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弹之王与战姬

17

作者／川口士

插画／YOSHI☆WO

魔弹之王与战姬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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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口士

插画：YOSHI☆WO

译者：伪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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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艾莲和菲尼莉雅各自率军，在战场上展开对峙。在降雪的战场上，为了清算佣兵时期的恩仇，两人赌上战姬的自尊，刀剑相向。而莉姆也将采取出乎意料的行动协助艾莲。

另一方面，堤格尔只身离开王都，前往荒芜的原野与嘉奴隆决战。在这个受到魔物们的影响而逐渐变得诡谲恐怖的世界里，堤格尔真能夺得胜机吗？还是说蒂尔‧纳‧法会降临于世呢？而为了对抗几乎要掌控吉斯塔特王宫的凡伦蒂娜，苏菲等其他战姬所采取的行动又会是？

超人气最强美少女奇幻战记，登峰造极的第十七集！

序

1.思念沈于火中

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们

3.女神降临

后记

我做了梦。

梦中的我在那个男人的身边。

我凝视着那个男人朝远方驰骋的背影。

我感到很幸福。

序

沿着王都席雷吉亚主街道外围的一条小径走至深处，就能抵达那间酒馆。

酒馆的墙上画满了盛开的白花，并在褐色的店门上头以优美的文字写下了「花冠」两字，而这正是酒馆的店名。

虽然已经经营了接近百年之久，但酒馆并没有给人老旧的印象；除了用来共享酒食之乐的食堂之外，店里也设置了几间包厢。而这些包厢经常被人拿来作为密谈或是幽会的场所。

在这天日落后约过了两刻钟的时刻，那名青年造访了「花冠」。青年头上戴着毛帽，脖子围着狐狸皮草，披着一件厚重的外套。虽然帽子和皮草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庞，但这在寒风狂吹的王都夜里是相当常见的打扮，因此出来迎接的店员并不特别抱持着疑心。

在表示自己和人有约之后，青年随即被带往其中一间包厢。

和他约好的人已经在包厢里了。那是一名身穿以绿色为基调的礼服、以缎带绑住长长金色秀发的美丽女子。

一看到青年的身影，女子登时亮起脸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你好久囉，堤格尔。没有迷路吧？」

「多亏有苏菲事先告诉我沿途的路标，我才能直奔这间店。」

摘下帽子后，青年深红色的头发便露了出来；而随着他脱下皮草，脸上的沉稳笑容也随之显现。青年名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与他交情甚笃之人会称他为「堤格尔」。虽然年仅十八岁，但他已经拿下无数胜仗，也是一名拯救了祖国的英雄。

不过，堤格尔一直不怎么把这些功绩放在心上。因为就他的角度来看，他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领地——亚尔萨斯和重要的人们四下奔波，并自然而然地导向这样的结果罢了。至于他所拿下的胜仗，他也认为是因为有同伴们的相互协助才能走到这一步。

被以「苏菲」这个暱称称呼的美女走到了堤格尔身边，协助他脱下外套。女子名为苏菲亚·欧贝达斯，是吉斯塔特七战姬之一，别名『光华的耀姬』。

苏菲所穿的礼服露出了香肩以及大片胸口，并在各处绣上黑色的花草装饰。绿宝石项鍊反射了桌上油灯的光芒，显得熠熠生光。此时的苏菲展露出平常不为人知的另一种美。堤格尔按捺着心猿意马的情绪，勉强将讚美之词说出了口：

「那个、真的很美——谢谢妳。」

后半句的感谢，针对的是对方特地为自己打扮的心意。虽说感想本身实在是平凡得无法再平凡，但其中的真挚心情似乎传递了过去——只见苏菲一语不发地紧紧抱住堤格尔。化了淡妆的她散发出一股香甜的气息，刺激着青年的鼻腔。

在过了尚未数到三的短短时间后，苏菲便轻轻地放开了手。这时，她的脸上露出极为严肃的神色，方才的温婉微笑已不复见。看到她眼里所蕴含的魄力后，堤格尔的心情也随之冷静下来。

「坐吧。」在苏菲的邀请下，青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重新环顾四周，发现这是座算不上宽敞的包厢。虽然墙壁和地板看起来有被好好打扫过，但房内除了自己和苏菲所坐的椅子和置放了油灯、葡萄酒瓶和陶杯的桌子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特地钉在墙上的山羊角，似乎是提供给客人吊挂外套的设计。也许是因为墙壁够厚的关系，外头的冷气并未吹入店内，这让堤格尔十分感激。

堤格尔凝视着将葡萄酒斟入两只陶杯的苏菲，开口问道：

「妳明天就要动身了，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墨吉涅军举兵入侵的消息，是在这天早上传进吉斯塔特王宫的。以卢斯兰王子代理人的身分一肩扛起所有政务的尤金·舍巴林，向两名战姬——苏菲和琉德米拉·露利叶下达了击退墨吉涅军的命令。接下命令的两人迅速商量好彼此的职务和分配后，在今天之内离开了王都——理应如此才对。

但就如堤格尔所见，苏菲目前依然滞留在王都之中。她装作前往自己统治的公国波利西亚，但实则悄悄地折返回来。

「嗯。我已经将指令书交给了部下，要他尽速前往波利西亚，所以不要紧的。」

她在指令书上记载了该派出多少兵力，也指示了该将军队聚于何处，就连调度粮食和燃料的方法都钜细弥遗地写了下来。由于苏菲经常会收到出使他国的任务，鲜少待在波利西亚，因此她经常会利用这种指令书发号施令。

顺带一提，指令书上会押上色调极为独特的印记。这是苏菲借由龙具『光华（萨德）』所盖下的印记，同时也代表是她专属的印记。

苏菲之所以不惜让部下先行前往波利西亚也要留在王都，主要是基于两个理由。

理由之一，是她打算留到最后一刻，以观察王宫的动向，查探是否有举止可疑之辈。

传到王宫的消息，并非仅有墨吉涅军入侵这么一件事。

位于吉斯塔特北部的比多格修领地，传来了朱利安·克鲁堤斯举兵叛乱的消息；而位于西北部的波鲁斯领地，则是传来了艾戈尔，卡萨柯夫的书信，要求将尤金流放境外。

不仅如此，原本受到禁足处分的战姬——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和菲尼莉雅·阿尔夏芬也双双脱逃。

克鲁堤斯家乃是在吉斯塔特北部首屈一指的上流贵族；至于卡萨柯夫家，虽然因为前任当家奥格尔特在自身发起的私人战事中殡命，让许多支持者失望之馀威信大失，但现在依然是相当有实力的贵族。

至于凡伦蒂娜和菲尼莉雅就更不用说了。

吉斯塔特王国俨然陷于战乱之中。

苏菲目前正在提防的，并非那些已经采取行动之人，而是即将展开行动——或是持续在暗中进行活动的人士。只要能至少掌握其中一名人士的存在，那就值得让她特地逗留在王都里面了。

「在谈今天的主题之前，我们先干杯吧。放心，这是连小朋友都能喝的。」

苏菲这么说完后，两人便轻轻碰了一下陶杯。堤格尔以杯就口，随即嚐到一股甜甜的味道。看来葡萄酒里加了蜂蜜，即使喝上一杯，应该也不会因此醉茫才是。

堤格尔啜了少许葡萄酒后，将陶杯放回桌上。苏菲做了一样的举动后，随即直直地望向堤格尔。

至于她延后出发时间的第二个理由，则是为了掩人耳目地和堤格尔交谈。为此，她私下派遣使者通知堤格尔的时候，才会选择这座酒馆作为会面地点，而非她的宅邸。

苏菲那对祖母绿般的眸子像是感到迷惘似地蒙上了一层阴影，但她立刻甩了甩头将之抹去，并以下定决心的神情向堤格尔问道：

「堤格尔，你听说过『魔弹之王』这个词汇吗？」

「魔弹之王……？」

堤格尔皱起眉头，像是在打捞记忆似地将视线落在陶杯上头。他可以肯定自己曾听过这个词汇，却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的。苏菲看着歪起脖子的青年，又这么补上了一段说明：

「据说，那是一名存在于吉斯塔特建国之前的人物。那人似乎手持女神赐予的一把弓，并在打倒了所有的敌人后自立为王。」

堤格尔蓦然搥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他终于回想起这个词汇的来历。

「这么说来，莉姆曾经向我提过呢。她看到我的黑弓后表示，听说过有个和神奇的弓有关的传说。」

那是在两年前，堤格尔获得艾莲——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的协助，与萨安，泰纳帝一战时所发生的事。当时，堤格尔首度发挥了黑弓的力量，将试图骑乘飞龙逃跑的萨安连人带龙一举轰飞。

那时候的莉姆——莉姆亚莉夏望向为黑弓之力感到惊叹的艾莲，以及为此惊愕不已的堤格尔，说出了刚才的那句话。

「莉姆还有提到些什么吗？像是那位魔弹之王的名字之类的。」

「不，莉姆知道的，好像也不出苏菲刚才所提及的范畴。」

说起来，在那次之后，他们就从来没有提过关于魔弹之王的话题了。因此，堤格尔也是一直到刚刚才回想起来的。

「关于魔弹之王的传说，我还知道另一种说法。虽然最重要的文献来源位于波利西亚的公宫，我仅能凭记忆叙述，不过内容大致如下——」

苏菲的双眸渗露出了紧张和不安。

堤格尔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执着于魔弹之王的话题，也不晓得她的意图何在，但还是明白苏菲的态度极其严肃，于是凝神倾听。

「——魔弹之王，乃是将女神之意志显现于大地的代行者。其既为歼灭非人之人，亦为灭人之人。其行于王道，亦行于魔道。其能成英雄，亦能成魔王。」

忽然间，堤格尔感受到一股寒意窜上了背脊，身子忍不住一震。他甚至觉得照亮着他俩的油灯灯火像是突然变得微弱许多。虽然这两者应当都是错觉，但苏菲所说出的话语，确实是让青年感受到了战栗。

苏菲看着皱起脸庞沉默不语的堤格尔，以慎重其事的口吻切入正题：

「我就先说结论吧——堤格尔，我认为你就是魔弹之王。」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堤格尔连眨了好几下眼。

他虽然想一笑置之，却也知道苏菲不是会拿这种话题开玩笑的女子。但也因为如此，带来的冲击才会如此剧烈。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堤格尔以略显僵硬的动作拿起陶杯啜了一口。在情绪冷静下来之后，堤格尔以压抑着情绪的口吻开口问道：

「妳为什么会这样想？」

看到堤格尔以严肃的神情回应，苏菲露出了混杂着愧疚和安心的表情。她轻轻点头后，开始说明了起来。

「首先，我们先来探讨蒂尔·纳·法之谜吧。她既是司掌夜晚、黑暗与死亡的女神，同时也是主神佩尔克纳斯的妻子，是祂的姊姊，是祂的妹妹，同时也是祂的世仇……」

只要是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的国民，就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些事。这两个国家都信奉着以佩尔克纳斯为主神的十柱神信仰。

「为何蒂尔·纳·法会司掌三项领域，又会对佩尔克纳斯有着妻子、姊姊和妹妹这三种不同的立场呢——关于这一点，你和蒂塔已经找出了答案。换句话说，蒂尔·纳·法要不是三柱女神的总称，就是三柱女神合而为一之后所变成的名字。」

说到这里，苏菲喝了一口葡萄酒，润过喉咙后继续说道：

「总而言之，蒂尔·纳·法存有三个意识乃是不争的事实。你对着附身在蒂塔上的蒂尔·纳·法询问『妳是哪一个蒂尔·纳·法』的时候，她也给了『你猜猜看』这样的回应。喏，堤格尔，你认为这些女神的意识是统合为一的吗？」

堤格尔盯着苏菲的脸庞打量了一会儿。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苏菲的口吻来看，妳似乎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是呀。至少就我认为，其中一个蒂尔·纳·法的意识应该是站在魔物这一方的。」

堤格尔虽然惊愕得睁大双眼，却没有出声反驳。苏菲的话才说到一半，应该先听完再下判断才是。

「魔物们的目的是改变世界。牠们打算借用蒂尔·纳·法的力量完成此举，并企图将拥有黑弓的你掳走。关于这部分，我们在布琉努进行调查的时候也谈过了呢。」

堤格尔不自禁将视线落到了自己的左手上头。黑弓既是冯伦家的传家之宝，同时也陪着他上过无数战场，但此时却不在他的手边。因为他认为，就算打扮成旅行者的模样，黑弓多少还是会超人疑心，所以放在住处没带出来。

「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呢。虽然这样的说法恐怕会让你感到不舒服，但蒂尔·纳·法确实是给了你不少协助吧？」

「……我承认她确实是救过我的命。」

堤格尔苦着一张脸这么回答。毕竟他确实是透过黑弓借助了蒂尔·纳·法的力量，并借此度过了不少难关。

基于这一点，堤格尔应当对这位女神表达感激之情才是。然而，虽说时间不长，但她数次附身在蒂塔身上的举动，着实让堤格尔难以释怀——即使她是特地现身为堤格尔带来建言也一样。尤其是要他朝着蒂塔射箭的那段往事，恐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苏菲露出苦笑，将手伸向葡萄酒瓶，把瓶口对着堤格尔。堤格尔将陶杯里的酒一口饮尽，让苏菲为自己斟酒。

「谢谢妳。继续说吧。」

「蒂尔·纳·法特地告诉你魔物们的目的，因为她知道你一定会去阻止牠们。就我看来，有这种心思的女神，应当是不会乖乖地把魔物们的愿望听进去才对。」

堤格尔沉吟了一声。苏菲说的确实没错。蒂尔·纳·法若真的打算实现魔物们的心愿，就与协助堤格尔的行动自相矛盾了。

「虽然话题会稍微扯开一点，不过堤格尔，你听过一个名为佐里亚的女神吗？」

「没有。」堤格尔摇了摇头，这是他首次听闻的名字。

「据说是在吉斯塔特和布琉努建国之前的信仰，那是一名掌管极光的女神——不对，应该说是『女神们』较为正确。我是在王宫的书库进行调查的时候，得知了这些女神的来历。」

为了能掌握一些关于魔物们和蒂尔·纳·法的资讯，苏菲等人持续在王宫的书库调查了好一段时间。苏菲继续说明下去：

「佐里亚分别被称为『黎明的佐里亚』、『黄昏的佐里亚』和『深夜的佐里亚』，是由三柱构成的女神。根据那份文献的说法，『黎明』乃是人类的守护者，而『黄昏』则是群妖的守护者。所谓的群妖，似乎是指妖精、矮人和精灵等生物的统称。」

「和蒂尔·纳·法很相像啊……」

堤格尔直率地将想到的念头脱口而出。金发战姬露出了笑容。

「说不定她们真的是同一柱神，只是在古代和现代有不同的称呼罢了，但当然也有误判的可能性。我认为，就像佐里亚分为人类的同伴和群妖的伙伴那般，蒂尔·纳·法说不定也是一样的存在呢。除了愿意协助你的蒂尔·纳·法之外，可能也同时存在着协助魔物的蒂尔·纳·法。」

苏菲的神情再次转为严肃，眼里蒙上了一层深沉的阴霾。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才将蒂尔·纳·法和魔弹之王的叙游联想在一起。在协助人类的蒂尔·纳·法降临之际，魔弹之王会成为灭魔的英雄；但若是换作协助魔物的蒂尔·纳·法降世，魔弹之王便会成为屠戮人类的魔王。毕竟所谓的魔弹之王，便是让女神的意志显现于世的存在。」

一阵沉默笼罩着房间。堤格尔闭上眼睛陷入沉思，在脑中整理起苏菲说过的话语。

蒂尔·纳·法过去曾让自己看过的一幅光景，在这时重新浮上了心头。

即使得知等待着自己的也许会是血腥的未来，他也不能就此扔下黑弓。他应该定睛直视，好好面对才是。

堤格尔的身边有着支持他，以及愿意和他一同前行的人们。无论遇上再大的难关，他也一定可以跨越过去。如今的堤格尔已经拥有了这份自信。

堤格尔一边喝着陶杯里的酒，一边问起有些在意的部分。

「苏菲，如果我是魔弹之王的话，那和战姬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堤格尔的黑弓，能向战姬们的龙具借取力量。这恐怕代表着魔弹之王与战姬有某种层面上的关连。也许是预料到青年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苏菲并没有露出迟疑的神情，而是正色开口回答：

「你若是英雄，战姬便是同伴；若成为魔王，则是敌人——我是这么认为的。就算再加入与我们敌对的魔物所露出的态度做判断，也会得到相同的答案吧。」

魔物们是以龙具的名字来称呼战姬的。像是在遇上苏菲的时候，牠们便会以『杖』或是『光华之主』称之。

虽说魔物们在长达数十年——甚至是数百年的时光之中持续与战姬交战，说是宿敌也不为过，但在牠们眼里，战姬们似乎就只是个麻烦的碍事者而已。

「迄今的战姬们都与牠们交战过，并阻止魔物们达成目的。所以，一旦魔弹之王与魔物敌对时，战姬就会是他的助力；反之，若魔弹之王加入了牠们的阵营……」

「听到这里，我就更没有兴致成为魔王了呢。」

堤格尔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琉德米拉·露利叶、苏菲亚·欧贝达斯、伊莉莎维塔·法米那、奥尔嘉·塔姆——这五人对堤格尔来说已是相当重要的存在，他完全没有浮现过将箭矢射向她们的念头。

「也是呢。不过，我想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苏菲露出了扫去不安的笑容，向青年打气道。堤格尔的决心，给了她自信与勇气。这时，苏菲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闪烁着那对祖母绿般的眸子探出身子。

「对了，堤格尔。等事情告一段落后，要不要和我一起出个远门？」

「出远门……是指哪里？」

对于苏菲突如其来的提议，堤格尔有些困惑地回问了一句。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要去哪里都行呢……这样好了，就让我陪你去打猎吧。虽然没打猎过，但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对自己的体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哟。不管要爬山还是穿林，我都能够奉陪。」

「那是没关系啦，但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虽然嘴上说得平淡，但堤格尔这时也被苏菲的提议勾起了兴致。只见苏菲轻轻侧首，露出了淘气的笑容说道：

「要是有奖励的话，人总是会变得比平常更努力嘛。」

堤格尔像是有些伤脑筋地搔了搔自己深红色的头发。但说起来，他确实是多次受到苏菲的帮助，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加以回报。这也许是个好机会。

「我知道了。我想这个冬天我们都会很忙，等春季到来再出个远门吧。不过，我也会和艾莲和蒂塔商量这件事。」

「好呀。我也会好好和她们说明一番的。」

苏菲笑着回答。就她个人来说，也不希望为此徒增风波。对此，堤格尔只能勉强说了句：「麻烦妳高抬贵手。」并在脸上展露苦笑。

听到在道路旁延展开来的草原所传来的低喃声，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忍不住将视线投了过去。

当然，那儿一个人影也没有。由于时值冬季，不仅植被稀疏，草的高度也低，更看不到足以藏住身形的树木。要是真的有人在场，那他绝对不会看漏的。

然而，堤格尔并不认为这是自己多心了。因为那道声音以带着几分戏谵的口吻说出了「弓」这个单字。像这样的体验，青年在这几天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如今，堤格尔正走在连结王都席雷吉亚和位于国内西北部的路伯修公国的道路上面。他身穿旅行装扮，骑着马匹而行。装了旅行所需的器材、粮食、水和燃料等物品的旅行袋，则是放在马鞍的后座上。

能称之为同伴的就只有这匹马儿，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随从。

堤格尔之所以会孤身一人踏上这段旅途，是肇因于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的一封威胁信。

「只身前来路伯修东南方的札冈之地，若你不从，我就杀死帕耳图伯爵尤金·舍巴林。」

当然，尤金的周遭有许多守护他的士兵。只是对于嘉奴隆来说，这些士兵肯定不会构成任何妨碍。

凡伦蒂娜曾说过，嘉奴隆拥有吞噬魔物，并将其力量纳为己用的能力。只要运用这样的力量，要杀掉尤金肯定也如探囊取物。

要是尤金在这时丧命，吉斯塔特王国肯定会落入混乱和失控的激流之中，并酿成生灵涂炭的悲剧。他不能让局势走到这一步。

艾莲正为了与菲尼莉雅开战而出兵，米拉——琉德米拉·露利叶和苏菲两人，正为了击退墨吉涅军而动身朝南。至于莉莎——伊莉莎维塔·法米那和奥尔嘉，则是为了牵制图谋不轨的波鲁斯伯爵卡萨柯夫，而返回了路伯修。

在这样的状况下，堤格尔若是想守护尤金的话，除了听从嘉奴隆的要求别无他法。

——札冈是吗？

据说在数百年前，札冈之地曾有祭祀古老时代的诸神的风俗。

嘉奴隆打算继承魔物们怀抱的心愿，令蒂尔·纳·法降世，并改变这个世界。他恐怕是打算在札冈完成此事吧。

就现在吉斯塔特各地发生的异常现象，以及堤格尔亲耳听见的轻声细语来判断，嘉奴隆肯定准备得十分顺利。

「话又说回来，他还真是挑了一个麻烦的地点啊。」

他忍不住咒骂了一句。在透过地图查询地点的时候虽然没有察觉，但实际上若是要从王都笔直前往札冈，不是得偏离街道走入山间，就是得在荒野之中前行，花费的时间实在是超乎预期。

然而，他没有从北侧或是西侧绕道而行的选择。这是因为如此一来，他就得通过比多格修，或是菲尼莉雅治理的莱格尼察。他不能冒这个险。

此外，堤格尔一旦从远处观察到强盗集团的身影，就会选择走远路绕过他们。毕竟他不认为仅靠一己之力就能打败有数十人之多的强盗，而且他也不打算花费多馀的心思在这些人身上。他希望尽可能省下手边的箭矢。

基于这些理由，即使自王都出发至今已过了九天，堤格尔还只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蓦地，堤格尔感受到有个冰冷的东西碰到头顶。察觉那是从天而降的白雪之后，他忿忿地仰望灰色的天空，将兜帽深深地拉了下来。

——看来今晚是没办法露营了。

就算这场雪片刻就停，覆盖着地表的寒气也会持续残留着。一旦太阳下山，寒意只怕是有增无减。他希望尽量避免罩着厚重的外套烤着营火熬过一晚的状况，毕竟体温的流失会消耗体力，动作也会变得迟缓。

堤格尔想起了艾莲。她现在应该正为了与菲尼莉雅交战，抵达了莱格尼察才对。这场雪是否也下到了她的所在之处呢？

「要平安无事啊，艾莲。」

堤格尔很清楚她是一名多么优秀的战士，然而，菲尼莉雅同样也是身手超乎寻常的女子，也许那会是一场超乎他想像的艰苦战斗。

祈祷情人平安无事的堤格尔，策马继续向前行进。

1.思念沈于火中

布洛斯洛平原位于莱格尼察公国的东北方。

这场雪是在战争开打之后才开始下的。此时距离被云层隐没的太阳升上顶端，还有约一刻钟的时间。

在此地开战的两军，皆是吉斯塔特王国的军队。一方是由『银闪的风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率领的莱德梅里兹军，另一方则是由『煌炎的胧姬』菲尼莉雅·阿尔夏芬所率领的莱格尼察军。两军挥下长剑、刺出长枪，产生了激烈的碰撞。

迎风飘扬的是吉斯塔特王国的黑龙旗。

除此之外，也看得到在黑底上画上倾斜银剑的莱德梅里兹公国军旗，以及在黄底上画着交叉双剑的莱格尼察公国军旗。

两军的士兵数量都约在四千上下。他们凭借吼声和热气驱散了冬季的寒意，对着眼前的敌人砸下手斧，或是使出盾击。雪花点点落下，降在层层埋入地面的尸体上头，无声地冻住了流出的血液。

他们之所以不惜沾满泥泞和血沬也要站上战场，为的都是自己的主君。

无论是艾莲还是菲尼莉雅，当然都在战争开打前对士兵们讲述过己军的正义。然而，其中认真相信了那番言论，并为了这份正义而决心一战的士兵，恐怕仅佔了极小部分。

想为自己的主君献上胜利——这份心思才是他们出战的理由。为此，双方的战意都极为高涨，持续上演着一进一退的攻防。

至于在战场的中央，则是画出了一个有些歪曲的圆形空间。其中站着两名战姬和一名骑士，分别是艾莲、菲尼莉雅，以及担任艾莲副官的莉姆。

两名战姬手持龙具，持续进行着激烈的交锋。

每当刀刃相交，就会溅起点点火花，在雪花的反射下绽放出七彩光芒。随着狂风怒吼和火星飞散，焦灼大气的气味也随之窜入两人的鼻腔。

若是一般的战事，基本上不可能放任两军的总指挥官上演单挑，然而，一旦两军皆是由战姬率领，那状况就不一样了。若是放任身为敌将的战姬不管，肯定会对士兵造成莫大的损失。除了极为少数的例外之外，能与战姬正面相抗的，就只有战姬而已。

此外，艾莲和菲尼莉雅之间有着一段渊源——抚养了艾莲的养父韦沙隆，便是死于菲尼莉雅的刀下。基于这些原因，两人才会爆发这场战斗。

艾莲今年十八岁，长及腰际的银发已被泥土弄脏，左侧腹也受了一道严重的刀伤。从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将蓝色的军裙染上了红黑色。虽说身体各处也留下了许多伤口，但她红宝石般的眸子依旧充斥战意，直直地盯着敌方将领。

菲尼莉雅比艾莲大上七岁，今年二十五岁。她有着长长的黑发和闪烁着沉静光芒的黑眼，身上穿着缝有老鹰纹样的黑衣。艾莲此时的目光之凌厉，只怕就连胆大之人都会撇开视线，但菲尼莉雅却不动声色地接了下来。

至于莉姆则是站在离两人有数步之远的位置。她今年二十一岁，将淡金色的长发在左侧绑成马尾，身穿蓝色的军服，手中紧握长剑。她凝视着菲尼莉雅的蓝色眼瞳，看得出带着些许紧张。

在这场战争里，莉姆原本代替了艾莲，一肩扛起己军的指挥。不过，她在战争开始的前一刻将这份职务交到了卢里克手中，并迅速赶到了艾莲身边。若没有莉姆这段出人意表的行动，这场战姬之间的对决，恐怕已经由菲尼莉雅的胜利划下句点了吧。

在不知道第几回的交手后，艾莲和菲尼莉雅向后飞退拉开了距离。她们调整着呼吸，观察对手的状况。

「并肩而行，共享胜利的果实……是吗？」

菲尼莉雅轻声低喃。这是艾莲先前说过的话语。带着冷漠光芒的黑色眼瞳，将注视的对象从面前的艾莲移向了莉姆。

对于莉姆身为一个战士的能耐，菲尼莉雅的评价是「相当不错」。莉姆绝对不是弱者，但还不及自己。就算她和艾莲联手进攻，菲尼莉雅也有把握打赢她们。

——不对，太过自信可不是好事。

菲尼莉雅曾听说过，有一名技压对手的战士，仅仅因为一点点的不幸降临——一粒雨滴掉进眼里的关系，就这么丢了性命。她自己也曾多次在好运的眷顾下捡回一命，因此现在不能大意。

