，来吗？」

「不是当然的吗。」

「这样啊…… 巴尼果然，很厉害，呢。」

少女讲话总是含糊，会习惯性地小小声咕哝。

即使如此，少年还是耐着性子倾听少女发言，并且在获得直率的赞美后，一抖一抖地忍着不让嘴角上扬。

「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我们到了。」

少年在研究室门口停下脚步，举手敲响房门。

听到室内传出回应，少年于是开门入内。少女也缩起身子，以躲在少年背后的体势，跟着踏进研究室。

在研究室里，这间房间的主人〈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正叼着烟斗在看书。

拉塞福在米妮瓦是实力名列前茅的高手。

少年端正姿势，向拉塞福打招呼。

「我是中学部的巴尼・琼斯。我帮玛克雷岗老师送文件过来了。」

「喔，辛苦啦。那，我有下堂课要用的资料，顺便帮忙带过去吧。」

「是，我明白了。请问资料在哪里？」

「隔壁的资料室。你等等啊。」

拉塞福以不似这年纪会有的轻快动作起身，朝隔壁资料室走去。机伶的少年补了句「我来帮忙」便跟上拉塞福身后。

内向的少女反应不过来，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该跟去帮忙，又担心自己会不会反而碍手碍脚，就在不知所措时，无意间在研究室桌上看到稀奇的东西，好似被引诱般走了过去。

拉塞福的桌上，摆着好几片掌心大小的木片。

见到这些木片的瞬间，少女脑海里便浮现出十二面体。这个是用木片组成的立体拼图。

「哇～……」

直到方才都还亦步亦趋的少女，现在浮现出满面的笑容，动手拿起木片。

少女用小巧的手俐落地组合木片，短短数十秒就组成了外形类似星星的十二面体。

「…… 嗳嘿。」

望着十二面体，少女唔呼呼地幸福叹气，这时，走廊传来了少年的唤声。

「莫妮卡，你在做什么？」

「啊、啊，对不起，我这就，过去……」

少女慌忙将立体拼图摆回桌上，踩着笨拙的脚步东倒西歪跑出研究室。

迟了些回到研究室的拉塞福，看到摆在桌上的立体拼图，「嗯？」了一声，不解地歪头。

忘了几时收到的，徒弟卡莱当土产买来的这个立体拼图，平时都摆在桌上，但刚刚不小心摔到，必须得要重拼。

本打算晚点再来处理的木片，这会儿却拼回了原先的十二面体。

拿起桌上的立体拼图，拉塞福转头望向走廊，少年与少女已经不见人影。

第三章 梦寐以求的重逢

王都高级住宅区的某栋二层楼典雅住宅内，书房里的〈结界魔术师〉正单手握着羽毛笔绞尽脑汁。

摊开在面前的，是准备交给萝莎莉的高级信纸。脑海里烦恼的，自是该写些什么内容。

在米妮瓦邂逅的萝莎莉・维尔登，是路易斯最深爱的人，也是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的女儿。

想和萝莎莉结婚，除非是知性与品性兼具，在王都有房子，实力够格当上七贤人的男人，否则休想我会点头──被〈治水魔术师〉如此放话的路易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习得了高雅的举止，一路爬上魔法兵团团长宝座，然后日前，总算在王都买下了自己的家。

或许称不上豪宅，但也是栋格调不愧对王都高级住宅区水准，建筑施工都很讲究的体面房子。

再搭配严加筛选过的家具，以及早就布置妥当的房间，可谓万事俱备，只看什么时候把萝莎莉接回来住了。

（…… 那么，该怎么送出这封信呢。）

自萝莎莉从米妮瓦辍学之后，路易斯写过也寄过好几封信，却一度也不曾收到回信。那个一丝不苟的萝莎莉才不可能连信都不回，肯定是被〈治水魔术师〉湮灭证据了。路易斯是这么推测的。

既然如此，也不是没考虑过直接登门造访，可是〈治水魔术师〉显然不会准许。万一偷偷私会被逮个正着，婚事恐怕就真没指望了。

更重要的是，路易斯曾经向萝莎莉承诺「会当上了不起的魔术师再去接你。」

现在的路易斯，还没有成为被〈治水魔术师〉认可的「了不起的魔术师」。

为了获得推荐好参加七贤人甄选，路易斯向贵族逢迎谄媚，四处招揽设置结界的工作，又把米妮瓦应付不来的烫手山芋古莲收作弟子，可说是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可目前为止仍旧没什么亮眼的成果。

这几年来，自己也算是已经把名号打得响叮当，可每次稍微提及七贤人甄选的话题，对方的态度马上明显踩刹车。十之八九，是有第二王子派的大贵族在背后施压。

就这样，路易斯死命往上爬的这段路途中，既没能和萝莎莉信件往来，又没能见上一面。

明明已经努力善尽人事，却还是差那临门一脚，直教路易斯恨得牙痒痒。

（…… 好不容易买到房子了。当然会想招待她至少来参观一下吧。）

我家很猛喔。不但有好好铺地毯，床也都软绵绵的，壁炉暖炉一应俱全，随时可以让房间暖烘烘。家里就有浴室，水路都接好了。除了一起吃饭的饭桌，还有两人坐的沙发。书房更是排满书柜，你喜欢的书，想买多少回家收藏都没问题喔──这些满腔的雀跃，路易斯逐一转换成高雅的文句，铺陈在信纸上。

这封信，是不是一样送不到萝莎莉手上呢。

（还是说，干脆派琳跑跑腿？）

路易斯转头，朝正在用掸子清扫书柜的女仆──风灵琳姿贝儿菲瞥了一眼。

琳爱慕着路易斯的师姐卡莱，为了多少拉近与卡莱的距离，选择与卡莱的师弟路易斯缔结契约，就是这么一个反常的精灵。

就路易斯而言，有契约精灵是会对七贤人甄选加分的，所以与琳结约可谓求之不得。

再怎么说，琳操纵风的能力，都轻易凌驾在身为人类的路易斯之上，想一次带着复数对象飞行也不成问题，非常方便。

人类施展的飞行魔术，在魔力的消耗上极为剧烈，不适合用来长距离移动。更别提想带着多数目标稳定飞行，根本是天方夜谭。正因此，在很多场合，好比为了魔法兵团的工作远征时，琳都相当受到重用。

相对的，琳在操作风以外的各方面，都只有饭桶两字可言。由于缺乏人类的常识，不时就会捅些意想不到的漏子。

以前某次洗完澡，命令琳把头发吹干，结果琳一阵强风直接把路易斯整个人刮离地板。

『接下来要把路易斯阁下带到窗外，在宿舍上空绕一百圈。完事后相信头发不会剩下半滴水分。』

当时听琳一脸正经地这么解说，路易斯不由得在心底涌现杀意。

就是这么回事，说实话，派琳跑腿存在着诸多不安。

如果吩咐琳偷偷将信交给萝莎莉，天晓得琳会闹出什么名堂…… 万一给萝莎莉添了麻烦，后果才真正惨不忍睹。

即使这封信很可能没法送达，路易斯还是握着笔细心书写。

从前，拉塞福曾说路易斯的字迹像女人写的，现在已经连这点都矫正完毕。正当即将用整齐漂亮的字体写下「我引颈期盼着和你重逢之日的到来」时──

「师父────！」

砰咚一声巨响，整栋房子晃了几下。

羽毛笔打滑划过信纸，留下了一道长线。

「……」

从百分之百得重写的信纸上别开视线，路易斯默默抬头。

自打开换气的窗口撞进房里的，是身穿魔法兵团制服的古莲。看来，似乎是在施展飞行魔术时失去了控制。

当年收作弟子时比路易斯还娇小的古莲，如今已经来到十四岁。身高差不多与路易斯打平了。近期内，或许就会被超过也说不定。

「好痛痛痛，减速有点失败哩。」

「古莲。」

路易斯走向窗边，一把擒住靠坐在窗口的古莲。古莲当场脸色发青。

「师父，刚那是意外！是意外啊！我不是故意……」

「我的确有说，要你练到能够打坏结界，但可没说要你打坏我家喔。」

扎实踏稳脚步，路易斯使劲握紧擒住古莲脑袋的手。然后就这么扭过上半身，以惊人之势把古莲猛力抛出窗外。

「来喔～你最爱的飞行魔术时间到了！」

「嘎啊────！」

飞舞在空中的古莲，哀号声响彻平稳的午后高级住宅区。

另外，关于这番暴行，前顽童的说词是「也不过才二楼，死不了人的吧。我可是被臭老头从三楼研究室直接弄下去过喔」。

从二楼窗口扔出来的古莲，被琳为了保护植木刮起的风接住，拜此之赐才得以平安无事落地。

从玄关进房的古莲，得到许可进入接待室后，从制服口袋掏出一封信，递向了路易斯。

「有一封要寄给师父的信，送到了魔法兵团驻在所。然后，欧恩先生说这封信最好赶快交给师父，所以我就送过来哩！」

「欧恩这么说？」

路易斯一脸狐疑地收下信件，看到寄件人之后，瞪大了眼睛。

博德兰・维尔登。七贤人之一的〈治水魔术师〉，萝莎莉的爸爸。

路易斯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慎重地摊开信纸。

上面以木讷的字体，记载着这样的内容──

『本人〈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正考虑于明年的新年仪式结束后，辞退七贤人一职。故，本人推荐〈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参加接任的七贤人甄选。』

路易斯握着信纸的手为之颤抖。

不过，信的内容还未就此结束。

『此外，小女萝莎莉将于下下个月，即秋巡月（费雷）成为魔法兵团所属医师。届时，有请魔法兵团团长〈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阁下，接受与小女的婚约。』

文末，还记载了宅邸的地址与日期时间，表示要路易斯前来拜访，与萝莎莉会面。

路易斯死命压抑住想一飞冲天的喜悦。信纸上写的内容对自己而言，再怎么说都太过凑巧了。

萝莎莉的爸爸辞退七贤人。推荐自己接任七贤人。萝莎莉要进魔法兵团当医师。然后还要与路易斯结婚！

「～～～～唔！」

坐在沙发上，路易斯握紧拳头，向前缩成一团，咬紧牙关用力感受涌现心头的欢喜。

然后抬起头来，再次仔细过目信件。

既不是路易斯看走眼，也不是太过正中下怀的妄想。信封上还确实盖上了印章。

「不能这样拖拖拉拉下去，得赶快来擦鞋。」

「是采到马粪了咩？」

换作平时，已经朝古莲后脑送上一记猛的。但路易斯这会儿正龙心大悦，甚至可以宽大为怀地饶恕弟子的戏言。

路易斯忍着不让挤上喉咙的唔呼唔呼笑声出口，高声放话。

「尽管开心吧，古莲。你的师父要成为七贤人了！」

＊ ＊ ＊

令人心旷神怡的晴朗夏日午后，距离王都稍有距离的镇上，萝莎莉・维尔登正独自漫步着。

她现在刚与任职的医院做完离职的道别，把打包收拾好的私物抱在胸口，踏在返回自家的归途上。

等回到家，还有许许多多的准备工作在等着自己。

再怎么说，那个严格的父亲，终于认可了萝莎莉与路易斯的婚约，还招待他到家里作客。

（…… 马上就能够，见到路易斯了。）

一想起顽童那隐约可见虎牙的狂妄笑容，脚步自然就轻快了起来。

打从自米妮瓦中辍之后，萝莎莉就一度也不曾见过路易斯。好几次提笔去信，却都石沉大海。

毕竟也不觉得那个顽童会是着重书信往返的人，所以关于没有回信这点倒并不特别在意。只要他有好好收到，看过自己想传达的内容就好了。

况且，就算联络不上，路易斯的活跃也早就传进了萝莎莉耳里。

以历代最年少之姿就任魔法兵团团长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守护纳汀地区免于遭受水灾的侵害，讨伐贝涅卢斯特草原的地龙与火龙群。除此之外，讨伐过的龙不计其数。正可谓利迪尔王国的年少精锐。

（虽然说，他会选择在魔法兵团就职，让人有点意外……）

萝莎莉从米妮瓦中辍，是高中部二年级下学期的事。那时候，路易斯并没有提过魔法兵团这个出路，所以自己一直没想太多，认为他肯定会成为无所属的魔术师。

但无论如何，路易斯确实成为兑现了当年答应自己的事，成为了「了不起的魔术师」。

『等你实现梦想，我也会当上了不起的魔术师，去迎接已经是医生的你。』

想起最后那晚，彼此交换的承诺，萝莎莉忍不住用抱在胸口的行李遮住嘴巴。

（现在的我，终于可以抬头挺胸，正大光明待在他身旁了。）

从米妮瓦中辍的萝莎莉，跳级念完医学院，应届进入医院就职，累积各种用来应对魔力相关症状的经验，一路钻研精进。

拜此之赐，现在才能志愿成为所属于魔法兵团的医师。为了在那个顽童挂彩时，能够好好帮他疗伤。

（这么久没见面，到时该从什么聊起好呢……）

不用说，路易斯的第一句话，肯定是「嗨～萝莎莉」。

久别重逢的他，不晓得成了什么样的大人。或许还是跟从前一样，全身上下到处是伤，又或许果酱不知节制吃过头，开始有小腹了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只要看到那张隐约露出虎牙的顽童笑脸，自己一定会忍不住说出「你变得更迷人了呢」。

「萝莎莉。」

背后传来唤声，萝莎莉停下脚步。只见唤住萝莎莉的男人，穿梭在人群中，快步走了过来。

那是顶着中分浏海，凸显额头的黑发青年──在米妮瓦同年级的阿道夫・法隆。

听说阿道夫从米妮瓦毕业后，就加入魔术师工会，以干部候补的身份任职。

擅长的远端魔术经过千锤百炼，近来得到〈风手魔术师〉的称号，集工会的期待于一身云云。

魔术师工会的本部就在这个镇上，所以萝莎莉偶尔就会像这样，在街上遇见阿道夫。

每次巧遇时，阿道夫总是会这么说──

「好巧。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对不起。我接下来得回去整理行李。」

阿道夫「咦？」了一声，露出惊讶的表情不停眨眼。

「等到秋天，我就要到王都的魔法兵团医务室任职了。」

「魔法兵团…… 路易斯那边吗？」

「是这样没错呢。」

为了保持回应的语调平淡，萝莎莉刻意压低嗓音。打从还在念米妮瓦的时候，阿道夫与路易斯就一直是死对头。

阿道夫稍稍沉思了会儿，随后俐落抬头，直直望向萝莎莉的眼睛。

「我说，萝莎莉。要不要和我订婚？」

这是过于唐突的告白，但萝莎莉一点也不惊讶。

每每被阿道夫邀请进餐，就有预感八成是想谈这方面的事。

「如果你想当医生，我有亲戚是经营医院的，可以介绍你到那边去。还能帮你在很多方面通融。」

阿道夫喜欢自己──萝莎莉并没有自作多情。阿道夫想要的只是七贤人女儿的未婚夫这个地位。

被这类人接近的经验，这并不是第一次。

掩饰自己的邪念，挂上阿谀奉承的笑容…… 试图像这样拢络萝莎莉的人，早已见多了。

阿道夫是魔术师工会的干部候补。只要能娶七贤人的女儿为妻，他的地位就会更加巩固。毕竟是那个阿道夫，脑中肯定已经连将来要当上七贤人都列入规划了吧。

话虽如此，萝莎莉也没打算当场说破。毕竟「你是因为家父是七贤人才向我告白对吧？是为了向路易斯出一口气对吧？」之类的回应过于尖锐，又过于残酷。

所以，萝莎莉只向阿道夫低头，简短地答复：

「对不起。」

留下这句话，正打算动身离去，就被抓住了左手腕。

望着萝莎莉的阿道夫，眼中满是熊熊燃烧的执念。然而，这份执念所针对的，并不是萝莎莉。

「我是认真的喔。」

阿道夫的确是认真的。认真想对路易斯出一口气。

「选我吧，萝莎莉。我真的是打从很久很久之前，就一直喜欢你啊。」

萝莎莉陷入了迷惘。

自己丝毫没有接受阿道夫告白的打算。可是，就算只是微乎其微，假设他的告白中，真的存在着些许的诚意，自己就也必须抱着诚意回应，否则过于失礼。

「我要和路易斯订婚了。」

闻言，阿道夫松了手。萝莎莉迅速抽回手掌，向后退下一步。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他。所以，我不能和你订婚。对不起。」

「那家伙，之所以会接近你，只是为了当上七贤人喔。」

你是在说自己吧──萝莎莉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路易斯对什么七贤人毫无兴趣。他向来是那种人，你也很清楚吧？」

斩钉截铁地反驳后，萝莎莉转过身，背对阿道夫起步离去。

阿道夫没有追上来。这令萝莎莉稍稍喘了一口气。

目送着萝莎莉的背影离去，阿道夫・法隆带着灰暗的眼神笑了起来。

（…… 路易斯那家伙，勾引萝莎莉，成功借此拉拢到〈治水魔术师〉了是吧。）

事情至此，也无须手下留情了。

路易斯・米莱无论何时，总是阿道夫最刺眼的眼中钉。

要不是那家伙突然冒出来，在米妮瓦万众瞩目的人明明就该是阿道夫，偏偏路易斯成天惹些莫名其妙的事件，吸引了教师们的目光。

然后，现在正接受克拉克福特公爵提供的后援，准备成为七贤人的阿道夫面前，路易斯又打算来阻挡去路。到底想妨碍阿道夫的人生到什么地步才罢休。

（我保证彻底把你逼上绝路，狠狠折磨你，让你一败涂地，路易斯・米莱。）

无论要用上怎样的手段，不让路易斯露出因败北而扭曲的表情，阿道夫・法隆内心的平稳就永远不会到来。

＊ ＊ ＊

夏中月（黛昂）的第四周周五。一身笔挺套装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穿着擦得亮晶晶的鞋子，顶着一头编得整齐的栗子色秀发，以完美绅士的模样造访位于大都市卡兹卢的〈治水魔术师〉宅邸。

〈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原是商界人士。卡兹卢高级住宅区的宅邸虽然称不上华美，房屋本身仍散发着配得上在地有力人士的风貌。

根据替路易斯带路的总管说法，这栋宅邸有时也会用来与当地人士会面。

博德兰是生性严厉的标准老古板，但相当受当地人士仰慕与依赖的样子。这种地方倒是与萝莎莉挺像的，两人果真是父女──路易斯暗自想道。

走在路易斯前头的年老总管，随着一句「就在这里」打开了接待室的房门。

路易斯小小深呼吸，整肃姿势。

隔着房门，坐在接待用沙发上的，是将一头花白的深褐色头发梳理整齐的男人──〈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然后，坐在他身旁的，是将深褐色头发细心编成一束，身穿稳重暗绿色礼服的女儿。见到那雪白的侧脸，路易斯胸口不禁怦通作响。

她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散发着一如往昔的知性。冷冽的双眼朝路易斯仰望而来。

（萝莎莉！）

路易斯努力压下想上前开口的冲动，鞠躬行礼。

弯腰的角度也好、时机也好，更别提出口问候的语句，全都已经练到炉火纯青。

「您好，〈治水魔术师〉阁下。本日有幸承蒙招待，实在万分感激。」

扬起头来，露出有教养的微笑。

怎样，看到没，萝莎莉！──把挤到嘴边的话吞回去，路易斯望向萝莎莉。只见萝莎莉瞪大双眼，僵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使尽浑身解数强忍，路易斯才没让唔呼窃笑声出口。

（萝莎莉那家伙，肯定吃惊透了。）

按博德兰所言，萝莎莉喜欢的类型，似乎是像白马王子一样高贵的男人。

自己与萝莎莉两情相悦的事，路易斯从未有过一丝怀疑。但同时也确信，在这个前提下，如果又让自己变得符合萝莎莉的喜好，萝莎莉肯定会对自己更加着迷。

「好久不见了，萝莎莉。」

路易斯以上流阶级的优美发音问候，依旧僵在沙发上的萝莎莉，肩膀顿时颤了颤。

那反应就像受到惊吓的猫咪一般可爱，但就这么出口揶揄不是绅士之举。

应博德兰的督促，路易斯彬彬有礼地坐上沙发，不发出声响地享用准备给自己的红茶。

「详情就如同信中提过的。我正考虑要在明年的新年仪式后，辞去七贤人一职。到时候，我想推荐你出任下期七贤人。」

「容我恭敬接受。」

博德兰没有将自己辞职的理由也一并说明。

只是，既然看起来不像健康出状况，八成就是魔力量减少的关系吧。

想成为七贤人，魔力量最少也需要一百五十以上。魔力量一般而言，会在二十岁达到成长巅峰，之后基本上就一路缓缓下降。

恐怕，博德兰已经下降到即将低于一百五十的边缘了。

「此外，关于与萝莎莉的婚约……」

「是，我欣然接受。」

「下个月，去办好订婚手续，等你顺利当上七贤人，我就正式认可这桩婚事。」

路易斯在心里咂了咂嘴。

都已经到这种地步，干嘛不老实点现在就答应让我们结婚啦，大叔。这才是路易斯的直率感想。

「还有，秋巡月（费雷）起，萝莎莉就会成为魔法兵团所属的医师。身处男性众多的职场，会有诸多不安，请你好好成为萝莎莉的依靠。」

「会的，当然。」

回应的同时，路易斯开始思考。

（要我先与萝莎莉订婚，理由就在这里吗？）

魔法兵团团员以男性为大宗。女性成员虽不至没有，但少之又少。博德兰是觉得，把爱女放到满是男性的职场会放不下心吧。

正因为如此，才指名路易斯这个魔法兵团的头头当未婚夫。这样一来，就没人还有胆子敢对萝莎莉出手了。

被博德兰单方面的考量耍得团团转虽然令人不快，但这提议本身当然是正中路易斯下怀。

再怎么说，往后就能跟萝莎莉在同个职场见面了。而且，还是光明正大以未婚夫的身份！

路易斯用体贴未婚妻的温柔语调，向萝莎莉说道：

「无论遇到什么烦恼，都请随时向我开口喔，萝莎莉。」

「呃，嗯……」

好似要避免与微笑的路易斯四目交接一般，萝莎莉低头小声答复。这反应，肯定是害臊了。

啊啊～好想赶快和萝莎莉聊个痛快，想说的话跟山一样多啊。

路易斯正觉得心痒难耐，博德兰又开了口：

「七贤人甄选的应试人选会在秋终月（涅利耶）月底之前定案，并在迎接新年的冬中月（奥尔提利亚）中旬举办甄选会。期待你漂亮地获选为七贤人。」

「明白了。我保证不负所望，尽最大的努力应试。」

路易斯满怀自信，相信自己有天分，同时又对自己投注不负天分的努力引以为傲。

正因如此，他并没有发现。

自己现在的举止，以及要成为七贤人的发言，对萝莎莉造成了多么巨大的冲击。

＊ ＊ ＊

讨论过订婚手续，以及几则关于今后七贤人推荐的程序话题后，路易斯离开了博德兰的宅邸。

博德兰侧眼望向坐在身旁的萝莎莉。

虽然路易斯看起来很想跟萝莎莉多聊一会儿，但萝莎莉表情并不开朗，博德兰于是早早结束了会谈。

坐在沙发上的萝莎莉，正于膝上十指交叠，沉默不语。

该怎么向女儿开口搭话才好，博德兰烦恼着。

从前，路易斯还穿着米妮瓦制服的时候，曾经杀到博德兰面前放话。

说自己和萝莎莉早就互许终身了。

实际上，提出要和路易斯订婚的话题时，萝莎莉的确是喜出望外地绽放了笑容。

所以，博德兰才认为这桩婚事谈下去也没问题，可没想到这会儿萝莎莉却一脸黯淡。

「萝莎莉，有什么放不下心的吗？」

「不会，没有任何问题，爸爸。」

萝莎莉从以前就是个很会隐忍的女孩。有任何不平不满，总是默默往肚里吞──而害她这么做的人正是自己，这点自觉博德兰还有。

像这种时候，该要怎么开口，女儿才会愿意道出真心话，博德兰并没有头绪。成天只顾埋首工作，忽略家庭，现在报应全来了。

「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休息了。」

留下这句话，萝莎莉走出了房间。离开时的背影，看起来显得莫名消沉。

望着静静关上的房门，博德兰出声吩咐总管：

「…… 请你多帮忙，关心关心萝莎莉。」

一头整齐白发的年老总管温吞地答了声「是」，随后好似想起什么，开口询问：

「对了，老爷。既然已经认可了这桩婚事，今后就算收到路易斯・米莱大人的信，也不必处分掉了吧？」

博德兰沉默不语。这并非默认。是出于对这段发言毫无头绪的沉默。

总管操着温吞的语调接话。

「还记得吧，好几年前，老爷不是罕见地小酌，一脸愤怒难耐的模样这么说吗──『要是路易斯・米莱敢寄什么信来给萝莎莉，全给我处分掉。萝莎莉寄出去的信，也都安排成寄不到对方手上！』」

「…… 今后，可以不必处分。」

另外，博德兰・维尔登酒量极差。没发生什么特殊情况，基本上滴酒不沾，而黄汤下肚后，更是极可能在酒醒后把发生过什么事忘个精光。

博德兰依旧摆着严厉的神情，心里暗自发誓，今后要更加拒酒精于千里之外。

＊ ＊ ＊

〈治水魔术师〉推荐了〈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参加新任七贤人的甄选。

然后，路易斯与〈治水魔术师〉的女儿订婚，当事者未婚妻还将在秋天进入魔法兵团医务室任职──这样的风声，转眼间就在魔法兵团内传开。

至于风声的源头，则是随时朝气十足的大嗓门古莲・达德利小弟。

「师父他干劲十足，十拿九稳地想成为七贤人哩…… 那么得意忘形的师父，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古莲收下魔法兵团团员们送来的糕点，把糕点吃得满嘴，娓娓道出自己看到了些什么。

听过古莲的描述，团员们个个露出心里有数的模样。

「记得〈宝玉魔术师〉阁下就任七贤人的时候，团长气急败坏得很嘛～」

「米莱团长对于七贤人，可不是普通执着呢。」

「只要能当上七贤人，那个人肯定不择手段吧。」

是这样吗～古莲如此悠哉地想着，又啃了一口糕点。

古莲虽不清楚路易斯的背景，但从那上流阶级的发音，肯定是某个贵族人家出身吧。

对于贵族阶级人士而言，七贤人仍然是个极具魅力的地位。再怎么说，毕竟是国王陛下的顾问。

「所以，米莱团长的未婚妻，是怎样的人来着？古莲已经见过面了吗？」

叼着糕点的古莲摇了摇头。

古莲所知道的，就只有路易斯的未婚妻是〈治水魔术师〉的女儿，然后从秋天起就要进入魔法兵团的医务室工作。

团员们对于那位未婚妻，都莫名表示同情。

「除了酒跟果酱，真的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团长付出爱情吗？」

「每次邀团长上娼馆，他也绝对不点头嘛～」

「这桩婚事，八成也是为了当上七贤人的政治婚姻吧～」

「就算是这样，和现任七贤人的女儿订婚，好让自己获得参加七贤人甄选的推荐，这也真是……」

「该说是很符合团长向来不择手段的风格，还是……」

古莲咀嚼着糕点，在脑海里整理团员们的发言。

（就是说，师父是为了想获得推荐，才跟七贤人的女儿订婚？）

路易斯把古莲收作弟子，是为了向米妮瓦卖人情，好获得推荐参加七贤人的甄选。

这样的路易斯，要为了拢络现任七贤人，而与对方的女儿订婚，原来如此，的确很可能会不惜这点手段。

（可是，只为了成为七贤人就订婚…… 这样子，未婚妻小姐也太可怜了。）

古莲感觉心里一阵阴霾，停下了吃糕点的动作。

路易斯虽然是个性格差劲的夸张师父，即使如此，对于收留自己当弟子，甚至把自己安顿在魔法兵团，还是让古莲发自内心感谢。

所以古莲即使对路易斯有着诸多不满与抱怨，还是无法打从心底讨厌，也不想讨厌路易斯。

魔法兵团的团员们，知道路易斯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

正因如此，他们都擅自以为，路易斯的目的是当上七贤人，订婚则是手段。

没有半个人想像得到，与萝莎莉结婚，才是路易斯真正的目的。

第四章 凑齐的名单

日趋寒冷的风，令人感受到冬精灵的造访，就在这样的冬招月（雪露古利亚）首周的周一，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正状况绝佳地得意忘形。

再怎么说，自己已经正式与萝莎莉订婚，而且还即将在同个职场工作。这还教人怎么不得意忘形。

剩下就只要当上七贤人，与萝莎莉成亲之日就近在眼前了。

下个月的中旬，终于就是七贤人甄选会召开的日子。

甄选在即的路易斯，对魔法兵团的实战训练依旧丝毫不马虎，将部下抓起就扔，抓起就扔，活力四射地大显身手。

「下一组，上前！」

「米、米莱团长…… 已经全部轮过了。」

「当然是第二轮喽。我都没问题了，你们一定也行对吧？」

「…… 噫噫……」

魔法兵团虽然专精魔术战斗，可无论讨伐龙也好、捉捕犯罪者也好，在没有魔法战用结界的环境下战斗的机会压倒性地高。

正因此，训练时不展开魔法战用结界，主打培育体力与强化体术都是家常便饭。然后，这类活动身体的训练，向来是路易斯极度拿手的看家本领。

在寒冬的训练场上元气十足地来回跑跳，使劲揍人、踢人、扔人的路易斯，让部下一个接一个筋疲力尽，倒在场上堆成一座人山。

「下一组！」

一口气撂倒五名部下的路易斯，朝下组人马发号施令时，某位脸色发青的部下浑身颤抖地发言。

「团长，个人肚子有点痛，想前往医务室……」

「啥～？」

低沉到近乎贴地的嗓音，让发言的部下，以及在场守候的其他团员，都异口同声「噫」地倒抽口气。

若只看外表，路易斯・米莱是个一头长发梳理得宜，戴单边眼镜的秀气美男子。

然而，他现在的表情，无论怎么看都不是统帅魔法兵团的团长。真要说起来，是犯罪组织头头才会有的脸孔。

「区区的腹痛，就把你逼到非得上医务室不可？」

言下之意，就是「少给我拿这种蠢事去打扰萝莎莉，蠢猪！」

欲哭无泪的团员，按着肚子向前弯腰回应。

「那个，呃──…… 胃、胃也痛起来了。总觉得，整个胃都在翻腾……」

「是这样吗。那么，连身体健康都管理不了的饭桶，就由我在这里赏个痛快吧。」

「我忽然好了──！」

面对哭笑不得，半自暴自弃的部下，路易斯摆出高雅的绅士笑容，啪叽啵叽地拗响手指。

「非常好。来，继续训练喽。」

＊ ＊ ＊

被部下们痛骂「冷血无情」、「无血无泪」、「毫无人性」的路易斯・米莱，踩着感受不到半点疲劳的轻盈脚步来到医务室，打开房门。

「萝莎莉，我在训练时手臂破皮了，请帮我疗伤！」

待笑容满面的路易斯如此开口，原本望着纸面写东西的萝莎莉便抬起头来。

魔法兵团的医务室有数名医师任职，最常与萝莎莉一起轮班的，是名为豪瑟的老医师。

豪瑟现在似乎刚好离席，医务室里只有萝莎莉一个人。

萝莎莉放下羽毛笔，面无表情地回应：

「工作时，还请称呼我为维尔登。米莱团长。」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都订婚了呀。」

「都当上魔法兵团团长了，就该公私分明避嫌。所以，伤口在哪？」

虽然态度冷淡，对伤势的确认却丝毫不马虎，很符合萝莎莉的作风。

路易斯坐上患者用的椅子，秀出手臂上的小擦伤。

其实伤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如此，萝莎莉还是细心地清洗伤口，为路易斯涂药。

让萝莎莉处理伤口的同时，路易斯若无其事地观察了下医务室。看起来，应该是没有傻蛋躲在窗外偷窥。

萝莎莉刚赴任的那阵子，医务室时时刻刻都塞满了想一睹团长未婚妻的庐山真面目，故意找借口上门的无聊人士。

所以，路易斯才会这样死命造访医务室，在牵制部下的同时，也确保能和萝莎莉共度的时光。

像这样让萝莎莉疗伤，就不禁回想起学生时代的往事。

米妮瓦的常驻校医伍德曼，即使看到路易斯挂彩，也只会出张嘴嚷嚷「清洁、静养」就袖手旁观，结果每次帮路易斯疗伤都成了萝莎莉的任务。

不用说，现在已经是医师的萝莎莉，疗伤手臂当然比从前更高竿许多。

（有什么好避嫌的，你想在这里向我发几句牢骚都无所谓的说～）

望着萝莎莉正经八百的表情，路易斯如此茫然心想。

学生时代每每受伤挂彩，就会被萝莎莉抱怨。可是路易斯很清楚。隐藏在她牢骚底下的，总是为人着想的温柔。

所以，路易斯忍不住就会期待被萝莎莉发牢骚。对于渴求和萝莎莉会话的饥渴程度，就是如此深刻。

虽已办完订婚手续，路易斯与萝莎莉却都诸事繁忙，没能找个时间好好喘口气谈天。

统帅魔法兵团的路易斯忙碌程度自然不在话下，秋天才刚进入医务室任职的萝莎莉，同样也一刻不得闲。

两人不但假期刚好错开，路易斯在假日又忙着处理七贤人甄选会的相关诸多程序，实在无法和萝莎莉悠闲共度。岂止如此，甚至连一场约会的空档都挤不出来。

说实话，路易斯好想约会，好想邀萝莎莉回家。既想做些情侣会做的事，又想聊往事聊个整晚。想天南地北地聊些无厘头话题，让萝莎莉一脸傻眼地开怀大笑。

（话虽如此，也不必再忍多久了。等我当上七贤人，就能跟萝莎莉结婚了。）

七贤人候选名单在昨天已经定案，差不多该是时候可以知道有哪些对手了。

当然，不管对手是谁，都没打算把胜利拱手让人。要当七贤人的是自己。

「伤口，处理好了。」

「感激不尽。」

毕竟只是小擦伤，才一转眼工夫就已经处置完毕。

早知道，在场上就挂彩得更夸张点──随着这些鬼主意浮现脑海，路易斯向萝莎莉笑道：

「萝莎莉，你不介意的话，今晚要不要一起用餐……」

「萝莎莉小姐──！干布我拿过来哩！」

门后传来的无谓响亮嗓音，打断了路易斯的发言。

萝莎莉俐落地起身，打开医务室的门。

双手抱着整叠布巾入房的，是古莲。古莲在魔法兵团负责打杂，所以也常像这样帮医务室跑腿。

「谢谢你，古莲。辛苦你了。」

「不客气！还有其他要搬的东西咩？」

「没有了，谢谢。」

看着两人的互动，路易斯不由得嘟起嘴唇。

自己不过唤个名字就被骂公私不分，跟古莲却这样有说有笑的。这怎么接受得了。

正当路易斯脑袋全速运转，思索该如何博得比弟子更多的关爱时，走廊传来了中年小胖子──魔法兵团副团长安德森的唤声。

「米莱团长，魔术师工会的先生来会面了。」

「…… 马上来。」

把满腔涌现的委屈与郁闷重新吞下肚，路易斯自椅面起身。

真想扔下工作，带着萝莎莉一起逃离这里。可是，现在的自己并不是米妮瓦的顽童，是准备成为七贤人的魔法兵团团长。

在内心如此说服自己，路易斯离开了医务室。

萝莎莉与古莲谈话的声音仍不断从背后响起。教路易斯听得好生羡慕。

＊ ＊ ＊

拜访路易斯的男人名叫特拉杰，是魔术师工会的干部。

一头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年约五十前后，身上的法袍满是饰品，还带着上级魔术师的法杖。

