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镜之牢狱

利迪尔王国东南部的贝涅卢斯特草原上，正响起一阵阵的地鸣。

引发地鸣的，是紧踏着地面，以庞然巨体彼此撞击、倒下的巨大生物，那是正在争夺地盘的地龙群与火龙群。

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地龙与火龙基本上都比公牛大上两圈，其四肢巨大的程度，要踩扁人类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地龙的体型大，也比较孔武有力。鳞片的颜色是暗茶褐色，前肢与尾巴都粗壮得有如圆木。

至于火龙的鳞片，则是泛红的褐色与橙色，体型比地龙略小，四肢也偏细，但会从口里喷火。

地龙与火龙都不会飞，在分类上被归类为低等龙种，可是对人类而言，双方依然都足以构成充分的威胁。

现在，正于贝涅卢斯特草原上作乱的，是四只地龙与六只火龙。单就数量是火龙居上风，但实际占优势的是肌力强劲的地龙。因为火龙的火焰，对地龙算不上什么威胁。

但，从人类的角度来看，火龙棘手的程度才压倒性得高。毕竟，火龙喷的火焰不时就会蔓延至周边，引起更严重的灾害。

现在也不例外，火龙为了威吓而吐出的烈火，已经引燃了草原，不断扩大火势。

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龙群发出宏亮嘶吼，彼此争斗──面对如此骇人的光景，有一群人就站在能够俯视草原的矮丘上密切观测着。

那是五名身着深绿色制服与披风，手持上级魔术师法杖的男子。五人所穿的制服，是擅长以魔术作战的精锐──魔法兵团专用的制服。

带头站在前方的，是五人中最为年轻，把一头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右眼戴着单边眼镜的二十多岁男子。

五官端正又清秀，堪称宛若女性般俊美的这个男人，乃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以史上最年少的年龄就任魔法兵团团长的天才青年。

路易斯眯细单边眼镜下的眼睛，开口说道：

「索敌魔术的结果共享完毕。座标轴定位完毕。准备展开〈镜之牢狱〉术式──给我把那些家伙集中到同一地点去。」

即使巨龙就在眼前张牙舞爪大闹，他也丝毫不显焦急或胆怯，就只是平淡地向部下发号施令，展开魔术的咏唱。

然后冷静地──同时，又难掩喜悦之情地扬起嘴角。

随后，魔术师部下们开始接连施放攻击魔术，每发魔术的着弹点都与上一发有着若干偏移。这些攻击的目的只在于牵制与诱导，因为龙的鳞片极硬，若非命中眉心或眼窝等要害，再怎么攻击都形同白费工夫。

随着嘴巴咏唱，路易斯将握在右手的法杖指向地面。

法杖前端浮现闪耀白光的魔法阵，并自其中透出好几道白色光芒交织射往地面与空中，构筑成巨大的圆顶。

以白光为骨架筑成的透明障壁随即迅速延展，把地龙、火龙及猛烈燃烧的草原全数封闭在其中。

「好了，来把这票碍眼的蜥蜴一扫而空吧。」

四名部下于是切换咏唱，在关有龙群的半球体型结界「内侧」生成风之箭矢。

以空气压缩而成，肉眼无法辨识的风箭就这么在结界内四处交错弹射。即使当下没有命中目标，箭矢也会在接触到结界的同时反弹，改变射角再度朝龙飞去。

路易斯的结界并不单单只是牢固，还能把带有魔力的攻击朝内部反弹。这道魔术之所以被称为〈镜之牢狱〉，理由就在此。

一般而言，要用防御结界弹开敌方的攻击，充其量也不过就一次两次。无论是牢靠到足以用来关龙的结界，还是反射魔术的结界，都绝非寻常魔术师能够随随便便模仿的。

明明顶着〈结界魔术师〉这种活像专司防守的头衔，运用结界的方式却比任何人都充满攻击性，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正是这样的魔术师。

「全员，继续以时间差发动攻击。」

如此发令后，路易斯朝正在结界内暴动的龙群观察了一番。

部下们的攻击除非命中要害，否则成不了致命伤。施放风之箭矢的主要目的，终究只是在造成龙群混乱，争取咏唱的时间。

想解决生命力强悍又耐打的龙，必须要有相应的威力。

路易斯维持着结界，展开了稍长的咏唱。

透过咏唱，路易斯编组自身内在的魔力，打造出术式外型。过程既正确又严谨，而且无比纤细。

「以〈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之名，开启吧，门扉。」

在圆顶状展开的〈镜之牢狱〉中央，白色发光粒子汇聚，形成闪耀光芒的门扉。

门扉缓缓敞开，刮起缠绕着黄绿色光芒的强风。

那是借用伟大精灵王之力，找遍全利迪尔王国也鲜少人懂得使用的大魔术──召唤精灵王。

「自寂静之边境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下个瞬间，关着龙群的结界内刮起强烈的暴风。

威力远胜一般攻击魔术的精灵王之风化作刀刃，在结界中急速奔驰。在这道会把攻击朝内反弹的结界里，精灵王的暴风──肉眼无从辨识的刀刃随着反弹，从四面八方袭向龙群，把持续延烧的火焰连同草根一起铲除。

失去平衡的火龙撞上其它龙只，接连倒地，并遭到降临的风刃洗礼。风刃从龙的眉心、眼窝──或是口腔切进体内，把内部剁得四分五裂。

在封闭空间内刮起的风，其凶恶程度绝非辽阔场所的风所能够比拟。更何况，结界内的暴风还以毫不衰减的劲势，永无止境地反弹。几只体型比较小的龙，已经被刮离地面，狠狠砸在结界墙面上。

总算，召唤精灵王的门扉无声地阖上，暴风也平静下来。这时，路易斯才跟着解除〈镜之牢狱〉。

解除后，可以看到原本以结界封闭的范围内，地面被掘得草叶四散，到处都是龙的尸体。

眉心遭到贯穿，被暴风摧残得东倒西歪的龙群亡骸，歪七扭八地堆在一块儿。要是给不知情的人撞见，肯定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毛病。

「…… 扫荡完毕。」

低语的同时，路易斯举起法杖敲在肩上。

将龙群关进结界，再用高火力的魔术灌到结界里──虽然非常粗暴，却是一种能防止灾情波及四周，再合理不过的战法。

只不过，想实践这种战法，必须同时具备高超的结界术与攻击魔术技术，缺一不可。

然后，轻描淡写地完成了这番伟业的，是外表看起来比起亲上战场，更适合待在指挥室发号施令的美男子。

魔法兵团的团员们，都忍不住朝这位年少俊美且凶狠不已的上司，投以畏惧的目光。

＊ ＊ ＊

贝涅卢斯特草原的龙群讨伐任务，必须同时面对群聚的地龙与火龙，难易度极高，加上又有并发火灾的危机，周边城镇也预期会产生灾害，是一椿相当危险的案件。

按照平时的作法，应该要由龙骑士团会同魔法兵团，组织大规模的讨伐队前往执行。

可是，利迪尔王国大约从一周前开始，东部地区就接连发生龙害，部分龙骑士团与魔法兵团才刚因此启程远征。

在这种人手压倒性不足的状况下，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仅率领由数人组成的精锐部队，就讨伐了地龙与火龙，防止火灾蔓延，成功守住了城镇。

人们都对此津津乐道，夸赞〈结界魔术师〉是何等高洁、何等勇敢的人物。利迪尔王国的守护者这个头衔只有他才真正配得上。

…… 而这位高洁又勇敢的王国守护者，现在，正待在宿舍的房间里数钱。

一会儿确认银行的存款纪录，一会儿把钱包整个翻过来，然后，好似忽然忆起似的，从带锁的抽屉里掏出一只果酱空瓶。瓶里装的是大银币。一共整整十二枚。

盘腿坐在床铺上的他，清算包含这趟讨伐奖金在内的全财产之后，以不怎么文雅的口气喊了一声「好耶──！」

「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

路易斯紧握双拳低语，就像要全神贯注感受这份喜悦一般。

「终于可以在王都买房子啦！」

他伸手抓起摆在床边的酒瓶，仰头开怀畅饮。

瓶里的酒虽是便宜货，路易斯仍喝得过瘾无比，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然后豪迈地噗哈一声。

「走着瞧，我绝～～对…… 会当上七贤人啦！」

举手擦了擦沾满酒滴的嘴边，只见手掌下的嘴唇正隐约透出虎牙，浮现狂妄的笑容。

现在虽然一头亮丽长发，举止端庄又文雅，但路易斯的出身，其实是利迪尔王国北部的贫寒乡村。

万物都被纷飞的白雪所掩埋，一无所有的穷乡僻壤丹格洛兹。存在于如此村落一角门可罗雀的娼馆，就是他生长的场所。

──这是一则，描述生长于穷乡僻壤的少年，在何种经历下当上七贤人，君临魔术师顶点的故事。

第一章 仍未体验过的，世界与家人与果酱的滋味

积雪自屋檐滑落的闷响中，掺进了男人腹部遭殴打后瘫软倒地的声音。

从门可罗雀娼馆的大门摔出，以入土之势倒进雪堆的，是一身帝国行头的三十来岁男子。

男人是常在国境警备工作闲暇之余，光顾娼馆的恩客。

原先只是想转换心情透透气，却迷恋上某位娼妇，偏偏又没有足够的钱帮人赎身，到头来开口要娼妇陪他殉情，就演变成了这样。

把男人打出门外的，是在娼馆打杂的少年，他年龄约十岁出头，一头随意修剪的栗子色短发显得参差不齐。

少年起脚跨出大门，随着积雪被踩陷的声音一步步走向男人，朝男人口中嚷嚷着帝国话的那张嘴巴，毫不留情地猛力送上鞋底。

「讲什么东西，听都听不懂啦。」

少年出口的，是夹杂北部口音的利迪尔王国语。好歹也是在从事服务业的娼馆工作，口音没有农民们那么重。话虽如此，相较于中央，语速还是高出不少，语尾也略偏含糊。

肚子才刚挨揍，脸又吃了一脚的男人，鼻血不止地喘气呻吟。虽然意识还清醒着，但相信已经无力反抗了。

再度起脚的少年，正要朝男人脸部多赏一脚，店里抽着烟的店主便慵懒地出声喝止。

「够了，收手吧。有空教训他，不如赶快进来关门。冷死人了。」

「好喔。」

少年简短回应后，向店门口回过身去，瞪了埋在雪堆中的男人一眼。

「真那么想死，尽管倒在那儿睡一晚啊。包你在梦乡里长眠。」

娼馆大门外，是一望无际的白雪与暗夜。除此之外再也空无一物，几乎让人以为世界仅由这两者所构成。这个村子，是名副其实地一无所有。

关上大门，扣紧门锁之后，少年将满是冻痕的手掌合在一起摩擦。

太阳许久前便已下山。他这年纪的孩子，早就到了上床时间，可是少年还得面对诸如洗碗、管理火烛、记帐等堆积如山的工作。如果再有像刚才那样的奥客上门，打跑对方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希望今晚别再来更多烂客人就好──才刚这么想，二楼房间就传来醉汉乖张的嘶喊。不仅如此，还有女人挨打发出的哀号。

少年咂了咂嘴，忿忿低语道：

「…… 好个稀巴烂的夜晚。」

自己店里的女人都被打了，店主还是待在暖炉前，文风不动地抽着烟。

从鼻孔喷出烟雾的店长，一副「好好加油啊～」的态度举起单手挥了挥。

「有你在真是轻松多喽，路易斯。」

「多谢喔。」

随口应声过后，打杂少年──路易斯・米莱奔上了楼梯。

＊ ＊ ＊

在利迪尔王国北部与帝国交界的国境附近，名为丹格洛兹的小村里有个娼馆，路易斯的母亲是在这里工作的娼妇，至于父亲则连长相也不知道。而母亲就在父亲是谁都只字未提的情况下，早在路易斯懂事之前就死了。

丹格洛兹是一个贫瘠的小村，居民根本没有余力抚养孤儿。即使如此，店里的娼妇们还是轮流照顾路易斯，把路易斯一路养大。似乎是因为路易斯的母亲很受店里娼妇们仰慕。

娼妇们总是看着继承了母亲美貌的路易斯，笑着说「谁教大姐从前那么照顾我们呢」。

店主凯许虽然是个成天使唤人的守财奴，倒也不是毫无度量，至少还愿意看在路易斯派得上用场的份上，收留路易斯在店里。同时教路易斯认字读书、算钱记帐的人，也是凯许。

「要想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就得拿出必死决心，把能学的通通学会。要是办不到，就等着冻死街头吧。」

这就是凯许的教诲。

幸好，路易斯事情学得快，干架又强得夸张，所以被店里重用为杂工兼保镳。

黎明前飘降的大雪，到早餐时间已然止息。隔着窗户望见的天空，今天也是一片钝重的灰色。

丹格洛兹的天空，总是覆盖着厚厚的云层，放晴的日子反而比较少见。

路易斯拿着装有早餐稀饭的饭碗，敲了敲名为秀娜的女性房门。昨晚，被恩客开口要求殉情的娼妇正是秀娜。

怎么说都是被客人拿刀指着，喊说要自己陪他一起死，想必吓坏了吧。才刚这么想，就看到秀娜老神在在地坐在床上，边拨弄头发边伸懒腰。

徐徐荡漾的黑色长发，在她手中被编成不像样的三股辫。秀娜的手向来不怎么巧。

「秀娜，给你拿早餐来喽。」

「谢谢～话说，可以顺便帮我编头发吗？」

「好喔。」

秀娜在睡衣上头围起毛织长披肩，挪身往椅子就坐。路易斯将装有稀饭的木碗摆在她面前，走到身后开工。帮店里的女性打点仪容，也是路易斯的一项重责大任。

「路易斯，昨天不好意思喔～害你多了不必要的工作～」

「不会，都家常便饭了不是吗。」

北部长大的人大多都有独特的口音，语速也特别快。不过，秀娜讲起话来不但腔调标准，语气又有种温吞的感觉。似乎原本是南方出身的。

「那个男的，后来怎么样啦？」

那个男的──秀娜指的应该是要求殉情的那个男人吧。

问及恩客生死的这道嗓音，语调既不深刻，也感觉不到任何悲伤。好似在问今天的伙食有附汤吗？就是如此稀松平常的音色。

所以，路易斯也用回应菜单内容的语调开口。

「店门口没看到冻死的人喔。」

果然啊──如此低语的秀娜笑了笑。那是放弃了某种事物的笑容。

总算，路易斯编好了头发，秀娜没有马上将手伸向稀饭的汤匙，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瓶子。

小瓶子里头，满满都是浓郁的红色果酱。

「这给你。就当作昨天的谢礼。」

路易斯顿时双眼闪闪发光。使用大量砂糖制作的果酱，在这片贫瘠的土地算是上乘的奢侈品。

平时都在快腐坏的肉或鱼上头涂满越橘树果，好中和掉那些难以下咽的味道，对这样的路易斯而言，初次品尝到果酱时，那甜美到几乎让舌头融化的滋味，着实只有冲击可言。现在竟然可以拿到整整一瓶！

「…… 真要给我喔？」

「真的喔～毕竟，我喜欢的是柑橘酱嘛。」

「柑橘酱？」

「一种用柑橘皮制作的果酱。因为，我是南方出身的啊～」

在这儿，恐怕已经没机会吃到了吧～秀娜自言自语似的呢喃。

望向手边的果酱瓶，路易斯开始思索，这大概是恩客送的。瓶身不但透明度高，也不见一丝擦痕。标签纸上，还画有可爱的木莓图案。

难得有这么漂亮的瓶子，到时果酱吃完了，空瓶就拿来存私房钱吧。路易斯想着想着，靠在桌上托腮的秀娜又开口低语。

「嗳～路易斯。我说你啊～」

「啊？」

「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间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路易斯将果酱瓶收进口袋，试着咀嚼秀娜这段话的意涵。

在娼馆生活的人要脱离这间店出去，建立自己的家庭是件多么困难的事，路易斯与秀娜都再清楚不过。明明如此，秀娜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呢。

面对一脸狐疑的路易斯，秀娜露出了苦笑。

「唉～虽然说，我也不能保证有家庭就一定是多好的东西啦……」

毕竟我自己的亲人，也是烂到有剩──小声低语后，秀娜拾起了稀饭的汤匙。

然后就这么用汤匙搅拌汤汤水水的稀饭，继续轻声接话。

「可是你跟我不一样，打一开始就没有体验过家庭的感觉嘛。所以说，试着离开这里，建立自己的家庭应该也不错吧～我是这么想的。」

「秀娜你们就跟家人没两样吧。」

住在同一片屋檐下的娼妇们总是很疼爱自己。既然如此，把秀娜她们当成自己的家人，这样不就好了吗。

可是，秀娜缓缓摇了头。

「我们虽然疼你，但没办法成为你的家人喔。这间店里所收留的，单纯就只是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而已。」

单纯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

这样不就够了吗──路易斯心想。

一如秀娜所言，懂事前母亲就离世的路易斯，从没体验过家庭的滋味。但这并未因此造成什么困扰，路易斯也并不会特别想拥有家庭。

望着路易斯一脸摸不着头绪的表情，秀娜安详地微笑起来。

「这里既不是你的家，我们也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说，你呀……」

秀娜转头望向了窗外。

窗外的光景，是一望无际的白银世界。是被降雪所埋没的，一无所有的寂寥小村。

「有一天，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里喔。」

到了下个月，路易斯还没把收到的果酱吃完，秀娜就死了。是病死的。

就店里娼妇们的说法，秀娜似乎早就察觉到自己的日子所剩无几。

按店主吩咐埋葬秀娜的路易斯，在用满是冻痕的手铲雪掘土的同时，茫然地心想──秀娜是不是其实很想跟那个帝国的男人殉情呀。

＊ ＊ ＊

秀娜死后经过四个月，利迪尔王国迎向了春起月维朵尔的第一周。

若按世人所言，这个时期乃是精灵为世间送上春风的季节，不过丹格洛兹今天依然一片大雪纷飞。

在降雪之前就把料理洗衣等工作做完的路易斯，擦着冻僵的手掌回到了自己房间。

路易斯的房间里除了一床草席铺，以及仅装有少许私物的木箱以外，其余一半以上的空间都被打扫工具给占据。这里原本是储藏室。

路易斯伸手摸进草席铺的草席内，掏出藏在床铺里的小瓶子。

秀娜赠与的这只果酱空瓶，如今被活用为私房钱扑满。路易斯掏出口袋里的零钱，洒进瓶子里。

（想大口大口吃果酱吃个过瘾，还得再存多久才够啊？）

晃一晃果酱瓶，里头为数不多的铜币发出铿锵声响，路易斯享受着这阵音色后，又把瓶子塞回了草席铺内。

然后，掏出藏在草席铺内的书本。

这本书，是路易斯今天早上在走廊捡到的。恐怕是客人的失物吧。这几天，有几个被雪崩破坏行程的旅客滞留在店里。

帮这本书寻找失主，这样的想法并不存在路易斯的脑内。掉在地上的东西，谁捡了当然就归谁。

况且这本书，还不只是本普通的书。封面上记载的书名是《初级实践魔术》。

这是魔术的教科书──也就是所谓的魔术书。

从前，魔术是由贵族所独占，能透过咏唱行使魔力，引发奇迹的术法。

到了现代，虽然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数量增加，庶民想接触魔术的门槛是多少低了些，但想进入魔术师养成机构就读，依然必须具备充分的金钱与才能──又或是两者缺一不可。

也因此，魔术师人数有限，在这种穷乡僻壤首先就不可能遇见。

（早上读到的地方，后续是…… 有了，是这儿吧，关于魔力操作技术……）

捡到的这本魔术书，在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小字的内容看来，这本书的失主八成是指导的一方。拜此之赐，读起来十分容易理解。

在这种乡下，光是书本身就足够贵重了。更遑论魔术书，绝对不是路易斯高攀得起的东西。

路易斯就这么沉溺在阅读时光里，直到下一份工作的时间到来，才把书藏进上衣，动身准备开工。接下来的工作是砍柴，只要早早把工作结束，就能躲在劈好的柴薪下读书了。

＊ ＊ ＊

丹格洛兹村里娼馆的走廊上，一位男人正快步走着。那是位年龄不到六十，有着一头醒目白色短发与浓密的眉毛，嘴上还叼着烟斗的男人。

男人名叫〈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现在虽然没有带上魔术师法杖，亦没披着长袍，但也是位上级魔术师，而且还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教授。

因工作之故造访此地的拉塞福，所搭的马车遭遇雪崩堵住去路，无奈之下只得滞留在这个小村。之所以没进旅舍而选了娼馆，是因为旅舍已经客满了。

来到滞留的第三天，今天的他，正在寻找自己弄丢的书。

（想说要出考题，才把教材一起带上，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可恶！）

找店主确认时，只得到些佯装不知情的回应，只好默默塞了点小钱，对方才老实招出「打杂的小鬼路易斯有鬼鬼祟祟地在干些什么」。

那个打杂的臭小鬼，现在似乎正在馆子后头砍柴。

走出店外的拉塞福发动短缩咏唱，生火点燃烟斗吸了一口。

雪虽然是停了，寒风却冰冷依旧，耳朵被吹得不停颤抖。

忍不住把戴着手套的手掌开开阖阖，舒缓筋路，绕到娼馆后头时，正在砍柴的孩童背影总算映入眼帘。那是个穿了一件又一件大人的旧衣，有着栗子色头发的少年。

乱糟糟的短发毫无光泽，肌肤也随处可见细小伤痕。就算隔着多件大人衣裳，也一眼就看得出营养状态绝对称不上良好。

这样的孩子，在这一带并不罕见。利迪尔王国最贫穷的区域，就是王国北部。

只是，就营养不良的孩子而言，少年砍柴的动作倒是颇为扎实。只见少年轻描淡写便举起沉重的斧头，再以俐落熟练的手法挥砍木柴。

「喂，小毛头。」

听到拉塞福的唤声，少年停下砍柴的手，转头望向拉塞福。

少年的五官清秀，真要说起来，是带有几分少女气质的容貌。

明明如此，那副嘟起下唇，没好气地「啊？」一声的威吓态度，却莫名显得有模有样。

见到如此反应，拉塞福立刻做出判断──要跟这个臭小鬼打交道不太容易。

「你就是路易斯吧。有没有看到我的书？一本叫《初级实践魔术》的书。」

「没看过。」

冷冷回应后，路易斯再度开始劈柴。

拉塞福抽了一口烟斗，在脑内展开思索。

长年任教的经验，让拉塞福对于小孩隐瞒事情的反应变得格外敏锐。这小子肯定知道些什么──拉塞福如此确信。

实在也不觉得，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孩会有办法读懂那本教材，八成是拿去哪儿卖掉赚零用钱了吧。

如果这样，赶快问出地点去买回来，才省得浪费时间在这儿周旋。

「喂，臭小鬼。你把我的书卖去哪了。快从实招来，现在还可以只赏你一拳就了事。」

面对拉塞福的恐吓，路易斯「啥？」了一声，露出傻眼似的表情。

「胡说什么，白痴才卖那种好东西………… 啊。」

注意到自己说溜嘴，路易斯扔下劈柴的斧头，转身拔腿就跑。敏捷到难以想像是在雪地上跑步。

拉塞福展开咏唱，大呼一口气，吐出烟斗的烟。原本应该往周围四散的烟雾，现在有如具备自身的意志般，往逆风的方向──路易斯的方向席卷而去。

吸入烟雾的路易斯，起先还若无其事地继续跑，没多久脚便不听使唤，最终麻痹瘫倒跪地。

「…… 啊？搞啥，这什么……」

「烟雾里头，被我赋予了麻痹成分啦。」

拉塞福灵活地转动手上的烟斗，踩着悠哉的步伐走向路易斯。

为烟草的烟雾赋予特殊效果，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魔术。〈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正是这种魔术的个中好手。

麻痹成分似乎已经循环到了全身，路易斯浑身脱力趴倒在地。

拉塞福绕到少年前方，蹲下凑到少年面前。

「好了，臭小鬼。把我的书还来。」

趴倒在地的路易斯，双手使劲猛抠地面，抬起头来呸地吐舌头。

「少啰嗦，臭老头。在这片土地，掉在地上的东西谁捡了就归谁啦。」

「哪有那种狗屁歪理，臭小鬼！」

「哼，要怪的话，就怪你自己不中用！」

难以置信的是，虽然摇摇晃晃，路易斯还是硬从地面上爬起，挥着拳头打了过来。

（以为对方只是小毛头，放水过头了吗。）

闪过路易斯挥来的拳头，拉塞福揪住他破烂不堪的旧衣物领口，毫不留情送上一记耳光。

受到冲击影响，某个物体从路易斯的衣服里滑落。是拉塞福弄丢的教材。看来，是少年捡到后藏在衣服里随身带着。

把消瘦的少年一把推向地面，拉塞福捡起教材。这时，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路易斯开了口。

「啊，给我还来，我才看到一半而已！」

「…… 啥？你看了半本？这玩意儿可是魔术教科书喔。吹牛也该有个限度，臭小鬼。」

路易斯正燃烧着满腔怒火。

这个浓眉魔术师，似乎把路易斯当成了不识字的小鬼。

事实上，这个小村里的识字率确实不高。路易斯之所以能够读书写字，也是因为被店主威胁「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学。学不会的话，就让你穿连身裙到店里去卖。」

（这个臭老头，瞧不起我，狗眼看人低。）

火冒三丈的路易斯，摇摇晃晃地起身，开始咏唱刚从教科书上学到的内容。

浓眉魔术师瞪大了眼睛。路易斯伸手指向男人的鼻尖，唱出最后一节咏唱。

一阵风自指尖刮起，吹动了男人的白色短发。

其实原本是想要生成火焰，把男人的浓眉烧焦还以颜色，不过碍于属性相性问题，最容易施展的是风系魔术。

怎么样，臭老头──在内心放话的路易斯，用鼻子得意地哼了一声。这时，男人操着僵硬的嗓音低吟起来。

「…… 喂，小毛头。刚才那魔术，是谁教你的？」

「啊不就写在书里头的。」

教科书里，有几则指导方加注的内容。拜此之赐，想理解内容并不怎么费神。

浓眉魔术师似乎还在吃惊，凝视路易斯的双眼依然瞪得老大。

「只是看过这本教材？你就学会了？」

路易斯死撑着发麻瘫软的身体，挺起胸膛，狂妄地笑了起来。

「那又怎样。」

「在米妮瓦，学生可是要花半年来学这个喔。」

米妮瓦。有听过。记得是这个国家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

学魔术原本是贵族的特权。所以现在会到魔术师养成机构就学的，听说也都是贵族子弟，或者有钱人家的小孩。对于在乡下娼馆打杂的自己而言，那是个无缘的世界。

话又说回来，这点程度的东西就要花上半年才学得会，那世界也未免太好混了。

抱着必死决心去学，派不上用场就等着冻死街头──一路在这种世界打滚过来的路易斯不禁莞尔。

「那就是说，米妮瓦也没啥大不了嘛。你那些学生，连一个乡巴佬小鬼都比不上。」

路易斯带着满满轻蔑的眼神望向男人。心里打的算盘，是希望尽其所能挑衅，一旦对方因此失去理智露出破绽，就马上挥拳开打。

可是，男人并没有上钩。岂止如此，还一副在沉思什么的模样，然后把已经到手的教科书又递向路易斯。

「喂，臭小鬼。我会在这村里待一个星期。我走前，你要是能学会四道这本教材里记载的初级魔术，我就给你比这本书更正点的东西。」

闻言，路易斯的内心浮现「为啥我非得干这种事不可」以及「给这男的一点颜色瞧瞧」这两种心情，彼此激烈冲突。

到得出结论为止，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

路易斯是个不服输的少年，不甘示弱的程度，总是连旁人都为之傻眼。

「那什么正点的东西要是不够上道，我保证铲雪把你埋了，臭老头。」

＊ ＊ ＊

接下来一整周，路易斯每逢工作空档，就废寝忘食苦读。

为了节约蜡烛，教科书的内容都趁太阳下山前读个滚瓜烂熟，入夜之后就是一股脑实践的时间。

派不上用场就等着冻死街头──在这种恶劣环境下成长的路易斯，学习能力与集中力基本上就是高人一等。

在最初的阶段，路易斯首先思考的，是要采怎样的顺序习得各项魔术，好给自己制定出最有效率的计划。

待计划出炉，也不会只是死脑筋地练习，遭遇失败时都不忘检讨原因，探究有没有别的作法。同时也一并思考，这样的作法能否应用在其他地方。

就这样，在一周后的傍晚，路易斯在娼馆后头的劈柴场，把教科书里头刊载的初级魔术全数展示了一遍。

无视于「要是能学会四道」的约定，路易斯要施展的是教科书上所有的魔术。

教科书最后刊载的，是操作风刃的魔术，就路易斯在以风刃把柴薪一刀两断之后，才用鼻子猛哼了一声。

「看到没，臭老头！」

坐在树墩上抽着烟斗的浓眉魔术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向路易斯。

曾被烟斗烟雾麻痹全身的路易斯皱起眉头，避开烟雾战战兢兢地收下那张纸。

纸面上的文句，大意是要以免除学费的资优生身份，推荐路易斯进入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

推荐者的姓名，是米妮瓦教授〈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

看完了推荐函，路易斯抬起头来，一脸严肃地开口。

「你都是像这样，把人骗走拐去卖掉是吗？」

吃了一记拳头。

路易斯按着挨揍的脑袋呻吟，拉塞福则是抽了口烟斗，低声咕哝。

「我明天中午就启程上路。在那之前，你自己拿定主意。」

拉塞福只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劈柴场。

路易斯再次低头望向推荐函，紧咬干裂的嘴唇。

之所以学魔术，只是因为好像很方便。以及，想挫挫拉塞福的锐气而已。

学会魔术之后想干嘛，路易斯压根儿都没有考虑过。

（…… 要我到米妮瓦去？）

不可思议的是，相较于喜悦，内心涌现的困惑来得更加强烈。

路易斯并没有所谓的野心。因为，每天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心力，根本没有思考那种事情的闲工夫。

所以，脑海里完全勾勒不出什么具体的愿望。

「…………」

又一次，路易斯低头望向推荐函。

用这个村里没什么机会到手的高级纸张写成的推荐函。

想都没去想过，自己离开这个娼馆出走的未来。

因此，「想要做什么」或者「想成为什么」之类的具体想法，一时片刻也浮现不出来。

差不多该打扫了，否则等下来不及记帐，晚饭又没得吃了──脑里想到的尽是这些事情。

怎么样才不会饿死，怎么做才不会冻死，日复一日只为了活下去就得铆足全力的野狗，凭什么有资格去做啥伟大的白日梦呢。

路易斯将推荐函对折收进口袋，起步走回娼馆。

就在走进店里时，店主凯许向路易斯搭了话。

「有跟客人怎么样吗？」

「没啊。」

凯许肯定不会允许路易斯离开吧。他这个守财奴哪可能平白放走一个可以尽情使唤的耐操杂工。

要是傻傻地坦承自己要离开这里，「养你到这么大的恩情都忘光了吗」的痛骂和一顿粗饱，想当然是免不了的。

回到自己房间，拿着清扫工具来到走廊，这会儿换年长的娼妇薇薇安找上门。

「路易斯，你可以帮忙，再去打扫一次秀娜的房间吗？」

「啥？为什么啊？」

秀娜。从要求殉情的恩客手中活了下来，却没能熬过冬天，因病过世的娼妇。为了手艺不好的她，自己帮忙编好的黑发才刚茫然浮现脑海，就听到薇薇安冷漠地开口。

「听说，再过不久就会有新的姑娘进来，多少清干净点应该比较好吧？」

「…… 嗯哼～知道啦。」

新姑娘加入时，店里需要做些准备，所以路易斯应该会事先接到通知。拖到现在才讲，八成是联络上有疏失吧。

扛着拖把朝秀娜房间走去的路易斯，又听见薇薇安从背后唤道：

「慢慢来就好喔。凯许那边我会去讲一声的。」

看来，薇薇安其实是在体谅自己。难道现在的脸色真的那么糟吗。

（…… 大概是很糟吧。毕竟连觉都没睡，只顾训练魔术。）

路易斯打着呵欠，打开秀娜房间大门。路易斯偶尔会来打扫这间房间，所以并没积多少灰尘。

既然薇薇安都特地这么帮忙，不如就小小睡个午觉吧。

躺到没有一丝皱褶的床单上，路易斯阖起双眼。

秀娜还在时，每每来到这间房间，总会闻到扑鼻的化妆品与香水味，可现在却只剩下浓浓的湿气。

（秀娜的香水，那是什么东西的香气来着…… 对了，是柑橘。）

南部出身的秀娜，一直很喜欢柑橘。和柑橘有关的知识，路易斯就只有从秀娜身上闻到的香水味。

『嗳～路易斯。我说你啊～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间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意识朦胧的浅眠中，秀娜说过的话在脑海复苏。

『这里既不是你的家，我们也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说，你呀…… 有一天，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里喔。』

如此叮咛时，秀娜转头望向了窗外。

望着窗外一无所有，雪白一片的小村。

（秀娜。家庭什么的，我打从懂事起，就从来没想要过啊。）

比起家庭那种茫然的概念，路易斯现在有更明确、更想要的东西。

啊啊，没错。总而言之，就先以这个为目标吧──在即将陷入沉睡的瞬间，路易斯下定了决心。

打过小盹的路易斯，把秀娜从前使用的床铺重新打点过，铺平床单，随后返回自己房间，伸手探进草席铺。

首先掏出草席的，是斜背式的包包。接着，是拉塞福的教科书、推荐函。

然后，存了私房钱的果酱空瓶也不能忘记带上──抱着这种想法，再度将手伸进草席铺的路易斯眉头一皱，发现瓶子的重量不太自然。

「…… 啊。」

从草席铺内掏出的空瓶，里头塞满了大枚的银币。一共整整十二枚──正好，就是店里工作的娼妇人数。

对省吃俭用的路易斯而言，一枚大银币相当于足以过上一个半月的生活费。

目不转睛望着果酱瓶的路易斯，发现标签纸上被写了段文字。

『别再跑回来喔！』

那带点独特风格的写法，是年长娼妇薇薇安的字迹。

「…… 哈哈……」

路易斯伸手搔乱一头短发笑了起来。

秀娜说，娼馆里的大家没办法成为真正的家人。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觉得，单纯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也不坏。

＊ ＊ ＊

〈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正仰望着被厚实云层覆盖的天空，走向村外搭马车的场所。

滞留小村的期间比预定超出了许多。至于理由，自是不用多做说明。

（好了，那个臭小鬼到底会不会来呢。）

把推荐函递出去时，路易斯的反应并不是开心，而是一脸困惑，这点令拉塞福非常在意。

那不是没自信的反应。那个是从未替自己的将来做过打算的人，才会出现的表情。

停下脚步，拉塞福回身望向被大雪覆盖的丹格洛兹村。

贫瘠的小村。怎么样才不会饿死，怎么做才不会冻死，日复一日只为了活下去就得铆足全力──在这种世界生活，想必根本没有考虑什么未来展望的闲工夫吧。

当然，其中可能也不乏有人，对成功者流传的丰功伟业抱持憧憬与梦想。可是，那个聪明的少年，却满脑子都只专注在眼前冰冷的现实上。

（…… 或许不会出现，也说不定啊～）

马车总算映入眼帘。现在时间还早，所以没看见其他乘客。握着缰绳的驭夫正不停点头打瞌睡。

就在掏出烟斗，打算趁动身前哈一根的时候，马车里传出了奇异的声响。

「噗啊啾！」

什么怪声啊──拉塞福探头望向带篷马车内。

马车后头堆了几个好似货柜的木箱。缩在木箱间的缝隙，用破布裹着身体不停打颤的，不正是那个臭小鬼吗。

路易斯正打算说什么，又先「噗啾」一声打了喷嚏。

拉塞福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登上带篷马车，来到座位就坐。

「唷～臭小鬼。你几时跑过来的。」

路易斯用力吸了吸鼻子，小声回了句「黎明前」。那想必是冷得很吧。

拉塞福从怀里掏出烟斗，没有点火，而是拿在手里灵活地转个不停。

「你成为魔术师之后，想要做什么？路易斯・米莱。」

满脑子只专注在眼前冰冷现实的少年，是抱着怎样的大志来到这里，拉塞福对此十分好奇。

路易斯用泛灰的紫色眼眸仰望拉塞福，做出了宣言。

「我要赚大钱，然后吃到柑橘酱。」

「…… 啥？柑橘酱？」

那啥鬼目标啊──拉塞福不禁傻眼，路易斯则是露出虎牙笑了起来。

「比起扯些暧昧的目标，这样具体多了吧。」

「记得也思考一下，吃过柑橘酱之后有什么目标啊。」

「到时再说啦。」

在不停刮进冷风的带篷马车里，裹着破布的少年阖上了眼睛。

既没有野心，也不抱大志，穷乡僻壤出身的少年离开了故乡。

少年的手中，紧握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与果酱瓶。

十一岁的路易斯・米莱。这个时候的他，连一丁点都没想过，自己在这之后，竟然会以当上七贤人为目标。

第二章 学生宿舍果酱强盗事件

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位于利迪尔王国中央部拉格利斯吉路佩的郊区，有着四周围绕森林的宁静环境。建筑本身以红砖搭造，外观十分气派。

这类学校其实建在镇上会比较方便，但魔术师需要广阔的土地进行训练，再者研究免不了会遭遇突发事故，所以才会设在郊区。

校舍后方是一栋有高栅栏围绕的三层楼学生宿舍，有大半学生都在这里生活。

自春起月维朵尔的月中启程离乡，耗费两周以上时间才抵达米妮瓦的路易斯，只是接受几次面试，表演从教科书学来的魔术，便干脆地获得了宿舍的入住许可。

似乎是在前往米妮瓦的途中，拉塞福已经先派出使魔，飞回米妮瓦把路易斯的事情转达给了教师们。拜此之赐，即使看到拉塞福带了一个邋里邋遢的少年回来，也没任何人显得讶异。

在校舍一楼接待室听完与入宿、入学相关说明的路易斯，茫然地思索着──大概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吧。

没想到，拉塞福却灵活地转了转手上的烟斗，一脸不悦地说：

「你虽然今天开始入住，但要等到秋巡月费雷，才会正式入学。」

「啥──？」

路易斯忍不住瞪大双眼。今天是春起月维朵尔最后一天，换句话说，直到入学为止，还有整整五个月的空窗期。

「下个月就是期考周。等期考结束，米妮瓦就会放长假，直到秋天才开学啦。你就趁这五个月的期间，好好完成入学相关准备。」

换作农家小孩就读的学校，会把假期设定在收获繁忙的秋天，但米妮瓦的学生大半都是贵族或优渥家庭的子女。似乎是因此把长假设定在社交界展开活动的夏初。

无论理由为何，对于摩拳擦掌准备进入米妮瓦求学的路易斯而言，听到这个消息就像是劈头被泼了一大桶冷水。

社交界季节的长假，看在平民路易斯的眼里，就跟平白浪费时间没两样。

「混蛋，这五个月是要我干啥好啊……」

正把不满全表现在脸上，拉塞福又弯腰把脚边的纸箱搬上桌。

大到要双手才抱得动的纸箱，里头塞了满满的教科书与一叠一叠的纸张。

「米妮瓦的惯例是，要等入学过了半年，才能进行魔术的实技训练。」

路易斯顿时哑口无言。

还要五个月才入学，入学又要等半年才能上实技课程──也就是说，路易斯要等上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能接受魔术实技训练。

这种乱七八糟的安排哪吞得下去啊──路易斯的怒吼还没出口，拉塞福就先接着说明起来。

「但是，你已经把初级教科书介绍的魔术全都学会了。所以我找校长商量过，以特例的形式帮你出了些课题。」

原来如此，所以纸箱里满满的纸束，就是那些课题的样子。

拉塞福竖起五根手指，举到路易斯的鼻尖。

「到你入学为止，还有五个月。只要能在这段期间把课题全部完成，就准你在入学的同时参加魔术实技训练。」

就路易斯而言，其实内心最希望的，是明天就直接入学，展开实技训练。

不过，在表达不满之前，还是决定先朝箱里随手掏一掏，确认所谓的课题是些什么玩意儿。

课题内容可谓五花八门，从魔术相关知识，到语学、历史、算术等一般涵养应有尽有。

「…… 喂，臭老头。米妮瓦这地方，连魔术以外的科目也教吗？」

「是啊，咱们连一般教养科目都硬得很喔。再怎么说，这儿都是利迪尔王国三大名门学府之一啊～」

路易斯啪啦啪啦翻着书页，表情忍不住僵硬起来。

（没～～～～半个看得懂的……！）

打从懂事起就在娼馆工作，连学校都没去过的路易斯，非常欠缺一般教养科目的相关知识。

虽然读书写字和基础计算不成问题，但外国语什么的完全一窍不通。路易斯会讲的外国语，顶多就耍狠用的帝国话而已。像是银子快吐出来、老子宰了你之类的。

更别提，课题中还充斥着以往从没见过也没听过的单字，好比什么古代魔术文字，或者精灵语言。

眼见路易斯表情严峻地默不作声，拉塞福转着烟斗咧嘴一笑。

「还是说，要安排你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读起啊？嗯？」

「梦话等睡着了再说，臭老头。」

比常人更加不甘示弱的少年，就与先前被提出学会四道魔术时的反应一样，灰紫色的眼眸透出凶光，胜券在握地放话。

「这种程度的课题，五个月我就解决得清洁溜溜啦。」

「喔，那么，办公室还有两箱跟这一样大的箱子，自己去搬回来。」

「…………」

先让人只看到一部分的工作，等上钩了再增量──奸诈到让人几乎要以为是同乡出身的缺德手法。

「臭老头，我看你也是北部出身的吧？」

拉塞福叼着烟斗，耸肩低声回了一句「你说呢」。

＊ ＊ ＊

路易斯把塞满课题的三个纸箱叠得高高的抱在胸前，走在男生宿舍的走廊上。

米妮瓦的校舍已经很气派了，宿舍倒也不惶多让，同样是外观别致的建筑。至少，比路易斯故乡所有建筑物都壮观，打扫得也十分彻底。

从巨大玻璃窗射进的日光，晒得室内暖洋洋，令人心旷神怡。换作北部地区，春起月维朵尔的月底还是降雪的季节。

在透进阳光的窗边走着走着，路易斯侧眼瞥向擦身而过的学生们。

是因为现在正值假日上午吗，走廊上的学生不在少数。

（不管哪个都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啊。）

白衬衫与方格纹长裤，背心与白白净净的制服外，每个人都还围了深绿色的披肩。

米妮瓦的学生们，假日基本上也穿制服的样子，一身老旧便服的路易斯明显与周遭格格不入。

总算，路易斯抵达了目的地。路易斯被分配到的，是位于男生宿舍二楼的房间。

宿舍的房间基本上都是双人房，这间房间里，似乎已经住了与路易斯同学年的男同学。

就算想敲门，双手也都被纸箱给占据了，路易斯只好用脚把房门踢响。

「喂，帮忙开个门。我手空不出来。」

房间里感觉得到人的气息，但没有回应，也不见房门有打开的迹象。

路易斯咂了咂嘴，把胸前的纸箱摆到脚边，动手打开房间。

「我进来喽。」

宿舍房间足足有娼馆储藏室的两倍大。眼前的墙边左右各摆了一张书桌，房间最里面则是双层式的床铺。

双层床的下铺，坐了一个胖胖的金发少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路易斯。

「嗯哼～听说新来的是个平民，原来至少还是有钱雇用佣人的啊。」

在鬼扯啥啊──带着这种用意「啊？」了一声，便见到少年露出怜悯的眼神。

「你也真可怜耶。竟然连像样的衣服都没得穿。喔，行李摆在那边的桌上就行喽。你是帮主人送行李来的对吧？」

这下路易斯终于明白了。他把路易斯当成了伺候新生的仆人。

「我就是那个新生啦。」

把行李摆上桌，低声放话之后，少年随即浮现一脸惊愕的神情。

烦不烦──路易斯在内心暗自低语，开始确认桌子的状况。

抽屉姑且是有附锁。虽然看起来像是用根针就能轻松撬开的便宜货，但总是聊胜于无。贵重物品首重保管。尤其是钱包，最好连睡觉时都形影不离带在身上。

（这么一提，这里好像有澡堂嘛。有够猛耶，澡堂。一丝不挂走进去洗澡，不就像是在请人把自己的贵重物品大搬家吗。）

在故乡时也好，在前往米妮瓦途中的旅店也好，每次清洁身体，都是用盆子盛好冷热水擦拭身体，这对路易斯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做法。

进澡堂洗澡时，贵重物品该怎么处理好啊？叠在头上一起带进澡堂吗──就在严肃地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胖胖的少年室友爬下了床铺，走向路易斯。

室友的脸上，挂着明显故作亲切的笑容。

「你就是新来的路易斯・米莱吗？我听说，你好像是个平民。」

「…… 所以呢？」

「我是铁廉斯・阿伯内西。家父是朵尔达特的领主，叔父还在魔术师工会当干部喔。」

也没人开口提问，铁廉斯就自顾自把家族亲戚的事情滔滔不绝讲个没完。

就连路易斯正忙着把摆在走廊的行李搬进房也视若无睹。当然，他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当路易斯把第三个纸箱摆到书桌旁边时，铁廉斯摊开了双手表示：

「虽然有些家伙会说不喜欢跟平民同房，但我很欢迎你喔！」

铁廉斯所提出的欢迎两字，并没有让路易斯感受到任何虚伪或恶意。

铁廉斯露出笑容可掬的模样。他脸上的笑容，几乎可以用纯真无邪来形容，既亲切又灿烂。

「然后呢，关于你的任务──」

「…… 啊啊？」

「我这边的打扫、搬行李、回收清洗衣物等工作都想请你处理。」

「你说啥？」

路易斯已经翘起嘴唇，眯细了眼睛，铁廉斯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你看嘛，我们这学校，不是只有入住宿舍的时候能带佣人进来吗？所以说，平常生活起居没人帮忙照料，很让人头痛啊。」

原来如此──路易斯理解了。

铁廉斯是打从心底欢迎路易斯的，因为有个平民上门，就能把杂务全塞给人家了。

照这样听来，在这栋宿舍，平时打扫房间与回收清洗衣物，似乎都要自己动手。

就路易斯而言，光是煮饭洗衣有人帮忙，就已经奢侈到谢天谢地了。不过，对于铁廉斯这个贵族公子哥儿来说，想必是相当不满吧。

无论如何，应付这种家伙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当一回事。

路易斯默默开始整理行李，可惜铁廉斯还是没有学乖，继续高谈阔论。

「而且呀，平民成了魔术师之后，大多都是找贵族当主人雇用自己嘛，你就当作在为了进入贵族家里的生活提前练习就行啦。」

「就行啦个屁啦。少在那指使我，王八蛋。」

听到路易斯语调飞快的放话，铁廉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抱歉喔。你刚说了什么，我听不是很懂。你那个北部口音，没办法改改吗？」