——先按顺序一个个解决掉吧。

菲尼莉雅将视线挪回艾莲身上。握在她双手上的两把短剑，感受到了使用者的斗志，让刀刃带上了一层火焰。『讨鬼之双刃』巴尔格雷——这是拥有操控火焰的力量，金红成对的两把短剑，同时也是她的龙具。

艾莲也让手中握持的长剑包复住一团疾风。『降魔之斩辉』艾利菲尔——它具备着操控风的力量，也是艾莲的搭档。

艾莲和菲尼莉雅同时猛力蹬出。随着刃器相交的声响响起，两名战姬面对着彼此激烈过招。艾利菲尔扬起的旋风捲起了两人的头发，巴尔格雷释放的火焰则是染红了两人的脸庞。风与火像是要吞噬彼此似地交互呼啸。

在交手了一个又一个回合后，菲尼莉雅察觉艾莲的打法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

原本剑招里蕴含着就算粉身碎骨也想打倒对手的猛烈气魄，但如今已经沉静许多，取而代之地，艾莲变得会出虚招引诱菲尼莉雅的动作，在发动攻势时，也变得稳紮稳打地攻向她的手脚。

——我还以为她会尽量保护侧腹的伤势呢。

事实并非如此。黑发战姬瞥了位于视线角落的莉姆一眼。

艾莲已经打定主意，让自己专注在令菲尼莉雅露出破绽的任务上。就算身为战姬，也无法改变她们是人类之身的事实。一旦受到刀砍或是枪刺，依然是会死的。

——确实，依莉姆的个性来看，她肯定会毫不畏惧地朝我冲过来吧。

在营救艾莲的时候，虽然莉姆是骑马而来，但她当时也同样抱着会挨上菲尼莉雅一刀的觉悟闯入战局。半调子的威吓对她恐怕起不了作用吧。

招架和闪躲彼此的龙具一会儿后，两名战姬同时抽开了身。菲尼莉雅以看似自然的动作，悄悄向右侧挪了几步。

艾莲则是握好长剑，向前踏出了一步。菲尼莉雅也重新握紧左右手的短剑，与她展开对峙。两人谨慎地拉近彼此的距离，并在某个瞬间蹬地冲出。

菲尼莉雅手持双剑摆出架式，直线朝对手进逼，而艾莲则高高跳起，借助艾利菲尔的力量，让自己一跃来到黑发战姬的正上方。

随着一声大喝，艾莲从空中发动了斩击。菲尼莉雅冷静地令双剑释出放射状的火焰——但她不认为对手会就此遭到逼退，这只是在牵制罢了。

下一瞬间，一道旋风在两人之间捲起。在红莲之火烧至艾莲之前，风之刃便将之撕成了碎屑，徒留无数的火星落至菲尼莉雅的身边。

菲尼莉雅以左臂护脸，并握好了右手的短剑，准备迎击可能会就这么扑上前来的艾莲。岂料，她的视线前方却没有艾莲的身影。

——在后面。

凭借脸颊和耳朵的感触，菲尼莉雅捕捉到了风在流动时的些许变化。左手的短剑斜斜地劈过空间，在灼烧周遭空间的同时，她扭转身子望向后方。

只见一道尖锐的白银光芒擦过菲尼莉雅的脖子，在左盾上浅浅地划了一刀。如果菲尼莉雅没以左臂护住脸部，或是动作再慢上一瞬，长剑的剑锋恐怕就会送进她的嘴巴，并从后脑勺穿出吧。

在菲尼莉雅采取反击前，旋风便快上一步，将一道影子从她的头上送了过去。艾莲在黑发战姬的攻击距离外降落在地。

「真是不错的一击。」

菲尼莉雅直率地称讚了艾莲。

艾莲利用旋风吹散火焰，在诱使菲尼莉雅以为她会直接展开突击之馀，又以间不容发的速度在空中转换方向，绕到了菲尼莉雅的背后。接着，她在闪过菲尼莉雅的斩击和火焰的同时祭出一击，并迅速抽离开来。

「这是在说反话吗？」

艾莲露出凶狠的笑容，短短地撂下一句。这是为了掩饰左侧腹的疼痛所露出的表情。她在内心咒骂了起来。

——她事先察觉到我的目的了吗？

在爆发冲突之前，菲尼莉雅横移了几步。她刻意调整位置，好让自己、艾莲和莉姆位于同一条线上。如此一来，莉姆就等于是站在艾莲的正后方，若打算攻击菲尼莉雅的话，她就得绕向左右才能挥剑斩击。

对上寻常的对手也就罢了，但如今的对手是菲尼莉雅，要是多花上这点功夫，肯定就会让她反应过来。因此莉姆才会没有采取行动。

——不过，她会特地预先提防，也代表她正在警戒莉姆。

一旦注意力分散在自己和莉姆身上，露出破绽想必是迟早的事。艾莲做了一次深呼吸，将意识调适过来。她以手中长剑画出了一道和缓的弧线，令风儿沿着这道轨迹吹拂。

「——风影。」

艾莲的全身被疾风包复，银发浮至半空，军服的下䙓也激烈地震荡着。银闪的风姬用近似蹬地而起——却更像是滑步一般的动作，欺近煌炎的胧姬。

「——阳炎。」

菲尼莉雅并没有挪动身形，而是将金红双刀交错在自己的胸前。短剑上缠绕的火焰加热了周遭的大气，让菲尼莉雅的身影不自然地产生扭曲，接着变得模糊。

艾莲跳了起来，对着菲尼莉雅的脚边轰出一记强烈的风击。随着一阵闷响，地面被刨出一个坑洞，碎石和土块也随之四溅。艾莲观察这些土沙的动向，随即掌握了菲尼莉雅真正的位置。

剑光一闪，艾莲朝着菲尼莉雅纵身一斩。菲尼莉雅以右手握持的黄金短刃滑开了这一记斩击。

艾莲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迅速抽身——这回她绕向菲尼莉雅的左侧，放低姿势挥出了长剑。

菲尼莉雅以短剑喷出火焰进行牵制，而艾莲则是跳过火舌，从空中拉近距离。在她看似会就这么出剑劈砍的瞬间，竟然猛力扔出了握在左手的土块。这是艾莲在放低姿势的时候，从地面上挖到手里的。

菲尼莉雅以左臂护脸挡下这片飞沙，并向着身侧用力一跳，躲过了追击而来的斩击。

「像只苍蝇一样，烦死人了。」

「至少也该用蜜蜂来形容吧？我这里可是有刺的。」

以挑衅回应对手的讽刺之后，艾莲用长剑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她的双眼毫不松懈地关注着菲尼莉雅的一举一动，并思考着该怎么攻击，以及该如何制造出破绽。

唐突地，菲尼莉雅向前迈出脚步。她双臂大开地握着双剑，从正面冲向艾莲。她的动作迅捷而凌厉，让人联想起缝在黑衣上的老鹰。艾莲皱起脸庞，迎击黑发战姬。

首先是两者的战意相互激荡，接着三柄刀刃同时迸出火花。菲尼莉雅高举双手，将两把短剑同时劈向艾莲，而艾莲则是水平举起艾利菲尔，接下了充满激烈杀意的刀刃。

菲尼莉雅的打法以猛攻来形容也不为过。她踏入了比自己的攻击距离更为接近的位置，间不容发地以两把短剑或刺或砍。这是完全不在乎防御的鲁莽攻势，而且她完全没有用上火焰。

艾莲也同样没有利用疾风，而是靠着剑技和体术接下葬尼莉雅的攻击。她以长剑接下或弹开短剑，尽可能扭起身子以躲避致命伤，瞄准一瞬间的破绽挥出刀刃。刀剑交击的声响连连响起，军装的下䙓遭到撕裂，手臂和腿上也划出伤痕。

每经过一个瞬间，两名战姬的身子就会增添新的小伤。

艾莲知道，菲尼莉雅之所以不依赖火焰，是因为在提防自己的风。在这么贴近的距离放出火焰，一旦遭到风的吹拂而扭曲，就会遮掩住她的视野，同时也会有被烧伤的可能性。就算是菲尼莉雅自己释放的火焰，也是会受到风力影响的。

——不过，她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封住莉姆的行动吗？

一旦双方贴身肉搏，就算菲尼莉雅露出破绽，莉姆也无法随意出剑。除了有误伤艾莲的风险之外，处于对打状态的两人也可能随时会对调彼此的位置。

「还记得战场上的铁则吗？」

凭借蛮力推出双剑的同时，黑发战姬开了口。艾莲拚了命地以长剑抵挡着双色刀刃，同时以讶异的神情望向菲尼莉雅的脸孔。过去被称为「乱剑菲尼莉雅」的黑衣战士继续说道：

「要优先从较弱的对手开始打倒。」

话声甫落，菲尼莉雅便撤回双剑向后飞退。失去了平衡的艾莲勉强扫出长剑，却只削过一片虚空。

与银发战姬拉开距离后，菲尼莉雅将黑衣一甩，朝着莉姆冲了上去。艾莲瞠大双眼，血色从脸上褪去，化为铁青。

菲尼莉雅之所以果断地向艾莲发起猛攻，是为了掩饰真正的目的。非战姬之人，是绝对无法在面对面的战斗中打赢战姬的。就算能挡下几回刀刃，也没办法对抗释出的火焰。

「莉姆！」

在呐喊的同时，艾莲已经让风包复全身冲了出去。她以惊人的速度追上菲尼莉雅，举起了手中的银闪。

菲尼莉雅看似要蹬地而出——却停下脚步回过身子。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猎人。

艾莲猛力砸落长剑，菲尼莉雅以左手短剑弹回这一击后，便倾着身子猛力抬起右脚，向艾莲祭出了一踢。

艾莲将身子一扭，企图躲过菲尼莉雅的踢击。然而，乘着一股势头冲上前来的她，终究没办法完全避开这一击。菲尼莉雅的鞋尖擦过艾莲的左侧腹，银发战姬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并彻底失去平衡。

「——突火枪列。」

菲尼莉雅将右手的短剑自下而上地一挥，黄金的刀刃随之发出光芒。只见地面窜起一道道凶猛的火柱，包复了艾莲的身子。

「艾蕾欧诺拉大人！」

莉姆发出了悲痛的呐喊。然而，就在她准备奔出脚步的那个瞬间，菲尼莉雅的眼睛瞪向了她，迫使她停下动作。虽然一想到艾莲就让她方寸大乱，但就算鲁莽地冲上去挥下刀剑，显然也只会落得被对方砍倒在地的下场。她得先想好计策才行。

在火柱消失后，艾莲背朝着地摔了下来。

银发战姬的全身上下都遭到灼伤。不过，即使身体各处都被火焰所噬，这仍未成为致命伤，想必是因为艾利菲尔用风之力保护她的关系吧。

艾莲虽然没将银闪脱手，但她痛苦地喘着气，以失去光彩的双眼愣愣地仰望天空。全身上下都传来的疼痛的讯号，左侧腹的痛楚尤其严重．

艾莲已经连站起身子的体力都没了。

「所谓较弱的敌人，指的是妳啊。」

从远处传来了菲尼莉雅冰冷的说话声。

打从一开始，黑发战姬的目标就放在艾莲身上。她刻意误导艾莲的思考，令其失去冷静并露出破绽。艾莲完全上了她的当。

——输了。

无论是身为战士，还是身为战姬，她都被打得体无完肤。

意识的角落传来了斥责自己的声音——难道妳要舍弃那些相信妳、跟随妳的士兵吗？妳要对同甘共苦的挚友见死不救吗？刚刚不是才大言不惭地夸下海口吗？说要并肩而行、共享胜利果实的不就是妳吗？

就算让身在远处的战友和情人感到悲伤也没关系吗？让梦想在此凋谢也没关系吗？对于那些先走一步的人们，妳要用什么脸去见他们？

这我都明白——她这么回应那道声音，但身体还是使不上力。

那道声音的口吻更显严厉——妳难道不打算报仇了？

养育自己的父亲身影，朦胧地在脑海中浮现。

韦沙隆。他是佣兵团『白银疾风』的团长，同时也是收养自己培育成人的男子。在五年前的战场上，他死于菲尼莉雅的刀下。

——对不起，韦沙隆。

建国的梦想要就此结束了。她没办法实现养父的梦想，也无法为他报仇。就算是一点小事

也好，真希望能带些让他开心的话题给他。

——不对……

艾莲继续回想着。关于韦沙隆希望她去做的事情，她应该确实是有达成的。

她感到羞愧。怎么会想不起这么重要的部分呢？

和韦沙隆最后的对话内容是什么来着？

即使知道现在不是慢慢思索的时候，艾莲的思考总是无法跳离这个话题。

在那一天的战场上，由于敌军士气高涨，因此从一开打就忙碌不已，除了必要的话语之

外，他们再无閒话家常的心思。那是一场撤退战，负责指挥『白银疾风』的韦沙隆一直忙到了最后一刻。

在他与菲尼莉雅交手——然后中剑倒地的时候也是如此。菲尼莉雅离去后，艾莲和莉姆虽然抱起了倒卧在地的韦沙隆，但当时的他已经断气了。

艾莲的脑海里浮现出当时的情景。背对着她们离去的菲尼莉雅，不知为何左右两手握持的武器变成了煌炎。她的记忆混乱了。

——巴尔格雷啊，为什么在莎夏之后，你偏偏找了她成为新的主人？

她对并非自己搭档的龙具报以怨言。

莎夏——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她是艾莲的好友，同时也是因病殡命的前任煌炎的胧姬。即使到了现在，她那对深蕴着沉静和强大的黑色眸子，以及脆弱而美丽的微笑，对艾莲来说依然是历历在目。

她将悄悄藏在心底的梦想讬付给艾莲。

妳真的已经站不起来了吗——有声音这么说道。

妳应该还没有用尽全力吧——有声音这么呼唤。

在意识的深处，莎夏和韦沙隆正并肩凝视着自己。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充满信任的温柔笑容。

此时，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突然将艾莲拉回了现实。

是菲尼莉雅。她是来给予自己最后一击的吧。在还没断气之前，都不要认为对手死了——这是她过去曾经教导自己的战场铁则之一。她走得很慢，似乎是边缩短距离边观察自己的状况。

一道影子从头上落了下来，脚步声随之止歇。艾莲勉强撑开眼皮，看见菲尼莉雅正俯视着自己。她所握持的短剑刀刃缠上了金色火焰。

就在她要释放的火焰的那一瞬间——艾莲一鼓作气地起身，将银闪刺向菲尼莉雅。长剑剑尖所扬起的旋风，激烈地吹偏菲尼莉雅的火焰，并削弱了火势。黑发战姬迅速地向后飞退。

「咕、呜……啊……」

艾莲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当场屈膝跪地。她一边为折磨全身的痛楚皱起脸庞，一边为自己采取的行动感到讶异。

——还能动……？

一直到刚刚为止，她是真的陷入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状态。也许是濒临死亡之际的求生本能，促使她的身体动了起来吧。

还是说，这是莎夏和韦沙隆在告诉她「现在还不是妳过来的时候」呢？

她拚了命地抬起脸，随即看见菲尼莉雅的黑眼透出几许惊愕，并对自己保持着警戒。莉姆则是露出了喜极而泣的表情。

——还好她是朝我走过来。

要是菲尼莉雅放着艾莲不管，为了打倒莉姆而调转方向，那就可能会带来无可挽回的结果。她打从心底感谢战场的铁则。

——不过，真想不到会看到那两个人并肩站在我面前。

大概是因为头脑还不够清醒的关系吧，艾莲顺其自然地沉浸在与战斗无关的无益思考之中。莎夏与韦沙隆——他们虽然都是艾莲看重的人们，但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关连，也没有任何共通点。

思及于此，艾莲终于想起来了——她想起了韦沙隆曾希望自己去做的事。

红宝石般的眸子，在这时恢复了些许光芒，嘴角也稍稍弯了起来。落在肩膀和手上的小小雪花所传来的冰凉感，也在这时重新感受到了。

她一边想着「至今怎么都把这种事情忘了呢」，却也同时想着「会忘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在那段时间里，韦沙隆几乎天天都会那么对她说，以致于她后来都习惯当作耳边风了。

除此之外，一旦回想起韦沙隆，总是会先想到他丧命时的光景。除非在特定的状况下，不然艾莲是不会让自己想起他的。

艾莲用力咬紧了唇角，唤醒浑浊的意识，抓住地面。

——应该还能再打下去吧。

握着银闪的右手，将每一根手指都注入了力量。紧紧握住后，艾利菲尔像是在为她打气似地，捲起了一道徐风包住了艾莲的身子。

「不好意思啊，让你看到我窝囊的一面了……」

她挤出沙哑的声音向龙具致歉。自己直到刚才的表现都太丢人了。

不过是稍微被对手痛打了一阵，居然就陷入了顾影自怜的情境之中。

我还活着，手脚也还在，即使会感到疼痛，身体也还能动。更重要的是，自己还没出尽全力。

在这种状态下，她当然没脸去见韦沙隆和莎夏。

艾莲借助环绕身子的风之力，让自己站起身子。

她凝视菲尼莉雅，慢慢地呼吸。要是稍有分神，恐怕就会因全身上下的剧痛而倒地不起。她不想让对方见到这般丑态。

「真亏妳还能站起来。」

菲尼莉雅以像是感到佩服的口吻这么说道。艾莲吊起嘴角，试着露出豪迈的笑容。

「因为我想起了韦沙隆啊。」

菲尼莉雅轻轻皱了一下眉。接着，黑发战姬以冷淡的口吻挑衅道：

「是因为没成功报仇的话，就没脸在那个世界见他的关系吗？」

「不，妳错了。」艾莲摇了摇头。

「要是没能完成韦沙隆的心愿，哪天在那个世界和他相会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开口了——想到这一点，我除了起身之外别无选择。」

「……妳是指建国的梦想吗？」

「不是喔。」

艾莲明快地否定着，并露出不满的神情瞪视菲尼莉雅。

「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太迟了，但关于这个梦想的部分，我一直都很羨慕妳。因为韦沙隆会主动提起那个话题的对象，就只有妳而已。虽说我或莉姆只要缠着他问，他也会告诉我们，但终究不像对妳那样会主动提起。」

听到艾莲的这番话语，菲尼莉雅像是大感意外似地瞇细了双眼。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韦沙隆丧命的时候，艾莲才十三岁，而莉姆也年仅十六岁。韦沙隆肯定重视着两名少女，也相当疼爱她们，但无论她俩再怎么深究此事，韦沙隆还是没打算把两人当成能真心畅谈梦想，并与之商量的对象。

艾莲并没有从韦沙隆手中接过他的梦想。她是凭借自身的意志，决定将之继承下来的。但这和韦沙隆期望艾莲能做到的心愿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像扯远了，说回正题吧。」艾莲调整着呼吸，继续开口。

她是着眼于「若是提到韦沙隆的名字，菲尼莉雅或许会有所反应」才开口的，目前看来确实是在她的预料之中。之所以就连微不足道的嫉妒心一类的回忆都全盘托出，是为了争取时间。不管是握着长剑的手，还是紧踏着大地的双脚，都还需要时间积蓄力量，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韦沙隆的心愿啊——」

艾莲装模作样地停顿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才再次开口：

「是要我和莉姆找个好男人，顺利地结婚，生个健康的小宝宝。他大概很在意这件事吧，几乎每天都会唠叨一番。那一天的早上也一样。」

一道僵硬的沉默横亘在两名战姬之间。最后打破沉默的，是菲尼莉雅的一声轻笑。

「还真是有他的风格。」

若是具备为人父母的亲情，就肯定不会希望子女继续走在佣兵这种不见得能活到明天的道路上吧。『白银疾风』之中也有几名负责打杂的女性，其中也不乏交到了男朋友，并在结婚后脱离佣兵团的女子。

「除此之外，我还从重要的挚友身上继承了一个心愿。」

我想生个孩子——莎夏留下这句话后与世长辞。

她所讬付的这个心愿，让艾莲想起了自己最后和韦沙隆交谈过的话语。

「我想实现韦沙隆的愿望和挚友的心愿。所以，我绝对不能在这种地方被妳夺去性命。」

雪依旧洒在战场上头。

两名战姬慎重地缩短距离，窥伺着使出必杀龙技的时机。

「话说回来，我还没听见答案呢。」

菲尼莉雅像是蓦然想起似地开了口。

「妳实现韦沙隆的梦想了吗？」

艾莲眨了眨眼，讶异地凝视菲尼莉雅。那不是该在这种以血洗血的死斗中提出的问题，然而，不管是菲尼莉雅的黑眼还是说话声，都感觉不到丝毫的敌意，也看不出她隐藏着别的企图。

——想起来了，她在公宫也问过我呢。

那是在冬季到来之前——艾莲等人借由海路从布琉努回到吉斯塔特时所发生的事。在借道造访的莱格尼察公宫里，艾莲和菲尼莉雅不期而过。当时，菲尼莉雅也曾问过她这个问题。

若考量到此处是战场，以及两人过往的恩怨，那么艾莲应该以斩击作为回应才对。实际上在公宫相遇那时，她正是这么打算的。

然而，艾莲稍稍思考之后，以真挚的表情望向了菲尼莉雅。

「韦沙隆的梦想，如今已经包含在我的梦想之中了。」

银发战姬让红宝石般的眸子充斥着威风凛凛的光彩，并继续开口说道：

「和当时相比，我的想法已经大大地不同了。这固然是因为我过去的想法太过粗糙而幼稚，但也并非全然如此。主要还是因为，与许多人的相识，令我对建国的想法变得愈来愈正面而进步。」

像是莱德梅里兹的人民和士兵、莎夏和苏菲等战姬，以及教导自己和莉姆礼数的尤金·舍巴林。

此外，还有即使身为异国的低阶贵族，还是踏实地继承了父亲的遗志治理亚尔萨斯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每一名结识的对象，都让她在统治者的路上获益良多。

「无人挨饿，无须担心盗贼和野兽，能熬过寒冷的日子，人们熙来攘往，每个人都能笑着度日……韦沙隆所描绘的蓝图，确实在我梦想的核心位置紮了根，然而，我没办法完全实现韦沙隆的梦想。我的梦想，是属于我的东西——就算最终抵达的目标和韦沙隆的梦想相同，这样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所谓的梦想，会一天天随着怀抱者而改变。有时会顺应现实，有时会灌注新获得的知识或智慧，也可能会因为新的邂逅或是发现而变化形状。

「我并没有忘记韦沙隆，也没忘记从他身上继承而来的诸多考量与心思。不过，这其中也加进了我的想望。」

艾莲笔直地高举艾利菲尔。剑身迸发出蓝白色的光芒，旋风层层包复刀刃，化为风之漩涡。白雪也随之被漩涡吸入，在虚空之中飘浮着白色的螺旋。

「那就是妳的梦想吗——我明白了。」

菲尼莉雅也架起巴尔格雷，在脸孔前方交错。黄金之刃迸出金色火焰，红色之刃则是释出

了红莲之火，两道火焰在空中画出弧线，每过一个瞬间，刀刃的闪光就更显耀眼，火势也随之增强。

我也有自己的梦想——菲尼莉雅不出声地呢喃道。她要借由不断侵略他国领土以锻鍊士兵，夺取敌国的财富，并扩张领地借以富庶民生。她不会给予诸国反击的馀力。

无论自己会在何时死去，都已经没脸面对韦沙隆了。然而，若是连这份梦想都无法贯彻，那就连能对他灵魂诉说的话语都丝毫不剩了。

「为了成就我的梦想，我要将妳的梦想焚烧殆尽。」

两股强大的力量，震荡起周遭的大气。艾莲的银闪上所缠绕的旋风剧烈地扭曲，化为将接触到的所有物体全数破坏的风暴团块。菲尼莉雅的煌炎也不落人后，形成了两道焚毁一切的火轮。

「——横扫大气！」

「——双焰旋。」

由旋风化为形体的狰狞怪物，和交错的炎之光轮展开冲突。大地被刨了开来，大气被撕扯破碎，冲击的馀波让周遭吹起强烈的热风。就连在远处关注战姬决斗的两军士兵们都受到热浪的波及，他们的全身灼伤，纷纷倒了下来。

风之怪物噬咬着炎之光轮，意图将对方咬成碎片；炎之光轮则试图撕裂风之怪物，将之轰得飞散。两股强大的力量团块在迸散出光能与热能的同时，也消磨着彼此的能量。

两名战姬紧盯着敌手，没有移动位置半步。艾莲的身上接连浮现出新的灼伤，军装上头的焦痕也不断扩大。另一方面，菲尼莉雅的身子则是迸出了像是被细小刀刃划过的裂伤，黑衣也被撕裂得留下无数坑洞。

瞬间，一道让视野为之灼烧的强烈光芒包复了风与火。近乎雷鸣般的猛烈轰鸣同时摇撼着大地与大气，将艾莲、菲尼莉雅和莉姆的身体稍稍震离了地面。

在强光无声地消散的那一刻，一道巨大的碗状坑洞便出现在艾莲与菲尼莉雅之间。若是有人靠近该处的话，应该就能察觉这碗状的坑洞正散发着惊人的热气吧。两招龙技在一阵相互拉锯之后，竟然同时消灭了。

艾莲重重地吁了一口气。银发战姬虽然险些就此倒地，但勉强撑着银闪免于摔倒。

菲尼莉雅则是重新握好双剑，准备收拾艾莲。

就在黑发战姬打算迂回绕过坑洞之际，察觉到一股慑人的气息，于是将视线转向背后。

只见莉姆将长剑架在腰间，直盯着菲尼莉雅展开突击。

莉姆拚命忍耐着介入两人对决的冲动，无论艾莲受了多重的伤，她都咬紧牙关、握紧拳头，目不转睛地远远观望。

这全都是为了不错过眼前的这个瞬间。

菲尼莉雅微微转动视线，挥下左手的短剑，红色刀刃随即释放出红莲之火。就算是老练的战士，看到眼前的这团猛火，肯定也会吓得收住脚步吧。

然而，莉姆却没有一丝犹豫，反而像是要跳入火中似地往前踏步。火焰烧灼她的头发、脸庞和身体。莉姆耐着折磨全身的疼痛，拚命睁开眼睛挥动长剑。

两道金属敲击声合而为一，形成一声巨响。莉姆所握持的长剑从中断折，无数碎片闪烁着浅灰色的光芒散落地面。

同时，红色刀刃离开了菲尼莉雅的手边，拖曳着红色火光飞上半空。最后，短剑落在离黑发战姬约十馀步远的地面上。

菲尼莉雅没让内心的惊叹浮现在脸上半分，而她的冷静也并未因此稍有缺损。她转向莉姆，挥下右手的短剑，莉姆则是对着菲尼莉雅的脸孔，扔出了手中的断剑。

打落断剑的同时，黑发战姬劈出了短剑。金色刀刃所释出的火焰一边贪婪地蚕食大气，一边袭向莉姆。莉姆像是扑向地面似地，朝着身侧用力一跃。火焰烧焦了她的鞋尖后，只灼烧到空无一物的空间。