特拉杰似乎是贵族出身，身上的饰品一眼就看得出价格不菲。会劈头就打量这类物品的价值，是在穷乡僻壤长大的路易斯长年来的习惯。

隔着接待桌坐在对面座席的特拉杰带着应酬式的笑容，起头切入正题。

「被推荐成为七贤人的名单已经出炉了，今天是来报告名单内容的。」

这一刻终于来啦──路易斯暗自握拳。

七贤人甄选的参加者，一般而言都是透过现任七贤人、魔术师工会、米妮瓦，以及有力贵族推荐的对象为主。有时玲琅满目，有时寥寥无几，不过大体上都会有二至三名。

「这次的参加者，共有多少人？」

「包含米莱团长在内，是四个人。」

意外地多啊，这是路易斯最直接的感想。

运气好或许只有自己一个──先前也曾有过这种乐天想法，可惜现实果然没那么好混。

「第一位，是魔术师工会的〈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阁下。」

一个不小心，差点「啥～？」一声脱口而出，不过在紧要关头忍住了。

阿道夫・法隆。路易斯在米妮瓦时代的同学，有事没事就跟路易斯结梁子的男人。

（那个凸额头混蛋，什么时候累积到足以成为七贤人的资历啦？）

阿道夫的父亲的确有爵位，但母亲并非正妻，因此进入了魔术师工会就职，之前是这么听说的。

可是，想成为七贤人，应该需要有相当的成就。实在不觉得阿道夫在这方面有机会超越自己。

窥伺着特拉杰的脸色，路易斯慎重问道：

「〈风手魔术师〉阁下，是基于什么理由获得推荐的呢？」

「他的远端魔术创下了国内最高纪录喔。呃～也就是，可以远远命中目标的那个啦。」

原来如此，那的确是了不起的纪录，但这与实际用远端魔术讨伐龙完全是两回事吧。

照特拉杰的说法，听起来像是某些大贵族口径一致地哄抬这项纪录，非要魔术师工会的干部推荐阿道夫不可。

（…… 是这么回事啊。）

现在，路易斯面前的特拉杰，同样是魔术师工会的干部。然而，魔术师工会也并非上下一条心。内部充斥着各种派阀。

特拉杰的派阀，和阿道夫的关系恐怕不怎么好吧。

「该不会，那位哄抬〈风手魔术师〉阁下的大贵族…… 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吧？」

面对路易斯的猜测，特拉杰带着难以判读感情的笑容回应。

「这个嘛，谁晓得呢～我只听说，是第二王子派的人士就是啦。」

路易斯马上明白自己的推测正中红心。阿道夫的老家正是第二王子派的贵族。

换句话说，那个阿道夫・法隆的背后，有第二王子派的首脑──克拉克福特公爵在撑腰。

克拉克福特公爵没有直接推荐阿道夫，而是让伞下的贵族出手，让那些贵族们向魔术师工会施压。

数年前的七贤人甄选会上，克拉克福特公爵已经推荐了〈宝玉魔术师〉，所以这次才采用这种迂回的手段，避免直接推荐吧。

现在坐在面前的特拉杰，路易斯曾听说他是中立派的。所以，对于克拉克福特公爵这种强迫推销阿道夫的作法，肯定颇有微词。

（这场七贤人甄选会…… 牵扯到的政治斗争看来比预料中更复杂啊。）

想把第二王子派人马送进七贤人内部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想阻止这番行动的第一王子派，以及中立派，三者之间的攻防已经在台面下展开。

将此事惦记在心，路易斯让对话继续推动。

「可以请教你，关于其他参加者的情报吗？」

「第二位，是〈飞翔魔术师〉温士顿・巴雷特阁下。是用飞行魔术进行长距离飞行的国内纪录保持人。」

〈飞翔魔术师〉的大名路易斯并不陌生。虽然没交谈过，但曾经远远看过身影。年纪约三十来岁。辗转飞翔于王国各地，是飞行魔术的名手。

好几年前，纳汀地区闹水灾时，用飞行魔术迅速联络上〈治水魔术师〉的大功臣，正是〈飞翔魔术师〉温士顿・巴雷特。

温士顿本身并未所属于特定派阀，但常在紧急事态时承揽用飞行魔术传讯的任务，似乎在距离王都遥远的边境受到地方贵族重用。这次推荐他参加甄选的，据说也是地方贵族。

会由地方贵族推荐，立场恐怕不是第一王子派就是中立派。然后，〈飞翔魔术师〉本人相信是对于政治斗争不感兴趣的类型。

与让旁人抬轿的阿道夫不同，温士顿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毫无疑问，会是这次甄选会上的强敌。路易斯重新抖擞精神。

「那，第三人呢？」

「第三位参加者嘛…… 听说，还只是学生的样子。」

「学生？」

面对挑起单边眉毛的路易斯，特拉杰不知怎地表情有点尴尬。

「是米妮瓦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姑娘。」

果然啊──路易斯冷静莫名地心想。

这几年来，能以学生身份入围七贤人甄选的超常天才，除了她也想不到别人了。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十五岁。写过关于魔术式基础构文的论文，是就读米妮瓦的天才少女。

她所写的论文，内容出色到连路易斯都佩服。等那篇论文的内容获得验证，基础魔术学的教科书恐怕几年内就得翻新了。

光这样就已经十分惊人，可还有更厉害的，她似乎习得了超越短缩咏唱的无咏唱魔术。

无须经过咏唱，可以不发一语操控魔术的魔女──〈沉默魔女〉的称号就是因此而来。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对路易斯而言依旧不构成威胁。

（论文的确是写得很棒，无咏唱魔术更是伟业一桩，但总不可能大大小小所有魔术都有办法无咏唱发动吧。）

在实战就算无咏唱发动初级魔术，也没什么好怕的。别说初级了，就算中级魔术被她无咏唱发动，路易斯也有自信能走位闪开，靠运动能力扳回一城。

〈沉默魔女〉的论文着实堪称一绝，可讲到实战，绝对是经验丰富的自己占压倒性优势。

（只是，七贤人甄选会上，也可能会出现与魔术式研究相关的答辩。我看还是尽可能收集〈沉默魔女〉的论文回来研究妥当。）

「然后呢，关于〈沉默魔女〉的推荐人……」

路易斯还在沉思，特拉杰就感觉带点顾虑地接话。

「推荐她的是米妮瓦的教授会…… 推荐代表人，是〈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大人。」

闻言，路易斯当场哑口无言，紧接着，便暴怒到太阳穴青筋浮现。

（那、那、那…… 那个臭老头～～～～明知自己的弟子以当上七贤人为目标，还推荐别的人选出来搅局！）

这事情是为人师表做得出来的吗。果然，早就该趁在学期间，无所不用其极把那对浓密眉毛拔个精光才对。不，现在动手还不算迟。这就杀进米妮瓦去，歼灭臭老头的眉毛吧…… 浮现这些念头，咬牙切齿的路易斯，忽然发现特拉杰正朝自己投以体谅的视线。

路易斯赶紧吞下鼎沸的满腔怒火，用几乎要在鼻头留下擦痕的强烈力道猛推单边眼镜。

「是这样吗。那就是说，〈沉默魔女〉阁下被拉塞福教授看好到这种程度喽。」

「是、是啊……」

「〈沉默魔女〉阁下的论文，我也曾经拜读过。真期待与她见面的日子。哈！哈！哈！」

天晓得她是什么天才少女还是添财少女，打实战不可能占得了魔法兵团团长便宜。

事已至此，就让拉塞福跟〈沉默魔女〉彻底见识见识，〈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到底有多少实力吧。

确认过七贤人甄选会今后的行程安排与上缴物，顺便谈了两、三件工作话题后，特拉杰掏出怀表望了望，自椅面起身。

「那么，我差不多是时候告辞了。」

「送你到门口吧。」

「有劳了。这栋建筑物构造太复杂，每次来都会迷路……」

特拉杰不但是魔术师工会干部，同时也身兼魔法兵团与工会之间的窗口，是重要人物。在贵族议会也算吃得开，接待上怠慢不得。

路易斯亲切地为特拉杰一路带往大门，途中，走在走廊上的特拉杰像是想起什么，不经意地开口：

「这么一提，听说米莱团长你最近订婚了。」

「是呀，没有错。」

回应的嗓音不自觉地雀跃，再怎么说，这个虽然冷冰冰又内敛，却世界第一可爱的未婚妻，路易斯无时无刻不想找个人疯狂炫耀一番。

「太恭喜你了。我还听说府上未婚妻就是〈治水魔术师〉大人的女儿…… 果然，甄选会的最后赢家，还是非你莫属吧。」

路易斯的脸抽搐了起来。

用这种讲法，听起来岂不就像──路易斯是为了当上七贤人，才跟萝莎莉订婚的吗。

这类谣言早就流传在魔法兵团团员间，路易斯是知情的。

但是，自己为了萝莎莉痴狂的事，绝对看在任何人眼里都一目了然，所以路易斯始终认为，应该也没必要特地多费唇舌去订正。

不如来向特拉杰晒恩爱晒个够吧──才刚浮现这种念头，特拉杰又接话了。

「只不过，你也真够难为的啊～为了当上七贤人，竟然连婚都订了。」

特拉杰望向路易斯的目光，莫名散发一股同情的气息。

刹那间火冒三丈的路易斯，冷不防地想起一件事。

真正身处这种遭遇的人无他，正是特拉杰自己，他为了巩固魔术师工会干部的地位，接受了政治婚姻。忘了是哪次，还听过他大吐怕老婆的苦水。

（冷静点。冷静点……）

特拉杰是重要的客人。路易斯绝不能在这里大发雷霆。话虽如此，老老实实地晒恩爱，怕老婆的特拉杰恐怕又会觉得不舒服。

扼杀内心涌现的诸多感情，路易斯带点自嘲的语气说道：

「她如果不是〈治水魔术师〉阁下的女儿，我是压根儿不会订什么婚的。」

如果她不是这种身份，我早就跳过订婚这种烦死人的流程，直接把萝莎莉娶回家啦，白──痴！米妮瓦的顽童在脑海里不停跺脚嚷嚷。

＊ ＊ ＊

前七贤人〈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在辞退七贤人职务后，回归普通魔术师的身份，踏上四处调查魔力浓度之旅。

久违造访米妮瓦的她，穿着一身老旧旅装，敲响了师父〈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研究室的大门。

「师父，好久不见了。」

「喔～是卡莱啊。」

叼着注册商标烟斗的拉塞福，显得愁眉深锁。

拉塞福向来老当益壮，比实际年龄更硬朗，可现在却显得有点无精打采。

卡莱放下背上的行囊开口问道：

「刚好像看到老师集体出动，跑到每间教室去把窗帘卷起来，那是在干嘛？新的例行公事？卷窗帘大会？」

面对半开玩笑的卡莱，拉塞福夹杂着叹息，吐了一口紫烟。

「明天有学会要开，跟艾瓦雷特说要带她出席，就给我逃掉了。反正，八成是躲进哪间教室的窗帘里头了吧。」

艾瓦雷特──〈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现在是拉塞福研究室里唯一的一个学生。对卡莱而言，也是可爱的学妹。

与忙着处理魔法兵团工作的路易斯不同，卡莱不时就会回米妮瓦露脸，所以与所属于拉塞福研究室的莫妮卡见过面。还陪她咨询过论文相关问题。

「既然她那么排斥，也不必硬要把她带去嘛……」

「不趁现在把胆子练大一点，到时候在七贤人甄选会岂不就头大了。」

七贤人甄选会──这个词让卡莱忍不住瞪大眼睛。先前完全没听说过莫妮卡要参加。

「莫妮卡她，要参加七贤人甄选？」

「这是米妮瓦的总意。虽然代表推荐人是我就是了。」

卡莱不由得「咦～～……」了一声。

率先浮现在卡莱脑海里的，是师弟路易斯。卡莱知道路易斯为了当上七贤人，已经付出过多少血泪。然后，拉塞福应该也并非一无所知。

可是，拉塞福却没推荐弟子路易斯，而是推荐了〈沉默魔女〉。

「那个…… 我觉得，路易斯现在应该气得不可开交喔。」

「就算我推荐那家伙，想也知道到头来还是会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搓掉。」

路易斯与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交流颇深，无论路易斯本人意向为何，在周围眼里都已经被认定为第一王子派。

然后，克拉克福特公爵决不会坐视，第一王子派的有力魔术师坐大。

路易斯想成为七贤人只有一途，就是找到不受克拉克福特公爵影响的现任七贤人，得到对方推荐。

卡莱从口袋掏出一根纸烟，叼进嘴里。然后用短缩咏唱生火点燃，缓缓吸吮品味。

「师父不推荐路易斯的理由我还明白…… 可是路易斯好不容易找到推荐者，师父却在这个节骨眼推荐别人，会不会太坏心眼了点？」

「有什么办法。〈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必须尽早登台曝光，让众人认知她的存在，否则难保不会被帝国还哪里挖走。」

〈沉默魔女〉虽然是优秀的魔术师，却还太年幼，更重要的是性格有重大缺陷。

如果纯粹只是优秀，往后也同样让她在米妮瓦进行研究即可。

偏偏，拉塞福非常确定，〈沉默魔女〉的才能绝非米妮瓦有能力掌握的，也不应该被局限在米妮瓦之内。

「艾瓦雷特用不着真的成为赢家，落选也无妨。光是以那年纪参加七贤人甄选，宣传效果就已经十足充分了。」

说穿了，拉塞福就是希望，〈沉默魔女〉能受到国内的有权人士保护。

〈沉默魔女〉还过度年轻，直接送到学会去只怕给人瞧扁。所以，为了给她镀上一层「参加过七贤人甄选」的包装，才会推荐她应试。

这种详细内情，拉塞福想必不会一五一时向路易斯刻意说明吧。拉塞福也好，路易斯也好，这对爷儿俩就是有这种话不讲清楚的毛病。

卡莱靠在窗边抽着烟草，拉塞福又举起烟斗灵活转了圈，开口低语：

「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跟魔术师工会干部候补阿道夫・法隆…… 对这些得意忘形的小毛头来说，〈沉默魔女〉肯定会是个不错的刺激吧。」

「果然很坏心眼嘛～」

「我可不是那种好好老师啊。」

拉塞福抖着喉咙，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时，研究室房门被人打开，法学教师艾里森跑了进来。

「拉塞福教授！我们找到艾瓦雷特同学了──！」

「喔，亏你们找得到啊。」

「她躲进空研究室的窗帘时，正好被雷蒙老师看到。哎呀～真不愧是研究魔法生物学的专家啊，超擅长把逃跑的生物逼近死胡同！」

心直口快的艾里森，毫不掩饰地描述起魔法生物学教师雷蒙，以及雷蒙的研究生演出的活灵活现捉捕剧。

听到可怜的学妹被人当成珍禽异兽对待，卡莱忍不住暗自同情。下次碰面时，多给她点糖果好了。

「这么一提，你不是有啥事情才回来的吗，卡莱？」

被拉塞福把话题带回自身上，卡莱顿时苦笑。

「喔～嗯，有些跟魔法地理学会相关的工作，想找师父咨询一下。师父你听过艾尔逊工坊吗？」

「知名魔导具工坊不是吗？就王都郊外那间大到吓人的工坊嘛。」

「那边的魔力浓度啊，近来有上升趋势。我去报告相关危险性，结果被来个相应不理。」

魔力浓度一旦升高，就容易引来龙或精灵之类的魔法生物聚集，也容易引起对魔力敏感的魔导具误动作，难保不会因此发生重大事故。

「所以咧，虽然我不是很甘愿，但想说能不能请身为魔术权威的米妮瓦，代为指出魔力浓度上升的危险性，这样。不然等真的出事就太迟了。」

原本静静听着卡莱与拉塞福对话的艾里森插了嘴：

「那边有好几家贵族出钱投资，恐怕就算米妮瓦出面也很难成事呢～」

艾里森说得对。如果卡莱还是七贤人，或许对方还不至于送上闭门羹，可现在自己是为了家族丑闻而引咎辞职的立场。不管到哪儿去，态度都没办法太过强硬。

听了艾里森的发言，拉塞福露出想起什么的神情。

「这么一提，那儿的经营者是换人接手了来着？记得前任就像个天生的职人，对安全管理很龟毛才对啊。」

「现任完全相反啊～比起现场的安全管理，好像更优先注重和贵族大人们的交流。虽说正因如此，打通了许多原本没有的销路也是事实啦。」

听着拉塞福与艾里森的对话，卡莱耸了耸肩。

「唉～这也没办法。那我就一步一脚印继续调查吧。」

万一，艾尔逊魔导具工坊引起事故，必须赶去的就是魔法兵团──也就是路易斯。

希望能在七贤人甄选会结束之前，把这个问题摆平，卡莱叹了口气。

＊ ＊ ＊

入冬后，七贤人甄选会的名单凑齐，之后又过一个月，利迪尔王国迎接了元旦，贺新年的宴会举办了整整一周。

宴会最后一天，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正式告知了自己的辞意，众人津津乐道，不晓得会由谁接任成为新的七贤人。

大约三年半前，〈星枪魔女〉卸任，〈宝玉魔术师〉就任，接着也出现过七贤人的交替。

首先，第二代〈深渊咒术师〉艾达琳・欧布莱特卸任。由孙儿──第三代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就任为新七贤人。

然后再过一阵子，第三代〈荆棘魔女〉莎宾娜・罗斯堡过世。曾孙女梅莉莎・罗斯堡就任为第四代〈荆棘魔女〉，随后又立刻卸任。

卸任后，当时年仅十六岁的第五代〈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以历来最年少之姿就任为新七贤人。

现阶段的七贤人，按就任时间依序是〈雷鸣魔术师〉、〈咏星魔女〉、〈治水魔术师〉、〈炮弹魔术师〉、〈宝玉魔术师〉、第三代〈深渊咒术师〉，以及第五代〈荆棘魔女〉。

七贤人中，〈深渊咒术师〉与〈荆棘魔女〉这两个位子，实质上等同于世袭制，世间寄予的关注比较低。

世人感兴趣的，果然还是剩下五个位子的交替情形。

每提起参加甄选的四位魔术师大名，众人立刻议论纷纷，肯定会由谁谁谁胜出，不不不，绝对是那位大人，这类争论风靡世间，有时还成为赌博的目标。

这其中，率先被众人提为最有力目标的，是以历来最年少之姿就任魔法兵团团长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无论知名度、资历，路易斯都比其他对象超出好几匹马身。尤其是龙的大量讨伐上，格外容易留存人心。

再加上，本人又是时时不忘高雅举止的风度翩翩绅士，理所当然就连女性的声援都居高不下。

多亏这一路按部就班努力，洗刷顽童污名，彻底执行以〈治水魔术师〉要求的绅士为目标所拟定的战略，才有这番成果。

当然，路易斯不是会安于周遭评价，掉以轻心的人。

冬至假期反复进行魔法战训练，新年期间趁警备工作空档广读论文，拟定考题对策，每天都嚷嚷着「为啥我不能跟萝莎莉一起过冬至假期啊，明年绝对要跟萝莎莉悠闲度假，畜生」。

准备只有万全可言。丝毫没有败北迹象。

就这样，到了离甄选会只剩四天的日子，正在魔法兵团办公室消化文件的路易斯，收到了一则报告。

「团长，不好了！维尔登医师她…… 未婚妻阁下她，从楼顶摔下来了！」

路易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有如心脏被捏碎般的恐惧与绝望。

第五章 失去的事物，留下的事物

──魔法兵团医务室值勤医师，萝莎莉・维尔登从魔法兵团驻在所的楼顶摔落。

在办公室接获这个报告的路易斯，毫不犹豫地攀出窗口往下就是一跳。

并非陷入错乱。办公室在三楼，医务室在一楼，从窗口向下跳，再从正门入室是最快的走法。

以短缩咏唱操纵风压，抵销着陆冲击的路易斯，无视被从天而降的团长吓怕的团员，头也不回地朝医务室直冲。

（萝莎莉她，从楼顶，摔下来？）

什么跟什么。莫名其妙。为什么。出了什么事？满脑浮现的都是这种疑问，没法仔细统整思路。

医务室房门大开，证明现场人员都十万火急地忙进忙出。

「萝莎莉──！」

呼唤爱人的名字，路易斯赶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室内，老医师正忙著作业。是在医务室年资最久的豪瑟医师。不同于米妮瓦的伍德曼，豪瑟医师是个认真工作的可靠男人。

「米莱团长。」

豪瑟停下正在磨药的手，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还没来得及开口，豪瑟就用眼神往医务室后头示意「在那儿」。

医务室共有四张病床，每张病床都用布帘隔开。

只有最靠近门口的那张病床，布帘是拉上的，像是正使用中。或许窗户没关，可以看到布帘正随风摇曳。

在摇动的布帘下，隐约可见的是制服的背影。有某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坐在病床边。

路易斯静静地掀开布帘。

躺在病床上的，是萝莎莉。

萝莎莉头上包着绷带，平时总是编成一束，整整齐齐的头发，如今散乱在枕头上。身体虽然被被子给盖住，但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遍体麟伤。再怎么说，可是从楼顶摔了下来。

坐在病床边的人，是古莲。

注意到路易斯进房，古莲抬起皱成一团的脸，好似泪水随时会决堤似地仰望路易斯。

「师父…… 萝莎莉小姐她……」

路易斯踩着颤抖的脚步走向病床，看向萝莎莉。可以发现仰躺在床沉睡的萝莎莉，胸部有在微微地起伏。

（…… 还活着。）

感觉原本窜至脚底的血液，又开始缓缓流回全身。试着调匀呼吸，才感觉到鼻梁深处一阵酸。

安心到差点哭出来的程度，这种经验似乎还是生平头一遭。

萝莎莉雪白的眼皮有了小动静。微张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半空中。

她正打算说些什么，却马上皱起了眉头。显然是口腔内也破皮了。

「萝莎莉，请不要勉强自己说话。」

听到路易斯的声音，萝莎莉只转动眼珠看向路易斯。还活着。萝莎莉还好好地活着。

「看到你…… 没大碍，真是太好了。」

低语的同时，豆大的泪珠滑落脸颊。

太丢人了──如此心想的路易斯吸了吸鼻子，只见萝莎莉小巧的嘴唇颤抖，语带虚弱地说：

「…… 请问你是哪位？」

路易斯的思考顿时停止，随后又立刻高速运转。

萝莎莉的个性，不是会在这种节骨眼恶作剧开玩笑的类型。

面对动摇的路易斯，萝莎莉用冷静到不像是刚从楼顶摔下来的语调接话说明。

「我好像，出现记忆障碍了。有没有哪位，可以帮忙找医师过来？」

路易斯差点当场跌坐在地。

「我名叫豪瑟。是在这个魔法兵团医务室任职的医师。你的名字是萝莎莉・维尔登。你也一样，是在这间医务室工作的医师。如何，有想起什么吗？」

「没有…… 很抱歉。」

「不会，用不着道歉。想不起来也没办法。」

豪瑟来到病床旁边，用沉稳的语调向萝莎莉搭话。

路易斯与古莲双双退到豪瑟身后，倾听两人对谈。

躺在床上的萝莎莉，口吻平淡地发问：

「豪瑟医师，请问我的伤势诊断结果如何？」

「你的右手骨折，加上全身有多处挫伤及擦伤。不过没有需要缝合的伤口。」

「我的记忆障碍，大概需要多久才会恢复？」

「关于这个谁都说不准。恐怕是因为头部遭到强烈撞击，导致的暂时性障碍吧。」

「是这样吗。那么，短期内恐怕是无法工作了…… 抱歉给你添麻烦。」

路易斯差点抱头抓狂。

好想大声骂出来──受了这么重的伤，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还有闲工夫去担心工作的事吗！

话虽如此，保持冷静，努力把握自己目前身处何种状况下，并优先为了给他人添麻烦一事感到抱歉，确实非常符合萝莎莉的行事风格。即使失去记忆，萝莎莉还是萝莎莉。

「豪瑟医师，请问我有同居的家人吗？如果有，我想可能必须向对方说明记忆障碍的事。」

「没有，你是一个人住在公寓的。不过我听说你老家在卡兹卢。」

「是这样吗。那么，得连络一下房东才行……」

豪瑟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地侧眼望向路易斯。然后，把视线挪回萝莎莉身上。

「维尔登。」

「是，什么事？」

「对于从刚才起就一脸激动地想说些什么，不停望着这边的他，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萝莎莉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摇摇头，望向豪瑟身后的路易斯与古莲。

「…… 恕我失礼，但请问你是哪位？」

古莲好似想开口说些什么。路易斯飞快地往古莲侧腹赏一拳让他安静，并向前踏出一步。

「我是魔法兵团团长，〈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这边是我弟子古莲。」

为了尽可能拉近双方视线，路易斯在病床旁蹲下，伸手按在自己胸前。

「我是，你的未婚夫。」

「…… 咦？」

把现在的自己能做出的，最绅士最温柔的笑容摆到脸上，路易斯使劲覆诵：

「是你的，未婚夫。」

这时候，萝莎莉没有浮现「这么迷人的绅士竟然是我的未婚夫！」的表情…… 而是努力想避免浮现困惑神情却失败，导致脸部一颤一颤地抽搐。

大概实在看不下去，心生同情的豪瑟也出声助阵。

「他说的是真的喔。你和米莱团长，在夏天时订婚了。」

可以看到萝莎莉视线交互旁徨在豪瑟与路易斯之间。会混乱与动摇都是当然的。

这种状况下，要是还憨直地告诉她「你从楼顶摔下来喽」只会让不安更加升温吧。从楼顶摔落，不管怎么想都是牵扯进了刑事案件。

路易斯于是慎重选择用词：

「听说你『发生意外事故』时，我真的紧张到差点没了呼吸。」

古莲轻轻「咦」了一声，幸好看起来没传进萝莎莉耳里。

（安分点别多话，蠢弟子。）

路易斯用眼神向豪瑟示意。机灵的豪瑟立刻向古莲招手，把古莲带到布帘外去。看在旁人眼里，应该会觉得是要让路易斯与萝莎莉这对未婚夫妻两人独处吧。

为了让萝莎莉安心，路易斯使尽浑身解数维持绅士风度。

「你没大碍真的是太好了。」

「那个…… 让你挂心了，真的很抱歉。」

「请不要道歉，萝莎莉。你一点错也没有。」

真正可恶的，是犯下这起事件的混蛋。不对，还没办法完全排除意外事故的可能性…… 路易斯在内心如此低语。

这时，某人从医务室入口唤了一声「米莱团长」。是第一部队队长怀兹。

「失礼了，恕我暂离一会儿。」

路易斯向萝莎莉赔声不是，离开床边，来到走廊关上房门。

怀兹是理着金色小平头，年约四十的壮汉。面对这个年长的部下，路易斯以锐利的嗓音提问：

「现场状况如何，第一发现者是谁？」

「维尔登医师是在驻在所北侧被发现的…… 就在建筑物后头。第一发现者是古莲・达德利。据他表示，自己是在丢垃圾的途中，目击到维尔登医师自楼顶摔落的瞬间，才赶紧找其他团员求助。」

「楼顶的扶手有损坏吗？」

「没有。」

虽然楼顶姑且是设了扶手，但阻挡的范围并不算多高。只要有成年男性的臂力，想把苗条的萝莎莉推往扶手外侧，相信是轻而易举。

若扶手有损坏迹象，还可能认定这是起意外事故，可既然扶手完好无缺，就只能判定为某人引发的事件了──换言之，有人带着明确的杀意，把萝莎莉从楼顶推了下来。

路易斯使劲咬紧了牙关。

静静淬炼涌现胸口的愤怒，路易斯开始思索。

当下的最优先事项，是确保萝莎莉的人身安全。觊觎萝莎莉性命的家伙，可能就存在这栋建筑物内。既然如此，医务室也称不上绝对安全。

「米莱团长，那个…… 可以再报告一件事吗？」

「什么事？」

怀兹带着满溢苦涩的神情，低声咕哝起来：

「从方才开始，就四处都找不到欧恩。」

出乎意料的发言，令路易斯忍不住皱眉。

学生时代与路易斯同房的室友欧恩・莱特，现在是第一部队的副队长，也就是怀兹的部下。

虽然有着东西总是不归位的坏习惯，工作态度却非常认真，绝对不是个会摸鱼翘班的男人。

「此外，我有一名部下说…… 几乎就在与维尔登医师摔下楼顶的同一时刻，他看到欧恩用飞行魔术飞往驻在所外……」

「有到宿舍确认过欧恩房间了吗？」

怀兹摇头回应路易斯的提问。

「欧恩的父亲前阵子因病住院，为了能随时入院探病，现在独自搬到了医院附近的公寓。」

竟然有这种事──路易斯暗自惊讶。

虽然现在偶尔还是会跟欧恩一起去吃饭，但这几个月为了与萝莎莉订婚，以及七贤人甄选会的相关准备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空好好聚一聚。

路易斯知道，欧恩对于支援自己就读米妮瓦的家人，一直抱着深切的感激。

如今父亲住院，又为此搬到公寓独居，面对许多陌生的挑战，欧恩肯定过得并不轻松。

（…… 遇到这种事，就好好找我商量啊。）

话虽如此，欧恩之所以没开口的理由，也实在过于容易想像。他是在顾虑路易斯，不希望影响到七贤人甄选。

（那个笨蛋！）

萝莎莉被推落屋顶，以及欧恩的失踪。两起同时发生的事件，怎么想都不可能毫无关联。

换作不熟悉欧恩的人，肯定会认为欧恩就是推落萝莎莉的犯人，所以才用飞行魔术逃离现场。可是，路易斯很清楚──欧恩不是这种人。

恐怕，欧恩是发现了什么与萝莎莉被推落相关的证据。

「我明白了。继续调查现场，也继续寻找欧恩下落。向所有不知情人士隐瞒详情，就说萝莎莉是从楼梯摔下来受伤了。」

向怀兹仔细下达几项吩咐后，路易斯回到了医务室。

古莲就坐在萝莎莉躺的病床旁边，他正夸张地比手画脚，向萝莎莉搭话。

「萝莎莉小姐，你平时总是帮我处理伤口喔！像上次，我在空中被师父用飞行魔术撞落地面时，真的是惨兮兮……」

「古莲，别让伤患花力气陪你聊这么久。」

路易斯从萝莎莉看不见的角度朝古莲的脚踢了踢，并向萝莎莉摆出格外温柔的笑容。

「萝莎莉。要抱着这样的伤势独自生活，肯定会有诸多不便。还请不要顾忌，一起到我家住吧。」

听路易斯如此提议，萝莎莉显得愁眉深锁。

「…… 就算我们订婚了，我也不希望给你添麻烦。」

（哪会是什么麻烦，傻瓜。）

忍不住使劲握紧摆在身旁的拳头，但路易斯还是努力维持绅士风度。

「能为你做些什么，我欢迎都来不及了。更重要的是，你身上伤势可不轻喔？这种情况下，到我家生活有仆役照料，相信比较有助于疗养吧。」

萝莎莉一脸困扰地望向豪瑟。

豪瑟拨弄着胡须，唔呣一声点头称是。

「米莱团长说的有理。你的惯用手现在几乎动不了，而且行动应该也相当不便。」

「我明白了，毕竟，也不能就这样占用医务室的病床…… 要受你照顾了，米莱先生。」

米莱先生。这个称呼让路易斯顿时头昏眼花。

「还请你，直接把我唤作路易斯吧。你在丧失记忆之前，也是这么称呼我的喔。」

身在职场时，萝莎莉总是贯彻米莱团长这个称呼的事，现在当然是不讲明。

「我这就去安排马车。在马车停好之前，就请你先闭目养神吧，萝莎莉。」

语毕，路易斯向古莲用眼神示意。

眼见古莲还是一脸毫无头绪的神情，路易斯于是朝他颈子一揪，把这个不机灵的弟子拖出了走廊。

「古莲。这次这件事，记得跟大家套好，说萝莎莉是从楼梯跌下来的。坠楼的事情，除了在调查事件的第一部队队员以外，记得别透露半个字。」

没有回应。

朝古莲狠狠一瞪，便看到古莲罕见地，朝自己回以打量般的视线。

「…… 是因为，这样说，师父要办事会比较方便吗？」

小心我揍你──这念头在脑中浮现了一会儿。

不过，路易斯还是使劲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把涌现心头的所有感情全吞下肚。

「是为了萝莎莉好。听懂没？」

强硬叮咛之后，路易斯开始盘算该怎么交接工作。

无论如何，今天下午都非得挪出空档不可。

＊ ＊ ＊

一旦当上组织头头，就连想休个假都不是什么易事，不过听完详情的安德森副团长立刻眼明手快地完成交接，让路易斯有了空档。

按安德森所言，「像这种时候，请赶快回去待在她的身边。我老婆受伤的时候，我没能早点回去陪她，到现在都还在被她记恨呢」──真是教人受用无穷的经验谈。

能干又体贴的安德森副团长，为了受伤的萝莎莉，安排了行驶起来更平稳的最新型马车。路易斯在座席上把从休息室搜刮来的枕垫铺得满满，与萝莎莉比肩而坐。

路易斯的家，从魔法兵团驻在所搭马车大约是二十分钟车程。

平时为了省时，总是用飞行魔术移动，但现在要护送受伤的萝莎莉，还是希望尽可能减少她的负担。

靠在枕垫上的萝莎莉正朝窗外凝视。似乎并不是在发呆，而是想借由窗外风景的刺激，试着能否回忆起什么。她的眼神是非常认真的。

望着窗外走在一起的亲子，萝莎莉开口低语：

「我就这么忽然住进去，不会造成府上家人困扰吗？」

「不用担心。我孑然一身，没有家人。」

「…… 对不起，问了这种不妥的问题。」

「不会，你愿意对我感兴趣，让我很开心喔。」

这么想来，关于自己出生的村子，还有娼馆的事情，都还没有告诉过萝莎莉。

母亲是娼妇的事、连父亲的长相都不知道的事，还有在娼馆打杂的事，路易斯都无意隐瞒，也没打算感到自卑。

只不过，毕竟也没什么好积极开示的，所以就没刻意提及罢了。自己的出身不好，这点就算不多作说明，相信也早就透过不良的素行与北部口音表露无遗。

一无所有的雪村。永无止境的铲雪。与饥饿感为伍，惧怕冻死的夜晚。

告诉自己要好好离村成家的，过世的娼妇秀娜。

在存私房钱的果酱瓶里塞满大银币，为自己送行的娼妇们。

现在，萝莎莉正蒙受记忆障碍之苦。不是拿什么路易斯往事去烦她的时候。

所以，等萝莎莉恢复记忆，就好好告诉她自己的过去吧──路易斯心想。

因为，自己和萝莎莉已经发誓互许终生，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

为了不影响到萝莎莉的伤势，事先就吩咐马车要驶得和缓点，所以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到家。马车停好后，路易斯先下车，再向萝莎莉伸手。