路易斯一把揪起铁廉斯的领口不放，摆出自己最凶狠的笑容。

帝国毕竟是邻近国家，铁廉斯既然是贵族，对于帝国语想必小有涉猎吧。

路易斯收起夹杂北部口音的利迪尔王国语，道出了他会讲的少许帝国话。

＊ ＊ ＊

〈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正半眯着眼睛低吟。

「哇哇大哭闯进办公室的铁廉斯・阿伯内西说：『路易斯・米莱对我做了杀害预告。实在太可怕了，没办法当他室友。』」

在办公室座位就坐的拉塞福面前，路易斯被逼着用端正的姿势跪在地上。

其他教师们，都远远地守候这样的拉塞福与路易斯。

面对入宿短短三十分就引起问题的路易斯，拉塞福问道：

「…… 你是对室友放了什么狠话威胁人家，臭小子？」

「才没有威胁咧。就只是开心地练习帝国话而已。」

「喔～帝国话？」

拉塞福灵活地将手上的烟斗转圈，瞪向路易斯。

「…… 那，练习了什么来着？」

「『小心我把你内脏扯出来，塞进锅里炖汤，死肥猪。』」

「不就彻头彻尾的杀害预告吗，蠢蛋！」

拉塞福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打在路易斯头上。不过，路易斯不是会因为这点程度害怕的货色。

路易斯保持跪坐的姿势挺起胸膛，狂妄地哼了一声。

「哈！这点小意思就吓哭的家伙才有问题啦！」

「别以为世上的小鬼都你这死德行！」

听到两人毫不文雅的粗话应酬，办公室的教师们纷纷满脸僵硬。

或许是看不下去了，一位老教师开口向拉塞福搭话。

「…… 你们啊，别让办公室的治安恶化好吗？」

「这点小意思还算是教育性指导吧，玛克雷岗。」

「既然这么说，你就要好好指导人家喔。」

被唤作玛克雷岗的小个头老教师，正用指尖拨弄着长长的胡须，交互望向拉塞福与路易斯。被长长的眉毛盖去一半的眼睛，透出了某种略带傻眼的感觉。

拉塞福咂咂嘴，搔着一头短白发，朝路易斯瞪了过去。

「已经安排你到别间房去了。室友欧恩・莱特比你小一岁，别把人家吓坏了。」

「要把我塞去储藏室或阁楼间都不要紧喔？反正在中央地区，似乎不用担心会冻死。」

与其要和铁廉斯那样的家伙同寝，还不如待储藏室乐得轻松许多。

对语带嘲讽的路易斯，拉塞福摆出不由分说的语调回应。

「不行。你必须去有室友的房间。」

如果说，要把贵族出身的铁廉斯・阿伯内西安排到储藏间去，家长肯定会火冒三丈跑来米妮瓦吧。但，路易斯并没有会帮他出头的家长。

路易斯不再维持跪坐姿势，盘起腿来，把手靠在膝盖上托腮仰望拉塞福。

「像我这种野狗，不就该随便找个地方隔离吗。反正又没爹娘会抗议。」

「不行。」

拉塞福斩钉截铁地驳回后，一副这事就此敲定的态度，把房间钥匙朝路易斯扔去。

「喂，臭小鬼。到你入学之前，记得努力去交朋友。」

「啥？那种鬼东西，谁需要啊。」

「没这回事。」

灵活转动的烟斗，就如同教鞭一般，前端直直静止在路易斯的眉心。

拉塞福眯细浓密眉毛下的双眼，带着锐利的眼神说道：

「不然的话，你迟早会走投无路。」

＊ ＊ ＊

从拉塞福那儿收下的钥匙，对应的房间似乎在男生宿舍三楼。路易斯再度把三个箱子叠在胸前抱着，踩着沉沉的步伐在走廊移动。

（「去努力交朋友」个屁啦。摆一副恩师架子，你也配是不是，浓眉臭老头。）

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的路易斯抱着箱子，起脚猛踢代替敲门，门后马上传出回应。

「来了。」

随着一声文静的招呼，房门自内侧开启。只是，胸前大量的行李遮蔽了视线，路易斯明白的就只是有人开门而已。

总而言之，路易斯决定先向帮忙开门的室友报上名号。

「我是今天起，要住到这间房间的路易斯・米莱。」

「…… 欧恩・莱特。」

轻声咕哝的同时，欧恩帮忙用手按住了门。

路易斯走进房间，把行李摆到地上，朝欧恩瞥了瞥。

映入眼帘的，是制服穿得整整齐齐，个头娇小的少年。发色金中带灰，偏长浏海下的那对阴沉双眼，正朝自己望来。

恐怕个性并不怎么外向吧。刚与路易斯四目交接，欧恩马上别开视线，转头阖上房门。

（总比自说自话炫耀家世的笨蛋好得多吧。）

路易斯如此在心中说服自己，将视线转而投向室内。

宿舍每间房间的构造似乎都大同小异。进房背对门口站着，正面的墙上就是一扇窗。左右墙边各摆了一张桌子。房间最里头则是一张双层床。

只是，看过两张桌子之后，路易斯不由得皱起眉头。因为左右桌面上都摆满了书本与文具。

或许是注意到路易斯欲言又止，欧恩手脚俐落地开始收拾摊在左边桌面上的书。

「…… 我没听说，会有新室友进来。」

「所以你平时都这样用两张桌子？」

「可以省去整理的时间不是吗。」

仔细一看，双层床的下铺也摊着好几本书。简单说来，就是这人不擅长物归原位吧。

就在欧恩差不多整理完桌面的时候，路易斯打开了搬来的纸箱。

塞满纸箱内部的，是大量的课题与教科书。那么，该从哪里着手好呢──正双手抱胸思考着这个问题，欧恩就坐到右方的桌前，低声咕哝起来。

「…… 那是什么。」

「课题。说是要我在入学前这五个月解决掉。」

路易斯随手拿起一本问题集开始翻页，欧恩瞄了一眼，皱眉问道：

「…… 你是几年级啊？」

「比你高一年。秋天就要进初中部一年级了。」

「…… 年纪明明比我大，却要做这种课题？连这点程度的学问都没有，还想当魔术师，说真的，感觉只像在瞧不起人。」

被人连珠炮似的挖苦，路易斯顿时青筋暴露。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没往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室友额头戳个几下，是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的学力比不上这个小学部的矮鬼，乃是不争的事实。

（走着瞧，改天绝对让你知道厉害。）

在内心发完誓，路易斯动手把课题堆到桌面上。

欧恩没继续挖苦，就只是别过头去，转身面向自己的书桌。那矮小的背影，静静透露出拒绝与路易斯交流的意思。

「我要念书了。不要吵我喔。」

「随你高兴啦。」

各自面向书桌的两人背对背，默默开始钻研自己的课题。

说归说，有别于流利地用羽毛笔不停书写的欧恩，路易斯光是要过目箱中物就已经费尽全力。

过了大概两小时，大致上确认完纸箱的内容，路易斯举手按在眉心揉了揉。

（准备这些课题的家伙，个性只能说相当恶劣。）

纸箱里装的，是满满的教科书与课题──但是，教科书的内容与课题并不一致。

算术课本下，不知为何放的是历史课题。而历史课题排放的顺序也乱七八糟，年代全是打散的。

不仅如此，到头来还在历史课题里找到完全不同科目的课题。

到这种地步，只能猜测是有人刻意把教科书与课题洗过牌弄乱顺序吧。

（是故意想整我，又或是……）

总而言之，只能先自己重新分类，按教材重新排好课题。就在动手时，背后传来了一声「嗳──」

回头一看，发现欧恩正望着路易斯。

「差不多快到午餐时间了，餐厅怎么去你清楚吗？」

「我哪知。」

只见欧恩默默自椅面起身，走到房门前止步，再度望向路易斯。

「…… 你不去吗？」

路易斯忍不住笑出声来，欧恩见状，表情变得有点不太开心。

路易斯强忍住笑意，抖着肩膀开口。

「搞半天，你这人不错嘛。」

「…… 乱讲什么。这点小事很普通吧。还有，要去的话记得穿制服。」

感觉再挖苦下去真的会闹起别扭，路易斯于是决定乖乖换上制服。

高档的衬衫与长裤，以及拘束的领带都实在穿不太习惯，所以就只是随便披一披，最后再围上披肩了事。

这条披肩，感觉要把摸来的东西藏在里头挺方便的嘛──路易斯暗自心想。

米妮瓦的学生宿舍平日会在一楼餐厅提供早晚餐，假日就连中餐也一并供应。上课的日子怎么吃午餐基本上是学生的自由，不过大家似乎都习惯在校舍的餐厅解决。

设于男生宿舍一楼的餐厅排了整排的长桌，学生们正随意坐在喜欢的位子用餐。

在柜台收下盛装餐点的餐盘，路易斯望向盘上的料理，小声问起欧恩。

「嗳，今天是有什么庆典吗？」

「为什么这么问？」

「饭也太豪华了。」

比拳头还大的面包，搭配蔬菜汤，以及豆子炖肉。不仅如此，面包旁还附了一只装果酱的碟子。

小碟子盛的，是橘子色的浓稠果酱，里头还可以看到切碎的柑橘皮薄片。

「喂，这东西，该不会是柑橘酱吧？」

「就是啊。」

怎么会这样──路易斯拿着餐盘的手掌颤抖了起来。

离开故乡后，有朝一日要吃到柑橘酱──这个目标竟然这么早就达成了。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生平第一次的柑橘酱。非得细细品味不可──路易斯带着热情的视线凝视果酱碟，这时，走在前头的欧恩停下了脚步。

在欧恩面前，站了三个像是他同学的男生挡住去路。

他们手上没有拿着餐盘，而是对折后的课题用纸。把用纸亮到欧恩面前，男生轻声开口。

「欧恩，照平常那样。拜托喽。」

「…… 都快要考试了，请你们别拜托我这种事。」

「唉呦，有什么关系嘛。」

「你的话没问题啦。」

「靠你喽，模范生。」

丝毫不理睬欧恩的低声抱怨，男生们硬把用纸塞向欧恩──并且在过程中，手肘顶到醉心于果酱的路易斯。

手臂受到碰撞的路易斯，手上的餐盘随之晃动，果酱碟就这么倒栽葱摔落地面。

欧恩与男生们并没有发现。没发现路易斯这会儿就像一只尾巴被踩到的猫，灰紫色的双眼瞪得老大，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太阳穴还浮现青筋。

路易斯把餐盘摆到附近桌面上，一语不发地切进欧恩与三位男生之间。

顶到路易斯的高大男同学，皱起眉头望向路易斯。

「你干嘛啊？我们正在跟欧恩谈正事…… 呕咕！」

男同学话还没说完，就被路易斯单手狠狠揪住脸颊。

「…… 王八蛋，你对我的果酱，做了什么好事。」

「啥，咦？果酱？好痛痛痛痛！」

被揪住脸颊的男同学发出了惨叫。身旁两个大概是朋友的男生，慌忙试图拉开路易斯的手，然而路易斯却抓着手上的脑袋猛力一挥，让高大男同学的后脑捶在另外两人的脸上。

惨叫与骚动声，在和平的学生餐厅如浪潮般渲染开来。

路易斯屈膝蹲下，把高大男同学的后脑按在地面上摩擦。

「喂，还不快表示点诚意，交出你的果酱赔罪啊。」

被路易斯揪着脸不放的男同学也好，被脑袋捶脸的另外两人也好，这会儿都一副教人不忍直视的表情死命哭喊。

就在这时，离现场稍有距离的座位上，某人尖叫了起来。

「那家伙！就是那家伙！他就是那个恐吓威胁我的野蛮新生！」

路易斯扭过脖子，望向冒出嗓音的方向。只见一位少年伸手指着路易斯嚷嚷个没完，那是原本要成为路易斯室友的铁廉斯・阿伯内西。

路易斯眯细了眼睛，扬起嘴角凶恶地笑了起来。

「干嘛，死肥猪。想被塞进锅里煮熟是不是？啊啊？」

铁廉斯当场惊声尖叫，一屁股摔下椅子。餐厅已经彻底陷入大混乱，但是路易斯早就习惯这样的气氛，反而觉得热血沸腾。这种动粗时特有的紧张感，是路易斯喜欢的。

被揪住脸的高大男同学已经翻白眼昏了过去。路易斯松开手掌，咯吱咯吱地弄响指关节站了起来。

「不想被咕嘟咕嘟炖成肉汤的话，就乖乖把果酱交上来，一群浑蛋。」

＊ ＊ ＊

〈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正低头望着被绳子捆上好几圈，向春卷一样滚倒在地的路易斯・米莱，一脸严肃地开口。

「你骗我的吧，臭小子。」

「骗什么啦。」

新同学为了抢劫果酱在餐厅闹事──听到这种荒唐的报告，涌现不祥预感的拉塞福赶往现场一看，不出所料，闹得天翻地覆的人，正是他带回来的资优生路易斯・米莱。

就这样，拉塞福一拳打飞正跨坐在同学身上，威胁对方「果酱交出来」的路易斯，用绳子五花大绑，一路拖回了办公室。虽然拖行过程中难堪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但拉塞福坚决地充耳不闻。

然后，浑身擦伤与瘀青的路易斯，现在就被绳子绑着倒在办公室地板上。脸颊的红肿是被拉塞福打飞时留下的，其他皮肉轻伤应该是被拖行的时候撞出来的吧。

拉塞福蹲在倒地的路易斯面前，举起烟斗敲了敲路易斯的脑袋。

「一般人哪会在刚入宿第一天，就引起两次问题呀？」

「这样啊，那你尽管期待第三次吧。」

拉塞福一拳揍向路易斯的脑袋。路易斯挺起被五花大绑的身体猛力摆动，试图咬住那颗拳头。

待在一旁座位的玛克雷岗见状，一脸傻眼地咕哝。

「你们啊，要打架的话就到外面去喔。」

闻言，拉塞福大力咂嘴啐了一声，简短咏唱点燃叼着的烟斗。

缓缓将烟雾吸进肺里，拉塞福陷入沉思。

从丹格洛兹前往米妮瓦的路上，拉塞福趁着共同行动的机会，仔细观察了路易斯一番。

路易斯学东西非常快，是一个脑袋灵光的少年。而且具备强大的思考能力，懂得构思最合理最有效率的办事方法。

不仅如此，还如同野生动物般慎重，在旅店只要拉塞福尚未入睡，路易斯绝对不会先就寝。早上也总是比拉塞福早起。

明明个性如此慎重，却在某些方面格外有勇无谋，这应该是生长环境带来的影响吧。

这个臭小鬼愚蠢到认为，自己一无所有反而是种优势。

（也罢，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是那种受到夸奖才会成长的类型吧。反而是愈挫会愈勇。）

既然如此，就无须客气，尽管挫他个痛快吧──如此下定决心后，拉塞福伸手拿起塞满追加课题的纸箱。

「这里有份大礼要送给精力过剩的臭小鬼。还有，你到明天早上之前都没饭吃。」

「这点小意思，我才不放在眼里。」

「喔～这样啊。」

拉塞福松手，纸箱沉沉地坠在路易斯背上。

随着有如巨龙咆哮般的怒吼，精力旺盛的路易斯疯狂扭动身体挣扎。

＊ ＊ ＊

抱着装有追加课题的纸箱，路易斯在前往宿舍房间的路上茫然思考着。

欧恩・莱特肯定也跟教师们哀求要换室友了吧。

（也罢，到时真被赶走，就去占领储藏室吧。）

想着想着，路易斯来到房门前，起脚踢了踢。

反正肯定会被来个相应不理──才刚这样想，房门就干脆地打开了。

只见欧恩这名矮个子少年就这么不发一语，伸手按着打开的房门，让路易斯容易进房。

路易斯也无言地踩着沉重脚步走进房间，把追加课题的纸箱摆上桌面。

关上房门，欧恩侧眼瞥向新的纸箱。

「那什么。」

「说是追加的课题。」

试着开箱一看，不出所料，课本和课题的顺序又是被排得乱七八糟。

眼见路易斯边咂嘴边从箱里取出课题，欧恩带着傻眼的语气开口。

「我听说，你应该是资优生。」

「那又怎样啦。」

「如果素行太过不良，你不怕减免学杂费的资格被取消吗？」

「真被取消了，就到时候再说。」

路易斯对于资优生的身份并没有任何执着。要是被赶出米妮瓦，随便找个地方打杂就是了。

反正就算没地方肯收留自己，在这里流落街头也不用担心会冻死。

（唉～话又说回来，肚子好饿啊……）

先是好好一顿中餐给人搞砸，这会儿又被罚没晚餐可吃。

那顿豪华中餐没好好品尝到真的是亏大了。下次要记取教训，动手前先把肚子填饱。

随着肚子咕噜噜的叫声，路易斯在脑内对着没到口的午餐驰骋思绪，这时，忽然感到背上一阵视线。回过身去，只见欧恩欲言又止地望着路易斯。

「有话想说就快说啦。」

这么火爆的室友我敬谢不敏。请你出去──这类抱怨，拜托行行好自己去找老师讲。路易斯是没有权限选择房间的。

可是，欧恩并没有开口要路易斯离开。他只是把嘴唇弯成八字形，好似把话含在嘴巴里一般，含糊不清地嘀咕。

「虽然你大概丝毫都不觉得自己是在帮我──」

「啊？」

「但就结果来说就是被你帮了，所以……」

欧恩打开自己书桌的抽屉，从里头拿出用纸包好的面包，以及一只小瓶子，双双递给路易斯。

小瓶子里头，装满了橘色的果酱。路易斯立刻瞪大了双眼。

「喂，那个，是柑橘酱吗？是柑橘酱对吧？这样子好吗，那种奢侈品！」

收下面包与果酱瓶，路易斯举起瓶子，让窗口射进的阳光照亮瓶中物。在闪亮透光的果酱里，沉淀着切碎的柑橘皮薄片。

这是在北部不怎么看得到的，用充分吸收了阳光恩泽生长的柑橘所制作的果酱。现在，竟然装了满满一整瓶！

「你在哪里弄到手的？从厨房摸来的吗？」

「…… 福利社本来就有卖了。因为这里很多学生爱开茶会，你不晓得吗？」

路易斯顾不得回应，从包包里掏出用木头削成的自制汤匙，打开果酱瓶就是一插。

把闪亮浓稠的果酱，饱满地涂抹在面包上，张口大快朵颐。

猛力张嘴的动作，导致被拉塞福痛殴的脸颊疼痛不已，但就连这股疼痛都可以抛在脑后，经过舌头撼动大脑的果酱，就是甜美到这种地步。

柑橘清爽的酸甜滋味填满口腔，最后留下橘皮偏苦的余韵。

「咕唔～～」

按耐不住的喜悦出口，路易斯再次抹起果酱，咬下第二口面包。

一整颗面包转眼间下肚，路易斯发出幸福的叹息。

「啊～果酱的甜美传遍全身啦……」

「太夸张了。」

「少啰嗦。」

自己可是离乡背井，就为了这瓶果酱啊。感受浑身的喜悦有什么不对──如此心想的路易斯舔了舔沾在嘴边的果酱。

好，这样一来，吃到柑橘酱这个目标已经达成了。

「下个目标嘛，就是把课题解决掉，给臭老头一点颜色瞧瞧吧。」

「…… 臭老头是？」

「浓眉的。」

回忆拉塞福浓密的眉毛，悻悻低语的路易斯开始瞪向课题。

纸箱里塞得杂乱不堪的教科书与课题，其背后的用意，路易斯已经理解了。

（感觉就像被那臭老头玩弄在手掌心，不爽归不爽…… 但如果课题没能做完，一切就都免谈了。）

摸摸饱足的肚皮，路易斯向欧恩转过身去。

「欧恩・莱特。有事拜托你。」

看到路易斯郑重其事地唤出自己全名，欧恩暗自感到失落。

（…… 啊啊～这家伙到头来，也一样要我帮他做功课啊。）

欧恩的父亲是在公家机关上班的平民。为了助儿子实现梦想，负担高额学费送欧恩进米妮瓦就读。

为了不负父亲的期待，也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欧恩勤奋向学，然而成了模范生的欧恩，对于贵族出身的同学而言却是个绝佳的工具。

帮我做功课嘛──被这么开口时，就应该好好拒绝的。可是，受到身份差距的压力，结果还是把不满往肚里吞，答应了无理的要求。

然后只要起了一次头，最后就是他们三不五时把课题硬塞给欧恩。

（我其实，也好想大闹一场，大声说我不要。）

看到同学们被路易斯用不可理喻的理由痛打时，欧恩深感内心获得了解放。

下场毕竟是这么惨烈，把课题塞给欧恩的念头，今后想必是不会再起了吧。那些只会颐指气使的胆小鬼，应该不敢再接近有个火爆室友的欧恩。

（相对的，现在变成这家伙，要开始把课题塞给我吗。）

面对露出灰暗眼神的欧恩，路易斯伸出手掌说道：

「请你把目前为止用过的课本，通通借给我。」

「…… 咦？」

欧恩眨了眨眼睛，望着路易斯与他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课题。

除了课题，教材也堆在桌上。那些纸箱里头应该就有课本了，为什么还要向欧恩借？

「…… 你不打算，要我帮你做课题吗？」

「啥～？我不自己做，要怎么给臭老头好看啊。」

路易斯皱起细长的柳眉，嘟起下唇咕哝道：

「那个臭老头，把课本跟课题故意打乱顺序才扔给我。难度当然也没有循序渐进，要是不假思索就从最上面开始做，绝对应付不来。而且……」

路易斯拿起桌面上的一本课本，摊开给欧恩看。

这是米妮瓦小学部的算数课本。只是，年级的部分被涂黑盖掉了。

某些科目可能在一年内会用上两、三本课本，而这些课本的编号都被仔细涂黑到无法辨识的程度。

这样一来，就没办法确认哪一本教材是哪一学年的第几册了。

「如你所见，这些课本被弄成无法照难度排序。想确实攻略，就得有认得出学年与编号的课本供比对，也就是得有人帮忙啦。所以说，请你把以前用过的课本借我。」

欧恩望向路易斯堆在桌上的课本。量虽然不在少数，但如果让自己排，应该可以马上照正确的顺序排好。

「…… 要我帮你，把课本依序排好吗？」

听到欧恩的提议，路易斯挑起了眉毛。

「啥？不必。你不是快考试了吗。」

过于阿莎力的回应，令欧恩忍不住傻眼。

就为了一罐果酱闹得天翻地覆，毫不犹豫对他人施展暴力，看起来就像个不良少年，明明如此，却如此认真地面对课题。

（…… 怪人。）

欧恩打开抽屉，拿出自己以前用过的课本。

小学部的全教材，册数颇为可观。欧恩把这些咚咻一声摆上路易斯的桌子。

随着一声「谢啦」回应，路易斯动手翻起课本，确认内容，开始重新为自己手边的教材排序。而且，动作还异常迅速。

挂心不已的欧恩，战战兢兢地问起：

「你这样，真的有好好确认内容吗？」

路易斯没有停下作业，只是平淡以答。

「先前确认时就已经都记好了。」

「啥？」

刚来到这间房间时，路易斯一直在进行确认纸箱内容与分类的作业。所以意思是，那时就已经把教材的内容都记住了吗？

（可是，有这么多本耶。就只在，短短几小时内……）

路易斯又拿起一本欧恩的课本，啪啦啪啦地翻页，找出同样内容的课本依序排好。同时，还俐落地抽出对应这本教材的课题用纸，沿着教材的内容排序。

「普通都会记起来吧。当然是没到一字不差的程度啦，但至少记了个大概。」

「明明就没办法理解内容？」

「以后可能会理解，所以总之先记起来啊。」

这一点也不普通──欧恩把到口的话吞了回去。

课本与课题的文字，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路易斯泛灰的双眼内流窜。

确认欧恩课本上的编号，抽出自己手边对应的课本与课题，重新依序排好──说起来简单，但路易斯找出对应课本与课题用纸的速度快得非比寻常。

这个素行不良的果酱成瘾少年，是真的，有把如此巨量的课本与课题内容全数掌握。

不到半小时，路易斯就把课本与课题都按照正确修习的顺序排好了。

只是不知为何，有几本欧恩没看过的课本还留在路易斯的手边。把这些课本推到桌边，路易斯嘀咕了声「果然没错」。

「这些，是入学后才要开始教的课本吧。」

「为什么，连这种东西都……」

「意思是要我预习吧。可真像那个臭老头的作风。」

说着说着，路易斯仔细把欧恩的课本整理好，一起递了出来。

「谢啦，多亏你的果酱，效率提升不少哩。」

「…… 我说你──」

好几则疑问浮上欧恩心头。可是，不管哪则都没办法好好言语化。

结果，欧恩只把最初浮现的疑问，一字不改地说出口。

「在餐厅大闹，是为了帮我吗？」

路易斯闻言嗤之以鼻。

「才不是咧。第一天就这样大闹特闹，以后才没人敢动我吧。毕竟这所学校，不是贵族大人们的地盘吗。」

他这番言论，在某种意义上没有错。来米妮瓦就读的，几乎都是贵族子弟，或家境优渥的人。他们大多对贫穷人家蛮横刻薄，而且有种把杂务塞给穷人是理所当然的思维。

可是，看到路易斯第一天就这么火爆，绝对不会有人想拜托他处理杂务吧。

（合理归合理，但做法也太乱七八糟了……）

至少，欧恩这个模范生想学也学不来。

「…… 我说你，为什么会来念米妮瓦啊？」

「为了吃到柑橘酱。」

这再怎样也是说笑吧──虽然这么想，但路易斯实际上就在餐厅上演了「果酱强盗事件」。搞不好并非彻头彻尾的玩笑。

见欧恩无言以对，路易斯耸耸肩，扬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柑橘酱的目标，已经托你的福达成了。下一个目标，是要给拉塞福臭老头好看。以上。」

语毕，路易斯伸手，指向摊开在欧恩桌上的考试用参考书。

「别浪费时间理我，去用功读书吧，模范生。」

「…… 你真的，是个怪人。」

欧恩的发言已经传不进路易斯耳里。他正开始翻阅难度最低的课本，试着解决课题。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自己也得好好准备考试才行。

（啊，不过，在那之前……）

只有这点非得好好讲清楚不可──欧恩朝路易斯的背影开口。

「明天，早餐是七点开始。」

停下翻页的手回过身来，「你这人，果然不错嘛。」路易斯笑道。

第三章 在意的那女孩与第一次的纪念品

米妮瓦除了主校舍与学生宿舍之外，还有研究所大楼、图书馆、大讲堂等设施。

主校舍是学生们上课的地方，研究所大楼是高中部毕业后也留在米妮瓦的研究生进出的场所，图书馆与大讲堂就连所属于魔术师工会的魔术师都会来申请使用。

偶尔就会有知名魔术师来到大讲堂演讲，或是将珍贵的研究资料、魔术书寄赠给图书馆。

路易斯踏进了这样的图书馆大厅。

图书馆是常保寂静的空间。然而，就在路易斯踏入大门的瞬间，交头接耳的窸窣声便如同涟漪般，在使用图书馆的同学间一阵阵蔓延开来。

路易斯随便找了个位子就坐，紧接着，原本在同张桌子念书的学生们不分性别年龄，一窝蜂嘎哒嘎哒起身移动到不同的位子去。

看来，路易斯的负评不单只是男生宿舍，连在女生宿舍也传开了。

（也罢，我是没差啦。）

不以为意的路易斯摊开文具，开始钻研课题。

入住米妮瓦的学生宿舍已经过了一周，路易斯虽然尚未正式入学，也被视为入学预定生，准许使用图书馆。

距离秋巡月费雷初日的入学日，只剩不到五个月。在那之前，路易斯必须把拉塞福派下来的大量课题解决掉才行。

在室友欧恩・莱特的协助下，把课题依难度重新排序完成的路易斯，按照排好的顺序，默默地解答一则又一则的课题。

说实话，课题本身并没有难到哪里去。只要好好读过教科书，就会明白问题的解法。

只是，王国史充斥着大量申论题，解答时常会需要参考其他资料。为此，路易斯每天有一半以上的时间要耗在这栋图书馆。

早起梳洗过后，就到图书馆念书。

午前溜出校外一次，到附近镇上餐厅工作。待午餐热门时段结束后吃伙食，再溜回图书馆读书。

等晚餐时间来临，就到宿舍餐厅用餐，吃饱后到中午那家餐厅去工作至深夜。

然后，在午夜即将换日前回到宿舍，到空无一人的澡堂洗去一身汗水就寝。

这就是路易斯的一天。

身为资优生，路易斯得以免除包含教材在内的学杂费，但诸如羽毛笔、墨水，笔记本之类的消耗品还是得自掏腰包购买。再者，在学生宿舍以外的地方用餐──主要是平常日的中餐，就算到主校舍的学生餐厅解决，还是得花钱。

除此之外，嗜好品也好，贴身衣物也好，需要的开支永远不会少，银子当然是多多益善。

离开故乡时，塞满果酱瓶的大银币，是贵重的私房钱。非到必要关头，尽可能不想去动到。

进修与劳动并行，看在室友欧恩眼里，似乎显得忙不过来，但比起在娼馆打杂的时期，实在是轻松许多。

再怎么说，能够把时间花在读书来投资自己，对路易斯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今天就专注在王国史，一口气把课题解完吧。）

为课本翻页的同时，路易斯嘎吱嘎吱地扭动脖子。光是这声音，就吓得别桌女同学噫个不停。

根本用不着竖起耳朵，就有不少「不良少年」、「是不良少年」、「讨厌，好可怕」之类的少女细语传进耳里。甚至有女生已经泪眼汪汪。

（生性纤细的大小姐可真难为啊～）

在强悍的烟花女包围下成长的路易斯，忍不住莞尔。

＊ ＊ ＊

「喂～路仔。去帮忙点个餐！」

「已经点好啦。四桌要炖鸡加火腿，两杯麦酒。七桌要盐腌猪肉、豆子汤跟三个面包。」

「路易斯，抱歉喔～拜托洗一下碗──！」

「来喽。」

路易斯工作的餐厅，叫做戈雅的店，是中午可以吃饭，晚上可以喝酒的大众餐厅。

把路易斯唤作路仔，高大魁梧的胡子老爹是店主戈雅。另一个瘦巴巴的谦虚中年老爹是罗。餐厅大致上都是由这两人，以及戈雅的女儿纱莉在经营。

只是，年仅十三岁的纱莉白天得到镇上学校就学，所以中午人手不足，两个老爹似乎为此吃尽苦头。为此采用的新员工，正是路易斯。

戈雅的店餐点便宜又好吃，生意算是颇为兴隆，到了午餐时段，上门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

脱下制服的披肩与背心，在衬衫外套上围裙的路易斯，来到流理台，战战兢兢地朝水龙头伸手。

一旁的罗擦拭着餐具，瞪大眼睛开口。

「路易斯，你还是一样，对自来水有抗拒感吗？」

「有什么办法，我老家那边没这种东西啊。嗳，这个水，真的没问题吗？喝了不会坏肚子吧？」

还待在故乡的时候，曾因为喝河水喝坏肚子的路易斯，嘟着嘴唇忐忑不安地转开水龙头。罗见状，抖着消瘦的脸颊笑了起来。

「路易斯，你吃完伙食不也都安然无恙吗。」

「是这样说没错啦……」

「想当魔术师的人被区区自来水吓破胆像什么话！喂，路仔，这拿去给二桌上菜！」

店里总是热闹得很，在这儿工作嗓门自然也会跟着大起来。

路易斯扯开喉咙向戈雅怒吼：「来啦！」搁下洗碗的工作，朝客桌走去。

待午餐时段结束，饕客没那么热络的时候，路易斯来到了柜台后头吃伙食。伙食基本上都是店里卖剩的东西，今天是盐腌猪肉和豆子汤。

看到路易斯不停猛灌汤，正在为晚上做准备的店主戈雅满意地微笑。

「吃得真豪迈。年轻人就该像这样！」

「当然，戈雅做的饭是真的好吃。要是有淋果酱就更完美了。」

「最后那句话把一切全搞砸啦混蛋！亏我还想说等你米妮瓦毕业，就让你当纱莉的老公咧！」

「纱莉说对年纪比她小的男生没兴趣啦。」

戈雅不在现场的女儿，喜欢的类型似乎是年长的长腿帅哥。

另外，路易斯身高虽然属于一般水准，但受到营养不良的影响，身形消瘦，还有张与帅气背道而驰的中性脸蛋。据养育路易斯的娼妇们所言，这副容貌似乎遗传自母亲。

拜这张脸所赐，在娼馆时代还满常被人看扁的，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娼馆店主也是有事没事就威胁路易斯「派不上用场就让你穿连身裙到店里去卖」。

一想起娼馆店主，路易斯就忍不住憔悴起来，这时，消瘦的中年老爹罗擦着桌子接话。

「路易斯在学校应该很受欢迎吧？只要打点好穿着，一定是个帅哥啊。」

「很不巧，校内无论男女都怕我怕得要命。我这周被冠上的绰号，可是果酱强盗米莱呢。」

闻言，戈雅操着粗犷的嗓音发出贼笑。

「土毙了！」

「少啰嗦！我自己也觉得有够土的啦，畜生！」

怒吼回应后，路易斯继续灌剩下的汤。

等伙食吃完，就要回图书馆用功去了。

图书馆的学生们，肯定又会对路易斯唯恐避之不及吧。

这本身是无所谓，不过果酱强盗这个土毙了的外号，有没有办法撤回啊──路易斯暗自伤脑筋。

＊ ＊ ＊

离开戈雅的店，再度返回图书馆时，座位已经几乎都被坐满了。

到昨天为止，平常日的这段时间都还满空的，但似乎是因为来到考前一周，课堂结束得早，跑到图书馆准备考试的学生大增。

（这么一提，欧恩也说考试快到了嘛……）

回宿舍念书是也不打紧，但可能的话希望在今天一口气解决掉王国史的课题。

在馆内四处徘徊的路易斯，试着寻找还有没有位子可坐，然后找到刚好剩一个空位的桌子。

那是一张供两人并排，面壁而坐的桌子。路易斯拉出桌下的椅子，望向自己右边的坐位。

路易斯右边的位子上，有一位大概与路易斯同年的女学生正在念书。是把一头深褐色头发编得整整齐齐，给人感觉就很正经八百的少女。

（我要是坐了，是不是又会吓跑她啊。）

也罢，真吓跑就算了──想着想着，路易斯开口搭话。

「坐你旁边，可以吗？」

「请坐。」

少女朝路易斯瞥过一眼，便重新望向考古题。

虽然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却也不见任何怯色。搞不好，对方根本没听过路易斯的风评。

无论如何，能确保座位算是满幸运的。路易斯赶紧摊开了王国史课题。

虽然对记忆力有自信，可王国史实在让路易斯兴趣缺缺。毕竟实在不觉得记住历代国王干过些什么事，会对自己的将来有帮助。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那票所谓的王族，名字都这么又臭又长啊。写起来麻烦得要命。

「历代国王全都给我去改名成同名同姓啦，王八蛋。」

皱着鼻头忿忿地嘀咕，随后一阵笑声隐约从身旁传进耳里。

转头一看，隔壁座位的少女正遮住嘴边，不停抖着肩膀。

路易斯托腮望了一会儿，少女才好似惊觉不对，重新摆出庄重的表情。

「…… 小心因为藐视王族罪被捕喔。」

这种正经八百的反应实在太有趣，路易斯忍不住托着腮微笑起来。

「比起乱揭些无聊的政策，这么做保证更让国民谢天谢地哩。啊啊～我们的国王名字多么好记啊～这样。」

少女傻眼似的咕哝了声「真是的」，望向路易斯摊在桌面上的课题。

「阿尔吉侬三世的议会制度改革…… 那个年代的资料很多，整理起来很辛苦呢。等我一下。」

只见她从座位起身，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书回来。

「这本书，我觉得比较浅显易懂。」

路易斯缓缓地眨眼，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维持着递出书本的姿势，有点不安地低头。

「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不──」

在少女把手收回去之前，路易斯伸手收下了书，含糊不清地低声道谢。

「…… 谢啦。」

「不客气。」

如此回应的她，露出了略显松一口气的微笑。

＊ ＊ ＊

路易斯回到宿舍时，室友欧恩正坐在书桌前准备考试。

有在念书是好事，但令人在意的是双层床。

路易斯睡的是双层床的上铺，下铺是欧恩在使用，而现在下铺枕头边摊着好几本教科书。

「为啥你连床上都摆着课本啊。」

「有什么关系嘛。又不是摆在你的床位，有客人来的时候我会收好啊。」

欧恩似乎认为，这样可以连躺在床上时也念书，效率比较好。

「你这人明明勤勉，却在些奇怪的地方邋遢耶。」

「你明明不正经，却在奇怪的地方一板一眼呢。」

路易斯的桌面，基本上总是整理得整整齐齐。因为这样作业效率才高。

一方面也是私物原本就少，桌上只摆了井井有条，依序排好的课题。

路易斯从包包里拿出今天做完的王国史课题，确认有没有遗漏之处后，便塞进专门用来收做完课题的箱子。

王国史的课题，已经把直到小学三年级的分量都解完了。

路易斯一直都按照学年顺序处理课题，所以接下来该解的是小学三年级的其他科目。有几个课题，是不用去图书馆也能处理的。

明明如此，路易斯却伸手拿了小学四年级的王国史课题。

正在用功的欧恩停下书写的手，转头望向路易斯。

「王国史先搁着怎么样？这阵子，图书馆人正多喔。」

「安啦。」

简短回应之后，路易斯把明天要解的课题塞进包包。

那个少女，明天也一样会到图书馆来吗。

（…… 这么一提，今天没能问到名字啊。）

拿着她帮忙选的书，路易斯爬上双层床的上铺躺下。

书的内容大致上都已经记住了，但莫名有种想细细品味的心情，路易斯缓缓地翻过了书页。

＊ ＊ ＊

翌日，结束午间餐厅工作前往图书馆时，那位少女又坐在与昨天同样的位置。

看到将深褐色头发整整齐齐编在后头的背影，路易斯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她左边的位子空着。抢在还没有人坐下之前，路易斯俐落地上前就坐。

少女侧眼瞥向了路易斯。

「午安。」

「喔。」

虽然只是如此简短的交谈，却已足以让路易斯心满意足地解起课题。

两人基本上不怎么对话。少女要准备考试，路易斯要解大量的课题。原本就不打算闲话家常。

就这么默默用功一小时左右之后，少女自椅面起身，看来是打算去拿书。

等她回到座位，就拿手上在解的课题当话题搭话试试吧。到时该怎么开口好呢。人家也得准备考试，就别把对话拉太长…… 不不不，在那之前该先问名字…… 思索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一阵窸窣声从背后传来。

路易斯听力算是满强的，而且有着听到坏话时无意识竖起耳朵的习惯。因为愈早察觉恶意，就能愈迅速展开应对。

「…… 别接近那家伙比较好喔。他真的很不妙。你也听说过了吧，在餐厅大闹的事情。」

这嗓音路易斯有印象。当初预定要成为路易斯室友的少年──铁廉斯・阿伯内西。

路易斯也知道，打从入宿当天起，铁廉斯就到处说路易斯的坏话。

之所以刻意置之不理，是因为觉得与其被人看扁，被人害怕要来得好得多。

所以说，现在也一样不必去管。

坐在隔壁座位的她听过坏话，肯定也会开始恐惧路易斯，主动离开座位吧。

（…… 是无所谓啦。）

就好似要遮蔽来自后方的声音，他伸出托着腮的左手手指塞住耳朵。单是遮住一边耳朵，就让窸窣声变得不再清晰。

就这么默默拿着羽毛笔书写一会儿，右边座位传来嘎哒声响，是少女回来了。

铁定是要收拾文具匆忙离席了吧──路易斯心想。

可是，少女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就坐，摊开刚借来的书。

路易斯一瞥一瞥地侧眼望向少女。只见她双眼直直凝视书本，丝毫没有在意路易斯的迹象。

虽然暂时沉默一阵子，结果路易斯还是按耐不住开了口。

「…… 别接近我比较好，人家不是这样跟你说了吗？」

「如果你在这里大闹，我就会这么做。」

少女用雪白的指尖按着书本，抬起头来。

只见一双聪明又冷静的双眼，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路易斯。

「我没有理由向认真念书的人抱怨呀。」

语气虽然有点冷淡，却并非事不关己的冷漠。

在这番回应中，路易斯感受到了她的坚定意志与温柔。

「是说，看到你今天也坐到旁边来，我在猜，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少女将下垂的侧发重新塞回耳后，伸出手指按在课题文章上。

「是关于魔术师工会成立的部分啊。魔术师工会的成立，与魔术管理法息息相关，建议你和法学一起背。」

（我想问的，不是那种事情啦。）

路易斯闹别扭似的嘟起嘴唇，低声咕哝起来。

「…… 名字。」

「魔术师工会创立者的名字吗？还是说，是施行魔术管理法的国王全名？」

「不是啦，你的名字啦。」

仿佛被出奇不意钻了个空，少女双眼眨个不停。气质虽然成熟，露出这种表情时却很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可爱。

「萝莎莉・维尔登。明年秋天起，就要上初中部一年级了。」

「…… 路易斯・米莱。跟你一样，明年秋天就是初中部一年级。」

听了路易斯不文雅的自我介绍，萝莎莉垂下眼角笑了起来。

「这样啊，请多指教。」

自那之后，两人又回到默默用功的模式。

隔天也一样，再隔一天也一样。

比邻而坐，各自钻研各自的学问，告一段落时低声交谈几句。就只是如此单纯、如此淡薄的交流。

即使如此，这段文静的时间仍让路易斯感到心旷神怡。

＊ ＊ ＊

考试结束后，米妮瓦的学生们开始放长假。

初夏的长期休假，是校方顾虑到社交界旺季的安排，不过与社交界无缘的平民，借机返乡到老家露脸似乎是普遍的做法。

没有返乡的，要不是忙于研究的研究生，要不就是跟老家交恶的人。像路易斯这样无家可归的人，是比较罕见的。

室友欧恩也好，在图书馆读书的萝莎莉也好，待长假开始后，就都各自返乡了。

这段期间内，路易斯的生活毫无任何改变。

中午和晚上到餐厅工作，除此之外就是埋头用功。

就这样，在新学期开始的前一周，路易斯解完了整整四箱课题，前往教职员办公室。

「怎么样，臭老头。」

面对堆起箱子，志得意满挺胸放话的路易斯，〈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叼着烟斗点了点头。

「喔，辛苦啦。」

此外再无任何反应。

（不该只是这样吧，就没有更…… 更那个的……！）

绝对没有任何想要获得称赞的念头。

明明离死线还有这么久的时间！竟然这么早就完工了！…… 像这样，只是想看到惊讶的反应。

随着叼在嘴里的烟斗上下摆动，拉塞福拿起路易斯提出的课题快速翻阅过目。

「我说，你写字意外地漂亮嘛。」

「我常得帮大姐们代笔啊。」

「所以才这么像女人的字吗？」

「宰了你喔，臭老头！」

下次提出课题时，绝对要故意写得乱七八糟──路易斯正如此在内心发誓，拉塞福便打开抽屉掏出某种东西，「拿去。」说着递给了路易斯。

那是见习魔术师使用的短杖。长度大约是手肘到指尖，上头还刻有魔术式。

收下短杖的路易斯，目不转睛地观察了一番。

魔术师的法杖，是刻有魔术式，附加过魔力的道具──分类上就是所谓的魔导具。

魔导具是超高级品。依物品而定，据说有些魔导具的价值足以在王都盖房子。

（这把，是见习用法杖吗？即使只是见习用的，肯定也不会低过四枚大银币啊。）

到了紧要关头，要把短杖用多少价格卖掉呢──思考着这种问题的路易斯，马上被拉塞福以郑重其事的口吻宣告──

「路易斯・米莱。在此认可你正式入学米妮瓦。务必勤勉向学，以成为出色的魔术师为目标。」

「…… 喔。」

「啥？你是怎样，答得那么随便？」

老实说，原先定下的目标只是要解决掉课题，给拉塞福一点颜色瞧瞧，所以关于米妮瓦的正式入学，路易斯并没有真的那么重视。

课题解完了，也顺利敲定入学了。既然如此，接下来该以什么为目标才好呢。

要成为出色的魔术师──就算被这么吩咐，路易斯也感觉不是很有头绪。

将来的梦想、目标什么的，或者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至今为止从没思考过这种问题的路易斯，低头望着手上的短杖，茫然地思索。

（怎样的魔术师，才算是出色啦。）

除了自己学会的魔术以外，路易斯看过的魔术，就只有眼前这位老人用过的紫烟魔术而已了。

拿着拉塞福给的短杖，路易斯漫不经心地走在前往图书馆的路上。

夏末的日光依然十分炎热，路易斯选择走在树荫下。这种有别于北部的炎热，虽然还没能够习惯，却总比寒冷好上许多。

日复一日铲雪，晚上抱着对冻死的恐惧，舔舐廉价劣酒入睡。相较于这种与死亡恐惧为邻的夜晚，他什么样的气候都可以忍受。

带着灰暗眼神仰望来自枝叶缝隙间的阳光时，一阵清脆的嗓音自背后响起。

「路易斯。」

正朝自己走来的，是制服穿得端端正正，一头整齐深褐色头发的少女──萝莎莉。

「萝莎莉！你回来啦！」

「是呀，今早才刚抵达。」

路易斯跑出树荫，来到萝莎莉身旁。

萝莎莉不是个会表达热情的少女。真要说起来，是因为态度平淡，常被人认为个性冷淡，但今天却像是为了久别重逢感到喜悦一般，挂着小小的微笑。

「能见到你太好了。我有带返乡纪念品来。」

纪念品──这则词汇令路易斯胸口雀跃无比。

打从出生到现在，路易斯这辈子一度也不曾收到过像样的纪念品。

（她要给我纪念品！要送我礼物！）

面对难掩嘴角蠢动的路易斯，萝莎莉把斜背在肩上的布制包包，整袋交到了路易斯面前。

里头满是一本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我以前解过的考古题。我从老家带来的。」

「…………」

「我想说，你念书时会派上用场。」

「…… 喔，谢喽。」

总而言之，当下有个新目标了。

下一次考试，要考出名列前茅的好成绩，让萝莎莉夸自己厉害。

第四章 顽童式魔法战必胜法

实践魔术课的教室里，路易斯正站在讲台前，轻轻举起手中的短杖。

站在讲台旁，负责指导实践魔术的老教授──玛克雷岗静静地道出指示。

「火球，威力五，最大数不限，座标固定。」

玛克雷岗的指示简单说来，就是要路易斯把威力压低的小火球，尽可能在周围多生成几颗。

路易斯集中精神，开始咏唱。

咏唱是魔术的设计图。威力、形式、个数、展开位置，以及飞行距离等等，各式各样的细节都透过咏唱决定，将魔力按照定案内容编组之后，魔术才告完成。

（位置座标固定，属性变换，分割，成形……）

随着咏唱，魔术式开始展开，这时，路易斯把咏唱中较累赘的部分都加以排除。

教室里的同学们见状，纷纷鼓噪起来。

「喂，那是……」

「短缩咏唱吗？」

「不会吧，这个月才刚入学的菜鸟竟然……」

短缩咏唱是一种省略掉部分咏唱内容的高难度技巧。施术者对魔术必须具备高深的知识与理解。

（…… 别被这点小意思吓破胆行吗。）

路易斯露出狂妄的笑容，发动魔术。

这种生成火球的训练，一般而言，技术生涩者生成一颗，稍微上轨道的则大概可以生成两、三颗。

到目前为止，班上表现最好的，是生成了十颗火球的少年──阿道夫・法隆。

然而，路易斯法杖一挥，在身边展开的火球足足有十五颗。

然后，维持着这十五颗火球，路易斯再度进行短缩咏唱，又生成了十五颗。

一般而言，魔术师能够同时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 话虽如此，同时维持两道魔术也绝对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