菲尼莉雅虽然想对倒地的莉姆展开追击，但在察觉到一股强劲的气流后，瞬间转换了思路，将视线投向身侧。

「菲尼莉雅！妳的对手是我！」

缠绕着疾风的艾莲高声呐喊，一鼓作气地跳过了碗状坑洞。她高举银闪，朝着菲尼莉雅的头顶重重劈下。

两道刀锋迸散出白银和黄金色的闪光。艾莲旋风般的一击，被菲尼莉雅的煌炎之刃挡了下来。燃烧着熊熊战意的深红双眸，对上了冰冷通透的漆黑双眼。

——干得好啊，莉姆。

艾莲在内心对着挚友大呼感谢。不具战姬身分、不像艾莲有疾风守护的她，绞尽勇气之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这一回，该轮到艾莲回应她的行动了。

艾莲迅速抽回长剑，横扫出手中的银闪——她的目标是菲尼莉雅的左手。黑发战姬立刻扭身，企图躲过这凶猛的刀刃。

风里混杂了少量的鲜血——菲尼莉雅的左手腕留下了一道血痕。虽然只是擦伤，但她终究没能完全躲过艾莲的剑。

——那家伙的左手没断啊，看来是麻掉了？

应该是在莉姆的剑打飞红色短剑时麻痺的吧。若非如此，菲尼莉雅肯定会在瞬间将红色短剑叫回手边，接下艾莲的长剑。战姬能做到此事。

艾莲浅浅地做着呼吸，改变了自己的姿势。她看似鲁莽地拉近距离，朝着菲尼莉雅挥出了猛烈的斩击。莉姆所创造出来的机会和这极为短暂的宝贵时间，是绝对不能轻易浪费的。

狂风呼啸，猛火上冲。风之刃与炎之砾混乱地交杂，而其中的缝隙则是被交击的斩击所填满。压向菲尼莉雅的风刃被火焰吞噬而消灭，袭向艾莲的炎砾则是被强风吹散。

在激烈的交战之中，菲尼莉雅不得不承认局势对自己不利。

双剑必须成对使用，才能发挥出真正的本领。然而，就算将落在地面的短剑叫回手边，发麻的左手也只会令其再次被弹飞罢了。

就算试图用火焰牵制对方以争取时间，火焰也会遭到艾利菲尔产生的风吹散，几乎没有任何效用。

该怎么办——有那么一瞬间，菲尼莉雅陷入了迷惘。

而就在这段期间，莉姆采取了新的行动。

她起身之后，立刻扑向依旧掉在地上的红刃短剑，以双手紧紧握住了剑柄——像是绝不让其离手似地。

判断莉姆的行动带有恶意后，巴尔格雷让刀身缠绕起火焰。火焰有如生物一般扭动昂首，灼烧莉姆握住剑柄的双手。

莉姆的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即使如此，她还是没将短剑脱手。下一瞬间，火焰势不可挡地从她的双手爬上双臂，并迅速扩大范围，将莉姆的全身都包复在火焰之中。

「莉姆……！」

这骇然的光景让艾莲忍不住停下动作。菲尼莉雅没放过这个机会，抄起短剑杀了上来。火焰捲起漩涡，旋风疯狂肆虐。在热风的席捲下，两人的头发都飘了起来。

菲尼莉雅的短剑剑尖擦过艾莲的手臂，艾莲的长剑则削去菲尼莉雅的发梢。两人同时向后飞退——她们都猛喘着气。

「要是放着不管，莉姆可是会被烧死的啊。」

菲尼莉雅刻意用冷漠的口吻这么说道。虽然对她来说，莉姆的行动确实是出乎意料，但自己没有不加以利用的理由。

艾莲用力咬紧了下唇。菲尼莉雅正在诱使自己陷入焦虑。即使明白这一点，她还是得借由咬伤自己，才能让自己维持冷静。

惊人的是，即使全身都被火焰灼烧，莉姆仍然没有放开巴尔格雷——不仅如此，她还将身子前倾，企图用自己的体重将短剑压在地上。

她喊不出声，也没有多馀的精力出声，因此，她在心中发出呐喊——对着企图将自己烧毁殆尽的龙具，拚了命地倾诉。

——亚莉莎德拉大人——你的前主人曾这么对我说过。

希望妳能够守护艾莲。

当时的自己是这么回答的——在下必会用尽微薄之力。

那句委讬和誓言，并不侷限于那个当下。只要艾莲依旧是原本的艾莲，她就有实践誓言的必要。莉姆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龙具啊，你应该有必须克尽的义务吧？

而自己也是一样的。

——我会持续握着你，直到此身被烧到连一片骨头也不剩为止。

即使炽烈的高温和呼吸困难的痛楚造成意识模糊，莉姆紧握住巴尔格雷的手也不曾放松分毫。

◎

在两名战姬和一名骑士的战斗范围之外，两军合计约莫八千的士兵，正在笼罩战场的狂热和恐惧之中彼此伤害，流出鲜血，将死期推给对手。

莱德梅里兹军在中央配置了两千步兵，左右两翼则是以八百士兵固守。这两翼的配置同样是五百步兵和三百骑兵，而后方则有四百骑兵待机，作为预备兵力。

莱格尼察军虽然也在中央配置了两干步兵，但和莱德梅里兹军不同的是，他们在右翼配置了五百骑兵，左翼则是一千步兵。以预备兵力在后方待命的，是五百名的步兵。

不过，这说起来也只是开战当下的数字，现在两军都出现了接近两百名死者，在这场战事落幕之前，这个数字还会不断提升。

卢里克在黑龙旗和银剑军旗底下，代替莉姆指挥莱德梅里兹军。到目前为止，他还没犯下明显的失误，与莱格尼察军持续角力着。由于没戴上头盔，他那注册商标般的光头也得以精确地感受到雪花的寒意。

「代理指挥官阁下，您是否该戴上头盔呢？」

被任命为副官的骑士以担心的神情向卢里克这么进言，然而，二十三岁的代理指挥官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比较好。我的脑袋容易发热，这恰好可以助我冷却下来。」

卢里克虽然嘴上说笑，并且露出了强势的笑容，但他的左手总是会定期地按上自己的胃部一带。他以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微小音量，悄悄地抱怨起来：

「真是的。如果知道会演变成这种状况，那我就不该只向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请教弓术，也该学些领兵指挥的技巧才对。」

身为骑士的卢里克，一直憧憬着能指挥数干名士兵的情景。然而，实际上阵之后，在感到喜悦之前，反倒是沉重的责任先压上了全身。更何况在这次的战场上，有两名战姬还正在战场中央进行对决。

万一己方支撑不住，让战线彻底崩溃的话，艾莲就会在战场上遭到孤立了。他绝对不能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而另一方面，高举黑龙旗和交叉双剑军旗的则是莱格尼察军。指挥这支军队的，是名为由琵德的骑士。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公宫累积了相当多年的资历，并侍奉过前前任战姬、前任战姬莎夏以及这一任的菲尼莉雅等三名战姬。

菲尼莉雅之所以会命令史琵德指挥全军，是因为看过这名骑士的战事经历和在公宫做事的态度后，认定他是一名会随着年纪累积经验的踏实男子。

虽然她看人的眼光是正确的，但对于自己在史琵德眼中是什么样子，菲尼莉雅就没有多去注意了。

对于黑发战姬暗藏在心底的那个梦想，史琵德其实已经默默地有所察觉。与其说是菲尼莉雅的掩饰技巧不够高明，不如说侍奉过三名战姬，以自己的双眼见识过她们的史琵德观察力更胜一筹。

当然，关于菲尼莉雅具体会怎么去实践自己的计画，史琵德终究还是无法得知。然而，在公宫听到她宣布要和莱德梅里兹对决的时候，史琵德便看出菲尼莉雅打算放手一搏。

以史琵德的年龄和立场来看，或许他应该要出声制止自己的主君才对。

然而，他却选择了遵从菲尼莉雅的命令。因为史琵德也一样——他想跳脱迄今踏实的生活方式，在这位新主君身上赌一把。

「比起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孤注一掷也是一种选择吧。」

抱持着这般心境的史琵德，在指挥上显得异常积极。

「如果无法前进的话，至少要死守住目前的位置！拉开你们的嗓门！用力挥舞军旗！别给对手提升士气的机会！」

在开战之初，史琵德位于军队的后方，但曾几何时，他已经策马来到了接近军队中央的位置。深知他平时为人者，在为史琵德的热情感到讶异之馀，也因此受到了感召，渐渐转以强硬的姿态攻向莱德梅里兹军。

构成莱格尼察军右翼的部队之中，有个名为菲柏尔特的男子。他是在奥尔席纳海战之中壮烈战死的骑士萨乌鲁之子。

菲柏尔特虽然只是率领一百名骑兵的部队长，但他的武器并非长枪，而是能以两手握持的长柄剑，而剑身也比寻常的长剑长上许多。

菲柏尔特挥舞着这般大剑，身先士卒地策马向前，以近乎无谋般的勇猛气势杀进了莱德梅里兹军。他的剑将敌兵的脑袋连人带盔一同劈碎，对于想以盾牌防御者，则是以突击将之撂倒，将来犯的敌兵以剑尖穿肠破肚。被他击倒的士兵会遭到马蹄踏碎，至于刺向自己的长剑和枪尖，则会被他的大横劈悉数弹退。

他的盔甲被敌兵的鲜血染红，并咆哮着向前挺进。底下的骑兵们也像是被队长的奋战鼓舞般，随之展开了突击。

最后，就连左右的部队部受到菲柏尔特队的士气牵引，开始击垮莱德梅里兹的军队。

收到自军的左翼遭到压制的消息后，卢里克的脸抽搐了起来。

——我记得敌方的右翼数量应该比我军的左翼数量还少才对啊……

这是来自斥侯的汇报，而这样的评估也是正确的。莱格尼察军的右翼编制为五百骑兵，而与之相对的莱德梅里兹左翼则是以五百骑兵和三百步兵所编成。

在布洛斯洛这种地势平缓的地方展开冲突，若双方的数量没有差距太多，那就是士气较高的一方会取胜了。就现在的状况来看，莱格尼察军的右翼不仅克服了兵力上的差异，甚至还抱持着足以佔得上风的气势。

卢里克被迫做出选择。是该下令左翼死守不退？还是让他们一边后退一边重振旗鼓，并等待敌军变得疲惫？或是说，是否该让在后方待命的四百骑兵以援军身分送往左翼？

——要是下令他们死守，最后却失守造成战线崩溃，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胃部传来一阵抽痛。一想到战况在犹豫的这段期间也渐趋不利，焦虑的心情就让呼吸变得困难。若是换作艾莲或莉姆，还有堤格尔在场指挥的话，他们究竟会怎么做——卢里克的心思飘移到这些毫无建树的念头上面，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若是要派出援军的话，该派多少才好？全部吗？可是，一旦用尽了后方的预备兵力，若是有其他地方出现崩溃的危机时，恐怕就无力援救了。

他咬紧牙关，将来回按着胃部一带的左手用力握紧，下定决心发布了命令：

「将后方的骑兵全数送往左翼！用全力协助他们挡下攻势！」

收到光头代理指挥官的命令后，传令兵短短敬了一礼后，便快步奔了出去。卢里克看着传令兵的背影，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等这场战争结束后，就去请教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吧。」

在卢里克的判断下，莱德梅里兹的左翼总算是撑了下来。

有些士兵们将盾牌并排在一起，推回了敌军的猛击；有些士兵则是拾起化为尸骸的同伴们的武器，击退了步步进逼的敌人。

以援军身分赶到的骑兵部队，与莱格尼察的右翼部队展开了正面冲突。马匹们彼此激烈地冲撞，士兵们则在马上朝着敌兵砸出枪剑。

在怒吼声、惨叫声和马匹的嘶鸣声中，血沫与汗沫飞溅。不管是属于哪一方的士兵，都在落马之后遭受马蹄风暴的蹂躏，再也站不起来了——这些士兵连头带盔遭到粉碎，骨头也连着盔甲凹折断裂。有些人掉在摔倒的马匹底下，就这么被压毙；也有人被兴奋的马匹咬伤，甚至被咬断手掌或是手臂。

收到亚拉姆战死的报告时，卢里克的脸色丝毫未变，仅短短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后，便让传令退下了。

亚拉姆率领着左翼的其中一支步兵队，并为了挡下菲柏尔特的部队而挺身迎战。虽然成功地绊住了菲柏尔特的脚步，但亚拉姆本人也倒在血水与泥泞之中，他所率领的部队也折损了将近一半。

在被狂奔和破坏所支配的战场一隅，人类与马匹层层埋入大地之中。莱格尼察军队的士气依旧高昂，莱德梅里兹军左翼的损伤也没有缩小的迹象。就算在投入预备兵力之后，卢里克还是接连收到了状况危急的报告。

左翼目前还撑得住，但他已经没有预备兵力了。要从中央或右翼调派部队过去协助不是不行，但如此一来，这回或许会轮到那些地方萌生危机。

——是我误判战况了吗？

后悔和绝望令卢里克的脸上流下了几道汗水。战况不断倾向莱格尼察军。

——都赔上亚拉姆的命了，结果还是要输吗？

全身开始颤抖，卢里克已经无法明白这是因为愤怒，还是基于悲伤？他开始思考，是不是该从右翼的后方抽调部队。

而就在这个时候，战场上出现了新的变化。

将莱德梅里兹军左翼逐渐逼入绝境的史琵德，蓦地回头看向背后。

在这个时候，他从莱格尼察军的中央部分又往前走了一些。为此，映在他视野里面的，就只有被紧张和激昂感包复的莱格尼察军，以及描有交错的金红两刃的莱格尼察军军旗。

——怎么回事……？

史琵德的视线略过己军的士兵，投向更远的彼方。这四十五年来所累积的经验，让他察觉了空气的变化。不会吧——在他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一名士兵猛喘着气现身了。他凑到史琵德身旁，压低声音报告：

「在我军右后方出现了路伯修军，距此约一贝鲁斯塔。」

史琵德瞠大了双眼。岂有此理——这般呻吟险些要从嘴边钻了出来。

他早已透过斥侯的报告，得知路伯修军正朝着此地前进。然而，当时这支军队还远在距离

己军十五贝鲁斯塔（约十五公里）之外。在路伯修军抵达此地之前，莱格尼察军肯定已经将胜利收于掌中了吧。

——他们是在什么时候这么接近的！？不，不对，为什么会出现在右后方？

史琵德的脑海里摊开了包含战场在内的周遭地图。布洛斯洛是一处地势平缓的草原，其中虽有一处山丘，也有河川流经，但都离战场有一段距离。

「路伯修军的数量是？」

「就军旗的数量判断，约在三千上下。」

刚才虽然勉强忍住，但这回实在是没办法了——史琵德咬牙切齿的声音传了出来。他已经看穿路伯修是透过何种手段接近到这么近的。

「他们用了雪橇吗……！」

己军所发现的敌兵肯定只是幌子。路伯修军在吸引己方的注意力后，便让本队利用雪橇在冻结的河川上移动，一路赶往此地。河川确实离战场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若是花上四分之一刻钟的时间，就算是步兵也足以来到此处。

路伯修公国位于吉斯塔特的西北部，冬季的严寒程度和莱格尼察相同——或可说是略胜一筹。他们早已习于利用雪橇在结冻的河川上移动，而要在公国境内的城镇或都市凑足雪橇一类的器具，想必也不是难事。

史琵德之所以没料到这一步，是因为从斥侯口中听取报告时，路伯修军距离河川还有一段距离的关系。

冲击和焦虑令史琵德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感觉到即将到手的胜利就这么飞了——就宛如落地融化的雪花一般。

在莱格尼察军的右后方，有三千步兵昂然而立。

他们没穿盔甲，而是在羊毛制成的布衣上头罩着皮甲，并披着厚重的毛皮外套。虽然戴着头盔，但仍在会与耳朵接触的部位上垫了毛皮。

他们是『雷涡的闪姬』伊莉莎维塔·法米那率领的路伯修士兵。与黑龙旗并排着高举的军旗乃是紫色，并在上头描绘了带着美丽弧度的金色长带。

站在士兵们前方的莉莎并没有披上毛衣一类的物事，仅用深紫色的礼服包复着身子。是握在她右手的漆黑长鞭守护了她，使其免于受寒。

史琵德的推测是对的——莉莎找来了雪橇和用以拖曳的大量犬只，在冻结的河川上疾行而来。

「看来是赶上了呢。」

看到在数百阿尔昔远的前方进行的战斗，莉莎轻轻叹了口安心的气。因为也可能在他们赶，至战场的时候，战争却已经结束了。毕竟将此地订为战场的，乃是莱格尼察军和莱德梅里兹军。

「根据斥侯的说法，莱德梅里兹军虽然屈居下风，但似乎还支撑得住。」

在莉莎身旁待命的骑士向她报告。骑士名为纳姆，莉莎没转头看向他，轻轻地颔首。

「这应该已经算得上是大好消息了吧。」

对莉莎来说，最糟糕的状况是莱格尼察军不但已经获胜，而且菲尼莉雅和莱格尼察兵也都还有一战的体力。在那种状况下，路伯修军有可能会束手无策地遭到各个击破。

——看来艾莲与菲尼莉雅的战斗尚未落幕呢。

莉莎当然没有透视整座战场的能力，不过身为战姬的她看得出其中差异——若是两名战姬的战斗结束的话，败北一方的军队肯定已经兵败如山倒了。

莉莎凝视着莱格尼察军。她金色的右眼带着怒气，蓝色的左眼则是蕴藏着战意，这两道情绪在她的双眼里摇曳着，等待爆发的瞬间。纳姆看着主君，等待从她的口中发布突击的命令。

对于异彩虹瞳的战姬来说，此战的目的是为了雪耻。况且，己军不仅抢到了敌军的背后，敌军还忙于应付莱德梅里兹军，无从应对己方。这时应是展开突击，彻底蹂躏对方的大好时机。

然而，从莉莎口中发出的命令，却与纳姆预测的大相径庭。

「维持队形前进。在交战之后，只要给予对方一次打击，就迅速向后退开。」

「……这样就可以了吗？」

「够了。若是陷入混战的话，我可是敬谢不敏呢。」

莉莎摇了摇头。对于路伯修军现身此地一事，莱德梅里兹军事先毫不知情。毕竟莉莎完全没有与艾莲联系的空档。

说起来，莉莎之所以会和奥尔嘉一同返回路伯修，主要是基于两个理由。理由之一，是波鲁斯伯爵卡萨柯夫举止有异，要提前加以警戒；理由之二，则是为了提防从王宫逃脱、回到莱格尼察的菲尼莉雅。

莉莎之所以会领兵入侵莱格尼察，主要是为了打探菲尼莉雅的动向——至少也能达成牵制对手的目的，一直到了昨天，他们才得知莱德梅里兹军的动向。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冲进战场，很可能会被他们当成敌兵对付。

纳姆正确掌握了莉莎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仅如此，他还为防万一问了一句：

「不过，若只是给予一次打击，是否会有攻击力不足的疑虑？」

莉莎稍稍倾首望向了纳姆——并蓦地笑了出来。

「我再说一次，这样就够了。」

在王都的战斗里败给菲尼莉雅的愤怒与不甘，目前还盘据在莉莎的心底，然而，她迄今已经多次体验过败北的滋味，也很明白顺从这股情绪行事会有多么危险。

她若是在过去和菲尼莉雅结过樑子的话，说不定还会感到一阵挣扎，但两人就只是经历过一场战斗的赢家和输家罢了。红发战姬是能够切割这份心思的。

漆黑之鞭呼应了使用者的斗志，缠绕起亮白色的雷光。黑鞭的名字是『碎祸之闪霆』沃利兹夫，莉莎握紧自己的龙具，高举向天。

鞭子在空中画出了一道流利的弧线，从末端迸出了金色的光芒—光芒像是一道利爪般穿透大气，连结了天与地，并发出比战场的喧嚣更为惊人的雷鸣。而路伯修士兵所吹响的号角声也随之响起。

虽然不晓得艾莲位于战场的何处，但应该能借由此举向她传达自己和路伯修军身在此地的消息吧。当然，这同时也是给菲尼莉雅的讯息。

在降雪之中，莉莎傲然提步。路伯修的士兵们则是握紧了长剑或手斧，踏响了冻结的地面跟在身后。

在敌我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百阿尔昔（约一百公尺）的时候，莱格尼察军洒出了大量的箭矢。莉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甩了一下黑鞭。沃利兹夫呼应她的想法，将自己的长度延伸为超过原本的两倍，在空中自在地舞动着，将倾注的箭雨悉数粉碎。路伯修士兵们看着电光的残渣四下飞散，齐声发出了欢呼。

「要来了呢……」

莉莎再次举起雷涡。在她的视线前方，莱格尼察的士兵们展开了行动。就红发战姬的观察，对方是为了阻挡己军，而将在后方待命的士兵们投入了战线。

「跟着我上！」

莉莎蹬地冲了出去，路伯修兵则是高吼着跟了上去。莱格尼察兵也握紧武器，以勇猛的气势迈步奔出。双方视线相交，杀气乍现，血液也随着剑刃和枪尖的反光映入眼帘变得沸腾。

两军爆发冲突。莉莎举起黑鞭，甩出了一记横扫。五名莱格尼察兵的盾牌同时碎裂，连头带盔遭到粉碎，纷纷倒向地面。就算是侥倖保住了小命的人，意识也削去大半，就连想起身都无法如愿。

但就算目睹了如此壮烈的光景，后方的莱格尼察兵还是毫不畏惧。对手可是战姬，若是害怕牺牲的话，那就算花上一百年也无法拉近距离。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准备对莉莎发起攻击。

雷涡的闪姬保持着冷静而冷淡的心情，朝着这批敌兵瞥了一眼后，她便翻起了深紫色的礼服下䙓甩出黑鞭。在响起宛若敲碎大气的震天价响后，莱格尼察的士兵们随即喷出鲜血，一一瘫倒在地。

莉莎拨了一下红发，让身子缠绕着雷光，睥睨着莱格尼察的士兵。她的这副身姿，着实与战场公主之名极为匹配。

「别劳驾战姬大人出手！以自己的双手抓住功勳吧！」

在莉莎身旁待命的纳姆对士兵们这么暍道。路伯修的士兵们登时气势高昂地杀向了莱格尼察兵。

莉莎一边以黑鞭将从前方攻来的敌兵拽倒在地，一边皱起眉头瞪向了纳姆。

「我记得我有说过不准追得太深，可别把他们煽动得太过头呀。」

「非常抱歉。不过，战姬大人，这些家伙个个都很生气——而且气得非同小可。还请您谅解这点。」

莉莎哼了一声，没有多加回应。

在路伯修军的进攻下，莱格尼察军原本在战场上所掌握的优势登时分崩离析了。指挥莱格尼察军的史琵德，虽然下令在后方待命、作为预备兵力之用的五百步兵前去迎击，但不出片刻，便传来了这支队伍溃败的回报。

路伯修军把五百步兵打得落荒而逃后，并没有进一步杀进敌阵，而是井然有序地向后退开。不过，与其说莱格尼察军为此感到松一口气，不如说实际状况完全相反。毕竟这代表路伯修军这个威胁，现在依旧佔据了他们的后背。

势如破竹地攻向莱德梅里兹军的莱格尼察右翼，这时失去了原有的冲势。得知路伯修军的存在后，他们暂时停止前进，打算在整顿队形后，为可能会来自后方的攻势做足准备。

但就结果来说，这一步是坏棋——因为这给了让莱德梅里兹军重振旗鼓的时间。原先硬是撑住了对手猛攻的莱德梅里兹军在反守为攻后，莱格尼察军便被逼得节节败退。

史琵德虽然拚命地调兵遗将，令军队改采守势，但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位于右翼的菲柏尔特战死，以及其麾下的部队随之败退的报告。

◎

在战场中央，艾莲和菲尼莉雅的交战还在持续。

两人的身体各处都多了几道新伤。艾莲不顾全身剧痛的一轮猛攻，加上武器长度的差异，让她的刀刃成功递到了黑发战姬的身上。莉姆受到巴尔格雷之火烧灼的光景似乎激发了艾莲的战意，让她的斩击变得更为凌厉。

这时，两人看到莱格尼察军的后方迸出一道雷光，也听到了号角的声响。两人都正确地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受到那家伙的协助。」

艾莲忍不住咕哝了一声。莉莎在此地现身一事，确实超出了银发战姬的预期。她以为莉莎应该会持续警戒卡萨柯夫和菲尼莉雅，并在路伯修按兵不动。

艾莲以严肃的表情再次望向菲尼莉雅。

「妳打算怎么办？」

她短短地问了一句。战场的趋势逐渐走向了莱格尼察军的败北，对于久历战阵的两人来说，要精确地判读这股流向并非难事。

就算菲尼莉雅在此击毙了艾莲，并让莱德梅里兹军败退，她也得立刻与路伯修军一战。而菲尼莉雅想必也得和莉莎打上一场吧。虽说在王都的战斗是她占尽上风，但第二次交手就难说了。菲尼莉雅如今已是伤痕累累，而且疲惫不已，而莉莎已经见识过黑发战姬的战斗方式了。

「这个嘛。」

菲尼莉雅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将视线落到左手上头。如今麻痺感已然消退，但她依旧没将煌炎唤回手边。红刃短剑现在仍持续地灼烧着莉姆的身子。

莉姆之所以还没断气，是因为菲尼莉雅故意要煌炎这么做的。她认为让莉姆活下去，反而    才能引诱艾莲失去冷静。

——虽然最后得用双剑了结妳的性命，但还是比火焰好些吧……

菲尼莉雅在内心呼唤起煌炎。

灼烧着莉姆身体的红莲之火，在这时无声地消失了。接着，菲尼莉雅的左手被一道淡淡的光芒包复。在光芒消散之际，她的左手已经握着一把闪耀着红色光芒的短剑。

莉姆维持着跪倒在地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看来是失去了意识。

艾莲虽然想立刻冲到她的身边，但架好双剑的黑发战姬却挡在她的面前。

「妳还打算打下去啊。」

艾莲低吟了一声——她原本还微微期待着其他的可能性。菲尼莉雅浮现微笑，这么回答道：

「士兵们还在战斗着。」

为何要和莱德梅里兹一战？

在决定这场战事之际，菲尼莉雅是这么向重臣们说明理由的。

「帕耳图伯爵尤金·舍巴林企图篡夺王位，而莱德梅里兹、路伯修和波利西亚的战姬们则打算站在伯爵这一边。我之所以会和路伯修的战姬交战并受到禁足处分，也是他们所设的局。首先，我要打垮莱德梅里兹。」