「欢迎你，来到我家。」

虽然嘴巴装模作样，路易斯心里倒是紧张得凶。

从买下这栋房子，就一直一直想邀请萝莎莉作客，可真没想到竟然是用这种方式如愿。

穿过房门，朝玄关走着走着，为了掩饰紧张，路易斯不停动口：

「我平时，常会在魔法兵团驻在所过夜，所以不在家的期间，家里大小事都交给契约精灵处理喔。」

「让精灵，做家事……？」

萝莎莉有点吃惊地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苦笑起来。

「她是个喜欢模仿女仆的古怪精灵…… 唉～虽然是能力还不如实习生的废女仆就是了……」

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多雇些仆役的，路易斯忍不住反省。

为人谨慎，基本上不信任外人的路易斯，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居住空间被他人闯入。所以，至今为止都没雇过仆人，也从不吩咐弟子古莲照料自己起居。

既然要跟萝莎莉结婚了，今后可得把雇用仆人的事也纳入考量才行──在脑海角落思考着这些事情，路易斯用门环敲响了房门。

「琳，是我。我回来了。」

「这栋房子的屋主，不会在这种时间返家。所以，我判断阁下是冒充这栋房子屋主的冒牌货。」

路易斯的太阳穴开始抽搐。天底下有哪个契约精灵会以返家时间为由，把主人当成冒牌货的。

正死命压下满肚子的臭骂，琳又隔着房门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接话：

「有鉴于此，现在将开始透过武力排除阁下。」

先被当成冒牌货，再被扬言要以武力排除，强如路易斯也要忍不住摘下绅士面具。

说到底，契约精灵与契约主明明是有透过魔力相连的，只要稍微集中意识，根本马上能知道对方身在何处。

「蠢女仆，连契约主的魔力都忘了吗？」

「是的。」

丝毫感觉不出歉疚的回应。

就在路易斯伸手按住太阳穴时，房门自内侧打开了。

「魔力连结完毕。根据魔力性质与咒骂，已判断阁下是正牌的路易斯阁下。欢迎回家。」

为什么，只是要进个家门，却非得徒增这么多疲劳不可。

不让涌现的疲劳感表露在外，路易斯带萝莎莉入内，向琳吩咐道：

「琳，她是我的未婚妻萝莎莉。目前为了养伤，要暂时入住家里。可千万别对她失了礼数。」

「是客人对吗。我明白了。」

琳点头，接着转身面向萝莎莉一鞠躬。

「初次见面，萝莎莉大人。我是这栋宅邸的女仆长，名叫琳姿贝儿菲。今后请别客气，直呼我琳就好。」

把契约主唤作路易斯阁下的琳，似乎至少还是有着恭敬接待客人的基本能力。

这先暂且不管，琳的自我介绍中，有一个让路易斯非吐槽不可的部分。

「你从几时开始升格为女仆长了？」

「既然这栋宅邸没有其他的仆役，我自然就是女仆长。女仆长…… 多动听的头衔。」

「就你个废女仆还敢说什么梦话。」

忿忿呛声的路易斯这才想起萝莎莉正在一旁，赶紧重新切换成温柔的笑脸。

「萝莎莉，玄关很冷吧，快请进。」

「…… 谢谢。」

回应的嗓音显得有点傻眼。

肯定是被琳吓傻的，不是路易斯，没错，一定是这样。

路易斯把萝莎莉带到准备好的房间去，萝莎莉马上躺到床上去，是受到伤势的影响开始发烧了，想必原本光是站着都很难过吧。

「我去拿水壶过来。请别拘束，尽可能放轻松点。」

「……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先确认一下，方便吗？」

「当然，是什么事？」

即使发烧到全身脱力，萝莎莉仍然不失平时的聪颖。

「我并不是贵族，但家里还算是颇为富裕，还曾经进修过魔术…… 对吗？」

「你恢复记忆了吗？」

路易斯难掩期待地问道，不过萝莎莉摇了摇头。

「还没有。只是，回程的马车里，我一直不断思考。豪瑟医师虽然说我是医生，但魔术与医学双方的知识我都具备。所以我猜想，当初恐怕是以成为魔术师为目标，却因为没有天分，最后才转换跑道成为医师，我应该是这样的人吧。」

路易斯顿时瞠目结舌。

身受重伤又发高烧，明明处在这么难熬的状态，萝莎莉还一直针对失去的记忆在思考。

躺在床上的萝莎莉，伸手按上了自己的额头。

「会以魔术师为志愿的，通常要不是贵族，就是上层中产阶级以上的富裕人士。只是，我如果是贵族人家的女儿，大概不会一个人住在公寓。而且……」

「而且？」

「我穿的内衣，质料是挺高级的平纹细布，所以，家里经济状况应该是满宽裕的。」

路易斯差点抱头抓狂。

（你…… 你这…… 你啊～～～～……！）

萝莎莉与路易斯不同，是家教良好的千金小姐。理所当然，有着羞耻难为情的概念。

──但，她同时也是医师。

一旦以状况判断为优先，难为情的优先顺序就会显著地降低，被暂且抛在脑后。

之所以稀松平常地言及自己的内衣，也是因为把内衣当成了考察材料吧。

（…… 对了，没错。从以前开始，萝莎莉就一直这副德行。）

路易斯在教室脱下湿透的制服时，萝莎莉也丝毫没脸红，而是骂要换衣服就去宿舍换，她就是这样的女孩。

路易斯怀念着这样的往事，深叹了一口气。

虽然一口气灌输太多资讯也不好，但萝莎莉好奇的事，应该还是尽可能为她解答比较妥当。

「令尊是七贤人〈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阁下。你还记得什么是七贤人吗？」

「记得。」

「我跟你，是念米妮瓦时的学友。」

「这样我就懂了，谢谢你。」

经过这段互动，路易斯也懂了。

萝莎莉虽然失去了对自己周遭人物的记忆，但一般常识与努力习得的知识，并没有跟着一起消失。

所以，七贤人与米妮瓦这些词汇都还记得，也依然具备医学及魔术相关知识。

只不过，自己是七贤人的女儿，并且曾在米妮瓦就读，这些经历大概就不记得了。

或许是弄懂疑问使紧张获得舒缓，萝莎莉似是浮现了些许睡意。

路易斯伸手把有点歪掉的被子重新盖正。

「今天就请你先好好休息吧，萝莎莉。」

「…… 嗯。」

应了声有点暧昧的回复，萝莎莉阖上了眼皮。

凝视着萝莎莉的睡脸，路易斯开始思索。

把萝莎莉推落楼顶的人，恐怕是敌视路易斯的人物。

路易斯是为了成为七贤人，才与现任七贤人的女儿订婚，抱着这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甚至连特拉杰这个魔术师工会干部都不例外。

正因如此，凶手才会盯上萝莎莉，企图使路易斯的评价一落千丈。

如果萝莎莉摔死了，没能保护未婚妻的路易斯，自然会名誉扫地，路易斯本身也可能动摇到参加不了甄选会。

路易斯用指尖按住单边眼镜，缓缓深呼吸。

愈想愈愤怒，过于炽热的怒火令丹田几乎沸腾，头上的血管更是差点迸裂。

（…… 绝对，绝对要逮到，然后宰掉这个犯人。）

咬牙切齿的路易斯，发出有如毒蛇低吟般的咻咻呼吸声。

就这样，把涌现的愤怒全数硬吞下肚之后，路易斯回到走廊，把琳叫了过来。

「琳，萝莎莉可能受人觊觎性命。在七贤人甄选结束前，都好好警戒萝莎莉周围的状况。要是有人非法入侵，抓起来倒吊烟熏拷问都无妨。」

「我明白了。」

琳是风之高位精灵，纯论战斗能力甚至在路易斯之上。因此只要有琳跟着，就不用担心萝莎莉的人身安全。

路易斯无意间想到一件事，掏出几枚银币。

「我去准备萝莎莉的餐点。这段期间，你拿这些去帮萝莎莉张罗衣物。」

琳收下银币，点了点头。

「内衣要买高级平纹细布质地的吧。」

「…… 这么明目张胆偷听，你挺大胆的嘛。臭女仆？」

面对摆着笑脸咂嘴的路易斯，琳一本正经地回答：

「耳聪目明，是女仆的基本。」

＊ ＊ ＊

仰卧在床，受疼痛与发烧折磨的萝莎莉微微睁开双眼，有如说梦话般地细语。

「…… 我是萝莎莉・维尔登，是医师，七贤人的女儿，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的未婚妻……」

萝莎莉把苏醒以后得知的，与自己有关的所有情报，一条一条出声念出来。

可是，出口的话语全都无比陌生，没有半点熟悉感。简直跟在谈论他人没两样。

苏醒后邂逅的人，每个都很温柔。正因如此，不努力想起些片段，感觉会对不起大家。

亲切的医师豪瑟、拼命陪自己对话的古莲，还有，未婚夫路易斯。

一回想起那个口音高雅的未婚夫，萝莎莉胸膛就莫名一阵骚动。

（在我失去记忆前，对于他，是抱着怎样的感情呢……）

试图确认这阵骚动的理由时，脑袋突然剧烈刺痛。就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使劲压迫整颗脑袋一般。

那只手的主人不断细语，告诉萝莎莉不可以想起来。那阵嗓音萝莎莉有印象。

（那是谁，是谁的声音？我认得这个声音。我记得，那是……）

愈是摸索解答，头痛就愈剧烈。无法理清思绪。摸索到的线索烟消云散，什么都想不起来。

即使如此，就只有一件事，是现在的自己明白的。

（那个人的，头发……）

有着绅士笑容的未婚夫，留了一头秀丽的栗子色长发，并整整齐齐地编成辫子垂在身后。

只是，无论怎么梳理保养，末端都难免因为留长而受损，让色泽显得比较明亮。

路易斯・米莱编得整整齐齐的三股辫，辫子末端那泛着橘红色亮光的色泽，总觉得看了很喜欢──萝莎莉这么想。

第六章 安宁，必须亲手赢下，紧紧拥抱守护

萝莎莉入住家里的隔天，路易斯早早起床，久违地站到了厨房。

琳虽然自称女仆长，但基本上不下厨。因为风之精灵并没有味觉。

所以，路易斯平时要不上食堂，要不就是随便买些现成的了事，不过论及手艺，倒也是有常人水准。再怎么说，从前在娼馆打杂时，到厨房帮忙也是自己的职责。

虽然做不了什么太高档的菜色，但若只是要烤个面包搭配蔬菜豆子汤上桌，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早安，萝莎莉。」

来到萝莎莉床边，路易斯把汤、面包，以及六瓶果酱排上矮桌，果酱分别是木莓、苹果、蓝莓、木梨、杏桃，以及柑橘这六种口味。

「你想抹哪种酱？」

「那就，柑橘的……」

萝莎莉伤到的是惯用的右手，光是要为果酱开瓶都得煞费苦心吧。

路易斯打开瓶盖，帮萝莎莉把面包撕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然后涂上满满的果酱。

「惯用手的行动受限，应该不好涂酱吧？」

「…… 谢谢你费心。」

「请别在意，和你一起共度的时光，我并不讨厌。」

学生时代，路易斯每每受伤，萝莎莉总是不吝关切照料。

如今关系逆转，总觉得好不可思议。那时候的自己要是知道了，真不晓得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之后，路易斯就陪着萝莎莉用餐，帮忙替换绷带，还协助梳理并编好头发。

说实话，这类动作路易斯熟练得很，娼馆打杂时代，照料女性生活起居都是工作的一环。

护肤美甲编发化妆，林林总总十八般武艺都与劈柴铲雪一样，早就用身体熟记了。

大致上替萝莎莉打点完毕后，来到了该出门工作的时间。

路易斯吩咐琳看家，随后发动飞行魔术飞往魔法兵团驻在所。

距离七贤人甄选会只剩三天。虽然想把时间挪到应考相关准备与训练上，可现在还有必须更优先处理的事情。

抵达之后，发现第一部队队长怀兹已经等在办公室。

先前就对怀兹下令，要他去调查萝莎莉坠楼事件的详情，并且搜索失踪的欧恩。

待路易斯入室并关上房门，怀兹便一脸严肃地开口：

「报告。关于第一部队副队长欧恩・莱特……」

「他有逮到推落萝莎莉的凶手，一起带回魔法兵团了吗？」

面对路易斯的猜测，怀兹摇了摇头。

怀兹是一位干练的队长。工作中，不会让自己受情绪左右。

这样的男人，如今表情苦涩地扭曲，用有如硬挤出喉咙般的嗓音接话：

「…… 欧恩他，在自宅服毒，企图自我了断。」

啥？──路易斯反射性发出好似在呼气般的声音。

怀兹紧接着道出的发言，更是令路易斯的脑袋停止运作好几秒。

「维尔登医师前往楼顶的几乎同一时刻，有好几名团员目击到欧恩也正往楼顶移动。此外，维尔登医师离席之际，有留下『莱特副队长找我』的发言，这点也确定了。」

欧恩把萝莎莉找到楼顶去，他自己也朝楼顶移动。

然后，萝莎莉坠楼，欧恩离开现场，并于自宅服毒。

把现阶段厘清的线索按时间顺序排起来，简直就像是已经道出事件真相。

可是，欧恩绝对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路易斯尚在动摇，怀兹又补充道：

「现场找到的遗书似乎是这么写的──『我嫉妒路易斯的才能。无法容许路易斯当上七贤人。所以，愤而对他的未婚妻迁怒行凶。但随着时间过去，我才惊觉自己干下多么可怕的事，更重要的是再也无颜面对路易斯，故我决定以死偿命』…… 以上。」

欧恩入住的公寓，位于离王都大道稍有距离的地点。

在以飞行魔术前往公寓的途中，路易斯脑中浮现起少年时代的事。

那是路易斯还在穷乡僻壤的娼馆工作的时候。

除了路易斯之外，娼馆另外有一个打杂的男仆，路易斯曾被那家伙抢走工资，正在火冒三丈，却连晚饭都跟着被抢走。

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娼馆工作的男仆，包含路易斯在内，基本上都不是什么正派人士，赢家恃强凌弱，对输家予取予求是理所当然的日常。

所以，路易斯才会一得到什么贵重物品，就先藏到草席床铺内，一拿到食物，就赶在被抢走之前吃干抹净。

…… 不活得谨慎狡诈，就只有被抢夺剥削的分，这种走钢索般的提心吊胆生活，自己为什么全都忘了呢。

感觉儿时萌生的灰暗怒火，又再度于肚子里翻腾。

总算，欧恩的公寓映入眼帘。欧恩的房间在二楼，已经有宪兵与魔法兵团成员一起在调查现场。

「打搅了，我是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

站在入口附近出声，年长的宪兵随即自房间深处前来，向路易斯问候「你好」。或许是没想到魔法兵团头头会亲自跑来现场，宪兵的表情有点僵硬。

「欧恩・莱特现在状况如何了？」

据怀兹的报告，欧恩是「企图自我了断」。被人发现时虽已失去意识，但勉强还留有呼吸。

年长的宪兵答得简洁。

「虽已送往医院，但仍然陷入昏迷，情况危急。」

「…… 这样吗？」

路易斯低语回应，踏入公寓房间。

入内见到的房间还算整理得到位。正想说那个邋遢鬼终于有点成长了，结果里头的寝室就是路易斯再熟悉不过的欧恩式风格，衣物书本四处摆放。

岂止没有成长，甚至还因为没了室友，散乱程度比学生时代更变本加厉。

路易斯离开杂乱无章到混沌等级的寝室，回到入口处的整洁小房间时，他这才注意到桌面上有一道污渍。

「欧恩就是在这张桌子服毒的吗？」

「是的。他就趴在桌面上不省人事…… 从落在他身旁的红茶杯中，验出了毒物成分。」

「红茶？」

路易斯挑起半边眉毛，转头望向餐具柜。用来冲咖啡的器具，就与几件餐具一同好端端摆在里头。

「……」

收拾整齐的房间、红茶杯。理解到这两者代表的意义，路易斯顿时眯细单边眼镜下的眼睛。

将涌现胸膛的怒火努力往下压，这并不是为了扼杀激情，而是为了将愤怒研磨透彻，雕琢成更加锋利的刀刃。

「那个…… 敢问米莱团长是否注意到了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路易斯默默散发出的火药味，年长宪兵从身后压低音量请示。

路易斯伸出手指推推单边眼镜，转身回应：

「失礼了。有件事，希望你可以帮忙调查。」

要是已经活得谨慎又狡诈，却还是有人想夺走自己重视的事物，那又该怎么办？

──只要透过压倒性强大的暴力，让对方永远起不了歹念就行了。

所以，少年世代的路易斯，用柴薪狠狠痛揍抢了自己工资与晚餐的男仆。

一直揍，一直揍，一直揍，直到恐惧已经深植内心，再也不敢萌生同样的念头。

然后，路易斯才首度迎接，能在草席铺中安宁入眠的夜晚。

＊ ＊ ＊

离开欧恩的公寓后，路易斯起步前往欧恩被送进的医院。这栋离公寓不远的大楼，正好也是欧恩的父亲住院就诊的医院。

按欧恩的上司怀兹所言，欧恩之所以搬到公寓独居，似乎也是为了方便上医院给父亲探病。

刚走进医院的路易斯，马上看见了一个熟面孔。

一头微翘黑发，额头如雪原般又白又凸的高个子青年──米妮瓦时代，三天两头就找路易斯碴的〈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

路易斯挂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开口寒暄：

「好久不见了，凸额头…… 喔唷失礼，是〈风手魔术师〉阁下。」

面对毫不隐瞒恶意，只送上最低限应酬式笑容的路易斯，阿道夫也回以半斤八两的笑容。

「嗨～路易斯・米莱。这种时间可以不用上班四处闲晃，卷铺盖了是吗？」

「你才是，怎么会跑到医院来？七贤人甄选在即，紧张到拉肚子了？」

「经营这医院的是我亲戚，我在这儿有什么奇怪的？」

这男的还是老样子，让人火冒三丈──对方八成也是这么想。

穷乡僻壤出身的路易斯，与贵族出身的阿道夫。这两人生长的环境大相迳庭，但却存在着意外的共通点。

那就是──遇到看不顺眼的家伙，不把对方彻底击溃，心里就不痛快。

「你的风评一落千丈喽，路易斯・米莱。」

阿道夫贴到路易斯面前，咧嘴嘲笑。

「再怎么说，你可是大费周章拉拢到〈治水魔术师〉，还跟萝莎莉连婚都订了，现在却让人家身受重伤嘛。萝莎莉也真倒楣啊～要是没跟你订什么婚，也不用搞到被推下楼顶了。」

啊啊～好可怜的萝莎莉──这种装模作样假扮同情的嗓音，也同样令人火冒三丈。

「你懂吗？闹到这地步，七贤人甄选会，你根本已经没望啦。」

「……」

「干脆点，自己先退出怎么样？」

原来如此，的确，阿道夫说对了一半。

这次的萝莎莉坠楼事件，确实导致了一定数量的人，认定路易斯是个没肩膀，连未婚妻都保护不了的软脚虾。想必七贤人们，对于路易斯的印象也大打折扣吧。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不改高雅的笑容。

「…… 这话怎么说？明知自己会赢，何来退出的必要？」

阿道夫抽搐着脸庞，打算回些什么，但被路易斯抢先贴到面前，送上一副冷笑。

「我压根儿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啊，阿道夫・法隆。还想被抓去做熏肉吗？」

阿道夫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路易斯与阿道夫拉开距离，举起单手摆向出口。

「来，出院请往那边走。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笑脸迎人的神情不变，唯独灰紫色的眼眸狰狞地闪烁。

「…… 就这次喔。」

阿道夫咂了咂嘴，转身背向路易斯。路易斯毫无目送背影远去的打算，快步朝欧恩的病房走去。

欧恩的病房里，有几位宪兵团的人在待命。向他们打过招呼后，路易斯来到欧恩的病床旁。

躺在病床上的欧恩，脸色苍白到与尸体没两样。

欧恩深锁的双眼下，浮现着明显的黑眼圈。这几天来，他一直都没能好好入睡，而自己却完全没注意到。

为什么，不管哪个家伙都把事情往自己肚里吞，不找路易斯商量呢。

垂在身旁的拳头忍不住使劲紧握。

（…… 混帐东西。）

在内心默默低语，路易斯走出了欧恩的病房。

＊ ＊ ＊

目送路易斯出门工作的萝莎莉，上午几乎都躺在床上度过。到了中午，享用过琳重新加热送上的汤，感觉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了几分。

路易斯家的书房，足足有一般庶民家中常见书房的两倍大。目睹此景却没感到多么震撼，萝莎莉由此推测，自己恐怕是在书本围绕的环境下长大的吧。既然有个七贤人父亲，这样的可能性自然不低。

书房深处排着好几座书柜，柜前除了漂亮的琥珀糖色桌椅外，还有张感觉坐起来很舒服的沙发。

那个彬彬有礼的路易斯・米莱，看书时肯定不会在沙发上躺成一团，八成连坐姿都端正无比吧。

思索着这种事情，萝莎莉望着一座又一座的书柜漫步。

大多魔术师都会针对自己擅长的领域加以特化。所以，只要看过书柜，十之八九都能摸清楚，那个魔术师的特长是什么。

（那个人说自己是〈结界魔术师〉，不过……）

书柜收藏的并不只限于结界术相关书籍，与魔术相关的各种领域书籍都井然有序地陈列在架上。

原来如此，那个未婚夫的上流阶级语气虽然让人心里怪不对劲的，但至少读书的嗜好应该合得来──萝莎莉暗自心想。

边走边浏览着一座又一座书柜的萝莎莉，在最后一座书柜前停了下来，只见最后这座书柜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本本薄薄的课本。

米妮瓦的课本。还有，考古题。

那些考古题不知为何，就是令萝莎莉无法挪开视线。总觉得怀念莫名。

挑了一册比较薄的考古题抽出架子，萝莎莉摊开书本。可以见到不少拼命解题的笔迹，从字体来看，大概是国中部孩子留下的。

无意间闪过一道念头，翻开最末页，纸面上的「萝莎莉・维尔登」随即映入眼帘。

（这些考古题，难不成……）

同样抽出其他本考古题，翻开最后一页，果然都写着萝莎莉的名字。

这些是，萝莎莉以前读过的考古题。

「想看那几册书吗？如果要拿到房间，还请容我代劳。」

在背后待命的琳开口说道。

萝莎莉摇摇头回应「不用了」并思考一会儿，接着向琳问道：

「…… 那个人，有没有对这几本书，提过些什么？」

「我先前看这些书很旧了，曾请示过可不可以趁打扫时丢掉，结果遭到驳回。印象中说是什么第一次收到的纪念品。」

完全搞不懂什么意思。

只不过，是为什么呢。夏日的太阳忽地复苏在脑海。

太阳映照下，透着阳光的参差不齐短发。满是冻痕的手。破破烂烂的鞋子。

『萝莎莉！』

语调有点快的北部口音。可以窥见虎牙的快活爽朗笑容。

（…… 那个人，是谁？）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在萝莎莉把从书房带回的第一本书读毕时，琳进到房间，说是路易斯带了客人回来。

「客人表示想来探望萝莎莉大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提到会来探望自己的客人，脑中首先浮现的，是医务室的豪瑟，以及路易斯的弟子古莲。

但，据琳的说法，这两者都不是正确答案。

「那位客人，是怎样的人？」

「是金毛猩猩。」

萝莎莉举起手指添在太阳穴上，试着咀嚼话中涵义，然后再度提问。

「…… 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是金毛猩猩。」

头又开始痛了，而且不是因为伤势。

即使如此，既然是路易斯带来的客人，想必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吧。

「…… 让那位客人，进来好吗？」

「谨遵吩咐。」

琳弯腰一鞠躬，离开了房间。萝莎莉将手上的书搁置到矮桌，在睡衣上多围一件披肩。

要独自更衣还是有点困难，况且既然是来探望的，相信也清楚萝莎莉伤势不轻，穿这样应该就行了。

在床上端正好坐姿，门随即被人敲响，路易斯进了房。

「萝莎莉，我回来了。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你回来了。我已经比早上好了许多。」

你回来了──这么一句话，便让路易斯喜出望外地嘴角上扬。

这样重新审视一番，果然是个美男子。

散发女性气质的纤细俊美五官，加上编理整齐的栗子色艳丽长发。魔法兵团的制服更是没有一丝皱褶，连鞋子都擦得光鲜亮丽。他有多么用心在打扮自己的外观，可谓一目了然。

自己就算站在这个人的身边，也没有人会觉得两人登对吧。

镜中见到的自己，是个光看就觉得正经八百的女人。就算丧失了记忆，也依稀能够明白，自己的个性不善于表现热情。

「萝莎莉？」

可能是发呆得明显了点，路易斯忧心冲冲地唤起萝莎莉的名字。

就好似要掩饰内心灰暗的自卑感，萝莎莉带着开朗的嗓音回应：

「我听说你带了客人回来？」

「是呀，他是你跟我学生时代共通的熟人。不介意的话，我想让你见见他。」

「可以呀。」

待萝莎莉点头，路易斯便转头望向走廊，说了声「她这么说喔」。

紧接着，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便在下一瞬间进到房里，快步逼近萝莎莉床边。

「呶喔喔喔喔喔！萝莎莉！你当真，丧失了记忆吗？」

发出过度热血唤声的金发蓝眼男子，年约二十有五。大概与路易斯及萝莎莉相近吧。

身上的衣物一眼就看得出是高档货，不过男子健壮的肌肉，结实到几乎要把这些衣服给撑破。体型除了大还是大，不管是横向还是纵向。

（原来如此，金毛猩猩…… 不，这还是太失礼了吧。）

男子看起来应该是贵族阶级人士。这样的话，最好还是避免失了礼数。萝莎莉忍住身体的痛楚，使劲低头行礼。

「有幸承蒙探望，实在不胜感激。」

「没什么，用不着放在心上，探望朋友是理所当然的。比起这个……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

听见萝莎莉的回答，金毛猩猩先生一脸悲伤地皱起眉头。

「我叫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我跟你，是米妮瓦的学友。」

（…… 利迪尔？）

慢着不会吧，等等，这怎么可能。

萝莎莉脸色逐渐转青，一头黑发的娇小男子随即自走廊探出脸来，窸窸窣窣地低语：

「殿下，维尔登小姐的脸色不对劲。」

「呣！什么？不要紧吧，萝莎莉！振作点！路易斯啊，我这就去找医生！」

金毛猩猩先生的发言，听得路易斯脸色跟着严肃起来。

「请别冲动。你上街去找医生，镇上还不当场大乱？都忘了自己正在微服出巡吗？」

殿下。微服出巡。这几则词汇令萝莎莉更加浑身颤抖，以求助的视线望向路易斯。

注意到视线的路易斯把琳叫来，投以冰雪般冷冽的眼神。

「废女仆，你有好好向萝莎莉说明清楚，要上门的客人是什么人物吧？」

「是，我以极为简洁明了的说法，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转达了。」

面对毫无表情却自信满满点头的琳，路易斯抽搐着脸颊继续开口：

「…… 有包含客人是王国第一王子的事吗？」

「不小心疏忽了。」

听着路易斯与琳的装傻对话，萝莎莉发自内心觉得──现在好想一头钻进被窝里去……

＊ ＊ ＊

「让伤患心生不安，真──的非常抱歉！」

利迪尔王国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明明一点错也没有，却向萝莎莉深深低头赔罪。真是有够一板一眼。

现在，室内只有萝莎莉、路易斯与莱欧尼尔三个人。那个像是护卫的黑发随从回走廊待命去了。

「那个，还请快抬头。我才是，穿得这么不成体统十分抱歉……」

堂堂王族当前，岂能赖在床上。萝莎莉仓皇失措地试图起身，不过莱欧尼尔举起单手制止了。

「萝莎莉，在这种私人场合没必要拘谨。我们是在同一学府，一路共同钻研魔术的伙伴啊。」

路易斯虽然说对方是学生时代共通的熟人，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跟王子殿下是学友。萝莎莉还在惊慌，路易斯又开口补充：

「是真的。因为你学业成绩优秀，我跟莱欧尼尔殿下都不时让你指导功课呢。」

「是啊，真教人怀念。我跟路易斯还有萝莎莉，加上走廊的奈特，我们四人还曾经一起到拉格利斯吉路佩出游呢。」

双手抱胸的莱欧尼尔，一副怀念无比的神情描述起学生时代的往事。

在莱欧尼尔的叙述中登场的，几乎都是路易斯、萝莎莉，以及随从奈特，没有那个带着北部口音的男孩子。

总觉得莫名在意，萝莎莉于是开口询问：

「那个…… 跟我们同年纪的学生里，有没有一个操着北部口音的男生？给人感觉有点粗野的男孩子……」

摸索着朦胧的记忆去形容，不知为何路易斯与莱欧尼尔双双惊讶起来。那表情，代表着两人心里有数。果然，记忆中的男孩子是存在的。

路易斯快步走近床边。

「萝莎莉，你恢复记忆了吗？」

这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听起来却遥远莫名。

（声音很像？可是不对……「不是这种感觉」。）

夹杂北部口音，粗野又狂妄，开心的时候会得意忘形地笑喊「看到没，萝莎莉」。

「…… 他真的，在。没有错，不是我多心。他是……」

头痛到有如整颗脑袋被掐住一般，简直就像是有人在使劲压着装有记忆的抽屉，不让萝莎莉打开。

那个压住抽屉的某人，死命地呐喊着──不可以想起来。

（拜托，拜托了，让我想起来……）

视野逐渐变得狭窄，逐渐变得昏暗。

听着路易斯与莱欧尼尔呼唤自己的声音，一抹泪水滑落萝莎莉的脸庞。

（…… 那个人，是我…… 喜欢的人啊。）

＊ ＊ ＊

就在提及北部口音男生的同时，萝莎莉仿佛虚脱似的，当场失去了意识。

路易斯俐落扶住瘫倒的萝莎莉身体，让她轻轻躺回床上。此时一颗泪珠从萝莎莉眼睛划过脸颊，落到了床上。

莱欧尼尔的粗眉深锁，满面苦涩地低吟：

「抱歉，路易斯。或许是因为我来，才害得萝莎莉陷入混乱。」

「不是你的关系喔。」

路易斯静静开口回应，为萝莎莉盖上被子。

北部口音的男生──那不就是我吗，要这样向萝莎莉坦白也没问题。可是，就在谈及这件事的瞬间，萝莎莉痛苦了起来。所以，坦白真相的时机最好审慎拿捏。

现在的萝莎莉，正因为丧失记忆而深感不安。既然如此，比起粗暴的野蛮乡巴佬，未婚夫当然是扮演温柔又高雅的绅士比较妥当。

路易斯与莱欧尼尔带着灰暗神情互相点头时，不看气氛讲话的风之精灵来到了房间。

「为各位准备好红茶了。」

虽然琳摆出一副能干女仆长的架式，路易斯却心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 你是几时学会红茶的冲法的？」

「是古莲阁下指导的。他说『只要随便拿些茶叶冲热水就行哩』。」

绝对没什么好结果──如此确信的路易斯冲向厨房，不出所料，锅子里煮着大量的茶叶。真想吐槽说至少也用茶壶来煮。

无可奈何之下，路易斯只好自己冲茶。本身对红茶倒没有什么偏爱，但觉得萝莎莉会喜欢，所以才会准备好茶具与茶叶，就连冲泡方法都事先反复练习过，万无一失。

路易斯用托盘盛好红茶杯与果酱瓶，端到接待室。

莱欧尼尔就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奈特则站在沙发一旁待命。

「久等了。」

将茶杯摆在莱欧尼尔面前，路易斯坐到对面的座位上。

然后毫不迟疑拿起果酱瓶，把果酱一坨坨挖进自己的杯里。

沙发旁的奈特见状，一脸不敢恭维地皱眉。

「你还没改掉吗，这种喝法……」

「至少在自个儿家里，可以爱怎么喝就怎么喝无所谓吧。」

路易斯摆出若无其事的神情答腔，啜了口加完果酱的红茶。

坐在对面的莱欧尼尔，则是满脸严肃地瞪着红茶杯。

这个重视友情到热血过度的男人，想必是为了没能助朋友一臂之力，觉得自己太不像样而懊恼吧。

莱欧尼尔优雅地啜了一口红茶，接着将茶杯摆回碟子上，抬头望向路易斯。

「…… 路易斯啊。」

「怎么了吗，殿下？」

「要向身为好友的你，说出这种话，让我十分心痛…… 但是，我其实在怀疑你。」

「…… 啥？」

路易斯皱起眉头。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莱欧尼尔话中所指的怀疑，是在怀疑什么。

稍作思索后，路易斯再度开口。

「你怀疑萝莎莉坠楼事件，是我下的手？」

「不是这件事。是她丧失记忆的事。」

「言下之意是？」

莱欧尼尔苦闷地按住胸口，用嘶哑的嗓音展开说明：

「会不会是你，用魔术封印了萝莎莉的记忆？…… 想用精神干涉魔术这么做，应该是办得到的。」

一瞬间，路易斯傻住了。

确实，只要使用精神干涉魔术，就能够封印住特定的记忆。

然而，精神干涉魔术被归类为准禁术，主要只针对犯罪者使用。使用前也必须经过许可，非常难以拿捏，不是能基于私人因素随便使用的魔术。

「…… 莱欧尼尔。」

带着不隐瞒怒意的嗓音直呼名讳，路易斯语调低沉地问道：

「你认为，我有可能，会对萝莎莉使用精神干涉魔术？」

莱欧尼尔的五官挤向脸部中央，呶呶低吟不已。

看在旁人眼里，大概只像是猩猩在作势威吓，但这个心地善良的王子殿下，是真心为了路易斯与萝莎莉同时感到担忧。

由于也对此心知肚明，路易斯大叹一口气，将愤怒收回肚里。

「也罢，依对象而定，我的确有可能在必要时使用就是了。毕竟很方便。」

「…… 是啊，你是做得到这种事的男人。」

「可是，我不会对萝莎莉这么做。被她投以看向陌生人的眼神时，我可是难以呼吸到胸膛都快撕裂了喔？」

那天，在病床上苏醒的萝莎莉，用看到陌生人的视线望向了路易斯。

路易斯从不明白，也实在不想明白，那种感觉竟是如此令人心碎。

「说到底，我根本没理由去封住萝莎莉的记忆吧？你是出了什么差错，才会冒出这种飞跃性的思考啊？」

莱欧尼尔再度「呶呶～」低吟，开始含糊其辞。看来，是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接到你们订婚的消息时，我正好在执行公务，没能前往祝贺，不过…… 我同时也听到了一则传闻。」

「传闻？」

路易斯闻言皱眉，这时，始终沉默不语的奈特插了嘴：

「是我听来的…… 坊间风声四起喔，说魔法兵团团长与未婚妻不和……」

「我们相亲相爱得很，怎样？」

是为了当上七贤人，路易斯才会千方百计和〈治水魔术师〉攀关系──路易斯知道有些口无遮拦的家伙是这样鬼扯的。

但是，自己跟萝莎莉是两情相悦，发誓互许终身的。所以至今为止，这种传闻路易斯都只是嗤之以鼻，丝毫不予理会。

面对如此自信满满的路易斯，奈特继续低声咕哝补充：

「…… 至少看在旁人眼里，似乎不怎么像是相亲相爱…… 你都没有头绪吗？维尔登小姐，没表现出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确实，自从重逢以来，萝莎莉好像是变得冷淡了点……」