短缩咏唱也好，同时维持也好，都不是才刚入学一个月的学生随随便便就办得到的。

班上同学们脸上浮现的神情，有惊愕、畏惧，以及嫉妒──无视于这些反应，路易斯望向了坐在窗边座位的萝莎莉。

（怎么样！）

路易斯志得意满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萝莎莉则不知是怎么了，嘴巴张张合合，手不停摆动。似乎是想要表达什么讯息。

好厉害喔！真迷人！──目前只能确定不是要讲这些。她脸上的表情很焦急。

（…… 是在装什么可爱啊，那家伙？）

把右眼眯细，路易斯试着解读她嘴唇的动作。

（……『上面』？）

维持着身边的火球，仰头往上一看──

只见头顶飘着一颗巨大的水球，要两个大人伸手才抱得住。这是玛克雷岗擅长的水系魔术。

随着玛克雷岗「嘿」地挥动法杖，水球马上以惊人之势下坠，冲熄路易斯生成的火球。

「噗哗──？」

仰头的路易斯被迫硬生生用脸接下水球，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喔。要放那种大招到外头去放。万一引起火灾不就惨了。」

「是你自己说『最大数不限』的吧！」

浑身湿透的路易斯口沫横飞地怒吼，玛克雷岗倒是回应得老神在在。

「在这间教室里，生成刚才的一半就够了。因应状况调整魔术的内容，也是魔术师的实力之一。」

正好在这个时候，告知下课的钟声响起，玛克雷岗于是拿起课本与法杖，转身朝走廊离去。

「啊，对了对了。米莱同学，关于你今天施展的短缩咏唱，之后写篇报告交上来喔。」

「为啥只有我得写啊？」

明明魔术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出色，却一会儿淋成落汤鸡，一会儿多出别人没有的课题，简直是衰到家了。

放着怒吼抗议的路易斯不管，玛克雷岗留下一句「期待你的报告喔」便走出了教室。

被玛克雷岗的水球砸得浑身湿透的路易斯清理完地板，先离开到外头拧干衣服，再穿着半干的制服前往教室。因为回宿舍更衣太麻烦了。

在北部穿浸过水的衣服与自杀没两样，不过这里比北部温暖许多，用不着担心会冻死。

（也罢，反正一会儿就干了吧。大概。）

抱着如此乐天的想法走进教室，班上同学们的视线立刻集中在路易斯身上。

明明如此，却没有半个人主动向路易斯搭话。

正式入学米妮瓦一个月。路易斯在班上，已经完全被同学们敬鬼神而远之。

平民出身的资优生。大闹餐厅的野蛮人。最好别扯上关系──班上同学们似乎都是这么认定的。

就路易斯来说，自己的言行举止，出发点就是刻意想营造这种形象，因此并不特别在意。反正总比被瞧扁来得好上许多。

…… 原本是这么想的，结果走在桌椅间的路易斯，面前忽然被人飕地伸出一条腿。

那是一脸不服输神情的黑发少年──在这个班上，魔术本事仅次于路易斯的阿道夫・法隆。平时总把浏海从正中央中分露出额头，让路易斯觉得「这额头跟雪原可真像啊」。在北部，习惯把又白又宽阔的东西比喻作雪原。

阿道夫应该是想要绊倒路易斯吧。想躲开可谓不费吹灰之力，但路易斯故意去碰上那只脚，让自己被绊得失去平衡。

阿道夫提起原本就上扬的嘴角，开口说道：

「抱歉啊，我脚滑了。」

作势要摔倒的路易斯，用左手撑在身旁的桌面上，顺势身轻如燕地起跳。

然后在着地同时，使劲浑身的力气踏在阿道夫脚上。

「嘎啊──？」

面对失声哀号的阿道夫，路易斯露出有如肉食野兽般的狰狞笑容。

「抱歉啊，我脚滑了。」

阿道夫带着泛泪的眼角狠狠瞪向路易斯，但路易斯全然不当回事，一派轻松地回到自己位子就坐。

（烦人的家伙开始冒出来啦。）

拜入宿当天就闹个天翻地覆所赐，大多学生都不敢接近自己了，可今天在课堂上展现过实力之后，似乎又出现了看路易斯不顺眼的人。

阿道夫出身贵族，学业成绩优秀，尤其实践魔术的成绩更是全学年之冠，在班上很吃得开。

今天课堂上阿道夫生成了十颗火球，路易斯却是三十，而且还露了手短缩咏唱，更别提同时维持两道魔术，要伤到阿道夫的自尊心，自然是绰绰有余。

（这种时候，愈是半瓶水的家伙愈麻烦啊。）

啊～烦死了──在位子上如此嘀咕着准备下堂课时，手边出现了一道影子。是有人站到了面前来。

抬头一看，深褐色头发的少女──萝莎莉正露出阴沉的眼神瞪着路易斯。

「为什么你没有换衣服？」

「啥？没关系吧。这里又没冷到会冻死人，而且穿一会儿就干了啊。」

「不可以，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被如此语带严厉地指责，路易斯稍微闹起了别扭。

明明露了手比任何人都高竿的魔术，却被淋成落汤鸡，多了份要写的报告，还被萝莎莉骂成猪头，一点都不好玩。

「是是是，脱掉就行了吧，我脱就是了。」

路易斯一口气把披肩跟背心都脱了挂在椅背上，顺便连衬衫都一起脱下来。

他的体脂肪压倒性地低，明明如此，却只有肌肉锻炼得结实，所以看起来就像把皮肤紧紧贴在压缩过的肌肉上一样。

这身与少女般容貌格格不入的体型，让女同学忍不住别过眼睛，吃过亏的男同学纷纷「唔哇」不停，刚被踩过脚的阿道夫则是「唔嘎」低吟一声。

在这之中，唯有萝莎莉眉毛直竖，疾言厉色地斥责：

「要换衣服，就回宿舍去换。」

「现在才跑回宿舍去，下堂课我岂不就要迟到了。」

「不许顶嘴，回去换衣服。我会找下堂课的老师好好解释的。」

眼见萝莎莉丝毫不退让，路易斯只得不甘愿地起身。

路易斯虽然是个素行不良的学生，却从不翘课也不迟到。因为没能听到课就亏大了。

（没辙，抄个捷径吧。）

拿起半干的制服，路易斯没有走向走廊，而是朝窗口移动。

从这间位在二楼的教室窗口，沿着墙壁移动，就可以接到通往讲堂的走廊廊顶。

一脚踏上窗边，路易斯轻快地跳了出去。

＊ ＊ ＊

坐在办公室位子上的〈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正在改小考考卷，这时，一旁位子上的玛克雷岗小口小口喝着红茶说道：

「关于米莱同学。」

「啥？那家伙，这次又搞了什么名堂？」

「我有听你说初级的魔术他全都会了，但可没听说他还会同时维持跟短缩咏唱耶。这种事，以后先讲一声好吗？」

拉塞福停下改考卷的手，皱起了眉头。

魔术师分为初级、中级与上级，上级魔术师的数量就只有少少一小撮。

然后，同时维持的技术相当于中级水准，至于短缩咏唱，就连上级魔术师都不是人人皆通。

「同时维持也好，短缩咏唱也好，我都没教过喔。」

「…… 你没有教他？」

拿起没点燃的烟斗在手上转个不停，这是拉塞福在沉思时的习惯动作。

一圈、两圈，接着再转上两圈之后，拉塞福低声问道：

「那家伙，同时维持跟短缩咏唱都用了吗？」

「用短缩咏唱把火球作十五分割，然后再十五分割，两边同时维持。术式连接的顺畅程度、火球的稳定感，还有持续时间全都无可挑剔…… 虽然马上被我灭火就是了。」

若是见习魔术师，光是火球发动后能够维持个三秒钟就算可圈可点了。因为比起发动，要维持魔术更加困难。

至少，不是随便一个刚入学一个月的菜鸟都能办到的。

「听到拉塞福老弟你说，他一周就把初级课本的魔术都学会的时候，我本来还有点难以置信…… 嗯，那样看来是有点超出正常规格呢。」

米妮瓦在学生入学时，必定会进行擅长属性的诊断与魔力量的测量。

路易斯擅长的属性是风，魔力量大约一百上下。就以往生活在与魔术无缘的环境而言，算是非常优秀的数字。

魔力量有着愈施展魔术愈会增加的倾向，大约在二十岁左右停止成长。路易斯现在正处于成长期，相信还会进一步提升。

玛克雷岗似乎也持同样看法。

「风属性的孩子战斗天分高，魔法战的训练，是不是早点开始比较好？」

「…… 或许没错。」

透过魔术、魔导具等以魔力为媒介的攻击手段交战，这样的战斗就称为魔法战。

魔法战会在特殊的结界中举行，肉体在结界内受到保护，受到的伤害会反映在魔力的减少上。

有些魔术师的志向是成为研究员，因此魔法战课程是选修制。

不过，即使想走学术路线，实战的本事愈强，依然愈有利于就职，所以会选择魔法战课程的学生并不在少数。

路易斯，米莱从个人气质与天分来说，与魔法战可谓绝配。甚至有机会以进入魔法兵团──专司战斗的魔术师菁英集团为目标。

「啊，你们该不会，是在聊米莱同学的事吧？」

插入拉塞福与玛克雷岗对话的，是负责法学课的艾里森。在校内属于较年轻的师资，是年岁不到二十五的开朗青年。

正伸手梳理一头金发的艾里森，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接话。

「本来听说他是个超级问题儿童，害我好紧张，结果根本没这回事嘛～上课时态度认真得很，都让我希望那些打瞌睡的同学向他看齐了。」

法学课对于年岁尚浅的学生而言似乎颇为乏味，常有不少学生在课堂上补眠，甚至干脆翘课。

正因如此，热心向学的路易斯似乎博得了艾里森的好感。

「他功课都写得很好，被我夸奖这点，他竟然回说：『想钻法律漏洞，就得具备法律知识啊！』受不了，连开玩笑都这么到位。唉呀～真是很有心啊！」

「…………」

单手举着烟斗的拉塞福闭上了嘴巴。

路易斯肯定是真的想在引起什么问题时大钻法律漏洞。就是抱着这么不纯的动机用功。

艾里森才刚笑容满面地夸奖路易斯，这次又轮到三十岁出头的红发男老师──教魔法生物学的雷蒙频频点头。

「上次啊，有堂课我要学生照着龙的模型写生，米莱同学画得可热心了。尤其是要害眉心的部分，无论是鳞片形状啦～还是容易剥下鳞片的位置啦～都描绘得格外仔细呢。」

分明就打算要猎龙嘛──拉塞福心想。

只是，教师群好像都对路易斯的学习赞誉有加。

平时操行的确不佳，可是在面对学问时，路易斯着实堪称求知若渴。

米妮瓦是利迪尔王国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既身为米妮瓦的教师，当然不可能会讨厌求知欲旺盛的学生。

就连方才课堂上才刚训斥过路易斯的玛克雷岗，都不停抚着胡须点头，夸奖「他的报告，写得真不错呢」。

无视于默默转着烟斗的拉塞福，艾里森、雷蒙、玛克雷岗三人聊得火热，忽然间，一位娇小的初老妇人──结界术教师梅洁，将课题用纸在桌上咚咚敲齐，一脸愁容地说：

「就我来说，实在没办法给予他正面评价。既以资优生身份入学，就该成为同学们的楷模不是吗。可却在入宿当天就引起暴力事件，再加上种种问题，我怎么也无法容忍。」

梅洁穿着一身深蓝色礼服，外披长袍，还挂了一副圆眼镜。要是没有长袍，完完全全就符合女校死板教师的形象。实际上，她也的确是米妮瓦教师阵容中，对于生活指导最为严格的。

对这样的梅洁而言，素行不良的路易斯，当然是一根眼中钉。

说实话，拉塞福是认为还好有梅洁这样的老师存在。要不然，路易斯这种臭小鬼会毫无止境地得意忘形。

「像上次，路易斯・米莱竟然跳出窗户，跑在走廊的廊顶喔。受不了，简直难以置信……」

咕哝着的梅洁，双眼朝窗外凝视了起来。

受到她影响，教师们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后，看到上半身打赤膊，活力十足地跑在走廊廊顶的顽劣小子身影。

梅洁奋力打开窗户，面红耳赤地高声嘶吼。

「路易斯・米莱！给我下来！还有你那是什么模样！给、给我，给我穿上衣服！」

「是为了能赶上下一堂课啊，放过我啦！」

唤出这句话，路易斯跑过了走廊廊顶。

拉塞福咚咚敲响烟斗弹掉烟灰，大叹一口气。

（既然精力充沛到这种地步，让他打一打或许比较好啊～…… 魔法战。）

运用魔术的模拟战斗，再怎么想都是最适合路易斯的课程。

然而，拉塞福无论如何就是会涌现不祥的预感。

那个臭小鬼，打魔法战时肯定又会捅出什么漏子来──就是这种预感。

＊ ＊ ＊

在实践魔术课表演短缩咏唱，被淋成落汤鸡的当天下午，放学后的路易斯返回宿舍房间，看到室友欧恩在房里摆了一堆陌生的器具。

玻璃罐、圆锥形布袋，以及细口壶等等──是要作什么实验吗。如此心想时，欧恩停下了作业，转头望向路易斯。

「你回来啦。」

「是啊，那些是啥？实验器材吗？」

「不是喔。是泡咖啡用的。我妈送了咖啡豆来，所以我想说久违地冲泡一下。」

「咖啡？…… 喔，那种黑黑的。」

倒不是没听过咖啡，但对于以往没有机会饮用的路易斯而言，咖啡就是种黑色的豆子汤。

（虽然听说喝了，脑袋好像会变得很灵光。）

路易斯一脸新奇地望着欧恩手边的道具，随后便听到欧恩带着比以往雀跃几分的语调开口。

「比起红茶，我更喜欢咖啡呢。红茶我大概只会在有客人上门时冲泡。」

「…… 是喔。」

在利迪尔王国，红茶的普及率远比咖啡来得压倒性高。

只是，路易斯喝过的红茶，都是用廉价茶叶煮出来的，又苦又涩，称不太上美味的东西。是必须加入果酱才有办法下肚的货色，咖啡又如何呢？

路易斯面朝椅背就坐，靠着椅背托腮，观望欧恩的冲泡作业。

欧恩把用研磨器磨过的黑豆移至圆锥形布袋内，再把玻璃罐摆好。

细口壶里似乎已经加好了水。欧恩把细口壶摆上三脚架，咏唱生火。

那是威力既不会太强，也不会过小的稳定火焰。火苗虽然不旺，但要持续维持同样的火力，其实比想像中困难。

「你魔术挺有一套的嘛。」

「将来，我以进入魔法兵团为目标呀。」

路易斯顿时瞪大了眼睛。

专司运用魔术战斗的魔法兵团，即使将对象局限在魔术师，也是只有万中选一的精锐才能加入的菁英集团。

擅长战斗就以魔法兵团为目标，想走研究路线就以王立魔法研究所为目标，这两者似乎就是平民出身的魔术师憧憬的对象。

「我原本还想说你大概会想当学者或研究员耶。」

「…… 以前，我在旅行时遇过龙害。那时候，是七贤人〈炮弹魔术师〉救了我。」

七贤人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七贤人所施展的魔术就等同于奇迹，是受到所有魔术师憧憬的存在。

不仅如此，七贤人还会被赐予名为魔法伯的特别爵位，行事据说连贵族议会都无法干预，同时也担任国王的顾问。

「不是都说，不瞄准眉心就打不倒龙吗？可是，〈炮弹魔术师〉的多重强化魔术，完全不把这种常识放在眼里，直接就把整只龙给打飞。真的是，太厉害了。」

欧恩维持着煮沸细口壶的火，一句接一句咕哝不停。

语调虽然一如往常冷淡，但在话语中，可以静静感受到他铭感五内的热情。

「所以说，我希望成为一个连龙都不怕的高超魔术师。当然七贤人再怎么说都不可能，不过魔法兵团应该是个可以努力的目标…… 我家既非贵族又非魔术师家系…… 但是我爸，还有我妈都很支持我。」

愿意认同自己想进入魔法兵团的梦想，还像这样送咖啡豆来打气的家人，相信欧恩是发自内心深深感谢吧。

米妮瓦的学费绝对不便宜，这点路易斯很清楚。

（对于真心想成为厉害魔术师的家伙来说，我应该很碍眼吧。）

路易斯对于自己的天分有自觉，同时也对于自己有付出相应的努力而骄傲。

自己不但有天分，又努力琢磨长处。既然如此，就没有理由要被周围指指点点。

即使如此，对于自己没有抱持明确的梦想与目标这点，路易斯还是感觉被欧恩比了下去。

（有什么办法，在以前，从没思考过这种问题啊。）

吃到柑橘酱、对拉塞福还以颜色、考出好成绩让萝莎莉吃惊──不管哪个都只是眼前的目标。与将来的梦想不同。

就在路易斯茫然思考的期间，欧恩熄掉了火，拿起细口壶。

然后就这么把沸水倒在布袋里的豆子上。磨碎的豆子吸收沸水膨胀，冒出许多细小的气泡。

安置在布袋下的玻璃罐里，开始滴答滴答凝聚黑色的液体。

「喔～咖啡这玩意儿，原来是这么煮的啊。」

「这不叫煮，叫冲才对。」

「可是，这不就豆子汤吗？」

「就说是咖啡嘛。」

欧恩卸下布袋，把玻璃罐里的咖啡倒进杯子。然后随着一声「来」，把杯子递向路易斯。

瞪大了双眼的路易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装满漆黑液体的杯子。

「…… 真要给我喔？」

「真的啊，分你一半。」

之前，就已经从欧恩那儿收下了柑橘酱。现在又让他请喝咖啡，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路易斯正在犹豫，欧恩又以一如往常的冷淡语气接话。

「要不你就当作是晚了一个月的入学贺礼？」

「那就收下你的大方祝贺啦。」

维持着面对椅背的坐姿，路易斯伸出手臂，接下盛满咖啡的杯子。

首先把脸凑向杯口，用鼻子嗅了嗅。虽然不是那种会勾起食欲的香味，闻起来倒也不觉得讨厌。

朝滚烫的杯子呼呼吹几口气，路易斯仰头，喝了一口咖啡。

「咕喔──？这什～～么玩意儿啊！苦到像是用冥府的黑暗熬出来的！」

「我不觉得自己有冲那么浓说。」

说着说着，欧恩举起自己的杯子，一脸美味无比地品尝咖啡。

平时总显得面无表情的欧恩，现在却罕见地露出轻柔放松的神情。在为了如此事实震惊的同时，路易斯再度喝了一口咖啡。果然还是很苦。

路易斯打开抽屉，拿出以前欧恩给的柑橘酱，挖出一大匙加进咖啡里。

接着喝下第三口，然后整张脸挤在一起陷入绝望。

「不行，连果酱都赢不了…… 这什么鬼饮料啊……」

「路易斯的味觉，其实挺孩子气的耶。」

「啰嗦！」

这可是加了珍贵果酱的咖啡，没有剩下来的理由。

只见路易斯皱着鼻头，举起剩下的咖啡就口。或许是觉得这表情太有趣，欧恩少见地抖着肩膀大笑起来。

＊ ＊ ＊

入学经过一个半月，秋意逐渐转深的某天早晨，路易斯在洗衣房里双手抱胸皱起了眉头。

米妮瓦的学生宿舍，可以把需要清洗的衣物交给宿舍洗衣房，隔天再自行前往回收。

但，路易斯来到洗衣房，却发现自己的衣物不知为何不见了。

衣物基本上会叠放在标记有房间号码的篮子里，所以也有可能是欧恩帮忙收回去了。

但，欧恩今天应该没有要回收的衣物，而且路易斯出发前有跟欧恩说「我到洗衣房去」。要是欧恩已经帮忙回收衣物，那时候只字不提就很奇怪了。

（这样一来，要不是有人拿错，不然就是……）

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的衣物篮对面，有一位忙着工作的中年妇女，路易斯向妇女开口请教。

「阿姨，你有看到我的衣服吗？」

「唉唷，不好意思啊。阿姨没有连哪一篮是谁来拿的都注意。应该是朋友帮你拿回去了吧？」

妇人瞥了眼衣物篮，语调飞快地回应。

算啦，我想也是──如此心想的路易斯，望向已经取走衣物的空衣物篮。

衣物取走后，照惯例要把空的衣物篮堆到角落去。路易斯来得比较早，空衣物篮还没有堆太多。

比路易斯更早取走的篮子有三个──一一确认过篮子上的房号，路易斯顿时眯细了眼睛。

铁廉斯・阿伯内西正抱着膝盖，坐在宿舍房间的床铺上。

──咚咚。

敲门声传进耳里。不，那不是在敲门。是房门下半部被粗暴乱踢的声响。

铁廉斯脸颊抽搐，举起双手捂住耳朵。

（不要紧，不要紧，静静待着就不会穿帮，不要紧……）

房门已经上锁了，铁廉斯又没有室友，可以就这样在房间里躲避着不见人。真有必要的话，今天旷课一整天就是了。

门不再被踢响，脚步声逐渐远去。

即使如此，铁廉斯还是在床上静待了一阵子，一动也不动。

不晓得，究竟这样经过了多少时间。

（已经，不要紧了吧。）

缓缓吐气，正准备离开床铺时，窗口传来了嘎哒声响。

原本只开一小缝的窗户被直接开到底，窗帘随着吹进的风不停飘逸。

然后，坐在窗边的是……

「嗨～」

当初，预定会成为铁廉斯室友的少年──路易斯・米莱。

「这、这这这这这，里是，二楼……！」

「啥？才不过两层楼。随随便便都爬得上来啦。」

坐在窗边的路易斯眯细了右眼。

那张散发少女气质的脸庞，浮现着隐约可见虎牙的火爆微笑。

「明明人在房里却打死不出来应门…… 不打自招了嘛？」

咿──铁廉斯惨叫一声往后退。

「你、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这样栽赃…… 我、我什么都不知…… 道～～～～」

路易斯以猫咪般的流利动作跳下窗边，再以勘比熊的蛮力一把揪起铁廉斯的领口。

「心地善良的贵族大人，看到平民的衣服破烂不堪，所以挺身代劳拿去扔掉了是吗？啊～？」

「阿道夫，是阿道夫拜托我的！说你太不知天高地厚，要稍微，让你了解一下自己的立场！」

阿道夫并不是命令铁廉斯，而是出口拜托。所以，铁廉斯也二话不说答应了。因为自己跟阿道夫是朋友。

更重要的是，答应阿道夫的请求，给路易斯一点教训，也是为了米妮瓦好──阿道夫是这么说的，铁廉斯也深有同感。

路易斯・米莱是不配留在米妮瓦的异物。铁廉斯作为贵族，有义务整顿自己身处的环境。

「我的制服，你扔哪儿去了？」

「垃、垃圾场……」

「手法太老掉牙了吧。我还以为至少会烧烂湮灭证据咧。」

路易斯揪着铁廉斯的领口不放，低声咕哝道。

听起来，这次搞不好有机会获释──铁廉斯淡淡期待着。

毕竟，自己也没把制服烧掉。就只是拿去扔在垃圾场而已呀。

「那么，去把制服拿回来吧…… 顺便──」

路易斯拖着铁廉斯走向了窗边。

「啊，不、不要，你要干什么～」

面对哭喊的铁廉斯，路易斯带着满脸的火药味，扬起嘴角微笑。

「垃圾就该扔到垃圾场…… 既然如此，你觉得狗屎蛋该扔到哪去？」

＊ ＊ ＊

当阿道夫・法隆坐在教室位子上，满心愉悦地将手上的娱乐小说翻页时，班上的跟班一脸惨白地跑了过来。

「阿道夫，不好了。铁廉斯他……」

唉，我就知道，一定是铁廉斯那个猪脑又捅漏子了──阿道夫如此心想。仅此而已。

铁廉斯似乎对阿道夫抱有期待，但阿道夫可是丝毫没寄望过铁廉斯。

想必这会儿，铁廉斯正被那个菜鸟耍狠威胁吧。

「那个菜鸟，把铁廉斯扔进化粪池去了！」

「……」

报复手段的恶质程度远超乎阿道夫的想像。

「人一穷，就连所作所为都下流啊。」

「这样喔，那有劳贵族大人指导一下怎样才算上流作风吧。」

夹杂北部口音的低俗嗓音，从阿道夫的背后响起。他吃了一惊回过身去，不出所料，路易斯・米莱就站在身后。

阿道夫尽可能按耐住内心的动摇，挤出挑衅的笑容。

「我说，你今天应该请假比较好吧？再怎么说，等下可是有魔法战课啊。」

今天是自从升上初中部以来的第一堂魔法战课。

阿道夫从小学部就开始接受训练，对魔法战可说自信满满。

实践魔术课最近虽然被路易斯・米莱出尽锋头，但那也不过就是魔力操作厉害了点，实际打魔法战绝对生疏得很。况且，现在肯定还不会用防御结界。

面对从容不迫的阿道夫，路易斯眯细右眼，凶恶地笑起来。

「是啊，真教人期待呢，魔法战。」

被铁廉斯找碴，满肚子火的路易斯，打魔法战时肯定会集中攻击阿道夫吧。

以这个发展为前提，阿道夫早已准备了万全对策。

（我会让你为了来到米妮瓦后悔的，路易斯・米莱。）

＊ ＊ ＊

距离米妮瓦校舍一小段路的森林里，设有魔法战用的训练设备。在这片森林中，似乎布有特殊结界，好保护人与环境免受攻击魔术伤害。

说实话，比起魔法战本身，路易斯对这个结界的机制更感兴趣。

保护肉体与周围林木免受魔法造成的伤害，取而代之的，是根据伤害程度消耗受术者的魔力，如此高深的魔术，要在如此广域范围内展开，究竟需要多么复杂的魔术式才办得到？

（毫无疑问有对土地进行过处理，埋入魔导具吧。然后，还准备了与之连动的魔导具…… 恐怕，那什么魔法战并不是随处都可以进行的。只有在特定场所能举行。）

思索的同时，路易斯扫视了一下正在整队的学生。

魔法战课并非必修，只是选修课，但却有过半学生都参加。因为有魔法战的实绩，对于就业裨益良多，就算走学术路线也一样。

只是，参加魔法战的学生里，没看到萝莎莉的身影。这件事实，令路易斯松了口气。

打魔法战时，魔术即使命中对手也不会让人受伤，但痛楚似乎依然存在。实在不想弄痛萝莎莉啊──路易斯暗自心想。

「那么，从现在起，各自以四人为一组，开始进行魔法战。」

以宏亮嗓音宣言的，是把一头金发整齐束在后颈，年约四十的英姿焕发女性──负责魔法战的教师索璐。

除了她，眉毛浓密的老人──〈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也站在身旁。

拉塞福是高度术式应用学的教授，平时不会在初中部执教鞭，不过这次他似乎特别前来担任索璐的辅佐。

索璐与拉塞福都身穿行动方便的衣物，外头再披上魔术师长袍，手持上级魔术师法杖。

在利迪尔王国，作为魔术师的等级愈高，获准使用的法杖就愈长。

下级以下的见习魔术师，只能拿从手肘到指尖长的短杖。中级大约跟伞或拐杖等长。上级法杖比中级再长一些，大约只比身高短的程度。

然后，就只有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获准持有长度不下身高的法杖。

望着教师们手持的上级魔术师法杖，路易斯心想：

（要当作武器的话，希望至少有那个长度呢。）

见习用的短杖，就路易斯来说跟小树枝没两样。又细又靠不住，顶多就拿来戳戳眼睛。

盯着手边的短杖想着这种事情时，分组用的抽签箱传了过来。

正当路易斯从箱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片，准备确认纸上的数字。这时，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从背后传来。

（…… 有人在偷看。）

路易斯故意装作没发现那道视线，有如要公布资讯似的，把纸片在手掌大肆摊开。

与此同时，有几个人一起出现动作。是阿道夫・法隆跟他的几个跟班。

路易斯忍着不笑出声，大声喃喃自语道：「我是第三组吗？」

第一、第二组的魔法战，就在没有确实分出胜负的状况下，因为达到规定时间而结束。

攻击魔术这种东西，基本上就难在要怎么命中人。不仅如此，魔法战还得同时进行攻击与防御，这样的判断能力，还不是初中部一年级同学能具备的。

每当某人施展攻击魔术，其他人就慌忙展开防御结界，四处逃窜。再不然，就是某人误判情势乱放攻击魔术，然后被吓到的同学跟着乱开防御结界。方才的分组魔法战就是反复上演这样的情形。

就算学过魔法战心得与战略，想反映在实战也不是容易的事。更别提，从小学部就开始接受魔法战训练的，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接着轮到下一组，包含路易斯在内的四位同学，在森林内比较空旷的场所排成四方形站着。每人距离左右边同学大约二十步左右。

路易斯以外的三人，是阿道夫与他的跟班男同学。从路易斯的角度，阿道夫刚好在左手边。

「预备──开始！」

索璐扬声高喊。阿道夫立刻与他的跟班展开咏唱。

阿道夫打什么主意路易斯早看穿了。反正八成是伙同另外两人，想一起给他好看吧。

所以路易斯在索璐喊出开始的瞬间，就起步冲刺。

首先是右手边这个。男同学还没结束咏唱，就被路易斯逼到面前，朝肚子一拳打飞。

「咕呕──」

男同学含糊地哀嚎，滚倒在地。与此同时，阿道夫与另个跟班朝路易斯施放了攻击魔术。跟班放的是火焰箭，阿道夫放了什么魔术，则无法用肉眼辨识。

（不可视的风刃吗？）

阿道夫与跟班的攻击魔术，算是有点相辅相成。

一旦被火焰箭夺走注意力，就会被来自不同方向的不可视风刃狙击。

万一演变至此，还不会用防御结界的路易斯想防住攻击就难了。

因此，路易斯单手一揪，把昏倒的男同学提在手上，再度起步奔跑。

「哎～唷喂！」

不可视风刃，就拿昏迷不起的男同学当盾挡下，可以目视的火焰箭，则靠跑步走位闪避。没有追踪性能的区区见习魔术，只要看得见，想躲掉就不是什么难事。

拉近到一定程度后，路易斯一把扔掉即席盾牌，往施放火焰箭的男同学肚子就是一拳。

如此一来，只剩阿道夫一个人了。

阿道夫带着抽搐的表情，凝视路易斯不放。

「你是白痴吗？这可是魔法战耶！」

「白痴是你吧，阿道夫・法隆。既然跟魔术师对干，当然要趁咏唱前让对方闭嘴吧。」

「你犯规！这样子…… 这样子太诈了！」

着实充满富家公子哥儿格调的说词，听得路易斯捧腹咯咯大笑起来。

「只要最后是用魔术解决你就行了吧？放心啦。等我赏你一顿粗饱，就会仔细把魔术砸上去的。」

眼见如此笑道的路易斯跑了起来。阿道夫恐惧得满脸不停抽搐，但还是尽力咏唱，展开盾状的防御结界。

在面前生成一道堪比大盾的防御结界之后，阿道夫安心地唤了声：「赶上了！」

「你说什么东西赶上啦？」

路易斯绕到侧面，举起右手的短杖，放过眼珠一马，只戳向阿道夫的眼角。

「嘎啊──？」

趁阿道夫失去平衡后仰之时，路易斯轻快地起跳，朝阿道夫平坦的额头送上一记使尽浑身解数的回旋踢。

阿道夫当场翻白眼，仰头倒地不起。

回旋跳踢正中目标的路易斯，如猫咪般轻快着地，展开咏唱准备给阿道夫等人最后一击。

三个敌人都已经放倒了。想命中动也不动的目标，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受死吧！）

透过短缩咏唱，路易斯在头上生成一颗巨大火球。

就在挥动短杖，准备操纵火球的时候，路易斯注意到了。注意到自己身旁已经被白色烟雾包围。

（啊，不妙──）

然而为时已晚，发现白雾时，路易斯已经全身麻痹，动弹不得。烟雾被赋予了麻痹成分，这是〈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的拿手好戏。

短杖松手着地，膝盖脱力跪地的路易斯，听到拉塞福的嗓音从头上响起。

「这个王八臭小鬼…… 离经叛道也给我有个限度！」

唔嘎──随着一声哀号，路易斯的头顶遭到拉塞福的脚跟狠狠重击。

就这样，路易斯・米莱的处女魔法战，开打短短三分钟就让对手全数失去行动能力，并在即将给予最后一击时，因拉塞福的制止结束。

在办公室被训话的路易斯，不停主张「我最后不是有好好用魔术吗！」然后被拉塞福饱以老拳揍倒在地，最终判决罚写反省文，以及扫一个月厕所。

此外，面对打算用魔术合伙暗算自己的阿道夫・法隆与其友人们，路易斯单凭暴力便全数镇压的事实，转眼间便在米妮瓦传开，并且自这天起，得到一个新的外号。

──也就是，米妮瓦的顽童。

这个逊炮程度不在果酱强盗之下的外号，让米妮瓦的顽童在写完反省文之后，满肚子气地骂了声「土毙了」入睡。

第五章 岩窟魔术师

「情况非同小可！」

教职员会议才刚开始，就中气十足地如此喊话的，是年约五十的女教师，负责结界术的梅洁。

「竟然在魔法战时打架闹事，简直难以置信！现在，立刻就应该把路易斯・米莱退学！」

初中部的第一堂魔法战课，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这段期间，包含第一堂在内，课堂上已经举行过五次魔法战，而路易斯・米莱在这五堂课全都惹出了问题。

首先当然是，对同学拳打脚踢，靠暴力镇压的第一堂。

第二堂，路易斯先逼近到同学面前，作势假装摔倒，再以打击技招呼对方。对此，路易斯辩称：「真是不幸的意外啊～」

第三堂，路易斯揪住对手的衣服，将对方扔向另一名对手。对此，路易斯表示：「这次既没揍也没踢人吧？」

第四堂，被耳提面命不准对同学施加暴力的路易斯，打算用扫堂腿扫倒同学。路易斯的说法是「扫堂腿哪算什么暴力啊」。

然后是第五堂，看到同学施展火球魔术的路易斯，捡起脚边的石子，铆足全力扔向了火球。

火球魔术有着中弹时会炸裂的性质。不过，有如豪速球般扔出的石子视火球炸裂的爆风为无物，笔直命中了同学的额头。

──另外，在前述所有回忆场景中登场，名为同学的牺牲者，几乎全都是阿道夫・法隆与其跟班。

每每路易斯惹出问题，拉塞福就会赶到现场，用紫烟拘束路易斯，不过路易斯似乎也已经开始钻研紫烟的对策。

好比放低姿势停止呼吸，或用湿手帕遮住口鼻等等，为了避免遭捕下了各式各样的工夫。只是目前为止，每种对策都未曾见效。

「可是他在各方面都很上进，愿意下工夫钻研呢～」

负责法学的年轻教师──艾里森双手抱胸低语。这时，指导魔法战的女教师索璐语调严肃地接话：

「我也好几次试着说服他『打魔法战就要用魔法』，但他每次都这么回答──『可是，用揍的比较快吧』……」

带着毫无阴霾的双眼，理所当然放话的路易斯──拉塞福要想像这样的画面实在过于轻而易举。

就在教师群陷入沉默时，校长瑞明顿在桌上十指交叠开了口。

「我看过米莱同学的成绩了。所有科目都很出色。实技成绩更是超群，据说现在已经学会所有的初级魔术，还把部分中级魔术运用自如。以减免学杂费的资优生而言，学业表现算是无可挑剔。」

瑞明顿带着柔和的笑容，转头面向主张要把路易斯退学的梅洁。

「在生活操行上，他似乎存在不少问题，这方面往后就同样由我们教师努力指导吧。」

「…… 好的。」

虽然不甘不愿，梅洁还是点了头，确认这点之后，瑞明顿沉稳地补充。

「无论如何，魔法战结界都有改良的必要吧。毕竟那种结界的问题点从以前就常常被提起。梅洁老师，先前那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梅洁负责的是结界术。在校内举行的魔法战，结界也是由她在管理。

梅洁已经把对于路易斯处置的不满抛在脑后，回归往常聪颖的她，精明干练地回应。

「我从前师事的〈水镜魔术师〉萨姆斯・哈里逊大人，似乎已经完成了新的魔法战结界。」

「那么，正好冬至假期将近，就尽早委托〈水镜魔术师〉大人调整结界吧。」

梅洁与瑞明顿提到的〈水镜魔术师〉是利迪尔王国屈指可数的高手，会使用各种高深结界术。

现在，米妮瓦使用的魔法战结界，使用了许多他所构思的术式，不过〈水镜魔术师〉并没有甘于现状，仍继续投身研究，现在看来是成功开发了更高深的魔法战用结界。

坐在校长席的瑞明顿，针对新魔法战结界大致上下达过指示后，提起了下一则议题。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期考……」

＊ ＊ ＊

路易斯进入米妮瓦就读，已经大约经过三个月。在上学期期末考笔试结束时，秋日已深，寒风开始会让人感觉到冬天的脚步将近。

中央地区的冬天，相较于极寒地带的故乡虽然是好上几分，不过冷当然还是会冷。路易斯是已经习惯耐寒了，但还是讨厌受冻。

在故乡，天冷时喝酒暖身是理所当然的。劣酒还比烧柴火便宜，更别提路易斯住的储藏室根本没有暖炉这种东西。

因为这个缘故，在日子已经转冷的这个时期，路易斯几天前就开始调度廉价酒，给衣服鞋子缝补破洞，准备过冬。

路易斯手持大量酒瓶回到宿舍时，室友欧恩露出了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但如果让路易斯来说，欧恩爱喝的咖啡，才真是苦到令人难以理解的饮料。

之后又经过几天，走廊上贴出了期末考笔试的总成绩排名。

走廊被学生挤得人满为患，但路易斯一抵达，大家就迅速拉开距离。拜此之赐，路易斯不必垫高脚尖就看得到公布栏。

入学前，收下萝莎莉作为纪念品赠送的大量考古题之后，路易斯就以让萝莎莉吃惊为目标，发愤用功苦读。

虽然在平时总被骂成不良少年、野孩子或顽童，但路易斯做事有计划，记性又好。这次期末考，作答起来感觉胸有成竹。

我看看──望着公布栏上的排名，路易斯略带少女气质的脸庞深深皱起了眉头。

（…… 初中部一年级，总成绩第五名。）

考虑到入学前连小学部的问题都解不了，这已经算是飞跃级的进步。但，路易斯无法坦率地为这个结果感到开心。

「唉呀──」

一道耳熟的嗓音从背后传来，路易斯随即迅速转身。在身后望向自己的，是胸前抱着课本与纸束的萝莎莉。

萝莎莉瞥了眼公布栏上的排名，平时总带点冰冷的五官微微露出了笑容。

「恭喜你，总成绩第五名。」

「…… 多谢喔。」

平时不苟言笑的萝莎莉难得的笑容，以及诚恳的祝贺，两者都令人开心不已。可是，路易斯有着无法坦率高兴的理由。

路易斯嘟起下唇，侧眼望向排名表的最上面。

『总成绩第一名，萝莎莉・维尔登』。

与第二名分数拉开不少差距的她，总成绩几近满分。

平时就觉得，她应该成绩优秀到受旁人另眼看待，但看来她优秀的程度其实还超乎路易斯的想像。

「你原来这么厉害啊。」

「…… 只是空有知识的书呆子啦。」

受到路易斯的直率称赞，萝莎莉低头望向脚边苦笑。这不是在掩饰难为情，而是在压抑某种情感的笑法。

好在意她为什么有这种反应，可是，又不晓得该如何打探。就在路易斯迷惘着该如何开口才好时，萝莎莉又俐落抬起了头。

「这么一提，马上就要放寒假了…… 你有要返乡去吗？」

「没～」

从冬至到新年这段期间的假期，利迪尔王国的习俗基本上是与家人一起静静度过。因此，米妮瓦也从冬至几天前，就开始放寒假。

寒假时几乎所有学生都会返乡。还留在宿舍的要不是像路易斯这样有些隐情，要不顶多就是些研究生，抱有必须观察经过状况的研究。

对于有着隐情的路易斯，萝莎莉并未做出任何刺探性的发言，就只是沉稳地回应。

「这样啊，那等寒假放完，我再带参考书跟考古题给你喔。」

「…… 多谢啦。」

能收到实用的书籍，是好事一椿。换作还待在故乡时，绝对会喜出望外。

明明如此，自己现在为什么会涌现这么复杂的心情啊。收到书是很开心，但却感觉胸口被莫名的空虚感搞得怅然若失。

正当路易斯无法彻底咀嚼这种复杂心情，暗自呻吟时，萝莎莉又像不经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我到刚刚都待在办公室…… 玛克雷岗老师在找你喔。志愿调查表，你还没交上去对吧？」

「啊──……」

初中部一年级的志愿调查，是攸关今后要怎么选择课程科目的重要事项。

大多同学都希望升学进入高中部，之后想从事研究工作也好，想成为魔导具工匠也好，想以魔法兵团或骑士团的魔术师部队为目标也不是问题，志向五花八门。

其中也有人想留在米妮瓦当研究生，更不乏回老家继承家业的名家出身者。

正式入学米妮瓦已经将近三个月，但路易斯如今仍无法清晰描绘出梦想的蓝图。

会来到米妮瓦就读的，几乎都是已经决定继承家业的贵族，又或是对将来抱有明确目标的人。

（萝莎莉，大概也是贵族家的千金小姐吧。）

至少，肯定不是路易斯这种平民出身的资优生。

早就隐约感觉得出来，就算不看优秀的学业成绩，同学老师们还是都对萝莎莉毕恭毕敬的。

在班上，学生会按家境明确组成各种小圈圈，有贵族出身、准贵族或堪比准贵族的富人家，以及其他。但，萝莎莉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总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用功读书。

话虽如此，她也并不是像路易斯这样，因为恶名昭彰而遭到孤立。

无论是面对贵族出身的同学，还是平民出身的同学，她都像和路易斯讲话时一样，保持一贯的平淡态度。

「萝莎莉的志愿，已经决定了吗？」

本以为，会像是请教问题解法的时候一样，马上就得到答案。

然而，萝莎莉却不知为何，露出一脸像是被趁虚而入的意外神情。总是笔直凝视前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显得游移不定。

「…… 这、个嘛。如果能升学进入高中部，就想要升学吧。」

「凭你的成绩绰绰有余吧。」

萝莎莉回以暧昧的笑容，最后叮咛一句「记得要去办公室喔」，便穿过了路易斯身旁。

路易斯察觉到了──萝莎莉刚刚，大概，是在顾虑路易斯。

萝莎莉那种笑法，就很像是从前娼馆女性们，用「是你不用知道也无妨的事啦」说词在温柔搪塞时的反应。

「…… 啊──该死。」

路易斯把栗子色的头发搔得一团乱，拗起嘴唇。

室友欧恩因为自己的学费让双亲煞费苦心而深感过意不去，死命以进入魔法兵团为目标努力。

萝莎莉认真用功到笔试考出学年榜首的成绩，也还是为了前途烦恼。

明明如此，自己身为资优生这种受尽恩惠的立场，却从来没为了前途好好思考过。

想到这里，路易斯忍不住觉得自己有点被比下去。

＊ ＊ ＊

「嗳，玛克雷岗老师啊。你觉得，我上得了高中部吗？」

来到办公室的路易斯，大步大步走向玛克雷岗的位子问道。

正把整叠志愿调查表装进信封袋的玛克雷岗没有停下动作，直接回答：

「只要能维持现在的成绩，应该就能以资优生身份升学吧。不过，要更留意平时的操行喔。」

「我会努力烟灭证据的。」

「请你努力别去引发需要烟灭证据的问题好吗…… 那总之，就当作米莱同学有意升学高中。在升学之后，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原本想随口应些有模有样的答复，但思考数秒过后，还是决定算了。

「只要能自力更生，就够了。然后就是…… 就只有对贵族大人阿谀谄媚的卖笑工作，打死我都敬谢不敏。」

换句话说，就是不当魔术师也无所谓。

毕竟生长于没有魔术师的乡下，魔术在路易斯心中是很厉害的技术，但说穿了，终究也只是「如果用得了会很方便的技术」之一。

玛克雷岗睁着长长眉毛下的双眼凝视路易斯。

「那不然，不那么明确也无妨，你有没有什么像是想成为这种魔术师啦，或想向谁看齐之类的？」

「完全没有。」

「明明就见识过那么多次拉塞福老弟的魔术？」

路易斯忍不住嗤之以鼻。拉塞福的魔术，路易斯充其量也就见识过为烟斗烟雾赋予麻痹成分的魔术罢了。

「那老头的烟是有什么厉害的啦。要那样搞，直接喷毒药不是比较快。」

「…… 会这样想，就代表你啊，还没有进入能理解拉塞福老弟过人之处的领域呢。」

默不作声地，路易斯太阳穴抽搐起来。

丝毫不在意顽童火爆的视线，玛克雷岗手指抚着胡须低语。

「听说～你最近，已经学会防御结界了？」

「嗯，盾型跟半球体。」

结界术这种魔术，系统与普通的属性魔术不同。

结界术又分为各种类别，有防御结界、封印结界等等，但总之只要先学会防御结界，就对魔法战十分有利。

魔术师一度能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因此，在以防御结界保护自己的同时，用攻击魔术攻击对手，就能让胜率提升。