想必有人对这样的说诃抱有疑心吧。此外，肯定也有人对于要和莱德梅里兹开战的决定感到挣扎。由于艾莲和莱格尼察的前任战姬——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的交情甚笃，因此莱德梅里兹和莱格尼察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关系。和刀刃相向的次数相比，反倒是并肩作战的次数要来得高上许多。

尽管如此，无论是重臣们还是士兵们，都决定遵从她的决定。这都是为了菲尼莉雅一个人。

她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上舍弃这场战事。

两把短剑的刀刃释出了带状的火焰，逐渐包复菲尼莉雅的全身。

「我要打倒妳，而接下来，我也会打倒路伯修的战姬。」

煌炎的胧姬所发出的宣言，让艾莲战栗地咬紧了臼齿。凭菲尼莉雅的能耐，说不定真能力挽狂澜——她的说话声里充满了让人不自觉这么相信的魄力。

——不过，真想不到她还留有能施展龙技的体力。

艾利菲尔扬起了风，向艾莲发布警报。艾莲的嘴角浮现笑容。

这一击想必是逃不了，也避不过吧。

——若是如此的话，我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艾莲将银闪的剑尖直指菲尼莉雅。龙具呼应艾莲的意志，在她的周遭吹起了一阵烈风。土块化为沙尘扬起，螺旋状的狂风层层交叠，化作酷似龙捲风的空气漩涡。

包复菲尼莉雅全身的带状火焰，也在这时起了新的变化。每过一瞬，周遭的地面就会发出金色的光芒——或是被染上红色，而火焰也剧烈地膨胀起来，形成两根巨大的火柱，矗立于她的两旁。

两柄短剑送来了源源不绝的火焰，让火柱扭曲、摇曳，洒落着足以称为火雨的火星的同时增强火势。火柱朝着周遭吐出热浪，并增添了亮度，成长到似乎要直入云霄的高度。

关注着两名战姬对决的士兵们仅剩下寥寥无几，但他们都从一开始的观战位置向后退了将近二十步。而就算已经退了这段距离，风与热浪还是吹过了他们的脸颊，告诉他们此地依然不安全。

——堤格尔。

在让银闪的剑身汇聚风之力的同时，艾莲的脑海里浮现堤格尔的身影。那是接纳了她身为一个女人的身分，也接纳了她身为战姬身分的心爱情人。也是她接下来会与她并肩而行的——将来的另一半。若是他现在就在面前，艾莲肯定会立刻扑抱上去。对艾莲来说，堤格尔的存在几乎可以说是她活在这世上的理由了。

——为了要和你再次见面，我要克服这场战事，并存活下来。

堤格尔肯定也是同样为自己着想的吧。

——让我们一起缔造很多很多美好的回忆吧。然后……

到了与韦沙隆相见的那天，她要得意洋洋地夸耀道：「就算翻遍全大陆，也找不到这么好的男人喔！」当然，她也要对莎夏大肆炫耀一番。

红宝石般的眸子充斥了活力和斗志。

菲尼莉雅的黑眼眼底，也同样摇曳着激烈的猛火。

双方都已经站到了理想的距离。菲尼莉雅蹬地一冲。

「——双焰旋！」

煌炎的胧姬的龙技至此大成。黄金和红莲的参天火柱，像是在画出弧线似地滑向地面。光是自表面发出的骇人热浪，肯定就能轻易将人类体内的液体蒸发殆尽。

两道火柱交错融合，化为一道包复了黄金和红莲的粗大火柱，扑向了艾莲。在艾莲施展龙技之前，火柱便吞噬了银发战姬。

菲尼莉雅诧异地瞪大双眼。都到了最后关头，她不认为艾莲还会做出错误的判断。然而，自己释放的火柱确实吞噬了艾莲。

握在左右两手的龙具，告知她火柱里头所出现的状况。

有东西正在蠢动——

菲尼莉雅仰望火柱，摆好了架势。而就在这一瞬之后——

「——横扫大气！」

火柱的一部分从内侧被开了个洞，从中释出的风暴漩涡直直地扑向菲尼莉雅。黑发战姬交错龙具，承受着这股力量。

在破坏火柱时所爆发的激荡似乎消耗了不少能量，风暴漩涡的威力并不若想像中恐怖。但即使如此，只要稍有分心，暴风的乱拳依然有可能将黑发战姬一举轰飞，而这也足以封住她的动作了。

接着，菲尼莉雅看见了——在火柱之中，一名少女缠着风，朝着自己急速下降。风之屏障的防御力似乎终究有极限，只见她的身体周遭缠绕着几许火星，而有着金红两色的发饰，也在受到烈火的焚烧后炭化碎裂了。

艾莲喊了些话，菲尼莉雅也瞪视着她吼了回去。也许她们是在喊对方的名字，也可能是聚精会神的一声大喝。就连喊叫的两名当事人，在那之后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喊了什么。

艾莲从空中劈出长剑，菲尼莉雅则是将右手的短剑向上刺去。

长剑撕裂了菲尼莉雅的左肩、砍断锁骨，一路劈至胸口一带。短剑的剑尖则是刺中了艾莲的额头，使其流下鲜血——但伤口实在太浅了。血液飞溅而出，无声地砸落在被火与风烘干的大地上头。

艾莲在空中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面上。

而菲尼莉雅则是任由黑色军装被染上红色，就这么呆立在地。

在左肩受到冲击的瞬间，菲尼莉雅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出一幅光景。

那是在某间旅馆的一间房内。菲尼莉雅与一名男子并肩坐在床边。男子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岁，有着中等身材，左颊上的白色伤疤相当醒目。

他是韦沙隆。既是『白银疾风』的团长，也是自己少数愿意敞开心房的男子。

菲尼莉雅正和韦沙隆在床边并肩而坐。两人都只穿着薄薄的衣服，靠近床铺的小桌上放了酒瓶和两只陶杯。

「那就是妳想建造的国度吗？」

韦沙隆看着菲尼莉雅，笑了出来。

「虽然有些地方教人担心，但也很有妳的风格啊。」

「你没打算阻止我吗？」

菲尼莉雅的这句话蕴含的不只是意外，也带了少许的挑衅。

「我和你想的国度不一样。」

总是积极地对外征战，将战争的主导权置在手边。

菲尼莉雅所想出来的国度便是这种风貌。虽然很可能招致邻近诸国的敌意与反感，但所谓的国家，是不会因为这点理由就出兵的。

「就因为是这样，所以才好啊。」韦沙隆笑着继续说道：

「吉斯塔特、布琉努、亚斯瓦尔、墨吉涅——这些国家都有国王，有贵族，也有平民，但呈现的风貌都不一样吧？能有各不相同的国度是一件好事，虽说其中应该也会过上不少难题，不过解决这些难题就是国王的本分了。」

真想看看妳所构思出来的国度啊——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菲尼莉雅以佯装自然的动作垂下头，露出了娇憨的笑容。

毫无前兆地，映在视野里的光景切成了不同的样貌。

自己正站在一处荒野之中。她听不见声音，也嗅不到味道，只站在略远之处发着呆。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这里是一座战场。

脚边倒着一名男子。他是韦沙隆。

他的左肩到胸口一带多了一道严重的刀伤。那已经是致命伤了。若要问他为什么身上会有这道伤痕，答案也很简单——那是她自己下的手。

「为什么……」

从嘴里流漏出来的，是连自己都为之讶异的细微之声。她没想过状况会变成如此。

那是一场追击战。菲尼莉雅所属的那方以胜利作收，而韦沙隆则是为了保护逃得慢的同伴，留下来殿后。因为这层理由，两人展开了对峙。而艾莲和莉姆则是在韦沙隆的身边。

不战的选项——是存在的。菲尼莉雅若是不对其拔剑，而是默不作声地放过他们，那韦沙隆应该有办法带着艾莲和莉姆脱离战场吧。

然而，菲尼莉雅并没有这么做。

若是在战场上发现知交位于敌方阵营，就该以不会受苦的方式了结对方。

这是她所学过的战场铁则。要是被情分影响而放过对方，也许会留下后患，害得自己或同伴遭受袭击。此外，这也可以看做是她背叛了自己的阵营才会放过敌方一马。无论理由为何，这种会放跑敌侧熟面孔的佣兵最终都会受到排挤，并失去容身之处。

在某处战场并肩作战的战友，却在另一处战场以敌人身分死于她刀下的体验，菲尼莉雅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所谓的佣兵就是这种生物。

所以，菲尼莉雅拔剑对准了韦沙隆——就像她过去在众多战场上所做过的那般。韦沙隆并没有作势逃跑，而是架好长剑相对。

自己恐怕会死在这里吧。虽说双方身上都明显带伤，但就打斗方面的本领来说，韦沙隆还在菲尼莉雅之上。

这样倒也不错——菲尼莉雅是这么想的。

她的人生几乎都是以佣兵的身分耗在战场上头，也没想过要选择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幸运的是，无论是身为战士还是身为女人，她迄今都没遭遇过悲惨的经验。

若是能够选择的话，她希望在死亡的时候能走得不留痛苦，但她也很清楚这是相当奢侈的愿望。

如今她才发现，当时的自己实在是抱持了太多的心思踏上战场。她既想和韦沙隆在技术方面一较高下，也想以战士的身分死于沙场。

她能肯定，若对手是韦沙隆的话，就算他砍倒了自己，也不会对自己做出过分的事情。而自己就算是败在这名男子的剑下，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而这名男子肯定会把自己记在心底吧——菲尼莉雅是这么想的。

简单来说，她完全被想撒娇的想法冲昏头了。

剑与剑相互交击，视线交错而过。在逐渐迎向终幕的战场一隅，两人以落日作为背景，磨耗着彼此的生命。

然后，结局以菲尼莉雅从未预期的形式降临了。她钻过了韦沙隆的剑刃，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在韦沙隆倒下之际，菲尼莉雅才察觉到，他的腰际插了半截折断的剑刃。就算没与菲尼莉雅一战，能否获救也是个未知数。

菲尼莉雅虽然惊愕不已，却没在脸上表现出来。大概是冲击过大，让她的情绪暂时冻结住了。

菲尼莉雅单膝跪地，握住了韦沙隆的手。

不过，她的嘴巴并没有吐出只字片语。想说的话语实在是太多太多，反倒全都梗在喉咙深处了。

韦沙隆抬眼望着菲尼莉雅，嘴角稍稍吊了起来。他似乎在笑。随着这个动作，他的嘴角冒出了小小的血泡。

传进菲尼莉雅耳里的，就只有一句短短的话语。她认为，韦沙隆那时说的应该是「梦想」两字。而在她试图开口询问之前，男子的目光已经变得涣散了。

梦想。韦沙隆有个建国的梦想。

是为自己壮志未酬感到哀叹？还是对于夺走他梦想的自己感到怨恨？但若真是如此，他应当不会露出如此沉稳的笑容才是。

她抬起了头，与艾莲四目相接。那对红宝石般的眸子，正因纯粹的怒意而熊熊燃烧着。

突然间，艾莲的脸孔朦胧起来，看起来像是有两张脸孔交叠在一起。

原本模糊不清的意识在这时清醒过来。

站在菲尼莉雅面前的，是有着『银闪的风姬』别名的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而非隶属『白银疾风』的佣兵艾蕾欧诺拉。

菲尼莉雅至此才察觉自己中了艾莲的一剑。之所以没有感受到痛楚，是因为自己已经沉入了死亡深渊的关系吧。虽然感觉上花了不少时间在回想自己的记忆，但实际上似乎只过了短短的一个瞬间。

菲尼莉雅按着自左肩劈至胸口的伤势，露出了微笑。这片伤口的位置，居然和自己过去在韦沙隆身上留下的致命伤相同，这令她忍不住感到好笑。

「——艾莲。」

菲尼莉雅以昔日的口吻轻唤银发少女。艾莲虽然依旧架着银闪，但似乎也察觉了菲尼莉雅的变化，脸上的表情转为困惑。

「妳不打算砍下我的首级吗？」

艾莲摇了摇头。菲尼莉雅固然是杀死韦沙隆的仇人，但艾莲很清楚她的伤势已经过重，也不觉得自己还有必要多做些什么事。

「这样啊。」

菲尼莉雅垂下脖子，思索了起来。她在想是不是该把韦沙隆最后说出的话语转达给他的女儿艾莲知悉。

沉默偕同风儿徘徊了起来。菲尼莉雅吐了口气，轻轻吹散了这片沉默。

菲尼莉雅决定不说出口。艾莲已经说过，她怀抱着自己的梦想，既是如此，那大概就不会是她所需要的东西了。就让自己带着上路吧。

从菲尼莉雅身上不断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她身穿的黑衣，并在脚下汇聚成一滩血塘。即使如此，黑发战姬依旧昂然而立，没有丝毫动摇的模样。而她也没有松手放掉巴尔格雷。

「既然不打算砍下首级，那就用我的作法落幕吧。原谅我擅作主张，但莱格尼察就拜讬妳了。」

这是她以战姬身分说出的话语。看到艾莲点头同意后，菲尼莉雅将视线落到了手中的双剑上头。

「要让你帮我最后一个忙了。」

这份交情说起来还不到一年啊——她在内心苦笑着。不过，这对双剑对于身为战士的她来说，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挚友，也是无可取代的搭档。事情会走到这一步，都是自己不争气惹的祸。

金红双刀发出了黯淡的光芒。那既像是在责怪她，也像是在安慰她——说不定两种意思都有吧。菲尼莉雅这么思忖着。

她在胸前交错双剑，两柄刀刃随即喷出了火焰。火焰像是活物似地爬上菲尼莉雅的双臂，在转瞬间包复了她的全身，化为一根火柱。艾莲睁大了双眼，在远处观望的莱格尼察士兵们也发出了惊呼或是哀叹声。

在灼热的火焰之中，化为黑影的菲尼莉雅一动也不动，也没喊出丝毫声响。

艾莲屏住了气，凝望着这幅光景。传进她耳里的，就只有火焰燃烧的声响而已。

在火柱之中，黑影像是沉入火中似地逐渐变得稀薄。在还没经过数到十的时间内，那道影子便彻底消失了。

而看似愈发膨胀的火柱，却在这时摇曳着逐渐缩小—它先是变得和营火大小相仿，又缩得微弱如油灯火光，最后则是连一点火星也不剩，彻底熄灭了。地面上徒留双剑绽放着金色与红色的光芒。

艾莲走了过去，捡起双剑。明明直到刚才都还裹在火焰之中，艾莲的双手却从双剑上感受到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艾莲像是在对待贵重物品似地，轻轻将双剑拥在胸前。

——韦沙隆，菲尼莉雅就麻烦你照顾了。

她没向神明祈祷，而是向养父祈求菲尼莉雅的灵魂得以安眠。她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

沉浸在感伤的时间仅有短短一瞬，艾莲露出了战姬应有的严肃神情，高举长剑竭力高喊：

「菲尼莉雅·阿尔夏芬已经自绝性命了！莱格尼察的人们啊，放下武器投降吧！我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可以保证，会待你们如荣誉的战士！」

士兵们纷纷发出了嘈杂声。

菲尼莉雅的死讯，迅速地在莱格尼察军里传了开来。

随着号角声响起，虽然少数的士兵战意尚存，但绝大部分的士兵都听从了艾莲的话语，抛下武器投降——或是逃跑了。与其说是他们察觉己军再无胜算，不如说是他们失去了战斗的理由。

担任莱格尼察军代理指挥官的史琵德，做出了投降的决定。在向士兵们宣布此事时，他的脸孔因疲劳和打击而失去血色，看起来宛如石像。隔了些许空档后，他的嘴里洩出了感到后悔的呜咽声。

至于负责指挥莱德梅里兹军的卢里克，则是没怎么品嚐到胜利的滋味，而是被解放感、疲惫感和失去战友的痛楚包复，脸上的表情沉痛依旧。听到艾莲和莉姆大致平安后，他才叹了口安心的气息作为回应。

「布洛斯洛之役」就此划下句点。

莱德梅里兹军的死者接近四百，莱格尼察军的死者则是超过了八百。而两军的负伤人数都是死者数量的好几倍。

菲尼莉雅最后所站的位置，连一小撮灰烬都没留下。只有烙印在艾莲和士兵们眼里的那幅光景，见证了她的最后一刻。

◎

在意识清醒之际，莉姆亚莉夏发现自己躺在营帐之中。

从蓬顶垂挂而下的油灯火光明明甚是微弱，在她看来却显得颇为刺眼。不管是脸部还是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奇妙的感觉。她试着扭动身体，随即传来像是被人掐住般的剧痛，令她忍不住发出呻吟。也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只见有人从旁探头过来。

「妳醒了啊。」

那人有着白银的发丝和红宝石般的眸子——对莉姆来说既是重要主君，同时也是挚友的那名少女就在眼前。莉姆虽然想开口说句「艾蕾欧诺拉大人」，但发出的却只有沙哑的声音。

「给我乖乖躺好。妳全身上下都是灼伤啊。」

温柔的说话声中，带着些许像是在责备她的口吻。

艾莲穿的并非军装，而是一件宽松的麻衣，并披了一件毛线外套。她的头上没戴发饰，额上包着绷带，脸颊也贴着布，莉姆猜想，那件麻衣底下大概也裹满了绷带吧。她的鼻子嗅到了药膏的味道。

莉姆仰望着蓬顶，慢慢想起了失去意识前所发生的事。

在艾莲与菲尼莉雅交战之际，她按住了双剑的其中之一，为的是不让这把剑回到菲尼莉雅手边。当时的她，满脑子都在思考自己究竟能帮上什么忙，然后巴尔格雷的火焰就这么烧灼起全身。

「战争……」

「结束了。菲尼莉雅死了。」

艾莲以平淡的口吻回答道。莉姆轻轻侧首，像是在表示不解似地。因为她从银发战姬的说话声中，并没有感受到对于菲尼莉雅的强烈情绪。

「莉姆，眼睛看得见吗？耳朵听得到吗？鼻子如何？能喝水吗？」

艾莲手持装满水的银杯，凑到了莉姆的脸前。被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的喉咙相当干渴。莉姆轻轻点了点头。

艾莲将左手环过莉姆的背部，温柔地将她抱了起来。在这个时候，莉姆才发现自己的全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那股奇妙的触感原来是来自这个部分。而她也看出这里是总指挥官专用的营帐。

让莉姆喝下少许的水后，艾莲谈起了战争的事。

「多亏有莉莎率军来援，我们可以说是因此获胜的。」

「伊莉莎维塔大人她……」

莉姆愣愣地呢喃道。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到去年为止都还势不两立的她，却成了这次致胜的关键人物。

「得向她好好道谢才行呢。」

「是啊。总之我会先去道谢，妳等伤好再说也不迟。」

艾莲没提及兵员方面的折损，而是聊着卢里克作为代理指挥官的奋斗内容等等轶事。但一提到菲尼莉雅，艾莲的脸色就变得极为复杂。对于艾莲来说，与她的这场战斗有着重大的意义，想不沉浸在感伤之中实在是太难了。

「——艾莲。」这时，莉姆以暱称唤了挚友。

「打倒菲尼莉雅的，是我们两个——是这样没错吧？」

她不打算让艾莲独自扛起一切——也许是这番心情传了过去吧，只见艾莲在嘴角绽起微笑，说了句「好好休息吧」。

「对了，莉姆，我有件事要拜讬妳。」

不晓得是想起了什么，艾莲忽然露出严肃的神情说道。莉姆轻轻颔首，要挚友继续说下去——但她马上就后悔了。

「我问妳，妳喜欢堤格尔对吧？」

听到这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莉姆明显地动摇了。

「为、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跳到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当然是因为要谈的事情和他有关啊。所以说，怎么样？」

莉姆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根，将视线从艾莲身上撇开。灼伤的疼痛也在同时传了过来，令她险些晕了过去。但话又说回来，这其实也不是多令人害臊，或是多残酷的话题。毕竟她的主君正是那名青年的情人。

「我、我不否认……」

莉姆话声颤抖，好不容易才吐出了这几个字。不过，艾莲并未就此满足。

「再讲得详细些……不，是我问的方式不对吧。我会问得露骨一些，不好意思啊。我想知道的是，妳有没有喜欢他到想为他生小孩的地步。」

「小孩……！？」

莉姆睁圆了眼睛，由于太过吃惊而喊出了声。随着她扭动身子的动作，全身上下再次发出了悲鸣。在耐着这股疼痛直到消退之后，她才发现凝视着自己的艾莲神色相当严肃，也因此稍稍冷静下来。

「您要说的，难道是韦沙隆对于我们的期望吗？」

顺带一提，莉姆也不记得这件事了。当时随着韦沙隆的死，『白银疾风』的佣兵们也随之各奔东西，还没等到败战的后事处理完毕，整座佣兵团就彻底消灭了。当时实在是没有去想这些事情的心力。

「不只是如此而已。」

艾莲这么回应莉姆的质问，并提起关于她和莎夏的约定。

「莎夏在弥留之际，将那份没能实现的心愿讬付给我了。对莎夏来说，这就是如此重要的大事。」

为病魔所苦，最后以像是将生命燃烧殆尽的方式结束这一生的战姬——一想到莎夏，莉姆也露出了沉痛的神情。艾莲继续说道：

「好在，我的身边有堤格尔了。就算没和莎夏做过约定，我也想为他生个孩子。但说老实话，我还是有一点不安。妳还记得奥可沙娜吗？」

莉姆点了点头。奥可沙娜是负责『白银疾风』杂务的女性之一。她的个性开朗，也很疼艾莲和莉姆。

奥可沙娜和隶属于团里的一名佣兵成为情侣，并顺利结婚了。包含韦沙隆在内的团员们都给予两人祝福。

然而，两人的幸福并不长久——奥可沙娜在分娩之际丧命。而原本成功生下来的孩子，也就这么夭折了。丈夫在埋葬两人后，向韦沙隆申请退团，就此不知去向。若是待在处处留有奥可沙娜回忆的佣兵团里，想必只会徒增感伤吧。

孕妇在分娩时丧命，并不算是太稀奇的案例。

「我不强求一定要由我生下他的孩子，所以，只要莉姆和我一样成为那家伙的小妾，并生下他的孩子的话，我就能放下心中的大石了。当然，妳就算比我早生下小孩也没关系喔，毕竟这也是韦沙隆的心愿嘛。」

「若是这样的话，还有蒂塔这个人选在吧？」

两人都知道蒂塔受到堤格尔告白，成了他的情人。而艾莲也愿意接纳蒂塔的存在。

堤格尔和蒂塔所缔结的羁绊，就连艾莲也无法从中干涉。毕竟两人从懂事起就一同相处，那是随着日积月累所交织出来的深厚情感。

「我想拜讬的对象是妳。」

艾莲那对红宝石般的眸子发出光彩，并这么说道：

「莎夏的心愿继承到了我的手上。而我则是想将自己的心愿继承给妳。妳觉得如何？」

莉姆露出了苦笑。对于艾莲的体贴，她半是感到困惑，半是心生感激。

艾莲说这些话的态度肯定是认真的，但尽管如此，她也是在刻意做球，企图让莉姆有机会表白自己的心意。而若是没有艾莲推这一把，莉姆想必不会主动去改变自己和堤格尔目前的关系吧。

此外，她也隐约察觉了艾莲之所以没头没脑地搬出这个话题的原因。

——艾蕾欧诺拉大人是想为我打气，并给予我生存下去的理由吧。

『白银疾风』有个规定，对于受到重伤的同伴，团内会询问是否有想要的东西，或是向他们说好会给予职务或是报酬，借以加强这些人的生存意志。其中最看重这项规则的就是韦沙隆——只要有人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势，那他就一定会实行。

起初，莉姆对这样的机制感到不明所以，但不久便明白了。

因为在当时，有很多人都是看起来活蹦乱跳、和死亡沾不上一点边的样子，却在隔天早上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艾莲也在明白这一点后，开始模仿起韦沙隆的作为。

「这样吧。我会在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商量后，再决定该怎么做。不过——」

莉姆露出了相当罕见的淘气笑容，继续说道：

「就我个人而言，倒是很想看看艾雷欧诺拉大人的小宝宝呢。」

这一记反击的成效超乎了莉姆的预期。明明是自己先开口的，艾莲的脸庞却整个红了起来。她虽然有些害臊，但还是看似开心地笑着点点头。

「好啊。等到了那个时候，就让妳抱抱看吧——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好的。」莉姆这么回应后，艾莲便轻轻站起身子。

「说起来，我也很想抱抱妳的小孩啊。」

艾莲笑着这么说完后，便步出了营帐。

莉姆让意识慢慢屈服袭击而来的睡意，同时思考了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活下来？明明都被    火焰烧灼过那么长一段时间了。

她忍着疼痛，试着慎重地动起手脚。手指全部都还在，手臂和腿也都还能动，加上视野宽敞依旧，代表双眼也没事。

——是巴尔格雷手下留情了吗？

不过，若要说是巴尔格雷出于自愿，那它显然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恐怕是菲尼莉雅这么下令的吧。若是为了延长折磨自己的时间，借以诱使艾莲失去冷静、露出破绽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莉姆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菲尼莉雅偶尔会用别扭的方式展露自己的温柔。说不定菲尼莉雅表面上是要让艾莲失去冷静，要龙具让烈焰烧得极为盛大，实则让火力控制到最小限度，以免立刻夺去莉姆的性命。

——就算想破头，也得不到结论呢……

她闭上了眼皮。虽然总觉得好像在视线的角落看到了巴尔格雷，但睡魔实在是太过强悍，

压制了想要确认的心思。接着，莉姆便再次被带入梦乡之中。

◎

离开莉姆就寝的营帐之后，艾莲走入了另一座营帐。她忍着身体的疼痛，套上了新的军装。正如挚友的推测，她的衣服底下也缠满了绷带。

布洛斯洛之役落幕后，莱德梅里兹军回收死者和伤员，成功与路伯修军会合，并在布洛斯洛北端的大平原上紮营。路伯修军也在这附近紮起了营地。

现在差不多是再过一刻钟左右，太阳就会下山的时间。天空虽然依旧被灰色的云层覆盖，但雪已经停了。艾莲将管理营地的权限交给卢里克后，只带了一名身穿轻装的部下，前往路伯修军的营帐。

「只带一员真的不要紧吗？」

卢里克会露出不安的神情这么提问也是无可厚非。毕竟艾莲和莉莎是直到最近才终于对彼此敞开心房，尽释前嫌。在那之前，莱德梅里兹和路伯修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若非陌生人就是敌人」的状况。