路易斯试着回想，萝莎莉在重逢之后的一举一动。

不苟言笑，总是摆着严厉态度默默处置伤口。原来如此，的确，看在旁人眼里，可能会觉得我们感情陷入低迷。

可是，路易斯是这么想的──

「从以前，萝莎莉不就一直都那种感觉吗？」

「呣～这倒……」

「唉～这么说也是啦……」

莱欧尼尔与奈特都没有否定。

萝莎莉基本上就不是会把热情表现在外的性格，总是冷静又平淡。

正因如此，光是偶尔轻轻微笑，或狼狈地惊慌失措，就可爱得无以复加。

莱欧尼尔深叹一口长气，举起紧握的手，按在额头说：

「我很清楚，你们彼此都很重视对方。所以，听到你们不和的传闻时，当下的反应是觉得恐怕是有什么误会。」

在莱欧尼尔身旁待命的奈特也频频点头。

「…… 然后，为了化解这个误会而封印记忆，这点程度的事，你八成做得出来…… 唉～难免会这么想吧……」

会这么想个鬼啦，你把人当成什么啊，死墙壁──不过这番咒骂，路易斯配着果酱红茶一起吞进了肚里。

（话又说回来，是魔术导致萝莎莉丧失记忆的…… 这可能性我倒是想都没想过。）

确实，只要使用精神干涉魔术，就能够封印记忆。可是，会因为萝莎莉丧失记忆而获利的人，基本上一个都不存在。

假设，是把萝莎莉推落楼顶的犯人，因为长相被看见而想要封口好了，那比起大费周章封印记忆，直接一不做二不休灭口还更加实在。

会因为萝莎莉丧失记忆得到好处的人，顶多就只有能够名正言顺拉萝莎莉同居的路易斯罢了。就这层意义来说，莱欧尼尔把路易斯视为嫌犯，倒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假设萝莎莉是因为精神干涉魔术而丧失记忆，在这种状况下，能办到这件事的人是……）

就在路易斯为红茶添果酱沉思时，一直苦涩低吟的莱欧尼尔唐突地低了头。

「抱歉！我真的是差劲透顶，竟然怀疑自己的好友！你已经为了萝莎莉的事如此痛心，我还对你说出此等残酷发言…… 请你原谅我！」

明明身为第一王子，莱欧尼尔的诚实耿直与过度热血，却依然与学生时代如出一辙。

路易斯不禁连维持绅士表情都忘了，直接苦笑起来。

「殿下，王族不可以那么随随便便就低头喔。」

「这种时候就该正视自己的过失，诚恳低头谢罪才说得过去吧！」

「那种东西，随便应付几句打发掉就行喽。所谓政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这无关政治。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道歉！」

听到莱欧尼尔出乎意料的发言，路易斯稍稍睁大眼睛，肩膀也为之颤抖。

啊啊～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果然一点都没变。还是一只丝毫不知变通的傻猩猩。

「路易斯啊，萝莎莉坠楼事件，和七贤人甄选会有关对吧？」

「恐怕是的。」

「那么，容我这么说吧。吾友路易斯・米莱。我相信你。请你…… 务必要成为七贤人。」

既然莱欧尼尔都这么说了，路易斯的回答自然也只有一种。

「且看〈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全力以赴回应你的期待吧，莱欧尼尔殿下。」

路易斯摆出格外庄重的态度回应后，莱欧尼尔深深点了头。

「那么，我就此告辞。请替我转告萝莎莉要她保重。还有……」

莱欧尼尔先朝萝莎莉就寝的二楼瞥了一眼，接着又露出温柔的眼神笑了起来。

「待萝莎莉恢复记忆的日子到来，再容我为你们的婚约隆重庆祝一番。」

「好的，我很期待。」

莱欧尼尔搭的马车逐渐远去。

站在家门口目送的路易斯，待马车自视线范围消失，便向等在背后的琳下令。

「琳，我去图书馆一趟。萝莎莉就拜托你了。」

「谨遵吩咐。」

与莱欧尼尔交谈过后，路易斯萌生了一则疑念。

就程度而言，现在还只是萌发的新芽。但无论是多么细小，只要有任何疑虑，就应该查个彻底，并作出万全应对。

距离七贤人甄选会只剩三天，该做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第七章 前顽童，邂逅珍禽异兽

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前来探望滞留在未婚夫家中的萝莎莉，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

莱欧尼尔来访的那天，萝莎莉遭到剧烈头痛侵袭，之后又开始发烧，就这样，三天几乎都在睡梦中渡过。

丧失记忆的萝莎莉想起的事情，就只有操着北部口音的男生。而就连这些片段都无法深入回想，因为每次尝试，结果都是引发头痛。

每每好似要想起什么就头痛，头痛后就发烧卧倒在床，这样的状况反复上演，直到今早才终于退烧，恢复到能够起身行走的程度。

「那个人，今天好早就出门了呢。」

让琳帮忙更衣的萝莎莉说道，正在扣钮扣的琳便淡淡地回应：

「是的。在萝莎莉大人起床之前，路易斯阁下就已经出门了。」

自从入住这个家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路易斯没等萝莎莉起床就出门。

为了尽可能和萝莎莉多一点相处的时间，路易斯总是等到最后关头，才用飞行魔术离家，一下班也都马上回家来。

对于这点，萝莎莉其实暗自觉得过意不去。因为萝莎莉喜欢的，是朦胧记忆中，那个笑得快活，有着北部口音的男孩子。

抱着不停刺痛胸口的罪恶感，萝莎莉坐回了床铺。

帮忙换完衣服的琳，顺手回收了摆在矮桌上的早餐餐具离去──才刚这么以为，便看到琳身体维持着朝向矮桌的姿势，只有脖子以惊人之势扭动，转头望向萝莎莉。

有如断头娃娃般的举动，教人看了毛骨悚然。

「萝莎莉大人。请问早餐汤里的蔬菜，大小切得还适中吗？」

「…… 咦？啊，嗯。」

好怪的问题。一般而言，比起蔬菜的大小，通常不是更在意汤本身的口味才对吗？

萝莎莉试着回想早餐喝的汤。这么一提，里头每块蔬菜好像都切得大小一致，精确到令人恐惧的程度。

「非常容易入口。谢谢招待。」

「不敢当。其实大部分都是路易斯阁下亲自下厨的，只有切菜的部分由我执刀，因而有点在意。」

汤品朴素的口味浮现脑海，萝莎莉暗自感到惊讶。没想到，这汤是路易斯煮的，实在出乎意料。

但仔细想想，这个家里只有琳一个仆役，琳又是没有味觉的精灵，要说当然，或许真是理所当然。

话又说回来，那个浑身散发贵族气息，举止高雅端庄的路易斯，竟然会亲自下厨。

「…… 那个人，嗜好是下厨吗？」

「路易斯阁下的嗜好乃是酒与果酱──魔法兵团的团员大德们是这么认知的。」

「…… 呃──」

萝莎莉心中的路易斯形象愈来愈混沌了。

这么想来，路易斯当然不在话下，而就连琳也是颇为特殊的存在。

琳明明就把萝莎莉唤作萝莎莉大人，可不知为何，却只把身为契约主的路易斯唤作阁下。

以宅邸主人与女仆而言，根本不可能这样互动。

「你与路易斯，是什么关系呀？」

「总而言之，并没有男女关系。」

「这个就…… 唉～也是吧。」

真要说起来，似乎连信赖成分也并不怎么重。

正烦恼着该怎么回应，琳就转过身来直直面向萝莎莉，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其实，我正对某个人类抱着爱恋之情。」

「…… 咦。」

「为了能长伴那位大人左右，我正努力钻研人类的相关知识。」

精灵这种存在，原本只有在高魔力浓度的土地才能长时间活动。一旦离开那样的土地，除非抱着消灭的觉悟，否则就只能与人类缔结契约。

所以，琳为了到王都来，才会与路易斯结约。

如此一来，琳拓展移动范围，路易斯则借由与高位精灵结约，拉抬自己魔术师的声望。双方似乎就是这样的互助关系。

虽然丧失了记忆，与精灵缔结契约的相关知识，萝莎莉倒是都还记得。

想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不但契约石准备起来就已经煞费苦心，魔力的消耗也相当激烈。难道路易斯就这么看重魔术师的名声，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吗。

就好似要回答萝莎莉内心的疑惑一般，琳继续说明：

「和高位精灵结约，对于七贤人甄选有莫大裨益，路易斯阁下是这么说的。」

「………… 咦？」

萝莎莉的指尖顿时陷入冰冷。

对于路易斯，萝莎莉的了解并不多。

魔法兵团团长、与萝莎莉是米妮瓦的同年级学友。有着上流阶级口音，说话方式高雅端庄，对于头发衣着的梳理打扮都十分得体的人。

再来就是，喜欢酒跟果酱，擅长下厨煮汤。现阶段，萝莎莉就只知道这么多。

「那个人，想要当七贤人吗？」

「只要是为了成为七贤人，什么都肯干──路易斯阁下常这么说。」

一股浑身血液逐渐倒灌的感觉袭向萝莎莉。

（那么说，那个人之所以和我订婚…… 是为了成为七贤人？）

萝莎莉无意识地搓起冰冷的指尖。

琳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萝莎莉。看到那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眼眸，不由得让人感觉像在照镜子，萝莎莉反射性别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家里传出一声轰隆巨响，房子也晃了起来。

「呀啊！」

坐在床上的萝莎莉，小小尖叫并失去平衡。

眼看就要一头栽进床面，不过在倒下前，一阵柔软的气流接住了萝莎莉。是琳生成的风。

即使整间房子剧烈晃动，琳还是维持着直挺挺的站姿，只有脖子一扭，转头望向窗外。

「会是发狂的牛只来袭吗？」

「…… 在这种高级住宅区？」

「我接到的指示，是有人非法入侵，抓起来倒吊烟熏拷问都无妨。」

太火爆了吧。

这瞬间，萝莎莉脑海里忽然浮现「学友熏肉未遂事件」这种火爆至极的词汇。

按着不停刺痛的头部，萝莎莉发出呻吟。为什么，复苏的记忆片段，火药味会这么重呢。

忍受着头痛的萝莎莉，看在琳的眼里，似乎被认定为不安的反应。

有着女仆姿态的风之高位精灵，在身旁刮起呼啸作响的气流。

「请尽管安心，萝莎莉大人。即使要让路易斯阁下的小窝灰飞烟灭，我也会好好守护萝莎莉大人的。」

「…… 请你尽可能，把这个家也保住喔？」

望着琳既可靠又令人不安的背影时，窗口下方响起了一阵朝气十足的嗓音。

「萝莎莉小姐──！我来探望哩！」

琳扭动脖子，只让头转向萝莎莉。

「要倒吊烟熏拷问吗？」

「…… 放过他吧。」

＊ ＊ ＊

路易斯的弟子古莲・达德利，虽然只在意外发生后于医务室见过那么一面，但他非常努力陪自己讲话，所以萝莎莉记得很清楚。

他是留着金茶色头发的十五来岁少年。朝气十足又活泼可爱，散发一种黏人小狗般的气息。

可是，他现在额头一片鲜红，又是怎么回事啊。

萝莎莉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额头，古莲随即难为情地伸手遮住。

「这个是，飞行魔术不小心出了点差错……」

原来如此，方才的冲击似乎是古莲冲撞这栋房子造成的。肯定是有如炮弹般直冲，一头撞在墙上了吧。

「你才这年纪，已经会用飞行魔术了吗？好厉害耶。」

「没啦～哪有那么…… 唉嘿嘿～」

「不过，请注意管理安全。飞行魔术的坠落事故，是连魔法战用结界都没办法防止的。」

萝莎莉连自己的伤势都忘了，拨起坐在沙发上的古莲浏海。

古莲的额头红成一片，还明显肿了起来。

「保险起见，现在先冰敷吧。」

「不用啦，放着不管就会好了。」

「不可以轻忽头部的伤。」

毕竟萝莎莉正是头部受到强烈撞击，以现在进行式丧失记忆的当事人。

「要是出现头痛、目眩，或是耳鸣的症状，记得立刻躺下，绝对不要勉强。如果想吐要马上说。呕吐物有堵塞喉咙，导致窒息的可能性，所以睡觉时记得要侧躺。」

听萝莎莉淡然发出指示，古莲垂下眉尾笑了起来。

「这种感觉，让人好怀念哩。」

「…… 就是说，我在丧失记忆之前，也曾像这样帮你照料过伤口喽。」

「我啊，训练时没事就挂彩，三天两头跑医务室哩。所以，萝莎莉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对了。这个是探望礼！」

如此说道的古莲，向前递来的是包在树皮里的鸡肉。为什么是肉呀。

面对无言凝视鸡肉的萝莎莉，古莲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着表示：

「受伤时吃肉就对了，人只要吃肉，就会恢复活力哩！啊，这只鸡今早才刚宰杀，还很新鲜喔！」

「…… 谢谢你。」

总之先道过谢，把鸡肉交给琳保管。看午饭时间或什么时候再请她烤来吃吧。

这么一提，现在天还这么亮，古莲这种时间跑来探望萝莎莉没问题吗？

今天古莲穿着衬衫与背心，看起来像是便服。记得之前在医务室看到他时，他穿的应该是魔法兵团的制服。

「你应该，是魔法兵团团员没错吧？」

「呃──我还不算正式入团，只是见习打杂的。」

「见习？那──你有在魔术师养成机构就学吗？那个，好比米妮瓦……」

米妮瓦三个字才刚出口，古莲瞬间就没了笑容，鼻头也挤出皱纹。看来是有些相关的不好回忆。

「那边，我不喜欢…… 而且一下子就退学了。」

他摆出一副小孩子闹别扭的表情，低声咕哝起自己的过往。

被发现身怀庞大魔力，成了米妮瓦的学生，但却引发魔力失控事件。

然后，在被幽禁时，以拜路易斯为师作条件，获得了解放。

古莲所经历的人生，似乎远比萝莎莉想像得艰辛许多。

「所以说，我真的很感谢师父哩！」

随着快活的笑声，古莲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开口提议：

「对了。今天的午餐，让我用刚那些肉来做些什么呗！平时总是受到萝莎莉小姐的照顾，就当作回礼！」

好个爽朗的少年。看到这种表里一致的态度，总觉得异常放松，萝莎莉于是往沙发的椅背靠了上去。

古莲马上卷起袖子，转头望向厨房。

「那我连晚饭的份都一起做呗！今天就是七贤人甄选会了，师父晚上回家，肯定累得东倒西歪。」

「…… 咦？」

萝莎莉伸手按在胸前安抚如晨钟般猛跳的心脏，慎重问道：

「…… 现在，七贤人甄选会，正在举行吗？」

「是呀。好像说是令尊──〈治水魔术师〉先生要辞退七贤人，所以要决定继任者…… 等等，咦？难道说，师父他，没跟萝莎莉小姐…… 说过吗？」

当然，从未听说。说得更深入点，就连路易斯以七贤人宝座为目标的事，都直到刚刚才知道。

（…… 是吗。原来如此啊……）

萝莎莉低下头去，带着灰暗的眼神笑了起来。

想成为七贤人的路易斯，以及，七贤人的女儿萝莎莉。

两人订婚的理由，一点都不难想像。

（所以，那个人，才会对我这么好呀。）

＊ ＊ ＊

利迪尔王国的王城内，有一间只允许国王及七贤人进出的〈翡翠室〉。

主供七贤人集合开会的这间房间，在四个墙角都设有用来维持强固防御结界的「翡翠柱」，中央则是一面巨大的圆桌。

坐在圆桌前的七人，正是立于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

就坐的七人按顺时针依序是〈雷鸣魔术师〉、〈咏星魔女〉、〈治水魔术师〉、〈炮弹魔术师〉、〈宝玉魔术师〉、第三代〈深渊咒术师〉与第五代〈荆棘魔女〉，这也是七人上任的顺序。

其中唯一的女性──〈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带着一股莫名睡意惺忪的眼神环顾其他六人，开口说道：

「各位～大家对于甄选会的参加者，有什么想法吗～？」

率先对梅尔丽的发言做出反应的，是长袍上镶了许多宝石饰品，年过五十的男人──〈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

「就我个人看法，〈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感觉不错。年纪轻轻就用远端魔术创下王国新记录，这天分不是挺教人激赏吗。」

之所以能够像在念演剧台词般流利，相信是因为，这段话是早就写好的剧本吧。

伊曼纽是第二王子派，支持的是背后有第二王子派首脑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在操弄的〈风水魔术师〉，这点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风手魔术师〉在魔术师工会担任干部，听说实务能力也居高不下。更重要的是，来自贵族议会的支持非常雄厚。选他绝对不会错。」

「明明不要管那些五四三，打魔法战见真章就好了说～」

在雄辩的伊曼纽右边座位低语的，是留着落腮胡的黑发壮汉──〈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能施展王国最高火力魔术的武斗派魔术师。

「新七贤人当然是愈强愈好吧。嗳～咏星的。甄选会的魔法战，就不能让我也参一脚吗？」

「不行喔～布拉福你那种火力，会把大家全炸飞吧～」

梅尔丽温吞地斥责，同时望向还没发言的两位年轻人──紫发青年〈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以及鲜红卷发青年〈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雷跟劳尔，你们如何？有什么意见吗？」

表情阴沉托腮的雷，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咕哝「随便啦……」渴望爱情的他，今天似乎也被王城内的女侍们拒于千里之外，内心深深受挫的样子。

雷隔壁座位的劳尔，则是露出与雷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灿烂笑容。

「我觉得有趣的家伙比较好。那个〈沉默魔女〉不是无咏唱魔术专家吗？好想看看是怎样的感觉呢～」

〈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虽然自称魔女，但性别是男性。

他是利迪尔王国最知名的魔女──〈荆棘魔女〉一族的罗斯堡家当家，因此虽然身为男性，还是得继承〈荆棘魔女〉的名号。

劳尔这番话，让布拉福神情显得有些意外。

「这样好吗，荆棘的？〈沉默魔女〉才十五岁喔，你的最年少七贤人纪录会被打破喔？」

「我又没在意过那种纪录。而且比起这个，如果年纪相近，应该比较容易混熟吧？好想跟她交朋友喔～」

乐天悠哉讲着这番话的劳尔，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望向〈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这么一提，〈结界魔术师〉好像是～令嫒的未婚夫来着？呃──记得是魔法兵团团长……」

把花白的深褐色头发梳理整齐的博德兰，用一如往常的严格态度开口：

「我虽然是〈结界魔术师〉的推荐人，但我认为甄选必须公平。要接我位子的七贤人，还望可善加考量各位的意见，再做出最妥当的选择。」

博德兰静静地说道，紧接着，伊曼纽就仿佛机不可失似的，大声嚷嚷起来：

「这么一提，〈治水魔术师〉阁下府上千金，日前不是才刚遭遇重大事故吗！而且，还是在未婚夫任职的魔法兵团驻在所！受不了，未婚夫阁下到底在干什么。实在是，有够靠不住。」

露骨地贬低路易斯・米莱的伊曼纽，遭到雷投以冰冷的目光。

「…… 最近多了我跟〈荆棘魔女〉这样的小毛头，所以你不希望再有更多年轻的七贤人吧？既然如此，选最年长的〈飞翔魔术师〉不就行了。」

闻言，伊曼纽肩头一震，大为动摇。

雷所说的，不想再有更多小毛头加入，相信正是伊曼纽的真心话吧。即使如此，伊曼纽仍然碍于第二王子派的立场，必须推荐〈风手魔术师〉。

环视圆桌一圈，梅尔丽伸手按上脸颊。

「感觉上，大家的意见全都分歧耶～」

咏星魔女一个接一个凝视全员的表情，最后，问向坐在自己身旁，现场最年长的七贤人〈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

「尚德兹大人觉得，谁比较好呢～？」

葛拉汉是利迪尔王国最知名的英雄，现已年过八十。

埋在松垮垮长袍内的老英雄，动起雪白胡须下的双唇，以威严十足的低沉嗓音问向七贤人们：

「…… 早饭还没好吗～？」

「尚德兹大人，已经中午喽～」

＊ ＊ ＊

用飞行魔术抵达利迪尔王城城门前的路易斯，举起法杖一挥，解除飞行魔术，并掏出怀表确认时间。虽然还不算是迟到，可因为先去查了些事情，所以把时间拖到了最后一刻。

自从萝莎莉坠楼事件那天起，路易斯就为了调查四处奔波。

拜此之赐，真相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几处疑点，但整体经纬大概八九不离十，都符合自己现在的推测吧。

（…… 剩下的，就是别走错最后一步棋。）

收到的告知是甄选会穿便服参加就好，所以路易斯在便于行动的衣物上加了披风。其实要穿长袍也行，但对路易斯而言，还是披风在各方面都比较方便运用。

随着披风下摆飘扬，路易斯转身，踩着落落大方的脚步走向城门。接着，刚好就在路易斯来到正门门前的时间点，一名人物自门内走出。

那是年龄约三十前后，一头深棕色短发，身材细瘦的男人。

手上虽然拿着魔术师法杖，身上却没穿长袍或披风。只披了感觉容易行动的皮夹克。

路易斯记得这张脸。

「恕我失礼。你是〈飞翔魔术师〉温士顿・巴雷特阁下对吗？」

「嗯？喔喔～我记得你是〈结界魔术师〉……」

「我是魔法兵团团长〈结界魔术师〉，名叫路易斯・米莱。」

路易斯优雅地鞠躬，温士顿也马上搔着头，应了声「喔～你好」并随性地点头。

〈飞翔魔术师〉温士顿・巴雷特和路易斯同样是七贤人甄选会的参加者。

他是利迪尔王国用飞行魔术进行长距离飞行的纪录保持人，深受地方贵族信赖，是真正有实力的高手。

在明知对方是竞争对手的前提下，路易斯抱着沉稳的态度搭话：

「有件事，我得向你道谢才行。数年前，纳汀地区的水灾。我听说，都是多亏你用飞行魔术到王都求援，才让〈治水魔术师〉阁下能提早抵达。」

「守住那个镇免受水灾侵袭的，是你跟〈治水魔术师〉大人啦。我只不过把人找来而已。」

温士顿轻轻耸肩，走过路易斯的身旁。他行进的方向，与王城正相反。

「你要上哪儿去？甄选会应该差不多要开始了吧。」

温士顿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路易斯。

「我啊，已经辞退这次甄选会了。原本，我就不是当什么七贤人的料。自由自在翱翔于天比较合我的个性。我刚就是去表示要退出的。」

「…… 竟然。」

这对路易斯而言，是场意外的惊喜。这次甄选会上，路易斯最为警戒，最认定为强敌的，就是〈飞翔魔术师〉。

「这样子好吗？我听说，你深受地方贵族大德们信赖不是吗？」

「我只要能在天上自由翱翔就满足了。」

温士顿仰头望向天空，露出一种好似在缅怀往昔的眼神。

「纳汀地区的水灾…… 大家不是都争先恐后在传〈治水魔术师〉跟〈结界魔术师〉有多厉害吗？会提到我这个传令兵的，只有像你这种，熟知背后详情的人而已。」

正以为温士顿是否为此感到不悦，温士顿又马上眼角下垂，伸手搔了搔头。

「我觉得，就是要这样最好。比起让大把大把的人感谢我，我更想让几个知道内情的人向我道谢就好。那种过剩的感谢或赞美啊，跟我就是合不来呀。」

路易斯发现了。这个男人，和师姐卡莱是同一类人。被人大肆吹捧为天才的卡莱，也熟知赞美之下的期待与责任有多沉重。

温士顿的想法，路易斯并不认为有何不妥。从前的路易斯也一样，觉得只要能活得轻松自在，名誉与赞美都不过是身外之物。

──然而，现在不同了。想和迷上的女人结婚，必须得成为七贤人。然后，想成为七贤人，就需要享有大量的名誉与赞美。

温士顿想退出，路易斯自是没理由制止。

「而且啊～我很不擅长打魔法战，一点都不想跟你们这类怪物对打啦。」

不经意补充的发言，令路易斯皱起眉头。

（…… 你们？）

甄选会的参加者，除了温士顿与路易斯，就只剩两人。

〈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在学生时代，路易斯就曾与阿道夫打过好几场魔法战，战绩是路易斯全战全胜。

阿道夫虽然精通那种远远阴人的小把戏，但顶多就是骚扰性质，没什么火力。只要拉近距离，就与那些阿猫阿狗中级魔术师没两样。

至于最后一个莫妮卡・艾瓦雷特，无咏唱魔术厉害归厉害，但应对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那么，祝你武运昌隆喽。〈结界魔术师〉先生。」

语毕，温士顿便展开短缩咏唱。那是〈飞翔魔术师〉最拿手的飞行魔术。

轻飘飘浮空之后，温士顿便顺势飞上天消失无踪。非常了得的速度。

温士顿虽然说自己不擅长魔法战，但只要用那个速度四处飞翔，光是想用攻击魔术命中他，都会吃尽苦头吧。

路易斯稍微在现场待了一会儿，目送温士顿离去，接着便立刻办好手续，来到城内指定的房间。

被指定为甄选会集合地点的，是一间摆设了高档家具用品的接待室。

路易斯刚进房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立刻侧眼朝路易斯一瞥。

「这种节骨眼才到场，挺从容的嘛？路易斯・米莱。」

「是呀，毕竟常保从容不迫是很重要的。哎呀，难道说，你心里紧张得很吗，〈风手魔术师〉阁下？」

被路易斯回以游刃有余的笑容，阿道夫不悦地哼了一声，便不再答腔。

说实话，就路易斯而言，阿道夫根本就无关紧要。比起他，室内现在有个更令人留意的存在。

接待室的窗边。被扯到角落卷成一团的窗帘下，长了一对脚丫子。

路易斯忍不住问向阿道夫：

「…… 那是什么？」

「最后一个参加者吧…… 大概。」

大概──会这么回答，表示阿道夫也没看到对方长相吗？

感到在意的路易斯靠近窗帘，开口搭话：

「这位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阁下吧？」

以不至于吓怕对方的柔和嗓音问道，窗帘随即自边缘微微掀起，从隙缝中露出少女小巧的面孔。

那是把浅褐色头发绑成三股辫，身穿附有兜帽的长袍，体型娇小的少女。按听来的情报，年龄应该是十五岁，但外表看起来还要再年幼个两、三岁。简直跟小孩没两样。

那双泛绿的浅褐色眼眸，正游移不定地望向路易斯。路易斯伸手按在胸前，露出和蔼的微笑。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结界魔术师〉，名叫路易斯・米莱。」

这是从前被唤作顽童的少年，在以成为绅士为目标的过程中练就的，能带给大部分对象好感的温柔笑容。明明如此，少女肩头却为之一颤，抖着惨白的嘴唇答腔。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自己是找了只垂死的蝉搭话吗──路易斯心想。

「哎呀，你脸色不太好呢，〈沉默魔女〉阁下。难不成觉得紧张吗？」

「唧、唧唧，唧紧，唧紧紧，紧，警，请……」

少女不停「噫、噫」地抖着喉咙吸气，最后举起手来，隔着兜帽抱住头，用几乎传不进耳里的气声恳求：

「…… 请不要杀我……」

阿道夫一脸傻眼地望向路易斯。

「你以前，对这家伙干过什么事啊？」

「真失礼。我们才初次见面喔。」

就在路易斯不服气地反驳时，房门被人敲响，一个熟面孔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那是身穿魔术师长袍，抬头挺胸的硬朗老人。拥有白色短发与浓郁的眉毛，手上还拿着烟斗这个注册商标。

他是路易斯的师父，同时也是米妮瓦的教授──〈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

路易斯使尽浑身解数，在脸上挤出自己最大级的应酬式笑容。

「稀客稀客！这不是明知弟子以成为七贤人为目标，还推荐其他人参加七贤人甄选会的拉塞福师父吗！」

深仇大恨没齿难忘，满腹怨言不吐不快，至少也得这样酸上几句才甘心。

看到路易斯冷嘲热讽得如此露骨，阿道夫不怀好意地笑，卷在窗帘里的小魔女则是不停瑟缩发抖。

拉塞福将手上的烟斗灵活转了圈，向路易斯回以不羁的笑容。

「还是老样子，吱吱喳喳吵死人啦。有自信的家伙啊～是不会没头没脑狂吠的喔？」

还是老样子，包含嘴巴在内，浑身散发流氓味的臭老头。

面对路易斯依然不改豪放本色的拉塞福，却在看到卷着窗帘，鼻水流个不停的少女后，浓密的眉毛立刻傻眼地下垂。

「你这…… 竟然马上就把学妹弄哭了吗？」

「栽赃也该有个限度吧？我只是找她搭个话而已喔。」

路易斯回嘴完，包着窗帘的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便从窗帘内飞奔而出，踩着笨拙的脚步东倒西歪地跑向拉塞福。

然后，她竟然就这样一头钻进拉塞福的长袍下。

「拉、拉拉、拉塞福老师，我我、我，不行，我没办法…… 好、好可怕…… 我要回家～～…… 呜、呜咽～～～～」

可怜的〈沉默魔女〉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拉塞福的长袍从内里开始往外染上泪渍。这言行举止真是一个十五岁少女会有的吗，实在非常令人起疑。

拉塞福抽了一口烟斗，不由分说将莫妮卡拖出长袍。那粗鲁的动作仿佛揪住小动物的后颈般。

「你以为制作七贤人甄选会用的魔法战结界，花了咱们多少功夫啊。就算想走人，也给我打完魔法战再走。」

「噫～～呜，呜呜呜……」

一想到这竟然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路易斯就一阵头昏眼花。到这种地步，根本只像是异国来的珍禽异兽。

珍禽异兽不停吸着鼻水，用微弱至极的气声问向拉塞福：

「那、那、那个～…… 魔法战的缓冲…… 素几秒，呢？」

路易斯挑起了单边眉毛。莫妮卡所说的缓冲，是魔法战专用的特殊措施。

较强的一方在开打后，有几十秒的时间会受限不得使用魔术──就是这种规则，通常会在高学年生与低学年生对战时套用。

「喔呀，真可爱。你想要缓冲时间吗？」

路易斯摆出懂事明理的大人表情说道，阿道夫则是傻眼地开口：

「再怎样也是七贤人甄选会，竟然想要套用缓冲时间？你在想什么啊。因为自己太弱就想要对手放水吗？这样的话，一开始就别来参加甄选啊。」

被阿道夫狠狠一瞪，抓着拉塞福的长袍下摆的莫妮卡摇了摇头。绑得杂乱无章的三股辫，顺着动作左右晃个不停。

「不是，那个，我、我如果…… 不晚一点开打…… 就赢定了，所以……」

就这么一句话，路易斯与阿道夫瞬间散发起冰冷的气场。

察觉这点的莫妮卡，发出「噫」一声惨叫，躲到了拉塞福的背后。

路易斯与阿道夫双双带着凶狠的眼神，向莫妮卡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哈！哈！哈！你用不着手下留情喔，〈沉默魔女〉阁下。」

「是啊，让学妹手下留情什么的，我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两人的嗓音都开朗无比…… 但，任谁听了都明白，里头夹杂了熊熊的怒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多嘴了，对不起～～～～」

被莫妮卡紧抓不放的拉塞福，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叹气。

「这次魔法战没有缓冲，三人同时开打，不必放水也不必留情，尽管杀个痛快。」

拉塞福最后那句话，让莫妮卡再度发出「不要啊～～好可怕～～～～噫咕，呜咽～～」之类的可悲惨叫。

果然是珍禽异兽。搞不好比猩猩还稀奇。

第八章 真正的怪物

推荐〈沉默魔女〉参加七贤人甄选的〈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是以监护人的身份前来王城。

在目送三名甄选参加者都前往作为魔法战会场的森林后，拉塞福来到城内某间房间抽烟喘口气。

抽着抽着，房门被人敲响，一位银发美女现身。

「你好呀～拉塞福大人。」

这位在优雅的礼服上披着长袍，手持与身高等长法杖的女人，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王国首席预言家，与拉塞福是旧识。

「今天卡莱没跟你一起呀。」

「非到紧要关头，那家伙不会靠近王城吧…… 所以，找我有何贵干？」

拉塞福带着锐利的眼神，刺探性地问道，梅尔丽则是伸手添上脸颊，露出可人的微笑。

「等下要开打的魔法战，七贤人们要在王城的房间里观战。拉塞福大人有没有兴趣一起呢？」

「不了，容我谢绝。」

原〈岩窟魔术师〉，现在自称〈紫烟魔术师〉的拉塞福，是优秀到好几度被提名参加七贤人甄选的魔术师。

但，顽固的当事人始终坚持不参加，到头来，甚至还动手揍过魔术师工会派来通知的使者。从以前就不改乖僻的本色。

而这样的拉塞福，门下的弟子与学生却接二连三参加七贤人甄选，只能说世事果真难料。

拉塞福转头眺望窗外，感慨万千地低语：

「嗳～梅尔丽啊。你觉得，所谓魔术天才，应该是怎样的人来着？」

「哎呀，甄选会的参加者每个不都是被世人唤作天才的人物吗～？」

梅尔丽说得没错。但，拉塞福的想法稍微有点不一样。

「我认为啊，纯粹的魔术天才，指的应该是〈炮弹魔术师〉或〈星枪魔女〉这种人。」

「所以你的弟子……〈结界魔术师〉与〈沉默魔女〉不算数吗？」

梅尔丽露出有点茫然的眼神，用水蓝色双眼望向拉塞福打探真意。

拉塞福一度阖上眼皮，再缓缓睁开。

「路易斯・米莱是努力的天才，莫妮卡・艾瓦雷特是数字的天才。」

那两人如果在米妮瓦就学的时期重叠，肯定会很有意思──拉塞福心想。

说不定，两人会成为彼此切磋琢磨的劲敌。

弥漫的紫烟下，拉塞福嘴角挤出上扬的皱纹。

「七贤人的位子只有一个，两人注定有一个要落选…… 也罢，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在这场甄选会中获得些什么吧，他们彼此都会。」

＊ ＊ ＊

从王城往西走，有一片小森林。几乎整片森林都会用作魔法战的会场。

然后，在这片森林举行的魔法战，会转播在七贤人们所在的观战室白幕上。

为路易斯、阿道夫，以及莫妮卡三人引路至会场的，是〈咏星魔女〉的弟子，名叫克拉伦斯・霍尔。年约三十出头，散发正经八百气息的黑发男子。

这次的七贤人甄选会，似乎是由包含克拉伦斯在内的〈咏星魔女〉弟子负责主持。

「可以麻烦各位，将事前分发的手环装戴到手腕上吗？」

路易斯举起左手，用行动回应克拉伦斯的发言。手腕上戴着的，是镶了淡红色宝石，施有银雕工的手环。内侧还刻了密密麻麻的魔术式，看来应该是魔导具。

「一旦装备者的魔力量降至最大值的三分之一以下，宝石的部分就会发光。只要手环发光，就判定装备者出局。」

这样搞不好可以在短时间内解决呢──路易斯心想。

魔法战的机制是，参战者受到的损伤，会反映在魔力量的减少上。

换句话说，在使用魔术时，还有中弹时，都会消耗魔力。

要是没经大脑就随便乱放高威力魔术，三两下就会耗光魔力。话虽如此，低威力魔术又输出不了多少伤害。

魔力的控管与节约，在魔法战是极为重要的战略。然后，对自小穷苦的路易斯而言，节约根本是家常便饭。

路易斯最擅长的，用结界揍人、踢人，辗压人的战法，原本就是为了因应魔法战而想出来的。再怎么说，用结界揍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只消耗一手，就能同时进行攻击与防御。