只不过，结界术看似简单，实则意外地难以掌控。想确实因应状况布下结界，必须展开复杂的魔术式，并以精密的魔力操作技术编组魔力才行。

常见的比喻，是以建筑工程类比结界术。

没有在事前仔细规划想打造怎样的家，建好扎实的基础，就没办法筑起坚固的房子。结界也是同样的道理。

现在路易斯会使用两种防御结界，一种是护盾型的，另一种是以自己为中心，呈半球体展开的。

前者防御范围较窄，但较为坚固。后者连来自背后的攻击也能应对，但比较脆弱。

「只要展开半球体型防御结界，就能防住臭老头的烟了吧，有什么难的。」

自从习得了防御结界，路易斯还没打过任何一场魔法战。因为正好就在习得防御结界时，米妮瓦进入了试前准备时期。

当进入试前准备时期，魔法战的演习场就会关闭，直到期考全部结束才重新开放。

期考结束后，还有两周左右才会放寒假，这段时间内，初中部不会上魔法战课。因为高中部以上的学生，会在这时集中举行魔法战演习。

换句话说，路易斯下次要在课堂上打魔法战，得等到寒假放完以后了。

到时候，要怎么运用才刚学会的防御结界呢──思索着这种事情时，背后传来一道嗓音。

「既然如此，要不要现在打打看啊。魔法战。」

回过身一看，拉塞福就叼着烟斗站在背后。那只不下路易斯，满是显眼拳茧的手上，正紧紧握着魔术师法杖。

玛克雷岗先向拉塞福开了口。

「该不会～新的结界，已经设好了？」

「是啊，就在刚刚。现在正想赶快测试一下呢。」

拉塞福举起法杖，往他肩膀轻轻敲了敲，咧嘴笑道：

「身手差不多开始变钝了吧。我来给你操练一番，臭小鬼。」

「有意思，臭老头。」

正好测试一下刚学会的结界术。

（看我防下臭老头的紫烟，让他吓破胆。）

＊ ＊ ＊

虽然也视规模与强度而异，但魔法战的结界，一般而言需要两位魔术师来维持。

也有能透过魔导具架设的简易结界，不过拉塞福还是把维持魔法战用结界的工作，委托给了玛克雷岗与结界术教师梅洁。

梅洁是对素行不良的路易斯恨之入骨的初老妇人。她现在望向路易斯的眼神，也与瞪人没两样。

「那么，就此展开魔法战结界。」

梅洁以宏亮的嗓音宣言后，将水晶球摆在地面上开始咏唱。

当宿有白光的法杖碰触水晶球的瞬间，结界的蓝白色闪光随即往四周扩散，并在转眼间消逝无踪。

（与以往的魔法战用结界感觉不太一样啊…… 看起来，好像被编进了很难搞的术式。）

路易斯眯细右眼，仔细凝视水晶球，但还是无法连编入了什么魔术式都清楚辨认。

梅洁将法杖举离水晶球，重新抬头。

「接着，开始说明规则。结界内只允许使用透过魔力发起的攻击。物理攻击一律『无效』。」

还这么刻意强调物理攻击无效，八成是对我那些招数真的格外恼怒吧──路易斯心想。

梅洁继续说明。

「在现存魔力量低过十分之一的同时，就判定为落败。」

（我最近一次测定的结果，魔力量是一百一…… 换句话说，大概低过十一就会判输吗。）

在打魔法战时，魔力量就是最直接的生命线。不但等同于生命力的象征，想发动魔术攻击对手也需要魔力，所以一般认为，魔力量多的一方就占有最单纯的优势。

（这个臭老头，魔力量究竟是多少啊？）

既然是上级魔术师，十之八九在路易斯之上吧。一个不好，说不定超过一百五呢。

与拉塞福之间的距离，大约隔了十步左右。

虽然很想一路冲到面前，号称不小心脚滑来记飞踢，可万一拉塞福先发动了紫烟，此举就等于自投罗网。

（刚才虽然说要用半球体型防御结界去防紫烟…… 可半球体型的缺点太多了。）

半球体型防御结界，说起来就像是用一个圆顶玻璃罩包住自己。

好处是可以应对来自全方位的攻击，但魔力消耗的激烈程度远在盾型之上，强度也偏低，发动中又不能移动，诸如此类的坏处实在不胜枚举。

「预备──开始！」

梅洁喊出魔法战开打的口令时，路易斯与拉塞福同时展开了咏唱。双方都用了短缩咏唱，也几乎在同一时刻结束咏唱。

（先发动半球体型防御结界，就一动也不能动了。所以，那个就等真被逼急了再出。）

拉塞福拿下叼着的烟斗，吐出口中的紫烟。白色烟雾逆着风向，朝路易斯直扑而来。

（出手了是吧，紫烟！）

为了对抗紫烟，路易斯选择的，是刮起强风的魔术。

这招既能吹散紫烟，又能顺便刮得对手失去平衡。

「把你吹跑，臭老头！」

路易斯向前举起的法杖顶端，朝拉塞福直直刮起强烈的气流。

风里灌注了还算可观的魔力。那些弱不禁风的紫烟，肯定马上四散──原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白色烟雾却无视于强风，继续逆风朝路易斯逼近。

不仅如此，遭到强风直接命中的拉塞福，也一派轻松地站在原地文风不动。

拉塞福身上的长袍被吹得不停啪沙作响。但，也就仅此而已。

「嘿～臭小鬼。干嘛，你这微风是怎样？」

「该、死、的、臭、老、头！」

嘶吼的同时，路易斯跑向后方，逃出紫烟的攻击范围。

紫烟的持续时间不算太久，有效范围也不大。都已经实际亲身验证过了，这点情报还掌握得了。

强风不管用是有点意外，但也还不至于因此陷入危机。

（紫烟对策之二。从紫烟碰不到的远距离砸攻击魔术！）

路易斯发动短缩咏唱，生成十几个小火球，瞄准离拉塞福脚边稍有点距离的位置射出。

反正直接命中，显然也只会被防御结界挡下来。所以路易斯刻意射向地面，激起沙尘。

然后，趁沙尘遮蔽视线的时候，迅速绕到拉塞福侧面。

「纳命来，臭老头────！」

路易斯使劲纵身一跃，劲势猛烈到已经难以用脚滑搪塞的程度，瞄准拉塞福的太阳穴，祭出一记凶狠无比的飞踢。

路易斯犀利的鞋尖，硬生生撞上了拉塞福的太阳穴。然而，脚部却没有感受到回弹的冲击。

飞踢的力道在即将命中拉塞福的前一刻四散，这种未知的感觉，让路易斯摇摇晃晃地坠地。

「这是，什么鬼？」

「所以不就说了吗。物理攻击一律无效啊。」

向后猛跳的路易斯，有如野生动物般迅速，拉开与拉塞福的距离。

拉塞福没有发起反击。明明就是个反制的绝佳机会，却只是津津有味地抽着烟斗。

「魔法战用的新结界里呢，编进了〈水镜魔术师〉萨姆斯・哈里逊特制的物理攻击无效术式。就是说，你最拿手的暴力再也不管用啦。」

「啥、啊、啊啊啊？这算什么……！」

路易斯动摇的同时，拾起脚下的石子，朝拉塞福扔了过去。

拳头大的石块，伴随着确实的杀意与威力结结实实命中了拉塞福的脸颊，但拉塞福却完全不痛不痒。真的完全不管用。

「在这个结界里，除非用魔术，或者是赋予了魔力的武器，否则绝对造成不了伤害啦。虽然很遗憾不能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拉塞福扬起满是皱纹的嘴角，露出凶狠的笑容。

「但我会送你个好东西的。」

瞬间，一阵恶寒窜过路易斯的背脊。

路易斯已经惯于动粗的第六感，正不停提出警告──「不妙的要来了」。

（防御结界──要开盾，还是半球体？）

比较耐打的是盾。可是，天晓得那个不妙的会从哪里招呼过来。

用比平时更飞快的语调唱完短缩咏唱，路易斯展开了半球体型的防御结界。

拉塞福用短缩咏唱照常操纵紫烟，然后维持着紫烟的发动，把法杖插进地面，念念有词地展开冗长的咏唱。

紫烟是用来拖时间的，关键应该在那个长时间咏唱。

（那就趁现在，发起攻击……）

维持着防御结界，开始咏唱攻击魔术的路易斯，忽然注意到自己致命的失误，脱口唤了声「啊」。

站在远处观战的玛克雷岗，操着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悠哉嗓音说道：

「搞砸了呢，米莱同学。」

半球体型的防御结界，就像是用圆顶玻璃罩盖在自己周围。

换句话说，自己的攻击也会受到阻碍。

（这种时候该──就那个，远端魔术……）

如果会施展远端魔术，让魔术不仅限于手边，而能在远离自己的场所发动，就可以从半球体型防御结界中发起攻击了。

可惜，路易斯还没有学会远端魔术。

惨啦──就在这种想法涌现时，拉塞福的普通咏唱结束了。

然而拉塞福并未立刻放招，而是接续在普通咏唱之后，追加唱起了礼仪咏唱。

「沉睡于维萨达丘的耀眼吾王，回应这阵呼唤，略施小技展现实力吧。」

那段话，是为了对接下来即将召唤的存在表示敬意，用来阐述其伟大的话语。

散发橙色光芒的闪耀光点，汇聚在拉塞福面前，构筑起巨大的门。

「以〈岩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之名，开启吧，门扉。」

以光点构成的门扉，开启了。

从门后溢出的光流，哗啦哗啦洒落渗进地面。

「自断绝之谷底现身吧。大地之精灵王亚克雷德。」

召唤精灵王。那是将精灵王部分的力量召唤出来操作，连上级魔术师都没几个人施展得了的最高位魔术之一。

路易斯脚下的土地发出鸣动，猛烈隆起。

事到如今才发现，半球体型防御结界，就有如以术者为中心盖上圆顶玻璃罩──换句话说，脚底是毫无防备的。

地面扭曲得歪七扭八，路易斯没法站稳，被迫单膝跪地。

身旁一处土地急速升起，有如石柱般延伸，撞上路易斯的下巴。

「咕喔──？」

如果这只是普通的土石，方才这记就是物理无效结界要阻断伤害的对象。然而，这根土柱带有强烈的魔力，因此被判定为魔术攻击。

在魔法战中，受到的伤害会反应在魔力的减少上。而方才土柱那一击，便狠狠削去了路易斯一大截魔力。

「嘎啊？咕哗！噗呸！」

有如地面在疯狂殴打路易斯一般，土柱接二连三升起，然后，把路易斯关了起来。路易斯展开的防御结界轻描淡写地从内侧遭到粉碎，消失无踪。

结果，路易斯仅仅不到一分钟就耗尽魔力倒地，被地面交错凸起的大量土柱关在里头。

魔力一旦显着减少，人类就会陷入有如贫血的症状。大部分的人这时都会失去意识，不过路易斯硬是死撑着没昏过去。

面对被地面凸起的土柱，从左右两方夹住脖子，咬牙切齿的路易斯，结界术教师梅洁冷冷地说道：

「你弄错半球体型防御结界的运用方式了呢，路易斯・米莱。晚点记得提出报告。」

路易斯没有回应，而是吼噜噜噜地低声嘶吼。到这个地步，已经完全就是被捕捉的野生动物了。

继梅洁之后，玛克雷岗也在解除魔法战结界的同时插了嘴。

「拉塞福老弟啊～以前是所属于王立骑士团的喔。王立骑士团魔术师部队前队长──〈岩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 他呀，其实乱强一把的呢。」

说起专司战斗的魔术师，当今确实非魔法兵团莫属，可是几十年前魔法兵团还不存在。当时提到专门战斗的魔术师，那可就是骑士团里的魔术师部队最有名了。

既然有本事在那种部队里担任队长，原来如此，也怪不得打起魔法战来这么强。这个浑身流氓味的老头，以前原来是当兵的。

「毕竟会使用土属性攻击魔术的人很珍贵嘛。拉塞福老弟他呢，可是被誉为足以匹敌土属性名门罗斯堡家喔。」

「土属性魔术都吃魔力吃太凶，所以退团时，我就转行玩紫烟啦，好用多了。」

顺着玛克雷岗的发言接话，拉塞福蹲到了倒地的路易斯面前。

「这阵子呢，连召唤精灵王都不怎么用啦。你想想，每次都把地面搞得东一块西一坑的，善后处理不是很麻烦吗。要困住你这种小角色，靠紫烟就够啦。」

小角色──听到这几个字，路易斯青筋暴露，指头狠狠抠进地面。

气到感觉脑袋血管都快爆了。可是，再怎么愤怒，自己现在趴在地上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拉塞福拿起烟斗，狠狠敲响路易斯的脑袋。魔法战的结界已经解除了，所以又痛又烫。

「还有，你好像以为紫烟用防御结界就挡得住，太天真了。我的紫烟呢，可以穿透防御结界。」

「啥、啥──？」

哪有这种蠢事──路易斯瞪大了眼睛，望向结界术教师梅洁。梅洁露出莫名直率的表情点了头。

「就连我的结界，都防不了拉塞福教授的紫烟。」

梅洁是全米妮瓦最擅长运用结界术的魔术师。连这样的她都举手投降，就代表拉塞福的紫烟谁都挡不住。

站在梅洁身旁的玛克雷岗悠哉地补充。

「而且啊，对烟雾赋予魔力的魔术，是只有拉塞福老弟会用的，独一无二的魔术。要是不相信，大可试着重现看看。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模仿成功呢。」

召唤精灵王虽然是任何人看了都会惊讶的魔术，却不是世界仅有一人用得了的魔术。

然后，向来被路易斯瞧不起，嚷嚷着弱不禁风的紫烟，实际上是没人学得来的奇迹神技。

路易斯以难以置信的眼神，仰头注视拉塞福。

拉塞福正缓缓抽着烟斗，从嘴巴啵地吐一口气，用紫烟吹出一圈圆圈。没有赋予魔力的烟雾，转眼间便消失在空气中。

「对我来说，吹出一个漂亮的圆圈，要比那些魔术来得难多喽。」

「…………」

路易斯总算理解到──存在于拉塞福与自己之间的，压倒性实力差距。

这下输得一塌糊涂了。

＊ ＊ ＊

结束新魔法战结界运用测试的隔天，结界术教师梅洁正待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写信。

收件人是她的恩师──〈水镜魔术师〉萨姆斯・哈里逊。开发物理无效效果的魔法战用结界，利迪尔王国屈指可数的结界术高手。

就在她对于开发新结界，并优先设置于米妮瓦的恩师撰文致谢时，研究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请进──她如此应答后，敲门者端着手上厚厚的纸束开门进房。那是昨天被拉塞福打个东倒西歪的资优生，路易斯・米莱。

「昨天的反省报告写好了吗？」

「写好了，但我还有事想请教。」

梅洁对于粗暴的路易斯虽然没什么好感，但也拥有长年任教的骄傲。面对学生提问，能抱持诚意解答才称得上教育家。

「是关于半球体型防御结界，有不懂的地方吗？」

「不是…… 不，有当然是有，但我最想了解的，是关于昨天新设置的魔法战用结界。」

说着说着，路易斯把手上的纸束咚一声摆在桌上。纸面上用细小的文字，写满了构成魔法战用结界的魔术式。

而且，连尚未公布给社会大众，与物理无效效果有关的部分，都写了好几种自己假设的魔术式。

「我昨天踢拉塞福老头时，不像是踢在硬物上，反倒像冲击被某种东西吸收化解掉了。所以，我归纳了三种能化解冲击的术式。还有，说是说物理攻击无效，但结界本身判断物理攻击的基准在哪也让我很在意，所以也调查了相关的术式，但不管哪种感觉都不太对。请让我听听梅洁老师的意见吧。」

梅洁惊讶得哑口无言。路易斯・米莱昨天虽然参加了魔法战，但却没有直接观察过魔法战用结界的魔导具与魔术式。

他恐怕，是以「换作自己，会怎样编组术式」的角度去思索，并将想法归纳成了报告。

魔法战用结界，是上级魔术师也难以理解的东西。更遑论，昨天的魔法战用结界，明明就还没在任何领域公开过！

梅洁扶起险些滑落的眼镜，仔细过目报告。虽然很多地方还有待琢磨，但本质掌握得相当到位。着眼点也十分犀利。

不仅如此，在魔法战用结界的报告下，还有一份如何改良半球体型防御结界的报告。

然后在这份报告下，又有一份探讨防御结界持续时间与强度的报告。如果现存的防御结界防不了拉塞福的紫烟，那该怎样改良才好的相关考察等等。

每份报告，都严谨地在报告用纸上把考察与术式写得井井有条。

『半球体型防御结界的缺点之一，在于面对来自地面的攻击时十分脆弱。有鉴于此，若想把结界内的地面一起用结界予以包覆，会需要怎样的魔术式？』

『〈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的紫烟，虽然无法用初级的强风吹散，但若改用中级以上的魔术又如何？紫烟的指向性可以附加到什么程度？』

梅洁大致先把所有报告都简单浏览过。这下子，要批改只怕得花上许多时间了。不管哪份报告的内容都相当有深度。

正当梅洁打算道出这则感想，路易斯罕见地摆出拘谨态度，开口请求：

「嗳～梅洁老师。明天起到寒假之前，不是有结界术补习讲座吗。也让我参加吧。」

「…… 那个，是针对成绩不及格的学生开的喔。」

「那也无妨，拜托啦。我想再稍微增加点结界的训练时间，设法提升强度或持续时间之类的啊。要不然，就没办法跟拉塞福老头互杠了。」

梅洁将手指添上深锁的眉间，内心揪结了起来。

米妮瓦的教师面对热心向学的学生，是非常难以抗拒的。

不但提出了如此充实的报告，还主动要求想参加补习，自然是没有不悦的理由。

（素行有问题的确是事实，但如果昨天的魔法战让他洗心革面……）

指导前途无量的孩子，正是教育家的使命。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么干脆答应给他特别待遇。

梅洁硬是挤出百般不情愿的态度时，路易斯忽然从制服披肩下掏出了某种东西。是一瓶颇有分量的瓶子。

「拜托啦，老师。学生给您送礼慰劳了。」

梅洁推了推下滑的眼镜，问道：

「那是什么？」

「酒。」

之后，梅洁对路易斯整整说教了一小时，批改完报告，才答应让路易斯参加补习。当然，没忘记把酒没收。

从这天起，路易斯就整天泡在梅洁的研究室，过着研究结界术的生活。

内心立下的，是「打倒浓眉臭老头」这个美妙的目标。

第六章 顽童，体会到责任之重

「这世上，有件工作是我最痛恨的。」

放任漆黑的憎恶在脸上渲染开来，路易斯把手上的铲子插进脚边大片的积雪。然后就这么使尽浑身解数铲起雪堆，堆到路旁。

「那就是铲雪。又冷、又乏味，而且永无止境。还有什么工作比这更浪费人生的吗？」

在嘀咕不停的路易斯身旁，一点一点铲着雪的欧恩边动手边回应。

「也不至于永无止境吧。这边下雪的频率就偶尔几次而已…… 嘀咕归嘀咕，技术倒真俐落耶。」

「别小看北部长大的。」

路易斯用鼻子猛哼一声，流利地举起了铲子。

米妮瓦周边的这场雪，是在寒假收假后大约过了一周时下的。

整晚飘降的雪虽然在清晨时停了，却还是积了膝盖深的积雪。

有些南方长大的同学感到新奇，不过路易斯起床一看到窗外的雪景，当下的反应是用力咂了咂嘴。

像这样下雪的日子，米妮瓦的惯例是让负责校外扫除的值日生铲雪。很不巧的，路易斯与欧恩正好值日。

结果，那天就这么被迫与其他值日的同学协力铲完雪，才总算前往校舍。

身体虽然是没有纤细到铲个雪就肌肉酸痛，但实在真不想一大清早就干这种麻烦的差事。

（…… 受不了，明明现在还有其他更想做的事情。）

当天下课时，路易斯从口袋里掏出折好的地图摊开，紧盯不放。

上面画的是米妮瓦校内的简易地图。

四周遍布森林的米妮瓦，在校舍东北有学生宿舍，西北有图书馆。南方的大道通往拉格利斯吉路佩。要去镇上打工时，路易斯都是从这条路移动。

然后在校舍东方，有魔法战与实践魔术的训练场。寒假前，路易斯与拉塞福打魔法战的地点也是在这里。

（恐怕是这一带…… 从禁止进入区域的位置来推测，训练场的北边最可疑。）

「一脸在打坏主意的表情呢。」

来自身边的嗓音传进耳里，路易斯顿时一颤，反射性折起地图。

抬起头来，立刻与伸手撑在桌上，凝视自己不放的萝莎莉四目交接。

萝莎莉的眼型不是又大又圆的那种，而是比较带点冷冽感，所以瞪起人来还挺有魄力的。

「没有啦──」

虽然马上把地图藏到课本下，萝莎莉脸上的怀疑却依然未减。

路易斯慎重地挑选了用词。

「最近，我都在梅洁老师那边进修结界术，对魔法战结界的机制感兴趣啦。所以才想说，看地图确认一下魔法战的结界到底是什么程度的规模。」

这番话毫无虚假。就只是没把全部的真相说出来罢了。

萝莎莉朝路易斯的表情凝视了一会儿，才总算轻叹了一口气。

「是吗。如果真是这样就好…… 记得别做危险的事喔。」

嘴巴虽然退让了，但萝莎莉的视线还是一瞥一瞥地瞄向夹在课本下的地图。

＊ ＊ ＊

放学后，回到宿舍的路易斯在制服外披上外套，把破布一圈一圈缠在鞋子外，再绑起来固定。

然后，虽然没打算在外头晃到天黑，但保险起见，还是把提灯带上，顺便在外套口袋里塞进取暖用的酒瓶。

（冬天太阳下山得快…… 得尽可能早一点找到才行啊。）

走出宿舍，踢散还留在路面上的残雪，路易斯朝魔法战训练场北部的森林开始移动。

（绝对就在禁止进入区域的某处才对…… 魔力浓度高的土地。）

跟着梅洁修练结界术之后，路易斯发现的事情是，结界术的规模愈大，魔力的消耗就愈激烈。只用来保护自己的结界也就罢了，换作魔法战用结界那样既复杂，又必须涵盖广范围的类型，魔术师想凭一己之力维持，就不太可能了。

虽然应该是有透过什么魔导具辅助，但能赋予魔导具的魔力量也是有限的。

对此，路易斯想到的解释是──就像把河水引到自家村子来一样，魔法战的结界，应该也是有从哪里吸收魔力吧。

（梅洁老师说过魔法战的结界不是随处都能展开…… 如果展开的条件基准在于土地的魔力浓度，就应证我的推测了。）

有别于魔力浓度偏高的旧时代，现代土地的魔力可说是日渐稀薄。

然后，现代人对魔力的抗性也早已不如从前，一旦长时间滞留于魔力浓度高的土地，就有引发魔力中毒的危险性。

因此，魔力浓度高的土地常会被指定为禁止进入区域。

米妮瓦校方，是以可能遭野生动物袭击、或有迷路的危险性等理由，将森林深处列为禁止进入区域。不过路易斯推测，可能还有一个理由，就是那儿的土地魔力浓度很高。

踢散残雪来到森林深处的路易斯，抵达了在树干间绑有绳索的禁止进入区域前。

（一定就在这条绳索后。）

路易斯掀起绳索，毫不犹豫从绳索下钻进了森林深处。

之所以要寻找魔力浓度高的土地，是有理由的。

寒假前，与拉塞福的那场魔法战，带给路易斯一则深刻的体悟，那就是打魔法战时魔力量有多么重要。

路易斯的魔力量现在大约一百一。绝对不是多低的数值，但拉塞福的魔力量应该有一百八上下。

常见的魔力量，是一般人不到五十，上级魔术师大概是以一百三为标准。至于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似乎以一百五十作为绝对条件。

这样思考下来，就明白拉塞福的魔力量是有多么超越常人。

所以，路易斯为了储备实力准备与拉塞福再战，无论如何都希望让自己的魔力量更加提升。

想增加魔力量，重点在于平时就不断接触魔力，以及持续运用魔力。

还有一个不太推荐的方法，就是在高魔力浓度的场所生活，据说这样也可以让魔力量提升。

此外，待在高魔力浓度的土地时，魔力的恢复速度也会提升，因此练习魔术的效率也比平时更好。

（想增加魔力量，同时锻炼魔术本领，在高魔力浓度的土地修行应该是最直截了当的。）

魔力量的成长在十几岁会达到高峰，并在约二十岁时停止，之后就是缓慢地减少。正因如此，才更要趁着正值成长期的现在，彻底锻炼自己，好让魔力量超越拉塞福。

穿过绳索，走上将近二十分钟后，皮肤明显感觉到了周围魔力浓度的变化。

景色本身并没特别改变。即使如此，脉搏还是微微加速，从心脏内侧开始不断发热。

路易斯打从出生就不曾喝醉，不过醉酒时会出现的酩酊感，或许就是这种感觉也说不定。

要掌握自己所剩的魔力量，就像是要确认自己肚子饥饿到什么程度一样。难以回答出精确的数值，就只能明白个大概。

而现在可以明显感觉到，白天训练时消耗掉的魔力，正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在恢复。

（宾果。以后就到这里训练魔术……）

「站住，路易斯・米莱。」

忽然间，一阵锐利的嗓音自背后响起。

回过身去，只见一道人影正朝自己走来。是萝莎莉。

她踩着蹒跚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边把积雪踏实边朝这儿移动。披在制服上的外套满是雪迹。恐怕，这一路上已经摔了好几跤。

「你怎么，会……」

「追着脚印来的。这里是禁止进入区域，现在立刻离开。」

面对萝莎莉，想随便搪塞基本上行不通。

事已至此，向她解释在高魔力浓度土地训练魔术的效益，应该比较直截了当吧──就在这种想法涌现心头时，萝莎莉先压低了声音开口。

「你是想要在高魔力浓度的土地训练魔术，没错吧。」

「这你都能猜到？」

高魔力浓度土地的存在，校方对学生应该是没有公开的。至少，路易斯从未听说，禁止进入的看板上也没有提及相关资讯。

路易斯还在暗自讶异，萝莎莉便扭曲嘴角，两眼灰暗地自嘲。

「…… 当然猜得到。因为，我也曾想过同样的事情。」

萝莎莉的回应，完全出乎路易斯意料。

作梦也想不到，身为模范生，循规蹈矩的萝莎莉，竟然跟自己一样打过这种主意。

萝莎莉紧紧揪起外套的胸口，以惨白的双唇接话。

「…… 魔力量二十。」

「啥？」

「那就是，我的魔力量。打从小学部一年级开始，就几乎没再增加过。」

米妮瓦初中部一年级的平均魔力量，大约是七十上下。若以初级魔术师为目标，据说至少要有五十。

这个最低限度的基准，萝莎莉远远达不到。

不选魔法战课也是当然的。萝莎莉的魔力根本就不足以参加魔法战。恐怕，光要在实技课施展几次魔术就是极限了吧。

冷风刮过，树上的积雪应声滑落。萝莎莉用指尖将被吹乱的侧发梳回耳后，带着强忍苦涩的表情说道：

「笔试全学年榜首，魔力量却是全学年之末。那就是七贤人之女──萝莎莉・维尔登的成绩。」

「七贤人？」

那不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吗？

萝莎莉向哑口无言的路易斯轻轻点头。

「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就是我爸爸。」

同学与老师为何都对萝莎莉那么毕恭毕敬，路易斯总算明白了理由。明白的同时，内心也涌现一股有如咽下冰冷雪块的感觉。

七贤人既然是魔术师的顶点，身为七贤人之女──理所当然，来自周围的期待绝对非同小可。然后，萝莎莉也为了回应期待，付出了绝大的努力。

然而，魔力量是体质的问题。即使有说法指出可以透过训练增加，也确实存在着难以增加的人。

「我早就想过好多次好多次了。只要在魔力浓度高的场所训练，说不定就能够提升魔力量。说不定就可以迎头赶上大家。」

每当话语一字一句出口，白色的气息就一阵阵从萝莎莉的嘴边飘出，消散。

即将下山的夕阳为灰色的云层所垄罩，周遭早已一片昏暗。没多久，寒冷的夜晚就会造访。

「可是，如果硬是违规做了太过度的训练，导致留下后遗症呢？万一因此给周遭添麻烦呢？要是害爸爸因此蒙羞呢？…… 只要想到这些，我就无法跨越那条绳索。」

总是冷静平淡的萝莎莉，现在正卖力地倾诉。那卖力到令人悲伤的模样，不停撕裂着路易斯的心。

「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背负那种后悔。」

我不像你啊。我就算给人添麻烦，也没有什么会觉得困扰的父亲啦──只要这样语带讽刺地回答就行了。

明明如此，路易斯却什么也没说。

为了不给周遭添麻烦，最终裹足不前，没能跨越禁止进入绳索的她，现在却为了说服路易斯，穿过绳索来到了这里。这件事实的重量，深深压在了路易斯的肩头。

这份重量，一定是内心对于把萝莎莉拖下水所产生的责任之重。然后，萝莎利所背负的东西，远比路易斯的重上好几倍。

就在路易斯无言以对时，萝莎莉又伸手覆在嘴边低下头去。被冷风吹拂得通红的脸颊，曾几何时已经失了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萝莎莉？」

路易斯赶紧朝萝莎莉跑去，萝莎莉就这么覆着嘴边蹲了下来。

纤细的眉毛正苦涩地纠结，额头满是冷汗。只见萝莎莉紧闭双眼，挤出微弱的气声。

「…… 感觉，好难过……」

对了。这里已经是禁止进入区域。魔力浓度比一般土地高。

人类一度能摄取的魔力量有限。一旦超越极限，魔力就会蓄积在体内的其他器官，有时会因此引发深刻的中毒症状。最糟的场合，可能危及性命。

然后，魔力量愈低的人，一次能摄取的魔力就愈少，愈容易引发魔力中毒。

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萝莎莉背上，路易斯背起了萝莎莉。萝莎莉的身体已经过度受冻，全身上下都感受不到暖意。

不仅如此，萝莎莉穿的还是平常穿的鞋子，没做过雪地加工。因此被雪严重渗透。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冻伤。

身为七贤人之女，又是千金小姐的她，肯定从来就没有这样子，在雪地长时间行走吧。

如今害她这么做的人是路易斯。

（啊啊──可恶，畜生，混帐王八蛋！）

路易斯在内心咒骂不停。每字每句，都是在咒骂自己蠢到把萝莎莉拖下水。

把想得到的脏话全骂在自己头上，路易斯背着萝莎莉，起步走在积雪的森林里。

＊ ＊ ＊

医务室常驻校医伍德曼，是有着泛白黑发，蓄着不修边幅的胡须，散发慵懒气息的中年男性。

在瘦巴巴身体上披着松垮垮白袍的伍德曼，正东倒西歪地躺靠着椅背，扭弯颈子望向窗外。

「叔叔我啊，总是忍不住这么想。既然学生上课时间是固定的，那等学生放学时间一过，大人不是也可以下班才对吗──这样。说真的啊～叔叔一点都不想做额外的工作呢。」

窗外景象一片漆黑，太阳早已下山了。

在这样的黑暗中，背着失去意识的萝莎莉冲到医务室，气喘吁吁地瞪向伍德曼的路易斯心想──

要用什么方法威胁，才能让这个无精打采的大叔动手干活啊。

就在如此认真思考威胁手段的路易斯面前，伍德曼低语一声「嘿～个咻」站了起来。

「所以呢～如果是米莱同学打架受伤，叔叔会很想让你自个儿看着办，可既然是魔力中毒，外行人就处置不来了。来，让她躺那边。」

语毕，伍德曼努了努下巴往病床示意，路易斯于是把背上的萝莎莉安置到病床。

「为啥这种大叔会是米妮瓦的常驻校医啊。」

「因为啊～叔叔我精通医术与魔术双方的知识，是个很厉害的叔叔喔。」

「别在那边一直叔叔来叔叔去的行吗，恶心死了，大叔。」

「这个啊，是在表现『有自己已经不年轻的自知之明』的谦虚态度喔。等米莱同学你年纪大了也会懂的。」

「才不想懂啦。」

伍德曼将柴火添进炉子，摆上装满水的水壶，开始煮水。

然后解开药品柜的锁，拿出几罐药水，以及像是魔导具的宝石。

在利迪尔王国，对肉体赋予魔力、治疗或操作肉体的魔术一律指定为禁术。因为人类的肉体魔力抗性并不怎么强，引发魔力中毒的危险性很高。

现代魔术光是要治疗一处小割伤，就需要庞大的魔力。要是割伤治好了，却因为魔力中毒而死，那才真的是本末倒置。

也因为有着这样的背景，利迪尔王国的医疗用魔术领域，仍旧称不上已经奠定基础。

话虽如此，被魔力因素影响体况的人还是存在。

魔力中毒、缺乏魔力症、魔力过敏症、过剩吸收魔力体质，或精灵附身等等，能因应这类状况给予妥善处置，具备医术与魔术双方面知识的人──那就是，这个披着松垮垮白袍，无精打采的大叔伍德曼。

「首先大前提呢，太大量的魔力，人体是不可以一口气吸收或释放的喔。想想看，用水管放水时，水量如果太大，水管不就会破掉吗。都是同样的道理。」

伍德曼脱下萝莎莉的鞋子，老练地擦拭冰冷的手脚，再用泡热水泡得暖呼呼的布巾包住。同时，还在萝莎莉右手掌塞了一颗蓝石子。

「那个，是魔导具吗？」

「没错没错，会帮忙吸收魔力的宝石。以前当研究员的时候，实在怎么都买不下手啊～哎呀，米妮瓦真的是有够慷慨啦。这个很贵的喔，霹雳贵。」

萝莎莉掌中的蓝色宝石从内部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就是，从萝莎莉体内吸收的魔力。

方才，伍德曼用水管跟水来比喻魔力的流动，而水管的粗细似乎也存在着个人差异。魔力量愈少的人，这根管子就愈细。所以，萝莎莉只能少量少量释放魔力。

「在高魔力浓度土地进行训练，虽然可以强制扩张流通魔力的管子与储藏魔力的容器，但是对肉体的负担也非常巨大喔。」

说着说着，伍德曼朝路易斯瞥了一眼。

他肯定，已经发现路易斯闯进了禁止进入区域。

「因为太麻烦，叔叔不会向教职员室打小报告啦～但别再有下次喽？叔叔我啊～最讨厌麻烦事了。」

「…… 谢了。」

喃喃自语似的道谢，路易斯把布巾放进桶里吸饱热水，再使劲拧干。

头好痛。不是那种明显的刺痛，是好像某部分遭到缓缓压迫，难以找到痛点的闷痛。

（这里是，什么地方……）

打开沉重的眼皮，布帘立刻出现在萝莎莉眼前。那不是窗户用的窗帘，而是在病房里，用来区隔病床与病床的床帘。换句话说，这里应该是医务室吧。

思考到这里，萝莎莉才总算想起来。自己追着路易斯，闯进禁止进入区域，然后昏倒了。恐怕，是因为魔力中毒。

被安置在病床上的萝莎莉，身上卷了好几圈厚实的毛布保暖。既然连袜子都被脱掉，想必原本已经濒临冻伤边缘了吧。

几度张合手指与脚趾，确认动作无虞后，萝莎莉在病床上翻了身。

随后，似曾相识的制服映入眼帘。缓缓仰头一看，马上与一脸不悦的路易斯四目交接。

讨厌被人看不起的他，平时总会摆一张好似要威吓旁人的表情，但现在看起来，却像是想忍着不让涌现的各种感情表露无遗。

「你醒了喔。」

路易斯粗鲁地说道。嗓音里明显夹杂着怒意。

（唉，当然是害他不愉快了吧。）

回想起自己对路易斯的发言，萝莎莉不由得在内心苦笑。

在高魔力浓度的土地训练魔术──对于想提升魔力量的人来说，那是非常吸引人的行为。而萝莎莉阻止了路易斯这么做。

而且用的还是──因为我忍住了，所以你也要忍耐。这种孩子气的理由。

「对不起。」

「为啥是你在跟我道歉啊。」

「自己都说给人添麻烦不好…… 结果，我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路易斯的脸色愈来愈难看，萝莎莉只得赶快从病床上起身。

坐在椅子上看书的常驻校医伍德曼，打着呵欠开口。

「你的魔力中毒症状不严重，手脚也没有冻伤，可以放心回去喽。或者应该说，叔叔我想早点回家了。」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伍德曼医师。」

见萝莎莉深深低头鞠躬，伍德曼阖上看到一半的书，转头望向路易斯。

「要跟人家看齐喔，米莱同学。」

「啰嗦。」

萝莎莉的外套跟鞋子，都摆在炉子旁烘干。萝莎莉动作迅速地穿上，朝医务室大门伸手。

这时，路易斯默默跟了上来。

「…… 我送你。」

「那，就拜托你了。」

伍德曼朝离开医务室的两人缓缓挥手喊着：「保重啊～」

积着残雪的夜路，远比平时来得更冷。

通往宿舍的路，虽然已经铲过雪，白天融化的部分却又因夜晚的寒冷冻结，让路面滑溜难行。

就在萝莎莉为了结冻的地面苦战时，走在身旁的路易斯伸出了没拿着提灯的手。

「嗯。」

「…… 谢谢你。」

将手按在伸来的手掌上，路易斯随即紧紧握住萝莎莉的手，起步前行。

两人就这样，默默步行了一阵子。路易斯还是一脸闹别扭的表情。

「我──」

路易斯没有转头，就这么一脸生气地朝着前方开口。

「根本就不觉得，有被你添麻烦。」

是在指萝莎莉在医务室醒来时的道歉吧。

萝莎莉还在犹豫该如何回应才好，路易斯又嘟起干裂的嘴唇，小声地补充。

「…… 森林后头，我不会再去了。」

「是呀。就算不做那种危险的训练，你也一定很快就会成长的。」

这个人，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魔术师吧。萝莎莉心想。

教导的内容马上就能吸收、学以致用。在实技方面，也已经学会了短缩咏唱、同时维持，以及防御结界等技巧。

明明进入米妮瓦就读，才不过半年的时间，路易斯却已经持续不断习得足以匹敌上级魔术师的知识与技术。

与只有读书这个长处的萝莎莉，完全不一样。

（…… 我实在，好羡慕路易斯啊。）

魔术的才能自是不在话下，但更重要的，是那奔放的个性。带着狂妄的笑容，把来自周遭的嫉妒与羡慕全部一脚踹开，这份强悍看在萝莎莉眼里，实在耀眼得令人目眩。

被七贤人之女这个头衔给束缚，总是忍不住察言观色的自己，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成为路易斯这样的人。

「嗳，升学高中部的事，你还在烦恼吗？」

「是呀。毕竟进了高中部，实践取向的课程大概会愈来愈多……」

说实话，自己很想进入高中部，接触更深入的学问。偏偏萝莎莉的魔力量，怎么说都实在是太少了。

魔力量的成长高峰是在二十岁以前，所以还有提升的可能性，但目前的水准就已经低于一般人的平均了。往后就算再怎么增加，顶多，也只是来到或许能与中级持平的程度吧。

低头不语的萝莎莉，手掌被路易斯使劲握紧。可以感觉到，暖流隔着手套传递到了掌心。

「明天，不是有魔法战课吗？」

「呃、是啊？不过我上的，是术式应用课……」

「那堂先翘掉，来看我打魔法战啊。」

「咦？」

面对仰头吃惊的萝莎莉，路易斯扬起隐约可见虎牙的嘴角，狂妄地笑了起来。

那种笑法，是想到前所未有的恶作剧时，顽童特有的笑容。

「明天的魔法战，我会证明给你看，就算魔力量少一样打得赢。」

＊ ＊ ＊

寒假收假后，魔法战课采一对一形式的次数也增加了。

初中部一年级实力名列前茅的阿道夫・法隆，在一对一魔法战至今未尝一败。

只是，阿道夫还没与资优生路易斯・米莱在一对一比赛中交过手。

然后，今天的魔法战课正是采一对一的形式，按成绩排序分组。既然如此，单挑的对手无庸置疑，是路易斯。

（上学期，因为那家伙不把规则当一回事，害我吃尽苦头…… 不过下学期开始，魔法战的结界已经更新了。）

在新的结界里，物理攻击是无效的──换言之，路易斯擅长的诉诸暴力那一千零一招再也不管用了。

纯粹比拼魔术，赢的绝对是自己。阿道夫打从念小学部开始，实技就始终蝉联第一。不可能输给这种半路出家的乡巴佬。

就在抖擞精神准备打倒路易斯时，当事人路易斯朝阿道夫走了过来。

那张散发少女气质的脸庞上，浮现着没品的贼笑。

无意间，阿道夫注意到，有某种东西垂在路易斯的口袋边。是一条脏兮兮的破布。

「喂，那什么玩意儿？」

阿道夫一问，路易斯就把那条破布塞进了口袋里。

「喔唷不好。跑出来啦…… 就手帕啦，手帕。」

「手帕？你没带错成抹布吧？」

听到这声讽刺，路易斯不知为何笑得更深了。

见到阿道夫在与路易斯交谈，教师们慌忙发动魔法战用结界。只要魔法战用结界顺利展开，路易斯要怎么作乱就都没什么好怕了。

负责今天魔法战课的老师是索璐，辅佐则是拉塞福。

同样有从军经验的两人，都明白路易斯的恶质。

不光只是教师。在场无论任何人，都在内心捏一把冷汗，担心路易斯接下来又会怎么惹是生非。

路易斯凝视起包覆周围的魔法战结界。也不知是不是习惯，路易斯在观察东西时，总会把右眼给眯细。现在也不例外。

（今天又想搞什么鬼……？）

路易斯是个狡诈的男人。在面对这种对手时，自己也必须变得狡诈才行。

阿道夫小心翼翼地望着路易斯，这时，路易斯带着贼笑耸了耸肩。

「别那么百般戒备啦。咱们来场好比赛吧，阿道夫・法隆。」

说着说着，路易斯伸出了右手。

（这家伙主动握手？绝对，有什么阴谋吧。）

保险起见，阿道夫朝路易斯的掌心审慎观察一番，但没有在指缝间藏针，或是在掌心贴什么暗器的迹象。反正就算他藏了什么武器，周围也已经布下物理攻击无效的结界。

待阿道夫伸手回握，路易斯便使劲掐紧了手掌。几乎是想把阿道夫手掌捏碎的力道。痛死了。

（这个混蛋……！）

阿道夫也不甘示弱地使劲回握。过程中，路易斯都紧紧盯着两人的手掌不放。

「口令之后，就开始这场魔法战。双方，各就各位。」

遵照魔法战教师索璐的指示，两人拉开约徒步二十步的距离，面对面摆出架式。

「预备──开始！」

在索璐喊出开打口令的瞬间，路易斯便全速起跑。

阿道夫展开了攻击魔术的咏唱，不过路易斯有自信能靠跑步躲开大部分的攻击。

阿道夫举起短杖指向路易斯，呐喊：

「看招！」

一阵强风自阿道夫的法杖前端刮起。恐怕是阿道夫擅长的不可视风箭。

可惜，以不可视攻击而言，阿道夫本身的视线太过老实了。

（瞄我的脚是吧。）

路易斯向右跳开闪避攻击，一口气逼近到面前，伸手插进口袋。

阿道夫一动也不动，原地展开了下一道咏唱。表情显得有恃无恐，不管路易斯想踢想打都不放在眼里。

「白痴啊。」

路易斯凶狠地笑道，把「握在右手的沙」一把扔在阿道夫脸上。

随着「嘎啊」一声惨叫，阿道夫后仰中断了咏唱。

抓准这个空档，路易斯绕到阿道夫的背后，用手臂绞起了阿道夫的颈子。

阿道夫一眨一眨地眯着沾染沙尘的眼睛，拼命想挣脱路易斯绞颈的手臂。

「你、你干什…… 咕噎～～」

「喂喂喂，别张扬啊。不就只是被好同学温──柔地拥抱一下而已吗？我们那么要好，对吧～？」

打从因为物理无效结界，而败给拉塞福的那天起，路易斯就一直暗中摸索这种结界有什么漏洞可以钻。

归根究柢，所谓物理攻击，要到什么程度才会算在攻击的范畴内？

几经检证之末，路易斯归纳出几个结果。

首先，殴打、挥动武器，或者扔石头都被视为攻击行为，但如果是沙粒程度的小东西，就不会被判定无效──因此，扔沙子遮眼是可行的。

然后，握手，以及使劲掐手，这两者间的差异，物理攻击无效结界也感测不出来。这点在方才握手时也验证过。换句话说，绞技也不会受到影响。

阿道夫试着用指甲猛抠路易斯的手臂抵抗。但，不管指甲怎么抠，都因为物理攻击无效结界的影响，连一道爪痕都刮不出来。

就在阿道夫的抵抗愈来愈虚弱时，路易斯松开了手臂，稍微拉开距离。

只见阿道夫虽然气喘吁吁，一脸苦闷地呼吸，却仍以充满憎恶的眼神瞪向路易斯，再度展开咏唱。

（火属性中级魔术…… 放火枪的那种吧。）

路易斯也同样咏唱了起来。率先结束咏唱的，是阿道夫。

「看招！」

从阿道夫短杖前端出现的火焰，构筑成长枪的形状。构成长枪外型的魔术，威力比分割成箭矢的魔术来得高。要是正面中招，想必会造成相当大的损伤。

面对逼迫而来的火焰长枪，路易斯一步也没动，就只是稍稍放低重心，收起拳头握紧。

然后，在拳头正面展开小型的盾型防御结界，挥拳以结界揍向火焰长枪。

「喔啦──！」

防御结界有着范围愈小，强度与持续时间就愈容易提升的性质。

路易斯所展开的防御结界，大小差不多只比摊开的手掌大上一圈。虽然不足以保护全身，却也正因此超常地坚固。

覆盖着结界的拳头，粉碎了射向路易斯的火焰长枪。隔着四散的火焰，阿道夫惊愕地瞪大双眼。

路易斯右手的结界并未就此解除，就这么顺势起步奔跑，「用结界狠狠痛殴阿道夫」。

肚子一拳、颜面一拳。阿道夫表情歪七扭八地哭叫。行得通。物理无效结界内，虽然不会受伤，却感觉得到痛楚。

就如同以魔术生成的火或风，结界一样带有魔力。也就是说，用结界揍人的行为，是被结界判定为带有魔力的攻击行为。

只不过，要这样一路揍到阿道夫魔力耗光也挺乏味的。于是，路易斯决定直截了当地分出胜负。

跨坐到仰躺倒地的阿道夫身上，路易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以手帕为名的，满是沙土的抹布，揉成一团塞进阿道夫嘴里。

「呣咕──？」

「说穿了，反正没办法放魔术的同时，就确定落败对吧？那还不简单，把嘴巴塞住，让对手没办法咏唱不就得了。」

路易斯继续从口袋掏出别条布，把挣扎不停的阿道夫嘴巴绑起来。剩下的，只要把手脚也拘束住就完美了。

转头望向森林的树荫。有人正从树荫下朝这里瞄个不停，是萝莎莉。

（看到没，萝莎莉！无论魔力量再低，只要下工夫钻研，总会有办法打赢的！）

对着露出得意笑容的路易斯，树荫下的萝莎莉不停挥着手。从她脸上焦急的表情看来，似乎是想要表达什么讯息。

（…………「上面」？）

之前好像也出现过嘛，这种场面──就在这个想法涌现的瞬间，魔法战的结界无声无息地消失，拉塞福的下压踢当场炸裂在路易斯的头顶。

「讲过几百次要用魔术了吧，臭小鬼！」

按着被脚跟踢出肿包的头顶，眼中泛泪的路易斯嚷嚷着反驳。

「所以我不就好好用结界揍他了吗！」

「什～～么叫『好好』！不会用攻击魔术是不是！」

「少啰嗦，臭老头！魔法战结界都解除了，我还怕你不成。喔啦，看招──！」

路易斯使劲缩紧浑身肌肉，有如弹跳般灵活起身，顺势猛力挥拳。拉塞福身体一扭闪过拳头，膝盖朝路易斯肚子就是一顶。

咕呕呻吟一声，路易斯当场脚步踉跄，拉塞福的拳头又随即炸裂在路易斯的鼻梁。

整个人被豪迈地打飞的路易斯，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止。还留有残雪的路面，开满了鼻血滴成的红花。