卢里克虽然也从艾莲那儿听说过「我和路伯修已经和解了」，但并不清楚详细的内情。

「没问题的。我虽然没打算去太久，但就麻烦你看守了。」

艾莲这么向卢里克回答。之所以只带一名部下前去，是为了不去刺激路伯修的士兵。莉莎肯定也向底下的士兵们说明过她和艾莲的关系有所改善，所以艾莲也得身体力行，以看得见的方式做出宣示。

过了不久，路伯修的士兵们虽然怀有戒心，但还是迎接了艾莲入营，并带到莉莎的营帐。至于艾莲的部下则是在莉莎的指示下，被招待到访客用的营帐之中。艾莲很感激她的用心，毕竟能有地方抵御寒风确实是相当要紧的事。

然后，艾莲就这么在总指挥官用的营帐里和莉莎重逢了。

营帐里头铺设了熊和巨鹿的毛皮，完全阻绝了地面的寒气。营帐的角落堆叠了塞满棉絮的枕头，也看得到并排搁放的葡萄酒、伏特加和布琉努产的苹果酒。除此之外，地上也摆放了收纳地图、文件和笔等物事的箱子。

「伊莉莎维塔……不对，莉莎，承蒙妳的搭救，非常感谢。」

营帐里就只有艾莲和莉莎两人。艾莲改以暱称称呼异彩虹瞳的战姬后，简洁地表明了谢意。

莉莎所率领的路伯修军，将在莱格尼察军后方待命的预备兵力悉数击破，并使之败走，可谓大功一件。毕竟单就艾莲击败菲尼莉雅一事，或许还不足以摧毁史琵德的战意。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呢。我只是从后方稍稍耍弄了一下莱格尼察兵罢了，根本算不上什么像样的功绩呢。」

顺带一提，路伯修军的死者人数为零。虽说终究还是有人受伤，但在毛皮的保护下，顶多就只是受了点轻伤。

「对了，妳的副官呢？」

莉莎讶异地询问道。她也很清楚，若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莉姆是不会离开艾莲的身边的。

「她在这场战役受了满重的伤，所以我让她去休息了。」

艾莲虽然保持着冷静的态度，但却没办法隐藏起话声里的颤抖。莉莎并没有多加深究，邀艾莲在毛皮上头就座后，便拿出了葡萄酒和银杯。

两名战姬在毛皮上就座，摊开了几张周遭地区的地图，说明起自身的行军概况。至此，两人才总算掌握了彼此的动向。

「妳招募了一大批民兵，刻意让莱格尼察军的斥候发现吗？真有一手啊。」

听到艾莲坦率的讚叹，莉莎毫不掩饰得意之情，笑着说道：

「我是想起堤格尔在两年前击退墨吉涅军的手法，并用我的方式加以活用呢。若是一开始就无意交战，就能和敌方保持充分的距离；而虽说要张罗防寒用品，但我也省下了为全员准备武器的功夫呢。」

——如果她说的是阿尼亚斯之役，那想到这个战术的其实是琉德米拉啊。

艾莲虽然这么想着，但看到莉莎喜孜孜的模样，决定还是按下不表。毕竟采纳这个战术，并说服民众加以实行的确实是堤格尔，因此也不能算是有误。

「莱格尼察军好像在布洛斯洛的南端紮营了。」

接受史琵德投降的艾莲，说好不会将莱格尼察兵视为败兵处置，也严格禁止自军的士兵搜刮莱格尼察的武器或是军旗。

「菲尼莉雅有对我说过『莱格尼察就交给妳了』，除此之外，前任战姬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也是我的挚友。虽然短期之内还有困难，但待双方的伤口癒合之后，我希望两公国之间能以平等的立场往来。」

史琵德感激艾莲的宽宏大量，并告知了莱格尼察军今后的所有动向，并承诺会在之后协助莱德梅里兹和艾莲。由于没有战姬，无法出兵相助，但至少还能提供武器和粮食。

艾莲在答谢过后，原欲交出巴尔格雷，但侍奉过三任战姬的骑士却摇了摇头。

「还请您带在身边，作为莱格尼察身为您的盟友的证明。待有朝一日，敝公国诞生新的战姬大人后，在下便会向您索回此物。」

基于这些原因，有着黄金和绋红刀身的双剑，现在正被保管在莱德梅里兹的总指挥官营帐里头。

听完艾莲的说明，莉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来，你们应该会暂时留在这里囉？」

「是啊，我预计待个五、六天。关于这些天里所需的粮食和燃料，我会让莱格尼察帮忙张罗。但我没打算白白受惠就是了。」

艾莲全身上下也都还缠着绷带，距离万全的状态相去甚远。要是勉强动身却加剧伤势恶化，可就因小失大了。

在听到菲尼莉雅的死讯后，莉莎露出了复杂的神情。由于在王都险些死于菲尼莉雅的刀下，她确实是将黑发战姬视为敌人，但艾莲还是看出了她对此怀有不同层面的感慨。

察觉莉莎的神情变化后，艾莲递出了喝空的银杯，借由要求第二杯葡萄酒稍作止歇，并在这之后以若无其事的口吻开口：

「话说回来，奥尔嘉怎么了？」

年纪最小的战姬奥尔嘉·塔姆，目前人在路伯修。艾莲原本以为她会暂代莉莎保护公宫，但这样的猜测落空了。雷涡的闪姬让不同颜色的双瞳绽放光彩，并这么回答道：

「我让她率领了大约两千士兵，前往卡萨柯夫的领地了。」

「是打算让卡萨柯夫闭嘴吗？」

察觉到莉莎的意图后，艾莲感佩地笑了起来。

对于目前的当家艾戈尔·卡萨柯夫，艾莲抱持的全都是负面的观感。

他借由告密，促使了战姬们爆发内斗，还写信投书王都，要求将尤金流放国外。虽说他肯定是受人教唆才会这么做，但艾莲对他一点都同情不起来。

「要是由我或艾莲出面，恐怕会让人认为是打算发起私战，但换作奥尔嘉就没有这层问题了呢。卡萨柯夫治理的波鲁斯和我的路伯修接壤，我也派了不少熟知地貌的人员跟随，所以也没有迷路之虞呢。」

艾戈尔的父亲奥格尔特·卡萨柯夫，过去曾因敌视莉莎发起私战，最后倒在艾莲的剑下。

艾戈尔也因此仇视起莉莎和艾莲。然而，若是由奥尔嘉出面，艾戈尔就不能有效利用这股恨意了。

「我并没有将奥尔嘉人在路伯修一事对外公开，但这也是因为她的名声和长相在这一带的知名度不高，所以也没费我多少功夫呢。」

「卡萨柯夫大概会吓一大跳吧。他会乖乖收手吗？」

「这就要看奥尔嘉的手腕囉。我是有给她一点建议就是了。」

对于艾莲的疑问，莉莎灵巧地在以杯就口的同时耸了耸肩。

「我打算在明天中午开拔，前去追逐奥尔嘉的脚步。艾莲，妳打算怎么做？在这里休息几天后，接下来的动向呢？」

「关于这方面，我想听听妳的意见。」

艾莲像是嘴里含着苦涩的东西似地，皱起了脸庞。

「妳觉得菲尼莉雅的死，会对未来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虽然觉得这样的问法有些不着边际，但莉莎随即掌握了银发战姬的思路。

「若是将范围设定在我们身上的话，主要的影响有二。」

异彩虹瞳的战姬竖起食指，继续说了下去：

「其一，对于明显有所图谋的凡伦蒂娜，我们会变得压倒性地有利。一旦明白我们战姬对立的局面形成了五比一，会协助她的人应当也会减少吧。今后只需警戒凡伦蒂娜一人的动向即可。」

艾莲无言地点点头，赞同了莉莎的说法。

「至于其二……大概是莱格尼察的内外都会爆发混乱吧。」

他们打了败仗，还失去了战姬——而他们的前任战姬还是在去年丧命的。

由于新任战姬是龙具遴选的，所以不会像贵族诸侯那般爆发继承问题，但在没有战姬的这段期间，已经足以让派系之间产生斗争了。除此之外，莱格尼察的人民也会感到忐忑不安吧。

另外，对于在莱格尼察周遭拥有领地的贵族来说，也许有人会趁虚而入。而王都深陷混乱，更是助长了这样的可能性。

「虽说不用去担忧亚斯瓦尔和布琉努的介入固然轻松不少，但我和妳这下都得帮忙守护莱格尼察了呢。」

亚斯瓦尔和布琉努若是想在这时展开介入的话，就得先通过冬季冰冷而汹湧的大海。这两国大概都不会冒这层风险吧。

「写信寄给莱格尼察周遭的有力贵族，应该能达成吓阻的作用吧。信上就写『若是敢对莱格尼察动歪脑筋，就等着与两名战姬为敌』吧。」

艾莲和莉莎马上就想到了几个贵族的名字。这是因为在莱格尼察南侧拥有领地者也接近莱德梅里兹，而在北侧拥有领地之人也与路伯修相当接近的关系。两人决定以联名的形式，向这些贵族寄出信件。

在不知不觉间，葡萄酒已经只剩下半瓶的量了。莉莎接着取出了苹果酒。

「话说回来，关于嘉奴隆公爵的来历，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艾莲摇了摇头。

「在妳和奥尔嘉从王都动身的那天，我们也离开王都了。而在回到莱德梅里兹的时候，我也没有多馀的时间啊。」

当时的艾莲必须紧追菲尼莉雅。光是召集士兵出征就花费了所有的时间，不管是艾莲还是莉姆，都没有做其他事情的馀力。

「我这里也是一筹莫展呢。路伯修各处也传出了有人凭空消失，或是有怪物出没一类的诡异案件，甚至还有村子和城镇受害了……若是能掌握嘉奴隆的所在之处，我就可以动身处理了呢。」

看着一脸不甘地握紧银杯的莉莎，艾莲拿起了苹果酒瓶劝杯。

「等查清楚了，我会陪妳去的，所以现在先冷静以对吧。」

喝空银杯，并让艾莲为自己斟了一杯新的苹果酒后，莉莎露出笑容，轻轻叹了口气。

「有朋友真是好呢。」

感到害臊的艾莲搔了搔银发，换了个话题。

「和奥尔嘉会合之后，妳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率兵朝着王都前进囉。」

莉莎的回应相当明快。此举不仅能牵制凡伦蒂娜的动作，也能威吓那些在各地汇集士兵的领主。一旦有什么状况，还可以动用武力直接镇压。

「要是凡伦蒂娜佔领了王都怎么办？这是有可能的吧？」

如果凡伦蒂娜预谋已久，那很有可能在她逃离王都的当下，就已经出动奥斯特罗德军了。

「届时就只能先和苏菲亚与琉德米拉会合，再想想有什么好办法了。」

「我知道了。那在我能够自由行动的时候，也会率军前往王都。」

听到艾莲这么说，莉莎随即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呢喃道：

「不晓得堤格尔是否平安。」

「……凭那家伙的能耐，就算遇到麻烦事也能迎刃而解的，毕竟每次都是这样嘛。」

艾莲这句话一半是为了让莉莎安心，一半则是说给自己听的。两人都还不知道堤格尔正朝着嘉奴隆的所在地前进——毕竟她们也无从得知。

「以堤格尔的个性来说，说不定反而在担心我们的状况呢。得尽快露个脸，让他安心下来啊。」

「是啊。『我们』得尽快露脸呢。」

莉莎燃起了少许的对抗心理。艾莲虽然有点儍眼，但仅仅说了句「也对」，并耸了耸肩便罢。由于知道莉莎对堤格尔的感情是认真的，艾莲觉得以自己的立场而言不需多说什么。

和莉莎握过手后，艾莲便离开了营帐。

岂料，在隔天接近中午的时候，莉莎却不得不变更自己的计画。这是因为一名骑马的少女造访了路伯修军营地的关系。

少女以宽松的白衣包复了娇小的身子，披着一件以红色为基调的外套，并围着以狐裘制成的披肩。她头戴一顶挂有串珠的红色帽子，脖子上戴着色彩缤纷的圆珠首饰。少女的衣服和帽子上都绣有独特的花纹，而绑在腰上的腰巾上头，则是插了一把有着淡红色刀刃的小小斧头。

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明白这身打扮显然不是这一带的居民。若是对吉斯塔特东部略有研究的话，应该就能联想到在那一带生活的骑马民族吧。在微弱的冬季阳光下，少女的淡红色头发依然生辉，只是已被汗水溽湿。她的眼睛让人联想到黑珍珠。

在路伯修兵的引路下，少女走进了总指挥官用的营帐。而一看到对方，莉莎登时睁圆了眼睛，发出惊呼声。

「妳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那名少女——奥尔嘉·塔姆闻言，则是不解地歪起脖子。

奥尔嘉的年纪是现存战姬之中最为年少的十五岁，有着『罗轰的月姬』的别名。插在腰间的斧头是她的龙具姆玛，亦被称之为罗轰。

莉莎让奥尔嘉坐在毛皮上头后，随即准备了添加了蜂蜜的苹果酒。

「要是有马奶酒或是山羊奶的话，我想喝那个。」

「我还是第一次听过这种饮料呢。」

对于她厚着脸皮提出的要求，莉莎摇了摇头。奥尔嘉接过银杯后，一口气喝干了苹果酒，接着说了句「谢谢妳」。

莉莎一边为她准备第二杯酒，一边叫来士兵，下达了两道命令。分别是要士兵们先待命到中午，以及派遣使者前往莱德梅里兹军。

奥尔嘉很快喝空了第二杯，像是感到满足似地叹了口气。

「下次我想喝没加蜂蜜的。」

说完，她便说明起自己抵达此地为止的来龙去脉。

十天前，莉莎率领了三千步兵自路伯修的公宫出发，朝着莱格尼察南下；奥尔嘉则是率领两千步兵，朝着卡萨柯夫治理的波鲁斯前进。

就结论来说，奥尔嘉侵入波鲁斯领内，打倒了艾戈尔·卡萨柯夫，并在承诺将军队带往王都后，穿越路伯修来到了这里。

「妳是怎么做到的……？」

莉莎会皱眉这么询问也是无可厚非。因为她不管怎么想方设法，都认为这是一起不可能的任务。尽管莉莎也同样不知道布洛斯洛化为战场，但奥尔嘉应当更对此一无所知才对。若是将这点纳入考量，至少也该再花上五六天才能抵达才对。

「我用了狗和雪橇。」

奥尔嘉毫不在意地说道。

这名最年少的战姬向莉莎借来两千兵力后，随即分成了两支一千人的部队，并让其中一支部队留下来收集犬只和雪橇，另一支队伍先行出发。

关于犬橇的使用方式和张罗方式，她已经事先听莉莎说明过了。不过，奥尔嘉所准备的犬只和雪橇的数量，多到足以轻松地运输两千名的步兵。

淡红色头发的战姬让一半的犬只拉空橇，借以减少体力的消耗，并定期交换拖拉空橇的犬只。借由这样的方式，她得以用惊人的速度赶至波鲁斯之地。

「这是我们部族在出远门打猎时常用的手法——让一个人带上三至四匹马，每隔一刻便换乘一匹前行。原理是相同的。」

「真希望妳能稍微明白客气两个字要怎么写呢……」

莉莎色彩迥异的双眼分别浮现出儍眼和焦虑的神色，并这么抱怨道。无论是犬只还是雪橇，都是路伯修名下的财产，而不是奥尔嘉治理的布雷斯特。若是将士兵或人民操得太过火，最后他们愤怒的视线终究会集中到莉莎身上。

即使知道这是必要的支出，莉莎还是忍不住抱怨几句。

「花钱似水的女性，可是不会受欢迎的喔。」

「若是堤格尔的话，就会笑着原谅我。」

奥尔嘉一脸满不在乎地答道。莉莎虽然想叹气，但因为话题还没结束，因此她催促奥尔嘉继续说下去。

踏入波鲁斯的奥尔嘉和一千名步兵，并没有就此杀进波鲁斯的领内。因为他们有粮食和燃料方面的问题。

换作是在路伯修，奥尔嘉固然可以用全部推给莉莎善后的形式恣意取用，但若在波鲁斯如法炮制，那就与掠夺无异了。她只剩下花钱添购这个选择，但光是想买到充足的数量就不是一件易事了，而且莉莎提供的资金也没有那么阔绰。

于是，奥尔嘉沿着路伯修和波鲁斯的领地边界前进，一旦找到了波鲁斯领内的城镇或是村落，他们就走上一趟，并散播这段谣言：

「卡萨柯夫家的当家，正对身为下一任国王的帕耳图伯爵散播空穴来风的谣言，无礼地中伤着他的声誉。再过不久，王都席雷吉亚想必就会派讨伐军席捲此地吧。若想躲避这场战火，就最好赶快逃往路伯修。」

在卢斯兰王子清醒后，尤金就失去了下一任国王的身分。奥尔嘉虽然明白这一点，但为了让不谙王都情势的民众也能明白，她刻意用了这样的说法。

这个方法并不是奥尔嘉一个人想出来的。莉莎在路伯修的公宫拨给她两千兵力时，曾这么提出建言：

「卡萨柯夫曾告过密，主张帕耳图伯爵有篡夺王位之嫌，并为此拉拢了我、艾莲和苏菲亚。在这四人之中，艾莲、苏菲亚和帕耳图伯爵的公国或领地都离波鲁斯太过遥远，就算我们这方打算报复，也得花上一段时间处理。不过，对上我的话，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将这点纳入考量的话，就能推测卡萨柯夫会对莉莎采取什么样的对策了。

首先，他会将大量的斥侯和传令安排在路伯修和波鲁斯的领地边界一带，钜细靡遗地掌握着路伯修军的动态。另一方面，卡萨柯夫本人则是会持续逃避与路伯修军开战，等待菲尼莉雅等帮手出面威胁路伯修。

「虽说比不上前任当家奥格尔特，但艾戈尔·卡萨柯夫似乎也武勇过人。不过，他大概是不会与我们正面开战吧。所以说，我们要散播对卡萨柯夫不利的谣言，逼他亲上火线。」

卡萨柯夫若是专注搜集着己方的动向，那这些谣言想必很快就会传进他的耳里。

奥尔嘉也散播了其他的谣言。

「听说卡萨柯夫为了迎战王都派来的讨伐军，打算征收临时税。他好像要你们交出所有的粮食和燃料。」

「卡萨柯夫似乎知道自己不敌战姬，所以砍下了与自己长相相仿的男子首级，送到战姬身边示好。除此之外，他好像也交出了一部分的领地和财宝。」

「之所以前任当家奥格尔特一死，卡萨柯夫家的支持者便随之离去，好像就是因为他们看出艾戈尔只是个草包。再这样下去，波鲁斯之地会没有未来可言的。」

这些流言的可怕之处，都在于其中包含了「因为艾戈尔的恣意妄为，领民都要受到池鱼之殃」这样的主旨。

而正如莉莎的推断，艾戈尔正拚命地打探着领地周遭的风吹草动。

他被逼入了必须尽早将入侵领地的路伯修军驱逐出去的局面。不仅如此，他还得亲自在城镇或是村庄里露脸，让领民安心，并证明这些谣言不过是无稽之谈。就算能赶跑路伯修军，若看不到领主的身影，就会让领民们的心中留有疑虑。

而就在奥尔嘉抵达波鲁斯领内后的第三天早晨，艾戈尔率领了两千步兵，在位于波鲁斯西端的诺比特之地现身了。他之所以会亲自率兵，也是因为掌握了伊莉莎维塔·法米那率兵南下的关系。

这时的艾戈尔，仍旧以为路伯修仅仅派了一千兵马攻打此地。

诺比特呈现周遭被群山环绕的地形，也有几道河流从山上流向低洼地带。不过，由于这段期间有着从山顶吹下的寒风，所有的河川皆因而受冻，使得此地看起来与平原无异。

奥尔嘉所率领的一千路伯修兵，并没有在低洼地带等着敌军上门。他们背靠著名为葛林那的一座山，在山脚下严阵以待。

侦察之后，从士兵口中获取报告的艾戈尔，找来了几名得力部属问道：

「你们觉得那些家伙在想什么？」

艾戈尔今年十七岁。他有着遗传自父亲的褐色短发和魁梧体格，他有把握只要长剑在手，同世代的剑士就通通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的父亲基于对伊尔达，克鲁提斯的自卑感，选择了槌矛作为爱用的武器；但他的儿子在这方面就不受限了。

艾戈尔一旦穿上盔甲，戴上头盔，握起长剑，看起来就会像是一名威风凛凛的战士楷模。他的这身英姿，同时也扮演着凝聚人心的角色。

「要是我方发动攻势的话，他们应该就会走上山道退入山中吧。」

其中一名部下阐述了意见。另一名部下也开口：

「他们若是一边后撤一边入山，就能从高处攻击我军。况且，我方在人数上的优势也会因此荡然无存。」

「那么，你们觉得这样的战术如何？」

艾戈尔以收在鞘中的长剑在地上描出图形，向部下提出自己的考量。

「首先，让我军从正面攻向那些家伙，待那些家伙退到山里，我们就在各个交通要道布置兵力，孤立他们不让其下山。等到他们的粮食和水耗尽后，就会向我方投降了吧。」

「在下认为此乃上策。除了三条山路和一条河川之外，那座山的各处都充斥着陡峭的岩壁，就连野兽都难以攀爬。因此，只要能拿下这四处所在，应当就胜券在握了。」

对这一带山势了若指掌的部下喜孜孜地连声叫好，战术就这么定下来了。

波鲁斯军在诺比特之地前进，与在葛林那山脚的路伯修军展开了对峙。

天空染上了在这个季节不算罕见的灰色色调。

太阳虽然悬挂在刚过中天的位置，但看起来就像一枚陈旧的银币般，闪耀的光芒显得黯淡。这天几乎没有起风，不管是黑龙旗，还是在紫底上画着弯曲金带的路伯修军旗，都显得软弱无力地垂了下来。

路伯修兵的装备，是在羊毛衣服上头套上皮甲，并披上厚重的毛皮组成的。一千名士兵之中，约有接近半数是手持剑盾，其他士兵大都是使用长枪或是以手斧搭配盾牌，又或是装备弓箭。他们排列成方形的队形，摆出了要迎战对手的态势。

波鲁斯军则是穿上盔甲，在上头披上毛皮的装备。至于武器方面则是和路伯修军大同小异。他们让两千名士兵在维持厚度的同时，排开呈一列长阵，看得出试图用武器和盔甲所构成的墙壁压垮对手。

艾戈尔站在士兵前方，对路伯修军高声呼吁：

「侍奉有着不祥双瞳的战姬的人们啊！为何要用这等儿戏的心态入侵我领！」

「不祥双瞳的战姬」这个称呼，乃是对莉莎最严重的侮辱。虽说她的异彩虹瞳在某些地方是带来好运的象征，但也有些地方认为那会招来厄运。气急败坏的路伯修士兵们，以吼声和咒骂声回应起艾戈尔。

「我在此认定你们乃是贼匪！」

艾戈尔放声高喊，并挥动手势向士兵们下令。波鲁斯的士兵们举起了剑与枪，以不输敌军的气势朝着虚空发出咆哮。由于人数是对方的两倍之多，这呐喊的声响比起路伯修军更显震撼。在阳光的反射下，长剑和盔甲闪烁着银灰色的光芒。

号角声响起，军旗随之挥舞，两军的士兵们开始前进。艾戈尔退至后方，开始向士兵发号施令。

合计三千人的两军拔腿奔出，在摇撼大地的同时接近敌兵。

路伯修士兵们带着怒气的斩击和刺击，纷纷袭向了波鲁斯兵。站在最前线的士兵们皮肤遭到刨穿，鲜血喷溅，接连倒了下来。

当然，波鲁斯的士兵们也不落人后。带着侮辱和杀意的刀刃对着路伯修的士兵们或砍或刺，打碎了他们的肩头，贯穿了他们的腹部，令其倒地不起。在让人头晕的金属交击声之中，每经过一个瞬间，倒在地上的尸体就会增加。他们的头上飞过了双方弓兵所射出的箭矢，化为危险的大雨倾注而下。

过不多时，路伯修兵便开始后退了。他们对上人数更多、气势高昂的波鲁斯兵，似乎被打得节节败退。

路伯修兵拚命地举着盾牌抵挡枪剑，并防御着箭矢，以溃散的队形逃往山路。由于没穿戴盔甲，他们逃跑的速度也格外迅捷。

「果然和预测的一样，真是一群胆小鬼。」

艾戈尔嘲笑着，禁止士兵们展开追击，并重新整顿队伍。路伯修兵纷纷消失在山路的深处，只看得到少数几人在远处观察着这方的动态。

艾戈尔下令，将两千兵力分成四队，包围起葛林那山。他准备了大量的传令兵，要他们在四支部队来回巡逻，保持联系。就算有一个地方遭到敌兵袭击，只要能撑住攻势一会儿，己方就会立刻现身救援。

这天夜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波鲁斯兵为了躲避寒气，也为了便于发现敌兵，于是便升起了大量的火堆。

在收到「就连山腹一带都看得到无数火堆燃烧起舞的光景」的报告后，艾戈尔笑着对士兵们说了句：「只要再忍耐两、三天就没事了。」

袭击是在天色刚亮的时候发生的。被路伯修兵当成目标的，是在唯一一条河川上驻守的部队。

在冬季寒风的吹拂下，有着近十阿尔昔（约十公尺）宽的河川完全冻住了。波鲁斯军在这条河川的周遭架起了许多栅栏，防止敌军进行突击。这些栅栏并不是排成一列，而是采用层层交叠的排法，让对手难以进攻，可谓设想周到。

然而，第一波展开攻击的并不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而是大量的雪橇。

雪橇载满了在山里捡舍的大小石头，沿着冻结的河川以惊人之势滑了下来，对波鲁斯军展开攻击。撞上了栅栏的雪橇虽然变得支离破碎，但栅栏也因此受损变得歪斜。接着，其他的雪橇也接连撞了上来。

在栅栏旁站岗的波鲁斯兵们，全都愕然地呆立在地。随着似乎要将大地震裂的轰隆声响起，撞上栅栏的雪橇纷纷弹飞，堆在上头的石头也朝着士兵们倾注而下，波鲁斯兵们以盾牌或手臂护着头部，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种东西，到底该怎么让它停下来？要是想凭肉身去阻挡雪橇，肯定只会落得遭到撞飞或是被压成肉酱的下场。

就在他们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当下，终于有一座栅栏遭到破坏了。

听到惊人的破坏声响，原本还在睡觉的士兵们虽然赶了过来，但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这段期间，第二、第三座栅栏也遭到破坏，波鲁斯兵们只能哇哇大叫，狼狈不堪地逃离现场。

这时，原本潜伏在山中的路伯修士兵们冲了下来。领在他们最前方的，是一名看起来和战场格格不入的娇小少女，而她的手上握着斧头。

下一瞬间，波鲁斯兵们全都瞠目结舌——他们先是看到少女手上的斧头被淡淡的燐光包复，随即变化成比持有者更为巨大的模样。斧头的握柄伸长了将近一倍，半月状的刀刃则是巨大得超过原本的两倍。少女即为奥尔嘉，手中的斧头则是罗轰姆玛。