只是，路易斯已经决定，这次不采用这种战法。

理由简单又明了。姑且不论阿道夫，痛殴莫妮卡这种小女生来取胜，怎么说都太不堪入目了。当然，钻规则漏洞的战法也不能采用。

这次的甄选会，有萝莎莉的父亲〈治水魔术师〉在观战，不良少年的打法用不得。必须得像个庄重的魔术师，循规蹈矩取胜才行。

主持人克拉伦斯确认全员都已经戴上手环后，开始继续说明规则。

「落败条件除了魔力量低于三分之一之外，还有离开森林范围。此外，使用飞行魔术时，一旦飞行高度超过树林，一样视为出界，还请务必留意。」

飞行魔术的强处在于机动力，不过路易斯这次本来就没打算飞到高处盘旋。因为难保不会被擅长远距离射击的阿道夫捡便宜击落。

「那么，现在起的五分钟以内，各位可以尽情自由移动。待五分钟经过，就会敲响魔法战开打的钟声。」

说明结束的同时，路易斯与阿道夫都展开了移动。

在最初的五分钟如何抢得先机，占到地利潜伏于有利的位置，就是影响胜负的关键。

路易斯侧眼确认阿道夫跑往哪个方向，同时也望向被抛在身后的莫妮卡。

莫妮卡正东倒西歪地一步步跑向森林深处，还马上被树根给绊倒。笨拙得惨不忍睹。

不管怎么看，〈沉默魔女〉都完全是魔法战的门外汉。只是，再怎么外行也是七贤人甄选会的参加者。必须避免被什么无咏唱魔术偷袭的戏码上演。

这里还是尽早将〈沉默魔女〉无力化，集中精神与阿道夫对决比较妥当吧。

总算，就在路易斯抵达森林深处的瞬间，钟声响起了。

路易斯首先发动的，是感测魔术。漆黑的暗幕随即展开于眼皮内侧。只要感应到魔力，就会在来源的方位亮起星点般的光芒。

感测魔术的精度虽然不足以找出未发动魔术的魔术师，但只要阿道夫或莫妮卡谁用了魔术，马上就能让对方所在地曝光。

也罢，起初肯定双方都不动声色，选择暂时静观其变吧…… 刚浮现这种想法的瞬间，一股强大的魔力反应便出现在黑幕上。

震惊的路易斯瞪大双眼，仰头望向上空。

浮现在空中的，是闪耀着绿光的粒子所构成的巨大门扉──风之精灵王的召唤门。

（怎么可能？开打的钟声才刚敲响啊！）

召唤精灵王是最高位的魔术。咏唱极为费时。所需的时间，完全不是路易斯刚发动的感测魔术有得比。

这种高位魔术，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发动。如此思考的下一秒，路易斯导出了一则恐怖的可能性。

「──该死！」

路易斯迅速躲到附近的树后，用短缩咏唱发动防御结界，防御住头顶。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召唤精灵王的门扉开启，大量凶恶的风刃如雨点般从天而降。

刹那间，路易斯的防御结界碎裂四散。为了以高速发动为优先，没有提升结界的强度。

风刃刺进举在头上防御的手臂，引发剧烈痛楚。同时也感觉到魔力硬生生被削走了一大格。不愧是最高位魔术。威力果真非同小可。

远处传来一阵「嘎啊啊啊！」惨叫。那是阿道夫的声音。恐怕是把刚才的攻击照单全收了吧。

要不是有事先用感测魔术察觉异状，路易斯也很可能中招。

（既然被攻击的是阿道夫，就表示刚才那魔术，果然是〈沉默魔女〉放的吗……）

恐怖的预感似乎是命中了红心。

路易斯在顽童时代，是不停钻魔法战规则漏洞，一路走来始终承受着「犯规」指责的男人。

这样的路易斯，如今脸部抽搐不停，在内心声嘶力竭地大喊：

（在开战同时无咏唱召唤精灵王？…… 混帐东西，犯规也该有个限度吧！）

忍着不让唤声出口，路易斯开始冷静分析现状。

那个珍禽异兽姑娘，既然能够无咏唱召唤精灵王，在开打时马上用，就是非常合理的选择。因为无咏唱魔术的强项，就在于容易抢得先机。

（换作实战，中招当场就没命了…… 不过这是魔法战。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路易斯选择树林密集的路线，谨慎地移动。

在魔法战中，树林也是结界保护的对象。换句话说，随处生长的花草树木，都可以当作可靠的盾牌。只要巧妙藏身，即使不发动防御结界，也能挡下敌人的攻击。

再度启动感测魔术。看来这次放的不是召唤精灵王了，是广范围火炎魔术。有如舔舐大地一般蔓延扩散的火焰──路易斯用半球体型防御结界挡住。

（一口气拉近距离吧。）

路易斯解除掉所有的魔术，然后先咏唱飞行魔术，待身体轻飘飘上浮之后，再让盾型防御结界展开在身体前方。

这样一来，就可以在使用飞行魔术逼近敌人的同时，用盾保护自己了。换作平时，基本上会顺势用这面盾辗压或痛揍对方，但这次还是自重点。

在这种满是林木的森林里，要用飞行魔术自在飞行是极为困难的。操作稍有不慎，就等着和树木剧烈冲突。

不过路易斯巧妙地操控飞行魔术，穿梭于林木之间。途中遭遇到四发左右的广范围攻击，不过都扎扎实实用防御结界挡住了。

不错的步调──盘算着战况的路易斯陷入思考。

敌方已经施展过一次召唤精灵王，以及五次广范围魔术。应该急速消耗了大量魔力。

（果然〈沉默魔女〉是个大外行。完全没考虑过魔力的分配。）

按这个步调，〈沉默魔女〉自取灭亡，相信只是时间的问题。

总算，在林木深处找到莫妮卡・艾瓦雷特身影的路易斯，解除飞行魔术着地，躲在树荫下咏唱。

从局势推测，莫妮卡恐怕不善于使用感测魔术吧。所以才会像这样，用广范围魔术无差别连续轰炸。

向前弯腰的莫妮卡缩成一团不停发抖，只有在发动魔术的瞬间才会抬起头来。路易斯就看准这个瞬间，发动了魔术。

（──〈镜之牢狱〉发动！）

就在莫妮卡打算施展攻击魔术的瞬间，半球体型的结界就像要关住莫妮卡似的，出现在莫妮卡身旁。这还不只是单纯的防御结界，是会让攻击朝内部反射的结界。在内侧施展的攻击魔术，全都会被反弹到自己身上。

注意到这个结界的同时，莫妮卡脸色一下子泛青，中断了原本正要发动的术。

「哎呀，第六感很灵嘛。」

从树荫现身的路易斯，刻意踩着游刃有余的步伐走向莫妮卡。

「要是就这么继续出招，攻击魔术可是会全部反射到你身上呢。哈哈哈！」

「噫～…… 为、为为、为什么，你还，没有倒下呢～……」

有够失礼的小丫头。用力压下想往她脑袋敲一记的冲动，路易斯摆出大人的从容态度回答：

「不记得我的头衔了吗？我可是〈结界魔术师〉唷。要防下那种程度的攻击，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啊。」

其实被开场那记召唤精灵王伤得有点重，不过这里就别说破，虚张声势是很重要的。

「小姑娘，从魔法战开打之后，你放了几发上级魔术了呀？我猜，你魔力应该就快见底了吧？」

「我、我我、我想…… 还不要，紧…… 大概……」

「喔～？」

莫妮卡脸色虽然是光看就知道不健康，但即使连发了那么多高威力魔术，却没有任何因为施展魔术而疲惫的迹象。

太诡异了。按事前看过的资料，莫妮卡的魔力量，应该就只是比路易斯还少一些的程度。

这时，背后遭到一阵冲击，引发剧痛。是用风之枪弹展开的攻击。

冲击所导致的伤害，令路易斯体内的魔力又被削去了一大格。

路易斯当场嘎唔哀号一声，不过还是努力踏稳脚步，没让自己倒下。

（那家伙，还没葛屁吗！）

『瞧你这蠢样～路易斯・米莱！』

经由扩音魔术从天而降的这阵响声，是阿道夫・法隆的嗓音。

看来即使要把魔力花在这种平凡无奇又麻烦的魔术上，阿道夫也忍不住想向路易斯呛声。

路易斯低头确认左手腕的手环。幸好，宝石还没发亮。但，莫妮卡的召唤精灵王，再加上刚才的风之枪弹，魔力应该被削减不少了。再吃到任何一记攻击，就很可能出局。

前方有专司无咏唱魔术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后方有擅长远距离攻击的〈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

状况非常严峻。

必须先设法脱离现场，把躲得远远的阿道夫揪出来…… 就在如此思索的路易斯面前，莫妮卡举起了右手。

直到方才都瑟缩发抖的年幼五官上已不见任何表情，茫然无神的双眼，在林木间洒落的日光映照下，闪耀着凄惶的绿光。

莫妮卡前举的右手将三指握拳，只留下食指与拇指，就好像比出手枪的手势一般──枪口还同时浮现出魔法阵。

属性是风。阵式中编组的，是能够在远处发动术法的远端术式。就在路易斯解读出这些资讯的瞬间，魔法阵发出亮光消失了。

远处传来一声哀号。冰冷的汗水划过路易斯的背脊。

紧接着，主持人克拉伦斯的声音透过扩音魔术在会场响起。

『〈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大人，因魔力量低过三分之一，在此判定出局。』

路易斯立刻理解了。

这个小丫头无咏唱发动远端魔术，击杀了阿道夫・法隆。

远端魔术是种难以驾驭的魔术。光是能无咏唱发动就已经骇人听闻了，而更令路易斯感到战栗的，是这发远端魔术一击就让阿道夫出局的事实。

路易斯扼杀内心的动摇，问向莫妮卡：

「〈沉默魔女〉阁下，你刚才无咏唱发动的远端魔术，有在实战中施展过吗？」

「没、没、没有…… 不过……」

忽然被搭话的莫妮卡，眼珠子四处游移不定，慌忙搓起指头低语：

「这种的，只需要大量计算就好了，所以……」

这台词，真想让阿道夫听听看。

阿道夫之所以能参加甄选，就是靠着超长距离狙击魔术与远端魔术的本领。

这样的阿道夫打拼至今的功绩，被这个小丫头轻描淡写就重现了。而且，还没经过咏唱。

这个小丫头自己并不明白，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只能承认了。〈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天才。

她的天分，足以匹敌能一次操作七种魔术的〈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可以无咏唱施展召唤精灵王与远端魔术就已经超乎想像了，竟然连命中精度都非同小可。

即使如此，刚才的远端魔术应该还是消耗了她不少魔力。只要拖成持久战就有赢面。

──思考至此的下个瞬间，无咏唱的火焰箭矢从天而降。

路易斯没发动防御结界，而是横向跳开，并在闪避的同时思考：

（为什么，她的魔力耗不完？把那种高威力魔术像在喝水一样随便放，再怎么说魔力也该见底了才对吧。）

思考到这里，一则可能性浮现路易斯脑海。

使用魔术之际，有一种能够节约消费魔力的术式──节制术式。

只要将节制术式编组进咏唱中，就能够抑制魔力的消耗，但必须经过庞大的计算，根本没人有办法在实战中运用。就算是路易斯，想编组节制术式，少说也得在书桌前埋头苦干一个月跑不掉。

──如果说，她就连这个都有办法无咏唱了事？

太夸张。不可能。办得到这种事的，根本就不是人类。

路易斯带着抽搐的脸孔，向莫妮卡问道：

「〈沉默魔女〉阁下，斗胆请教你一个问题。」

「好、好低，请、请请、请问是什么么么么么么问题……」

面对紧抓着法杖不放，攀在杖上眼泪夺眶欲出的莫妮卡，路易斯带着有点自暴自弃的心情，露出和蔼可亲的美丽笑容。

「请问你是不是，连节制术式，都能够无咏唱发动？」

拜托，说你办不到吧──在心中如此祈祷的路易斯，得到的是莫妮卡浑身打颤地点头。

「虽、虽然不是全部…… 但姑且，算是办得捣捣……」

咬到舌头的小魔女，伸手捂住嘴巴，喊着「好痛……」哭成了泪人儿。

路易斯则是涌现眼前一片黑暗的感觉。

这只珍禽异兽，是远远凌驾在常识之上的怪物。

（…… 即使如此！）

自己还是绝对不能输。万一在这儿落败，与萝莎莉的婚约就也要泡汤了。

（非赢不可！）

鼓舞内心的干劲与杀气，路易斯在闪躲莫妮卡攻击的同时，努力展开咏唱。

首先在前方展开盾形防御结界，冲刺拉近距离。

莫妮卡在路易斯脚下施放风系魔术，试图绊倒路易斯。路易斯跳开的同时，以远端魔术从莫妮卡背后射出雷箭。

远端魔术的命中率不高，所以并没有期待雷箭命中。这只是牵制。

「哔嘎～呜！」

发出怪声的莫妮卡当场抱头蹲下，用半球体型的防御结界包住身体。然后，毫不间断地继续施放攻击魔术。

是风之枪弹。而且还经过双重强化，附赠追踪性能。简直仗着无咏唱狂上特殊效果。

路易斯凭借体能，跳跃闪开风之枪弹。闪不过的攻击，只好扔出法杖当替死鬼。这下子，已经没法杖可用了。

（该脱离藏身，找机会偷袭吗？可是，〈沉默魔女〉还留有余力，万一被她连发广范围术式，就真的没救了。）

节约达人路易斯・米莱，擅长抑制魔力的消费打持久战。可是，〈沉默魔女〉却凭借压倒性的天分，逼得路易斯弹尽粮绝。

开战时吃到那记召唤精灵王实在是太亏了。要不是被那招削掉太多魔力，现在至少还会剩下更多选择。

想抑制魔力的消费，用结界揍人是最直截了当的。偏偏在七贤人甄选会上又不能这么做。

（下一步该怎么走……）

脑袋还在思索，风之枪弹就从视线范围外飞了过来。

一击就让阿道夫出局的，精准到骇人的无咏唱远端魔术。

「不妙……」

察觉到的瞬间，攻击已经直接命中路易斯的侧面。

受到有如发狂野牛冲撞般的冲击，路易斯被打飞到地面翻滚好几圈。拼命想站起来，却一片头晕目眩。刚那记攻击又削去了不少魔力。

战意还未归零。然而规则无情，路易斯左手的手环闪起了红光。

以扩音魔术放大过的嗓音，在会场天空响起。

『已确认〈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大人的魔力量低过三分之一。这场魔法战的胜利者，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大人。』

还没完全起身的路易斯，膝盖跪到了地上。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惨败给了〈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 ＊ ＊

待魔法战后的面试结束，七贤人甄选会便告一段落。甄选结果似乎会在隔天发表。

面试完毕的路易斯，踩着脚步走向魔法兵团驻在所。

还有工作在身──这只是场面话。说实话，原本打算甄选会一结束就直冲回家，事前也向旁人都这么表示了。

把甄选会穿的服装换回制服，三两下处理完工作的路易斯，坐在办公桌前茫然若失。

（…… 要用什么脸回去面对萝莎莉啊。）

花了这么漫长的时间累积成就与名声，好不容易，七贤人的宝座就在眼前了，却败在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岁的少女手上。

发呆了好一段时间，回神过来，路易斯才发现房间曾几何时已经转暗。

自椅面温吞起身，用火柴点亮烛台的蜡烛。

换作平时，总会偷懒用短缩咏唱点火，但魔力已经因为甄选会消耗到三分之一以下。在这种时候会无意识地温存魔力，是路易斯的习惯。

甄选会的魔法战，要是前期别刻意温存魔力，是不是就赢了啊──这种想法不禁浮现脑海。

路易斯靠在椅背上，摘下单边眼镜，伸手按在眉心揉了揉。

嘴里叹出的长气，散发着沉重而浓厚的疲惫。

忽然间，有人连敲都没敲就开了门。正想说是哪来的无礼之徒，就发现是古莲一脸尴尬地握着门把。或许是因为今天休假，身上只穿着便服。

「…… 师父，甄选会怎么样？」

路易斯从古莲身上别开视线，低声回答：

「在魔法战惨败给了〈沉默魔女〉。」

「咦咦？」

古莲惊讶地瞪大眼睛，嘴巴张合不停。

这也是当然的。比路易斯优秀的魔术师虽然要多少有多少，可一旦论及魔法战，能和路易斯较劲的就不是那么好找了。至少魔法兵团内，第一把交椅还是路易斯。

「可、可是，魔法战的结果，并不就代表一切呗？」

「要等到明天才会有结果出来…… 可是啊，都已经展现出那么夸张的才能了，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个才能，绝非可以置之不理的东西。」

现在的话，路易斯就可以明白为什么拉塞福没选择身为弟子的自己，而要推荐〈沉默魔女〉了。

「那个就是应该要当七贤人的人。」

单纯以战斗经验或魔力量而言，是路易斯占上风。

即使如此，若是站在负责审议的立场，路易斯认为，自己大概也会选择〈沉默魔女〉吧。

〈沉默魔女〉的才能，就是杰出到这种地步。

「那师父，要放弃当七贤人吗？」

「别说笑。哪可能就此放弃。」

透明的单边眼镜镜片下，灰紫色的眼睛凶狠地闪烁。

「我现在正思考，是要从现任七贤人中挑一个感觉最弱的袭击，硬是让七贤人多空一个位子出来呢，还是威胁〈沉默魔女〉一番，逼她退出呢。」

「…… 是、是在说笑呗？」

「是啊，很好笑对吧？」

路易斯皮笑肉不笑地扬起了嘴角。或许是注意到他眼神中没带半点笑意，古莲咕嘟咽了口唾液。

「那～和萝莎莉小姐的婚约…… 会怎么样？」

路易斯以缓慢的动作自椅面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法杖，站到古莲面前。

「会怎么样，是指？」

「婚约，没打算要取消吗？」

「有什么取消的理由吗？」

若是没当上七贤人，〈治水魔术师〉恐怕会提出要让婚事破局吧。但，无论用上什么手段，都绝对要阻止这件事。

就在路易斯一脸凶恶地思索着些火爆行动时，古莲又一脸拼命的神情开口：

「可是，萝莎莉小姐她……」

古莲没把话讲完，就吞回了肚子里。

因为，路易斯的法杖就抵在古莲喉咙上。

「你对我还有萝莎莉的婚约，好像格外在意嘛，古莲？」

古莲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用仿佛在生气的表情望着路易斯。

臭小鬼──路易斯忍不住在心里痛骂了声。

古莲暗自对萝莎莉抱着一股爱恋之情。话虽如此，古莲本身几乎对此毫无自觉，萝莎莉八成也没注意到吧。察觉这件事的人，就只有路易斯。

之所以察觉古莲的心意，却又没把古莲赶离萝莎莉身边，是因为路易斯认为，古莲不会作出对萝莎莉出手之类的举动。

──是这么认为的，至少直到不久之前都是。

路易斯胸口燃烧着静静的怒火。

愤怒自己过于天真，也愤怒弟子桶下的漏子太过严重。

「老实回答我，古莲。你为什么，要对萝莎莉……」

「到此为止。」

既文静，却又正气凛然，响彻耳际的嗓音，震撼着路易斯的背脊。

不可能，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快点放了古莲。」

「…… 萝莎莉？」

从走廊现身的，是在外出服上围了长披肩的萝莎莉。

为什么，萝莎莉会跑到这里来。琳在搞什么鬼。

心生动摇的路易斯，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萝莎莉的微笑。那种稍稍垂下眉尾的笑容，路易斯再清楚不过。

那是独自背负起各种事物时的笑容。

「七贤人甄选会的事，我已经听古莲说过了。」

路易斯焦急了起来。现在的萝莎莉，一旦试图用强硬手段找回记忆，就会遭到剧烈头痛侵袭。

所以，路易斯才刻意不告诉她七贤人甄选会的事，希望她可以按和缓的步调慢慢回想。

明明如此，萝莎莉的发言，却出乎路易斯的预料。

「魔法兵团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对吧？我们的婚约，是为了让你当上七贤人才订的。」

「…… 啥？」

路易斯只转动眼珠，望向古莲。

古莲正带着一脸悲痛的表情低头不语。

──白痴弟子，这里是该否定的时候吧。为什么用那种深刻的表情装哑巴。

该先安抚萝莎莉，还是该痛骂古莲，路易斯顿时陷入迷惘。

可是，萝莎莉在前来这里的路上，已经有了自己的结论。

「你大可不必，为了一个根本不喜欢的女人这么费心。所以等你成为了七贤人…… 我们的婚约，就取消吧。」

至此，路易斯才终于发现──

萝莎莉误解了。以为路易斯是为了当上七贤人，才和萝莎莉订婚，硬逼自己装出违心的笑容。

「萝莎莉，你误会了。我是真心爱你的。」

路易斯的全力真情告白得到的回应，是萝莎莉带着避免尴尬的笑容，低头鞠躬。

「以往受你多方关照了。谢谢你，再见。」

留下这句话，萝莎莉便回过身去，随着披肩飘扬，离开了房间。

「萝莎莉！」

慌忙打算追上去，某人却扯住了路易斯的披风。是古莲。

「放手，白痴弟子！」

被路易斯投以超越敌意，已经满是杀气的视线，古莲还是猛力摇头。

古莲的眼泪也夺眶欲出。

「我不放！不可以！因为…… 因为，再这样下去，萝莎莉小姐实在太可怜了！」

「你眼睛长在哪里！不管怎么看，可怜的都是被未婚妻甩掉的我吧？」

「绝对是萝莎莉小姐比较可怜！因为…… 因为……！」

已经到口的话，古莲又用力吞了回去。

在那短暂的踌躇中感受到古莲的纠葛，路易斯放下已经举高的拳头。

「古莲，『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听到路易斯质问，古莲还是低着头，缓缓左右摆动。

总是朝气十足的快活笑容因苦恼而扭曲，泪水浮现眼角。

「我只是，希望师父跟萝莎莉小姐能够幸福…… 所以……」

「所以，你就用精神干涉魔术，封印了萝莎莉的记忆？」

冰冷的一句话，令古莲当场脸色发青。

第九章 玻璃虚城与健在的魔女

利迪尔王国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结束了当天的公务，一只手提着要给路易斯慰劳的酒瓶，与随从奈特结伴造访魔法兵团驻在所。

听说今天就是七贤人甄选会举行的日子。虽然结果还没出来，但那个优秀的友人，肯定留下了令人惊艳的结果。手上这瓶慰劳的酒，也同时是用来提前庆祝的。

萝莎莉的伤都还没痊愈，开酒宴或许有点不太合宜，但若只是彼此干一两杯，相信萝莎莉也不会怪罪才是。

莱欧尼尔知道，路易斯为了成为七贤人，付出了多少呕心沥血的努力。正因如此，自己身为朋友，才无论如何都想慰劳一番。

「连甄选会结束都不忘回驻在所工作…… 那个人，工作意外地热心嘛……」

「他一定是连自己当上七贤人之后，工作该怎么交接都已经纳入视野了吧。」

边和奈特交谈边走上楼梯的莱欧尼尔，注意到有光线从办公室透出来。果然，路易斯还留在办公室的样子。

「打搅了。」

招呼一声开门，便看到路易斯与他的弟子少年，两人正在办公室里默默互瞪。莱欧尼尔和弟子未曾谋面，但名字有听说过。是古莲・达德利。

莱欧尼尔皱起粗实的眉毛，语带含蓄地出声：

「未经通知唐突造访，实在深感抱歉。请问两位是否正忙？」

「…… 如果正为了师徒吵架抽不开身，我们就先回去了。」

路易斯只转动眼球望向莱欧尼尔与奈特，用低沉的嗓音回应：

「虽然的确在忙，但两位无须择日再访。不如说，这里希望你们可以充当证人。」

路易斯正静静地、深深地愤怒。

已经不再像被唤作米妮瓦的顽童那时一样，火气上来马上怒吼，即使如此，有如剃刀般闪烁凶光的眼神仍然尖锐不下往昔。

「路易斯啊，充当证人，是怎么一回事？」

莱欧尼尔显得困惑，奈特则已经摆好架式，以便路易斯一旦失控能马上应对。

紧咬臼齿的路易斯，强忍浑身的激情，挤出平稳的语调说：

「莱欧尼尔殿下，你从前提过，怀疑萝莎莉的记忆丧失会不会是精神干涉魔术所致对吧？」

「唔、唔呣。」

封印萝莎莉的记忆，根本没人会因此得到好处。但，听到莱欧尼尔指出这点，让路易斯开始思考。

「那么，姑且不论动机，办得到这件事的人物有谁？」

说到这里，路易斯竖起两根手指。

「那时候，有机会对萝莎莉使用精神干涉魔术的人有两个。一是人在现场的欧恩・莱特，再来就是第一发现者古莲・达德利。」

古莲的表情显而易见地僵硬。

精神干涉魔术是准禁术。使用上有诸多限制，但并未连研究都加以禁止。

话虽如此，未经许可便擅自使用，视情况轻重，甚至有可能被永久剥夺魔术师资格。

所以，会率先习得的人并不怎么多。找遍全利迪尔王国，会用的也就那么点人。

路易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纸片，微笑起来。

「话说回来，别看我这样，也是挺用功的…… 国内持有魔术书的图书馆，我基本上都网罗喽。当然，也包含馆内的藏书。」

古莲颤抖不停，已经到了叫人同情的地步。

路易斯露出猎物当前的猛兽表情，摊开对折过的纸片。

「拜我为师的时候，古莲就已经有了阅览魔术书的资格。结果，我以师父权限确认过弟子的浏览纪录后，发现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摊开的纸片上记载的，是图书馆馆名、魔术书书名，以及日期。

「阿斯卡德大图书馆的精神干涉魔术相关书籍──阅览纪录里面，有古莲的名字。」

阅览纪录从上个月月初开始，几乎每天都不间断。以古莲这个难以称之为用功的弟子来说，是超乎想像的借阅频率。

莱欧尼尔插了嘴。

「且慢，路易斯。我也对魔术稍有涉猎，所以我明白。想使用精神干涉魔术，大量的魔力与魔力操作技术两者缺一不可。这样问可能有点失礼，但那真是你的弟子能在短期内习得的魔术吗？」

「正如殿下所言，古莲虽然魔力多得是，技术面却还不成熟…… 然而，这个蠢弟子却仗着庞大的魔力量，硬是发动了不完全的魔术。」

路易斯带着侮蔑的视线，望向浑身颤抖，满脸铁青的古莲。

「你想封印的，相信是某个特定事件的相关记忆吧？原本，应该只打算消除几分钟左右的记忆就好…… 但，你不成熟的技术，导致魔术发动不完全，把萝莎莉所有的记忆都封印了。」

古莲对魔术式的理解能力虽然低，毕竟还是有天分又有魔力，只要看过术式，大致上是有办法靠直觉与感觉发动的。

所以，即使不完整，魔术还是发动了，以出乎施术者意料的形式发动。

路易斯用不带丝毫慈悲的目光一瞥，举起法杖指向古莲。

「有什么想辩解的快说，古莲・达德利。继续保持沉默，我就当你是默认。」

「……」

古莲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神情，五官挤在一块儿。即使如此，还是顽固地闭口不言。

「快招出你施加在萝莎莉身上的精神干涉魔术是哪种术式。」

精神干涉魔术分为好几种类别。光是记忆的封印术式就有好几种模式存在，不弄清楚是哪种，就难以解除。

虽然是可以花上大把时间，慢慢调查萝莎莉被下的是哪种术式，但是让古莲自己招供比较快，也比较确实。

然而，古莲还是选择摇头。

「我、我不要。不可以。」

路易斯默默举起法杖。就在即将挥下前，被莱欧尼尔按住肩膀制止。

「路易斯啊，你先冷静点。至少听听弟子怎么解释。」

「不，现在应该赶紧把这个蠢弟子屈打成招，分秒必争解除萝莎莉被下的术。」

路易斯朝古莲一瞪，语调低沉地放话：

「古莲，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精神干涉魔术有时会让人类的精神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只要走错一步，萝莎莉很可能再也睁不开眼睛，你懂吗？」

古莲就像遭到鞭打似的，身体为之一颤。高大的身体缩成一团发抖，泪水不停涌现。

莱欧尼尔见状，带着责备的语气静静接话：

「路易斯啊，你好好看看自己的弟子。我实在，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是出自恶意，才封印萝莎莉的记忆的。」

莱欧尼尔走进路易斯与古莲之间，面朝古莲问道：

「古莲・达德利啊。告诉我，你在包庇谁？」

「……！」

古莲惊愕地瞪大双眼，仰头望向莱欧尼尔。

「依事情轻重而定，或许还有斟酌的空间。能不能，请你老实说出来呢？」

古莲眼神游移起来，开始迷惘了。

这时，莱欧尼尔又对古莲深深低头鞠躬。

「这番话，并不是以利迪尔王国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的身份说的。而是作为路易斯的朋友，向你诚挚开口拜托。」

听到面前的人忽然报上第一王子身份，古莲似乎更加陷入了混乱。

混乱、纠葛、罪恶感──好几种感情交错，浮现在古莲的脸上。

「拜托你。请你让我好友重视的未婚妻，恢复记忆吧。」

听过莱欧尼尔的恳求，古莲更加猛力甩头。然后，就像是感情决堤一般，操着悲痛的嗓音呐喊：

「骗人！师父、师父他…… 师父根本就，一点都不重视，萝莎莉小姐！」

路易斯顿时太阳穴青筋乍现，察觉到杀气的奈特，不由分说地揪住路易斯的衣摆。

莱欧尼尔用身体把散发杀气的路易斯挡在背后，为了避免更加刺激古莲，用沉稳的嗓音问道：

「你为什么，能够如此断言。路易斯对萝莎莉向来是一片真心……」

「因为！因为我听到了！师父他…… 师父他～……」

古莲声泪俱下地吸着鼻水，毫不顾及形象地抽噎。简直就像个孩子。

路易斯努力收回杀气，苦涩地开口。

「…… 告诉我，古莲。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 ＊ ＊

事情发生在大约一个多月前──正好，是刚进入冬招月（雪露古利亚）的第一天。

在魔法兵团打杂的古莲，正在帮医务室搬装了药瓶的箱子。药箱还挺重的。为了避免箱内不停嘎洽作响的药瓶被撞破，古莲走得十分小心。

走在古莲身旁的萝莎莉，也抱着一个装了药的箱子。

「多谢你了。我一个人的话，实在搬不动那边那个箱子。」

「像这种时候，还请尽管找我呗！我啊，对于要出力气的工作很有自信哩！」

古莲快活地笑道，萝莎莉则是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第一次让萝莎莉帮忙疗伤时，古莲因为在魔术训练太乱来，被萝莎莉骂得很惨。所以，起初是把萝莎莉当成一个可怕的人，不知道怎么相处。

可是，反复被送进医务室，对话次数多了之后，就慢慢体会到萝莎莉诚实的性格与含蓄的温柔。

萝莎莉讲话虽然严厉，但那是出自对古莲的关心与担忧。每每虽然总是唠叨不停，伤口却也处理得丝毫不马虎。

对于一无所知的古莲，萝莎莉不但细心教导医务室的各种器具该怎么使用与收纳，用一些无聊小玩笑时把萝莎莉逗得微笑时，也让古莲坦率感到开心。

「等回到医务室，我再给你些点心当谢礼吧。豪瑟医师他啊，买了些好吃的烘焙点心来呢。」

「好耶～！」

「要向其他人保密喔。」

「当然哩！」

古莲语带雀跃地回应，踩着轻快的步伐在走廊行进。

不过，就在听到走廊深处响起的对话声时，脚步停了下来。

「这么一提，听说米莱团长你最近订婚了。」

「是呀，没有错。」

从转角另一侧传来的，是路易斯与陌生男人的嗓音。

（这么说来，好像有魔术师工会的客人上门嘛。）

一定是跟路易斯的七贤人甄选会有关吧。保持这步调继续前进，就会跟两人撞个正着。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主动问候一下比较妥当呀。

这时候，客人的开朗嗓音继续传进耳里。

「太恭喜你了。我还听说府上未婚妻就是〈治水魔术师〉大人的女儿…… 果然，甄选会的最后赢家，还是非你莫属吧。」

萝莎莉的脚步，停住了。

──不行。这个对话不可以让她听下去。

想要立刻牵起萝莎莉的手，拉着她折返。可是，双手都被药箱占据了。

「只不过，你也真够难为的啊～为了当上七贤人，竟然连婚都订了。」

接下来的回应，古莲一点都不想听。想必，萝莎莉绝对更不愿意面对。

然而，两人都听见了。听见路易斯接着道出的发言：

「她如果不是〈治水魔术师〉阁下的女儿，我是压根儿不会订什么婚的。」

简直，就像是时间静止了一般。

就在古莲茫然呆立的期间，路易斯与男人的脚步声双双远去。

古莲缓缓扭过脖子，望向站在身旁的萝莎莉。

一脸苍白伫立原地的萝莎莉，注意到古莲的视线，马上掉头往原先的方向折返。

那娇小的背影，正微微颤抖不停。

「萝莎莉小姐，那个…… 呃──……」

古莲慌忙追了上去，萝莎莉也跟着止步。

豆大的泪珠，硬生生滑落在地面。

抱着胸前的药箱，萝莎莉用白衣袖口拭去眼泪。

「不要紧。自己被人怎么样看待，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内心满是不甘的古莲，拼了命想说些什么为萝莎莉打气。

「七贤人的女儿什么的，这些身份地位都无关紧要，我很纯粹地，喜欢萝莎莉小姐。因为你既温柔，又亲切…… 而且……」

受到古莲笨拙的安慰，萝莎莉轻轻微笑以对。

「谢谢。」

那是既温柔、又教人不舍，胸口为之一紧的笑容。

＊ ＊ ＊

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大致上描述完毕后，古莲用嘴巴嘶──哈──深呼吸。看来是因为讲得声泪俱下，让鼻子塞住了的样子。

吸着鼻水的古莲，继续低声讲起后续：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让萝莎莉小姐，只把那时的事情忘记也好……」