抖起嗓子笑了一声，拉塞福灵活地转动烟斗。

「回去练过再来，臭小鬼。」

＊ ＊ ＊

「叔叔我啊，真的一点都不想做什么帮人处理伤口的麻烦事呢。实在是，伤口明明只要清洁过后静养，就是最好的处置了。」

面对流着鼻血满身泥巴造访医务室的路易斯，原本在读书的常驻校医伍德曼露出打从心底厌烦的表情说道。

路易斯用手按着仍然血流不止的鼻子，嗓音含糊地抗议。

「给我认真点干活啊，大叔。」

「棉花啊～纱布跟水什么的都摆在那边，自己随意吧。」

语毕，伍德曼再度翻起书页。无论路易斯如何面露凶光地咂嘴，都不当一回事。

无奈之下，路易斯只得拜借摆在房间角落的布，随便擦了擦脸。布马上被鼻血和泥泞染得乱七八糟。

这时候，有位同学随着「打搅了」招呼声进房，是萝莎莉。

萝沙莉大步大步走向路易斯，露出一脸夹杂愤怒与傻眼的复杂表情。

「…… 真的是，好伤脑筋的人。」

表情明明就生气又傻眼，嗓音却听起来带着几分温柔，会是错觉吗。

萝莎莉熟练地用桶子里的水濡湿布巾，为路易斯擦脸。

近距离凝视着自己的她，脸上的神情既严肃又正经。

「我打得帅吧？」

「流鼻血的人还在胡说什么。」

干脆俐落斩断路易斯得意忘形的发言，默默帮忙擦脸的萝莎莉不发一语地动手。

该不会做得太过火了吧──这种一反路易斯作风的想法浮现脑海。

本来想透过这场比赛，让萝莎莉明白魔力量不代表一切，没必要因为魔力量不足，放弃升学高中部的心愿。可说不定到头来，只是惹得模范生萝莎莉生气而已。

像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才好啊──路易斯正在烦恼，萝莎莉就小声地开了口。

「…… 你再这样成天惹是生非，小心到时候没办法一起上高中部喔。」

路易斯顿时睁大眼睛望向萝莎莉。就好像要逃避这道视线一般，萝莎莉转头面对水桶，来回搓洗着弄脏的布巾。

用手背擦去再度滑落的鼻血，路易斯狂妄地笑道：

「等上了高中部，我就要在笔试考赢你。」

「这样吗，挑战我接受喽。」

使劲拧干布巾的萝莎莉，露出了总算在许多方面豁然开朗的表情。

第七章 结界魔女

午餐时间，餐厅戈雅的店里，两个中年男子正在争吵。

什么都是你撞过来害我酒洒了，或者我才被你害得衣服沾到汤了，诸如此类的无谓争执。或许是恼羞成怒，其中一个男人揪起了对方的衣领，被揪住衣领的男人则扯住对方的头发。

「两位客人～！这样我们很困扰～！」

金发的女服务生一脸伤脑筋地上前劝架，但两人充耳不闻。

这时候，身穿围裙、头绑三角巾的少年从内场走了出来。那是有着栗子色头发，容貌带点少女气质的少年。

少年正准备插进两人中间，其中一位中年男子便口沫横飞地嚷嚷起来。

「少来碍事，小姑娘！」

被唤作小姑娘的少年，语调低沉地「啥？」了一声，举起双手掐住左右两边男人的脸。

两个中年男子当场哇哇大叫，试图拨开掐在脸上的手，但却丝毫不起作用。

少年就这么拖着两个中年男人，一路朝通往店外的大门移动。

女服务生已经机灵地先绕到门口，打开了店门。

「谢谢两位客人光临～费用会记在帐上。」

「要打到外面去打，两个混蛋。」

待少年把两人扔到店外，少女便笑容满面地关门。

望着这幅光景，店里的客人都发出咯咯笑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起来。

「唉唷～小俩口合作无间啊！」

「咱这么久没到这间店来，你倒是长高啦，路仔。」

「之前，都还是纱莉个头比较高的说～」

「我看啊，你就干脆入门当纱莉的老公吧！」

面对客人们的捉弄，金发看板娘纱莉表情严肃地回应。

「啊，路易斯我不行。」

「别说什么不行好吗。这样我脸往哪摆啊。」

路仔──路易斯・米莱皱起眉头抗议。

打从路易斯来这间店工作起，已经快要三年了。当初穿起来有点太大的围裙，现在成了正好合身的尺寸。

带点少女气质的五官，以及没什么赘肉的体格都还是一如往常，但身高比从前高了些，有从少年转变为青年的倾向。

以果酱为目标离乡来到米妮瓦，转眼间过了将近三年。

穷乡僻壤出身的少年，如今就要满十五岁。半年后的秋天，就是米妮瓦高中部一年级了。

忙碌的午餐时段结束后，路易斯一口面包一口汤，大快朵颐地吃着伙食。

餐厅里，魁梧的店主戈雅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瘦巴巴的中年男子罗在打扫，戈雅的女儿纱莉则坐在路易斯对面，小口小口啃着面包。

「路易斯的吃相一──点都不文雅，为什么每次都要塞得满嘴全是东西～？」

「有什么关系，又没吃得到处掉渣。」

离乡背井虽已好段时日，积习依旧难改。贵重的食物要在被抢走前藏好或吃掉──这个观念仍然根深柢固。

「就是这样，才不受女生欢迎唷～」

「少啰嗦，只会装可爱。」

即使被路易斯恶言相向，纱莉也丝毫不显胆怯。有别于米妮瓦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纱莉早就惯于应付粗鲁的男性了。怎么说都不是白白有个五官粗犷的戈雅当老爸。

纱莉伸手添在雪白的脸颊上，嘟起嘴唇反驳。

「我只是很努力，想让自己的心上人，觉得我很可爱而已～」

「那你到那家伙面前再装啊。」

听到路易斯的回应，纱莉露出一种看向不成材学生的眼神。

纱莉也不过比路易斯大一岁，却三不五时就爱摆姐姐架子。

「这种事啊，不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装模作样就好，必须要从平时就彻底执行才行啦。」

「你这志气倒是令人佩服啦。」

「等到哪一天，路易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就也会想装模作样喽～」

「是是是。」

拿起吃个精光的餐具走向流理台，正在炖肉的店主戈雅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路仔。今年米妮瓦校庆咱们也会去摆摊，你也来帮忙呗。酬劳不会少喔。」

路易斯「好耶」一声握拳。

在米妮瓦，虽然以校庆为名目，但实际上说是研究发表的一般公开日比较正确。

换作市井学校，校庆时表演的会是唱歌或演剧，但米妮瓦毕竟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最高峰，所以，举行的是魔术的研究发表。

发表者以教授或研究生为主。虽然部分优秀的学生也会获选为发表者，但只限于高中部同学，初中部学生被选作发表者的情况，基本上不会发生。

校庆当天，学生一般而言不是去接待来宾，就是各自参加感兴趣的研究领域发表会。

至于路易斯，在入学第一年与第二年的校庆，就只到感兴趣的领域听了研究发表，领取发给参观者的资料，此外的时间几乎全都在戈雅的店帮忙。

由于校庆时会有大量人潮出入校园，因此镇上的店家都会向米妮瓦申请许可，到校内摆摊贩卖饮料或轻食。

正在擦桌子的瘦巴巴中年男子罗一脸忧心地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你每年都这样帮忙，不要紧吗？校庆当天，米妮瓦的同学们不也都很忙吗？」

「还好啦，我自有安排。」

路易斯瞪着至今仍无法习惯的水龙头，边洗碗边问向罗。

「今年打算卖些什么？跟去年一样卖串烧吗？」

「最近天气冷得凶，想说到时候去卖热汤。」

「不错耶，感觉会大赚一笔。」

米妮瓦的校庆，会在三周后冬终月罗玛利亚的最后一天举办。那时候气温还没回暖，有热汤可喝想必来宾会很开心。

路易斯在脑中敲起了算盘。

在校庆帮忙摆摊，以临时收入而言相当好康。如果营收可观，还能领到特别津贴。这样一来，就可以换下最近变紧的鞋子，买双新的了。

（剩下的问题，就是该穿什么了吧。）

米妮瓦虽然不禁止学生在外打工，但也不怎么乐见。

尤其是校庆。「校庆是能参观珍贵研究发表的好机会，尽量多去参观。想打工就打扮得低调点，别太明目张胆」──以上，是来自拉塞福的指示。

所以第一年与第二年，路易斯都换穿便服，绑上头巾，彻底待在内场不露面。

只不过，这样在四处参观研究发表时，就得换上制服，带着替换用的衣物到处跑实在也挺麻烦的。

思考今年该怎么办时，戈雅切着肉块接了话。

「今年的摊位，就全权交给纱莉处理啦。」

「毕竟这边也想营业嘛～」

打扫中的罗稳重地点头，纱莉带着满面的笑容望向路易斯。

「那么，我就连路易斯的衣服一起准备喽。」

「喔～那就靠你啦。」

这时候，不假思索就交给纱莉处理的决定，在日后让路易斯打从心底后悔。

在戈雅的店吃过午餐，路易斯十万火急赶到了研究所大楼。

距离下午的课还有些时间，但拉塞福要路易斯趁中午到研究室一趟。

（是说，为啥特地指定研究室？）

想对路易斯说教，像平常那样叫到办公室去不就得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路易斯，歪着头敲响了拉塞福研究室的房门。但没有传出回应。

转转门把，发现并没上锁。研究室里明明就有些贵重的研究资料，也未免太不小心了。

（很好很好，机会难得，就顺便找找看有什么能拿来威胁臭老头的……）

总之先凑向桌边的路易斯，发现桌面上摆了个罕见的东西。

那是个拳头大的木雕，外型是有点像星星的十二面体。拿起来摇动，也没发出什么响声。

（这啥啊…… 魔导具吗？还是什么益智玩具？）

用指头按在三角形的面上，传来一阵微微移动的感触。被勾起兴趣的路易斯，把木雕星星拿在掌心转了转，确认整体构造后，开始用指尖逐步挪动零件，挑战解题。

路易斯起先也没想太多，就随手解看看，结果愈解愈起劲。毕竟以往他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这类娱乐用品。

不到一分钟，路易斯就把星星解体，并且重新组好了。

「好，解开啦。」

「喔～好厉害耶。一下子就解开了。」

背后传来的嗓音，差点害路易斯失手让星星摔落。

回过身去，只见一位比路易斯年长几岁的女学生站在门口。那是把一头红砖色头发随意绑在颈后，感觉很纯朴随和的女学生。

见到路易斯擅自把玩拉塞福的私物，女学生也没开口斥责，反倒像是看得很开心。

（高中部的学生吗……？）

路易斯正提高警戒，女学生就踩着自然的步伐走近，拿走路易斯手中的木雕星星。

「这个，是旅行的土产，我送给拉塞福老师的。一般来说，解开其实会更花时间才对，你是第一次玩吗？」

「…… 嗯。」

「那很厉害喔。你可能有结界术或者术式应用的适性呢。」

说着说着，她眯细眼睛笑了起来。那笑容，就像一只在向阳处打瞌睡的猫咪。

路易斯对于自己在高中部也早已恶名昭彰有自觉。但是，却感觉不出这个女学生有在警戒路易斯。这肯定，是不清楚米妮瓦顽童的事迹吧。

这时，房门打开，叼着烟斗的拉塞福回来了。

拉塞福交互望向路易斯与女学生，瞪大了眼睛开口。

「卡莱，你来了啊。」

被唤作卡莱的女学生，略显困扰地垂下眉尾，举手搔起脸颊。

「关于校庆的研究发表…… 我果然，还是得出席才行吗？」

「魔术师工会的大头，说无论如何想拜托你啊。只要在演习场，来一记『那个』就行啦。」

「虽然说这样也会引人侧目，实在不太喜欢…… 但总比做一大堆资料来得好吗～」

能够跟拉塞福自在交谈的人就已经很少见了，两人对话的内容又更引人好奇。

（…… 所以她不是普通学生吗？）

路易斯正要观察卡莱，拉塞福就举起烟斗指向路易斯。好个失礼的臭老头。

「卡莱，这家伙就是初中部的资优生路易斯・米莱。」

「嗯，我就猜大概是这么回事。」

即使听到路易斯的名字，卡莱也不为所动地点头。

拉塞福嘎哩嘎哩搔起后颈，向路易斯介绍。

「这家伙，叫做卡莱・麦斯威尔。是高中部的资优生，也是我研究室的唯一一个学生。」

「你叫路易斯・米莱是吗？师父常常提起你呢。我今年就会从高中部毕业，没办法一起当高中学姐学弟，不过明年起也预定以研究生身份继续留在这里，多指教喽。」

米妮瓦在升上高中部之后，就可以决定要所属于哪间研究室。

当然，并非任何人都有这个机会，还需要经过指导老师的许可。

然后，〈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是出了名的不爱收学生。

这样的拉塞福唯一认可的在校研究生，唯一收进门的徒弟，就是这位卡莱。

拉塞福是军人出身，卡莱却感觉不出军人的气质。看起来，就是个随处可见的亲切少女。

（既然是资优生，成绩肯定很优秀吧。用的会是什么魔术……？）

就在路易斯目不转睛地凝视卡莱时，正把烟灰敲进烟灰缸的拉塞福继续开了口。

「喔，对了。是这样的～臭小鬼，把你找来的理由呢…… 是因为高中部升学审查的结果，决定要出一个特别课题给你。」

「啥～？」

路易斯现在是初中部三年级。为了升学进入高中部，必须在笔试考到一定成绩、通过魔法战考试，或是提出论文。

关于笔试方面，虽然目前还没能追上萝莎莉，但也已经堪称无可挑剔。魔法战也忍着没钻规则漏洞，老实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法通过考试。

说真的，在那边喃喃自语咏唱放攻击魔术去命中对手有够麻烦的，直接用揍的不是比较快？这虽然才是路易斯的真心话，但只要有那个意思，路易斯单凭魔术也有足以技压群雄的实力。

也就是说，关于升学高中部的必要条件，路易斯早就全部满足了。

面对满脸都写着「难以接受」的路易斯，拉塞福忍不住摆起臭脸。

「…… 理由不用说也明白吧？」

「啥？谁知道啊。」

「就说你素行太差了，蠢材！」

「师父，师父，太孩子气喽。」

即使浑身流氓味的老人与少年在现场营造出治安败坏的气氛，卡莱也不以为意，就只是像在驯马似的安抚拉塞福。

拉塞福抖着嗓子哼了一声。

「总之就是这样，教职员开会决议，要你在校庆发表研究成果。再根据你的发表内容，决定你的高中部升学与否。」

「在校庆发表…… 啊岂不就只剩三周？」

「是啊，抱着必死决心准备吧，臭小鬼。」

路易斯顿时哑口无言。说到底，让初中部学生站上研究发表舞台，本身就是件稀奇的事。

而且，研究资料的准备等等，再怎么紧凑也至少需要花上一个月。根据主题与发表者不同，有的甚至会从一年前就开始规划。

「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帮忙啊？」

从出乎意料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援手。是卡莱。

「等你决定了发表内容的方向，我应该可以教你要怎么制作资料喔。」

从卡莱身上感觉不出任何想卖人情或打坏主意的气息。

所以，路易斯也老实地低了头。

「…… 拜托了。」

「小事小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呗。」

＊ ＊ ＊

「路易斯，有事拜托你。」

刚返回宿舍房间，室友欧恩就一副郑重其事的语调向路易斯开口。

初次相遇时还在念小学部，个头远比路易斯还娇小的欧恩，这一阵子倒是长高了不少，已经快追上路易斯了。

「啥事啊，这么严肃。」

「其实，校庆那一天，我爸妈会到米妮瓦来。」

校庆是贵重的校园开放日，据说不光只是魔术师工会的人，就连学生家长都会来参观。

欧恩的父母，似乎也满心期待要来看看儿子是在怎样的环境下求学。

「然后，他们说想顺便看看宿舍房间……」

「这还得了。」

路易斯反射性望向床铺。欧恩物不归位的习惯还是老样子，他床上现在也到处都是课本与私物。

欧恩语调变得快了几分。

「当然，我在校庆之前会整理好啦。只是，我爸妈到时候进房，搞不好会让你觉得不舒服，所以想说先确认一下……」

被别人闯进自己的房间，确实不是路易斯所乐见，不过这会儿是同寝三年的室友父母要来，当然不可与一般状况相提并论。

最重要的是，路易斯很清楚，欧恩对于援助自己入学的双亲是多么地发自内心感谢。

「没关系啊。校庆那一天，我大概会忙着发表研究，根本没有空回房间啦。你就跟令尊令堂聚得自在点啊。」

「…… 发表研究？」

只见欧恩双眼瞪得老大。也难怪听了会吃惊。让初中部学生上台发表研究成果，并不是常有的事。

两人双双就坐，路易斯是面向椅背，欧恩则侧身向椅背。书桌的椅子是设计成彼此背对而坐的，所以想坐着交谈时，两人向来都采这种坐法。

把手靠在椅背上托腮，路易斯开始简要说明自己必须发表研究成果的前因后果。

虽然已经满足高中部的升学条件，却因为素行不良，被命令要在校庆时发表研究成果──听完这些说明，欧恩傻眼地回了一句话。

「所以是自作自受啊。」

「要你管。」

就跟物不归位的习惯一样，讲话辛辣的作风也和初次相遇时如出一辙。

就在路易斯嘟起下唇闹别扭时，欧恩又语带含糊地小声接话。

「虽然是自作自受……」

「啊？」

「但是，校庆的研究发表，还有三年一度的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能入选这两种活动，都是很了不起的事喔。」

校庆的研究发表，正是路易斯这次被吩咐参加的。至于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一如欧恩所言，每三年才举办一次，上一次是办在去年年初。

「比起研究发表，我对魔法战大会还比较感兴趣咧。」

魔法战大会，只有升学进高中部，并且所属于研究室的学生才有机会参加。初中部的路易斯无法所属于研究室，当然不符合参赛资格。

「你的目标是加入魔法兵团，当然也对魔法战大会比较感兴趣吧？」

「那当然，是没错……」

「下一届举办魔法战大会，是在我念高中部二年级，你念一年级的那年吗。搞不好，我们有机会对上喔？」

说着说着，路易斯扬起嘴角露出笑容，欧恩则小声地回嘴。

「到时候，赢的一定是我。」

明明声音很小，却散发出满满不服输的坚强，非常像欧恩的作风。

「我拭目以待啦。」

要参加魔法战大会，就必须满足升学高中部这个大前提。此外，还必须所属于某间研究室。

（经这么一提，拉塞福那个臭老头的研究室，去年没有参加魔法战大会嘛。好像说是研究生太少还怎样。）

所属于拉塞福研究室的学生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路易斯忽然有点在意，于是开口提问。

「嗳，欧恩。我说，你听过卡莱・麦斯威尔吗？」

「〈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她是高中部的天才少女啊。知名度，大概在你之上喔。」

会有称号的，基本上都是上级以上，拥有一定实绩，受到魔术师工会认可的魔术师。并非只要成为上级魔术师，就一定能拥有称号。

换句话说，卡莱明明还是学生，却已经留下了足以被魔术师工会认可的成就。

「有称号，代表她应该猛得超乎想像吧。」

「果酱强盗或顽童之类的称号，光是拿去比较都很失礼吧。」

「要你管。」

「听说，〈星枪魔女〉同时能维持的魔术高达七道喔。」

「那啥鬼啊，她还是人吗？」

一般而言，魔术师能同时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假设这谣言属实，那卡莱可就不是什么实力超群足以形容的。

「大家都说，再过不久，最年少七贤人的宝座肯定是她的喔。」

七贤人──听到这则辞汇，路易斯脑内立刻浮现出萝莎莉。现任七贤人〈治水魔术师〉正是萝莎莉的父亲。

有别于对七贤人兴趣缺缺的路易斯，欧恩曾受过〈炮弹魔术师〉的帮助，因而以战斗魔术师为志向。或许正因此，欧恩显得比平时更滔滔不绝。

「七贤人里头，〈荆棘魔女〉罗斯堡家以及〈深渊咒术师〉欧布莱特家，每任当家交替后都还是会继承七贤人头衔，所以实质上只有五个位子能抢。现任七贤人有不少高龄人士，可能快要来到世代交替的时期了。」

嗯哼──路易斯随口回应后，装出满不在意的语调，向欧恩问道：

「…… 嗳～〈治水魔术师〉，也很厉害吗？」

「虽然不是讨伐巨龙那类留下抢眼功绩的类型，但很了不起喔。治理过泛滥的河川，也整治阻止过土石流，是拯救了无数性命的伟大魔术师呢。」

既然如此，想必是萝莎莉自豪的父亲吧──路易斯茫然心想。然后，对于思考这种事情的自己，稍稍苦笑了一番。

因为，当年还待在故乡时，自豪的父亲什么的，完全是跟自己无缘的辞汇。

＊ ＊ ＊

受命发表研究的隔天，路易斯造访了结界术教师梅洁的研究室。

路易斯选择发表的研究主题是结界术。既然如此，梅洁的协助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我在教职员会议上，已经听说研究发表的事了。」

梅洁扶住眼镜框推了推，开始阅读路易斯熬夜制作的研究发表概要。

「说实话，我很意外。你竟然会选择结界术作为研究主题。」

「因为，这个最有趣啊。」

这番直率的回应，令梅洁讶异地在眼镜下不停眨眼。

就路易斯而言，是不觉得自己有讲出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所以只是平淡地接话。

「尤其魔法战的结界，还只是刚完成的技术，存在很大的研究空间。要发表研究成果的话，我就想选这个。」

从高魔力浓度的土地吸收魔力，展开大规模结界的技术。

为了确保物理攻击无效化，针对物理攻击的辨识。再加上，针对攻击自动展开术法以转化冲击──魔法战用的结界里，其实使用了好几种高深的技术。

更遑论，既然是近来才刚完成的术，当然是研究材料的不二之选。

将路易斯准备的概要全数浏览过后，梅洁开口说道：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魔法战的结界，出自我的恩师〈水镜魔术师〉之手。可是，老师他…… 在三个月前，已经撒手人寰了。」

这不是哀叹恩师过世的口吻，而是在开导学生时，文静而稳重的语气。

「老师是结界术的达人。既然老师不在，这种复杂无比的结界，相信已经没有人能够动手改良了。」

「啊？为啥啊。既然开发者死了，更应该深入研究，让后进晚辈可以动手改良不是吗。」

魔法战结界，是今后会更加发展的技术。路易斯是这么想的。但，梅洁却露出一种好似放弃了什么，有点疲惫的表情。

「是因为，你不清楚〈水镜魔术师〉有多伟大，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是啊，我完全不清楚。」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对于现代魔术史兴致缺缺的路易斯，对〈水镜魔术师〉的成就压根儿没有印象。顶多就觉得是个打造了魔法战用结界，了不起的老爷爷罢了。

「我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在这所米妮瓦，最了解结界术的人，就是梅洁老师。」

在米妮瓦还有不只一位指导结界术的其他教师与研究生。这些魔术师实际使用结界术的情形，还有他们写的论文，路易斯全都看过了。

在这个前提下，路易斯认定，梅洁才是这个领域最优秀的人。所以才会像这样，在梅洁底下求学。

梅洁咳咳两声清了下嗓子。

「再怎么吹捧，也没奖品给你喔。」

「我最讨厌吹捧谄媚了。」

这是路易斯的真心话。与其要去谄媚别人，还不如威胁恐吓或贿赂。

相信，梅洁也明白路易斯的个性吧。

只见她缓缓细吐一口长气，随着一声「我明白了」点头。

「既然决定要做，我就不会有任何妥协喔。」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啦～」

路易斯借用研究室角落的桌子，在梅洁监督指导下，进行了更细腻更深入的钻研。

首先，是魔法战结界的脆弱性──关于这一点，自己早就反复研究过无数次，想举出多少具体内容都行。

以这些内容为基础，路易斯撰写的魔术式的展开图、改善方法，并构思应该新增哪些术式进去。

这道魔术式基本上就是长。即使用麦粒大的小字，写在整张桌面宽的纸上，还是会长到写不完。

「第十九节、五十七节、一百七十七节、四百三十九节，这些地方出错了。」

「唔嘎，真假啊。」

明明都还没全部写完，却接连被指出疏失处，路易斯不由得粗鲁地搔起一头乱发。

面对把脸凑在桌面上瞪着文字的路易斯，梅洁开口问道：

「我说，你的视力该不会其实不太好吧？」

「我没跟人比较过，所以不晓得。不过，右眼的确常常看不太清楚。」

路易斯左右眼的视力差异不小。虽然并没有特别出过什么意外，但右眼从以前就比较容易模糊。

话虽如此，毕竟也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所以以往从没在意过。

「你不考虑，导入眼镜看看吗？」

「那种东西，是上流人士在戴的不是吗？」

归根究柢，眼镜属于高级品。虽然并非不可能，但实在不是路易斯买得下手的东西。现在的路易斯，光是要为了成长期的自己添购新的内衣裤或鞋子，就已经吃不消了。

路易斯再度与纸面展开对峙，这时，梅洁伸手朝其中一部分的术式示意。

「修正五十七节，怎样衔接术式，才会更稳定、更有效率，课堂上应该都教过了。」

「啊，对喔。这么一提，是没错。」

受到梅洁指正，路易斯忽然发现──

〈水镜魔术师〉所制作的魔术式，虽然非常高深，术式结构却有点过时。

（…… 我看他，八成是那种牛脾气的固执老爷爷吧。）

相较之下，梅洁是个教师。为了指导学生，随时都在吸收最新的知识。

作为一名魔术师，梅洁有足够的弹性来接受新知识。

正因此，路易斯能够坦率地尊敬梅洁。

「嗳，梅洁老师你没有什么称号吗？你也是上级魔术师吧。」

「没有。我并没有留下足以被赋予称号的功绩，老师的成就，我远远及不上。」

「嗯哼～明明就活像〈结界魔女〉的感觉说。」

路易斯无心的回应，听得梅洁当场瞪大眼睛，然后轻轻扬起嘴角。与平时散发神经质气息的她截然不同，那是非常柔和的笑容。

「听起来，想冠上这则名号，可得具备所有结界相关知识并引以为傲才行呢。」

「所以说，不就是梅洁老师吗。」

呵、呵──有如在吐气似的，梅洁第一次发出声音笑了起来。

第八章 分身乏术的校庆

初中部三年级，阿道夫・法隆正满肚子火地忿忿不平。

今天，是米妮瓦的校庆，也是校内实力名列前茅的高手发表研究成果的日子。

而在登台的高手中，竟然包含了那个令人发指的路易斯・米莱！

初中部的学生以发表者的身份登台，可不是三天两头就会发生的事。

参加研究发表会的，不只是米妮瓦相关人士，而是以魔术师工会为首的，全利迪尔王国的魔术师都会齐聚一堂。

要是在这种场合发表了些上不了台面的内容，就形同砸掉了「国内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这个招牌。

换言之，教师们都相信，路易斯的研究发表不会失败。

（为什么，不是我这个法隆家之后，而是那种乡巴佬……）

光是回想起那张嚣张的脸孔，满肚子窝囊气就好像要沸腾似的。

对阿道夫而言，路易斯・米莱在最初，只不过就是个有点令人看不顺眼的东西。

明明是个乡巴佬却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才打算让他明白自己有几两重。

天晓得，那个乡巴佬竟然把偷走衣物的铁廉斯扔进化粪池，推他个几把就被痛打到流鼻血，简直为所欲为。

明明如此，却深受教师们青睐，饱尝特别待遇。

（路易斯・米莱明明素行不良，只是稍微会读书了点，相形之下当然是平时操行良好，成绩优秀的我比较杰出。就连研究发表，也肯定是我才能端出更充实的成果。）

不起眼的焦躁层层累加，最终凝聚成了根深柢固的憎恶。

那种乡巴佬，最好是在研究发表会上捅漏子出尽洋相。

虽然这样想，但那家伙的研究发表肯定一帆风顺，就是有这种预感。路易斯不仅精于实技，就连笔试都很高分，这是不争的事实。

教师要拿优秀的报告举例时，出现的往往都是路易斯的名字。

（就没有什么，可以让那家伙出糗的方法吗……？）

距离校庆开幕，只剩下不到一小时了。附近镇上居民，都已经开始准备摆摊。

在摊位上看到似曾相识的栗子色头发，阿道夫停下了脚步。

「喂，纱莉…… 这是什么鬼？」

「很可爱对吧～跟我同款式喔──」

面对以重低音质问的路易斯，正在准备摊位的纱莉揪起了自己的裙摆。

那是轻飘蓬松的可爱长裙。纱莉的裙子是蓝的，交给路易斯的裙子则是红的。似乎是同款不同色的设计。

米妮瓦的学生在摊位打工会给外界不好的印象，所以必须打扮得低调一点。

在此前提下，纱莉准备给路易斯的服装是──

领口有蝴蝶结的罩衫、长裙，以及清纯款式的围裙。

甚至周到地附上了与路易斯发色相近的长假发。

「那顶假发是我跟演剧的朋友借来的，要小心保护喔～」

「我正打算立刻扔进垃圾桶耶？」

「到时候赔人家可不是小数目喔～」

路易斯确实是个五官如少女般清秀的少年。但，打从小时候在娼馆工作，他就一直为此耿耿于怀。

拜这长相之赐，店主三不五时就把「派不上用场就穿连身裙到店里去卖」这种令人直打哆嗦的威胁挂在嘴上，又每每都被以貌取人的旁人瞧扁，总之没带来过半件好事。

路易斯摆出谁看了都会毛骨悚然的表情散发愤怒的气场。

然而，粗线条的纱莉却只是咯咯笑个不停。毕竟有个脸孔粗犷的胡子老爸，这方面的抗性不低。

「爸爸不是讲过了吗，酬劳不会少喔～」

这么说道的纱莉，小声提示出来的金额，让路易斯不经意地露出苦闷表情按住胸膛。

金额真的很吸引人。只要有这些钱，不单是鞋子跟内衣裤，连最近开了洞的书包，还有快要折断的羽毛笔都可以翻新了。爱吃的果酱，更是可以买大瓶的。

趁现在火速赶回宿舍换便服，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但，今天欧恩的父母要来宿舍参观，已经答应过欧恩，校庆结束前都不会回房间了。

「来啦来啦～赶快开始准备了～我们到那边树丛里，三两下换好衣服吧！」

「你知道吗？你现在做的事，就像是拿刀戳进我的旧伤，还引以为乐喔？」

「哇～听起来好像路易斯常做的事喔──」

「……」

无言以对的路易斯，拿起女装与假发，移动到了树丛暗处去。

换上带蝴蝶结的罩衫，穿好长裙再围起围裙，路易斯皱起了眉头。觉得两腿间凉飕飕的。

纱莉接着为路易斯戴上假发，绑成左右两条栗子色辫子，套上三角巾。如此一来，朴素可爱的小镇姑娘就完工了。

随风摇曳的栗子色辫子、有细长睫毛点缀的灰紫色眼眸。朴素又不失可爱的衣裳，衬托出端正秀气的五官──但，有着显眼冻痕的那双手上，长满了厚实的拳茧。一脸凶狠神情咬牙切齿跨步的身影，正有如发怒的地龙。

「好啦，笑一个笑一个。摆那种食人恶龙的表情，岂不白费了可爱的衣服～」

「穿这副德性，还能满面春风卖笑的神经，没长在我身上啦。」

「那～你就向总是笑口常开的我好好看齐喽～」

还在思考着要怎么回嘴时，告知校庆开幕的钟声响起了。

路易斯咂了咂嘴，转身背向大道，面朝煮汤的锅子开始动工。

「接客你自己看着办。我就只负责开火煮汤洗碗。」

「是是是。」

路易斯的研究发表顺序比较晚，是下午的第四组。所以已经跟纱莉约好，在那之前都会帮忙处理摊位的工作。

研究发表方面已经准备万全。在结界术教师梅洁的指导下，有亲切的卡莱帮忙收集资料，加上不时被拉塞福插嘴搅局演变成干架，总算是顺利赶上了三周的期限。

虽然也对某些自己之外的研究发表颇感兴趣，但那些发表会都已经拜托萝莎莉和欧恩去帮忙领资料了，相信是不会有问题。

比较意外的，是医务室的常驻校医──自称叔叔的伍德曼竟然也有研究成果要发表。

利迪尔王国全面禁止以人体为对象的魔术，故针对肇因于魔力所引起的诸多症状，透过施予魔术以外的方法，好比运用魔导具，施予不残留后遗症的治疗──要发表的似乎是这些内容。

（说实话，要是能跟萝莎莉一起逛逛就好了。）

路易斯在炉灶前蹲下确认火势。今天有一点风，必须充分注意火的控管。

虽然校庆开幕的钟声刚响时，来宾还没有立刻上门，不过一靠近中午，就开始有点忙不过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的风又强又冷，热汤的销路盛况空前。

造访摊位的客人，大概是校外人士与米妮瓦学生各半，不过目前为止，似乎都没人注意到路易斯。

有着一头波浪金发与圆滚滚大眼睛的纱莉，不但是镇上知名的美女，待客又亲切，似乎自然而然地吸走了客人的注意力。

纱莉帮客人点餐收钱，路易斯盛汤，纱莉再把汤端给客人。

像这种摊位，价格都会设定得比一般来店用餐高一些，等客人吃完送回餐具，再把餐具的钱退还给客人。而清洗回收的餐具，也是路易斯的工作。

在有点距离的流理台洗过餐具，悄悄返回摊位时，纱莉小声地告诉路易斯：

「我想去洗手间，拜托你顾店喽──」

「…… 只要有米妮瓦的学生上门，我一律说还在准备中赶走。」

这身打扮丢脸到不想给任何人瞧见，尤其绝对不想被萝莎莉看到。然后，万一哪天让拉塞福撞见了，那天就会成为老人家进棺入土的日子。

搅拌着锅里的热汤，路易斯不停在心里发念──客人别来，客人别来，客人别来……

然而事与愿违，背后传来了一阵唤声。

「不好意思，可以给我两碗汤吗？」

路易斯稍稍抬头，瞥向出声的客人。

是两个没穿米妮瓦的制服，年岁与路易斯相仿的少年。

向路易斯搭话的那方有着一头金发，五官粗犷。整体肌肉偏健壮，衣物都是高级品。

不知怎地，路易斯忽然想起稍早之前，在镇上看游行表演时，被关在笼子里的大型动物。

（记得那个是叫什么来着…… 对了，猩猩。是大猩猩。）

路易斯重新朝金发少年观察了一番。原来如此，确实有着一身不输金毛猩猩的健壮体格，以及清澈纯真的双眼。

在猩猩斜后方待命的少年则顶着一头黑发，长相不起眼，中等身高体格。身穿便于行动的衣物，腰上还挂着佩剑。

十之八九，是哪家贵族的公子哥儿，带着护卫来逛校庆吧。这样的组合并不是多么罕见。米妮瓦有不少贵族出身的学子，很可能是他们的亲戚。

既然不是米妮瓦的学生，就别下逐客令了吧。路易斯默默收下汤钱，端上了热汤。

金发少年伸手接下路易斯送上的汤碗。随后，带剑的黑发少年便伸手按在端了碗的手上，小声地说道：

「容我先试毒……」

试毒──这两个字传进耳里，路易斯当场火冒三丈。

一把抢下金发少年手里的汤碗，当着两人的面捞一大匙塞进嘴里。

嘴里品尝到的，是戈雅百般精心准备，再由罗仔细调味而成的美味汤品。

路易斯递出汤碗，狠狠朝两人瞪了过去。

「拿去。满意了没？」

金发少年这才一脸惊觉到什么的表情，猛力向路易斯低头。

「抱歉！我的随从太失礼了！」

好大的嗓门──路易斯忍不住皱眉，这时，金发少年又郑重其事地问道：

「方才很不好意思，这两碗汤，我们可以收下吗？」

「快拿去啦。」

面对态度冷冰冰的路易斯，金发少年收起严肃的表情，笑着表示「感激不尽」。

两人拿起汤碗，开始在摊位旁边享用。喝着喝着，谈话声还不时传进耳里。

「奈特啊，我明白试毒的重要性。可是，那种话不应该当着店家的面说。」

「…… 非常对不起。」

「好一碗滋味浓郁的汤啊，冻僵的身体这会儿不都暖起来了吗？」

「…… 是呀。」

金发少年先带着斥责的口吻叮咛了黑发少年，之后就没再嘀咕过。而是好喝好喝地频频夸赞热汤夸个不停。

总算，在汤碗见底之后，金发少年坐立难安地问起黑发少年。

「奈特啊，这空碗该怎么办才好？带回去吗？」

「要还给店家喔。容我代劳吧。」

被唤作奈特的黑发少年，拿着叠在一起的汤碗回到了摊位。

「方才真是失礼了。」

宛若微风低语般的嗓音。起先还以为只是单纯嗓门小，现在靠近一听，才发现在出声的同时，可以听见好似漏气的咻咻声。恐怕是喉咙不好吧。

路易斯默默收下汤碗，用冰冷的眼神示意「喝完就快闪边去」。

黑发少年奈特没有闪避路易斯剑拔弩张的视线，就只是声若蚊蝇地开口：

「…… 话说回来，那身打扮是出于嗜好吗？」

「不想眼珠子被我挖出来，就快滚。」

奈特没再说些什么，向路易斯一鞠躬，便回到金发少年身边表示「快动身吧」。

金发少年粗犷的五官浮现快活的笑容，向路易斯说道：

「感谢招待。真是美味的汤！」

「多～谢夸奖。我会转告厨师的。」

比起这个，别再给我大声嚷嚷，引人注目我岂不伤脑筋了──如此神经紧绷的路易斯，就这么带着凶狠的眼神目送两人离去。

（自以为微服出巡的公子哥儿，还有公子哥儿的随从是吗？）

待两人走远，路易斯便转身面向简易炉灶。从方才起，变小的火势就一直令路易斯相当在意。

火势太强，汤会被煮得太稠，太弱又会害汤冷掉。

张开穿着长裙的双腿蹲下，路易斯开始调整简易炉灶的火力。

这时，路易斯发现原本收得整整齐齐摆在摊位角落的行李──应该摆在最上面的制服，不见了。

今天风格外强，所以还特地摆了颗大石头压着不让制服被吹跑，但石头好端端地留着。就只有整套制服消失得一干二净。

今天一整天，路易斯几乎都只待在内场，所以视线没怎么离开过行李。直到纱莉去洗手间之前，制服确实都在。

如果说，是某人跑来把制服偷走，机会就只有一次──在招呼那对金发黑发二人组的时候。换句话说，距离案发还没经过多少时间。

「路易斯，久等喽～」

正巧纱莉这时回来了，路易斯于是把装有营收的箱子塞给纱莉。

「纱莉，歹势，换班了。有人偷我制服，我去逮人制裁。」

「咦，不会吧。那岂不完蛋了吗…… 我是说犯人。」

最后那句话，完全反映了纱莉是怎么看待路易斯的。

「你知道犯人是谁吗～？」

「制服以外的重要物品全都还在。这代表，对方纯粹只想找碴。在这所米妮瓦，会玩这种小家子气把戏的，十之八九都是那家伙啦。」

路易斯露出隐约可见虎牙的凶狠笑容，咯吱咯吱地凹响手指关节。

＊ ＊ ＊

从摊位飞奔而出的路易斯，首先搜索的地方是摊位附近的树丛。

其实，附近随便找个学生逼问「阿道夫・法隆上哪儿去了」最直截了当，但这样等于让人发现自己穿女装。只有这点非避免不可。

（这一带有草被踩扁的痕迹。所以扒走制服前，他就是躲在这儿伺机动手吧…… 从脚印看来，是往校舍去了吗？）

路易斯有如身经百战的猎人锁定猎物，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沿着现场的种种线索展开追踪。

当然，为了不让这身打扮被学生瞧见，追踪时只能选择人烟稀少的路径，一会儿从某棵树跳往另棵树，一会儿又贴在墙壁上，依靠狭窄的遮蔽物藏身。

（距离研究发表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小时。没空蘑菇了……）

最糟的情况下，只穿条内裤上台至少也强过男扮女装吧──路易斯在脑袋的角落开始思考。

前者在精神面上较为轻松，但考虑到季节尚未回温，后者比较能顾及保暖。堪称究极的二选一。

还是说，干脆附近找个男同学威胁一下，把衣服抢来穿…… 诸如此类，于校舍旁浮现有如随机剥衣狂的念头时，在通往讲堂的走廊边，路易斯发现了目标──装模作样的黑发高个子，阿道夫・法隆。

然后，阿道夫正带着满脸傻笑，朝一位深褐色头发的少女搭话…… 那不是萝莎莉吗。

瞬间，路易斯愤慨到脑袋的血管差点爆开。

（那、那、那个混帐东西～～～～知道我不能这身打扮出现在萝莎莉面前，才故意……！）

看来，阿道夫似是在邀萝莎莉一起去讲堂。

只见阿道夫肉麻兮兮地勾起萝莎莉的肩膀，还把脸凑到面前。

（看我一把砸穿那个大而无当的凸额头──……！）

拾起脚边的石子，路易斯摆出了投掷架式，就在这时，一阵落落大方的嗓音响起，宏亮到连隔了段距离的路易斯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好意思，方便向两位问个路吗！」

向阿道夫与萝莎莉开口搭话的，是金发的粗犷少年──方才到摊位来买汤的金毛猩猩。带剑的黑发少年，也依旧在背后待命。

从路易斯的位置没办法确认萝莎莉的表情，但可以看到阿道夫明显出现大吃一惊的反应。

萝莎莉与金发少年简单交谈过，接着便由萝莎莉在前头带路，两人组跟随在后的阵型，开始朝校舍移动。

一度打算同行的阿道夫，在萝莎莉的回应下止步了。十之八九，是碰了「你不用担心，赶快去讲堂吧，不是还有想听的研究发表吗。」之类的软钉子吧。如果是萝莎莉，一定会这么说。

（太漂亮了，大猩猩！干得好，大猩猩！）

路易斯默默在心里喝采。

其实也有点羡慕他们，即使如此，总比只能穿一身女装，眼睁睁望着萝莎莉被阿道夫吃豆腐要来得好上百倍。

尴尬的阿道夫先是呆立原地一会儿，接着才快步走向讲堂。想必是觉得只要进了讲堂，就可以甩掉路易斯了吧。

压低姿势让旁人看不见长相的路易斯，宛若一头发现猎物的熊朝阿道夫直奔而去。

然后，就在离讲堂只差临门一脚时，赏了阿道夫的身体一记痛打。脑袋里，已经丝毫没有魔术存在的空间。既然目的是制裁，当然用揍的最快。

吃了记痛打的阿道夫，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呕呻吟，满脸冷汗地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用肩膀扛住阿道夫，移动到避人耳目的树荫下。过程可能多少有遭人目击，但至少自己的长相应该没曝光。

将阿道夫摔在地上的路易斯，起脚往肚子就是一踩。

然后，在一身楚楚可怜少女衣裳的包装下，露出有如凶狠恶龙的龇牙咧嘴笑容。

「你把我制服扔哪儿去了？」

「唔…… 呕～…… 你在说，什么……」

「现在老实招来，扁你时可以稍～～微放一点点水喔。」

即使已经被左右不停扭动脚踝的路易斯踩得痛苦喘气，阿道夫还是硬挤出虚张声势笑容嘲弄道：

「哈，你讲的话谁信啊，死娘炮！」

从路易斯的世界里，声音消失了短短一瞬间。

当愤怒突破界限，路易斯的感情会在刹那间进入平静，并在下一瞬间化作强烈杀意，涌现心头。

略带少女气质的脸庞始终面无表情，就只有泛灰的紫色眼眸，闪烁起剃刀般的锐利光芒。

「敢再说一次，保证打爆你卵蛋。」

阿道夫感受到有如被人用冰冷刀刃抵在脖子上的强烈杀意，忍不住口吐白沫，哇哇大叫起来。

「啊，烧、烧掉…… 制服被我烧掉啦。白──痴，白──痴，你已经完蛋啦。尽管在发表会上出糗吧……」

「要出糗的，是你。」

路易斯跨坐到阿道夫身上，开始解开他制服的钮扣。

＊ ＊ ＊

在米妮瓦大讲堂举行的研究发表会，除了教职员席以外，还另外安排了来宾专用席。到这里就坐的，以魔术师工会和王立魔法研究所的干部为主，基本上都是大名鼎鼎的魔术师。

在这样的其中一席来宾席上，坐了位在椅面上塞满了软绵绵椅垫的美女。

这位将美艳银发编得漂漂亮亮，年龄不详的女子，在低胸的礼服外，披了一件施有金丝刺绣的奢华长袍。

银发女性身旁，有一位年约六至七岁，坐姿端正的红发少年。

少年有着一头令人连想到鲜红蔷薇的鲜艳卷发，再加上绿色双眸，俊美得仿佛娃娃。身上穿的是满满花边的礼服衬衫，以及有蔷薇型钮扣的夹克与短裤，一看就是个好家庭出身的公子。

在研究发表期间，少年都抬头挺胸地正襟危坐，不过一到发表结束后的休息时间，便仰靠到椅背上，轻轻打起呵欠。

银发女性沉稳地开口，向红发少年搭话。

「是不是有点无聊呀？」

「没、没这回事啦，梅尔丽小姐。发表会，我都有好好在听啊！呃──那位叫伍德曼的人提倡的，运用魔导具的治疗法，和擅长赋予魔术的我家可以说是关系密切……」

「嗯～嗯～听得很认真喔，好孩子，好孩子。」

被唤作梅尔丽的银发女性，满脸笑容地抱住少年，用脸颊不停磨蹭少年的鲜红卷发。

「等看完研究发表，我们就到外头去吧。在训练场啊，有位叫〈星枪魔女〉的女孩，要表演很厉害的魔术。保证非常漂亮喔～」

「哇～好期待喔～！」

少年雪白的脸颊染成蔷薇色，双眼闪闪发光。

因为五官太过端正，少年原先散发着一种令人难以亲近的气息，可一旦像这样浮现符合年纪的笑容，就显得非常可爱。

「要是梅莉莎也有一起来就好了～」

「姐姐她说，校庆什么的最好别去。只会干瞪眼羡慕而已……」

想必是实际讲出口后，原先没特别意识到的羡慕涌现心头了吧。

少年低下头去，双脚前后摇摆了一会儿，才低声咕哝道：

「我本来想说，如果去上学，是不是就能交到好多朋友…… 可是开口要求后，祖母大人却说我不需要上学……」

面对垂头丧气的少年，梅尔丽有点恶作剧地微笑，凑向耳边细语。

「嗳，劳尔。不然我们偷溜，去外面逛逛摊位吧。」

「可以吗？祖母大人说过，不可以逛摊位的……」

梅尔丽脱下长袍，披上毛皮大衣，向少年抛了记媚眼。

「要向大家保密喔？」

「好耶──」

＊ ＊ ＊

午后的研究发表会，又有一人结束了分享。

坐在教职员席倾听发表的梅洁，呼～地喘了口气，仰头望向墙上的时钟。

待这节休息时间结束，就轮到路易斯・米莱发表了。

作为结界术教师，自己应该已经把能够传授的知识都倾囊相授了。话虽如此，果然还是难以抹去内心的不安。

休息时间来到尾声，离席的人们也开始陆续回座。可是，相较于方才，空席明显多出了不少。发表者毕竟是初中部的学生，也不能怪观众把优先顺序向下排。

「瞧你一脸坐立难安的，梅洁。」

坐在梅洁身旁的，是方才离席的拉塞福。

听见拉塞福的关切，梅洁苦笑着回应：

「那还用说。今年可是连七贤人都来了不只一位呀……」

说着说着，梅洁望向来宾席。在梅洁注意到的范围内，至少有三位到场。刚就坐的两位，是〈雷鸣魔术师〉与〈治水魔术师〉。〈咏星魔女〉方才趁着休息时间，带上罗斯堡家不公开露面的孩子离席了，尚无回座迹象。