随着骨头和肉块被敲碎的闷响响起，血沫喷向了地面。奥尔嘉随性地挥舞巨斧，将邻近的波鲁斯兵的脑袋结结实实地轰飞出去。变得破破烂烂的头盔掉落在地，而原本位于头颅的部分则是向内凹陷了一大半。

在那之后，就形成单方面的进攻了。每当奥尔嘉向前踏步，朝左右扫出罗轰，波鲁斯兵就会化为肉块，以尸体堆叠成山，在大地留下血塘。

跟着她冲下山的路伯修士兵们当然也挥舞着长剑或长枪，但罗轰的月姬的活跃模样，在敌我眼中都显得格外亮眼，就连路伯修兵的奋战模样都显得黯然失色。

没发现奥尔嘉其实是战姬的波鲁斯士兵们，误以为眼前发生的是恐怖的神秘现象，纷纷陷入了恐慌状态。这名少女理应比己方的年纪更小，但每当她挥舞着与那娇小身躯极不相称的巨斧，己军的人数就会随之减少，这简直是只能用恶梦来形容的光景。

就在守备河川的部队崩溃窜逃的时候，前来救援的艾戈尔本队现身了。

他们先是为之一愣，接着陷入了惊愕的状态。理应守在此地的己军不见踪影，地面则是被鲜血和尸体所淹没。在他们没能理解实际状况的这段期间，淡红色头发的战姬已经挥起豪斧，杀向了他们的部队。

奥尔嘉劈开道路，而路伯修兵则是将之拓展开来，在转眼间，艾戈尔的本队就被打得落花流水。面对奥尔嘉的骁勇，波鲁斯兵们甚至没能争取到让其他同伴前来救援的时间。曾几何时，扛着斧头的少女已经站到了艾戈尔的面前。

和魁梧的艾戈尔相比，奥尔嘉根本就只是个小不点。但即使如此，在卡萨柯夫家的年轻当家看来，眼前这个全身布满血与汗的少女，简直是个难以形容的怪物。

在这个波鲁斯之地，也充斥着怪物或妖精出没的流言。

他认真地怀疑眼前的少女和那些存在是同类。

随着一声大喝，艾戈尔挥剑劈出，而奥尔嘉则是随性地举起了姆玛。

尖锐的铿锵声响起，艾戈尔的长剑剑身断折碎裂，而他的手臂也被震得弯折。

奥尔嘉看着失去平衡坐倒在地的艾戈尔，将斧头直指他的面孔。汗水在艾戈尔的脸上如瀑布般不断湧出。

在逐渐变得白亮的天空底下，奥尔嘉以毫不在乎的口吻问了一句：「要投降还是要死？」

「投降！我投降！」

艾戈尔放声惨叫。过不多时，这场战争便落幕了。

「——在那之后，我只帮自己准备了大量的马匹，在一路上不断换乘，回到了路伯修。至于妳的士兵，我全权交给部队长处理了。」

奥尔嘉一边要莉莎为空掉的银杯注入新的苹果酒，一边结束了话题。奥尔嘉向负责张罗犬只和雪橇的一千士兵下达指示，要他们追踪着莉莎率领的路伯修军的下落。从他们口中打听过情报后，她再次靠着换乘马匹的手段赶赴到此地。

「换乘马匹……这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办得到的绝活呢。」

看到莉莎露出傻眼的神情叹了口气，奥尔嘉露出了很符合她当下年纪的得意笑容。

「骑马之民从小就在生活中累积这方面的训练。因为马就是我们的生命。」

话说回来——奥尔嘉喝着苹果酒，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战争呢？和莱格尼察的战姬打得怎样？」

「已经在昨天结束囉。艾莲击毙了她。」

「这样啊。」奥尔嘉点点头后，将视线落在银杯上头，接着便一口气喝干了剩馀的酒。她身子一斜，在地毯上躺了下来。

「我睡一下。」

闭上眼睛后，只过了数到二的时间，她便发出了鼾息。

奥尔嘉这种无拘无束的行动方式，让莉莎愣愣地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但她随即改变想法，露出了微笑。

「她是拚命赶过来帮忙的呢。」

为了成为艾莲或莉莎的助力——

在抵达此地后，她甚至连帽子都没脱，就这么耗尽气力呼呼大睡了。

这时，营帐的外头传来了艾莲的声音。她似乎刚好来了。莉莎出声要她进来后，银发战姬便拨开了营帐的一角现身了。艾莲先是看了莉莎一眼，接着将视线投向躺在地毯上入睡的奥尔嘉。

「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才到呢。」

莉莎准备了艾莲的银杯，像昨天那样邀她在地毯上就座。接着，她说明起从奥尔嘉那儿听来的前因后果。

「这可真是……」

艾莲露出了介于感佩和傻眼之间的神情俯视奥尔嘉。

「还真是个可怕的丫头。我可没把握能办到一样的事。」

「我也没有呢。话说回来——」

莉莎的神情转为严肃。随着艾戈尔投降，凡伦蒂娜的阴谋肯定又多了一道破绽。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不是该从明天起慢慢朝着王都前进？至于要寄给贵族诸侯的信件，只需在行军的空档执笔即可。

「也是啊。我们离开王都已经有二十天……有点在意那边目前的情势啊。」

艾莲点了点头。不只是凡伦蒂娜而已，她也很在意起兵滋事的朱利安．克鲁堤斯的动态，也挂怀着米拉和苏菲等人是否成功打退了墨吉涅军。

「这样一来，我们就变成得放慢脚步行军了，妳可以接受吗？」

「我会配合妳的步调。要是散得太开而遭到各个击破，我可是敬谢不敏呀。」

「我知道了，那就麻烦妳了。」

在讨论过细节后，艾莲便与莉莎道别，走出了营帐。

抬头一看，太阳才刚通过中天不久，大概算是午后时分吧。

微风轻轻吹起了她的银发——就在这时，挂在腰间的银闪对艾莲吹起风，向她送出警告。

艾莲也在同一时间产生了类似寒意的紧张感，伸手握住了长剑。

她在摆出架势的同时，察觉天空好像突然变暗了。将视线往上看去后，艾莲不禁为之屏息。

映在视野里头的天空，居然被染成了剧毒般的紫色。在一瞬间前，天空明明还是蓝色的。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艾莲拚命压抑着想发出惊呼声的冲动抬头望天，接着将视线扫向左右。这若是魔物干下的好事，那牠们说不定已经来到附近了。

在过了大约数到一的时间后，艾莲再次被惊愕之情所冲击。

只见天空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与此同时，艾利菲尔的警告也停了。原本覆盖全身上下的诡异紧张感，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彻底消散了。

「是怎么搞的？」

原本以为是自己看到了幻觉，但路伯修士兵们的嘈杂声随之传来，让她明白并不是自己看走眼了。士兵们也看到了紫色的天空。

她擦了一下额头，发现渗出了汗水。这时，莉莎从营帐里头现身了。她看到艾莲的身影后，便笔直地走了过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莉莎的手握着挂在腰间的沃利兹夫。她和龙具似乎也察觉了状况有异。艾莲将自己看到的光景简洁地做了描述。

「紫色的天空……」

「这大概是和蒂尔·纳·法有关的异变吧。但这规模还真大。」

「我看到奥尔嘉的龙具也有反应，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难道说，蒂尔·纳·法一旦降临，天空就一直会是那个颜色吗？」

莉莎以不悦的神情抬头望天。这时，两人的对话被像是嚅嗫声般的杂音打断了。为了不让士兵们对此抱持不安，这个话题可不能被士兵们听见。

「莉莎，妳挑两、三个有能力统御军队的人出来吧。」

艾莲板着脸这么说道。她认为在前往王都之前，说不定就得和嘉奴隆交手。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而若真的遇上这种状况，最好还是不要带着军队交战。如果恐惧和混乱在团体之中扩散开来，那就算是艾莲和莉莎出面，也会没办法控制住士兵。

——希望堤格尔不会有事……

艾莲在心中祈祷情人平安。

隔天，路伯修军出现近一百名身体状况不佳的士兵。

虽然让军医为这些士兵看了病，但却查不出病因。莉莎将出发的时间延后半天，观察着他们的状况。然而，就算过了半天，他们的身体状况还是没有好转。无可奈何的莉莎，只好放弃在这天开拔行军的计画。

莱德梅里兹军的营地里也发生了相同的状况。这里也有超过一百名的士兵表示，他们都难过得无法动弹，甚至还有人出现了呕吐的症状，于是艾莲隔离了他们的营帐。直到过了整整三天，这些士兵才能够靠着自己的力量行走，但对于为何会突然衰弱至此，就连这些当事人也都是摸不着头绪。

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们

就在艾莲于布洛斯洛看见天空变成紫色的同一时间，堤格尔也在毫无征兆之下目击了变得诡谲的天空。

这里是距离路伯修公国还有数日路程的辽阔草原。原本牵着马走在道路上的堤格尔，忍不住握紧了左手的黑弓，右手则是伸向挂在马鞍上的箭筒。

异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天空再次恢复成蓝色。堤格尔在心中慢慢地数到三后，才总算是解除了紧张的心境，但全身上下都喷出了大量的汗水。

「堤格尔先生，你还好吗？」

向堤格尔这么搭话的，是一名在麻衣上头披着毛皮，年约十岁上下的女孩。她有着栗色的头发，绑了短短的双马尾。

堤格尔回神过来，以慎重的口吻向少女问道：

「妳看到了吗？天空……」

「变成紫色了？那真的很不舒服呢。」

听到这样的回答，堤格尔连眨了好几次眼。从少女——蕾娜的口吻听来，她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幅光景。

「妳之前也看过吗？」

他这么一问，蕾娜便用力点了点头，向走在前方几步的男子说道：

「呐，爸爸，我记得爸爸也看过很多次了吧？」

男子没有停下脚步，只转动脖子望了过来。男子有着结实的身材，和蕾娜一样，做着在衣服上披了鹿皮的打扮。他的下半张脸布满黑色的胡须，右手握着弓，左手则是握着绑了猎物的绳子。他手中的猎物是三只兔子和一只山鸟。

「蕾娜，旅行者先生很累了，别添人家的麻烦。」

男子的说话声带着些许的斥责之意。蕾娜噘起嘴唇，就此安静下来。就堤格尔个人来说，他很想打听得详细一些，但目前决定作罢。他不打算无端起争执。

男子名为大卫，是蕾娜的父亲。两人表示自己是住在附近村庄的猎户。堤格尔是在约一刻半钟前——刚入正午时分的时候遇见这对父女的。他凑巧走过了在森林里休息的两人面前。

堤格尔省去姓氏，自称名为堤格尔维尔穆德的旅行者。要是报上姓氏，就会被对方知晓自己是贵族，并对自己抱持不必要的戒心。为了不让自己带着布琉努腔的吉斯塔特语听来可疑，他也一并说明自己是布琉努人。

堤格尔表示，自己是来路伯修见一位朋友，想问看看附近有没有愿意收留旅行者的村庄。

「只要能让我住上一晚就可以了。一到天亮，我就会立刻出发。另外，若是有多馀的粮食、水和箭矢愿意出售，我也愿意掏钱购买。」

大卫虽然对堤格尔抱有疑心，但蕾娜似乎是不敌好奇和好心，用眼神希望父亲能伸出援手。

大卫叹了口气，说了句：「我家隔壁有座仓库，不嫌弃的话就用吧。」接着在隔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不打算免费招待。」

堤格尔察觉到，大卫的视线投向了自己手上的黑弓。之后，他要父女俩等他半刻钟的时间，而他便在这段时间内射下了山鸟。大卫对青年的使弓技巧瞠目结舌，蕾娜则是拍着手连连称讚。

看到这名天真烂漫的少女，堤格尔想起了被他留在王都的蒂塔。虽然有葛斯伯等人在身旁，应当不会有事，但不知道她是否安好。

「再走大概一刻钟，就能抵达人家住的村子了。」

蕾娜向堤格尔谈起关于他们父女所居住的村子，那似乎是间相当朴素的村庄。也许是因为想起蒂塔的关系，这番叙述让他回想起自己辖内领地的村庄风景。但相较于怀念的心情，此时不安佔得更多。

在吉斯塔特发生的种种异变，是否也会在亚尔萨斯上演？

——应该也会发生吧。

魔物说过，牠们的目的是改变整个世界，那肯定是不会将范围侷限在吉斯塔特里面的。不管是布琉努，还是位于更远处的亚斯瓦尔、萨克斯坦和墨吉涅，肯定都有某些异变发生。

蕾娜走到了父亲身边，以挂心的神情问道：

「葛雷布先生他们不知道还好不好？会不会已经痊癒了呢？」

「放心吧。他们现在大概还在睡，但明天就会有起色的。」

大卫摸着女儿的头顶，但表情显得僵硬，而这句话听起来也只是为了让蕾娜放心。有些在意的堤格尔开口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

蕾娜回头望向堤格尔，看似打算开口，但随即像是学乖了似地缄口不语，只是轻轻地抬起眼睛望向父亲。大卫虽然先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但过不多久就开了口。

「村里有好几个人生病了……你有从其他地方听说过这件事吗？那是会长在手背或是脖子上的蓝色斑痕，一旦长出了这种东西，就会发烧卧病，然后手和脸都会抽筋，变得动弹不得。」

「我没办法帮上忙，非常抱歉。」

堤格尔摇了摇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和蓝斑有关的病征。

「听说在森林或田里看到妖精的话，就会染上这种疾病喔——」

「蕾娜。」大卫呼唤了女儿的名字，打断她的话语。

「妖精什么的肯定只是错觉，我到现在从来都没看过。」

堤格尔听着大卫的话语，拚了命地不让动摇的情绪表现在脸上。

这种疾病肯定是来自于异变的影响。

——不过，我该怎么解释才好？

就算谈起蒂尔·纳·法的话题，这对父女大概也只会露出愕然的神情吧。况且，堤格尔没有医治这种疾病的本事，只能祈祷这些人的病情不要恶化而已。

——要是能阻止嘉奴隆的话，是否就能终结这种状况？

应该会是如此吧。毕竟都是受到蒂尔·纳·法降临的影响，才会衍生出这些状况。

途中休息两次后，在太阳西斜、天色微暗之际，堤格尔一行人便抵达了村庄。村庄用了简易的栅栏作为外墙，出入口的左右两侧设有四角形的石柱。石柱的高度大约比堤格尔还要矮一个头，表面上雕刻着某些图纹。

大概是用来驱魔的图样吧——堤格尔仔细打量着石柱。若是这类物事，那实在算不上稀奇，但他很快就察觉自己想错了。因为这两根石柱的四个面里，都只有三面雕刻了图纹。

「听说那上面雕刻的，是好几百年前的古老神明呢。」

蕾娜以天真的神情这么说明。似乎是从这座村庄建立以来就流传至今的东西，但她并不知道雕刻的是哪一柱神。

——恐怕是蒂尔·纳·法吧。

堤格尔这么猜测着。之所以只在其中三面雕刻其形，是为了表现出蒂尔·纳·法身为三柱一体的女神特征吧。虽说战神特里格拉夫也有着三张不同的面孔，但刻在这根石柱上的雕塑，在胸口的部位雕出了象征女性的两道弧球。

——是因为这里邻近路伯修……邻近札冈的关系吗？

在路伯修境内，留有许多祭祀古代神明的建筑物遗迹，其中也有祭祀魔物芭芭·雅加的神殿。就算雕刻着蒂尔·纳·法的石柱落到了这一带，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不过，根据蕾娜的说法，她只知道雕在石柱上的是「神明」而已。堤格尔认为，恐怕全村的村民都是这么认知的。若是要掩饰蒂尔·纳·法的存在，那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说是神像的雕刻了。

堤格尔将视线从石柱上挪开，打量起摊在眼前的乡村景致。

「是个悠閒的村庄呢。」

这时，认出了堤格尔一行人身影的一名村民，向男子亲切地搭话。

「嗨，大卫，你刚回来啊——这一位是？」

「好像是旅行者。我今晚会让他睡在我家隔壁的仓库。」

大卫这么回应后，蕾娜随即比手画脚地笑着补充：

「他是个好人喔。他随便射一箭，居然就把山鸟射下来了呢！」

堤格尔也向这名村民点头致意。

「我不会做出造成各位困扰的事，当然，我也愿意保证自己不会在村子里随意走动。能请您们让我在这里住上一晚吗？」

堤格尔总算有了自己快要抵达路伯修的实际感受。从这里开始，就该更注重自己的体力和身体状况再上路。能不能在遮蔽寒风的建筑物里度过一晚，是相当重要的关键。

「的确，要在这个季节野营未免也太难受了点。」

村民露出友善的笑容看向堤格尔，接着将手指向村里的一个区域。

「我不是怀疑你会偷偷跑出来乱走，但为防万一还是提醒一下——可别靠近那一带喔，毕竟里面躺着病人。」

看来长出斑痕的人们，就是在那边接受治疗的。堤格尔礼貌地低下头，向对方致谢。

与村民分开后，堤格尔便跟着父女前行。也许是太阳快下山的关系，一路上几乎看不到几个村民。灯光从住家的小小窗户透了出来，在茅草屋顶刻意开出的缝隙上头，也看得见袅袅升起的炊烟。

这让堤格尔忆起了故乡亚尔萨斯领内的几处村庄。当然，那些村庄和此地住家的外观设计大不相同，但在氛围方面倒是让堤格尔感到十分相像。

过不多时，他们抵达了大卫的住家。这里和其他住家一样有着茅草屋顶，在以泥土和木头砌成的墙上涂了灰泥。住家隔壁有着一座看似陈旧的仓库，以门栓关住了外门。

「这里就是你今晚的窝了。不过，在入住之前，先帮我做份工吧。」

大卫所谓的做工，指的是处理兔子和山鸟。堤格尔借了工作台和工具，在大卫处理兔子的期间，以俐落的手法解体猎物。就连以估量价值般的神情打量堤格尔的大卫，对此都忍不住发出了讚叹。

「你稍微等一下。」

做完处理后，大卫抛下这句话走入屋子的深处，很快又再次回来。他以双手抱着箭矢和看似麻袋的物体。

「你需要多少？我可以分一点给你。」

堤格尔先道了谢，接过少许箭矢和三天份的粮食，并支付了铜币和银币。

蓦地，堤格尔感到有些古怪。他想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问题所在——因为大卫到现在都还在用厚布围住脖子，双手也戴着手套。

既然都脱掉了毛皮外套，应该就代表他不觉得冷吧。围着脖子的布姑且不论，但若是要处理猎物的话，理应要脱下手套才便于动手。

——大概是讨厌猎物的血或内脏弄脏手吧？

在这之后，堤格尔和大卫走出了住家，移动到隔壁的仓库。只见蕾娜正牵着堤格尔的马，餵牠喝水。

待大卫将封住仓库外门的门栓取下后，堤格尔朝着里面踏出脚步。冰冷的尘埃味登时钻进了青年的鼻腔。

他探出点了火的油灯环顾室内，只见随处堆积着老旧的农具、麻袋、绳子和木桶一类的物品。里头没有窗户。

——看来这里可以避风啊。

要度过一个晚上似乎是没问题。

堤格尔望向眼看就要走出仓库的大卫背影，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您是不是看过紫色的天空很多次了？」

大卫向正在擦拭马匹身子的蕾娜瞥了一眼，随即转过身子正眼看向堤格尔。也许是为了不让女儿听见吧，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关于这方面，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我不清楚，不过……」

堤格尔向他说明，自己是来自王都席雷吉亚，而王都现在也发生了各式各样的异变。

「因此，我才会觉得这两者之间有关……」

堤格尔的话语，让大卫深深地叹了口气作为回应。

「想搞清楚那个看了就反胃的天空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的，反而是我们才对啊。我们第一次看到那个，是在将近一个月前的时候……由于当时不是全村的人都有看见，所以还以为是眼花了。」

但在那之后，村庄的周遭陆续发生了奇怪的现象——大卫这么表示后继续说道：

「有些人说在森林和田里看到了妖精，然后就纷纷倒地不起。也有些人说位于村子郊外的墓园被人捣乱过，还看到应当死掉的人在走动。我们虽然请了隔壁村的神官过来祈祷，但一点用也没有啊。」

堤格尔皱起了眉头。这是他迄今从未听过的状况，若是和变成紫色的天空放在一起思考，那就代表事态已经恶化得相当严重了。

堤格尔犹豫着是否该说出关于蒂尔·纳·法的事。不过，他最后还是决定按下不表。毕竟就算说了，也只会让他们变得更为不安。

口腔里传来一阵痠痒，堤格尔咬牙忍耐，露出了苦涩的神情。看到青年的表情，大卫也露出了疲惫和难受参半的神色继续说道：

「你这不是一脸叫我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难的表情吗？」

「若我知道哪边安全的话，一定会全数告知您的……」

「不，要是有地方能逃的话——」

大卫转动视线，望向抚摸着马鼻的蕾娜。

「我希望你能带上那丫头逃啊。」

堤格尔只能以「非常抱歉」作为回复。若要安置这名少女，就得找个信得过的人所在的地方，而离此地最近的则是路伯修的公宫。然而，堤格尔终究没有多馀的时间可以绕上这段路。

「不，算了。我对一个萍水相逢的旅行者说了些无聊话呢。忘掉吧。」

门被关上了。大卫并没有从外头拴上门栓，这代表他信得过堤格尔吧。

堤格尔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叹出了安心的气息。

「原本还担心会不顺利，看来是得救了。」

不仅有仓库可以过夜，甚至还补充了粮食和箭矢。而比这两者更为重要的，则是蕾娜开朗的个性和大卫为女儿着想的心，让堤格尔打起了精神。

必须尽快让世界恢复成本来的样子，不让那对温柔的父女再担心受怕。

他就着油灯的火光，从行囊里取出了装水的皮囊和粮食。

这一餐是烤得坚硬的面包、肉干、起司和苹果干。他交互咬着面包和肉干，并配着水喝。吃完主餐后，他慢慢地品嚐着所剩无几的苹果干，享受其中的甜味。

在这段旅途上，他购买的粮食都是以能够久放为优先。就算偶尔猎到了兔子或野鸟，他也大多是当场吃掉吃得下的部分，剩馀的则是埋到土里。

——真想吃蒂塔烤的面包和烹煮的麦粥啊……

堤格尔想起了这些事。从小就侍奉自己的栗发侍女，对青年喜欢的东西可谓了若指掌。在这个季节里，她大概会准备涂上奶油后烤透的面包，或是切碎香气扑鼻的冬季香草后，加入麦粥里熬煮吧。她煮的鱼汤也相当好喝。

——也许是我太累了……还是早点睡吧。

吃过晚餐后，堤格尔盖上外套躺了下来，很快便发出鼾息。

疑似野兽的咆哮声传入耳里，让堤格尔清醒过来。

他将手伸向手边的黑弓。由于睡前熄掉了油灯，因此视野里一片黑暗，但堤格尔没有立刻点灯。当务之急是掌握目前的状况。

他稍做摸索后抓住了箭筒和黑弓。这时，堤格尔从黑弓上头感受到了少许『力量』的流动，像是在对自己传达某种讯息。

——这和外面的骚动有关吗？

紧张的思绪蓦地窜升，堤格尔走到大门一带。野兽的咆哮再次传了过来——并毫不间断地响起某个物体被破坏的声音，以及人类的惨叫声。

「难道是魔物吗？」

对手若只是盗匪或是动物之流，黑弓也不必特地给予警告。

堤格尔慎重地推开大门，而呈现在他面前的光景，显得极为异常。

在黑夜之中，有好几道高度和成人相仿的蓝色火焰，它们或缓缓摇曳，或激烈甩动。火焰的数量约有十道左右，接着，从家家户户都传来了女子和小孩的尖叫声。

——那是什么东西啊？

虽然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愕然，但堤格尔很快就回过神来。定睛观察后，他发现在蓝色的火焰底下，有着类似黑色人影的物体存在——换句话说，是某种形似人类的存在，在身上缠绕了蓝色的火焰。这样的事实，让堤格尔湧上了一股难以雷喻的恶心感，而这也和渥加诺伊或是托尔巴兰那种非人之物对峙时的感觉有些相像。

——黑弓想传达给我的讯息，是那些家伙的存在吗？

那是魔物——堤格尔这么下了定论。这些魔物正在袭击村庄。

被缠绕蓝火的魔物们袭击的住家中，其中一间冒出了火舌。红色和蓝色的火焰相互混杂，像是要吞噬这间木造小屋。

堤格尔冲出了仓库，朝着传来惨叫声的民房冲了过去。其中两头发现了堤格尔，迅速奔了过来。其中一只像是野兽般，以四肢着地的方式拉近了距离。

「你们是什么人！」

堤格尔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后大声吼道。但魔物们没有回答。

他迅速将两支箭矢搭上黑弓。敌我的距离已经缩到低于五十阿尔昔（约五十公尺）。对方果然看起来像是被蓝火缠绕的人类。

他拉紧了弓弦，立刻放箭。第一支箭矢击中了一只的右肩，第二支箭矢则是贯穿了另一只的大腿。若是人类的话，应该会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或是因为吃痛而停下脚步吧。

然而，魔物们只是稍稍晃了一下身子，随即发出诡异的叫声冲向堤格尔。

堤格尔睁大了眼睛。对方绝非寻常的怪物。在他从箭筒里抽出新的箭矢这段期间，以四肢爬行的怪物猛力一蹬，高高跃起。虽然体格看起来与一般人类无异，但却有着让人联想到野狼般的跳跃力。

堤格尔连忙一个飞扑，躲过了怪物的撞击。他在地上打了个滚拉开距离，在让另一只魔物保持在视野角落的同时，对着袭击而来的魔物射出了箭矢。这一箭贯穿了头部，魔物登时仰天倒下。

另一只魔物欺近堤格尔，伸手抓了过来。感觉到有危险的堤格尔，朝着对手的腿部一踢，利用反作用力在地上一滚，并搭上箭矢。

虽然来不及拉满弓弦，但这支在极近距离所放出的箭矢仍是射中了魔物的左眼。同时魔物挥出手臂，带起呼啸的风声。

堤格尔站起身子，和对手拉开距离，并射出下一支箭。这一箭贯穿了魔物的脖子，牠发出短促的惨叫声后，身子重重一倾，这才终于倒下。

堤格尔在黑弓上又搭了一支箭，走到魔物身边。包复着魔物身体的蓝火虽然逐渐减弱，但恐怕暂时不会熄灭吧。

他倒抽了一口气。因为被蓝火所包复的人类，正是在堤格尔入村的时候，向大卫打招呼的那名男子。他身穿的衣服也和当时相同。

「这是怎么回事……？」

黄昏时与这名男子见面时，黑弓并没有向堤格尔传达任何讯息。这代表当时的男子还没有变成魔物吗？

人类会突然变成魔物——这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事吗？

——但是，王都已经发生了各式各样的异变。

他抬起头扫视整座村庄，感受到一股极为异常的气氛。就像是这一切都被人重新涂改过了似的。

——所谓改变世界，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忽然间，一道刺耳的笑声传入耳中。那是从另一头魔物的倒地之处传来的。堤格尔转动视线看去，只见一只约有手掌大小的小矮人从魔物尸体的阴影处现身了。他戴着三角形的帽子，耳朵尖而细长，眼里带着邪恶的光芒。堤格尔一将黑弓对准该处，小矮人便看似慌慌张张地躲回尸体的阴影底下。