就这样，古莲冲进阿斯卡德大图书馆，开始研究封印记忆的魔术。

可是，古莲心地善良，当然会感到心生纠葛。

「擅自操作他人的记忆是不好的，这点事我也知道。所以，也觉得果然还是罢手吧。赶快把这种魔术忘了，可就在这时候……」

好似回忆起骇人的光景，古莲疯狂打颤。

「萝莎莉小姐她，从楼顶摔了下来……」

啊啊～路易斯涌现想抱头呐喊的冲动。

听到萝莎莉从楼顶摔落的消息时，路易斯首先思考的，是意外与凶杀的可能性。

然而，古莲还知道萝莎莉落泪的事实。所以，才自己乱推导出了结论。

「一想到，因为师父讲了那么过分的话，害得萝莎莉小姐跳楼自杀，我就……！」

赶到医务室的古莲，在为了萝莎莉保住一命感到安心的同时，萌生一种想法──

再这样下去，等萝莎莉小姐清醒过来，肯定又会再度寻短。

与其这样，倒不如……

「不如动手把萝莎莉的记忆封印，你是这么想的吧。」

听到莱欧尼尔这番推测，声泪俱下的古莲点了头。

「一想到，萝莎莉小姐想起那时候的事情，一定又会大受打击跳楼自杀，我就～～…… 呜、呜咽～～～～…… 噫咕唔……」

路易斯单手捂着脸低头不语。对于这样的好友，莱欧尼尔用哭泣孩童都会被吓到收声的魄力狠狠瞪了过去。

「路易斯啊，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是我不好我在反省了非常非常对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你该道歉的对象是萝莎莉！」

「是的确实一点也没错。」

换句话说，古莲在包庇的对象无他，正是路易斯。

一旦把封印萝莎莉记忆的理由讲出去，就会让路易斯成了坏人。所以古莲一直没找任何人商量，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

「我明明，希望师父，还有萝莎莉小姐，都能够幸福快乐…… 师父却、师父却说出那么过分的话，害萝莎莉小姐伤心流泪…… 呜、呜呜～～～～师父你不是人！太过分了！萝莎莉小姐太可怜了──！」

嚎啕大哭的古莲、一脸严峻的莱欧尼尔，以及使白眼的奈特。

受到三人口径一致的指责，路易斯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我认错。是的，我认错。一切都怪我不好。」

「师父这个大笨蛋！明明凭师父的实力，根本用不着和萝莎莉小姐订婚，也能当上七贤人不是吗，却偏偏搞成这样，为什么……」

「你顺序弄反了。」

路易斯这句话，让古莲瞪大已经哭红哭肿的眼睛。

路易斯深叹一口气，用低沉的语调，语重心长地说：

「我是因为想和萝莎莉结婚，才非得成为七贤人不可的。」

「…… 咦？…… 什么？」

看起来，古莲似乎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话中含意。

面对这个猛眨哭肿的双眼，脑筋转不过来的弟子，路易斯一脸不情愿地低吟。

「萝莎莉的父亲是这么对我说的。如果没当上七贤人，就不承认我和萝莎莉的婚事。」

古莲先是嘴巴反复开阖不停，再向露出一脸认真神情的路易斯，胆战心惊地问道：

「师父应该根本不爱萝莎莉小姐，没错呗？」

「每人都一个样。到底要我说几次，我爱她。」

这边可是爱到无法自拔，甚至赌上人生在爱了。

早知道会这样，干脆成天在职场晒恩爱算了──路易斯发自内心后悔。

之所以没这么做，是考虑到萝莎莉会害羞，才刻意自重的。

「可是，师父不是说了吗……『她如果不是〈治水魔术师〉阁下的女儿，我是压根儿不会订什么婚的』！」

「是呀，一点也没错。她如果不是〈治水魔术师〉阁下的女儿，我早就跳过订婚这种烦死人的手续，直接把她娶回家了。」

古莲哑口无言，双手抱胸的莱欧尼尔也跟着补充。

「路易斯说的是真的。从学生时代起，路易斯就一直迷恋萝莎莉。我以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之名发誓。」

古莲阖上一直呆呆张着的嘴巴，陷入沉默。大概没办法马上接受路易斯与莱欧尼尔的说词吧。

说实话，就路易斯而言，古莲接受不接受都无关紧要。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找一个人跑出房间的萝莎莉下落。

明明就交代琳要保护萝莎莉，那个自称女仆长到底在摸什么鱼。

焦躁的路易斯伸手插进口袋，摸索契约石戒指的下落，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奈特忽然嘀咕起来。

「…… 我这边，有一些想法。」

「方便晚点再聊吗？现在最优先事项是找萝莎莉的下落……」

「我觉得，萝莎莉・维尔登小姐，应该被不少觊觎身份地位的男人追求过。」

这对路易斯而言，是非常难以充耳不闻的话题。

路易斯「啥？」了一声。这声「啥？」是威吓，有「想找人干架吗你」的涵义在内。

不过，这类威吓对奈特不管用。

「…… 被那么多觊觎身份地位的男人追求，依然不为所动，始终相信并等待着互许终身的米莱大人…… 明明如此，长年等待的心上人，重逢时却几乎面目全非。」

讲得也未免太难听。

「你确定自己要讲的不是『成了迷人的绅士前来迎接』吗？」

「相信维尔登小姐一定大受打击…… 毕竟，就连知晓内情的在下看了，讲得含蓄一点，都觉得『唔哇，超假惺惺……』」

到底哪里含蓄了──路易斯心想。完完全全就是谩骂。

但，不管路易斯怎么散发怒气，奈特都毫不介意。

「不仅如此，在魔法兵团驻在所，每个人都还异口同声表示『米莱团长，是觊觎七贤人地位才订婚的』…… 维尔登小姐内心恐怕相当不安……」

「我知道有那种谣言在传，可终归只是谣言。并没有到人人众口铄金的地步吧。」

路易斯嘟起嘴巴反驳，古莲随即开了口：

「除了欧恩先生以外，大概每个人都在说哩。呃──『除了酒跟果酱，真的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团长付出爱情吗』、『要嫁给那个没有人性，会走路的暴力化身』、『未婚妻小姐也真够可怜』…… 还有什么来着……」

路易斯一度阖上眼皮，设法让心灵沉静，然后在脑袋里扯开嗓子大吼。

（什么狗屁东西少给我开这种鬼玩笑以后保证晒恩爱晒死你们这群该死的王八蛋！）

受不了，不可理喻也该有个限度。

明明直到不久之前，自己终于要得到一切了。

与萝莎莉订婚，受推荐参加七贤人甄选──蔷薇色的未来就在眼前，可却被〈沉默魔女〉这头怪物打成稀巴烂，还被弟子扯后腿，到头来未婚妻都跑了。还有比这更惨的吗。

最后，由奈特的一句低语，给全速滚落人生斜坡的可悲路易斯刺下了致命一击。

「换句话说…… 就是你平时太过恶行恶状，害弟子跟部下都误会你是觊觎地位而订婚，也害得维尔登小姐百般不安…… 这样。」

无论奈特、莱欧尼尔，还是古莲，三人望向路易斯的视线中，都参杂着欲言又止、怜悯，以及同情等神色。

路易斯伸出手指推推单边眼镜，抬起头来。

「诸多过失就留待日后再反省。总而言之，现在先赶快把萝莎莉找出来吧。她伤势还没痊愈，应该走不了多远…… 还有，古莲。」

被点名的古莲当场挺直背脊打颤。

「把你对萝莎莉使用的术式告诉我。我去解术。」

「可是，师父，一旦记忆恢复，萝莎莉小姐又会…… 跳、跳楼寻短……」

「你有一个致命的误解。萝莎莉之所以会从楼顶摔下来，既非自杀亦非意外，当然，更不是欧恩动的手。」

正因如此，现在必须分秒必争找回萝莎莉保护。

路易斯稍稍陷入烦恼，不晓得该不该使用飞行魔术。经历七贤人甄选会魔法战的路易斯，剩余魔力已经不到三分之一了。

果然，这里还是把琳找来最省事。

路易斯从口袋里扯出戒指，展开咏唱。

「遵从我等之契约，即刻前来吧。风灵琳姿贝儿菲！」

待路易斯高举契约戒指，窗口便刮起一阵强风。没几下，有着女仆外表的风之高位精灵便自窗口进到了室内。

随着美艳金发摇曳，琳行了一记女仆礼，接着便遭到路易斯迎头痛骂。

「混帐女仆，你到哪里摸鱼去了！都那么再三强调，要你警戒萝莎莉周围了不是吗！」

「是的。路易斯阁下的确吩咐过，要我『在七贤人甄选结束前』，都好好警戒萝莎莉大人周围的状况。」

一股猛烈的不祥预感油然而生。不幸地，预感命中了。

「甄选在午后结束。因此，我等到下午茶时间，便前往卡莱家里进行大扫除。」

路易斯差点整个人瘫倒在地。

部下也好、弟子也好、契约精灵也好，每个都这副德性，让人不由得觉得是不是串通好要一起气死路易斯。

路易斯伸手添在青筋暴露的额头，不断告诫自己冷静、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优先保护萝莎莉。

就在这时，某人从走廊闯了进来。是第一部队队长怀兹。

「米莱团长，不好了！」

今天，路易斯出外参加七贤人甄选会的事，驻在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明明如此，却还像这样闯进房间来报告，表示事态真的十万火急。说真的，好想塞住耳朵。

「王都郊外的艾尔逊魔导具工坊发生魔力失控事件！工坊倒塌毁坏，职人与前往观摩的数名孩童，都还留在工坊内！」

今天是灾厄之日──路易斯如此确信。

＊ ＊ ＊

艾尔逊魔导具工坊发生魔力失控事件──接到这番报告的路易斯，在制服外披上披风，率领十几名部下赶往现场。

该工坊位于王都郊外，有两层楼高，算是颇具规模的建筑。如今约有一半瓦解，在火舌焚烧下黑烟四起。

「事故的发生点，是为魔导具进行赋予魔力作业的一楼仓库。」

说着说着，第一部队队长怀兹递出建筑物的平面图。

赋予魔导具魔力的方式，主要是在金属或宝石等物品上刻划魔术式，依种类而定，有的会需要较长时间才能让魔力确实附着。

这类较费时的魔导具，等待附着的期间，工坊都先保管在仓库里，结果这次引发了魔力失控事件。

这种尚未完工的魔导具，未确实附着的魔力会四处外泄，容易引来喜好魔力的魔法生物，好比精灵之类的。

所以，管理未完成魔导具的房间，通常都会布下结界，避免被精灵闯入。

「这里的仓库，没有架设驱赶精灵的结界吗？」

「那个…… 好像经年累月都没有翻新……」

「原来如此，年久失修，劣化出缝了吧。」

结果，魔力自结界的裂缝外泄，被引来的下级精灵们侵入仓库，接触到未完成魔导具，因此导致魔力失控。

眼前的火势愈来愈强。魔法兵团团员们虽然不停施展水系魔术救火，但想完全扑灭，只怕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

「还困在火场里的平民，有多少人？」

听见路易斯的询问，怀兹露出凝重表情答道：

「人数方面，虽然还没办法正确掌握，但恐怕有将近二十人……」

「挺不少的呢。有职人…… 还有来观摩的孩子们是不是？」

「是的。一楼已全数避难完毕，但由于楼梯遭到崩毁的瓦砾阻塞，使得二楼的人们来不及逃离。」

这类救难行动，基本作法是用飞行魔术将待救助对象一个个抱离现场，但这次对象人数实在太多。

路易斯马上做出结论，以手指按在平面图上的某一点示意。

「我去处理。会在这边着地。怀兹队长，指挥交给你了。」

「收到。」

这次没有把琳一起带来现场。因为琳是风之高位精灵，力量过于强大，在这种魔力失控现场有可能反倒令状况恶化。

所以，往现场移动前，就已经决定将寻找并保护萝莎莉的任务交给琳与古莲负责。刚好在场的莱欧尼尔与奈特也愿意提供协助。

说实话，路易斯也很想去找萝莎莉。

想亲手解除萝莎莉被施加的精神干涉魔术，解释误会的缘由，然后，清楚告诉她，自己的心意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变，依然喜欢着她。

可是路易斯现在的立场，背负着魔法兵团团长的责任。无法对王都发生的魔力失控事件视而不见。

要是抛下任务去与萝莎莉见面，那才真的会被厌恶个彻底，毫无辩解余地。

因为，路易斯爱上的女人，是个性坚忍不拔，责任感强烈，而且无论何时，都不会抛弃自己背负的使命。

「那么，我动身了。」

路易斯咏唱飞行魔术，从窗口飞进了燃着熊熊烈火的工坊。

＊ ＊ ＊

艾尔逊魔导具工坊二楼的作业场，有八名工坊的职人、十一名来工坊观摩的十岁前后孩童，以及一名带队的教师，共计二十人还留在火场。

这些人集合在作业场的一角，缩紧身子望着眼前如舞动般晃动的火焰。现场除了烈火外，还不时发生小爆炸，炸得瓦砾四散。

在火焰周围，可以瞥见闪烁不停的小红光。那是被工坊的魔力引诱而来，迷途的火之下级精灵们。

精灵们有如为了丰富的魔力感到欢喜般闪烁不停，啪叽啪叽地散布火花，让火焰愈舞愈旺。

被留在现场的人们，周围的火焰随着呼啸响声迅速膨胀，不过并没有造成伤亡。因为，人们的周围包覆着一圈半球体型的防御结界，保护他们免受火焰与瓦砾的侵害。

即使如此，孩童们依然被膨胀的火焰吓坏，抓着教师不放，尖叫声四起。

「梅洁老师～……！」

「大家别怕，不会有事的。」

一头白发扎得整整齐齐的女教师──梅洁维持着防御结界，以中气十足的嗓音开口打气，好让孩子们安心。

从前在魔术师养成机构最高峰米妮瓦担任结界术教师的她，展开的防御结界既强韧又坚固。区区下级精灵的火焰，根本伤不了分毫。

梅洁保护着不安的孩子们，瞪着眼前舞动的火焰。

（想突破这个窘境，只有设法治治那票精灵……）

只要对那些下级精灵施予封印结界，肯定能大幅缩减灭火的难度。可是，封印结界这种术，必须接近目标到一定程度才能施展。

而她现在已经展开了半球体型的防御结界，动弹不得。

防御结界虽然能够继续维持一阵子，可建筑物崩塌的速度超乎预期。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活埋在这里。

又有一道火焰在眼前膨胀了。想必是精灵们成功获得魔力，正在手舞足蹈吧。

然而，就这边的立场而言，此举实在过于令人头痛。因为膨胀的火焰挡住窗口，遮蔽视线，连外头的情况都无法确认。

就在这时，头上传来一声巨响。是某种坚硬物体破碎的声音。不一会儿，大块的瓦砾接二连三洒落。孩童们顿时惨叫。

这点程度的瓦砾，同样动不了梅洁的防御结界…… 但，工坊的二楼地板开始出现巨大的龟裂。

（再这样下去，会摔落一楼的……！）

在坚固的器皿内装入鸡蛋，再让器皿由高处摔落，即使器皿本身没坏，里头的鸡蛋也会惨不忍睹。

器皿，就是防御结界，至于鸡蛋，则是梅洁一行人。

爆炸声响起，建筑物大肆左右摇晃。

振动剧烈到难以保持站立，即使如此，摔倒在地的梅洁，还是没有让专注的意识中断。

结界依然存在。可是很无情地，附近的地板已经崩坏，巨大的工作台摔下了一楼。紧接着入耳的，是坚硬物体摔烂、粉碎，以及破裂的声音。

浓烟火焰四起，难以视认结界外的光景。

在啪叽作响的爆裂声，以及瓦砾的撞击音之中──隐约可以听见，有道飞快咏唱的男性嗓音。

（这道咏唱是……）

可以听出是防御结界。但，又不只是单纯的防御结界。

随着一声硬质的铿锵清响，防御结界成功展开。那道结界既非盾型，亦非半球体型。是有如要填补崩坏的建筑物，以透明的玻璃板堆叠而成，构造复杂无比的防御结界。

不单只是墙壁，就连满是龟裂的地板，都被透明的防御结界缜密地覆盖。

展开这般极度复杂、精致，又巧妙的防御结界的魔术师，从烟雾的另一侧，朝这儿走了过来。

那是将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戴着单边眼镜，手持上级魔术师法杖的魔术师。

他身上穿着深绿色制服与披风。目睹这身姿态的其中一名孩童，忍不住低声咕哝：

「…… 你是谁？」

那位魔术师伸出手指推了推单边眼镜，有点得意地笑道：

「那边那位了不起的名师，教出来的高徒。」

以飞行魔术飞进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路易斯，在烈火狂舞的作业室里，马上就找到了坚毅不拔地维持防御结界的恩师身影。

那是不让魔力往周围无谓地四散，编组了最新术式的防御结界。在魔力失控事故现场的最佳选择。

这种魔术，若没有时时刻刻跟进钻研新技术，是绝对施展不来的。〈结界魔女〉依然宝刀未老。

虽然明白身处紧急事态，路易斯还是为此莫名开心。

即使火舌飞舞，建筑物摇晃不停，路易斯还是完全没把不安定的立足点当一回事，一股脑栽进下级精灵群里，高速展开咏唱。

构成魔术式的文字发着金光显现在路易斯指尖，化作锁链把下级精灵们当场全束在一块儿。

（封印完毕。）

紧接着，回想冲入火场前牢记在脑内的建筑物平面图，展开咏唱。高速生成一面面透明的墙壁，替崩毁中的建筑物进行堆叠补强。

身为魔法兵团头头，原本应该负责指挥的路易斯，之所以把指挥工作交给部下，身先士卒闯入火场，正是因为这种复杂的结界除了路易斯，没人施展得了。

──高难度防御结界〈玻璃虚城〉。

以宛若玻璃板的透明防御结界，重现建筑物构造的魔术。路易斯应用个中原理，对崩塌中的建筑物进行暂时性的补强。

同时，也用结界盖住正在延烧的部分，借此缓解火势。

「魔法兵团在此。我们来救援了。伤者只有那边的两位职人对吗？其余平安的各位，还请往窗边集合。」

以窗口外侧为起点，路易斯以板状防御结界制作斜坡。斜坡的终点，已经有魔法兵团团员在待命。

路易斯向窗口下方喊话：

「〈玻璃虚城〉展开完毕！现场有伤患，能用飞行魔术的过来帮忙！」

平安无事的职人与孩童们，都从防御结界斜坡往外滑，逃出了火场。

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最后只剩下望着路易斯的梅洁。

梅洁带着感慨万千的神情，眯细眼镜下的双目说道：

「好一桩不愧对〈结界魔术师〉之名的壮举。」

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得意地扬起嘴角。

「多亏我有个好老师。」

呵、呵──梅洁有如吐气似地笑了起来。

带领梅洁等人避难完毕的路易斯，大致上巡视过建筑物，确认已经没有任何人留在现场后，便来到了外头。

〈玻璃虚城〉是魔力消耗量颇为可观的魔术。除非事前有好好准备，否则没办法长时间展开。

建筑物周围的人，都已经让部下引导到远处避难了。

「米莱团长！已确认周围净空！」

「很好。」

简短回应部下的报告，路易斯开始解除部分的〈玻璃虚城〉。

靠防御结界支撑的建筑物，随着巨响与四散的瓦砾，转眼间崩塌毁坏。之所以没把结界完全解除，为的就是要靠剩下的结界防止这些瓦砾飞散到四周。

余火也被瓦砾压垮熄灭，四周一口气暗了下来。太阳早就下山，繁星在冬日夜空不停闪烁。

总而言之，这件事暂且算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得赶快找到萝莎莉才行。

（琳跟古莲是不太靠得住，但有莱欧尼尔在…… 不，也不行。那家伙有些地方还是满不食人间烟火的……）

靠你啦，墙壁（奈特）。要给我想想办法喔，墙壁（奈特）。

向那个把「在下是一面墙……」当成口头禅的随从不停发念，路易斯展开了飞行魔术的咏唱。剩下的魔力不多。恐怕飞不了多久就会见底了吧。

那也无妨。自己对体力有信心。就算魔力真的耗干，用跑的也要把萝莎莉找出来。

第十章 背负的事物，选择的事物

向未婚夫道别后，萝莎莉・维尔登离开魔法兵团驻在所，朝自己的公寓迈步走去。公寓的地址事先已经拜托古莲确认过，但结果似乎少看了一条路。

来回往返找路的期间，夜幕已经低垂，而且伤口又痛了起来。

在高烧的折腾下，萝莎莉按着疼痛不已的右手，用力闭上了眼睛。

（我一定…… 是在做一些，不像自己作风的，事情吧……）

虽然想不起失去记忆前的事情，但现在这种情绪化的行动，一定与萝莎莉・维尔登会有的举动大相迳庭，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总觉得，之前，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那时候的萝莎莉也在感情驱使下，追着某人的背影，钻过一条不可以越过的绳索。

曾几何时，头已经变得比手臂还痛。萝莎莉停下脚步，按着头忍痛追寻脑海里的记忆。

在太阳映照下会泛起橘红色亮光的参差不齐头发，破烂不堪的鞋子，讲话带有北部口音，个性粗野…… 可是，有时又会像个孩子般，露出隐约可见虎牙的得意笑容。

──看到没，萝莎莉！

那副笑容，萝莎莉一直好喜欢。

胆大又狂妄，自信满满，同时不吝付出努力来支撑自信的人，总是被旁人另眼相看。

（我也好想，站在他的身边……）

萝莎莉・维尔登没能当上魔术师。

即使如此，自己也绝非心不甘情不愿地选择从医之路。对于做出这个选择，萝莎莉始终引以为傲。

──你可是我认同的女强人。想当什么一定都当得成啦。

他用这句话，为选择了崭新出路的萝莎莉打气。鼓励萝莎莉跨出新的一步。

这真的，让萝莎莉无比开心。

他所说的话，无论何时总让萝莎莉涌现斗志与干劲。

「…… 我想见你……」

化作语言出口的心意，令内心的爱恋愈发激昂。

想到对自己百般亲切的未婚夫路易斯・米莱，虽然很过意不去，但萝莎莉喜欢的，是那个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男生。

重新围好披肩，萝莎莉再度起步。

冬日的夜风，带着一种逐渐渲染入骨的寒冷。握紧憔悴的手掌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朝这儿接近的人影。

那是与萝莎莉同年代的黑发男性。身穿长袍，手持法杖，显然是个魔术师。

「嗨～萝莎莉。好久不见啦。」

男人举起单手问候，态度自然地开口搭话。

可是，萝莎莉想不起对方是谁，只好老实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 目前有记忆障碍在身，想不起你是谁。」

「记忆障碍？该不会，是那场意外害的？」

见萝莎莉点头，男人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萝莎莉。

「我叫阿道夫・法隆。以前跟你是同年级学友喔。」

「那──跟米莱先生，也是？」

听到这句话，阿道夫突然噗哧失笑。看起来，这句米莱先生似乎让他觉得很有趣。

「哇塞～你真的不记得啦，那家伙的事。」

隐约感觉得出来，回应里夹杂着恶意。

这个男的，看到萝莎莉丧失记忆，却好像莫名开心。

「对不起。我必须，得赶快回家了……」

「嗳～萝莎莉。」

暗夜的街道，周围不见任何人影。

萝莎莉无意识退了一步。后退的距离，又马上被阿道夫逼近。

「听我说，我们是两情相悦的男女朋友。可是，想横刀夺爱的路易斯，连哄带骗硬是说动令尊，才和你订了婚。」

阿道夫的语调非常迫切，但莫名有种做作感。

他执着的对象，并不是萝莎莉。而是萝莎莉以外的某种事物。

「拜托，我们重新来过吧。一起去说服令尊，让他承认我们的婚事。」

阿道夫将萝莎莉抱进了怀里。

看到紧抱自己的人，头上顶着的黑发，萝莎莉立刻确信──

（…… 不对。）

自己喜欢的人，有着更明朗的发色。那头参差不齐又不注重保养的短发，在阳光映照下总是显得闪闪动人，让萝莎莉深爱不已。

萝莎莉的恋人，并不是阿道夫・法隆。

「等一，下。」

萝莎莉用勉强还能动作的左手，试图推开阿道夫的胸膛。可是，阿道夫却用强硬的力道，把萝莎莉抱得更紧。

身上的挫伤发出剧痛，痛得萝莎莉呻吟。但，阿道夫丝毫不管正在喊痛的萝莎莉，只顾开口示好。

「我喜欢你，萝莎莉。我爱你。」

「好一堆令人不快的梦话。」

这句比寒冬空气更加冷冽的发言，并非出自萝莎莉口里。

被阿道夫紧抱，仰头动弹不得的萝莎莉，见到的是背对夜空，低头俯视两人的路易斯。

路易斯举起法杖轻轻一挥，在萝莎莉与阿道夫附近隔了几步的地面着陆。

阿道夫顿时咬牙切齿，狠狠瞪向路易斯。

「令人不快的是你吧。从以前就这样，三番两次硬要跟我作对。」

「可以请你发言时正确一点吗？是你永远学不乖，成天跑来找我麻烦吧…… 明明实力弱到连我的脚底都及不上。」

阿道夫一把推开紧抱在怀里的萝莎莉，将法杖举向路易斯。然后，瞥也不瞥一眼摔倒在地，疼痛不已的萝莎莉，兀自展开咏唱。

阿道夫的法杖微微发光，在周围卷起气流。是操作风刃的魔术。

不可视的风刃袭向路易斯。路易斯并没有咏唱。

（这样会来不及……）

萝莎莉脸色发青，不过路易斯只是老神在在地脱下披风在面前摊开。

从大大摊平的披风下，路易斯的法杖笔直扔了过来。

「哈，扔法杖当作最后的抵抗吗？」

阿道夫嘲笑着路易斯，用风刃击落迎面飞来的法杖。

然后，把摊在面前的披风，连同路易斯一起用风刃切得七零八落…… 恐怕是这样打算的吧。

然而，四散的披风残骸下，并没有路易斯的身影。

「──！」

瞠目结舌呆立原地的阿道夫，肩膀被路易斯怦一声拍了上来。

「慢郎中。」

用披风当障眼法，并趁隙绕到阿道夫背后的路易斯，往阿道夫的鼻尖就是一拳。

「…… 唔噗？」

喷出鼻血摔倒在地的阿道夫，又被路易斯提起脚跟毫不留情地往心窝踩下去。

「咕噗啊～！咕、呕呕呕呕……」

空气全被挤出来，疯狂喘息的阿道夫，以及在阿道夫肚子上不停扭脚，嘴角上扬如新月的路易斯。

「何必发动什么魔术，像这样声东击西，拉近距离揍人不是直截了当多了吗。」

讲着丝毫不像魔术师会有的发言，路易斯啪叽啪叽凹响指头。

「那么，咱们来聊聊天吧。就聊你犯下的罪行。」

「你、你在说，什么…… 咕呕……」

用脚跟往痛苦不堪，用力吸吐空气的阿道夫肚子猛力一扭，路易斯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把萝莎莉推下楼顶的人，就是你吧？〈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

闻言，萝莎莉瞬间冻结。

路易斯脚下的阿道夫，正疯狂喘着大气，眼神游移不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是老样子，被逼急了就连讲话的用词都单调起来。

路易斯扬起嘴角失笑，开口放话：

「之前，在医院遇见你时，你说过萝莎莉从楼顶被推落没错吧？」

「那又，怎么样……」

「萝莎莉坠楼事件，我早就吩咐过，对搜查相关人士以外，都要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喔。」

打从萝莎莉苏醒之后，路易斯就为了将犯人逼到绝路，进行了彻底的情报管制。

与魔法兵团没有接点的阿道夫，根本不可能知道萝莎莉是从楼顶摔落的。

「是你用得意的远端魔术操纵气流，把萝莎莉从楼顶推下去的对吧？为了把我踢出七贤人甄选，让自己能够胜出。」

这时，路易斯听见身后的萝莎莉发出倒抽一口气的惊愕声。

萝莎莉浑身颤抖地望向阿道夫。

「你明明…… 企图要杀死我，却还向我求婚？是因为这样，对七贤人甄选比较有利？」

阿道夫・法隆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的狡猾，而是那过于大条的神经──路易斯始终这么认为。

为了把路易斯踢出甄选而对萝莎莉动手行凶，一发现萝莎莉丧失记忆，又马上回过头来求婚。到底把萝莎莉当成什么了。

让人愤怒的，还不只是这样。

「你的亲戚，似乎在经营医院嘛？而且欧恩的父亲，就住在那家医院。」

阿道夫与欧恩，从米妮瓦时代，就所属于同一间研究室，彼此是相识的。

欧恩的家庭状况，阿道夫理应也多少有耳闻。

「你拿他父亲的命当挡箭牌，威胁欧恩从命对不对？要他把萝莎莉叫到楼顶去。」

欧恩肯定万般纠结吧。即使如此，父亲的命被人家握在手上，最终也只能屈服。

然后，自己也偷偷跟着萝莎莉前往楼顶。这样万一阿道夫想对萝莎莉乱来，能够当场制止。

可欧恩实在也想不到，阿道夫竟然这么狠毒，直接用远端魔术要杀害萝莎莉。

欧恩目击萝莎莉被远端魔术推落楼顶的瞬间之后，立刻察觉这是阿道夫干的，动身寻找阿道夫的去向。

「欧恩肯定是想说服你自首吧。于是你就顺水推舟，跑到欧恩家去说有话想找他商量，却在进房后偷偷在红茶里下药毒他。最后把自己的杯子洗干净收好，留下几可乱真的遗书，然后离开现场…… 我有说错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

「欧恩是咖啡派。红茶他只会在有客人时冲。」

再说得更深入点，欧恩家里用来接待客人的房间整理得比较整齐些。虽然只是推测，但阿道夫恐怕从以前就开始进出欧恩家了吧。

起先是打着学长的辈分上门，再循序渐进，拿父亲的事情当挡箭牌开口要胁。

说实话，对于萝莎莉坠楼事件，路易斯也怀疑过同为甄选会参加者的〈飞翔魔术师〉与〈沉默魔女〉涉案的可能性。

但，〈飞翔魔术师〉主动退出甄选，因此没有动机。

至于〈沉默魔女〉则在坠楼事件当天，一直待在米妮瓦的研究室里，这点有宪兵背书。她不会用飞行魔术，想在短时间内往返于米妮瓦与案发现场是不可能的。

「我在医院对你说过，『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就这次。』那时候是因为我还没掌握确切证据，所以放你一马。」

路易斯踩着阿道夫的肚子，俐落地弯腰，把脸贴到阿道夫面前。

「你已经，没有什么『下次』了。」

路易斯脸上浮现的笑容，冰冷到足以让目睹者背脊冻僵，那双有如出鞘刀刃般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凶光。

「好了，可以请你提供案发当日的不在场证明吗，〈风手魔术师〉阁下？」

即使被路易斯逼紧到这种地步，阿道夫依然不改浑身的敌意与恶意。

「干这种事情，你以为能全身而退吗。帮我撑腰的可是……」

「克拉克福特公爵对吧？这我当然清楚。」

面对朝自己投以满是憎恨目光的阿道夫，路易斯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可是有件事我就不太清楚了。克拉克福特公爵胸襟真有那么宽大，即使知道你加害七贤人的女儿，也愿意包庇你吗？」

阿道夫闻言不禁脸色大变。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拥立第二王子，利迪尔王国最有权势的大贵族。

其冷血无情的行事手腕，在王国贵族圈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旦得知你是这起事件的犯人，克拉克福特公爵应该会在你被逮捕前就派人灭口吧。用表面上能够处理成意外事故的方式。」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支援阿道夫，是为了在七贤人内部安排自己的棋子。阿道夫若引发问题，难保责难的矛头不会指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在演变成这样之前，把阿道夫收拾掉就行了──就算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么想，也丝毫不足为奇。

阿道夫似乎到这个关头才惊觉这件事实，满脸铁青地浑身打颤。

身为贵族子弟，他当然对于克拉克福特公爵多么残忍有所耳闻。

「所以说，我才会抢在你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灭口之前，赶来逮捕你啊。别担心，我比公爵宽大为怀多喽？肃清当然要肃清，但我会拿捏在留你一个原形的程度。」

带着一脸高雅笑容讲出凶狠发言的路易斯，得到的是阿道夫悻悻的咒骂。

「少放屁，死娘炮！你那笑脸是世界上最信不过的…… 咕呕呕？」

狠踩阿道夫肚子的路易斯，扬起嘴角露出雪白的虎牙。

然后举起手掌，用手背将弯腰时垂到面前的三股辫拨回身后，缓缓扭弯颈子。

「学生时代你就因为这句话，被我扒光吊在树上烟熏，你都忘光了吗？我那时应该就警告过你了……『敢再说一次，保证打爆你卵蛋。』」

在被评为娘炮的五官浮现凶恶的笑容，路易斯抬起脚掌，举到阿道夫・法隆两腿间。

「如你所愿阉了你，下三滥。」

用北部口音放完话，路易斯猛力踩下了高举的脚掌。

＊ ＊ ＊

受托搜索萝莎莉下落的莱欧尼尔一行人，决定分成古莲、琳，以及莱欧尼尔与奈特双人组，兵分三路加紧脚步找人。

机灵的奈特立刻想到要连络宪兵，可是人手被分去处理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事故，似乎没办法优先搜寻萝莎莉。

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事故好像演变成了大规模火灾，即使远离现场也看得到燃起的火舌。

而火势现在已经被扑灭，肯定是路易斯设法解决了吧。

莱欧尼尔信赖自己的好友。那个男人一定会在守护萝莎莉的同时，也守护这个国家。

搜索好一段时间之后，莱欧尼尔与奈特朝着集合地点──中央广场移动。无论有找到，还是没找到萝莎莉，都先集合一次，共享搜集到的情报，这是事前就约好的。

几乎就在莱欧尼尔及奈特抵达的同时，古莲也朝中央广场跑了过来。

「我这边，没有收获…… 如果是中午，还可以用飞行魔术在空中找，可现在这么暗，飞上去也看不清楚……」

讲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古莲，显得很不甘心。他也很担心萝莎莉的安危。

这时，女仆服的裙摆出现在头上飘荡，是路易斯的契约精灵正轻飘飘地降落。

琳鞠躬行了一记女仆礼，淡淡地说道：

「萝莎莉大人，已经顺利被路易斯大人找到并保护。」

「喔喔！路易斯他……！」

「师父太强哩！」

「…… 毕竟，那个人的第六感跟野生动物没两样嘛。」

明明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救难活动才刚结束不久，真不愧是路易斯。

莱欧尼尔正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琳又生成风，将莱欧尼尔等人包在气流内。

「现在就为各位引路前往现场。」

琳生成的风，包着莱欧尼尔、奈特与古莲三人，顺势浮上了空中。

莱欧尼尔清楚飞行魔术有多么困难。那种术是光要让自己一个人升空都不容易，更遑论一次运送复数对象，连七贤人也办不到。

莱欧尼尔身边的奈特低声咕哝：

「如果在学时，就跟这位精灵缔结契约…… 那个人，肯定会更为所欲为吧……」

正打算指责随从发言不当，莱欧尼尔又陷入了烦恼。

如果在学时就有这位精灵在…… 原来如此，路易斯引发的骚动，八成会更加升级，让教师们更加头痛吧。路易斯每每引起骚动，生发纪录专栏就页数暴增的教授，不知道现在过得可好。