梅洁将视线转回正面，接着说道：

「即使如此，我也已经克尽人事了。真的是…… 教师生涯的最后一件工作，竟然如此折腾。」

梅洁已经决定，待这学期结束，就要放下教鞭。

早在许久之前，感受到体力的衰退时，就曾考虑过要退休。而这次恩师〈水镜魔术师〉的死讯，成了决定性的推手。

〈水镜魔术师〉堪称结界术的第一把交椅，而自己身为弟子，却没有留下任何耀眼的功绩。这件事一直让梅洁深感愧对恩师的栽培。

所以，至少恩师在世时，要以第一线魔术师的身份，努力为职场做出贡献──这样的想法，说不定存在于脑海里的某处。

即使自己直到退休，都只会是一个没没无闻的魔术师，梅洁内心仍感到无比安详。

「拉塞福老师。」

「嗯～？」

「我已经决定，要推荐路易斯・米莱，进入〈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的研究室。」

升学进入高中部的学生中，成绩优秀者可以所属于特定研究室。

但，拉塞福是出了名的不爱收学生。现在，拉塞福教室的研究生，就只有〈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而梅洁希望，可以推荐路易斯加入拉塞福门下。因为梅洁认为这是最适合路易斯的选择。

「我可不是结界术专家喔？」

「路易斯・米莱确实擅长结界术，但他的天分并不只限定在结界术才能发挥。我认为，应该让他不受局限，广泛吸收各种学识。」

「…… 唉～不知该说是学得快还怎样，总之那家伙精明是事实啊。」

走特化路线，只专精特定领域的魔术师并不在少数。但路易斯不分属性系统，各种魔术都能运用无碍，是很罕见的类型。

对此，路易斯本人虽然装傻表示「就算只是临阵磨枪，反正有确实刺穿目标就够了吧」，但他能习得这些技术，绝非只是临阵磨枪，而是反复经过错误与尝试，才把技术琢磨到足以实际运用的程度。

面有难色的拉塞福，空无一物的右手忽然动了起来。那动作，恐怕是习惯性想转烟斗。八成是因为讲堂内禁烟，手指闲得发慌吧。

「我的确是推荐了那家伙以资优生身份入学，话虽如此，我可没打算这么简单就收他作研究生喔。麻烦死了。」

「接受与否，就请看过这场发表会后，再下决定吧。」

总算，休息时间结束，路易斯的研究发表开始了。

手拿资料登台的路易斯，不知为何身上制服穿得松垮垮的，还把衬衫的袖子与长裤的裤管都回卷了几圈。

真是的，明明是研究发表会这样正式的场合，还这么吊儿郎当！梅洁正如此气愤之时，资料就传到了手上。

早一步看到资料的拉塞福，不知为何低声笑了出来。

（既不是发怒，也不是傻眼，而是觉得好笑？）

梅洁事前就已确认过资料内容，不过，封面用的第一页倒是没有看过。那个小顽童，到底在封面做了什么文章？

梅洁忐忑不安地望向资料后，顿时瞪大双眼。

记载研究主题与发表者姓名的封面。

在封面上最显眼，比发表者姓名更上方的位置，大大地标明了「监修＆指导：结界术教师克拉莉丝・梅洁」的字样。

＊ ＊ ＊

萝莎莉・维尔登坐在较后方的座位观看路易斯的研究发表。其实前排也还有空位可坐，但萝莎莉没有勇气坐到那么靠近来宾席的位子。

登台发表研究成果的路易斯，虽然既没隐藏北方口音，态度也一如往常地高傲，但对于平时常接触他的人来说，单从讲话的方式，就能明白他已经十二万分收敛。

「就如前述所示，魔法战用结界在第九十节以后，可观察到存在于衔接处的脆弱性。为因应此现象，本文欲提倡的对策有两点。其一就是艾斯托利式魔力循环术式。第二点则是……」

换作平时的路易斯，才不会文诌诌地说什么「可观察到存在于衔接处的脆弱性」。只会直接表明「这结界根本松垮垮好吗」、「这么多漏洞能钻可真好搞定」等等。

除了态度收敛，发表内容本身也相当杰出。

原本认为初中部学生发表没什么看头的观众，现在个个显得津津有味，一脸专注地听他发表。

魔法战的结界，是一种极度复杂又难以掌握的技术。

不但得在一道结界上附加各种效果，还必须透过缜密的计算，确保不让结界本身崩溃。

说起来，就像是只用一根手指撑起碟子，然后在上头摆满各种食材。一旦没掌握好碟中物的均衡，就容易整碟弄砸。

以往当然也有人指出这部分的脆弱性，并提出改良方案，不过路易斯的着眼点不但更加深入，甚至还提倡将更多新术式编组进结界的方法。

换句话说，就是让原本随时可能失去平衡的碟子得以稳定，同时还继续叠上新的食材。

发表结束后，来到解答提问的时间。好几位魔术师工会的干部，以及王立魔法研究所的研究员都踊跃举手发问。

面对接踵而至的提问，路易斯虽然一脸厌烦，也还是耐着性子一一淡然回复。

烦耶，那种事自己稍微查过就知道了吧，会不会动脑啊混蛋──脸上的表情让人仿佛可以听见这些心声。也不知是否因为事关高中部的升学，今天的路易斯少见地安分。

待发问时间结束，路易斯的研究发表在如雷的掌声中落幕。萝莎莉也送上发自内心的诚恳拍手。然后，朝来宾席瞄了一眼。

即使路易斯的研究发表已经结束，那个人依然静静坐在位子上，没有离席。

（要是错过现在…… 肯定就不会，再有谈话的机会了。）

那个人，肯定不会来找自己搭话吧。既然如此，就只能由自己主动。

萝莎莉使劲握紧发冷的手指，自座位起身，走向来宾席。

坐在来宾席最边缘位置的，是一头深褐色头发梳理整齐，年约四十有五的男性──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萝莎莉的父亲。

「好久不见了，爸爸。」

「嗯。」

仅止于此，对话便中断了。

父亲是个忙碌的人。就连学校放长假返乡时，父亲不在家的日子也比较多。

所以，萝莎莉不希望用无谓的闲话家常占用父亲时间，更遑论是校园生活中发生的琐事了。

毕竟，萝莎莉的成绩，没办法让身为七贤人的父亲引以为傲。

（即使如此，就只有这件事，非得好好传达不可……）

萝莎莉咕嘟一声咽下唾液，缓缓开口。

「爸爸…… 我想要，升学进入高中部。」

父亲凝视了萝莎莉一会儿，轻轻点头。

「按你的意思做吧。」

「非常感谢。」

向父亲深深一鞠躬，添上一句「我先告辞了」，萝莎莉便离开现场。

冰冷的指尖，总算再度感受到血液的流动。

想升学进高中部，这个志向没有遭到否定──仅仅这么一件小事，便令萝莎莉无比欢喜。

萝莎莉离开来宾席之后，坐在〈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身旁的娇小老人，以微弱无比的音量问道：

「维尔登老弟，你和女儿的关系不好吗～……？」

「只怕，小女并不认为我是个好父亲吧。」

「…… 喔？」

老人拨弄着长长的胡须，静静凝视博德兰。这是在等待博德兰继续说明。

于内心纠结数秒之末，博德兰继续开了口。

「小女的魔力量并不高。明明如此，我却…… 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小女头上，对她太严苛了。」

「…… 唔呣唔呣？」

「小女在心里，应该对我感到很排斥。」

「…… 唔嗯～？」

最年长的七贤人──〈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颈子左右扭个不停，歪头低声说道：

「对话，是很重要的喔～」

＊ ＊ ＊

结束研究发表的路易斯，徒步返回了摊位。

热汤似乎刚好卖完，可以看到纱莉正在进行撤收作业。

「啊，路易斯，欢迎回来～听我说听我说，刚刚啊，有一个好～～漂亮的女人，带着一个好～～可爱的小男生上门喔。」

「是是是。」

「唉唷～都怪那男生太可爱，害我免费招待了好多好料～」

「你不是说年纪小的不合你胃口。」

「此一时，彼一时啦～话说回来，借你的衣服呢～？」

路易斯默默把先前那身行头与假发一把塞给纱莉。

「别妄想还会有下次。」

虽然被路易斯凶了一顿，纱莉还是无动于衷地贼笑。

拿纱莉没辙的路易斯，只好咂咂嘴展开撤收作业。就在俐落地算完营收，把还没洗好的餐具火速洗净，将摊位行李摆上手推车时，纱莉又开口问起：

「你在赶时间吗？」

「我有想看的活动啦。」

手推车和隔壁的摊位是共用的，隔壁店家的老爹已经答应过会帮忙把行李运回镇上。

所以只要把摊位的行李全部在手推车上堆好，路易斯的工作就大功告成了。

把简易炉灶分解摆上手推车的路易斯，咕哝一声「好──」之后，便向纱莉举起单手。

「那就这样，我走啦。」

「好的──辛苦喽！」

在纱莉目送之下，路易斯十万火急地赶往魔法战演习场。

演习场周边已经人满为患。这场校庆的参加者，全都一窝蜂挤到了这边来。

这时，一道巨大的魔法阵在人潮的另一侧展开，在魔法阵中央，生成了一枝有如圆木般粗壮的光之长枪。

长枪闪烁着灿烂白光。施展这道魔术的，是把红砖色头发绑在一起的女学生──米妮瓦首屈一指的大天才，〈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然后，她所维持的这枝高密度光之长枪，正是找遍全利迪尔王国也没多少人能够施展的光属性魔术。同时也正是她称号的由来──〈星枪〉。

〈星枪〉的威力，据说足以匹敌被誉为国内最高火力的七贤人之一──〈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的六重强化魔术。无庸置疑是在利迪尔王国数一数二的威力。

即使隔了这么长的距离，也看得出卡莱明明维持着如此复杂又强大的魔术，脸上挂着的却是一如往常的表情，就像一只在向阳处打瞌睡的猫咪。

「贯穿吧，星枪。」

以稀松平常嗓音低语的同时，闪耀白枪猛烈地朝天空开始攀升。

〈星枪〉就这么划裂厚实云层，将闪烁的光点如同繁星般，洒在鲜红的黄昏晚霞上。

（好猛……）

在利迪尔王国，属性魔术以火、水、风、土、雷、冰这六种为主。理论上，光与暗属性的魔法也是存在的，不过几乎尚未遭到解明。充其量就是有一小部分知识被魔术名家藏私传承罢了。

而〈星枪魔女〉却在独自开发之下，仅凭一己之力就发动了如此强大的光系魔术。

卡莱绝非魔术名家出身。就连贵族都不是。如此身世平凡的十来岁少女竟然成功开发光属性魔术，这样的事实在魔术师业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当今最受瞩目的魔术新鲜人。七贤人宝座迟早会由她拿下。这就是，世间对于卡莱的评价。

（换作刚来到米妮瓦的我，恐怕就连这魔术厉害在哪里，都一无所知吧……）

那时候的自己，顶多只会有「这魔术一直发光挺炫的嘛」之类的感想。

魔术之道愈是钻研，愈感受到旁人的出色。愈明白自己与旁人的差距有多大。

不过，路易斯并非会就此气馁的人。

「你在这里啊，路易斯・米莱。」

忽然间，一阵唤声从旁传来。是结界术教师梅洁。

「梅洁老师，你看到没啊。〈星枪〉太猛了吧。不管让我展开几重防御结界，感觉都挡不下来啊…… 我猜，想靠魔力密度较量也是白费力气。真想防住星枪，要不就在接触到结界的瞬间设法瓦解术式，要不就得再从别种途径下手……」

「我已经，向拉塞福教授推荐你进入他的研究室了。」

出乎意料的发言，令路易斯僵住好几秒，才喊出一声「啥？」

高中部有研究室制度，这点路易斯很清楚。但心里早就拿定主意，要入门就入梅洁的门下。

「我想申请加入的，是梅洁老师的研究室。」

「这学期结束，我就要退休了喔。」

「啥────？」

路易斯为之愕然，嘴巴张到下巴都快脱落的程度。

「没听说啊！」

「我已经上了年纪。没有一天到晚对顽童训话的体力了。」

路易斯阖嘴无言以对。他有自觉，平时总是害梅洁扯着喉咙大喊的人，正是自己。

面对罕见地听话的顽童，梅洁露出和蔼的微笑。

「你今天的研究发表，真的是出色极了。能在那份资料上刻下我的名字，令我深深自豪。相信，所有人都会认可你升学进高中部吧。」

「……」

「等你进了高中，就拜拉塞福老师为师吧。〈星枪魔女〉同样也所属于拉塞福教室，应该能向她学到很多东西。」

然而路易斯就像在闹别扭一般，始终不发一语。像这种时候，到底该说什么才好，路易斯实在没有头绪。

几经纠结之末，路易斯决定，维持一贯的顽童桀傲不逊作风。

「我绝对，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魔术师。」

「当然，你一定没问题的。」

「等我成了上级魔术师…… 这个嘛～就自称〈结界魔术师〉好了。到时候，梅洁老师就去跟附近小朋友炫耀吧。说传授〈结界魔术师〉结界术的人，正是〈结界魔女〉喔。」

梅洁伸手添在嘴边，抖着喉咙呵呵笑了起来。

「既然说了这种大话，你就要从今天起洗心革面，勤勉向学喔。更不用说，以往那些破坏活动、对同学施加暴力、强盗行为之类的，都千万不可再……」

穿着松垮垮制服的路易斯，悄悄别开了视线。

察觉有异的梅洁，竖起眉尾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米莱。看着我回答。你那身制服，难道是……」

〈星枪〉的表演结束，人山人海的观众开始散去。其中，有个人物高速穿梭在人潮缝隙间，跑向梅洁与路易斯。是拉塞福。

「喂，臭小鬼。把阿道夫・法隆剥光吊在树上，还烧一堆黑烟熏到他快没命的案子，你现在立刻给我去办公室投案。」

「哼，肯定只是有人想做熏肉吧。」

眼见拉塞福一拳打飞装蒜的路易斯，梅洁当场仰天无语。

第九章 顽童与金毛猩猩

路易斯・米莱进入米妮瓦之后，迎接的第四度秋天。

初中部三年间，总在人们因其优秀成绩淡忘掉不良的素行时，展现出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恶质操行，这样的问题儿童，总算奇迹似的升学进了高中部。

在校庆时惹出的「阿道夫・法隆熏肉未遂事件」，虽然是米妮瓦史上留名的恶行，但偷走并烧毁路易斯制服的阿道夫有错在先，因此路易斯才得以在几乎紧贴地面的高度，超低空滑过高中部升学合格的大门。

就这样，成了高中部一年级学生的路易斯，现在……

「纳命来，臭老头！」

「少在别人研究室大闹，臭小鬼！」

正在拉塞福的研究室活力充沛地闹事，然后被一拳击倒。

低头望向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路易斯，今年起成为研究生的卡莱叹了口气。

「师父，这是不是，有点过火啦……」

「跟这家伙对干，哪有什么过不过火的。这家伙就是愈挫才会愈勇。这叫做指导，适度的指导。」

打从进入高中部，已经快要经过一个月了。这段期间内，路易斯接二连三习得新魔术，一帆风顺地培养实力。术的精度与威力，都比还在念初中部时琢磨得更加精湛了。

加入拉塞福的研究室，就结果而言也对路易斯带来了正面的影响。

基本上，拉塞福不会主动要学生去做这个做那个。

说好听点是尊重学生的自主性，但说穿了就是放任主义。因此学生必须主动寻找适合自己的课题。

就这点而言，与其去做别人派的功课，路易斯本来就比较喜欢追求自己好奇的东西，因此和拉塞福教室的作风很搭调。

只不过，因为和拉塞福干架成了日常便饭，导致路易斯的生活与浑身伤痕更加密不可分了。

「你们打架也要适可而止喔。我啊，要暂时出趟远门，到时就没人劝架了。」

卡莱拿着湿手帕，帮路易斯敷在被揍肿的脸颊说道。

麻痹总算消退的路易斯，伸手按住手帕望向卡莱。

「又要去旅行吗？」

「嗯，这次我想到东部地区看看。毕竟那一带也有龙峰。」

成了研究生的卡莱，身上穿的既非制服也非长袍，而是野外活动者喜爱的厚实衣物。

虽然身为开发〈星枪〉的才女，比起待在屋里研究，她却似乎对于出外调查更加情有独钟。

漫长的暑假期间，卡莱也是背着硕大的行囊，踏上了调查魔力浓度之旅，就是对旅行如此痴迷。

「对了对了，不是听说王子殿下，会来念我们的高中部一年级吗？」

听卡莱这么说，路易斯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利迪尔王国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入学的消息，现在正在校内引爆话题。

为什么，堂堂王族有必要大费周章来念米妮瓦，这个引人好奇的问题，似乎存在着相当复杂的政治内情。

原本听说预定在高中部一年级开课时就入学，但受到公务影响，才延至这个月的月底。

「记得千万别找王子殿下麻烦，不可以咒骂，也不行对人家动粗喔？」

「不如说，你最好根本别靠近王子，路易斯。到时捅了漏子，可是真要被杀头的。」

面对卡莱与拉塞福的忠告，路易斯露出嘲讽的笑容耸了耸肩。

「哈，王族会有什么好东西。求我靠近我也不屑咧。」

＊ ＊ ＊

离开研究室大楼，前往教室的途中，路易斯碰上了不想碰到的人物。那是留着一头中分黑发，把额头裸露在外的阿道夫・法隆。

初中部时代，明明就三番两次上门找碴又屡战屡败，阿道夫却直到现在都不时就杠上路易斯。

阿道夫在路易斯正面停下了脚步。

「滚边让路，乡巴佬。」

「要滚自个儿滚啊，暴露狂。」

「梦话等作梦再说，女装癖。」

就在路易斯杀意暴涨，紧握拳头的瞬间，某人从背后冲了上来，抱住路易斯的双手劝阻。

「打架是不好的！虽然不清楚详情，但请双方先拉开距离，冷静下来对话！」

拘束着路易斯的两条手臂相当粗壮，孔武有力地限制了路易斯的行动。看来对方恐怕是受过某种训练的人。

发现没头没脑抵抗也无法挣脱拘束的路易斯，缓缓向下低头，然后向身后的人猛力送上一记头槌。

「少来碍事！」

「呶喔？」

后脑传来一阵叩滋清响，拘束着路易斯的人物发出了苦闷唤声。然而，拘束的手臂却未就此放松。

再给你来一发──如此心想的路易斯低头时，后方传来一阵虚弱的嗓音。

「莱欧尼尔殿下……！」

（莱欧尼尔？）

那名字，不是预定入学的第一王子吗。

仔细一看，眼前的阿道夫正满脸铁青地浑身发抖，一副已对死亡有所觉悟的表情。

这时，身穿米妮瓦制服的黑发少年赶到了现场。少年操着虚弱的嗓音，向拘束路易斯的人物问道：

「殿下，还好吗？」

「唔呣，我没什么大碍…… 倒是你，有稍微冷静点了吗？」

说着说着，背后的人物放开了路易斯。

路易斯不再挣扎，朝背后转过身去。

站在那儿的，是与路易斯身穿同样制服，五官粗犷的金发少年。鼻子正滴答滴答流着鼻血。这张脸，路易斯有印象。

（金毛猩猩……！）

没想到，半年前造访校庆摊位的金毛猩猩，竟然是第一王子。

在哑口无言的路易斯身后，直到方才都浑身发抖的阿道夫，这会儿以惊人之势下跪低头。

「实、实在非常对不起，莱欧尼尔殿下！喂，路易斯！你也快点赔罪！」

面对嚷嚷不停的阿道夫，莱欧尼尔连鼻血也没擦，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不着向我道歉。我只是碰巧路过，忍不住多管闲事罢了。」

也未免鸡婆得太让人伤脑筋了吧──路易斯心想。为不良少年劝架，这种闲事可不是王族该管的。

拉塞福虽然叮咛自己别接近王子，可是说到底，王子主动跑来淌浑水，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

周围逐渐鼓噪。教师们纷纷唤着莱欧尼尔的名字朝这里移动。同时，还顺便传出了几声「又是你？路易斯・米莱！」的哀号。

（趁事情变麻烦前，赶快开溜吧。）

如此心想的路易斯，手臂忽然被人牢牢抓住。是追着莱欧尼尔赶来的黑发随从。

随从与莱欧尼尔一样穿着米妮瓦制服，但腰上实实在在地挂了佩剑。

黑发随从左手抓着路易斯的手，右手添在腰间剑柄上，以随时都能拔剑的姿势低语。

「…… 今天，是穿制服啊。」

「挖你眼珠子喔。」

龇牙咧嘴威吓随从的路易斯，随即遭到满脸悲壮的教师们包围。

数分钟后，路易斯被赶到现场的拉塞福一拳击倒，与阿道夫一起判罚到校舍后拔草。

＊ ＊ ＊

骚动隔天，金毛猩猩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与随从一起来到了高中部一年级的教室，而路易斯也在同一间。

「我是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今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在充满紧张气息的教室里，莱欧尼尔诚恳地接着说道：

「我相信，大家可能各自都有些考量，不过各位若愿意将我视为就读同样学府的普通学友，我会十分开心。」

「…… 我是随从奈特・沃尔。殿下虽然这么说，还是希望各位能适度地顾虑一下。请多包涵。」

听见奈特有如细语般的自我介绍与补充说明，莱欧尼尔粗壮的眉毛顿时直竖。

「奈特啊！我都已经说了，要大家不必顾虑我……！」

「…… 殿下，世上也有些人，是抱着适度的顾虑会比较轻松的。请见谅。」

「呣唔，是这样吗…… 抱歉。」

听完奈特说明，莱欧尼尔老实地认栽。好一对怪主从。

包含莱欧尼尔在内，利迪尔王国一共有三位王子，不过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今年生日才满七岁，第三王子亚伯特则是三岁，三兄弟岁数差距不小。

恐怕有不少人，都因此将莱欧尼尔视为王储人选吧。一到休息时间，马上出现几个同学找莱欧尼尔打招呼，都是家世背景是有力贵族的。

望着那些人，路易斯倒是小感意外。

（…… 比想像中来得少啊。）

本以为王子殿下都来了，应该会人人争先恐后包围莱欧尼尔，努力推销自己才对，没想到这样的人这么少。

就连那个爱出风头的阿道夫・法隆，都只是简单找莱欧尼尔寒暄，为了昨天的事情赔罪，之后就回自己座位去了。

「结果，还是都被那张猩猩脸给吓跑了吗？」

「你说这什么失礼的话啊。」

小声嘀咕两句，耳朵突然给人捏住。只见萝莎莉正带着恐怖的表情瞪向路易斯。

「不然王子殿下都来了，不是应该有更多人踊跃巴结吗？」

「大家都很知分寸啦。」

「真的只是这样吗？」

路易斯的语调沉了几分。

说实话，贵族社会的内情路易斯丝毫不感兴趣，但也不想在校内被卷进无谓的麻烦事里。当然，有人来找碴时绝对奉陪到底就是了。

「咱们国内最豪华的学校，不是那个叫赛莲蒂亚学园的吗？既然如此，到那儿去不就得了。还是说那个大猩猩王子，有深爱魔术到这种地步，非得特地来念米妮瓦不可？」

「担任赛莲蒂亚学园理事长的，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米妮瓦在政治上比较中立，所以……」

嗯哼～？路易斯嘟起嘴唇，这才想起嘴角有破洞，忍不住皱起眉头。都怪昨天一直被拉塞福揍，害得全身上下到处都在痛。

舔着嘴角的伤口，路易斯开始思索。

（也就是说，克拉克福特公爵，和第一王子是对立的吗。）

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什么的，肯定很想让自己疼爱的外孙继承王位，想得不得了吧。

偏偏，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据说体弱多病，正在外祖父宅邸内过着疗养生活。那种软弱的王子，哪有可能当上国王。

（又或者是，总之先让外孙继位为王，再由外祖父掌握实权，这种模式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无论如何，这些事都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边。只是，脑内不经意闪过一个念头，路易斯开口问向萝莎莉。

「嗳～阿道夫的老家，该不会是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养的小弟吧？」

「…… 我曾听说，他们两家走得很近。」

原来如此啊──路易斯总算想通了。

像阿道夫那样，家里跟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人，就没办法随随便便亲近莱欧尼尔了。

话虽如此，面对身为王族的莱欧尼尔，又不可以表现得不够尊敬。

所以阿道夫才会只做最低限度的寒暄，确保没失了礼数，之后便保持距离。

环顾教室一圈，这样的人意外地不在少数。第二王子或第三王子的后盾，权势恐怕就是这么强大吧──路易斯茫然心想。

＊ ＊ ＊

「今天的魔法战以两人为一组进行。各自找附近同学分组。」

魔法战教师索璐，虽然是个散发一板一眼军人气质的四十多岁女性，却意外地看心情办事，有着依当天心情变化分组方式的倾向。

有时会自己决定要同学怎么分组，有时又会作签让大家抽，而她今天的心情似乎是让同学随意各自分组。

各自找附近同学分组──索璐此话一出，同学便立刻远离路易斯身边。绝对不想跟这家伙分在一起的意志，硬生生表露无遗。

（也罢，是无妨啦，这样有这样的好。）

分不到对手的人，就必须与教师对战，就路易斯而言这样反而方便。

一般而言，魔法战课除了索璐之外，还会有辅佐教师在场。今天负责辅佐的不是拉塞福，而是一位年轻教师。

索璐与年轻教师，该找哪个对战比较好呢──就在路易斯思考这个问题时，有人跑来搭话，是莱欧尼尔。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当我的魔法战对手吗？」

「…… 啥？」

路易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要是惹身为王族的莱欧尼尔不悦，事情可就大条了。所以没人会想跟莱欧尼尔分在一起，到此为止都还能理解。

可是，这堂课还有莱欧尼尔的随从奈特在场。

只见黑发的奈特，正远离学生群，静静待在演习场的角落。路易斯朝奈特所在的地方望过去，用下巴比了比。

「你跟那家伙打不就得了。」

「奈特为了负责我的警护，已经安排好不必听讲魔法战课。」

原来如此，有别于教室内的课程，在野外听讲的魔法战课，遭到暗杀的危险性比较高。

旁人都屏气凝神守候着两人的交谈。

那么，这下如何是好呢──路易斯还没想出结论，莱欧尼尔就先端正站姿，举手添在胸膛喊话。

「我是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

「早知道啦。」

「可否请教贵姓大名。」

询问对手的名字前，自己先报上名号──真是有够正经八百的。

一脸受不了的表情，路易斯随口应道：

「路易斯・米莱啦。」

「这样啊，真是勇猛的好名字！」

这家伙是怎样──这是路易斯最直率的感想。

至少，绝对是以往不存在路易斯周遭的类型。难道所谓的王族，都像这种感觉吗？

莱欧尼尔用纯真的双眼紧紧凝视着路易斯，不一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绽放灿烂的笑容。

「想起来了。就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 啥？」

「半年前校庆时，你在卖热汤的摊位顾店对吧？那时候，为何会做那种打扮呢？」

太阳穴青筋乍现的路易斯，抽搐着脸颊凑向莱欧尼尔面前。

「不准再给我提起那件事。魔法战是吧，来啊，打就打。」

校园首屈一指的问题儿童──米妮瓦顽童路易斯・米莱对决王子的魔法战。

这种意想不到的发展，令在场多数人为之战栗，部分对路易斯不满的人则暗自窃喜，期待看到路易斯受罚。

在这之中，魔法战教师索璐则不改她一贯的光明正大态度，扬声唤道：「很好！」

「那首先，最初的五组！到开始位置各就各位！」

两人一组对战时，碍于课堂时间限制，会安排好几组同时进行魔法战。

此外，初中部时只会在森林的宽敞地带上课，不过到了高中部，为了进行更贴近实战的训练，连充斥障碍物的区域也会广泛运用。

换言之，只要躲在树林里，就能避开教师耳目，为所欲为了。

路易斯将满是擦伤的拳头轻轻张阖一番。

（稍微整整他，等最后一击的瞬间，再躲到树荫下避人耳目动手就行了吧。）

高中部的魔法战只要经过申请，就可以携带专用武器或魔导具。不过，路易斯还是刻意不带短杖。

带上法杖在操作魔力时会比较稳定，这的确是事实，但想靠体术大闹时却很碍事。更重要的是，万一不小心折断了，岂不是惨不忍睹。

至于莱欧尼尔，则向教师申请，带上了佩剑。

在魔法战结界内，物理攻击是无效的。这点对于剑击当然也适用。

（也就是说，要用的是那招吧……）

索璐喊出了「开始！」口令。

与此同时，莱欧尼尔拔出佩剑，展开咏唱。

待莱欧尼尔咏唱结束，剑身随即缠上红色火焰。这是对物质赋予魔力的赋予魔术之一──魔法剑。

魔法剑在米妮瓦并不多见。以魔法剑为主流的，是邻国兰道尔王国。

咏唱比一般魔术来得短，又能只消费仅少的魔力便长时间维持，魔法剑虽然拥有上述优点，使用的门槛却很高，必须同时具备魔术与剑术两者的熟练度。

「我来了！」

随着一声响亮的使劲呐喊，莱欧尼尔逼近到路易斯面前。这时候，路易斯的咏唱也结束了。

挥下的火焰剑，被路易斯举起拳头架住。当然，那并非普通的拳头。在拳头表面，展开了只比手掌大一些的盾型防御结界。

与其攻击魔术一发一发慢慢射，还不如直接揍人来得快。抱着这种思维的路易斯，为了在物理攻击无效结界内也能揍人，研发出的战斗方法，就是在拳头上展开结界。

用结界揍敌人的魔术师，首先根本就不存在。因此，大多对手首度见识这招时都会心生动摇，进而露出破绽。但，莱欧尼尔却十分冷静。

第一击被挡下的莱欧尼尔，发起了下一波攻击。目标是路易斯的左侧身体。

这一击，路易斯边咏唱边向后跳闪开了，同时还不忘在右脚背展开盾型结界，顺势一记猛踢。

「刹啊──！」

与犀利叱咤声同时施展的踢击，被莱欧尼尔用夹紧在侧腹的手臂挡下。

「呶唔…… 踢得漂亮。」

在魔法战中遭受到的伤害，会反映在魔力的消耗上。

路易斯带着结界踢出的这脚，是扎扎实实可造成伤害的攻击，所以莱欧尼尔的魔力理应减少了。可以看到他手中魔法剑的火焰大幅摇曳，火力也转弱了些。

（这家伙，该不会……）

莱欧尼尔丝毫不把受到的伤害当一回事，大大迈步，瞄准路易斯的左肩再度挥出斩击。

现在，路易斯维持着结界的，是右手与右脚──左侧的防守太单薄，这点被看穿了。

路易斯反射性贴地滑行，钻过莱欧尼尔的身旁，借此躲开斩击，重整态势。

紧接着，莱欧尼尔又发起了追击。从头顶挥下的火焰剑，路易斯以右手的防御结界挡下。

当莱欧尼尔的魔法剑，以及路易斯的防御结界这两者彼此碰撞时，路易斯的结界毫发无伤，莱欧尼尔的魔法剑威力却明显地锐减。

路易斯在内心获得了确信。

（果然没错…… 这家伙，剑术虽然高超，魔术却弱得可以！）

是因为身处物理攻击无效的魔法战结界内，才不得已使用魔法剑。换作在结界外，肯定只需要正常施展剑术就技惊四座了。

每当莱欧尼尔挥剑被路易斯用结界挡下，莱欧尼尔的魔力就为之减少。这件事实，令路易斯深感不痛快。

既然如此──路易斯巧妙地闪避斩击，透过走位一点一点诱导莱欧尼尔前往森林深处。

魔法战结界在森林内广泛展开，不过结界的精确范围都在路易斯掌握中。

（差不多了吗……）

就在抵达结界边缘时，莱欧尼尔的魔法剑失去了光芒。

粗犷的五官顿时皱成一块儿，莱欧尼尔懊悔地低头。

「…… 魔力已经不足以维持魔法剑。是我落败了！」

「不不不，这场架，靠魔法战定输赢太可惜了吧。」

路易斯咧嘴一笑，举起拇指朝结界外示意。

「咱们到外头继续呗。」

莱欧尼尔双眼当场瞪得圆滚滚。明明长相就那么吓人，做出这种表情时却莫名有种可爱感。

无视于正在吃惊的莱欧尼尔，路易斯走出了魔法战的结界，向莱欧尼尔招手。

「快点啦！」

「就是说，要纯粹凭本事分个高下吗？」

「还不就怪你，魔术那么不到家，打魔法战太无聊啦。所以说，咱们就不靠魔术来打吧。」

这番辛辣的发言，听得莱欧尼尔「呣」地低吟一声，然后目不转睛地望向路易斯。双眼散发着美丽的水蓝色光辉。

「我懂了，你是在配合魔术还不纯熟的我吧。」

莱欧尼尔使劲用鼻子哼了一声，将腰间的佩剑置于地面。明明随手扔一边就行了，连这种小环节都这么注重，真不愧是王族。

莱欧尼尔踏着干劲十足的步伐来到魔法战结界的外头，与路易斯彼此正面对峙。

「你的挑战我接受了！来吧，路易斯・米莱啊！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路易斯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举起拳头揍向左手掌心，磅──地一声，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响。

「就该这样才好玩…… 对吧！」

路易斯跳进莱欧尼尔怀里，挥出掌底准备痛殴下腭。但这记，被莱欧尼尔硕大的手掌给接下。

既然如此──这次改挥左拳，也同样被手掌接下。双手都被抓住，这下只能拼臂力了。

体格上，是莱欧尼尔占尽压倒性优势。莱欧尼尔的肌肉不是长好看的。那是确实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肉体。

莱欧尼尔粗壮的手臂，把路易斯推得节节后退。

「呶唔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

不甘示弱的路易斯，就像要捏碎莱欧尼尔手掌一般，使尽吃奶的力气握紧双手。

「喔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踏地面的双脚奋力一踩，路易斯举起下巴，颈子向后仰。准备来一记强烈的头槌，打破这个胶着状态。

察觉这个意图的莱欧尼尔，咬紧牙关送上了自己的额头。

叩兹一声，好似岩石撞上岩石一般的碰撞声响起。

双方的动作都静止了数秒。

最后，翻白眼仰头倒地的人，是路易斯。

＊ ＊ ＊

待路易斯睁开双眼，映入眼中的，是莱欧尼尔忧心的眼神，以及萝莎莉眼皮半闭的傻眼目光。两人的温差未免太强烈了。

「喔喔，你醒了吗！伍德曼医师，路易斯醒过来了！」

在一头热猛喊的莱欧尼尔身旁，萝莎莉带着低于冰点的冰冷视线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挺起上半身，包着冰块的布巾随即滚落，萝莎莉俐落地捡了起来，按在路易斯额头上。

萝莎莉的表情，毫无疑问正静静地发怒。

「竟然用头去跟莱欧尼尔殿下互撞，你到底在想什么。」

想赢就只能这样啊。哎，虽然是输掉了──这番到口的说词路易斯又吞了下去。因为一旦反驳，只怕会更加激怒萝莎莉。

总而言之，路易斯现在就先默默以冰块冰敷额头的肿包，交互望向莱欧尼尔和萝莎莉。

一头热守候的莱欧尼尔，以及冷冰冰看护的萝莎莉。好一对完美的对比。

不管这样的两人，自顾自坐在椅子上读书的常驻校医伍德曼，阖上还没看完的书开口。

「米莱同学，是莱欧尼尔殿下亲自背着你，把你一路送过来的喔？受不了，叔叔我差点吓死了。」

「这是怎样，都没人阻止喔。」

路易斯不禁皱眉，但按伍德曼所言，背着路易斯死命奔跑的莱欧尼尔，似乎散发一股没人敢攀谈的气息。

据说，莱欧尼尔不停对翻白眼的路易斯「呶喔喔喔喔，振作点！醒醒啊！」喊个不停。对路易斯而言，简直是毕生的耻辱。

面对无言以对的路易斯，伍德曼翘起二郎腿耸了耸肩。

「能够给迷人的王子殿下一路背过来，真够好运耶～叔叔我要是女孩子，肯定都要小鹿乱撞了。虽然脑袋瓜真的有撞出一个大肿包就是。」

「我就是，跟那个迷人的王子殿下用脑袋互撞撞输的啦。」

这番挖苦，听得坐在椅子上的莱欧尼尔惊愕地抬头。

然后双手按上膝盖，以惊人之势低头。

「真抱歉！看来，我的脑袋似乎硬得可以！」

「殿下，您既不需要道歉，也无须放在心上。」

面对冷冷放话的萝莎莉，莱欧尼尔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皱起浓眉。

「可是，萝莎莉啊，是我害路易斯昏过去的。」

「基本上都是路易斯自作自受。」

「你们先等等──」

路易斯忍不住插嘴，交互看向莱欧尼尔和萝莎莉。

说实话，打从清醒之后，他就一直对某件事非常在意。

萝莎莉是一位极度正经八百的女孩。这样子的她，明明与王族共处一室，却感受不出任何拘谨感。当然，态度本身是很庄重，但总觉得隐约飘散着一种与知己相处的气息。

这点莱欧尼尔也一样。不只如此，还直呼萝莎莉的名字。这可不能听过就算。

「…… 你们两个，很要好吗？」

萝莎莉与莱欧尼尔几乎同时点头。

「受家父工作影响，有彼此寒喧过好几次。」

「唔呣，校庆时也让萝莎莉带路过啊。」

「…… 喔──嗯哼～～这～样啊。」

嘟起嘴唇的路易斯，按着压在额头上的冰块，倒头躺回病床上。

然后，就在翻身背对两人的同时，与莱欧尼尔的随从奈特四目交接。

「嘎啊──！你也在喔？」

听到路易斯惊声尖叫，直到方才都隐藏着气息的奈特，操着有如微风轻拂的嗓音低语。

「…… 薇尔玛王妃交代过，调皮捣蛋只要还在一定程度内，就只需静静守候，但你要是能适可而止，我会非常感激…… 太过危险的举动，会让我很头疼……」

轻声低语的奈特，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想说是不是对眼前这个找王子殿下打架的不良少年感到怒火中烧，但表情又没什么变化，实在教人难以判读感情。

路易斯沉默不语，奈特又轻声接话。

「另外，关于你的负伤，已经解释成魔法战时摔倒撞伤的。跌倒撞到头的路易斯・米莱，被王子殿下一路送往医务室，这样的话题瞬间就在校内引爆…… 但毕竟是你自作自受，请放弃吧。」

路易斯在病床上挺起身子盘腿，瞪向奈特。

「下次魔法战，要我跟你打也行喔？」

「不了，万一失手把你斩杀，要善后也挺麻烦的……」

原来这随从嗓子虚归虚，态度倒是挺不可一世的。

「…… 还请尽管，把我当作会讲话的墙壁就好。」

奈特这番话，让隔着路易斯病床的莱欧尼尔出了声。

「奈特啊，别说那种话，一起和我欢度学生生活吧。」

「殿下，您或许忘了，但，我已经不是能够上高中部就读的年纪……」

听到这里，路易斯「啥？」了一声，眯细单眼仔细观察起奈特。

就是个长相平凡，一头短黑发的少年。身高体格中等，不是什么特别显眼的外表。年纪感觉起来像是十五、六岁，说实话，五官粗犷的莱欧尼尔看起来还比奈特年长。

「我今年，就二十七了。米妮瓦终究只是因应护卫所需，才以特例形式入学。」

路易斯终于按耐不住，压着刺痛不已的额头低吟。

「你这家伙，今天起给我自称大叔。」

「才不过二十七，让叔叔我来说的话，很年轻很年轻啦～」

自称叔叔的伍德曼，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 ＊ ＊

「哇～路易斯，你肿好大一包喔～！整个凸出来了耶～」

头槌撞输莱欧尼尔的隔天刚好放假，路易斯也比平常早出发，中午前就来到戈雅的店帮忙。

纱莉正反复戳着路易斯额头的肿包，「痛不痛？嗳，痛不痛？」地问个不停。

路易斯把皮刚削完的萝卜塞给纱莉，大声怒吼。

「问什么废话，当然痛，少那边戳来戳去的！萝卜皮都削完了啦！」

「呀啊～路易斯好可怕～客人差不多要开始上门了，有劳你点餐喽～」

路易斯咂嘴啐了一声，转头望向店内。午餐时间将近，座位陆续开始坐满。再过个半小时，应该就要大忙特忙了吧。

门铃锵铃作响，客人上门了。正端着料理上餐的路易斯，望向入口招呼起来。

「欢迎光………… 啊啊？」

新上门的顾客有三位。

充满微服出巡气息，身穿朴素服装的莱欧尼尔，以及奈特和萝莎莉。

面对哑口无言的路易斯，莱欧尼尔高声唤道：

「准备用餐吧！」

「…………」

路易斯不发一语地望向奈特与萝莎莉。

奈特操着微弱的嗓音开口。

「请尽管把我，当成会用餐的墙壁就好。」

「这什么随自己方便变动的墙啊。喂，萝莎莉，为啥你们会……」

身穿罩衫与裙子，便服打扮的萝莎莉，被路易斯开口搭话，语调罕见地加速。

「是殿…… 是他说想到镇上走走，所以找我带路……」

「唔呣！还有，因为校庆时喝到的汤太美味了，我就请奈特查了一下是哪间店！」

路易斯感到额头的肿包愈来愈刺痛。伸手按在肿包上，沉默不语的时候，店主戈雅又隔着柜台惊讶地唤了起来。

「路仔的死党吗？喂，罗，这可从没见过啊，路仔的死党上门了！」

「有朋友来找你吗？太好了呢～」

瘦巴巴中年老爹，罗这句充满祥和气息的意见，让路易斯在脑内猛吐槽「才不好咧」。

但还不只如此，就连纱莉也一脸兴致勃勃地紧咬不放。

「路易斯的朋友？哇～有女生耶。嗳～嗳～你们是什么关系？」

到头来，就连店里的客人都下流地吹起口哨，贼笑个不停。

「喂，路仔。纱莉跟那边的姑娘，谁才是你的真命天女啊！」

纱莉与客人不停自说自话，萝莎莉是小声地咕哝「路仔……」，奈特还在假装不认识，强调「我基本上，就墙壁」，莱欧尼尔则是站得直挺挺的，用大而无当的嗓门嚷嚷「路易斯啊，拜托来碗豆汤！」

总算，路易斯再也招架不住，抱头唤了起来。

「全都给我坐好，闭嘴乖乖吃饭！」

第十章 顽童的酒精战争

从路易斯来到米妮瓦，已经迎向第五度的秋天。

今年的初雪比往年都飘得要早，世间都表示今年冬天肯定会冷到底。

在寒风不断，背阳处初雪尚存的镇上，升上高中部二年级的路易斯，正和室友欧恩一起漫步。

「该死，这下今年肯定要积雪了。」

「每年铲雪的值日生，总是被我们轮到呢。」

「一定是你太衰了。」

「是路易斯吧。」

回嘴挖苦的欧恩，个头已经和路易斯一样高了。原本瘦弱的体格，也变得稍微结实了点。似乎是为了进入魔法兵团，一直有私下健身。

欧恩今年是高中部一年级。以在毕业同时应届录取魔法兵团为目标的他，愈来愈无暇为了用功以外的事情分心了。

两人今天来到镇上，是为了在期考前添购文具之类的消耗品。

笔用的墨水或笔尖，虽然在校内福利社也买得到，但欧恩似乎想顺便采购冬天要寄给家人的冬招月雪露古利亚贺卡。路易斯也打算趁天气真的冷起来，消耗品跟酒都涨价之前赶紧买齐。

天冷时想取暖，喝酒最直截了当──路易斯这个观念，就算到了已经习惯米妮瓦生活的现在，也依然没有改变。

欧恩起初觉得傻眼，现在倒是不再说什么了。大概是想通了吧，觉得就像自己需要咖啡一样，酒对路易斯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

总算，两人来到熟悉的杂货店，各自寻找自己要买的东西。要说这家店什么地方好，就是好在文具价格便宜又稳定。

明明如此，却又偶尔会进些少见的珍品，所以光是来看看逛逛都很开心。

那天，摆在商品架上最显眼位置的，是一瓶墨水。而且，包装在瓶身的标签感觉起来还有点高级。看到写着「热销商品！」的牌子，路易斯歪头感到不解。

「为啥墨水会热销啊？」

「哎呀，少爷你也是米妮瓦的学生，却不晓得吗？有个恋爱魔咒，是要用蓝色墨水许愿的喔！」

挺着啤酒肚的中年店主，隔着柜台亲切地解说起来。

「用蓝色墨水写情书，送给心仪的那个女孩，就能够两情相悦！单是叔叔我知道的，就已经有十个人告白成功喽！」

魔咒什么的，根本就蠢毙了──在内心嗤之以鼻的同时，不经意望向标价的路易斯，眼珠子差点凸出来。要价足足是普通黑色墨水的十倍。

为之战栗的路易斯惶恐地将墨水瓶摆回架上，一旁挑选贺卡的欧恩则冷冷地说：

「这类许愿魔咒大家都很喜欢呢。像什么在花朵饰品滴上朝露就能成为带来好运的护身符，或者把写有愿望的纸摆在枕头下就能心想事成之类的。」

欧恩虽然一副活像自己丝毫没兴趣的语调，但路易斯忽然想到──

「这么一提，有张写着『录取魔法兵团』的纸从你枕头下露出来，那个该不会是……」

「为什么会看到啦。」

「要怪就怪你自己东西永远不归位，只会等室友收拾。」

路易斯挂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回嘴后，算了算要留多少钱才够买酒，挑了最便宜的黑墨水与笔尖结帐。

＊ ＊ ＊

就在米妮瓦今年第二次降雪的某个秋末冬初之日，萝莎莉・维尔登正快步走向医务室。

听说，路易斯刚刚又被拉塞福打进医务室去了。

医务室的常驻校医伍德曼基本上对于路易斯的伤势是采置之不理的态度，所以每次都演变成让萝莎莉帮忙处理伤口。

（拜此之赐，我疗伤疗得愈来愈熟练了呢……）

明明魔术的本事一点长进都没有的说──在内心苦笑的萝莎莉打开了医务室的门。

在室内罕见地没看到伍德曼身影，取而代之，是浑身擦伤的路易斯在伍德曼座位上摆了瓶子进行某种作业，莱欧尼尔在一旁制止，随从奈特则是站在墙边装墙壁。

烦恼着该向谁出声时，莱欧尼尔先向萝莎莉开了口。

「萝莎莉，来得正好！快来阻止路易斯！」

「…… 这一次，是又闯了什么祸？」

听萝莎莉这么问，路易斯满脸不悦地突起下唇，「啥～？」一声望向萝莎莉。

虽然表情既火爆又凶恶，但这只是他一贯的反应。所以萝莎莉不以为意地直直回望路易斯。

路易斯轻轻咂嘴，伸手搔了搔那头短发。

「我什么都还没干啦。」

「意思是，接下来有打算要做些什么对吧。」

萝莎莉向莱欧尼尔投以要求解说事情经纬的视线。

莱欧尼尔虽然身材魁梧又五官粗犷，却是比任何人都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这样的他，似乎是抱着诚实的天性，在设法阻止路易斯失控。