视线的一隅望见了闪烁的蓝色火光，让堤格尔的表情一歪。在他和两只魔物交手的期间，其他的魔物正在尽情肆虐。

若是对黑弓灌注够强的力量，应该可以将远处的蓝火魔物们一扫而空吧。但这么一来，这座村子的人们和建筑物也会受到波及。

堤格尔朝着大卫和蕾娜的家迈山脚步。得迅速说明状况，叫他们快点逃跑才行。若是可以的话，他希望能让两人前去呼吁其他村人避难。光靠堤格尔一人，能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有限了。

堤格尔跑了起来——但还跑不到十步，他就停下了脚步。

大卫一家的屋子被人打开了大门，一名身上缠绕着蓝火的男子正站在那儿。那人是大卫。他以两手抱着蕾娜，嘴里衔着红黑色的——看似绳索状的某种物体。那条绳索是从浑身是血的女儿腹部抽出来的。

蕾娜的双眼失焦而黯淡，嘴角渗有血迹。她已经断气了。

愕然的堤格尔紧盯着女孩的父亲。在数刻钟之前，他明明就还是个为女儿着想的善良父亲，但现在却人事已非。

堤格尔举起了黑弓，弓上没有搭箭。

他将愤怒和悲叹灌注在手指上使力，拉开了弓弦。察觉到使用者的意识后，『力量』造出了一支箭矢。这支箭的威力并不强。

射出的箭矢笔直飞去，完全不受风的影响，并贯穿了大卫的眉间。大卫就这么维持着拥抱蕾娜的姿势仰天倒下。

堤格尔的脸上挂着哀戚之情，走到了父女身边，在大卫的身旁单膝跪地。在近距离这么一

观察后，果然如他所料，大卫的脖子依旧围着厚布，双手也戴着手套。堤格尔一边警戒周遭，一边以小心翼翼的动作取下了大卫的手套。

——是这东西搞的鬼吗？

大卫的手背浮现带着蓝色的丑陋水泡。大概就是这个水泡让村民们化为被蓝火包复的怪物吧。

堤格尔轻叹了一口气，为蕾娜阖上双眼。接着他握紧黑弓，站起身子。

转头一看，只见在黑暗之中舞动的蓝火数量比起刚才更多了。也许是像大卫那样掩饰水泡的人们接连变成怪物了吧。传入耳中的惨叫声明显比先前多。

——得尽可能多救一些人……

真的办得到吗？现在可是充斥着黑暗和混乱啊。更糟的是，知晓堤格尔来历的大卫和蕾娜都已经死了。村民们很可能会认定，他这个来路不明的旅行者是前来杀害村民的恶徒。

然而，还是得去做才行。堤格尔下定了决心。就算遭到怀疑、被人憎恨，青年依旧无法对眼前的惨况置之不理。

「还活着的家伙快往村外逃！快跑啊！」

堤格尔深吸一口气，带着想多救一点人的心思放声大吼。之所以要他们逃往村外，是为了避免误射的状况。当然，借此将魔物们的注意力转向自己，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如他所料，几道蓝火开始朝着自己靠了过来。

堤格尔瞄准其中一道，随即响起了放弦声。

天亮了。堤格尔靠在包围村庄的栅栏上头，静静地看着被微弱阳光照耀的村庄。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映在青年视野里的光景，只能用悽惨两字来形容。到处都有倒卧的尸体，几处房屋被粗暴地摧毁——这是化为怪物的村民所下的手。也有几间房子失火，存活下来的村民们正拚命地倾倒土沙，或是以农具破坏墙壁来灭火。

三名中年男子站在堤格尔的身旁。他们每个人都扛着锄头或是十字镐一类的农具，以警戒的神色望向堤格尔。

整整一个晚上，堤格尔都不断喊着要村民逃命，并持续与魔物交战。虽然战斗在天亮之前就结束了，但一直到天色变亮为止，堤格尔都无法解除紧张的心理。前去避难的村民们也没有回来。

到了现在，堤格尔才和回来的村民们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我记得大卫那家伙确实有说过，他让一名年轻的旅行者上门借宿。」

一名村民沉吟着说道，让堤格尔的表情稍稍放松下来。幸好大卫似乎有好好向其他的村民说过堤格尔的来历，若非如此，状况应该会变得更为棘手吧。

「好几个人都说，这个男的从变得失常的那些家伙手中保护了村民，还叫他们逃跑。」

另一个村民以忿忿的口气啐声说道。他不是对着堤格尔，而是对眼前的状况发怒。到昨天为止都还是朋友或熟面孔的人们，突然化身怪物袭击村民——就算证据就摆在眼前，依旧难以立刻接受。

「你的意思是，在王都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件吗？」

第三名村民以狐疑的口吻确认道。堤格尔沉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觉得他们的态度有些过分，但堤格尔也不是不能明白他们的心情。毕竟就他们来看，这里的村民等于是被一名素不相识的外人杀害的——即使那些村民都变成了怪物也一样。没办法在一时半刻之间接受现实，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堤格尔随口探问起村里的状况，得知变成怪物的村民约在二十人上下，而丧命的人数似乎超过了五十人。这原本就只是个人口不满一百五十人的村庄，仅仅过了一夜，就有半数的村民死于非命了。

——他们有办法熬过这个冬天吗？

他知道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只会惹得三人的反感，因此并没有开口，但堤格尔还是担心了起来。他们所受到的精神打击，应该远超乎自己的想像吧。但即使如此，堤格尔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他们。

在接近中午的时候，一名村民出现在堤格尔的面前。那是一名顶上无毛，下颚被白胡子覆盖的老人。从其他村民的态度来判断，老人似乎是村里的有力人士。

老人只稍微点头致意后，没说任何客套话，直接切入正题：

「能请你立刻离开村子吗？」

「我知道了。」

由于在预料之中，堤格尔点了点头。不过，他还加上了几点要求：

「能请您找人把我的马匹和行李送到村外吗？还有，若村里有多馀的箭矢，我希望能索取一些；若真的没有的话，给我些箭头也好……」

在这一晚的战斗中，他用光了所有箭矢。就这点来看，他的状况变得比进村之前还要糟糕了。无论如何，他都得想个办法补充箭矢。

老人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情看向堤格尔。

「我还以为你会骂个一两句呢。」

一般来说，拯救了村民的堤格尔应当受到村民们的感谢，并被隆重地送出村外。但村民们投来的并不是感激，而是猜忌和监视，最后还要他立刻离开这个村子。在老人看来，堤格尔就算感到愤怒，也是在情理之中。

然而，堤格尔摇了摇头。

他只是将心比心，把状况代换到亚尔萨斯境内的——自己成长的故乡榭雷斯塔镇，或是领内的其中一处村庄。若是发生了同样的状况，而一名来历不明的旅行者在无可奈何的状况下杀死了自己的领民，那就算堤格尔能沉住气向他表达谢意，也肯定没办法在脸上展露笑容吧。

「我知道了。我会尽可能帮你张罗箭矢。」

老人这么向堤格尔承诺。

过了约半刻钟的时间后，堤格尔来到了村庄的外头。马匹平安无事，马鞍的后座堆满了行囊，而挂在马鞍旁边的箭筒里放了将近二十支的箭矢。这是老人说服村民之后蒐集而来的箭矢。

「谢谢您。」

堤格尔对着陪同自己走出村外的老人低头致谢。老人并不是前来送行，而是要亲眼确认堤格尔完全离开了这座村庄，因此回应也相当冷淡。

「快走吧。我们也是很忙的。」

这句无情的话语之中，说不定也含着些许心虚之情吧。不过，他们确实相当忙碌，不仅要埋葬死者，也得治疗伤员，还有——这虽然是最让人厌恶的一环，但他们还得仔细确认存活下来的村民们的身体，若有人长出了蓝色水泡，就不得不将他们彻底隔离开来。

最后，在向众神祈求大卫和蕾娜的灵魂得以安息后，堤格尔便离开了村庄。

幸好马匹可以不理会自己的心情迳自前进。若是现在要他以自己的双腿迈开脚步，那肯定会是极为沉重、与瘸子没什么两样的步伐吧。

——不管你让蒂尔·纳·法降临是有什么理由。

堤格尔心想，自己肯定是没办法原谅嘉奴隆了。他和大卫与蕾娜虽然只认识了一天，但他和两人的相处之中，确实感受到了温情。

身体因为疲惫而相当沉重。等离村庄够远之后，应该要好好休息吧。然而，堤格尔的精神却因愤怒而亢奋了起来，迟迟没有冷却下来的迹象。若不将这股情绪发洩在嘉奴隆身上，就难解他心头之恨。

◎

现在的王都席雷吉亚，可以说是沉浸在混沌的泥淖之中。不仅如此，目前非但没有爬出泥淖的迹象，反而继续向下沉沦。

在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离开王都后，迄今才只过了十天。然而，王都在这段期间的情势，却有着一波三折的变化。

卢斯兰王子因为忙于政务而倒下了，而接替他作为代理统治者处理政务的，则是尤金·舍巴林。他统筹了在王宫任职的人们，以诚挚的心态尽自己的本分。

岂料，尤金却被侍从长米隆安上莫须有的罪名铍铛入狱，并由米隆当上了新的代理统治者。这是发生在堤格尔离开王都后隔天的事。

米隆虽然没有一丝恶意或是野心，但就客观来看，这起交棒的戏码根本就是权力斗争。而在王宫任职的文武百官，都无可避免地产生了这样的疑念——侍从长真的扛得起统治者的职务吗？

卢斯兰和尤金都有辅佐过先王维克特的经验。原为下一任国王的卢斯兰从小就受过各式各样的教育，也完成了许多交讬的任务。

尤金也有长年出使外国的经历，还将先王赠与的帕耳图领地治理得有声有色。但侍从长就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了。

然后，他们所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米隆发布了命令，调动几名支持尤金的官僚。

就他个人来看，尤金是个觊觎王座的奸臣，会和这种人建立起信赖关系的家伙当然要疏远。然而，在尤金以卢斯兰的代理人身分接手处理政务时，他从未更动王子订下的人事安排。即使会惹得仰慕卢斯兰的官僚们不快，他仍是以将混乱压抑在最小限度做为优先。

因此，尤金虽然会被人暗中咒骂「以一副占地为王的态度在王宫里昂首阔步」一类的流言蜚语，但也拜此之赐，政务并没有造成瘫痪。

但这起人事调动，已经足以让官僚们对未来感到悲观了。

即使如此，米隆不愧是长年以侍从长身分在王宫任职之人，在接手处理政务后，他确实展露了稳健的处理能力，甚至让官僚们都按着胸口放下心来。

只是，米隆的知识和经验大多都侷限在王宫之中，因此也有着对王都外头发生的事情缺乏想像力的缺点。

米隆成为代理统治者的第四天，在比多格修举兵的朱利安·克鲁堤斯派遣的使者造访王宫。使者在进入谒见大厅后，随即唸诵起朱利安的书信，而信中所展露的态度高压得教人吃惊。

「比多格修的四千兵力，目前已经到了距离王都仅有三天路程之地。在愚蠢的卢斯兰没有放弃王位继承权，并永远离开吉斯塔特之前，家父伊尔达之仇就无法得报。我等绝不会停下脚步，过不多时，我等便会跨过维塔大河，对王都发起攻势吧。请别以为你们的对手就只有比多格修的士兵，因为凡是在王都以北拥有领地之人，全都为家父的死亡感到悲叹。他们全都支持着我，做好了随时出兵的准备。」

站在谒见大厅的文武百官全都哑口无言。难道朱利安·克鲁堤斯打算在他这一代搞垮克鲁堤斯家吗？

「比多格修公爵是疯了吗？」

米隆虽然火冒三丈，但这封书信的后半部分还是需要警戒。克鲁堤斯家确实是吉斯塔特里屈指可数的名门，而对卢斯兰抱持怀疑和不安的人士确实也不在少数。

朱利安的父亲伊尔达乃是维克特王的外甥，他不仅武勇过人，也受到许多人的支持。朱利安若是善加利用这股血脉和人脉，恐怕会在吉斯塔特北部凝聚成一股反卢斯兰的大势力。若状况真的走到这一步，吉斯塔特就要一分为二了。

「帮我转达比多格修公爵，要他立刻退兵，并回到自己的领地。因为我等已经向邻近的诸侯发布命令，要他们制止比多格修公爵了。」

这时在文官之中，有几个人对米隆投以非难的目光。因为在收到比多格修公爵举兵的报告时，决定要请邻近诸侯出面协助的并不是米隆，而是尤金。

就政治层面来说，米隆的作法是对的。若让对方认为发布命令的是身为现任代理人的自己，就能给予对方震慑的效果。然而，文官们能不能接受这种作法，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比多格修的使者安静了下来，不过，他寄宿于双眼的光芒正露骨地嘲弄着米隆。被这么一挑衅，老侍从长登时将心中的不满全说了出口。

「说起来，克鲁堤斯家原本就是王家的一员，但此时居然将枪头指向王都，这究竟成何体统？卢斯兰殿下不仅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也拚了命地付出心血，为的都是保持王国的安宁。相较之下，倘若放任一时的情感而引发混乱，那朱利安卿的举止，岂不是侮辱了亡故的伊尔达卿吗？」

「那么，请让在下拜谒卢斯兰殿下。」

使者宛如含了毒针般的尖锐话语，响彻了谒见大厅。

「卢斯兰殿下身在何处？帕耳图伯爵呢？要是在下过去的主君伊尔达大人看到了王宫的现况，他会作何感想呢？」

使者的这番说词，让武官们迅速地交错着紧张的视线。既然派遣了如此火爆的使者，就代表朱利安已经不打算进行交涉了。

一名壮年武官迈出脚步，走到米隆和使者之间。

「侍从长阁下，是否该让这位使者阁下暂时在王宫滞留一阵？而我等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立刻关起王都的城门。」

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然而，老侍从长却皱着眉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需做到这种地步。只要邻近诸侯有所动作，比多格修公爵肯定也会察觉自己的过错。当然，我们必须严加惩罚这种行为，但更应该给他赎罪的机会。若是在此时关上城门，也许就等于断绝了公爵的后路。」

武官为之哑然。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焦急，拉开了嗓门反驳：

「假设公爵真的察觉了自己的过错，也得在公爵用尽各种手段证明自己真心悔过之后，才该由我方给予机会。」

「侍从长阁下，在下也抱持相同意见。」

另一名武官开了口。他向邻近的同僚们使了个眼色，要他们把朱利安的使者带下去。他看着使者被两名武官包夹，就此退出谒见大厅之后，便再次望向米隆。

「至少就现在的状况来看，比多格修公爵的战意十分高涨；而目前的王都并没有大量兵力，仅有警备王宫、在城墙守望，以及维持市镇治安的人员而已。为了避免最糟糕的状况发生，还请您下达关闭城门的命令。」

「不过，若是关上城门，表现出与之一战的态度，就会煽动比多格修公爵的战意。不仅如此，最近市镇接连传出诡异的案件，人民正陷入不安之中啊。若是在这个时间点关闭城门，只会让他们更为害怕。」

米隆苦着一张脸提出反驳。这名老侍从长从未上过战场，对于要将王都化为战场的命令，他终究会感到抗拒。

「若是到了数千士兵兵临城下的时候，王都却还是呈现毫无防备的模样，那才会让民众深陷恐慌吧？」

以不屑的口吻抛出这句话的，是看米隆不顺眼的一名文官。米隆虽然苦着一张脸望向那名文官，却也不得不承认整个谒见大厅的风向都倒向了他的意见。

「我知道了，就把所有的城门关上吧……」

在无言的沉重压力之中，米隆终于屈服了。

「不过，还是要做好随时都能派出使者去见比多格修公爵的准备。若是诸侯出手令他知难而退的话，那就可以圆满收场了。」

侍从长的话语，让重臣们交错起阴森的视线。然而，他们已经没有閒暇出声抱怨了。若书信的内容正确的话，朱利安已经来到了距离王都只有三天路程的位置。在关闭城门之后，还得想方设法安抚民心才行。

而就在王都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在距离王都北方大约两天半路程的一处平原上，有一场战役才刚刚落幕。

带着血腥味的风扬起沙尘，就这么吹向远方。地面倒着将近一千名穿着盔甲的尸体，折断的枪与剑则是像墓碑般插在地上。而克鲁堤斯家的军旗也混杂在其中，只见旗帜被血和泥泞所污，被随意弃置在地。

他们是效忠朱利安，克鲁堤斯的比多格修兵，总数有四千之谱的兵力之中，有一千化为尸骸，有一千抱头鼠窜，剩下的两千则是抛下武器投降了。

将他们击溃的，是身穿盔甲和毛皮，以长剑和长枪做为武器的士兵们，其总数约莫五千。

这一方的死者人数不满五十，就算加上伤员，其总数也还不到两百。

在冬季的空气之中，他们将投降的敌兵聚集在一处，并警戒着逃跑的敌兵是否会折回战场。他们高举的军旗为黑龙旗，以及在中央画上了以黑白两色构成的圆形的蓝底旗——这是奥斯特罗德公国的军旗。

他们的指挥官是一名美丽的女了，她有着黑中带蓝的长发，以及绽放着妖豔光辉的紫色双瞳。她不仅戴上了白玫瑰的发饰作为装饰，包裹她纤细身子的纯白礼服，也在各处施以玫瑰作为装饰。

虽然看起来娇柔脆弱，但她却扛着一柄和这般形象格格不入的长柄巨镰。巨镰的长度与成人的身高相仿，还有着让人联想到龙爪的可怖造型，而深红与漆黑两色的组合，更是加强了不祥的印象。女子则是在战场上宛若无物似地挥舞着这柄巨镰。

她的名字是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乃是拥有『虚影的幻姬』别名的战姬。而她手持的巨镰则是龙具——虚影艾萨帝斯，亦被称为『封妖之裂空』。

在逃离王都之后，凡伦蒂娜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公国。接着她暗中动兵，并采查朱利安的动向，等待机会到来。

凡伦蒂娜骑着马匹，待在军队的后方。这时，有三名士兵现身了，他们慎重其事地抱着一具遗骸。

「我们带来了疑似是朱利安·克鲁堤斯的遗体。」

其中一人在凡伦蒂娜面前屈膝报告，另外两人则是将亡骸横放在地。

那是一名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他的头发紊乱，脸庞虽然端正，但左半张脸却盖上了一层干掉的血迹。原本施有华丽刺绣的绢服也变得千疮百孔，沾满了鲜血。套着铁制护手的左臂则是弯向奇怪的方向。

凡伦蒂娜下了马，在遗体面前屈膝跪下。她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任何表情。

「嗯，不会错的。他就是朱利安卿。」

黑发战姬伸出手，为遗体轻轻阖上双眼。

凡伦蒂娜曾和朱利安见过面。他们最后一次会面，是在秋分之际——上一任当家伊尔达命丧王宫，朱利安为了继承克鲁堤斯家而遥访王都的时候。

对于为父亲骤逝感到悲伤的青年，凡伦蒂娜表示哀悼，并出书劝慰。

而在数天之后，凡伦一娜单独和朱利安一人见了面。

继承完克鲁堤斯家和比多格修之地，并让尤金担任监护人后，朱利安似乎多少冷静了些。而凡伦蒂娜向这样的他告知了一件事。

也就是「伊尔达之死可能是遭人设计」。

卢斯兰王子大病初癒，在王宫露脸的时间点，刚好是伊尔达死前约一个月。对此抱有疑念的伊尔达，开始打探王子的状况——凡伦蒂娜这么说道。

若是站在知晓一切的角度来看，肯定会对黑发战姬的这番作为感到惊愕吧。因为用伪装成意外的方式谋杀伊尔达的，正是凡伦蒂娜本人。

「不过，殿下相当信任伊尔达卿，我不认为他会做这种事。」

当时她以这种方式结束话题，就此与朱利安告别。

然而，在朱利安回到比多格修之后，凡伦蒂娜却又放出风声，直指卢斯兰涉嫌重大。当然，她没有亲自动手，而是透过好几个人传递消息，她也不忘做些手脚，让消息的来源绝对查不到她这边。

朱利安的亲戚或是朋友、造访比多格修的贵族、与克鲁堤斯家交好的商人——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们都这么说道。其中甚至还有人斩钉截铁地说「杀死伊尔达卿的正是卢斯兰殿下」。

「在卢斯兰殿下眼里，伊尔达卿是个觊觎王座的不忠份子。毕竟殿下和公子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就会换成伊尔达卿坐上王位了。」

若是卢斯兰和其子瓦雷利丧命——在这种状况下，王位继承权排行第七的伊尔达便会登上王位。

过去，维克特王曾指名过王位继承权排行第八的尤金作为下一任国王。然而，撤回这道命令的不是别人，正是维克特王本人。

此外，在卢斯兰大病初癒之际，尤金虽然默默地配合，但伊尔达并没有掩饰自己的疑虑和不满。甚至还有传闻指出，他曾亲自找上维克特王，表示无法接受让卢斯兰接下政务。

所以，卢斯兰才会暗杀伊尔达。这就是先下手为强……

朱利安相信了这个说法。他虽然是个聪颖的少年，但经验尚浅，无法察觉那些企图綑绑住自己的谋略蛛丝。

也因为父亲之死确实留有疑虑，加上侍奉过父亲的部下们也同意这个说法，因此他便视卢斯兰为敌，起兵反叛。

然后，他们受到凡伦蒂娜率领的奥斯特罗德军的奇袭，败下阵来。

对于企图将王位收于手中的凡伦蒂娜来说，克鲁堤斯家是该趁着这个机会一举摧毁的存在。

在北部拥有领地的诸侯之中，克鲁堤斯家最为富庶，也拥有最多兵力。只要他们有心，就能在一天内动员数以千计的士兵。若哪天与如此强大的克鲁堤斯家为敌，凡伦蒂娜的奥斯特罗德就等于芒刺在背，必须为了防范而分拨兵力。

所以，凡伦蒂娜才会教唆朱利安去做傻事。

朱利安并没有孩子，接下来，比多格修之地会因继承者的问题而陷入混乱吧。虽然最后应该会有人摆平这一切，但至少在这个冬天可以置之不理。

「请把朱利安卿的亡骸移交给比多格修军。若是由士兵们下葬的话，他的灵魂应该也得以安息吧。」

对部下这么说完后，凡伦蒂娜站了起来。

——做这种事果然让人开心不起来呢……

凡伦蒂娜没出声地这么呢喃。由于她是认为有其必要才会下手，所以并不感到后悔。然而，她之所以会为遗体阖上双眼，并不只是为了遵从礼仪——其中也参杂了些许感伤之情。

——这可不行呢。是因为从娜塔夏阿姨那儿听了些往事的关系吗？

她摇了摇头，甩去心底残存的些许疙瘩。她甩起礼服的裙䙓再次上马，并环视着部下们说道：

「那么，接下来就朝着王都出发吧。再过两天，应当就能瞧见维塔大河才是，只要渡过河川，目的地就近在眼前了。还有，也得向王都派遣使者才行呢。」

目送比多格修的士兵们抱着己方的遗体撤退后，奥斯特罗德军再度展开行军。他们将比多格修军的武具和军旗堆上拖车，作为胜利的证明。

三天后，凡伦蒂娜抵达了王都席雷吉亚，而这也是堤格尔离开王都后的第七天。

奥斯特罗德的士兵们从王都席雷吉亚的北侧城门鱼贯而入。

对于稍稍听说过王宫内情的人来说，这肯定是相当奇妙的光景吧。因为奥斯特罗德的指挥官凡伦蒂娜是一名罪犯，一般来说，她应当不会获准以这种形式穿过王都之门才是。

不过，她现在的身分乃是击退了比多格修军的王都守护者，并站在士兵们的最前方，悠然地策马行进。居民们纷纷众集到主街道的两侧，凝视着奥斯特罗德军。他们的眼里带着尽是好奇与期许，并没有不安或是敌意。

黑发战姬从奥斯特罗德带来的兵力约莫五千，几乎是这段期间里能动员的最大人数了。凡伦蒂娜从中挑出了五百士兵进入王都，并下令其馀的士兵在都外待命。

若是一口气将所有的士兵带进王都，肯定会引发混乱，并助长居民们的不安。既然打算长期以王都作为据点，就得避免这种状况发生。

「战姬大人，那些铁鍊该如何处理？」

待在凡伦蒂娜身旁、负责向士兵们下达指示的骑士问道。黑发战姬对辎重部队下过命令，要他们将粗长的铁鍊装载在用两头牛拖曳的货车上。其数量还不只一台，共计有数台之多。至于这些铁鍊的来历为何，没有任何人提问过。

「请搬到我的宅邸。虽然有些部分必须保密，但那是相当重要的物品。」

「遵命。我也会要士兵们小心搬运。」

骑士敬了一礼后，便为了向辎重部队下令而离开了。

凡伦蒂娜强忍着苦笑的冲动。她不能说出铁鍊的来历——因为那具备着封住龙具之力的功效。

这些铁鍊，是凡伦蒂娜在布琉努王国弄到手的，若要说得详细一点的话，就是凯伦·安蒂格尔·葛雷亚斯特私下让给她的。葛雷亚斯特已经透过实际俘虏过艾莲的成果，证明了铁鍊的力量是货真价实的。

凡伦蒂娜并没有乐观到以为光靠这些铁鍊，就足以战胜其他战姬，但这确实是对付她们的有效手段。在实际用于战场之前，她必须隐藏铁鍊的存在。

对着居民报以微笑的凡伦蒂娜，就这么沿着主街道抵达了王宫。

——应该没有人料想得到，我会以这样的形式重返王宫吧？

凡伦蒂娜让大部分的士兵在王宫门前待命，只带了五名士兵走入王宫。而面露复杂的表情出面迎接的，则是侍从长米隆。他的后方站着不只一名文官待命。

「凡伦蒂娜阁下，感谢您协助清剿了比多格修军。」

就米隆的立场来说，他也只能这么说了。凡伦蒂娜则是笑吟吟地回应：

「身为守护王国的战姬，我只是做了份内事罢了。我本来还以为，您会就我身为禁足之身却逃出王都一事予以谴责呢。」

被对方先发制人，让米隆和文官们全都苦着一张脸。对骤变的事态来不及反应的他们，目前对于这个问题还没理出一个共识。

虚影的幻姬以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继续说道：

「虽然各地似乎都传出了许多状况，但我会竭力守护卢斯兰殿下和这座王都的，能否请您网开一面？毕竟我不认为比多格修军会因为一次的败北而就此撤兵……」

比多格修军暂时是动不了了——凡伦蒂娜虽然明白这一点，但米隆等人尚不知情。一回想起朱利安的那封书信，对比多格修军的不安登时淹没了其他情绪。米隆遵循礼仪低下了头。

「拜讬您了，凡伦蒂娜阁下。请您一定要守护卢斯兰殿下和王都。」

「即使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凡伦蒂娜也优雅地行了一礼。在这一瞬间，黑发战姬已经在王都获得了极为稳固的立场。