莱欧尼尔正怀念着当年的点滴，古莲忽然开口低语：

「说实话，我好意外哩。师父他，那个…… 学生时代竟然是小混混。」

「小混混是什么我不太懂，但他常跟人打架是事实。」

路易斯出身在国境边缘的穷乡僻壤。正因此，很容易成为霸凌的标的。

即使身穿同样制服，身份的差距依然一目了然。

鞋子尤其明显。贵族阶级或家境富裕的人，鞋子总是擦得光鲜亮丽，平民则满是污渍与裂痕，想藏也藏不住。

然后，莱欧尼尔看过的同年级学友中，鞋子最破烂的人，就是路易斯・米莱。

恐怕就是这样，才让现在的路易斯对于要把鞋子擦亮一事如此固执吧。

「总觉得，实在很难想像，被霸凌的师父会老老实实地忍气吞声……」

古莲这番话，听得奈特用力点头。

「嗯～八成就跟你猜的一样…… 绝对没有人，会认为那个人在班上是被霸凌的…… 他是那种人若犯我，就欢天喜地加倍奉还的类型……」

学生宿舍果酱强盗事件、铁廉斯・阿伯内西化粪池事件，以及阿道夫・法隆熏肉未遂事件明明每件事都是莱欧尼尔入学前发生的，却不知为何都常听得到有人在传，就是这么有名。

「好怀念啊。我那时也常常介入劝架，然后被拖下水一起挨揍。」

「我一直以为，师父他应该是贵族阶级的人。总觉得，他讲话方式跟举止都挺高雅的。」

听古莲这么说，琳也颈子一扭，转头望向三人。

「根据我的记忆，在我与路易斯阁下缔结契约时，阁下就已经是那个调调。」

那个调调──想必指的是那百分之百的贵族阶级人士言行举止吧。

闭上眼皮，莱欧尼尔回想着毕业典礼前的假日，路易斯来访的那天。

『拜托你，教我上流阶级的发音和礼仪。』

如此要求后，那个路易斯深深地鞠躬。

平时，莱欧尼尔就常让路易斯帮忙指导功课。正因如此，助路易斯一臂之力的机会可说是求之不得，但说实话，当时真的难掩惊愕之情。

路易斯讨厌贵族是出了名的。他每次都说，打死都不要向贵族磕头哈腰，毕业后要当无所属的自由魔术师。

与其要向贵族卖笑，还不如把笑容拿去喂狗吃，抱着这种信条的男人，竟然只为了和迷上的女人结婚，学会如何陪笑脸，还硬是练了一身上流阶级的言行举止与发音。

用讨伐龙的报酬买新鞋，总是擦得亮晶晶。

原本参差不齐的头发改抹香油，每天勤于梳理。

满是冻痕的指头开始擦软膏，不时细心保养。

打死都不要阿谀谄媚，曾经如此扬言的男人，学会了完美的陪笑脸，彬彬有礼地向贵族摇尾乞怜。

「路易斯是为了自己与萝莎莉的婚事能获得认可，才以成为七贤人为目标，一改言行举止的。」

就这样，他一路爬上魔法兵团团长的位子，终于获选参加七贤人甄选会。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让〈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认同两人的婚事。真的，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

「路易斯比谁都更深爱萝莎莉…… 他是个为爱而生的男人。」

面对深切低语的莱欧尼尔，古莲露出一脸好似喝了醋的表情，反复嘀咕着「为爱而生的男人……」

这时，琳望向下方，低声开了口：

「已发现为爱而生的男人身影。即将开始着陆。」

太阳已经下山，眼下只隐约可见石叠上有朦胧的人影。即使如此，身为精灵的琳，似乎还是把下方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

「萝莎莉平安吗？」

听莱欧尼尔这么问，琳用力上下扭动脖子。大概是想点头吧。

「萝莎莉大人平安无事…… 不过──」

「不过什么？路易斯出了什么事吗？」

听琳欲言又止，莱欧尼尔忍不住追问，结果琳面不改色地答道：

「阿道夫・法隆阁下被踩穿胯下，目前处于垂死边缘。」

唔哇～古莲悲痛地叹了一声。

＊ ＊ ＊

只准许七贤人及国王进出的〈翡翠室〉里，〈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正独自仰望着星空。

文风不动地凝视玻璃天花板的那道身影，美得有如雕像。但是，就宛若要证明她是有生命的一般，细长的睫毛始终缓缓上下摆动。

梅尔丽背后的房门被人敲响。来到这间〈翡翠室〉时，会规规矩矩敲门的人其实意外地少。来的如果是〈宝玉魔术师〉，他身上饰品也差不多该铿锵作响了，但却没有类似声音响起。

「打搅了。」

踏进房间的，是〈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缓缓将上仰的头部归位，梅尔丽望向博德兰。

「尚德兹大人的状况如何～？」

「似乎难以起身…… 然后，他表示自己心意已决。」

「毕竟闪到腰～这也没办法呢。何况尚德兹大人年事已高……」

梅尔丽伸手按在脸颊上，忧愁地叹息。

最年长的七贤人〈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闪到腰倒下，是在七贤人甄选会刚结束时的事。

虽然医师表示，只要好好静养迟早会恢复，但躺在病床上的葛拉汉却如此宣言：

『老夫决定，要辞退七贤人──』

葛拉汉的主张是，自己已经不想长时间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

其他人都好言相劝，认为只要换张新椅子就好，但决心求去的葛拉汉坚持引退，完全听不进去。

〈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是穿梭无数沙场，拯救王国危难的大英雄。现任国王也好，王国重臣也好，对葛拉汉都抱着最高级的敬意。

现在虽然已经像个半痴呆的老爷爷，但实际上是连教材都记载了大名，甚至在各地建有石像供人景仰的超级大人物。

正因如此，旁人向来无所不用其极留住葛拉汉继续坐镇七贤人宝座，可似乎也已经到了极限。

这几年来，利迪尔王国一直上演七贤人交接的戏码。

被誉为大天才的〈星枪魔女〉因家族的丑闻不得不辞职，名门〈荆棘魔女〉与〈深渊咒术师〉也才刚改朝换代给年轻当家继位。

〈治水魔术师〉的引退业已定案，倘若连〈雷鸣魔术师〉都一起引退，想必会有一定数量的人感到不安。

「你没打算重新考虑引退的事吗～？」

梅尔丽色泽亮浅的双眼望向博德兰，只见他缓缓摇头。

「按规定，七贤人的最大魔力量必须在一百五十以上。现在的我正缓缓衰退，低过下限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最大魔力量会在二十岁达到成长巅峰，往后便随着年龄增长一路缓缓下降。

下降的程度因人而异，不过〈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最近一次测出的数字是一百五十二。

相较于去年的纪录已经大幅低落，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低过一百五十了。

所以，〈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才会决心引退。

「何等讽刺。当年女儿年纪还小，我在她修习魔术时曾脱口说出『连这点程度，都办不到吗』。以立志成为魔术师而言，小女的魔力量实在太少了。」

当年的博德兰是个骄傲的人。

魔术师天赋优异的他，只要付出努力，大致上都能做出成果。所以他总认为，拿不出成果，就代表那人的努力不够。

结果就是，妻子离开身边，与女儿的关系也疏远了。

「当我随着年岁增长，感受到魔力量的锐减，明白自己的极限之后，才终于体会到小女那时候的心情…… 什么七贤人，简直笑掉人大牙，我只是个全世界最愚蠢的父亲。」

博德兰伸手添在深锁的眉间，深叹一口大气。

梅尔丽抬起下巴，仰望玻璃天花板。

有如将银砂泼洒在漆黑夜空的繁星，正缥缈地闪烁。就是这些一闪一闪的星光，让梅尔丽能够咏出这个国家的未来。

「你觉得，接任的七贤人，谁才是首选呢？」

开会议论时，博德兰主张应该由大家讨论决定，并没有特别推举自己推荐的路易斯・米莱。

可是，现在房间里，只有梅尔丽在场。

博德兰拨弄着嘴上的胡须答道：

「若为了王国的魔术发展着想，就应该优先考虑保住〈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她的才能若外流至他国，绝对是一大损失。那份才能非得留住不可。」

「如果站在独生女的爸爸这个立场呢～？」

博德兰眼神有点尴尬地乱飘。

梅尔丽笑脸迎人地默默凝视了一会儿，博德兰才终于清清嗓子开口：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从前向我宣言过，要当上七贤人，好跟萝莎莉结婚。」

当时的互动，梅尔丽听人在现场的布拉福转达过了。

据说，〈治水魔术师〉罕见地阵脚大乱，做出一反常态的反应。听完描述的梅尔丽，忍不住当场拍手笑翻。

「…… 虽然不知天高地厚，但看到一个男人可以为了小女做到这种地步，要说我没有想认同他的心情，那是骗人的。」

「好热情～～年轻真好，对不对～」

梅尔丽发出有如铃铛清响般的笑声，开始眺望夜空。

美艳动人的双唇，用宛若歌唱般的语调道出言语：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实力配得上七贤人的位子。毕竟是魔法兵团团长，在各个圈子都吃得开，又善于实战…… 只是，他是第一王子派，肯定会导致七贤人内部失和吧～」

现任七贤人〈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第二王子派。显而易见会与路易斯对立。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受苦难连连的星相眷顾呢～卓越的才能，以及人格的缺陷──她做出的选择，即使自己不希望，也会让无数人受到影响呢。」

莫妮卡的缺点非常明显。就是异常怕生的性格。

再怎么说，她怕生的程度可是严重到，在魔法战结束后的面试上，紧张得引发过度换气，结果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七贤人常要出席参加王国庆典仪式，那性格太过令人不安。

「〈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是浅显易懂的第二王子派呢～克拉克福特公爵八成会推荐这孩子推得不遗余力，一个不好，说不定还会给七贤人会议全体施压喔～」

〈治水魔术师〉与〈雷鸣魔术师〉双双引退的话，空出来的位子就是两个。

要打安全牌，应该就是选〈结界魔术师〉与〈风手魔术师〉吧。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才能虽然稀有，但可以透过别种方式加以保护。

好比说，找哪个七贤人收她作弟子。这样就能防止〈沉默魔女〉的才能外流至他国了。

…… 可是──

「星象告诉我──」

王国首席预言家，仰望着星空，伸手添上雪白的脸庞。

「阿道夫・法隆永无再起之日…… 哎呀～真可怜。」

「他出了什么事？」

「恐怕一辈子无法重振男性雄风了──星象是这么说的喔～」

听到星象带来的残酷性无能宣言，博德兰阖上了嘴。

＊ ＊ ＊

让阿道夫・法隆永无再起之日的路易斯，用鼻子哼一声抬头时，听见背后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回过身去，看到萝莎莉正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啊…… 啊，啊……」

全身痉挛的萝莎莉，嘴巴不停张张合合。

路易斯立刻展开咏唱。

来到这里之前，已经跟古莲问出施加在萝莎莉身上的，是哪种记忆封印术式。路易斯现在往回推算出解除所需的术式，慎重编组成形。

白色的闪光开始集中到路易斯指尖，洒落有如蝴蝶鳞粉般的光点。将指尖按上萝莎莉的额头，随即传出某种物体破碎的啪铿声。

那是纠缠捆绑着记忆抽屉的枷锁──古莲设下的，拙劣的记忆封印魔术。

直到刚才都还在痛苦呻吟的萝莎莉，缓缓睁开了眼睛。

「萝莎莉？」

路易斯扶着萝莎莉的身体唤道，萝莎莉则凝视着路易斯的脸。

「………… 路易斯。」

用沙哑嗓音唤出的，是路易斯的名字。记忆真的恢复了。

感慨万千的路易斯正打算抱紧萝莎莉，萝莎莉却一脸悲伤地低头。

「对不起。我又…… 给你添麻烦了吧。」

喂──这是路易斯内心最直接的反应。

（劈头第一句话就在道歉……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要更、更那个……）

不是应该要更感动地说出「好开心，你来救我了」之类的吗。

真要说，就算当场拥抱互吻也无妨才对吧。

（不对，我差点忘了。萝莎莉向来就是这样……）

无论什么场合，总是优先在意自己是不是给人添麻烦，就是萝莎莉・维尔登的一贯作风。

这时，路易斯背后忽然热闹了起来。是操作气流的琳，把莱欧尼尔、奈特，还有古莲都带来了。

「萝莎莉小姐～～～～！」

泪眼汪汪的古莲，哇哇大喊地跑了过来。有够吵。

丝毫不理会皱眉头的师父，古莲牵起了萝莎莉的手。

「萝莎莉小姐，对不起…… 封印你记忆的人，是我。我只是，不想萝莎莉小姐受苦，所以才…… 呜、呜咕…… 可是，其实师父他，对萝莎莉小姐是真……」

揪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古莲后颈，路易斯不由分说地把古莲从萝莎莉面前扯开。

「古莲，可以请你不要把鼻水滴在人家的未婚妻身上吗？」

将古莲随手抛向地面，这次换莱欧尼尔一脸苦涩地向路易斯开口：

开口前，还不停瞥向倒地不起的阿道夫。

「路易斯啊，你这不会太过火了吗。七贤人甄选会的结果未明，参赛者彼此却暴力相向，这样很可能导致结论生变啊。」

萝莎莉一惊，脸色大变望向路易斯。

这么一提，这次真的是为了「路易斯是为了当上七贤人才订婚」这则谣言被耍得团团转。受不了，有够扫兴的。正因如此，路易斯抬头挺胸，理直气壮地回应：

「莱欧尼尔，我是不会弄错事情先后顺序的喔。」

路易斯露出爽朗的笑容，用拇指往脖子一划，比出杀头的动作。

「有下三滥敢对我的女人出手，最优先当然是宰了他。」

「口气。」

「对人未婚妻动手的不肖之徒，肃清自然是当务之急。」

莱欧尼尔唔呣一声点头。在莱欧尼尔背后，可以看见奈特正在替宪兵与护送用的马车带路。

「路易斯啊，你先上车吧。」

「这种状况下，不是应该你先吗？」

微服出巡的王族，在现场逗留太久不是什么好事──听路易斯如此暗示，莱欧尼尔交互望向路易斯与萝莎莉，斩钉截铁地说：

「你们俩太缺乏沟通了，一起到车上好好谈个够。」

莱欧尼尔转身背向路易斯，开始向赶到的宪兵们发号施令。

交给不擅长打马虎眼的莱欧尼尔善后会不会出问题啊──虽然有点担心，但反正有机灵的奈特在，应该会准备好妥当的说词吧。想到这里，路易斯背后又传来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

「为爱而生的男子汉路易斯阁下。」

路易斯抽搐着脸颊转身，朝琳一瞪。

「你对主人讲话就这么不句句带刺不罢休吗？」

「我在书上看过，这种时候仆役要察言观色主动离席。作为能干女仆长，我这就把古莲・达德利阁下送回家。」

琳这番提议，罕见地让路易斯心生佩服。

「就你而言，这提议可真周到嘛。你能学会如何察言观色真是太谢天谢地了。」

「不敢当。那么，还请尽情享受两人时光。另外，萝莎莉大人的决胜内衣裤收在柜子上面数下来的第二层抽屉里。」

这个精灵，果然还是不怎么会察言观色。

＊ ＊ ＊

马车里一片沉寂，只有车轮不停嘎啦作响。

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中，比邻而坐的路易斯与萝莎莉什么也没说，双双低头望着脚边。

为了接受质询，调查〈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所引起的伤害事件，马车正驶向王城，不过前进的速度慢得夸张。

时值夜间，加上又行驶在市镇，的确是慢得有道理，不过更大的理由，应该是体贴的莱欧尼尔有交代过车夫吧。为了让两人能有更多彼此沟通的时间。

可是，两人之间却始终无语。因为该怎么开口起头，心里实在没半点头绪。

学生时代的路易斯，休息时间因为想和萝莎莉说到话，总会带着功课上去请教解法之类的，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功课可以当作两人的共通话题了。

「…… 为什么──」

结果，先打破沉默的，是萝莎莉的低语。

萝莎莉紧握膝上的双手，低着头，用有如硬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你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想当七贤人。」

为了认同与萝莎莉的婚事，〈治水魔术师〉向路易斯提出的条件，萝莎莉想来并不知情吧。

果然，没把这件事说清楚还是不行啊──路易斯事到如今终于开始反省。

为了娶你，我立志要成为七贤人喔！像这样志得意满地主张，并不是绅士的作风。

更重要的是，路易斯并不希望，因为一五一十托出了详情，导致萝莎莉为此过意不去或感到歉疚。

然而，在这般考量下三缄其口的结果，反而害得萝莎莉心生不安。

「是令尊这么对我说的。除非是知性与品性兼具，在王都有房子，实力够格当上七贤人的男人，否则休想娶他女儿。」

「…… 咦？」

萝莎莉显而易见地陷入混乱，大为动摇。这也难怪。

父亲与自己并不亲近，并不喜欢自己，萝莎莉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由我来说是有点不妥，但令尊真的是有够护女心切。不但当面骂我什么衣冠不整啦、头发乱七八糟啦，毛病东挑西挑，到头来还说什么你知道吗？『萝莎莉要嫁的，是像白马王子一样的男人啊──！』他这么说喔？宠女儿也给我有点分寸行不行，臭大叔。」

讲到最后真心话不慎脱口而出，不过萝莎莉现在瞠目结舌的，似乎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了。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两声。

「所以呢，我就拜托莱欧尼尔，在他的指导下，学会了上流阶级的发音跟教养喽。王子殿下亲自传授的教养呢，这下令尊可就没得挑剔了。」

只见浑身僵硬的萝莎莉缓缓抬起双手，按在自己的脸上。微微张开的嘴唇，因动摇而不停打颤。真可爱。

「可是，这样子，岂不就是…… 为了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

「因为我想跟你结婚啊。」

「我所认识的路易斯・米莱，是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当一回事，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到底的人。」

明明都两情相悦了，评语却如此辛辣。不过，萝莎莉并没有说错。

路易斯的个性，是一旦被人打压，就会强烈反弹。

换作从前的路易斯，要是被说什么「没当上七贤人就不承认这桩婚事」，肯定会把对方狠狠教训一顿，硬逼对方点头。

又或者，就像先前奈特说的那样，硬是带萝莎莉远走高飞私奔。

可是，米妮瓦的顽童，是真的绞尽脑汁在为萝莎莉着想。

「你不但尊敬令尊，心底也其实非常仰慕他吧？」

提到父亲时，萝莎莉总是落寞地笑着，只说「一定不怎么喜欢我吧」就不再多谈。

即使如此，看到那副为了回应父亲与旁人期待而努力的模样，自然而然就会明白──

萝莎莉打从心底景仰自己的父亲，非常希望能成为父亲的助力。

「明知如此，要是我还把令尊痛打一顿再带你私奔，你岂不是会觉得自己背叛了父亲，瞒着我暗自悲伤吗？」

「这，是……」

萝莎莉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看来是说中了。

（你的事情，我全都一清二楚啦。）

苦笑的路易斯，露出略显眺望远方的眼神。

「我呢，是叫作丹格洛兹的穷乡僻壤出身的。母亲是娼妇，没有父亲。在我懂事时，母亲就已经过世了，所以连长相都不记得。」

路易斯描述的往事，萝莎莉带着一脸平静的表情倾听。

自己并非想炫耀不幸，也并不想让萝莎莉露出严肃的表情，所以刻意用轻描淡写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我根本没有家人，也没有背负着任何东西。活得很自在，没包袱。所以……」

路易斯只转动眼珠子，望向萝莎莉。

「你跟莱欧尼尔背负的事物，就由我这个自由自在的人帮忙分担一些，我是这样想的。」

路易斯中意的对象不知怎地，一个个都是明明不得要领，却什么事情都爱往自己肩上扛的类型。

萝莎莉背负着「无法成为魔术师，没能回应父亲的期待」这样的愧疚。不过，如果丈夫路易斯是七贤人，就没人能对此说三道四了。

莱欧尼尔明明耍不了心机，却打算背负起王族身份带给他的各种包袱。既然如此，莱欧尼尔不擅长的政治角力，由自己揽下来就行了。成了七贤人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

「只要我当上七贤人，不但能回应令尊的期待、你的将来也自然安泰。还顺便能助莱欧尼尔一臂之力。好处简直数不清。既然如此，我的自由多少受点限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喽。」

从前的路易斯讨厌贵族，总把将来要当自由魔术师挂在嘴上。没有任何包袱的生活方式，当然是轻松多了。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主动舍弃了自由，选择走上成为七贤人之路。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

萝莎莉压抑着涌现胸口的感情，显得一脸苦涩。

萝莎莉在想些什么，路易斯全都了若指掌。

「都是因为我，害你的人生……」

「萝莎莉──」

路易斯打断萝莎莉的发言，牵起摆在身旁的手，用自己的额头顶在萝莎莉额头上。

现在，自己的表情八成正在生气。谁管那么多，都怪萝莎莉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害路易斯有点闹别扭了。

「我一点，都不觉得有被添什么麻烦啦。」

怀念的北方口音，让萝莎莉的表情顿时软化。

水汪汪的双眼，加上通红的鼻尖，笑中带泪的表情。那是总压在心底的感情，瓦解时的笑容。

路易斯带着将下一城的心情抬头挺胸，扬起嘴角。

平时总压抑自己感情的萝莎莉，解放心情表露在外的瞬间，是路易斯最喜欢看到的。

萝莎莉拭去浮现眼角的泪水，有点难为情地微笑。

「我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喔。」

搞不懂哪里冒出来这句话，路易斯正觉得错愕，萝莎莉嘴唇又蠢蠢欲动地接着说道：

「所以…… 当然会被大胆狂妄、讲话粗鲁的不良少年吸引啊……」

「这是在，晒恩爱对吧？尽管多晒点不要紧喔。」

想再多夸我几句也行喔──或许是察觉到顽童的这句内心话，萝莎莉用哭红的眼睛，气冲冲地瞪向路易斯。

「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马上就得意忘形。」

「你以为我忍耐几年啦？」

「我还不是。」

「也对喔。」

两人望着彼此的脸，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没错。自己就是想这样，和萝莎莉天南地北聊些无厘头的话题，一起露出笑容。路易斯终于想起来了。

第十一章 新七贤人

欧恩・莱特在恢复意识，望着眼前的天花板，理解到自己身处医院的同时，陷入了深深的绝望。自己没能死成，被救活了。

医师们啪哒啪哒地慌忙进进出出，为欧恩进行处置。明明自己根本就没有救助的价值。

（没错…… 我根本……）

紧闭的眼皮内侧浮现的，是少年时期，把功课推给欧恩的同学们。

──有什么关系嘛，模范生。

──你的话没问题啦，靠你喽。

明明想拒绝的，欧恩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任凭摆布。

当年的同学身影，如今与另一个男人重叠了。

米妮瓦时代，所属于同一间研究室的学长──〈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

──靠你喽，欧恩。你老爸的治疗要是延误了，你也会很困扰吧？

欧恩又再一次，陷入无法开口拒绝，任凭他人摆布的窘境。

＊ ＊ ＊

阿道夫开始与欧恩联络，是在路易斯刚被推荐参加七贤人甄选会之后不久的事情。

按阿道夫所言，他似乎也获得了参加甄选会的资格。也就是说，阿道夫是看上与路易斯身处同样职场的欧恩，想过来刺探敌情的。

话虽如此，欧恩对于这件事所知有限，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报。所以，欧恩还是以一如往常的态度面对阿道夫。

「路易斯的话，就跟平常一样忙着训练跟办公喔。法隆学长要是有空纠缠我，不如也去加强训练怎么样。」

即使欧恩表现得冷淡，阿道夫还是死缠烂打连番上门，问欧恩知不知道路易斯的弱点之类的。

这时候，欧恩还没有特别将阿道夫视为危险人物。

阿道夫跑来问路易斯的弱点，打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家常便饭。所以，欧恩这时候也只觉得，这学长还是老样子，专给旁人找麻烦。

状况急转直下，是在距离七贤人甄选会只剩一周左右的某天。

阿道夫来到欧恩的房间这么表示──

「其实，我一直喜欢萝莎莉。」

阿道夫啜了一口冲给客人的红茶，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想在最后表明这份心意，但萝莎莉总被路易斯缠在身边不是吗？所以说，你能不能帮个忙，把她叫到驻在所的楼顶来？」

「…… 你不考虑写情书就好吗？」

「我想亲口告诉她啦。」

阿道夫的提议，让欧恩皱起眉头。

距离七贤人甄选会只剩一周，在这种时期接触其他甄选会参加者的未婚妻，不管怎么想，都只有不祥的预感。

「我拒绝。」

欧恩清楚回绝，只见阿道夫将红茶一饮而尽，摆出故作同情的表情。

「这么一提，听说你老爸住院了是吧？」

「…… 那又怎样。」

「那间医院，是我亲戚在经营的喔。」

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这个人，该不会──欧恩表情逐渐僵硬，阿道夫则托起腮，皮笑肉不笑地接话：

「靠你喽，欧恩。你老爸的治疗要是延误了，你也会很困扰吧？」

＊ ＊ ＊

──我只是要向萝莎莉告白。你把她叫到楼顶来就行了。

阿道夫虽然这么说，欧恩果然还是觉得不安，所以把萝莎莉叫出医务室后，便抢先跑上楼顶藏身。

这样，万一阿道夫真的对萝莎莉动手动脚，或想把她拐走，才能介入制止。

可是，藏身在暗处守候的欧恩，眼前却突然刮起强风，还没反应过来，萝莎莉整个人已经被吹过了扶手。

风属性的远端魔术。这是阿道夫・法隆最擅长的把戏。

（那个人…… 竟然让我，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欧恩看走眼了，没认清阿道夫的残忍本性。实在压根儿都没想过，阿道夫竟然是打算杀害萝莎莉。

好想立刻找人报告真相，抖出阿道夫就是凶手。可是，论谁看了这个状况，都会认为欧恩才是犯人。就算主张自己是被阿道夫威胁的，也没有证据。

想让人相信自己，就只有把真凶带来一途。

于是，欧恩立刻用飞行魔术飞离现场，寻找阿道夫的下落。

想使用远端魔术，必须待在能清楚看见目标的位置。考量障碍物等因素后，马上就归纳出了阿道夫选作狙击场所的地点。

潜伏在教堂屋檐上的阿道夫，看到朝自己逼近的欧恩身影，双手捂脸低头说道：

「欧恩……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总是态度高高在上的阿道夫，现在弓着背缩成一团不停打颤。八成是到这个关头，忽然惊觉自己干下的事有多么可怕了吧。

「法隆学长，请你自首吧。」

「好，不过…… 在那之前，你愿意先听我解释吗？」

教堂离欧恩的公寓并不怎么远。所以，欧恩转移阵地到自己的房间，为阿道夫送上红茶。

现在想来，会在公寓附近让欧恩抓到，恐怕早就在阿道夫计算之内吧。

就这样，阿道夫在红茶里下毒，把欧恩设计成了犯人。

＊ ＊ ＊

刚取回意识时，还不是能够正常对话的状态，但休息过一晚，现在已经勉强回复到可以起身行动的程度。怎么说也是魔法兵团团员。有好好锻炼过的。

按医师所言，阿道夫似乎已经因涉嫌杀害萝莎莉与欧恩未遂，遭到逮捕了。即使欧恩没有挺身作证，路易斯还是自力查出了真相。

（…… 已经没办法，回到魔法兵团了呢。）

欧恩从病床上挺起身子，茫然地望向窗外。倒不是窗外有什么想看的景色，纯粹只是不敢面对房门而已。

万一房门打开，路易斯走了进来，自己到底该拿什么脸面对他才好。

欧恩背叛了路易斯，欺骗他珍爱的未婚妻，差点把人家害死。

冬日的午后，天色一片混浊灰暗，感觉随时都会降雪。

讨厌下雪的路易斯应该很不开心吧──不经意思索着这种事情时，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打搅了。」

缓缓扭动颈子，欧恩将面对窗口的脸转而朝向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伫立门口，身着魔法兵团制服的路易斯。审判之刻来临了。

路易斯站到病床边，低头俯视欧恩。

「欧恩・莱特。我以魔法兵团团长的身份，在此命令你──」

判决就要，降临了。

默默等待判决的欧恩，等到的却是路易斯伸到面前的食指。然后，一阵洋溢怒意的嗓音入耳。

「给我差不多一点，快回去打扫房间。」

「…………」

与预期中的判决不同。

欧恩还在保持沉默，路易斯又口沫横飞地接话：

「每个进到你房间的人，全都傻眼了知道吗。你以为我被多少搜查员抱怨过『贵单位的团员大德是怎么回事啊？房间不会太乱吗？』受不了，全兵团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不停碎念的路易斯，把食指按在欧恩额头来回转个不停。好痛。

骂得差不多之后，路易斯补了一句「喔，对了对了」。

「七贤人甄选会的结果出来了。这次，除了〈治水魔术师〉阁下之外，〈雷鸣魔术师〉阁下也急遽宣布引退，因此空了两个位子出来。最后，新七贤人决定由我，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两人接任。」

「…………」

「你的前任室友兼现任上司，如愿以偿当上七贤人喽。开口道贺一声不为过吧？」

「…… 恭喜。」

「好的，多谢。」

病房陷入沉默。欧恩已经坐立难安到想一了百了，路易斯却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然后，竟然在住院患者的面前，从怀里掏出酒瓶，仰头一饮而尽。

天冷时，喝酒取暖最直截了当──这种思考模式真是从以前就没变过。

欧恩缓缓长叹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路易斯。」

「嗯。」

「…… 抱歉。」

用颤抖的双手握紧被子，欧恩努力挤出声音。

「我是个，背叛者。」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呢。」

「我当了法隆学长行凶的共犯。」

「反正是被威胁，不得不从的吧？」

欧恩抬起头来，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的表情是学生时代常看到的，平淡描述自己推论时的表情。

「那个凸额头混蛋，拿你住院的父亲当挡箭牌威胁你的事，这边早就调查清楚喽。令尊也已经安排到别间医院住院了。」

我有说错吗，欧恩？──路易斯用这种表情望了过来。

欧恩忍不住咬紧下唇。自己被阿道夫威胁，在百般不情愿之下屈服，这的确是事实。

「即使如此，我还是……」

鼻梁一阵酸痛。自我厌恶的感情折磨着内心。

「我还是应该，明白表示拒绝的。」

要是欧恩能彻底回绝阿道夫的提议，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自己是被逼的，不得不从。只是把萝莎莉叫出去而已。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会马上介入制止…… 就是这样反复给自己找借口的结果，害萝莎莉身受重伤，也害甄选会就在眼前的路易斯还得四处奔波。

欧恩吸了下鼻子，继续接话：

「我把你的未婚妻找去楼顶的事，其他团员们也知情。大家应该都发现，我是法隆学长的共犯了。所以……」

所以，自己在魔法兵团已经待不下去了。

欧恩这句话还没出口，房门又被人给打开。

「对不起。好像，是我搞错了。」

见到静静入房的人物，欧恩忍不住咽了一口气。

那是身穿冬季外出服，将深褐色头发细心编成一束的女性──萝莎莉。

「那时候，是我把莱特副队长找去楼顶的。因为未婚夫吃什么都要加果酱，这个坏习惯让我很不安，所以才想找曾经当过室友的你，请教看看有没有什么建议。」

从楼顶摔落的萝莎莉，伤势似乎还没完全痊愈，身上还是随处可见绷带与纱布。

明明伤势如此令人心疼，站姿却是那么凛然优美。

欧恩顿失言语，路易斯起身把座位让给萝莎莉，接着说明：

「欧恩・莱特副队长只是碰巧身在萝莎莉坠楼的现场。察觉行凶者是阿道夫・法隆的莱特副队长，虽然追上凶手并尝试说服对方自首，却遭到下毒，被设计成了犯人…… 兵团内已经套好这个说词了，记得保持口径一致。」

路易斯与萝莎莉已经帮忙编好说法，试图包庇欧恩。

明明被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萝莎莉更是走错一步就很可能没命。却还这么顾念自己。

欧恩朝萝莎莉低下头。自己还没有，好好向她表达过半句道歉。

「维尔登医师，真的是非常非常对不起。」

「如果说，下次又发生类似的事情……」

萝莎莉侧眼望向站在椅子旁的路易斯，用指导患者的医师口吻，平稳地说道：

「请记得，一定要找这个人帮忙。他已经因为你都没找他商量，在闹别扭了。」

欧恩张着半开的嘴巴，仰头望向路易斯。

只见路易斯用鼻子猛哼一声，不可一世地双手抱胸放话：

「要是你觉得罪恶感强烈到让你想一了百了，就给我用工作来报答。我这个团长，可是马上就要辞职就任七贤人喽？不可能放走能干的部下吧？」

多么有路易斯风格的发言啊。

无论再怎么学着表现绅士风度，最根本的部分始终一点也没变。

依然是那个靠着不屈的执念与努力，毫不退让地贯彻自身意志的路易斯・米莱。

「意思是，我这个超绝能干的团长，在为了自己辞职后的魔法兵团操心。听得懂吧？」

路易斯扬起嘴角，自信地笑了起来。

欧恩忍不住低声透露：

「…… 我听大家说，等路易斯当上七贤人，要搞一场『米莱团长放逐祭，整人企划十连发，多年深仇大恨一举奉还』之类的活动就是了。」

路易斯脸颊顿时抽搐，露出了令人怀念的顽童表情。

「主谋者是谁。也罢，我当然有自信见招拆招…… 但谁要是敢牵连到萝莎莉，我就让他跟阿道夫・法隆同样下场。」

讲着火爆发言的路易斯身旁，萝莎莉好似在思索什么，伸手按在嘴边。

「…… 这种状况下，我应该也是在放逐的那一方吧？」

「萝莎莉？」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企划…… 该怎么说呢，好期待啊。」

「萝莎莉──？」

听着两人的对话，欧恩忍不住笑了出来。

总觉得很久没像这样，好好发自内心放松了。

＊ ＊ ＊

七贤人甄选会、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魔力失控事件，以及逮捕阿道夫・法隆──令人头昏眼花的一天结束后，路易斯的繁忙生活依然持续着。

事件的调查与善后，针对向阿道夫施予的暴力过当，先找奈特套好说法。除此之外，还有魔法兵团岗位交接，以及就任七贤人的相关准备。必须处理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忙到连饭都没空好好吃的路易斯，每天只能为疲惫的身体注入酒与果酱，嚷嚷好想跟萝莎莉约会，日复一日工作。就在这样的生活里，终于迎向了以魔法兵团团长身份上班的最后一天。

为了欢送路易斯，魔法兵团团员们在驻在所食堂举行了送别会。当然，实际上是以送别会为名的放逐祭。

一如欧恩事前流出的情报，部下们无所不用其极恶整路易斯，试图让路易斯哀号，可惜找错了对象。路易斯・米莱可是人若犯我，必定活蹦乱跳加倍奉还的米妮瓦顽童。

送别会最终在「团长，最后让我们揍你一拳吧！」的要求下，演变成与部下们的大乱斗，单手抓着酒瓶在食堂大闹的隔天，路易斯迎向了新七贤人就任典礼的早晨。

七贤人的长袍，是毫不吝惜使用高档布料，还以金银丝线施予刺绣的高级品。穿上如此体面的长袍，路易斯前往典礼会场隔壁的休息室。事前已经接到告知，要新七贤人在这间房间待命。

至于另一位新七贤人〈沉默魔女〉，则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整个人埋在体面长袍里，嘎哒嘎哒地浑身发抖。