「路易斯啊，你冷静点，别冲动。」

「我非常冷静。我现在正冷静地抓狂。拉塞福那臭老头…… 只不过对他姿态低一点，就给我爬到头上来了。」

「你什么时候姿态低过了呀。」

「少啰嗦！」

路易斯的遣辞用句怎么听都难以想像是在与王族对话。即使如此，莱欧尼尔也未显一丝不悦，就只是真挚地劝阻友人。

听过两人的交谈，萝莎莉已经从路易斯的发言大致推敲出了一二。

「…… 所以是和拉塞福老师又起了冲突吗？」

待在墙边的奈特，低声解答起萝莎莉这句提问。

「今早，不是有检查携带物品吗？」

「是呀。」

「当时，在米莱大人的书包里找到了大量的酒瓶。」

虽然并没有规定得特别严格，不过在利迪尔王国，酒精浓度低的葡萄酒或啤酒等酒类，要十六岁的准成人才能饮用，浓度高的蒸馏酒类则要等到二十岁成年。

恐怕，路易斯是像个傻瓜似的，带了浓度高到可笑的酒。

归根究柢，也不是只要浓度低就可以通融。这里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是神圣的学府。酒瓶什么的被没收根本是理所当然。

然而，路易斯显得完全无法接受，闹别扭闹个不停。

「在我老家那边，喝酒比喝水安全啦。」

利迪尔王国的治水事业远比他国进步，近几十年上下水道都有显着的发展。

话虽如此，偏远地区的整备仍称不上周全，喝酒比喝水安全的观念并不罕见，因此路易斯也是这种思维。

尤其路易斯又是利迪尔王国北部出身，难免会觉得，与其生火开暖炉取暖，喝酒更来得便宜省事。

这几天气温格外寒冷，想必是因此随身带着取暖用的酒瓶吧。

萝莎莉伸手添上眉间，大叹一口气。

「那种东西当然会被没收啊…… 所以，被拉塞福老师没收烈酒的不良少年同学，现在是打算要做些什么？」

路易斯抓起一瓶玻璃瓶，晃啊晃地拿到嘴边。

那张不讲话就有如少女般俊美的脸庞，浮现着不良少年打坏主意的奸笑。

「我今晚，就潜入臭老头的研究室，把被没收的酒瓶跟这个掉包。」

「…… 那瓶子里装的是──」

「掺了泻药的水。反正臭老头他们肯定会拿从我这里搜刮的酒狂欢。我就等着看他们拉成人干，倒在地上挣扎的蠢样！」

路易斯・米莱，是以加倍奉还为信条的男人。

在米妮瓦，曾有好几个人看他乡下出身，想欺负霸凌他。可每个找路易斯麻烦的人，无一例外都反遭到严重的报复。

餐厅的果酱强盗事件、铁廉斯・阿伯内西化粪池事件，还有阿道夫・法隆熏肉未遂事件，如今已经成为米妮瓦的传说。

「说到底啊，自来水什么的～我根本就信不过，天晓得里面被人动过什么手脚，喝酒绝对安全几百倍啦。」

「…… 是吗。」

萝莎莉用比平常更低沉的嗓音低语，面无表情地望向莱欧尼尔。

「再继续下去也只是白费唇舌。殿下，别管他了吧。」

「可、可是，萝莎莉……」

莱欧尼尔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注意到萝莎莉身上散发的冷冽气息，结果欲言又止。

抛出一句「我们走吧」，萝莎莉督促莱欧尼尔与奈特离开。

这时，萝莎莉背后传来路易斯的唤声。

「萝莎莉，等等。」

萝莎莉停下脚步回身，只见路易斯轻快地起身，把脸凑到萝莎莉面前，几乎要贴在一起。

不开口时足以用美丽形容的容貌，以及散发作怪意图的灰紫色闪耀眼眸，就这么贴近在眼前。

就在萝莎莉心生动摇，呆站着不知所措时，满是冻痕的指头掠过萝莎莉脸颊，拔下一只固定侧发的发夹。

「借一根用用。这个挺好开锁的。」

萝莎莉露出至今为止最冰冷的眼神，向嘴角上扬的顽童瞥了一眼。

「尽管去大难临头吧，米妮瓦的顽童先生。」

＊ ＊ ＊

冬季的繁星就如同四散银砂般于夜空灿烂闪烁，浑圆的明月在云朵间显得若隐若现。

美如画的夜空教人忍不住想仰头陶醉其中，但浑身裹以黑色衣物的路易斯却瞧也不瞧一眼，只顾直直朝研究室走去。

风平浪静的无声夜晚，对于想潜入研究室大楼的路易斯而言有点不便。可以的话，真希望风干脆刮个痛快，把脚步声盖过去──路易斯暗自抱着这种想法，在校门前停下了脚步。

理所当然，校门被上了锁。虽然不是爬不上去的高度，但门的上头设了防盗用的枪头状尖刺。而且还贴心地附有「倒钩」，让人一被戳中就没那么简单拔出来。

路易斯摘下戳在短发上的发夹，用短缩咏唱生成火苗，然后仰赖火苗的照明，把发夹插进锁前的钥匙孔里。

这种小火苗虽然无法连钥匙孔深处都照亮，不过只要指尖感觉够敏锐，其实意外地也没那么困难。

和钥匙孔纠缠几分钟后，门锁总算嘎锵一声开启。

轻轻松松啦──路易斯咧嘴一笑，把校门打开一道小缝，往里头就是一钻。

（…… 好了，问题现在才开始。）

一楼会有教师徘徊巡逻，这点已经确认过了。

既然如此，爬墙从窗口入侵才是最安定的选择。幸运的是，此行的目的地──位于三楼的基甸・拉塞福教授研究室现正窗口大开。

拉塞福是烟斗爱好者，所以就连冬天，也常会为了透气整天不关窗。

路易斯爬上身边的树干，再经由树枝跳到二楼阳台的装饰上。接触阳台时，挂在腰上的瓶子意外发出了嘎洽嘎洽的声响。

（…… 啐，早知道瓶子就该用布包好。）

这只与遭没收的酒瓶同款式的瓶子里，装满了掺有泻药的水。此行目的就在于拿这只瓶子与被没收的酒瓶掉包，所以自然不能在途中弄破。

现在，路易斯正以身体悬空的状态，只靠双手攀在阳台上。

可能的话是很想大力摆动身体，透过反作用力一举登上阳台，偏偏一旦这么做，就可能撞破瓶子。所以，路易斯只能仰赖臂力，慎重地慢慢往阳台上爬。

（像这种时候，要是有飞行魔术就好了。）

能自由翱翔于空的飞行魔术非常之便利，但必须具备纤细的魔力操作技术与平衡感才可能习得。况且魔力消耗量极为剧烈，一旦在训练中摔落便相当危险，因此难以运用。

这阵子都把时间花在基本攻击魔术与结界术的强化上，不过路易斯下定决心，等这些告一段落，绝对要学会飞行魔术。

要是能飞上天空，就能够居高临下睥睨那些瞧不起自己的家伙了。当然爽快无比。

到时想去戈雅的店也就方便多了，各种无聊的典礼想飞就飞想翘就翘。到时把模范生萝莎莉跟莱欧尼尔都拖下水，大伙儿一起飞上天翘课或许也不赖。

（…… 不，莱欧尼尔还是算了吧。要抱着那么大只的哥儿们飞上天，我可没那种嗜好。）

思索着这种事情爬墙时，头上忽然传来谈话声。

路易斯现在的位置，就在拉塞福研究室窗口的正下方。也就是说，声音是从研究室里传出来的。

（不是吧，这么晚了，那个臭老头应该在别间房间才对……）

明明有事先调查过──路易斯正感到动摇，脑袋里忽然浮现萝莎莉那句话。

『尽管去大难临头吧，米妮瓦的顽童先生。』

（萝莎莉那家伙…… 她早就知道，拉塞福那臭老头今天会留在研究室是吧。）

以萝莎莉的个性，相信她虽然知道了路易斯打的坏主意，也没有去打小报告。

然后，明知道拉塞福今天会在研究室，也故意不告诉路易斯。

既不畏惧路易斯，也不替路易斯撑腰，始终维持淡然的态度，持续保持一定的距离──萝莎莉・维尔登就是这样的女孩。

（啊啊～受不了…… 真的是，好个不得了的女人！）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路易斯攀在墙壁上竖起耳朵。

听起来，在研究室里头对话的，是拉塞福和玛克雷岗。

「…… 啊咦，那酒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没办法喝酒吗？」

一如往常操着装蒜语调的玛克雷岗，得到的是拉塞福的冷淡回应。

「从臭小鬼那儿没收来的。」

「嗯哼～你没要丢掉吗？」

「那家伙要是老实交上悔过书，要还他也不是不行。」

谁要写什么悔过书，该死的臭老头──路易斯在内心咒骂。

（只不过，这下头痛了…… 两个臭老头待在同个空间，就会闲话家常泡茶泡到天荒地老，这是世间永恒不变的真理。）

打道回府再来过吗？可是，这样到时肯定被萝莎莉数落什么「铩羽而归了呀」。

路易斯想做的，是把酒瓶带回来现给萝莎莉瞧瞧，大摇大摆地强调「轻轻松松啦」。

（快给我滚啊，两个臭老头……）

攀在墙上的路易斯不停发念。

再次竖起耳朵，拉塞福呼～一声叹气的嗓音随即传进耳里。八成是在抽烟吧。夹杂甘甜香的烟雾飘出了窗口。

「受不了，难搞的臭小鬼就是惹人厌。」

「我说，你可真疼米莱同学呢。」

「啥？你是痴呆啦，玛克雷岗。」

路易斯的感想也大致上跟拉塞福雷同。

至少，打从入学到今天为止，路易斯都只有被拉塞福教训的分。全力从脑袋瓜把人打飞，算哪门子疼爱了来着。

就在路易斯皱起鼻头的期间，两人也继续对话着。

「说归说，你不是对他另眼看待吗？」

「…… 那家伙确实是人才。迟早有一天，会成为留名青史的魔术师吧。」

路易斯差点从墙上滑下去。

（真假啊臭老头。你是怎啦臭老头。失心疯了吗？明天就要死了吗？）

心生动摇的路易斯头上，紫烟不停从窗口飘向窗外，有如溶入暗夜般消失。

良久，拉塞福才用好似咬牙切齿的口吻，接了一句「但是啊──」

「那家伙对于来自旁人的好意，太过没神经了。」

攀在墙上的指头，冷不防抖了一下。

打从来米妮瓦到现在，都没任何人对自己表示过亲切啦…… 换作入学当初的路易斯，肯定会这么斩钉截铁地反驳吧。

然而，现在的路易斯却能够轻易浮现脑海。萝莎莉、莱欧尼尔、室友欧恩，以及戈雅的店的人们。

「路易斯对于他人的恶意敏感到可怕，却察觉不到他人的好意。那家伙每每引起问题，莱欧尼尔殿下，还有萝莎莉・维尔登，都会私下跑来找我解释求情，这点那家伙肯定没发现吧。」

（…… 这是怎样。）

路易斯忍不住咬牙。

莱欧尼尔跟萝莎莉有私下帮路易斯辩解，这种事路易斯压根儿不晓得。从来没听说过。

当然了。因为那两人，就连一个字都没跟路易斯提起过。别那么乱来，冷静点，每次都只会唠叨这些东西。

「不懂得重视他人好意的人，绝对成不了人上人，迟早会被孤立。」

路易斯对自己的天分与能力有自信。正因如此，才瞧不起那些没有能力，只会仗着人多，或趋炎附势的家伙。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用不着呼朋引伴，犯不着阿谀谄媚，我靠自己就能够活下去。

明明如此，拉塞福这番话又为什么如此深深刺在胸口。

就在如此扪心自问时，鼻头无意间一阵酸痒。

「哈啾！…………………… 啊。」

吸着鼻水的同时，路易斯缓缓仰头。

手肘靠在窗边，烟斗飘着烟雾的，正是那明明一把年纪，眼神却极端犀利，眉毛粗过头的乖僻臭老头──〈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

拉塞福扬起了叼着烟斗的其中一边嘴角。

「嗨～臭小鬼。夜色真美嘛。」

直到现在，路易斯才惊觉自己身体的异变。也不知是怎样，鼻子奇痒难耐。

恐怕，是刚才飘出窗外的烟雾里，被赋予了会引人打喷嚏的效果吧。

拉塞福的紫烟，就连防御结界都挡不住。然后，路易斯直到现在，都尚未开发出能防御拉塞福紫烟的结界。

攀在墙上的路易斯，哈啾哈啾地喷嚏打不停，眼角泛着泪狠瞪拉塞福。

「臭老头…… 你他…… 哈啾！…… 你早就发现了是吧？…… 哈啾！」

面对打喷嚏时也不忘咒骂的路易斯，拉塞福露出了傻眼的视线。

「你这喷嚏，打得跟女人家没两样嘛。」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那身老骨头塞进棺材里，直接送往教会…… 噗啾！…… 唔嘎？」

打喷嚏打到失去平衡的路易斯，反射性用右手抓住墙壁的坑洞。但，只靠单手就想支撑全身的重量，怎么说都太勉强了。

笑咪咪的拉塞福，一脸品味的表情抽起烟斗。

「乖乖说声『拉塞福老师，对不起』的话，可以大放送算你三十页悔过书就好。」

「少作梦！…… 哈啾！」

即使愤怒到脑袋血管都快爆裂了，路易斯还是全力思考着突破现况的方法。

路易斯虽然不会用飞行魔术，却能施展一定程度的风系魔术。既然如此，只要放手跳下去，在着地瞬间起风化解冲力就行了。

可是，路易斯的咏唱却被喷嚏轻描淡写地阻止。他不死心再度尝试，结果还是因为打喷嚏而中断了咏唱。

「臭老头，你这混蛋…… 哈啾！」

「再怎么撂狠话，只要配的是那种可爱的喷嚏声，就半点魄力都没啦，小顽童。」

拉塞福灵活地转动手上的烟斗，令烟雾一阵阵飘起。

路易斯正以惊人的握力、牛脾气以及执念，硬是用单手支撑着悬空的全身。

可惜，这些奋斗都徒劳无功，一小时后耗尽力气的路易斯终究摔落了地面。

还在灰头土脸地痉挛，就被拉塞福拖去绑在椅子上，强迫熬夜写了一百页的悔过书。

＊ ＊ ＊

路易斯・米莱研究室大楼入侵事件，转眼间便传了开来，但并没有人特别为此感到惊讶。米妮瓦大多的学生，都已经把路易斯的所作所为认识成「又来啦」。萝莎莉也不例外。

（实在是，好让人伤脑筋的人。）

事件隔天，路易斯罕见地请了假。这次被拉塞福教训的程度，似乎就是这么激烈。

再过一天的清早，萝莎莉比往常更早走出宿舍，来到校舍内的谈话室，在窗边座位就坐，从提在手上的篮子里拿出茶壶与手工司康，在桌面上摆放整齐。

自己还不太习惯烤这类烘焙点心，但这次算是挺满意的。膨松得既漂亮，烤出来的色泽也不差。

大概就这样吧──萝莎莉望着桌面时，谈话室的门被粗鲁推开的声音传进耳里。

踩着咚咚脚步声粗暴走近的人是路易斯。平时总是浑身外伤的他，这次还四处包裹了绷带与贴布，光看就觉得疼。

栗子色的短发比平常更杂乱无章，没有一处不乱翘，灰紫色的眼眸更是闪烁着凄厉的光芒。说得含蓄一点，就是让人难以接近。

感觉就像会无差别找擦身而过的人开打──散发这种气息的不良少年一登场，原本在谈话室谈笑的学生，纷纷争先恐后地离开。

路易斯就这么咄咄逼人地靠近，站到就坐的萝莎莉身旁。

「萝莎莉。」

萝莎莉没有回应，只是往自己的茶杯倒红茶。

「萝莎莉。」

萝莎莉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啜一口红茶。

「看我这边啦。」

再这样下去大概有点孩子气了。抱着这种想法，萝莎莉将茶杯摆回茶碟，转身面向路易斯。

「你宝贝的酒，有顺利拿回来吗？」

「…… 看就知道了吧。」

「伤痕累累呢。」

路易斯全身满是擦伤，其中最严重的是右手。包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大概，是被拉塞福狠狠教训过了吧。

晚点再帮他把包得不到位的绷带重新包过吧──就在萝莎莉如此心想时，路易斯把伤势较轻的左手伸到了萝莎莉面前。

「给你。」

「……？」

出现在路易斯掌心的，是一只发夹。但，与两天前路易斯从萝莎莉头发上摘下的不是同一只。

萝莎莉的发夹是没有任何装饰的朴素发夹，路易斯现在递来的，上头却刻着花朵造型的纤细雕工。

萝莎莉很清楚，路易斯是个穷苦的学生。

「这会儿吹的是什么风？」

面对萝莎莉的疑问，路易斯好似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然后在稍作踌躇之末，他低声开口咕哝。

「拉塞福那臭老头跟我说了。你老爸……〈治水魔术师〉，是对水道事业贡献良多的人物。」

萝莎莉的父亲──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以整治泛滥河川、令治水事业安定的功绩闻名，但其实对上下水道的发展也有着深厚的贡献。

现在，利迪尔王国内的水道之所以普及，要说是拜萝莎莉的父亲所赐也不为过。

明明如此，路易斯却对萝莎莉，说出信不过自来水这种话。

「…… 是我不好。」

那个米妮瓦的顽童，竟然嘟着嘴唇过意不去地道歉！

（这可是贵重的光景呢。）

萝莎莉抱着铭感五内的钦佩，收下了发夹。

实在不觉得，这只有着小巧可爱的花朵图样的发夹，会和外表平凡不起眼的自己搭调。

即使如此，萝莎莉还是希望能以行动表示，自己确实接受了路易斯的赔罪。所以，萝莎莉将收下的发夹别到了头上。

「真贴心。谢谢你。」

萝莎莉淡淡地微笑，把盛有司康的碟子推给路易斯。反正肯定从昨天起什么都没吃吧。从方才开始，路易斯的肚子就一直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路易斯就好像要掩饰难为情一般，抓起司康，大口大口咬了下去。

「这面包可真怪。」

「这叫司康。与其说面包，应该更接近比司吉。正确的做法是从正中间切开，抹上果酱再吃。」

「在嘴里松松沙沙的。感觉好像挺能填饱肚子就是了。」

萝莎莉在空茶杯里倒红茶，摆到路易斯面前。

只见路易斯皱起眉头，瞪着茶杯不放。

「自来水，还是让你觉得排斥吗？这有煮沸过就是了。」

「…… 不是这回事啦。」

一脸严肃的路易斯，仿佛作好了觉悟，将红茶一饮而尽，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啊，就是喝不惯什么红茶啊咖啡啊，这种要嘛涩要嘛苦的东西啦。」

路易斯抓起司康用的木莓果酱瓶，挖起满满一大匙，咕嘟咕嘟地投进茶杯里。

啜饮一口果酱红茶，呼地大吐一口气的表情，总觉得看起来比往常更年幼。

萝莎莉为了掩饰涌现心头的笑意，赶紧举起红茶就口。

随后，向第二颗司康伸手的路易斯望向萝莎莉，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

「果然不错，那个发夹。很适合你喔。」

萝莎莉举着茶杯的指头，忽然间打了颤。

「你这阵子，就多戴戴吧。」

真希望不要每次都这样突袭，对心脏很不好。

萝莎莉把茶杯摆回茶碟上，低头不语。

也不知是否把这误认为不悦的反应，路易斯有点慌张地唤起萝莎莉。

「萝莎莉。」

「……」

「萝莎莉。」

「…………」

「萝莎莉，嗳～你还在生气是不是啦。」

「没事，没什么。」

带着僵硬的语调回应，佯装平静地拿起一颗司康。

（…… 拜托，千万不要脸红。）

萝莎莉在内心低语的同时，为司康涂起了果酱。

第十一章 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

米妮瓦的法学教师艾里森，年纪约二十上下，在校内教师群中属于比较年轻的世代。

金发中等身高体格的他，披着魔术师长袍，单手举着上级魔术师法杖，站在路易斯面前挡住去路。

「嗨～血气方刚的米莱同学！老师其实满喜欢你那活力十足的个性，不过就你一个人，有办法突破这关吗？」

在艾里森前方，还有两个所属于艾里森研究室的男同学一起严阵以待。

路易斯朝三人射出好几枝雷箭。但是，都被艾里森的防御结界给挡下，在这期间另外两个同学都在趁机咏唱。

结束咏唱的两人，同时举起手上的法杖互触。

「术式连接完毕！」

「复合魔术发动！烧尽一切吧，〈爆炎鸟〉！」

巨大的火焰从交叠的法杖前端出现，急速膨胀，化作一只庞大如翼龙的火鸟。

融合火属性与风属性，以两种魔术组合而成的火鸟，每每振翅都在现场刮起灼热的风压。

身处魔法战结界内，不至于被热风给烫伤，但炎热导致的痛楚依然存在。

透过半球体型结界防御热风的同时，路易斯展开了魔术的咏唱。

（那些热风指向性并不高，是广域攻击型的…… 对艾里森教室那帮人而言同样是威胁吧。所以艾里森才会一直维持着防御结界。）

既然如此──路易斯这次施放的，是大量的水箭。

若是从前的路易斯，在维持半球体型结界时，自己也会被结界给妨碍，无法朝结界外施展魔术。

但，现在路易斯已经习得远端魔术，可以在半球体型结界外展开魔术了。

水箭命中火鸟。然而火鸟只是接连冒出水蒸气，火势毫无衰弱迹象。即使如此，路易斯仍默默地持续放箭。

「就凭这点程度的攻击，没办法攻破我们研究生的复合魔术喔，米莱同学！…… 不，等等…… 啊，这下不妙。」

几乎就在艾里森动摇失声的同时，艾里森教室的其中一名研究生突然全身痉挛跪地。

混在四散的水蒸气里飘荡的，是赋予了麻痹效果的紫烟──那是〈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的拿手好戏。

「用水蒸气当障眼法…… 就你来说，算是挺周到的支援嘛，臭小鬼。」

随着草皮被踩踏发出的沙沙声，单手举着烟斗的拉塞福自路易斯背后现身。

火鸟是需要两名同学协力才得以维持的魔术。如今其中一方倒下，火鸟随即消失无踪。

展开咏唱的艾里森，蹲下把倒下的同学扶上肩头，并伸出指尖碰触地面。

随后，一道冰墙自地面窜起，遮住艾里森教室成员们的身影。

普通的防御结界会被拉塞福的紫烟贯穿。不过，改用冰墙就能够确实防御。

在冰墙的内侧，艾里森朝平安无事的研究生唤道：

「好了，撤退──！全速撤退──！拉塞福教授的紫烟，在操作精度上有点超乎常理！很快就会迂回绕过冰墙！」

艾里森准备逃往做为魔法战演习场运用的森林深处。可就在这时，如雨点般密集的雷箭从天而降。

自上空狙击艾里森的是路易斯的师姐──卡莱。

卡莱没披魔术师长袍，而是穿着便于行动的厚实衣物。手上也没拿法杖，而是伸出指尖，代替法杖指向艾里森。从指尖释放的雷箭被艾里森以短缩咏唱展开的防御结界挡下，艾里森教室的研究生也立刻放出火焰箭反击卡莱。

现在，卡莱正施展着飞行魔术与雷箭，共两种魔术。

一般而言，魔术师一度能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然而卡莱却又展开咏唱，以盾型防御结界挡下了火焰箭。这是因为，卡莱是能够同时维持七道魔术的大天才。

然后，趁艾里森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卡莱身上的空档，路易斯与拉塞福都展开了行动。

（这样，就结束啦！）

眼看路易斯瞄准艾里森等人的攻击魔术就要发动，一枝风箭又突然从侧面射来。

拉塞福反射性展开防御结界，挡下了风箭。

「偷袭这档事，实行起来可真不容易呢。」

随着一阵与现场格格不入的祥和嗓音，一位三十来岁的红发男子登场。是魔法生物学教师雷蒙。

在雷蒙左右身旁，各跟了一名雷蒙教室的研究生。双方也都是男性。

雷蒙手上没有法杖或武器。身上穿的也不是魔术师长袍，而是课堂上常见的白衣。

「现在起，容我们雷蒙教室一起加入战局。另外，我既不会施展魔术，也没有带上魔导具，还请把我当成装饰就好。」

路易斯不禁脱力。

「…… 你来干嘛的啊，雷蒙老师。」

「当然是，来为学生打气喽。」

雷蒙教室的两名研究生开始咏唱。

拉塞福教室、艾里森教室，以及雷蒙教室这三队成员，就这么形成了三强鼎立的局面。

＊ ＊ ＊

每三年一度，米妮瓦会在年初举办以研究室为组别的魔法战大会。

每间研究室可派出一名教授与两名学生出赛。赛制是以三人为一组的小队战，教授原则上禁止同时维持魔术。

换言之，教授从头到尾都只能一次施放一道魔术。

拉塞福教室直到前阵子为止，都只有卡莱一个研究生，因此每次似乎都以人数不足为由，未出赛魔法战大会。

到了路易斯升上高中部二年级那年冬天，适逢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的举办年，人数又正好凑齐，因此决定出赛。

只要在这场魔法战大会打出好成绩，学期评分就能获得加成，同时也等于多添一笔好资历，有利于就职。

最重要的是，参加这场大会，意味着自己是该研究室的精锐，单这点就已经是非常荣誉的事情。

就路易斯而言，名誉什么的无关紧要，但这是少数能与其他研究室教授打魔法战的机会，自然是兴高采烈地参赛。

近来他不但学会了更多魔术，用结界揍人的战斗风格也琢磨得更上一层楼了。

当初被教师群视为问题的结界揍人战法，最近已经不太会有人指指点点。似乎是教师们已经有了共识，认定「那个算是类似魔法剑的东西」。

基于这些理由，雀跃不已的路易斯打算趁这次魔法战好好测试一下自身的实力，没想到却在上场的前一刻，被拉塞福告知了出乎意料的事实。

「这届大会，会投影在米妮瓦的讲堂，公开给全校同学与教师观摩。」

拉塞福吸了一口烟斗，眯细浓密眉毛下的双眼，以锐利眼神望向路易斯。

「换言之，你只要搞什么泼沙遮眼、绞颈封口的把戏，立刻就会遭判违规，丧失资格。就算你想阴着来，也马上会被抓包。」

别穿帮就行了，别穿帮…… 一向抱着这种精神硬来的路易斯，忍不住凹起嘴唇。

将魔法战的过程在远方投影，自是有利于从客观角度共享内容。在这层意义上，投影是一种非常杰出的发明，可从路易斯的角度看来，实在是只有碍事可言。

「该死，谁那么鸡婆，给我找这种麻烦啦！」

路易斯忿忿地咂嘴，一旁的卡莱则是悠哉插嘴。

「不不不～路易斯倒也不能说自己完全无关喔？」

「啊？为啥？」

「还记得吧，前年校庆时，你不是有发表研究成果吗。就那个《关于在魔法战用结界编组追加术式的研究》。投影的功能，似乎就是王立魔法研究所的职员，以那个研究为基础开发的喔。」

闻言，路易斯手按额头，仰天长啸。

「怎么会这样，罪魁祸首竟是太过优秀的我……」

「说穿了就是别搞小把戏，正常对打不就得了。」

拉塞福拿烟斗戳了戳路易斯的鼻尖，语调犀利地说道。

「这场大会，卡莱的〈星枪〉说是威力太强了不能用。」

「毕竟怕弄坏魔法战结界嘛～」

「我也被禁止同时维持两道魔术，相关限制不少。再加上，你一年到头四处跟人结梁子，想也知道咱们在场上会是众矢之的。」

其实就算没有路易斯拉仇恨，光是有大天才卡莱，就足以让拉塞福教室坐享极高关注度。

想必，每间研究室都会想率先解决掉拉塞福教室吧。

「也罢，虽然八成会是场苦战，但我只有一句话……」

拉塞福灵活转了圈烟斗，扬起嘴角，露出凶恶的笑容。

「尽情放手大干去。」

那就是，拉塞福教室的一贯方针。

＊ ＊ ＊

在路易斯等人的攻势下，艾里森教室与雷蒙教室各有一名研究生失去战斗能力，两组剩下的成员皆逃之夭夭。

至于拉塞福教室方，虽然多少消耗了些魔力，三人也都还算生龙活虎。

路易斯等人并未事先套过招，但彼此既没有挤在一块儿，也不会离得太远，而是常保一定距离，追击逃往森林深处的对手。

多名魔术师组队时，常见的作法是像艾里森教室或雷蒙教室那样，同伴聚在一起行动。这样既容易保护同伴，也便于疏通意见或下达指示。

但，拉塞福教室基本上都是单独行动。虽然有很大成分是三人性格所致，但全员都习得飞行魔术，具备高机动力也是主因之一。

卡莱现在也透过飞行魔术从上空追击对手，路易斯与拉塞福则是在森林地面上徒步奔跑。

因为在充斥林木的森林里使用飞行魔术，有冲撞到障碍物的风险。

这时，上空的卡莱突然于空中静止，举起法杖指向路易斯。随后路易斯周围立刻为半球体型防御结界所包覆。

几乎就在同个瞬间，不可视的风刃自附近树木阴影下射出，袭向路易斯。

卡莱展开的结界，保护了路易斯免受风刃斩击。

（敌方的攻击！）

削铁如泥的锐利风刃，这招路易斯有印象。

路易斯展开稍长的咏唱，往周围释放大量的火球。就算是难以辨识弹道的风刃，只要观察被接触的火球，就能确认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从火球被切断的方向，可以看到远处有一个非常渺小的人影。虽然远到看不清长相，但会放这种魔术的想也知道是谁。那是阿道夫・法隆。

（用飞行魔术切过去，直接打爆他！）

正当路易斯开始咏唱飞行魔术时，头上的卡莱唤了起来。

「路易斯！后面！」

差不多在卡莱叫唤的同时，一枝火焰长枪自背后射来。

灌注满满魔力的高威力攻击，射穿了卡莱展开的半球体型结界，直直命中反射性扭过身子闪躲的路易斯右手。

烧灼般的剧痛侵袭右手臂。然后，受到的伤害在结界反映下，让路易斯的魔力硬生生扣了一大截。

（刚才那发是……！）

手持短杖摆着架势，站在路易斯身后的，是一头泛灰金发的少年……

「不好意思，你得当我的手下败将了，路易斯。」

路易斯的室友──欧恩・莱特。

不仅如此，手持上级魔术师法杖的实践魔术教师──威廉・玛克雷岗，也老神在在地一步步走到欧恩身边。

呼呼大喘两口气，玛克雷岗举起手指拨弄满嘴长须。

「我啊，不像你们那么年轻力壮喔？就不能让我弄张椅子坐着打吗？」

玛克雷岗装傻似的抱怨，欧恩则是一本正经地回应。

「玛克雷岗老师要是用水或土造出座椅，就会被算作一道魔术。按规定，老师一次只能施展一道魔术，所以绝非上策。」

「我说，要跟你说笑真难耶。」

就在两人这样交谈的期间，叼着烟斗的拉塞福来到了附近。

拉塞福的大会方针，基本上是尽量不抢风头，让弟子尽情发挥，可既然对手是玛克雷岗，事情就不一样了。

「依状况而定，玛克雷岗可能连我也撂得倒」──这是拉塞福自己说过的话。

玛克雷岗年轻时，是人称「水龙讨伐队的王牌」的大人物。

他所打下的水龙讨伐数纪录，至今仍无人能超越，就是如此高超的水属性魔术好手。

〈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以及，玛克雷岗教室的两名研究生。

视路易斯为眼中钉的阿道夫・法隆。

与路易斯互为室友的欧恩・莱特。

在这场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呼声仅次于拉塞福教室的优胜候补。

路易斯按着疼痛的右手扬起嘴角。

「嘿～欧恩。这还是第一次，和你打魔法战嘛。」

「嗯，请手下留情喔。」

「刚打照面就下重手，好意思这样说啊…… 我保证加倍奉还，可别哭出来啊。」

在路易斯与欧恩大眼瞪小眼时，旁边的拉塞福一如往常吞云吐雾，玛克雷岗也老样子拨弄着胡须。

「玛克雷岗，你们撂倒多少人啦。」

「这个嘛～到这里的路上是三人。艾里森老弟还有他的研究生。然后是雷蒙老弟那边的研究生。」

听见拉塞福与玛克雷岗的对话，路易斯皱起了眉头。

（…… 猎物被抢了吗？）

无意间，一则疑问浮现脑海，路易斯顺势开口提问。

「是说～那雷蒙老师咧？」

「追丢喽。他啊，虽然不打架，躲猫猫可是精得很呢。毕竟是以观察魔法生物为业嘛。」

「说真的，他到底来干嘛的啊……」

傻眼低语的路易斯身旁，拉塞福熄掉了烟斗的火。他似乎是打算在不用紫烟的状况下，和玛克雷岗交手。

「玛克雷岗。你我都知道，紫烟对你不管用。所以你得手下留情啊。」

「你才该手下留情啦。要知道，我可不像拉塞福老弟你那么年轻呢。」

「也不过比我大个三岁，可真敢扯。」

拉塞福与玛克雷岗，各自在面前举起了上级魔术师的长杖。

路易斯与拉塞福、欧恩与玛克雷岗，双方拉开一定距离展开了对峙。然后，阿道夫就潜伏在距离现场更远的某处。卡莱则以飞行魔术在上空待命。

厘清过现况，路易斯开始思索。

（首先，该解决掉的是……）

全员同时展开了咏唱。最先发动的，是路易斯的飞行魔术。

离地后，路易斯在低空飞行的同时，用短缩咏唱展开盾型防御结界。

接着就这么以飞行魔术高速移动，朝潜伏在周围的别间教室研究生冲撞过去，「用结界一路辗过」。

「嘎啊──？」

「呕咕！」

遭到路易斯以惊人之势撞击，被结界压垮的人们纷纷发出哀号，接二连三倒地。

其中也不乏瞄准路易斯发动攻击魔法的学生，但路易斯丝毫不当一回事，照样带着结界横冲直撞压倒对方。路易斯对结界的强度有自信。

就在附近这群打算伺机而动的潜伏者惨遭歼灭时，火焰长枪从侧面射了过来。

盾型防御结界只展开在前方，若遭到来自其他方向的攻击命中，当然会造成巨大伤害。

「同一招第二次不管用啦，欧恩！」

路易斯控制飞行魔术，急速拉升轨道，闪掉了火焰长枪。

欧恩所施放的火焰长枪，除了炸裂效果之外，还编入了简单的追踪效果。若不是有飞行魔术的机动力，想闪开绝非易事。

「那，这招如何？」

维持着火焰长枪的欧恩，已经结束了下一道咏唱。细长的火舌瞬间如结网般扩散，看来是打算撒网包围路易斯，扼杀飞行魔术的机动力。

（然后呢，就在我的注意力被欧恩引走的时候……）

隔着欧恩撒下的火焰网，一枝风箭飞来，穿过网孔射向路易斯。

这是阿道夫擅长的风系魔术。但，视线可及范围内找不到阿道夫的身影。

阿道夫最拿手的，就是运用风系魔术的远距离狙击，再搭配远端魔术施展的组合技。强悍之处在于攻击魔术的飞行距离，以及在远处启动时的精度。在这两方面，阿道夫着实堪称无人能出其右。

相较于路易斯逼近对手直接以拳头痛打的战斗风格，可谓完全相反的类型。

（还是老样子，专搞些让人不耐烦的阴招。）

欧恩从中距离发起高火力攻击，阿道夫从远距离狙击。这两人联手起来，确实是颇为棘手──不过，并不是只有敌方有同伴。

在路易斯解除飞行魔术着陆的同时，从上空赶来支援的卡莱也降落在路易斯身旁。

来自四面八方的阿道夫狙击，都被卡莱用半球体型防御结界挡下，同时还不忘灵巧地切换成盾型防御结界，架开欧恩的高威力火焰长枪。

即使身处单方面挨打的局面，卡莱的语调还是一如往常悠哉。

「你打算，把最好吃的留给师父啊？」

最好吃的──如此发言时，卡莱望着的是尚无动静的玛克雷岗。

路易斯耸了耸肩。

「有什么办法，玛克雷岗老师打学生肯定不会拿出真本事吧。」

「我想也是～」

卡莱嗤嗤地笑了起来。

「以〈岩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之名，开启吧，门扉。」

「以〈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之名，开启吧，门扉。」

橘红色与蓝色的光点各自出现在拉塞福与玛克雷岗的面前，开始汇集构筑成门扉。

拉塞福露出了乐在其中的笑容，玛克雷岗则是一如往常。

「自断绝之谷底现身吧。大地之精灵王亚克雷德。」

「与泡沫之声一同现身吧。水之精灵王露露契拉。」

地面顿时隆起，带有精灵王魔力的土柱接二连三出现在玛克雷岗身边，准备将之包围。

至于玛克雷岗，也释放出大量带有精灵王魔力的水，造出巨大的水蛇。在巨大水蛇的面前，土柱也无用武之地。水流就这么改变外型，自土柱缝隙间满溢而出，然后再度汇集成巨大水蛇。

来势汹汹的水蛇，被拉塞福用土壁挡下。

双方实力平分秋色。

在这种状况下，拉塞福举起没有握着法杖的右手，作出空转烟斗的动作。

「来，大闹一番吧。臭小鬼。」

由于拉塞福施展召唤精灵王的魔术，现场出现了广范围的大量土柱，逼得原本在此地藏身的人不得不从树木的阴影下跳脱逃离。

不仅如此，地面还一直持续震动，不规则地隆起。虽然并非不可能，但实在难以踏稳在地面上。

换言之，这是对会使用飞行魔术的选手极为有利的发展。路易斯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不会让你走的。」

欧恩射出雷枪。但，早已料到这手的路易斯咧嘴一笑，向前伸出右手。

路易斯的右手上，正展开着盾型的防御结界──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防御结界。

欧恩所射出的雷枪，在接触到路易斯结界的瞬间，便一百八十度反弹。

总是冷静的欧恩顿时脸色大变。

「反射结界？」

「这招是我的秘密武器。原本是打算拿来对付玛克雷岗老师的。」

反射结界虽然能反弹敌方的攻击魔术，强度却偏低，十分脆弱。是一种极难运用的魔术。

结界在反弹攻击的同时化成了碎片四散…… 但，路易斯毫发无伤。而欧恩，则被反弹后的雷枪扎扎实实命中肩膀，不支倒地。

从远方发起攻击的阿道夫，比较不用担心反射的问题。容易被精准反弹的，是近～中距离带有一定程度威力的攻击。欧恩的攻击正是最典型的例子。

「你竟然，连反射结界，都学会了……」

听见倒在地面的欧恩如此呻吟，路易斯得意地仰起胸膛。

「我可是要成为〈结界魔术师〉的男人啊。」

为此，路易斯读遍了退休的结界术教师──梅洁所写的所有论文。

路易斯转头望向拉塞福与玛克雷岗的土水攻防战，舔了舔舌头。

（那～么，接下来虽然很想验证看看，玛克雷岗的召唤精灵王可以反弹到什么程度……）

首先，还是得狩猎一下被拉塞福用土柱逼出来的家伙们。

「卡莱，这边的，可以拜托你吗？」

「好喔，你快去吧。」

卡莱把射向自己的攻击全数用防御结界挡下，同时又维持着好几道攻击魔术，接二连三解决掉失去平衡的其他学生们。当然，还不忘用防御结界掩护咏唱中的路易斯。

能够同时施展高达七种魔术的卡莱，在这种被大量敌军包围的状况下，是非常可靠的友军。

「那，我走了。」

结束咏唱的路易斯以飞行魔术升空，穿梭于土柱隙缝间。然后一一用风枪解决逃窜中的学生，寻找猎物的身影。

（…… 逮到你了。）

阿道夫的强项之一，在于能够透过远端魔术，自四面八方同时发起攻击。

然而，远端魔术的用途是让施术者在远离自己的位置发动魔术，因此若没有正确掌握周边地形，莫说要命中目标了，就连想顺利发动魔术都成问题。

然后，阿道夫的另一项特技──远距离射击，这会儿也因为土柱的妨碍难以施展。

拉塞福一招召唤精灵王，在周围生成土柱，又改变了地形，阿道夫的强处就这么彻底遭到封杀。

路易斯以升龙之势极速上升，然后就这么以最高速度冲向阿道夫。不用说，前方自然是展开了盾型防御结界。

阿道夫虽然惊慌失措，也还是面向路易斯射出了风刃。

「可恶，笨蛋，别过来──！」

「还是老样子，一急就词穷得可怜啊。」

要挡下迎面射来的单纯攻击，靠盾型防御结界就绰绰有余了。

路易斯凭借惊人的平衡感与体能维持飞行魔术，一口气逼近到阿道夫面前。

「就只会躲远远在那边射啊射啊射啊射的…… 烦死人啦，凸额头！」

路易斯故意不用结界直接辗过，而是把结界重新覆盖在右拳。

果然，看不顺眼的家伙还是用揍的最痛快。

「欧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阵野兽般的咆哮，覆盖着结界的拳头，把阿道夫・法隆狠狠地揍了个体无完肤。

＊ ＊ ＊

米妮瓦的讲堂里，爆起了如雷的兴奋欢呼。

讲堂教坛上设了巨大的白幕，魔法战用结界内部的景象就投射在这张白幕上。

投影技术本身就十足吸引人了，而投影出来的光景更是振奋人心。

平时不太有机会拜见的召唤精灵王，现在一次就有基甸・拉塞福与威廉・玛克雷岗两个教授跳楼大放送。

攻击、防御、支援、妨碍，以及用飞行魔术移动，同时展开如此丰富行动还一派轻松的卡莱・麦斯威尔。

然后，熟练地运用难以掌控的飞行魔术，轻巧翱翔的同时，以结界爽快地痛殴对手，豪放不羁的路易斯・米莱。

「真不愧是路易斯。表现丝毫不在教授与〈星枪魔女〉之下啊。」

莱欧尼尔好似深感钦佩地点头，一旁的随从奈特也低声咕哝。

「把结界当成钝器运用的魔术师，在下，还是第一次看到。」

实在是再贴切不过的感想。

听着两人的发言，萝莎莉忍不住浮现苦笑。

（要说像他的作风，的确是很有他的风格……）

那种战法，讲求飞行魔术的本领、结界的强度，以及体能的高超，是一种极度困难的战斗风格。绝非任何人都办得到。

投射在白幕的影像之中，路易斯又让一名学生丧失了战斗能力。其决定性的一击是射出风枪的攻击魔术。

用揍的比较快──路易斯虽然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但他的攻击魔术本事其实也高人一等。加上脑筋动得快，懂得因应状况切换适合的战法。

（将来，路易斯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魔术师。）

〈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以及〈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每个都是列入七贤人候补名单的佼佼者。

足以和这些大人物抗衡较量的实力与天分，存在于路易斯的身上。

（而我……）

摆在膝盖上的手掌，无意识地紧握成了拳头。

涌现心底的，是远比自卑感或羡慕，都来得更强烈的不甘心。

（我没办法，成为一个能够站在他身旁的，魔术师。）

虽然已升上高中部二年级，萝莎莉的魔力量还是几乎毫无提升。

已经难以期待再有更进一步的成长──这件事，比起其他任何人，萝莎莉自己最清楚。

（所以，我必须…… 做出选择。）

周围的人们，哇──地高声欢呼了起来。

玛克雷岗所操纵的巨大水蛇──召唤精灵王所操控的水流，被路易斯用反射结界给反弹了。

虽然结界在反弹的同时就碎裂四散，路易斯也被水流给冲走，但仍是大快人心的创举。

被反射结界给反弹的水系魔术，就这么把拉塞福、玛克雷岗，顺便还把周围同学们拖下水，全部一起冲走。

白幕上投射的影像虽然没有声音，却仿佛可以听见拉塞福怒吼「臭小鬼──！」的咒骂声。

「米莱用的那个，是反射结界对吧？三级的吗？」

「不，虽然没有完全反射，但也是反弹了召唤精灵王，至少算二级相当吧？」

「那难度，不就跟召唤精灵王没两样，根本没多少人会用……」

听着四周的鼓噪声，萝莎莉眨也不眨眼，凝视着白幕不放。

成功反弹水蛇，不但把拉塞福卷进水流，连自己也冲成落汤鸡的路易斯，正朝天高举紧握的拳头，开怀大笑。

──看到没，萝莎莉！

那是让人仿佛会听见这种呐喊的，前所未有的顽童得意面孔。

那样的笑容，对萝莎莉而言，实在耀眼得炫目。

第十二章 背负的事物，觉悟的形式

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的一个月后，在大会热潮余韵尚存时举办的校庆，迎接了空前的盛况。尤其是在上个月魔法战大会上也曾运用到的，结界内影像的投影技术，引起了大量的关切。

今年的研究发表会上，也有许多关于这项投影技术的研究成果，不少人认为，这项技术迟早会以米妮瓦为中心推广开来。

在这种背景下，说起与这项投影技术基础息息相关的路易斯・米莱，则并未特别发表什么研究成果，与往年同样在摊位劳动。当然，为了不让初中三年级时的悲剧重演，这次自己准备了替换的服装。

午餐热门时段在摊位贩卖轻食，只有在想看的发表会时间快到时，才离开岗位前去观摩。

路易斯特地放下工作前去观摩的，并不是与结界投影技术相关的发表，而是欧恩的研究成果。

升学进入高中部一年级的欧恩，不但加入玛克雷岗门下，还在魔法战大会获选出赛，然后，校庆上也被选为研究发表者。现在，高中部一年级最饱受瞩目的学生非欧恩莫属。

「嗨～欧恩。」

发表结束后，路易斯向正朝讲堂休息室移动的欧恩开口搭话。

也不晓得是不是研究发表时的紧张未消，只见欧恩一脸僵硬。

「路易斯，我可能，已经不行了……」

「啊？为啥啊。不是发表得挺不赖的吗？来宾的问题你也都回答啦。」

「可是，我足足口吃了四次…… 太难为情了……」

面对表情有如世界末日降临的欧恩，路易斯用鼻子笑道：

「跟你同研究室的阿道夫可是结结实实地搞错了术式咧。光这个，就够让我嘲笑他好一阵子啦。」

「就是你三不五时这样挑衅阿道夫学长，那个人，才会动不动就跑来问我『知不知道路易斯有什么弱点』啦。」

「喔～？那可真不好意思。」

路易斯掏出一只袋子，塞给半眯着眼睛瞪人的欧恩，那是路上顺道买下的烘焙点心。

「拿去，慰劳你的。」

「…… 谢谢。」

欧恩向后靠在墙上，打开了纸袋。纸袋里头装的，是用面粉与蛋制作，再灌进果酱的圆形点心。

在欧恩打开纸袋的同时，路易斯就伸手进袋内，拾起一颗点心塞进嘴里。

「明明说慰劳我，为什么是你自己先吃啊。」

「有什么欢系，东西互偶买的啊…… 嗯咕。喔，这颗果酱加不少，中大奖啦。」

欧恩一脸傻眼地拿起点心，小小啃了一口。与整颗塞满嘴的路易斯吃相完全不同。

两人就这么靠在墙上，吃了好一会儿点心。等吃完第二颗点心，欧恩才低声咕哝起来。

「嗳，为什么去年跟今年，路易斯都没有发表研究成果？」

「啥？发表会那种麻烦得要命的东西，为啥我非搞不可啊。」

初中部三年级的研究发表，毕竟是事关升学，才勉为其难接受，否则路易斯基本上并不喜欢上台发表。听人发表有兴趣的主题当然是很喜欢，可要自己去分享就没意愿了，相关准备是真的麻烦。