「早安，〈沉默魔女〉阁下。」

「素、素的，早…… 早早…… 早湾……」

她到底行不行啊──抱着内心的不安，路易斯往莫妮卡身边坐了下来。

预演时，莫妮卡的行径也是怪异到令人摇头。

光是散个步就扭到脚跌倒，致词时也挤不出几句问候，到头来甚至紧张到翻白眼晕倒。

由于实在太过惨烈，最后决定改由路易斯代表上台进行新七贤人致词。

「你不要紧吧，〈沉默魔女〉阁下？你表情活向被打上陆地的鱼喔。」

「素、素、素的……」

空洞的眼神、苍白的面孔，以及反复张合不停的嘴巴──完完全全就是被打上陆地的鱼，怎么看都非常要紧。

「你可以表现得，再稍微像个人一点吗？不然的话，败在你手下的我，实在没什么立场见人。」

「那、那那、那只是，碰巧…… 的……」

「啥～？」

烦躁嗓音脱口而出。莫妮卡身体为之一颤，缩了起来。

举起指尖推推单边眼镜，路易斯眯细眼睛。

「你是在说，我这个〈结界魔术师〉是在『碰巧』这种不确定因素下败北的？」

「噫～……」

「我是靠实力败给你的。这方面你要是会错意，我可就伤脑筋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打赢的一方却这样磕头哈腰的啊──路易斯心想。

所谓赢家，就是获得「贯彻自身主张」的权利的一方。输家没有任何权利。丧家之犬不管怎么吠，都得不到半根骨头。所以，路易斯才会如此执着，求胜若渴。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不因为自身的胜利表现出喜悦。岂止如此，还一脸歉疚地缩成一团。与其说是谦虚，这已经叫作自卑了。路易斯非常看不顺眼。

「那、个……」

莫妮卡搓着指头，小声低语。从浏海缝隙望向路易斯的眼睛里，寄宿着某种灰暗的亮光。

「你为什么，能像这样，对自己…… 那么有自信，呢……」

感觉上，这句发言里，隐约透露出了这只小怪物变得如此扭曲的理由。

莫妮卡太缺乏自信了。不仅信不过自己，恐怕也相信不了他人。

自己的天分也好、努力也好，路易斯都引以为傲。

我既有天分，又不惜努力，顺便还作出了结果，当然不容任何人指指点点──这是路易斯的一贯信念。

然而，自信的来源并不单只有这个信念，这也是事实。

「…… 大概是因为，有人愿意相信我吧。」

仰头靠在沙发椅背上，路易斯望向窗外──望向北方的天空。

「我出身北部地区的穷乡僻壤。那是个除了大雪之外一无所有、寂寥贫瘠的小村。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终其一生都离不开那儿。」

路易斯无意隐瞒出身，不过莫妮卡圆滚滚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了，应该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觉得很意外吧。

「结果我偶然邂逅拉塞福教授，得到修练魔术的契机，还让故乡的人从背后推我一把，才终于离开了那个村子。」

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里」的秀娜，以及塞满果酱空瓶的大银币，重新浮现脑海。

「毕竟是个来自穷乡僻壤的乡巴佬小鬼，我的确是挺顽劣的，也时常被找麻烦啦。可是，也有不少人是对我很好很亲切的。」

戈雅的店那些爽朗的好人。捏紧考古题上门请教时总不吝解惑的米妮瓦教师们。以及为自己冲咖啡的室友。

还有，萝莎莉与莱欧尼尔。

路易斯并不打算像个圣人一样，说些「珍惜所有邂逅」之类的漂亮话。

不过，就只有自己真正重视的东西，一定要紧紧握在手里。就只是这样。

「正因为有着那些人，我才能相信自己。就算是你，至少也有一两个这样的对象吧？」

讶异地抬头，莫妮卡嘴巴开始蠢动。

「…… 我养母…… 然后，还有一个，朋友……」

「既然如此，你那么自卑，不就对那些人很失礼吗？」

莫妮卡陷入沉默，好似在试图摸索存在于自己内心的答案。

不一会儿，这个有如孩童般搓着手指，最年少的七贤人低声开口：

「等、等这场典礼结束…… 我就去报告，说…… 我当上七贤人了……」

感觉上，莫妮卡的脸庞似乎稍微红润了些。身体也不再打颤了。

这样一来，似乎至少可以避免上演莫妮卡卷进这间房间窗帘的戏码了。

坐在沙发上的莫妮卡，啪哒啪哒地上下摆动左右小腿。这种孩童般的动作，应该是她独有的感情表现吧。

「…… 路易斯先生，果然，很厉害，呢。」

「是呀，当然，不用你说我也很清楚，我是很厉害的喔。」

「…………」

从表情看来，莫妮卡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路易斯大力推高单边眼镜，自信地笑了起来。

「你可是在魔法战中赢过了这么厉害的我，所以请你表现得更有自信一点，『同期阁下』。」

莫妮卡垂下眉尾，稚幼的脸蛋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或许，这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也说不定。

「我、我或许…… 没有像之前，那么害怕，路易斯先生，了。」

「我话先说在前头──」

路易斯一脸严肃地告诉莫妮卡：

「憧憬迷人的年长男性，是花漾少女常会出现的反应，但我已经有名叫萝莎莉的未婚妻了。」

「不那个，我没有说到这个地……」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典礼主持人出声通知，看来是已经准备好了。

「那么，玩笑话开到这里为止，我们动身吧…… 喔，对了。」

路易斯往坐在沙发上的莫妮卡面前弯腰，把脸凑向她。

「其实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咦？咦？」

「你当然不会拒绝吧，同期阁下？毕竟典礼致词的部分，我都已经帮你担下来了。」

「………… 噫～」

＊ ＊ ＊

七贤人就任典礼后，镇上举行了隆重的游行。

为了看一眼游行盛况，街道一片人山人海。

「萝莎莉小姐～！你不要紧呗──！」

面对在人潮里勇猛突进，死命挥手的古莲，萝莎莉在距离人潮只剩一步之差的位置停下脚步开口：

「我留在这里，就好了。」

「可是待在那边，看不清楚的啦～！」

古莲铆足了劲想找个好位置看游行，但萝莎莉觉得只要能远远瞥个一眼就满足了。

这个距离下，想听乐团演奏的音乐完全不成问题，也勉强看得见走在前头的骑兵队的帽子。

萝莎莉是〈治水魔术师〉的女儿，也是新七贤人的未婚妻，换句话说，就是现任魔法伯千金，以及未来的魔法伯夫人。

只要有那个意思，随时可以靠人脉拿到典礼与游行的观众席位子，可是萝莎莉没有选择这么做。

毕竟，现在伤势还没痊愈，而且原本也就对光鲜亮丽的社交界不感兴趣。

「萝莎莉小姐！师父他们搭的马车来哩！」

古莲钻过人潮，跑到萝莎莉身边，往马车出现的方向示意。

施有奢华装饰的金碧辉煌马车里，坐了两个身穿七贤人长袍的魔术师。

将兜帽深盖过眼，有如人偶般文风不动的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身旁的则是路易斯。

说归说，从这个位置，没办法连路易斯的脸都看清楚就是了。

「唔嗯～看不太清楚哩…… 对了！我抱着萝莎莉小姐用飞行魔术上去飞一圈呗，说不定上面视野比较好！」

「你应该已经，被路易斯禁止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使用飞行魔术了吧。」

「啊呜……」

用精神干涉魔术封印萝莎莉记忆的古莲，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正式处分。因为萝莎莉主张，自己会丧失记忆是坠楼时的冲击所致，没有让古莲的行动曝光。

话虽如此，精神干涉魔术本属准禁术，使用需经过许可，触犯这项规定，有可能剥夺魔术师资格。而本身尚不具魔术师资格的古莲，在正式论及惩处的场合，判决大概是永久剥夺魔术师资格考的应试权利吧。

即使没受到公家机关追究，毫无任何惩处对古莲也不是好事，如此主张的路易斯，限制了古莲使用魔术的自由。

只不过，关于禁止使用飞行魔术，比较大的理由是来自路易斯家墙壁上的裂缝。

「有了！这样的话，萝莎莉小姐骑到我肩膀上就行啦！」

古莲看来是非常认真在摸索，不透过飞行魔术也能观赏游行──应该说，让萝莎莉观赏游行的方法。

「不必了，用不着做到这种程度也……」

就萝莎莉而言，比起过意不去，这个年纪还要骑到别人肩膀上的羞耻感更是压倒性地强。

不过，古莲似乎是无论如何都想让萝莎莉看游行。

「那不然，我像这样…… 从后面，把萝莎莉小姐抱起来举高……」

就在古莲绕到萝莎莉背后，双手已经绕到腰前时──

「你对别人的未婚妻动手动脚过度喽，古莲。」

一阵似曾相识的低沉嗓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古莲与萝莎莉都忍不住屏气凝神回过身去，然后瞪大眼睛。

双手抱胸站在两人身后的，是路易斯。没穿七贤人长袍，也没带法杖，而是在便于活动的穿着上多围一条披风。

「师、师父～？…… 呃，游、游行呢？」

「我翘班了。」

「咦咦咦咦咦？」

古莲惊讶地大喊，萝莎莉也伸手按在额头上。

对了，没错，这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子。往事浮现在萝莎莉心头。

米妮瓦的顽童，虽然课堂上从不缺席，对于课业执着到近乎赌气，但要翘掉其他的事，可是从来没有一丝犹豫。

（就算是这样，竟然这么光明正大翘掉由自己当主角的游行！）

古莲不停前后转头，交互比对游行马车里的路易斯，以及眼前的路易斯。

这是怎么回事──萝莎莉露出这样的眼神，路易斯马上干脆地公布答案。

「那辆马车上的我，是〈沉默魔女〉阁下用幻术生成的幻影。」

「…… 幻术，应该是超难用的术对呗？」

一点也没错，幻术有别于一般魔术与结界术，是不同系统的魔术。也是绝非任何人都能轻易施展的东西。

路易斯哼哼笑了起来。

「〈沉默魔女〉阁下可是很优秀的。毕竟再怎么说，她不必咏唱，即使在大庭广众下使用幻术也不会穿帮。哎呀～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萝莎莉忍不住望向马车。

缩紧身子坐在豪华马车内，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低头不语的〈沉默魔女〉，不管怎么看，实在都不像正在发动魔术。

但，既然她是无咏唱魔术专家，要在旁人察觉不到的前提下发动幻术，大概也不是天方夜谭吧。

「〈沉默魔女〉也是共犯？…… 真亏你有办法说动她帮忙呢。」

「我告诉她『也不知是哪里的谁，在排练时不停捅漏子，害我拖到七晚八晚才能回家，和萝莎莉相处的时间都被压缩了。这笔帐你打算要怎么算？』结果她就二话不说答应帮忙喽。」

「师父，那个俗称威胁。」

路易斯摆出教训弟子的师父脸孔，告诉吐槽的古莲：

「我只是让〈沉默魔女〉阁下把预演时的人情还清而已。古莲，为师接下来这番话，你给我好好铭记在心。」

路易斯伸手按在自己胸膛上，操起有如朗读圣诗的语调说：

「债要趁忘记前讨个一干二净。嚷嚷什么还不出来的家伙们，就直接动手扒光。」

「我…… 是拜了高利贷为师吗？」

无视于歪头的古莲，路易斯把萝莎莉用公主抱的姿势抱到胸前。

萝莎莉小小尖叫一声，伸手紧紧勾在路易斯颈子上。仰头望见的路易斯表情，显得十分满足。

「那么，我们就一起到特等席去观摩游行吧。」

「等、等等……？」

丝毫不理会萝莎莉的制止，路易斯就这么抱着萝莎莉展开飞行魔术咏唱，轻飘飘地浮上半空。

现场群众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游行上，没有人发现如此醒目的光景。

「师父太贼了啦──！」

听着古莲的叫声，两人一路飞到比屋顶还高的高度。

低头望着眼下的群众，以及游行的队伍，萝莎莉露出傻眼的表情。

「不管位子有多特别，主角不在的游行，再怎么观赏也没意义吧。」

「像这种表演，不就是要和心上人一起看才开心吗？…… 况且──」

「况且？」

再度仰头望向路易斯，只见他嘴角正得意地上扬。

随风摇曳的栗子色长发，在日光映照下，闪烁着灿烂的橘红色亮光。

「我想让你这个模范生，体验一下翘课的乐趣啊。」

在这种时机这么说，真的是太狡猾了。萝莎莉嘟起嘴唇瞪向路易斯。

「…… 坏学生。」

「你不就喜欢这个坏学生吗？」

唉唷～这个人怎么这么贼啦！

说得一点都没错。表面上虽然训斥他的粗野行径，实际上萝莎莉却比谁都开心。

那些感觉上很假惺惺的绅士言行，只要想到是为了与萝莎莉订婚，心里就不像先前那样排斥了。

即使如此，萝莎莉最喜欢的，果然还是那个志得意满地笑着露出虎牙的顽童。

「…… 虽然很不甘心，但确实比马车上的幻影帅一百倍。」

萝莎莉红着脸颊低语，路易斯随即露出开怀笑容，向萝莎莉的脸颊献上一吻。

终章 在一无所有的场所，与你结伴同行

秋中月（奥维）的天空，布满淡水蓝色的浓厚云层，候鸟纷纷飞往南方，寻觅更为温暖的大地。

造访久违的北部地区，天空显得莫名混浊。这么一提，这儿的天空总是这种颜色嘛，路易斯茫然地回想。

一年到头总是雪白的山脉与荒野。以及阴郁的天空──好令人怀念的景色。

刺骨的寒风吹过，路易斯忍不住哈啾一声打喷嚏。

走在身旁的萝莎莉，重新把领巾围得紧了些。

萝莎莉无论觉得太冷太热都不会抱怨，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可是路易斯很清楚，萝莎莉其实拿冷天气挺没辙的。

「挺冷的呢。」

「这儿即使不劳驾冬精灵告知冬日来访，基本上也四季如冬喔…… 真的没关系吗，到这种地方蜜月旅行。」

「嗯。」

强风再度刮起。萝莎莉伸手按住领巾，语重心长地低语：

「我就是，想要来这里。」

察觉到这句话里隐含的心意，路易斯默默握紧了身旁妻子的手。

在娼馆打杂的少年，握着果酱瓶踏上离乡之旅，经过十三多年的岁月。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与妻子萝莎莉一起，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 ＊ ＊

在路易斯就任七贤人，经过半年多以后的秋天，路易斯总算与长年心爱的萝莎莉举行了结婚典礼。

在王都教堂立下誓言，签署结婚证书，之后招待曾经关照过路易斯的人们到家里举行宴会。

身穿以花饰点缀的胭脂色结婚礼服，头戴纯白面纱的萝莎莉实在漂亮极了。路易斯也穿着光泽鲜艳的高贵黑礼服，以及擦得闪闪发光的鞋子迎向典礼。

教堂的典礼，萝莎莉的父亲博德兰，以及微服出巡的莱欧尼尔都有出席。

尤其莱欧尼尔碍于身份，本来立场上是不能随便参加私人性质的结婚典礼的，光是还特地赶来，恐怕就已经煞费苦心了吧。

即使如此，莱欧尼尔仍然对这些苦心只字不提，只是泪眼汪汪地反复祝贺「恭喜，恭喜！」

虽然有点热血过头，但毕竟很让人开心，路易斯于是向萝莎莉说了声，从新娘礼服上摘下一朵花饰，插到莱欧尼尔胸口。有一种说法是，新娘别在身上的花，会招来幸运。

返家后举行的宴会，熟人们轮班上门造访，好不热闹。

来访者几乎都是魔法兵团相关人士，不过也有几位米妮瓦的教授来访。拉塞福、玛克雷岗，还有，已经退休的梅洁。自己其实没印象有发喜帖给拉塞福，大概是萝莎莉多此一举吧。

拉塞福带着一瓶酒碰咚摆在桌上，说是卡莱寄放的。喜帖当然有发给卡莱，不过这位师姐表示人在旅行，没办法到场。只是，晓得路易斯近来就会举办婚礼的卡莱，事前就先把贺礼托给了拉塞福。

「那个臭小鬼竟然也有成家的一天啊～……」

「我们也都上年纪了呢。」

「很羡慕对吧。」

眼见拉塞福与玛克雷岗露出眺望远方的目光，路易斯得意地用鼻子哼了几声。

没想到，拉塞福竟是把烟斗灵活转了圈，咧嘴笑道：

「是啊，说得没错。太教人称羡了。再怎么说，都是娶到这么一个美娇娘啊。」

萝莎莉害羞得面红耳赤低下头。

梅洁交互望向这样的路易斯与萝莎莉，露出慈祥的微笑。

「近来，我的学生们都吵着要听〈结界魔术师〉的事迹喔。拜此之赐，对结界术感兴趣的孩子们也变多了，实在让人开心。」

「哎呀，看来我不小心，增加了〈结界魔女〉阁下的工作呢。」

路易斯的回应，让梅洁罕见地喝着葡萄酒、抖着喉咙呵、呵笑了起来。

「来，拿去。」

如此说道的欧恩，递出了好几种口味的成套果酱瓶。

路易斯心怀感激地收下，故作坏心眼地笑着回应：

「要送咖啡我也欢迎喔？」

「明明就不爱喝。」

「其实，最近我有不少机会，让〈沉默魔女〉阁下请喝咖啡呢。」

与路易斯同时期当上七贤人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就住在离王都有点距离的山间小屋。说得正确一点，是窝在小屋里足不出户，连七贤人会议都不怎么来露脸。

路易斯三番两次，都带着要转交的文件或信，上门拜访这样的莫妮卡。

每次拜访时，莫妮卡都会端上咖啡，路易斯因此认识了比冥府的黑暗更深沉的味道。

「她那个咖啡啊，苦到快让人没命。还以为是故意要赶我走的，结果〈沉默魔女〉阁下竟然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味觉有毛病吧，那个小丫头。」

「你这吸果酱犯，有脸说人家喔？」

「跟她的咖啡比起来，你的还好一点。还算能喝。」

「这讲法太失礼了吧。不帮你冲了。」

路易斯督起下唇，不情愿地表明真心话。

当上七贤人后，路易斯偶尔还是会为了办公到魔法兵团露脸。

之前，到兵团办公时，碰巧闲着没事的欧恩帮忙准备的，是红茶。

「下次请你改冲咖啡吧。让你帮忙冲红茶，心里会感觉很复杂。」

欧恩抖着喉咙哼哼发笑，坏心眼地答道「要顺便帮你加柑橘酱吗？」

「师父──！我去拿追加的肉喔──！」

今天的料理，有一部分是交给弟子古莲包办。身为肉铺小开，古莲对肉类料理似乎颇为讲究，每次都抱怨路易斯烤得太过火，或不要乱加果酱之类的。

尤其是，路易斯某次准备在高级肉上淋果酱时，古莲那句「你笨蛋是不是啊」有点令人印象深刻。古莲当时脸上的，是双眼黯淡无光的严肃表情。

有鉴于此，路易斯决定往后在古莲下厨时都绝不插嘴。

话说回来，古莲说的「去拿追加的肉」似乎指的是要回他老家去拿。

对着活蹦乱跳冲出房子的古莲，路易斯正打算叮咛他不准用飞行魔术，就为了与古莲擦身而过的意外来访者目瞪口呆。

「…… 七贤人，难道都很闲吗？」

「轮不到你这七贤人说吧。」

傻眼地回应的，是同为七贤人的〈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在他的背后，还有〈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以及〈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路易斯并没有向现在的同僚发喜帖。七贤人诸事繁忙──这只是借口，实际上是觉得政治角力很麻烦。

布拉福、梅尔丽，以及劳尔三人都没穿七贤人长袍，而是正式的礼服。

只不过，其中有一个，穿礼服还嘎啦嘎啦拖着拖车的男人。拖车上载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带着大量花朵到场的男人──劳尔・罗斯堡朝气十足地说道：

「路易斯先生！恭喜你结婚！我带好多花来帮你庆祝喽！」

「多过头，我只差没吓死了。这么大量的花，要摆去哪里装饰啊……」

宴会早就来到中盘了。事到如今根本没有闲功夫替换，真要送至少也早一天送来吧，好想这样说。

路易斯还在傻眼，梅尔丽就悠哉地「哎呀～好嘛～」插嘴。

「花儿就拿来当作给来宾的纪念品不就好了吗。我们只是来打个招呼，很快就回去了，不用太为我们费心喔。」

说着说着，梅尔丽进到房内，找博德兰及拉塞福等人寒暄。

似乎不光是前任七贤人，就连拉塞福都跟梅尔丽有交情。

烦恼着该加入开始谈笑的梅尔丽等人的对话，还是该去喝酒，这时，拉塞福忽然唤向路易斯。

「喂，路易斯。梅尔丽刚跟我说，你蜜月旅行…… 要到丹格洛兹去？」

「有什么问题吗？」

寒村丹格洛兹，是路易斯与拉塞福邂逅的场所，也是路易斯的故乡。

到哪种乏味的地方去干嘛，明明还有很多更适合度蜜月的地点吧──还以为拉塞福是要这么说。

可是，实际上出口的内容，却远远出乎意料。

「那村子，在好久之前，就已经没喽。」

＊ ＊ ＊

十三年前，〈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被雪崩逼得别无选择，在娼馆住了一晚。

我不用女伴，卖我点烟草叶。面对如此开口的拉塞福，馆里的娼妇薇薇安在递出一袋烟草叶的同时，偷偷提出了请求。

「你啊～愿意帮忙把路易斯带走吗？」

按薇薇安所言，丹格洛兹迟早会被废村，似乎已成定局了。

这栋娼馆有天也会消失。在那之前，店主打算把店里的东西能卖就卖，脱手换钱。

打杂的那个少年，一定也会被卖掉吧。毕竟只要不开口，就是个脑袋灵光，长相又秀气的少年。只要谈得好，价格肯定不会低。

「让心地善良的贵族大人买回家，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店里是也有不少姑娘，作着这样的美梦啦。可是，真的靠这样获得幸福的人，我是一个也没见过。」

毕竟这一带，根本没什么正经的贵族嘛。薇薇安露出灰暗的笑容。

「我也没奢求你养他啦。就只是，希望你能带他见识见识村子外头的世界。只要看过了，那孩子这么聪明…… 一定会发现，外头也有能够让他活下去的地方。」

装有烟草叶的袋子重得莫名。这个是，硬币才有的重量。

把袋子塞回薇薇安手里，拉塞福叼起烟斗。

「出身穷困的小鬼我看多了，多到快眼花。我是教职人员没错，但不代表我有能力拯救每一个怀才不遇的小鬼。」

拉塞福从怀里掏出米妮瓦的推荐函晃了晃。

「我最多就只能推荐。之后要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就看那小鬼自己了。」

「不要紧。那孩子，很坚强的。」

薇薇安的声音，很温柔，并且，很坚强。

──就这样，在少年不得而知的地方，大人们作出了承诺。

＊ ＊ ＊

蜜月旅行想到路易斯生长的土地去看看，这么开口的人，是萝莎莉。

既然丹格洛兹都已经废村了，要不要换个地方──路易斯虽然这么提议，但萝莎莉摇了头。

「照原本这样就好。」

然后还小声补了一句「只要你，也愿意的话」。

往北部地区的旅行，虽然也因季节与旅程而异，但基本上都是单程就要搭一～两周马车的长期旅行。因为整备完善的道路少之又少。

话虽如此，只要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出手，就能大幅节省移动时间。

享受移动时缓缓流逝的时光也是旅行的醍醐味之一，不过通往北部地区的旅途绝对称不上舒适愉快，而无论路易斯还是萝莎莉，能请的长假都有限。

所以路易斯让琳把两人送到丹格洛兹遗址，之后暂时放琳自由活动。

路易斯与萝莎莉，两人比肩并行在废村的遗址。

睽违十三年回归的村里，虽然还有将近半数的建筑物存在，不过原本寥寥无几的农耕地已经长满野草，不见踪影。余下的建筑物，恐怕也会像这样，在草木的掩埋下逐渐腐朽吧。

从前生活的娼馆，已经连房子都不剩。

（原本就觉得这村子除了大雪纷飞之外一无所有…… 没想到，真的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啊。）

不复存在的故乡，并没有让路易斯思念到为其哀叹的地步。

就只是，有一抹落寞浮现在胸口。

无论是叮咛路易斯要好好成家后死去的秀娜，还是在果酱瓶上写下「别再跑回来喔！」的薇薇安，恐怕都早就知道，丹格洛兹将来要废村的事吧。

她们表达温柔的方式，总是让人那么难懂。等注意到那股温柔时，她们都已经跑到无法触及的场所去了。

所以，现在就好好握紧，留在自己身旁的手吧──路易斯握住了萝莎莉的手。

萝莎莉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回握路易斯的手。

两人没有交谈，默默朝着村外走去。

那儿是从前用来当墓地的场所。现在已经野草横生，到处都有野生动物捣乱。即使如此，还是有几座墓碑留在原地。

蹲到其中一座墓碑前，路易斯摆上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瓶柑橘酱。

「薇薇安虽然说，要我别再跑回来，但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秀娜。不晓得姓氏。我行我素，手艺不灵巧，南部出身的娼妇。

让路易斯知道世界上有柑橘酱存在的人。

「我来找你炫耀了，我终于成家喽。」

萝莎莉站到路易斯身旁，向墓碑低头鞠躬。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路易斯的妻子萝莎莉。」

蹲着的路易斯仰头望向萝莎莉，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 我说，你也太正经八百了吧。」

「好好问候是很重要的吧。」

「在我们刚见面没多久的时候，我问你名字，你回的可是『文章里提到的国王名字吗？』之类的喔。」

「的确有过那种事呢。」

两人蹲在墓碑前，你一言我一句地聊起了往事。

都是些天南地北的琐事。好比学生时代的回忆，或是还想再去戈雅的店吃饭，还有与萝莎莉重逢前的莱欧尼尔之类的。

能和自己聊这些无厘头话题的人，是多么令人深爱。

路易斯咕哝了声「好冷」把身子凑向萝莎莉。萝莎莉则抓起路易斯的三股辫说「会弄脏喔」。

两人就这么一直聊到夜幕开始低垂，才缓缓起身。

路易斯用手指仔细推稳单边眼镜，向萝莎莉伸手。

「差不多该走了，萝莎莉。」

「好。」

朝着供奉了柑橘酱的墓碑，路易斯在内心低语道「再会啦」。

然后，与千辛万苦找到的，依偎在身旁的温暖家人，一起迈出脚步。

──这就是，生长于穷乡僻壤的少年，在何种经历下当上七贤人，获得家人的故事。

秘密章节 七贤人的日常

在穷乡僻壤长大的不良少年，发愤图强当上七贤人，和喜欢的女孩子结婚。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不过，故事并没就此结束。

成为七贤人之后，路易斯的人生也还在继续。

要是这个节骨眼又当回不良青年，难保某个护女心切的傻老爹，不会跑来嚷嚷什么你们果然还是给我离婚！

为了能继续当七贤人…… 同时，也为了能暗中支援某个好好王子先生，路易斯必须继续努力。

「…… 话又说回来──」

在七贤人齐聚的〈翡翠室〉里，路易斯使劲捏着委托状低吟：

「讨伐龙的任务，是不是太集中在我头上啦～～～～？」

「不好意思喔～刚好现在布拉福为了别的任务远征嘛～」

现在，〈翡翠室〉里除了路易斯，还有四位七贤人在场。〈咏星魔女〉、〈宝玉魔术师〉、〈深渊咒术师〉，以及〈荆棘魔女〉。

一如梅尔丽所言，〈炮弹魔术师〉现在正为了别件任务出远门讨伐龙，〈沉默魔女〉则是今天也窝在山间小屋不出来。

讨伐龙基本上应该是龙骑士团或魔法兵团的工作，但依被害状况或龙种而定，有时也会要求七贤人前往。

然后，在七贤人中，最常被分派讨伐龙任务的，就是〈炮弹魔术师〉与路易斯。

尤其路易斯从魔法兵团时代起，讨伐龙的战绩就相当辉煌，常接到请务必前来支援的指名。

路易斯狠狠瞪着委托状上的文字。

毕竟是会转发给七贤人的案件，目标不只是普通的龙。这次的讨伐对象不但是高等龙种，而且还是被誉为传说的黑龙。

「…… 想都没想过，有生之年竟然会被派去讨伐黑龙。」

黑龙在利迪尔王国史上仅出现过两次。那两次都曾带给王国毁灭性的打击，是一级危险种。

体型在高等龙种中是最巨大的。加上强韧的飞翼。以及最棘手最棘手的──黑龙的黑炎。

黑炎是会吞噬地表万物的冥府之焰。据传承所说，黑炎甚至连防御结界都能够燃烧殆尽。

换句话说，对于以防御结界当作武器的路易斯而言，是相克到致命的对手。

明明如此，为什么还指名我──虽然想这么说，但既然〈炮弹魔术师〉不在，的确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低声嘶吼的路易斯背后，〈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嘀咕了起来。

「我的诅咒，对龙不管用…… 我讨伐不了龙……」

一旁的〈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则是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

「我的本分是制作魔导具。讨伐龙不在专业领域内。啊，如果有需要什么魔导具，可以尽管向我的工坊开口下单不要紧喔。」

「不必，免了。」

想也知道，不但银子一毛都不少拿，还妄想顺便卖人情──路易斯在心里痛骂。

伊曼纽是第二王子派急先锋，在七贤人里与路易斯格外不合。

就在路易斯皱着眉头过目委托状时，〈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啃着李子说道：

「要不要，我去帮忙？上次才劳烦路易斯先生出马，帮忙在赛莲蒂亚学园设置防御结界嘛。」

这么一提，是有过这么回事啊～路易斯回想。

稍早之前，劳尔曾接到委托，第二王子派首要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表示，希望劳尔帮忙准备魔术，保护第二王子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免受外部攻击。

可是，防御结界类的魔术不是劳尔专精的范围。于是路易斯在劳尔的求助之下，将路易斯的防御结界与劳尔的蔷薇结合，为赛莲蒂亚学园设下了特殊结界。

遭到来自外部的攻击时，路易斯的防御结界会启动。如果，犯人试图从内部改写防御结界，就会遭到劳尔的蔷薇袭击──就是这么大手笔的完美魔术。

路易斯虽然是第一王子派，也不代表就没有接过来自第二王子派的委托。事实上，反而常常以这种形式，辗转接下与第二王子派相关的工作。

说到这个，赛莲蒂亚学园的结界，可真是自己的得意之作。

里头编组的诱饵术式，复杂程度是「有本事改写的话，就来改写看看啊」的等级，只要没有经年累月劣化，相信没什么人破解得了吧。

（那么，〈荆棘魔女〉虽然有意协助这件讨伐黑龙的任务……）

赛莲蒂亚学园的事，劳尔似乎很是感激。可是，他能否在讨伐黑龙时派上用场，老实说有点微妙。

劳尔擅长的，是操纵蔷薇的魔术。换句话说，就是想攻击在天上飞的对手很有难度。

要是讨伐龙的现场有高楼也就罢了，这次讨伐的地点，是柯贝可伯爵领地。自己对那儿人生地不熟的，能否有效运用劳尔的本事，还真没什么把握。

啪啦啪啦翻着委托状，路易斯发现，这趟任务，似乎可以由路易斯指定协助者。

「这趟讨伐黑龙的任务…… 我就请〈沉默魔女〉提供协助吧。」

听到这番发言，七贤人们各自露出不同的惊讶反应。

〈沉默魔女〉是货真价实的家里蹲。她接的基本上都是与魔术研究或计算相关的工作，不怎么会离开山间小屋。

因此，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学者气质的魔术师，可是路易斯并没忘记──

那个小丫头，是从前在七贤人甄选会魔法战上，实力凌驾路易斯的怪物。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有事没事只会垂头丧气地讲什么「我这种人根本就……」

莫妮卡要怎么待人处事，路易斯并不感兴趣，但就那份自卑让路易斯觉得，难道不能改改吗。

尤其是接任七贤人之后，总觉得莫妮卡自卑的程度变本加厉了。

在就任典礼之前，路易斯才刻意为她分享了些心灵鸡汤，莫非都已经忘光了？真教人叹气。

「只要有了讨伐黑龙这个成果，〈沉默魔女〉阁下应该也会多少得到点自信吧。」

当上七贤人之后，这种在外奔波的麻烦任务大大小小全压在路易斯头上。此时不拉她下海帮点忙未免太亏了。

从前的路易斯踊跃四处屠龙，是为了存钱买个家，以及累积名声成为七贤人，好跟萝莎莉结婚。

可婚都已经结了，还三天两头就被派去讨伐龙，连回家跟萝莎莉相聚的时间都被剥夺，本末倒置也该有个限度。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要把〈沉默魔女〉拖出来，让她帮忙讨伐黑龙，然后快快下工，回家与爱妻团圆。

（你等我，萝莎莉。我三两下就会宰掉黑龙，回家去见你的……！）

爱妻人士──七贤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在胸口抱着不可动摇的决心，走出了〈翡翠室〉。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这本《Silent Witch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结界魔术师》下集。

下集是路易斯与本篇主角〈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邂逅的一集。

这次登场的本篇主角莫妮卡，是一个胆小又内向的女孩。

这样的少女担任主角的故事，外传却在描写乡巴佬小混混靠着拳头一路往上爬，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执笔过程中始终受到这种安排上的困扰纠缠。

如果，没有女主角萝莎莉存在，相信前顽童就会选择走上自由魔术师之路，为所欲为吧。

然后数年后，看不惯自由魔术师路易斯大肆活跃的魔术师工会，与路易斯爆发冲突。受到打压必定反弹的路易斯，当然大闹特闹。被逼急的工会，于是向七贤人请求支援。

就这样，不良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与七贤人炽烈的战斗勃发！

只见路易斯扯烂〈荆棘魔女〉的蔷薇藤蔓、摧毁〈宝玉魔术师〉布下的魔导具陷阱，以猛兽之势尽情肆虐。

途中虽然身中〈深渊咒术师〉的诅咒，还是凭着骨气与执念来回穿梭战场，终于与〈炮弹魔术师〉展开对峙。

现在，王国最高火力的〈炮弹魔术师〉六重强化魔术，以及路易斯最高峰的防御结界，即将在此硬碰硬！到最后还站着的，究竟会是哪一方……？

然后，躲在暗处瑟缩发抖的〈沉默魔女〉会有出场机会吗？

…… 利迪尔王国的历史整个不同走向了呢。

有萝莎莉在真是太好了。爱情之力真伟大。

在此向各位，报告一件事。

《Silent Witch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结界魔术师》的漫画版企划，目前正在进行中。

本作是从路易斯的少年时代一路描写到青年时期，时间经过飞快的故事。

漫画版的角色设定图中，将少年少女们从国中部成长为高中部的抢眼变化仔细描绘透彻，真的让我非常开心。

我现在满心期待连载开始之日来临，每天都兴奋不已。

等漫画版连载开始后，若大家不吝赏光，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藤実なんな老师，感谢老师总是帮忙绘制魅力十足的插图。

藤実なんな老师的插图在草稿的阶段就已经充满魅力，但看到完成图之后，更是令人为了超越想像的美丽涌现满腔的感动。

既有着厚实的骨干，又散发透明感。这般灿烂闪耀的美丽插图，真的太令人陶醉。每次都紧紧揪住了我的心。

接下来，预定上市的是《沉默魔女》本篇的第八集。

当上七贤人之后的路易斯与莫妮卡大显身手的本篇，还请大家也不吝多多指教了。

依空まつり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