上台发表研究的实绩当然是有利于就职。然而话虽如此，路易斯又不像欧恩这样，以进入魔法兵团为目标。

「我毕业之后打算当无所属的自由魔术师，所以这类培养资历的我就免啦。」

大半的米妮瓦学生，在升上高中部三年级之后，都会报名参加魔术师工会的考试，取得下级魔术师资格，让工会帮忙斡旋工作。

但，路易斯并不打算加入工会。

「凭路易斯的实力，想让高级贵族雇用当专属魔术师明明都不成问题…… 啊，抱歉，当我没说。以你的个性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看你是全都懂了喔。」

路易斯咯咯咯地抖着嗓子发笑。

装出毕恭毕敬的态度，向高高在上的贵族大人们阿谀谄媚维生，这样的生活方式，路易斯打从心底敬谢不敏。

想活下去就需要钱。然后路易斯明白，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到哪里去都不愁没饭吃。

实际上，即使不所属于工会，魔术师这个职业毕竟原本就稀少珍贵，所以绝对不缺工作。真有那个意思，到龙害频繁的东部地区去，自告奋勇讨伐龙都是一条出路。在讨伐龙的时候，魔术师是非常抢手的战力，报酬自然也能够满足期待。据说也有魔术师是没加入工会，但由于以魔术师身份立下可观的功绩，同样获得了称号──换句话说，用不着加入魔术师工会，还是能以成为〈结界魔术师〉为目标。

就在纸袋里只剩下最后一颗点心时，路易斯飞快朝纸袋伸手，欧恩则是一把提起纸袋，让路易斯扑了个空。

「路易斯吃了三颗，我只吃两颗。所以，这颗该是我的吧。」

「这我买来的耶。」

「这是我收下的慰劳品。」

两人还在你来我往地打着小朋友等级的舌战，萝莎莉与莱欧尼尔的身影就出现在走廊后头。路易斯于是放弃点心争夺战，抛下一句「我去去就回」转身背向欧恩。

倒也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两人商量，纯粹只是想一起逛逛校庆。

萝莎莉、莱欧尼尔，以及沿着墙边行动的随从奈特静静地走着。正打算朝三人背后开口，对话就先传进了耳里。

「是呀，已经和老师谈过了，我预定在下个月月中就要退学。之后，就先返乡一趟……」

「呣唔，这样吗…… 到时可就寂寞了。」

路易斯停下了脚步。

（在说什么？谁要退学？谁要返乡？）

回过神来，唤声已经脱口而出。

「萝莎莉！」

发现有人叫住自己，萝莎莉止步转身。神情虽显惊讶，却又马上回归一如往常的冷静。

「…… 刚才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下个月要退学…… 是怎么一回事啊。」

面对路易斯语调僵硬的质问，萝莎莉将侧发拨到耳后，带着稀松平常的语气回应。

「我想要，走上从医之路。」

萝莎莉的魔力量低，总是为此苦恼不已，这件事路易斯很清楚。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不希望萝莎莉放弃，想和萝莎莉一起上高中，所以才会透过魔法战用行动表现，即使魔力量少，也有办法可以克服。

（…… 仔细想想，那根本不算鼓励，只是在强迫推销。）

萝莎莉会不会从更早之前，就一直想转换跑道，以成为医生为目标努力？

自己是不是因为想跟她一起上高中，反而剥夺了萝莎莉走上正轨的机会？

诸如此类的想法浮现脑海，路易斯顿时语塞。

面对默不作声的路易斯，萝莎莉投以目不转睛的真挚眼神，继续倾诉：

「我想要成为，像伍德曼医师那样，连魔力相关病症也能够处置得宜的医师。所以，以往在米妮瓦所学的一切，都不是白费的。选择升学进入高中部，我也并不后悔。」

萝莎莉的语气虽然平稳，却感受得出她向来展现的坚定意志。

每字每句，都令路易斯的胸口紧紧纠结。

「即使魔力量少，还是有能够做到的事…… 是你让我注意到这件事的，我真的很感谢。」

总是凛冽锐利的双眼，随着下垂的眼角形成柔和的线条。

嘴边浮现的，是如同花朵绽放般的灿烂笑容。

「谢谢你，路易斯。」

心脏的鼓动愈来愈快。脑袋瓜深处不停发麻，明明正值寒冬，脸颊却莫名火热。

虽然内心被她的笑容刺激得飘飘然，肚子深处却同时涌现一股寂寞。

那是了解到──自己没办法与萝莎莉背负同样事物的寂寞。

（啊啊～受不了，这家伙真的是～……）

咽下难以咀嚼消化的感情，路易斯硬是扬起嘴角，露出顽童本色的狂妄笑容。

「你可是我认同的女强人。想当什么一定都当得成啦。」

萝莎莉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医生吧。

毕竟她与抱着「别饿死就好」想法的路易斯不同，她是个会回应旁人期待，好好制定目标，努力朝目标迈进的人。

「谢谢你。那么，我要到办公室去了。」

语毕，萝莎莉便回过身去，随着飘逸的裙摆起步离开。

看着被留下的路易斯，一直保持沉默的莱欧尼尔小声地说道：

「路易斯啊，对不起。」

「为啥要道歉啊。」

「我还以为，你铁定…… 会不停闹别扭，吵着不希望萝莎莉退学。」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摆出自以为善解人意的好男人表情。

「哪～可能，我还没不解风情到会去阻扰萝莎莉实现梦想。」

「…… 梦想，吗。」

好似深有感触一般，莱欧尼尔望着萝莎莉离去的方向低语。

「放弃魔术师之路，对萝莎莉而言想必是相当苦涩的决定吧。身为七贤人之女，她一直很希望能回应父亲的期待。」

只要出生在七贤人的家庭，任何人肯定都背负过期待吧。

成为一个像父亲那样杰出的魔术师，总有一天成为七贤人…… 这样的期待。

而这种想法，路易斯就是不以为然。

「管爸妈是谁，都跟萝莎莉无关吧。学自己想学的，干自己想干的工作不就好了吗？」

「即使如此，萝莎莉还是自己下了决定。决定要背负起父亲及旁人的期待活下去。」

就这样，从小一路背负着众人期待至今的萝莎莉，在不得不痛下断绝魔术师之路的决定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

这份决心的分量有多重，路易斯并不清楚。

无法与萝莎莉感同身受，心有不甘的路易斯，仰头望向了莱欧尼尔。

「…… 你也是吗？」

「因为我是王族啊。」

对了。虽然偶尔会忘记这件事，但莱欧尼尔是王国第一王子。

打从出生的瞬间起，一切就已经底定，毫无转圜余地，身上背负的期待，比任何人都来得重。

「你也是为了回应期待，才想成为国王陛下吗？」

「这就有点出入了。」

莱欧尼尔扭动粗壮的颈子摇头，斩钉截铁地断言。

「我的目标并非当上国王，而是让王国变得更好。」

等在墙边待命，几乎与墙壁同化的随从奈特，摆出一种「很让人头痛对吧」的表情望向路易斯。

莱欧尼尔个性温和，为人善良，有一种令人喜欢的魅力。但，个性过于表里如一了。讲求彼此勾心斗角政治角力的舞台，不是适合他发挥的场所。

一旦莱欧尼尔继位为王，相信不只他自己，就连旁人都会百般折腾吧。

路易斯与奈特的傻眼表情，得到了莱欧尼尔的苦笑回应。他一定，也早就有自觉了吧。知道自己不适合踏入政界。

即使如此，莱欧尼尔还是没有逃避自己身为王族的责任。

「我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俩，都还太小了…… 尤其是菲利克斯，天生就体弱多病。」

在他仰望的那张侧脸上，是为了手足未来操心的兄长神情。

要是有个这样的大哥，虽然可能会觉得热血过头这一点很烦人，但一定不会讨厌吧──路易斯坦率地心想。

「我想让这个利迪尔王国，成为一个能让弟弟们安心生活的国家。不管是由我，还是哪个弟弟继位，这点都不会改变。」

莱欧尼尔的意思是，无论自己能不能成为国王，都要努力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这也是一种觉悟的形式。

＊ ＊ ＊

校庆结束后，路易斯拖着载满摊位用具的手推车，一路走回镇上。

黄昏的天空被晚霞染红，街景正逐渐没入夜影。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脸颊阵阵发麻。教人直想喝酒暖身。

迈往镇上的脚步之所以沉重，并不是因为手推车载了太多行李。

（为什么，那些家伙…… 背负得了那么多东西啊？）

打从降临到这个世间的那刻起，路易斯一直一无所有。所以，只要有维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事物，就已经足够了。

一无所有，就代表没有任何负担，也乐得轻松。

一直茫然地认为，自己这辈子，肯定都会像这样了无牵挂地活下去。

可是，看到萝莎莉跟莱欧尼尔那样的处世精神，实在忍不住认为自己是个过于渺小的存在。

无意间，在来到米妮瓦之前，和已故娼妇秀娜的对话浮现在脑海里。

『嗳～路易斯。我说你啊～』

『啊？』

『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间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那时候，自己根本就不晓得何谓家人，也丝毫没有想去拥有的念头。

家人什么的，只是沉重的负担。只会束缚自己。就算没那种东西，自己也活得下去。

（…… 如果说，即使这样还是想要的话──）

对于想要的东西，路易斯总是会严加挑选。留在手边的，只要是自己最能够珍惜的东西就够了。

所以路易斯开始思考。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最不愿意放手的是什么。

不需要满坑满谷的宝贝。只要这双手能掌握的东西就好──闪过这道想法时，浮现在脑海的，是为了遍体麟伤的路易斯包扎的，萝莎莉的手。

「路易斯～不好意思啊，太晚来帮你了～！」

抬头一看，一个单手举着提灯，小跑步接近的人影映入眼帘。是戈雅店里的员工──瘦巴巴的中年男子罗。

罗绕到路易斯身后，准备动手帮忙推车，不过骨瘦如柴的罗，能出的力实与杯水车薪无异。

「罗，你不用推啦，到前面帮我把路照亮就好。」

太阳还没完全下山。话虽如此，现在还是希望面前有盏明灯。穷乡僻壤长大的路易斯，有火光在身边，总是会觉得比较放心。

罗走到拖着手推车的路易斯身旁，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真～的很对不起。纱莉的未婚夫来店里打招呼，一时之间抽不开身……」

纱莉已经说好会在初夏的时候结婚。对象是从以前就成天喜欢喜欢喊个不停的，那个年纪比她还大的男人。

「纱莉那家伙，个性不先改改，嫁出去不会惹麻烦吗？」

「不要紧啦。纱莉那么懂事，而且那未婚夫，也是很循规蹈矩的人啊。」

闻言，路易斯忍不住赌气似的嘟起嘴巴。

「循规蹈矩喔～…… 这种事有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啊。这样才让人觉得，他不只珍惜纱莉，也很重视戈雅喔。」

罗这番话，让路易斯小小吃了一惊。

在娼馆长大的路易斯，结婚这个词在心中的定义，和赎身是划上等号的。所以从未多加深思，顶多只觉得被赎走的女人有好好受到珍惜就够了。

「纱莉她啊，还向那个未婚夫介绍我耶。说是因为我就跟家人没两样。」

在罗消瘦的脸颊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那总是懒洋洋的双眼，这会儿竟显得水汪汪。

「那个未婚夫，态度好庄重地向我问好呢。真的好开心啊～」

戈雅和罗是儿时玩伴。戈雅的店原本是戈雅和他老婆在顾的，由于戈雅的老婆在纱莉还小时过世，罗才开始到店里来帮忙──客人是这么告诉路易斯的。

所以对纱莉来说，罗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样。

「…… 要当纱莉老公的家伙，应该是个好男人吧。」

「不然纱莉怎么会迷上他咧～」

「也对，啊。」

出口的低语，化解了自己内心的纠葛。

总觉得，原本沉重的脚步好似轻快了几分。

＊ ＊ ＊

对于正着手进行退学准备的萝莎莉而言，从校庆结束后，时间真的是一转眼就过去了。

各式各样的手续、向关照过自己的人请安道别、捆包行囊，以及为了考进医学院努力用功。该做的事情只能用堆积如山形容。

萝莎莉的室友在寒假前就退学了，现在实质上相当于住个人房。所以，即使打包行李到半夜，也不会有人抱怨。

退学前夕，萝莎莉把房间尽情打扫了个痛快，然后重新检查行李是否有缺漏。

（这么一提，当初离家时，也像这样大扫除了一番呢。）

萝莎莉的家，以魔法伯宅邸而言是嫌小了点，也没雇用多少仆役。萝莎莉的父亲原本是商人出身，并不是贵族。

或许正因如此，父亲崇尚的是俭朴扎实的生活。拜此之赐，就算没有仆役帮忙，萝莎莉基本上也都能打点自己的生活起居。

小时候，无论用功也好，生活起居也好，全都必须有出色的表现。因为，萝莎莉是七贤人的女儿。

明明有七贤人当父亲，魔力量却少得可怜，所以，至少其他方面必须无可挑剔。萝莎莉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连这点程度，都办不到吗。

首度让父亲指导自己魔术时的光景在脑海复苏。就连简单的魔力操作，萝莎莉都办不到。因为魔力量实在是太少了。

父亲并没有长篇大论地说教，就只是扔下这么一句话，此后，就一度也不曾陪过萝莎莉练习魔术。

（爸爸，对不起。）

萝莎莉有如脱力瘫倒般，横躺在双层床的下铺。

无法成为父亲及旁人理想中的魔术师，这件事实带来的罪恶感，恐怕往后也会持续折磨萝莎莉吧。

即使如此，还是有人愿意为萝莎莉打气。

──你可是我认同的女强人。想当什么一定都当得成啦。

这番话，以及那充满顽童本色的狂妄笑容，一定要深深烙印在心底永不遗忘，萝莎莉心想。

（从明天起…… 就再也无法见面了呢。）

是不是该趁最后的机会，表明自己的心意呢。不，都已经要离开米妮瓦了，还去传达自己的思念，充其量只算得上自我满足。只会害他困扰。

萝莎莉就好似要盖住满溢而上的寂寥与落寞，阖起眼皮。就在这时，一阵叩叩声响起。那不是敲门，声音是从反方向的窗口传来的。

忍不住从床上挺起身子的萝莎莉转头一望，随后大吃一惊。在微微掀开的窗帘后头，背对着夜空敲响窗户的人，不正是路易斯吗。

萝莎莉离开床铺，走到窗边伸出手。昏暗的夜色与半闭的窗帘阻碍了她的视线，没办法连路易斯的表情都看得清楚。

萝莎莉打开窗户后，路易斯爬上窗台坐了下来。

「你，怎么会……」

窗帘在吹进房里的夜风轻拂下摇曳不停。云朵随风流动，露出原本被遮蔽的皎白明月。

背负着朦胧的月光，直直凝视萝莎莉的路易斯，脸上挂着真挚而正经的表情。

「我喜欢你。萝莎莉。」

那是多么充满他的作风，多么自然不做作的告白。

在伫立窗边的萝莎莉面前，顽童心满意足地咧嘴一笑。

「啊啊～说出来了。我说出来啦！」

窗台上的顽童，仿佛要舒缓背部的僵硬，举起手臂使劲伸展肌肉。

「嗳～给我个答复吧，萝莎莉。如果你拒绝，我就不会从这里再踏进任何一步。会以朋友的身份，好好为你送别。」

这里──说到这儿时，他用指尖敲了敲窗台。

明明是个会爬窗子进房的没规矩顽童，却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特别听话，总觉得好怪好有趣。

「…… 我也──」

绞尽浑身的勇气，萝莎莉伸出指尖，碰了碰他正在敲窗台的手。

「我也喜欢你喔，路易斯。」

路易斯张开手掌，与萝莎莉十指交叠。萝莎莉的暖意，一阵阵流到路易斯冷冰冰的手掌上。

在寒风刺骨的窗台边，两人就这么不发一语地望着彼此交叠的手掌。就像要互相确认对方的体温。

握住自己手掌的手，仍然和以前一样遍布冻痕、长满拳茧，即使如此，还是比初次邂逅时大上了许多。已经是男人的手掌了。

「等你实现梦想，我也会当上了不起的魔术师，去迎接已经是医生的你。」

「嗯──」

既然如此，自己就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医师，耐心等待吧。

这样爱爬窗的顽童遍体麟伤进了房，才能马上动手帮他疗伤。

「…… 我等你喔。」

路易斯跳下窗台，把萝莎莉抱进怀里。

就这么顺势在耳边细语。

「面对千金小姐时该有什么礼仪，我可是一窍不通。要是觉得讨厌，记得要开口说啊。你喔，每次都只会默默忍耐。」

「才不会说呢。」

映入视野角落的，是参差不齐的栗子色短发。

这头总是没下工夫整理，东翘一根西翘一根，但在明亮处就会泛起橘红色亮光的头发，萝莎莉一直很喜欢。

「我又不觉得讨厌。」

举起手掌抚摸一头乱发，然后顺手勾在路易斯的背上。

心脏的鼓动快到令人害怕，明明如此，内心却安详得不可思议。

「你要是不拒绝，我就也不忍耐了喔。」

萝莎莉没有回答，而是把勾在他背后的手，稍稍使了点劲。

第十三章 顽童毕业

欧恩・莱特望着摊开在室友路易斯书桌上的考古题，双眼睁得老大。

路易斯正在作答的，是上级魔术师资格考的考古题。

「…… 路易斯，你要报名，上级魔术师的资格考吗？」

战战兢兢发问的欧恩，得到的是路易斯头也不回地「嗯」一声简短答复。

明明说自己要当一个不所属于工会的自由魔术师，这会儿不晓得吹的又是什么风。

欧恩无言地看往窗外。外头的光景，是万里无云的冬日晴空。没有要天摇地动的迹象。

解题到一个段落，路易斯放下羽毛笔，轻轻舒展筋骨，转头向欧恩开口。

「想加入魔法兵团的话，还是有上级魔术师证照比较好吧？」

「是这样没错…… 咦，什么意思，你不只要报考上级魔术师，还想加入魔法兵团吗？」

面对难掩惊愕的欧恩，路易斯一脸正经八百的表情答道：

「所属于魔术师工会，拥有上级魔术师证照，而且还是魔法兵团团员，这样够『循规蹈矩』了吧。」

欧恩再度朝窗外望去。果然，还是没有天摇地动。

「从路易斯的口中，竟然会出现，循规蹈矩这样的发言……」

「不就是得循规蹈矩，才容易把迷上的女人娶回家吗？」

听到路易斯带着几分闹别扭的语调这么答复，欧恩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迷上的女人──听到这句话，脑里会浮现的对象就只有一个。路易斯喜欢什么非常浅显易懂。

（这么一提，那个人上周，好像退学了嘛……）

兀自领会的欧恩，发现路易斯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干嘛？用眼神这么示意后，路易斯少见地用难以启齿的语调接话。

「…… 抱歉啊，在你看来不是什么正经的动机吧。」

（原来路易斯也会在意这种事啊。）

要是让这句感想出口，想也知道会被臭骂一声少啰嗦！

所以，欧恩只是静静地回应。

「不会，我觉得动机是什么都无所谓。」

不管动机是出于孩童时的憧憬、或为了赚大钱、还是为了博取心上人欢心都好，欧恩并不认为，有什么赚人热泪的理由就比较了不起。

想当魔法兵团的团员，最重要的，在于是否具备相应的实力。然后，路易斯的实力绝对无可挑剔。

「就连进了魔法兵团，都要当路易斯的学弟吗～……」

「既然要入团，我当然要以团长为目标啦。到时会彻底磨练你一番，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语调，但欧恩觉得，既然是路易斯，感觉真的会一路爬到团长的位子。

＊ ＊ ＊

身兼顽童专用调停人的萝莎莉・维尔登离开米妮瓦一事，虽然令教师阵胆战心惊，可萝莎莉不在之后，路易斯却一反常态地安分。

即使嘴巴一样恶毒，态度同样粗鲁，绝对称不上素行良好，但至少已经没再让争执升温到斗殴以上的程度，相较于以往算是收敛许多。

常驻校医伍德曼打趣地表示：「是因为现在受伤时，会帮忙包扎的孩子不在了吧～」其实这说法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在那之后，路易斯就一如自己向欧恩宣言的，考取上级魔术师证照，还在校庆上睽违三年发表了研究成果。

应用封印结界与反射结界，让攻击朝内部反弹的〈镜之牢狱〉相关研究成果获得了极高评价，也因为这项发表的功绩，路易斯在准备迎接高中部毕业的春天，获得了魔法兵团的内定。

现在这个时期，萝莎莉一定也正在为了医学院的入学考努力用功。等入学考结束，就写信给她吧。告诉她自己已经确定会加入魔法兵团了。

…… 如此下定决心的路易斯，在某天，听到了一件不太安稳的谣言。

谣言指出，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亦即萝莎莉的父亲，正考虑要让自己的后继者成为萝莎莉的夫婿。

在魔术师的世界里，魔力量多的人与魔力量少的人成亲，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换句话说，这个谣言的内容是有可能发生的。

所以，焦急的路易斯在距离毕业典礼还剩一周的假日，用飞行魔术飞出了米妮瓦。

＊ ＊ ＊

七贤人之一──〈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是今年三十六岁的黑发壮汉。

身穿长年爱用的旅装，外头披上魔术师长袍的他，正站在矮丘上，用右手搭在额头遮阳，观察遍布前方的建筑物残骸。

原先盖在高地边缘的这栋建筑物，本身已经老朽化，但屋主不愿费工解体，就这么置之不理了好一阵子。

然而受到近来连绵的大雨影响，建筑物就不用说了，连土地都开始出现崩盘的倾向。一但地盘崩塌，肯定会对于高地下方的街道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有鉴于此，官方在事态恶化前暂时封锁街道，准备把高地的地盘连同建筑物一起整治处理掉。

被派遣来执行这项任务的，是〈炮弹魔术师〉与另外一人。

「不好意思啊，治水的。让你陪我一起出差。」

「无妨。既然要担任你的辅佐，合适人选当然是我了。」

此时站在布拉福身旁的，是一头泛白深褐色头发梳理整齐的壮年男子──〈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炮弹魔术师〉的拿手好戏，是火力极高的多重强化魔术。

然后，〈治水魔术师〉一如其称号所示，擅长操控水流的魔术。

这次的整顿工程，是由布拉福轰炸建筑物，过程中飞散的土砂与残骸，则由博德兰以魔术隔绝，保护四周。

现在作业已经告一段落，土地也没有更进一步崩盘的预兆，不过安全起见，测量士们还是要仔细调查一番。两人正在等待报告结果出炉。

仰头一望，映入眼帘的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万里晴空。活力四射到让人想躺下来睡个午觉。

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布拉福用闲话家常的口吻悠哉地开口。

「今天啊，王都那边好像有场隆重的晚会嘛。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办的。」

王国屈指可数的掌权者克拉克福特公爵，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的外祖父。

菲利克斯体弱多病，长期卧病在床，不过近来似乎好转了，为了让他增广人面，举办晚会的频率也高了许多。

继续操着闲话家常的语调，布拉福抚着下巴的胡须扬嘴一笑。

「克拉克福特公爵，打着要让第二王子继位的主意。再过不久，王宫内就会充满火药味喽。」

「无论克拉克福特公爵打什么主意，我们七贤人都不会改变。为了陛下、为了王国，奉献知识与魔术，仅此而已。」

博德兰的语气虽然文静，却严厉地回响。正因他平时不是个多话的人，发言的分量更显沉重。

几乎不曾扯开嗓子吼叫，脚踏实地、崇尚诚实的魔术师。那就是，布拉福眼里的〈治水魔术师〉。虽然讨厌高调行事或引人注目，因而不常在公开场合露面，却还是拥有大批支持者。

这时，博德兰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朝天空凝视起来。感到好奇的布拉福也跟着望去，随后便看见一道比鸟还巨大的影子，出现在晴朗的蓝天。那是使用飞行魔术的人。

那个人物以俐落的动作，不发一声地降落在布拉福与博德兰面前。本事真不赖。能把飞行魔术用得这么熟练的人，找遍全王国也没几个。

正想说应该是个干练魔术师，仔细一看却是把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制服穿得松垮垮，还不到二十岁的青年。

青年看也没看布拉福一眼，就只是直直凝视着博德兰，开口提问。

「你就是，〈治水魔术师〉吗？」

博德兰眯细双眼，带着锐利的眼神望向从天而降的青年。

「我认得你。记得是在米妮瓦研究发表会上看过的…… 拉塞福教室的路易斯・米莱。」

「既然你记得我，话就好说了。」

被唤作路易斯的青年，在那充满不可一世气息的脸上，浮现强悍的笑容宣言：

「你女儿要结婚的对象是我，所以请别乱给她找些局外人。」

这是布拉福生平第一次，听到博德兰扯开嗓子喊出高八度的「啥──？」

〈治水魔术师〉给路易斯的第一印象，是「跟萝莎莉可真像」。换句话说，就是诚实直率又正经，开不了玩笑的类型。

因此，路易斯也拿出现在的自己所能够表示的最大诚意，表明自己的心情。

「真想要有个魔术师当你的后继者，我来当就是了。所以……」

所以，请允许萝莎莉完成她的医生志愿──路易斯打算这样说。

可是，路易斯还没接话，就先被博兰德的怒斥给打断。

「别开玩笑了！」

在现场一触即发的气氛下，撼动空气的这阵呐喊吼得既低又沉。嗓音里散发的，并非虚有其表的做作，而是有着不折不扣实力当背书的威严。

岂能被你压过去──路易斯正抱着这样的念头回瞪，眉间就被博德兰握在手里的法杖戳了一下。

「那身衣冠不整的穿着是怎么回事！那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又是怎么回事！真亏你有胆子，用这种不成体统的模样站到我面前来！你在米妮瓦，连最基本的谈话礼仪都没学会吗！」

路易斯不由得有点恼火。

手头上最正经的衣服，就是这身制服了。先姑且不提向来没好好修剪的一头乱发，要论谈话礼仪，路易斯自认是已经非常以礼相待了。

少狗眼看人低──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让这句话出口，博德兰又语调飞快地继续痛骂。

「谁会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你这种没教养又粗鲁的野蛮人！」

莫说路易斯，这会儿在一旁看戏的〈炮弹魔术师〉也不禁哑口无言。

就连在四周作业的测量士们，都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停下作业的手朝这里张望。

然而，博德兰丝毫不把周围的目光当回事，就只是满脸通红，口沫横飞地嚷嚷不停。

伟大七贤人的威严什么的，早已荡然无存。现在站在这里的，就只是个溺爱女儿的傻父亲。

「想和萝莎莉结婚，除非是知性与品性兼具，在王都有房子，实力够格当上七贤人的男人，否则休想我会点头！」

实在已经看不下去的〈炮弹魔术师〉，从一旁小声劝了劝。

「喂──治水的…… 你这条件，再怎么说也太强人所……」

「有～意思，大叔…… 你这话，可别给我忘喽？」

太阳穴青筋乍现的路易斯，灰紫色双眸闪耀着凶狠的亮光。

路易斯・米莱不甘示弱的程度是惊异级的。更重要的是，还有着愈挫愈勇的气质。找上门的架，当然没有照单全收以外的选择。

一脚狠狠踩向地面，路易斯以不下博德兰的嗓音怒吼。

「只要有教养！在王都有房子！当上七贤人就没话说了是吧？行啊，七贤人，我当给你看！到时候，我绝对会把萝莎莉娶回家！你可别抱怨啊！」

「哼，会错意也该有个限度！你这种没教养的野蛮人想娶萝莎莉，门都没有！」

「哈，随你吠！搞清楚，我可是早就跟萝莎莉互许终身啦！」

「一派胡言！萝莎莉有讲过了。她说她喜欢的，是白马王子那样高贵又迷人的人！」

〈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紧握手中的法杖，声嘶力竭地呐喊。

「萝莎莉要嫁的，是像白马王子一样的男人啊──！」

日后，〈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是这么说的。

──那个不苟言笑的〈治水魔术师〉，就只有在这个时候，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活像在说笑的方式大发雷霆。

＊ ＊ ＊

飞行魔术是一种魔力消耗剧烈的魔术。在飞出米妮瓦前去拜访〈治水魔术师〉，再用飞行魔术飞回宿舍时，路易斯的魔力已经见底，整个人气喘吁吁。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有如燃烧着怒火的地龙，咚咚咚地从走廊一路大力走到最顶楼，来到莱欧尼尔房间前，碰碰磅磅死命敲门。

「莱欧尼尔！莱欧尼尔！」

从房内开门的，不是莱欧尼尔本人，而是随从奈特。

年纪快要迈入三十大关的冻龄随从，一脸麻烦上门的表情望向路易斯。

「…… 陷阵擒王吗？饶了我吧。」

「不是啦！喂，莱欧尼尔！赏个脸！有事拜托你！」

在入口大声嚷嚷的路易斯，先是听到房里传出一声「发生何事？」接着就是一身便服的莱欧尼尔现身。既然没穿制服，可能原本正在休息吧。路易斯用布满血丝的双眼，仔细观察了那身便服一番。

在背心与长裤的包装下，让莱欧尼尔身材虽然壮硕，线条却不致显得粗鲁。鞋子也磨得亮晶晶。带有光泽的美丽丝绸领巾上，别着一只镶有大颗宝石的胸针。无论是服装也好，饰品也好，每件都十分适合莱欧尼尔。

莱欧尼尔虽然身材魁梧，五官又粗犷，让人直想揶揄成金毛猩猩，但整体气质就是散发一股路易斯缺少的高雅。正如同〈治水魔术师〉所说的，高贵又迷人的白马王子。

「你说有事拜托我吗？友人之托岂可推辞。只要是我能力所及，就让我助一臂之力吧。」

说着说着，莱欧尼尔督促路易斯进房到沙发就坐。是王族款式的豪华沙发。房里空间足足是路易斯房间的两倍以上，每件家具都散发着高级感。

坐到沙发上的路易斯，当场向莱欧尼尔低头。

自己处处是磨擦痕迹的制服下摆，还有破破烂烂的鞋子，都无关本身意志映入了眼帘。

「拜托你，教我上流阶级的发音和礼仪。」

不只是莱欧尼尔，就连平时表情鲜少变化的奈特，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事情，竟然是这样……」

坐在沙发上，听取事情经纬的莱欧尼尔面前，奈特端上了红茶。

黑发随从为坐在莱欧尼尔对面的路易斯也同样送上红茶，以深切的口吻说道：

「以你的性格，我还以为你会说，因为结婚遭到反对，所以你要掳走萝莎莉・维尔登小姐，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过幸福快乐的日子呢。」

「……」

闷闷不乐的路易斯瞪向摆在面前的红茶，向奈特「果酱！」一声点餐。而奈特只是收起盛茶杯的餐盘，站到墙边待命地说：

「利迪尔王国的上流阶级人士，不会在红茶里加果酱呢。」

「王八蛋！」

「上流阶级人士，不会说『王八蛋』这种话呢。」

路易斯就像一只不开心的龙，抖着喉咙吼噜噜噜噜地嘶吼，并举起茶杯就口。果然很涩。

莱欧尼尔傻眼地望着路易斯。

「路易斯啊，如果你怕涩，不如就加砂糖与牛奶吧。奈特，不好意思，帮忙送上来吧。」

「…… 谨遵吩咐。」

既然奈特没有一开始就准备，代表莱欧尼尔平时一定没有加砂糖或牛奶的习惯吧。

即使如此，莱欧尼尔还是配合路易斯，在茶杯里添了砂糖与牛奶。

莱欧尼尔的手掌很大，指头也很粗，但拿着汤匙搅拌红茶的动作，看起来是那么地优雅。也不像路易斯会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

「经纬我明白了。」

莱欧尼尔喝了一口红茶，用水蓝色的纯真双眸直直凝视路易斯。

「若是这么回事，就让我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全力支援你吧！」

自己也有自觉，这个请求的内容其实傻得可以。但，莱欧尼尔却没有嘲笑，更没有挖苦路易斯。

这个忠厚老实的王子殿下，是打从心底在鼓励路易斯，要努力成为一个与萝莎莉相配的男人。这点路易斯很清楚。

「欠你份情…… 不……」

路易斯皱起眉头，不自然地扭动嘴唇，重新修正发言。

「肥常感谢尼的帮助。」

奈特忍不住低声吐槽。

「有史以来最不自然的发音呢。」

「我这发音得很有教养了。」

以北部出身而言，路易斯自认发音算标准了，向来以没什么口音为傲。换作其他同村出身者，好比农民之类的，口音可是重到其他地区的人有听没有懂。

面对闹别扭的路易斯，莱欧尼尔露出坚定的笑容回应。

「喔喔，马上就开始发音与礼仪教学啦！好，我明白了。有不懂的尽管开口，我会全力解答！」

「喔～那首先，教我这句话吧。」

路易斯摆出严肃的表情，鼓起全身的干劲问道：

「『给我走着瞧，臭老头。迟早让你知道厉害～……』这个，该怎么说，听起来才比较有教养？」

莱欧尼尔与奈特不约而同地阖上了嘴。

自那之后，到毕业典礼前的一周，路易斯都住在莱欧尼尔的房间，彻底研究莱欧尼尔的举止与发音，疯狂努力重现。

一会儿在头上顶本书从这面墙走到那面墙，一会儿练习餐具的用法，甚至还让两人指导社交舞该怎么跳。

正因为不甘示弱，路易斯总是努力不懈。可以说，他是位努力的天才。然后这份才能，在想要对谁还以颜色而奋起时最能够发挥得淋漓尽致。现在正是那样的时候。

路易斯的学习能力原本就高，运动神经又好。因此，想彻底学会姿势、举止、舞步，都没有花上太多的心力。

至于上流阶级人士讲话的发音与口吻，在天生的不甘示弱精神加持下，虽然多少有点生硬，但也总是学会了。

另外，「发音确实是学会了呢，就只有发音」──这是陪路易斯一起训练的奈特，给出的评语。

＊ ＊ ＊

那年的毕业典礼是足以留名米妮瓦历史的一天──讲得这么天花乱坠的，是魔法生物学教师雷蒙。

米妮瓦史上最顽劣的问题儿童──顽童路易斯・米莱不但出席了毕业典礼，还中规中矩地抬头挺胸坐在椅子上。

路易斯确实不会翘课，但却会光明正大翘掉各种典礼。

这样的问题儿童出席毕业典礼，挺直了背脊双手盖膝，端端正正地在椅面就坐，单是如此，对教师们而言就已经是无比的冲击。而更冲击的是，顽童还没有出口成脏、没有对任何人动粗、没有瞪人，也没有喝酒──根本就是奇迹。

路易斯的指导教授──〈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似乎是已经听莱欧尼尔解释过大致内情，但实际目睹如此规规矩矩的路易斯，还是依然忍俊不住。

「唷～我听说喽，臭小鬼。你要从顽童之路毕业，改以绅士为目标来着？」

在毕业典礼后，面对笑眯眯前来搭话的拉塞福，已经保持沉默一整天的路易斯，以优美的站姿挺胸回应。

曾表示打死都不要阿谀谄媚的这个男人，现在正无比生硬地陪笑脸。

「给我走着瞧，臭老…… 师父。他日保证让您，明白徒儿的实力。」

拉塞福停下转烟斗的手，总是犀利无比的双目现在呆滞得有如黑点。

「…… 有够恶心耶？」

「少啰嗦，臭老头！」

硬挤出的笑脸，短短数秒便告瓦解。

就这样，米妮瓦初代顽童路易斯・米莱，为了与萝莎莉结婚…… 真的，就只为了这个目的，封印了北部口音，立志当上君临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并且自米妮瓦毕业。

终章 第一次讨伐龙

魔法兵团的任务五花八门，有防卫任务、护卫要人、管理各种魔导具与结界、逮捕犯罪的魔术师等等，不过首先不得不提的，果然还是巨龙的讨伐。

加入魔法兵团的路易斯，志愿所属于最常外出进行讨伐任务的第三游击队。原因很简单，想以最快的速度出人头地，猎龙是最直截了当的选择。

况且，如果猎到的是有悬赏的龙，除了薪水之外，还可以得到悬赏赏金。对于正在储蓄王都购屋资金的路易斯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好康的工作了。

「确认前方存在火龙！数量一，周围无同伴踪影。目标尚未注意到我方行踪！」

斥候的报告回传时，火龙已经接近到肉眼可辨识的距离了。

路易斯虽然才入队一个月就被派往参加讨伐任务，但这还是第一次靠这么近观察龙。

龙大多都畏寒，在北部不太有机会见到。顶多就是没雪的季节，偶尔能在远方天空瞄到翼龙身影罢了。对于北部出身的人而言，比起远在天边的龙，野狼、野猪，又或者雪崩，才是更贴近生活的威胁。

明明不晓得龙有多可怕，却志愿加入殉职率偏高的第三游击队，这样的路易斯看在旁人眼里，是一个寡言沉默的自信家。不过之所以寡言，是因为还没习惯莱欧尼尔指导的高雅说话方式。

在魔法兵团的前辈里，也有人对路易斯投以不怀好意的眼光。那些人大概以为，这个自信满满的菜鸟，这会儿看到龙还不是一样吓得呆若木鸡。

在这种夹杂恶意的视线中，路易斯是这么想的──

（这蜥蜴可真大。）

生平首度看到火龙的感想，就只有这样。

确认到的火龙只有一只。看起来似乎已经和其他队交战过，眉间有几道小小的伤痕。

龙的弱点虽然是眉心，但若不使用具备一定威力的魔术加以攻击，就无法造成致命伤。

（既然如此…… 就试试那招吧。）

这时，男性队长回过身来，向路易斯开口下令。

「新来的，你擅长防御结界对吧？首先就由你展开防御结界，这段期间……」

队长命令都还没下完，路易斯就已经结束了咏唱。这不是防御结界的咏唱。而是飞行魔术。

「恕我失礼。」

高雅地告辞后，路易斯绕了好大一圈，移动到火龙的头上。火龙虽然会从口里喷火，但说穿了，只要不待在嘴巴前面就没事。

维持着飞行魔术，路易斯再度展开咏唱。这次是一五一十比照命令，无可挑剔的防御结界。

举起手中的法杖，指向火龙眉心的细小伤口，路易斯以伤痕为中心，展开了盾型防御结界。

盾型防御结界在展开的同时，把火龙的伤口也随之撑开。被路易斯的防御结界撑裂眉心的火龙顿时雄叫不停。

那实在是太过于背离常识，过于血肉模糊的光景。就在魔法兵团团员们一片呆滞的期间，路易斯极其冷静地，计算直到龙动也不动为止，经过了多少时间。

（…… 不到二十秒。这种战法不行，太花时间了。防御结界不容易形成锐角，所以不适合当作对龙战斗时的武器。）

这次只有一个目标，所以没出问题。要是有其他龙在，这个时间损失就非常致命。到头来，果然还是照常用攻击魔术比较好吗？

可能的话，也真希望自己会一些广范围又高威力的攻击魔术。最好是拉塞福用的召唤精灵王那种等级的。

（用飞行魔术逼近再放攻击魔术，是可以确实命中没错，但飞行魔术耗魔太凶啦。况且这样就没法兼用防御结界了。）

魔术师一度能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要是飞行魔术先用掉一手的话，剩下的就只能攻击或防御择一了。

和人类战斗时，可以用结界揍人甚至辗人，可这种战法对龙不管用。

对龙战斗与对人的思维差太多。人类的话命中任何地方都能造成伤害，龙却只有精准命中要害，加上攻击的威力够高，才有办法胜利。

…… 在脑袋硬生生被挤裂的火龙亡骸上，思考着这些问题的路易斯，忽然注意到魔法兵团团员们的视线。

那是充满恐惧神色的目光。

路易斯扬起嘴角陪笑脸，尽可能以庄重的语调说道：

「防御结界，展开完毕了。」

很好很好，这样应该表现得很有教养吧──路易斯在心里对自己赞誉有加。

龙也打倒了。举止也端庄高雅。距离七贤人还很遥远，但应该有一步步确实地接近。

这样子，萝莎莉一定会重新迷上自己。

（等着吧，萝莎莉。我一定会成为高雅的七贤人，过去和你相会！）

＊ ＊ ＊

「对不起，我没办法和你交往。」

被找去人烟稀少走廊的萝莎莉，态度淡然地回应提出交往要求的男同学，随后再一次郑重道出「真的很抱歉」并转身离去。

就这么走上一阵子后，遇到了同学索妮亚。

「哎呀～萝莎莉。会从这条走廊走出来就表示…… 该不会，是告白吧？」

一头轻飘飘黑发的索妮亚，充满好奇心的双眼正闪闪发光。

萝莎莉直率地提出浮现内心的疑问。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这条走廊，人不是很少吗？所以常被用来～当作告白胜地呢…… 才怪，只是因为刚刚男生提到什么有人告白热闹得很，我就随便套你的话看看。该不会我猜中了？」

「这谁知道呢～」

朝图书室移动的萝莎莉，被索妮亚跟上了身旁。

医学院的女学生少，所以索妮亚只要看到女学生，就会积极地和对方攀谈。

「萝莎莉，你真的好受欢迎耶。入学还不到半年，据我所知，这就已经是第三个了吧？」

「是看上家父的七贤人头衔吧。」

若非如此，实在没理由会找话都没聊过几句的萝莎莉告白。毕竟自己容貌不特别出众，待人又称不上亲切。

只因为对方是七贤人的女儿，就挤一脸自以为高雅的干笑前来套关系的男人，只能说敬谢不敏。

「刚才被甩掉的那位，大家都说他为人绅士又温柔喔。」

「…… 也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欢这种人吧。」

「那～萝莎莉你喜欢的，是怎样的类型？」

小时候，虽然说过什么「喜欢像图画书里的白马王子那样的人」这种天真可爱的话，但随着年纪增长，品味当然也是会改变的。

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透着日光的一头参差不齐短发，以及隐约可见虎牙的顽童笑容。

「…… 可能是不按牌理出牌，有点让人放不下的，不良少年吧。」

秘密章节 台面下的阴谋

米妮瓦的研究生阿道夫・法隆正快步走在米妮瓦校内。

现在的米妮瓦，最热门的话题就是新七贤人已经决定为〈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的消息。

能够同时发动七道魔术，操作光属性魔术〈星枪〉的魔女。米妮瓦引以为傲的大天才。

然后，只要聊到卡莱的话题，人们接着就会这样说──

真不愧是拉塞福教室的学生。下一个要不是路易斯・米莱，就是……

（哪可能有这种事，一群蠢蛋！）

每每听见言及路易斯可能当上七贤人的风声，阿道夫就忍不住从心底破口大骂。

（那家伙，也不过魔术运用的方式标新立异了点，哪里是天才，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吧。他搞的名堂，就是那土包子结界术而已。）

阿道夫专精的远端魔术和超长距离狙击魔术，相较之下不是压倒性地杰出吗。明明如此，教师们却都莫名把路易斯捧上天。

想也知道，那是因为路易斯是穷人家出身的。所以，老师才会同情可怜他。

这点道理都不懂，在那边得意忘形，这样的路易斯不滑稽，还有谁称得上滑稽。

这也就罢了，可路易斯甚至还对七贤人的女儿萝莎莉抱着非分之想，开始以加入魔法兵团为目标，所以阿道夫才在毕业典礼将近时，放出这样的谣言──

──〈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正考虑要让自己的后继者成为萝莎莉的夫婿。

原以为，听到这个谣言，路易斯就会明白自己有几两重，大受打击。

天晓得，把谣言信以为真的路易斯，别说是知难而退了，甚至杀到〈治水魔术师〉面前，到头来还扬言要成为七贤人。再蠢也该有个限度。

（那家伙才不可能，有机会当上七贤人。想成为七贤人，必须建立魔术师工会的信用，并且有贵族们的支援当后盾……）

就这点而言，阿道夫不但有亲戚在魔术师工会内，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有着最强大的后援。

走出米妮瓦，来到拉格利斯吉路佩的阿道夫，进入了镇上最高级的旅店。

在旅店房间等待阿道夫的，是两位年约五十的男性。

把一头泛白金发绑在背后的高个子男性，以及手持上级魔术师法杖，长袍上别着好几只宝石饰品的白发男性。

金发的男人正带着锐利的眼神，望着进房的阿道夫。

为锐利眼神感到畏惧的阿道夫，立刻深深一鞠躬。

「抱歉让您久等了，阁下。」

「…… 无妨。坐。」

换作平时的阿道夫，一定会更热情地嘘寒问暖，努力察言观色，伺机推销自己。

但，面对眼前这位人物，阿道夫实在没有这么做的勇气。

按照吩咐在两人对面的椅子就坐后，佩戴宝石饰品的男人亲切地开启了话题。

「你就是，阿道夫・法隆对吧。米妮瓦的研究发表会，我去看过了。真是优秀的发表呢。」

「…… 我的荣幸。〈宝玉魔术师〉大人。」

用宝石当饰品的这个男人，是〈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上级魔术师里知名的天才魔导具制作人。

这次的七贤人甄选，要不是有〈星枪魔女〉在，获选为七贤人的，相信就是〈宝玉魔术师〉了，阿道夫这么想。

伊曼纽态度既亲切又友善，不过金发男人──阁下还是一语不发，持续以锐利的目光观察阿道夫。

那是在打量，阿道夫有多少斤两。

（别怕啊，阿道夫。）

请尽管审视，尽管认识我吧。然后，请选择我吧。

阿道夫没有出声，而是用表情、用态度如此呐喊。

总算，金发男人缓缓开了口。

「阿道夫・法隆。」

「是。」

「我要你和这里的〈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合作，在十年内当上七贤人。」

惊讶、畏惧，以及强烈的喜悦，令阿道夫顿时浑身颤抖。

（这位大人…… 打算把七贤人纳入自己的掌控吗！）

七贤人是国王陛下直属的魔法伯。是连贵族议会都不得轻易干涉的存在。

〈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

第三代〈荆棘魔女〉莎宾娜・罗斯堡。

第二代〈深渊咒术师〉艾达琳・欧布莱特。

〈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以及，新上任的〈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现任七贤人几乎都是政治中立的人物。所以，眼前这个男人，打算把自己的棋子送进七贤人内部。然后，阿道夫被选为了其中一名候补。

（既然被这位大人选上，我的七贤人地位就等于已经获得保证了！）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物，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在王国握有莫大权势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迟早，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会继位为王，届时，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力，自然更加不可动摇。

然后，自己要成为被这样的克拉克福特公爵看上的七贤人！

按住怦通作响的胸膛，阿道夫再度深深一鞠躬。

「我的荣幸，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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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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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5-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