「那么，关于战姬阁下违反惩处一事，就先暂时延后处理——」

其中一名文官开口说到一半，旋即被米隆举手制止。

「不……回想起来，凡伦蒂娜阁下之所以会受到禁足处分，都是为了从狡猾的帕耳图伯爵手中守护卢斯兰殿下啊。」

凡伦蒂娜之所以会在王宫的庭园与苏菲开战，是因为收到了尤金企图篡夺王位的告密。这同时也是凡伦蒂娜亲自向卢斯兰说明的理由。

「既然帕耳图伯爵的野心已经摊到了阳光底下，那我们就不该向凡伦蒂娜阁下和菲尼莉雅阁下的行动问罪。这是应当受到讚赏的行为。」

「……发生了什么事吗？」

凡伦蒂娜让脸上显露出些许紧张的神情问道。这当然只是演技，黑发战姬早就知道王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这也是她亲手设下的谋略之一。

米隆说明起尤金串通墨吉涅王国的始末。「那位帕耳图伯爵竟然会……」凡伦蒂娜刻意装出吃惊的模样这么说道。

「那么，伯爵目前人在何处？」

「我将他关入地牢了。要是公布事实，肯定会招致王都的混乱。我想等局势平复些后，再想想该怎么处置。」

「我也赞成侍从长阁下的想法。」

凡伦蒂娜露出笑脸表示同意。和尤金相比，要操控米隆容易多了。

「对了，我想探看卢斯兰殿下的状况……」

在话题告一段落后，黑发战姬作出了这个她无论如何都想加以确认的要求。米隆的额上渗出汗水，转头望向身后的文官们。其中一名文官开口说道：

「殿下的身体微恙，目前正在养精蓄锐。」

「这我知道。」

凡伦蒂娜立刻回道。她的话声之中掺入了微量的冷冽。

「我是以一名臣子的身分，担心着殿下的贵体。我不会厚颜无耻要求唤醒他并与之交谈，只要能在远处探望即可。若连这点要求都无法同意，难道是有什么内情吗？」

「不，当然没这回事了。」

米隆慌慌张张地摇摇头。老侍从长认为，凡伦蒂娜对卢斯兰的忠诚已是坚若磐石，若是怀疑忠心耿耿的她会对卢斯兰不利，因而拒绝让她与卢斯兰会面，那岂不是让旁人笑掉大牙？

「我明白了。那我就仅带凡伦蒂娜阁下一人前去，诸位随从则是请在客房稍作休息——这样的安排是否一女当？」

凡伦蒂娜接受了这个安排。她将部下们交给文官，与米隆并肩在走廊上迈步。他们很快就抵达了卢斯兰的寝室，并将龙具交给看门的士兵保管。

米隆推开了门扉。在偌大的房间中央设有一张豪华的床铺，而卢斯兰便躺在上头。御医就站在床铺旁边。

在看到卢斯兰的瞬间，凡伦蒂娜闪过了一丝紧张感。她的双眼睁得微开，在无意识之中抿紧了唇。米隆没察觉到她的这番变化，迳自向御医说明状况。

在米隆的敦促下，凡伦蒂娜走到了床边。卢斯兰似乎醒着，虽然看似无神，但他的双眼确实是睁开的。淡金色的头发在后颈一带整齐地绑成辫子，胡子则是有人剃掉了。他的脸色略带铁青，脸颊也凹陷了下来。

——看来还能再活上一段时间呢。

凡伦蒂娜屏除了一切感情，冷静地这么思考着。目前状况依旧混乱，他若是在这一、两天突然暴毙的话，也会教人很伤脑筋的。凡伦蒂娜希望他至少能活过这个冬季。

「卢斯兰殿下，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参见。」

凡伦蒂娜恪守臣子应有的礼数，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卢斯兰的状况。卢斯兰的眼球一动，抬眼看向黑发战姬。沙哑的嗓声自王子的嘴边抖落而出。

「是蒂娜吗……」

「是的，殿下，蒂娜在此。」

听到他呼唤自己的暱称，凡伦蒂娜浮现出微笑。然而，王子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笑容骤然冻结。

「蒂娜，妳读完莱德梅里兹的『艾芙兰与伊凡』了吗……？」

虽然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凡伦蒂娜却一时之间答不上来。『艾芙兰与伊凡』是在吉斯塔特流传已久的童话故事。虽然是讲述聪明的王子艾芙兰击败邪恶侍从长伊凡的故事，但在许多人的加油添醋下，据说现在流传的『艾芙兰与伊凡』的版本已经超过了五十种以上。卢斯兰之所以会刻意加上「莱德梅里兹的」，为的就是厘清版本。

「……是的，我读得非常开心。」

隔了两次呼吸的空档后，凡伦蒂娜挂着僵硬的笑容回答，而她并没有说谎。在所谓的莱德梅里兹版里，艾芙兰是一名侧室所生的王子，他克服重重考验后，最后打败了企图窃国的侍从长，登上了王座。虽然在众多的『艾芙兰与伊凡』之中属于比较单纯的情节，却相当合凡伦蒂娜的胃口。

卢斯兰的嘴角绽出了微笑。

「我就知道……妳会喜欢。因为妳虽然是个妙龄少女，但却对英勇的故事格外有兴趣。妳下次可以看看『北海男爵』，就拜讬一下娜塔夏姑姑——」

后半段的音量实在是太过微弱，只有凡伦蒂娜听见了内容。卢斯兰没再继续说下去，猛烈地咳了起来。「殿下——」米隆虽然喊出声来，但王子轻轻转动脖颈制止了他。卢斯兰就这么闭上眼睛，很快便发出了鼾息。看到这一幕的侍从长安心地按住了胸口。

米隆对凡伦蒂娜使了个眼色。两人向御医点头致意后，随即退出了寝室。

侍从长望着从看门士兵手中接过龙具的凡伦蒂娜，以困惑的神情开口问道：

「凡伦蒂娜阁下，您过去曾与殿下见过面吗？」

「不。」凡伦蒂娜晃着黑色长发摇了摇头。这时的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我只是顺着殿下的话说罢了。虽然这话题来得突然，让我有些吃惊，但我也刚好看过『艾芙兰与伊凡』，因此还接得上话。」

「可是，殿下称呼您为『蒂娜』……」

黑发战姬对着仍旧无法接受的米隆继续说道：

「殿下刚才说过『妳虽然是个妙龄少女』对吧？我虽然自诩年轻，但终究是过了可以被称作少女的年纪。我想，殿下是因为身子虚弱，所以把我误认为他人了吧。」

「……也对，您说的确实有理。」

事实上，米隆也不是基于肯定的心态出言质疑的，凡伦蒂娜的说法——也就是卢斯兰认错人的状况确实是比较有说服力。

凡伦蒂娜调整心情，向米隆行了一礼。

「侍从长阁下，感谢您愿意让我拜谒卢斯兰殿下。请容我在此重申——我将尽绵薄之力支持殿下，不会让外敌危害王都。」

「有劳您多多担待了，凡伦蒂娜阁下。」

米隆也深深地低下头回应。在这之后，两人商量了关于今后的动向。

凡伦蒂娜首先要求将所有的城门打开，作为王都重获和平的证明。接着，她也征得了米隆的同意，让奥斯特罗德兵得以分批进入王都。

「我将前往城墙上方，巡逻市镇的状况。侍从长阁下，可以将战争方面全数交给我处理，由您专心处理政务吗？」

这正是米隆求之不得的环境。老侍从长一口应允，并将凡伦蒂娜带到一间客房。

「还请您暂住在这间房里。就算稍有延迟，我们也一定会在明天之内准备好专门让您使用的房间。」

「感谢您的用心安排。」

在米隆为了向官僚们下达指示而离开后，独自一人待在房里的凡伦蒂娜随即靠上墙壁，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紫色的眸子里摇曳着千头万绪。

「想不到他还记得……」

卢斯兰确实是搞错了——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年轻的凡伦蒂娜。

——会被人以「蒂娜」这种暱称称呼的女孩子虽然不会只有我一人，不过……

卢斯兰的姑姑——名为娜塔夏的女性就只有一人而已。娜塔夏是先王维克特的妹妹，也是凡伦蒂娜视之为第二名母亲的女性。

娜塔夏曾有过两段婚姻，但都以丈夫的逝去而告终。维克特王虽然多次建议妹妹再婚，但她拒绝了这样的提议，并移居至奥斯特罗德，理由则是因为此地是第二任丈夫生长的故乡。这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

在凡伦蒂娜七岁至十二岁的这五年时间，她都是在娜塔夏的宅邸里度过的。这虽然是出于维克特王的考量，希望能有个人待在妹妹的身旁为她分劳解忧，但凡伦蒂娜之所以会被选上，并不是因为她特别适任，而单纯是基于消去法之后的结果。

既身为国王的妹妹，又拥有王位继承权的娜塔夏，对贵族诸侯来说是个不愿放手的对象。

有些人是想透过她的帮助达成自私的愿望，也有些人则是带着被国王拒绝的悲愿上门，希望能对她动之以情。

娜塔夏之所以移居奥斯特罗德，不仅是为了珍惜与丈夫的回忆，也是为了逃避这些恼人的心机。

国王虽然想安置某个人在如此重要的妹妹身边，但地位崇高之人——或是有许多王室亲戚的人并不是好的选项。不过，若是派去的人地位太低，又很有可能过得战战兢兢；而维克特也不想派个品行不明的人安插在妹妹的身边。此外，为了避免传出难听的风声，有一定年纪的男性也被排除在选项之外。

最后，凡伦蒂娜便成了人选之一。虽然仅是远亲身分，但她确实是拥有埃斯堤斯这个姓氏的王族，加上她的个性乖巧，最后便雀屏中选了。

对于遥访宅邸的这名七岁女孩，娜塔夏并没有表现出冷淡或是不相往来的态度。虽然在用字遣词等一系列的礼仪课程中，娜塔夏摆出了严厉的态度加以指导，但她不仅教导凡伦蒂娜读书写字，也传授了自己所知的歌曲和故事，甚至也教导了编织和刺绣的技法，以及冲泡红茶的法门。

凡伦蒂娜也相当喜欢娜塔夏。虽说身为王族，但凡伦蒂娜一直过着和庶民无异的生活，因此在娜塔夏宅邸接触到的每一项事物都显得无比新奇。

此外，她也很快就察觉了娜塔夏是出于为自己着想的心，才会将这么多的知识倾囊相授。

当时的凡伦蒂娜体弱多病，因此她甚少外出。在閒暇之馀，凡伦蒂娜会待在娜塔夏的身旁读书，或是听她讲故事。

除此之外，对凡伦蒂娜来说，她在这里还体验过一段极为珍贵的经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来自王都的某人登门造访，频率大约是一个月一次。这些访客的种类形形色色，有身穿绢服的中年女子，也有身材纤瘦的青年。

娜塔夏并不会请这些人吃闭门羹，而是会邀他们来到客房谈话。不过，凡伦蒂娜迄今都还记得，每当这些访客告退之后，娜塔夏几乎都会露出黯然神伤的模样。

在不知不觉间，凡伦蒂娜开始会偷窥这类在客房举行的对谈。其中八成的动机是出于正义感——娜塔夏若是有了万一，她就打算大声喊叫赶跑对方。至于剩下的两成，则是她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她凭借直觉明白，客房里谈论的是她所不知道——甚至可说是不知情还比较好的另一个世界。

这些客人希望透过娜塔夏这个人脉，在维克特王或是王国重臣底下谋得一官半职。娜塔夏虽然会倾听他们的来意，但在绝大多数的状况下都不会承诺协助；为了说动这样的娜塔夏，访客们总会将来意说得钜细靡遗，并投注满腔的热忱滔滔不绝。凡伦蒂娜多次在这类客人回去之后，向娜塔夏这么提议道：

「阿姨，下次就由我来应门吧。我会和他们说阿姨正在休息，如此一来，那些人应该就会回去了。」

然而，娜塔夏每次都会抚摸凡伦蒂娜的头顶，然后摇摇头说道：

「没关系的，蒂娜。他们都是我的客人。」

回想起来，凡伦蒂娜所出的主意只能说是小孩子的小聪明。那些风尘仆仆地从王都来到奥斯特罗德的人们，当然是不会因为一个小孩子的片面之词而打退堂鼓的。而他们不惜找上与隐居无异的娜塔夏，也间接说明了自己的处境极为艰困。娜塔夏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没把他们赶出宅邸，而是不时倾听这些访客的要求。

顺带一提，借由这段偷听所获得的知识，有一部分在凡伦蒂娜成长后获得了活用的机会，借以慢慢实现她的野心。

如此这般，会造访娜塔夏宅邸的，大多是些不远之客——但其中也有例外。名为沛特罗夫的金发青年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年纪看似在二十上下，是个给人开朗印象的男子。

在他登门造访之际，娜塔夏会允许凡伦蒂娜一同出席。娜塔夏不会直呼其名，而是会叫他「小弟」。而沛特罗夫也笑着接受了这样的称呼。

就凡伦蒂娜所知，沛特罗夫从未向娜塔夏要求过任何事情。他会聊起王都的近况，并尽情享受谈笑之乐。在这里借宿一晚的时候，他也会和凡伦蒂娜在沙发上并肩而坐，也曾为她朗读过故事书。

对沛特罗夫的来历感到好奇的凡伦蒂娜，多次向他打探询问，但总是被含糊带过。她唯一勉强打探到的，就只有沛特罗夫似乎也和自己一样，是王族的一份子。

知道凡伦蒂娜喜欢看书后，沛特罗夫便经常向她介绍书籍。他虽然大约每两个月才会造访一次宅邸，但也曾特地为凡伦蒂娜送来书本。

某一天，凡伦蒂娜察觉了沛特罗夫是假名。在吉斯塔特北部，被取名为沛特罗夫的人相当多，因此也多会拿来作为假名之用。娜塔夏不直呼其名的原因也是如此。

不过，当时的凡伦蒂娜已经很亲近沛特罗夫，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凡伦蒂娜十二岁的时候，有人接替了她的职务。这并不是因为凡伦蒂娜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维克特王认为不宜让同一名人物持续待在妹妹身边太久。

当时的凡伦蒂娜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为要结束这样的生活感到遗憾。不过，由于娜塔夏对她说过「欢迎妳随时再来，我心爱的女儿」，她还是为此感到开心。在那之后，凡伦蒂娜就一直以至少一年一次的频率造访娜塔夏的宅邸。

在十多天前，为了将王都纳入掌中，凡伦蒂娜正打算率领五千兵力从奥斯特罗德出征。而她便在这个时间点上前去拜访了娜塔夏。她抱着去做最后一次问候的心态，敲响了娜塔夏的宅门。

娜塔夏虽然察觉「心爱的女儿」散发的氛围和往常不同，但也没点破，而是以一如既往的态度邀起凡伦蒂娜入内。

凡伦蒂娜没说任何一句不必要的话语，喝着娜塔夏为她泡的红茶，尽情地谈笑风生。由于记取了小时候的经验，凡伦蒂娜虽然偶尔会做些孩子气的要求，但从未要求过娜塔夏帮忙解决麻烦事。

谈到卢斯兰在王都病倒的话题时，凡伦蒂娜终于忍不住问起了耿耿于怀的问题。

「阿姨，关于卢斯兰王子过去患了心病的事，您可了解内情？」

那是发生在八年前的事。当时卢斯兰称职地扮演着下一任国王的角色，集众人的信望与尊敬于一身。凡伦蒂娜虽然对他患上心病的原因做了调查，但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娜塔夏先是空了一段短暂的沉默，接着将视线投往墙壁。不过，映在老妇眼里的似乎不是墙面，而是遥远的过去。

「也是呢。如今兄长大人也过世了，若是妳的话，应该可以说吧。」

娜塔夏以像是在讲迆古老传说般的沉静口吻，向凡伦蒂娜询问道：

「妳知道前任战姬们的经历吗？」

「不，我不太清楚……」

凡伦蒂娜摇了摇头。关于治理奥斯特罗德的前任战姬，她曾从在公宫任职的人们口中打听过，但并不曾亲眼相见。

其实只要想想其中的机制——战姬会因为某些理由失去既有的资格，而龙具会自行寻找新的战姬，那彼此之间毫无交集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像琉德米拉·露利叶那样祖孙三代皆是一脉相传的战姬，其实是极为罕见的例外。

也许是料到了凡伦蒂娜会这么回答吧，娜塔夏慢慢地点了点头。

「关于前任的战姬们，就算是以我的眼光来看，也是以勇气过于强烈的女性们居多。而对于兄长大人来说，她们是相当处不来的对象。」

是指战意过度旺盛的意思吗——凡伦蒂娜暗忖。对于素不好战的维克特王来说，应该是相当合不来吧。

「卢斯兰和其中的两名战姬特别要好。那孩子啊，打算给予战姬更多的自由，借以扩张吉斯塔特的版图。关于这方面的意见，兄长大人似乎经常和他起争执的样子。而不管吵了多少回，双方都是坚持己见。」

凡伦蒂娜稍稍瞠大了双眼。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的消息。她在王宫打听的时候，每个人都夸讚卢斯兰既是个优秀的王子，同时也是个孝顺的孩子。

——他是想扩增战姬的权限，并进一步扩张领土吗？

这一点也让她感到吃惊。想不到卢斯兰设想的方针居然会和自己不谋而合。

「我才疏学浅，不清楚兄长大人和卢斯兰的意见哪一方有理。但除了这个话题之外，他们就像众人所说的一样，是一对感情融洽的父子。」

娜塔夏继续说道。

在某个时期，有个王族企图对维克特王发起政变。他设想得极为周到，不仅拉拢了好几名有力贵族，甚至说动两名战姬加入了自己的阵营。据说战姬之所以会倒戈到他的麾下，是因为看维克特王不顺眼的关系。

「就结论来说，这场政变是失败了。」

维克特王在阴谋实行之前便察觉到有异。接着，他迅速逮捕了几名核心人物和嫌疑人，并在他们吐实之后处决掉。

这起政变只有极少数的人士知晓。

对维克特王堪称幸运的是，他不需对战姬做出惩处。因为在企图篡夺维克特王之位的那名王族遭到处决的同时，龙具也从那两名战姬的身边离去了。两人自此失去战姬的资格，最后离开了吉斯塔特。

事件看似画下了句点，但维克特王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的双眼转而看向了其馀的王族，以及在这次事件之中没有积极协助维克特王的战姬们。而这份名单之中，也包含了与卢斯兰交情良好的王族和战姬们。

「我不晓得兄长大人是怎么和那孩子说的。不过，就我从兄长大人那儿听来的部分，卢斯兰是拚了命地希望兄长大人网开一面，但兄长大人却充耳不闻。两人在看待战姬的价值观上，出现了相当巨大的鸿沟。」

凡伦蒂娜暗自感到理解。娜塔夏是从她的哥哥——维克特口中听到这件事的。凡伦蒂娜虽然曾听说过这起针对维克特王的政变，却不晓得在事情落幕后还有这些风波。如此看来，现在的王宫里，已经不存在知晓这件事的人了。

「而我听说，卢斯兰为了阻止兄长大人，甚至不惜服下毒药。」

凡伦蒂娜的紫色双眸，这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因为她明白了娜塔夏为何要告诉她这些事。

「——阿姨。」

「对不起啊，蒂娜。」

娜塔夏微微垂下脖颈，但凡伦蒂娜摇了摇头。

「不，娜塔夏阿姨，您不需要道歉的。」

在话题的一开始，娜塔夏强调了「若是妳的话」。

娜塔夏大概是认为，这件事应该传达给某个王族知道吧。凡伦蒂娜既是王族的远亲之一，也拥有埃斯堤斯的姓氏。

「说到卢斯兰，我想这件事应该也告诉妳才对。妳在还小的时候，和卢斯兰的交情非常好喔。」

凡伦蒂娜侧起了脖子。她首次见到卢斯兰，是在自己当上战姬造访王都的时候。娜塔夏露出微笑，继续说了下去：

「妳还记得沛特罗夫吗？」

提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凡伦蒂娜的思路深处有一条线接了起来。

关于沛特罗夫的来历，她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调查。主要的原因固然是为了尊重他不愿公开身分的意愿，但她同时也害怕，也许在得知真相之后，自己的回忆便会沾染上乌黑的杂质。

凡伦蒂娜预测着娜塔夏的下一句话，并点了点头。

「那孩子就是卢斯兰喔。他是代替兄长大人，前来探视我的。」

凡伦蒂娜走出王宫，来到了包围王都的城墙上头。龙具——巨镰艾萨帝斯则是扛在她的肩上。

饶是处变不惊的虚影的战姬，在听到卢斯兰的话语后，还是要花点时间平复心境。同时，她也对会因这样的状况而狼狈的自己感到讶异。

若是来到这里，那就算一个人走动也不可疑，不会有什么危险。用来转换心情恢复冷静，可说是再合适不过。

城墙上已经看得见奥斯特罗德兵的身影了。他们在此的任务，乃是协助原本就在城墙上担任警备的士兵们进行巡逻。当然，士兵们也没忘记在各处竖起奥斯特罗德的军旗。他们有必要告知居民「目前守护王都的是奥斯特罗德军」。

「辛苦了。」

对于向自己敬礼的士兵，凡伦蒂娜微笑着这么答礼，并在俯视着市镇的同时在墙上迈步。此时东门已经敞开，商人和旅行者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他们都是打算离开王都的人们，想入都的人们仅有寥寥少许。

「看来侍从长阁下有听从我的要求，将所有的门都打开了呢。只要再过几天，希望进都的人们就会排得车水马龙了吧。」

凡伦蒂娜检视着城门周遭，看似开心地喃喃自语。直到不久之前，城门都还呈现着不分昼夜地紧闭的状态，有这么多人会想逃离这种气氛紧绷的王都，也只能说是理所当然。等到他们察觉王都重归和平之后，应该会再次前来吧。

凡伦蒂娜来到了人烟罕至之处，让拂过的风吹起自己的黑发，并露出苦笑。

「出乎意料的事情还真是多呢。」

不管是在接收凡伦蒂娜的投药、逐渐恢复意识的那段期间里，还是在意识完全恢复理智之后，卢斯兰都从未提到自己扮演沛特罗夫的那段过往。由于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凡伦蒂娜认为他就算彻底忘掉了这件事，也还算是合情合理。

凡伦蒂娜万万没想到，卢斯兰居然会在她从娜塔夏口中探听内幕之后，恰巧想起了这件事。

不过，卢斯兰其实也只是从模糊的意识之海中打捞起记忆的碎片，在下一次清醒的时候，他有可能已经忘掉了这段短暂的会话。

凡伦蒂娜踩着极其自然的步伐，转进了阴影之中。

在确认周遭没有气息和任何人的视线后，她轻轻闭上了双眼，接着将巨镰斜倚着肩。殿下——她无声地呢喃道。

——听到我与殿下的目标相同，确实是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我不打算自抬身价，说自己要一并实现殿下的梦想。

自己能实现的，就只有自身的梦想而已。随着梦想逐渐成形，它也会渐渐变得唯一而独特。凡伦蒂娜可以肯定，不管两者再怎么相似，她的梦想也绝对不会化为卢斯兰的梦想。

——不过，也是呢。就这个冬季所能进展的范围来看……以这阶段来说，也许可以让我俩的梦想看起来不至于分裂得太过明显呢。

这句心里话是对卢斯兰说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两者皆是呢？

凡伦蒂娜睁开了双眼，她的嘴角绽放出期待的笑容，让人联想起紫水晶的双眸则是闪烁着强烈的野心之光。在经过好几层的思路消化之后，卢斯兰的话语似乎给了她的计画新的活力。

——我要做的事情还是没变。

她会扮演卢斯兰忠臣的角色，将所有潜在的敌人悉数击毙。在那之后，她会接过卢斯兰的位子，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由于这并非违反王意，龙具也不会为此舍弃她。

这不是什么荒唐的计画，就连凡伦蒂娜自己都认为这样的计画没什么新意。虽然在成为女王后，首先要面临的就是统一境内的无数战事，但现在不管是哪个邻国，都没有多馀的心思来干涉吉斯塔特。

此外，在克鲁堤斯家溃败在即、卡萨柯夫家也家道中落的现在，要拿下吉斯塔特的北部简直是易如反掌。凡伦蒂娜正是预测到了这样的局势，才会操控这两个家族的。

下一个问题，就是除了自己之外的战姬能被削弱到何种地步了。

「总之，先去看看莱格尼察的状况吧。」

她轻甩了一下黑中带蓝的长发，举起巨镰。

「——虚空回廊。」

以艾萨帝斯斩过虚空之后，她身旁的空间随之扭曲起来。凡伦蒂娜身体的颜色和轮廓迅速淡化，溶入了扭曲的空间之中。

一瞬间后，她的身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能够证明黑发战姬方才还在此处的东西，此时一个也没剩下。

◎

琉德米拉·露利叶和苏菲亚·欧贝达斯所率领的奥尔米兹与波利西亚联军，目前正沿着直通王都的道路行进。奥尔米兹军的兵力约有四千，波利西亚则有三千，这是一支合计七千人的大军。

他们击退了越境来犯的墨吉涅军，也打败了趁乱反叛的修托贝子爵军。发生在吉斯塔特南部的混乱局势，被两名战姬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平定了。

一头蓝发的琉德米拉·露利叶今年十八岁，有着『冻涟的雪姬』别名。她虽和艾莲与堤格尔同年，但个头比他俩矮上一截，有着娇小的身形。

不过，身为一名战士，她的武技和艾莲可说是平分秋色；而她身为战姬的傲气与自信更是在艾莲之上。但话又说回来，在与堤格尔相识并喜欢上他后，琉德米拉的蓝眼里便不时能窥见温柔和撒娇的情绪。她也对自己的变化有所察觉，并暗自对此感到欢迎。

米拉在以蓝色为基调的服饰上头配戴了白银护胸，并在白色短裙的下䙓镶上金属片补强。虽然看起来像是会冻僵的打扮，但她手中的枪会保护米拉免于受寒。那是也被称之为『破邪之穿角』的龙具——冻涟拉斐亚斯。

在她的身旁策马并行、晃着一头波浪般金发的女子，则是苏菲亚·欧贝达斯。她比米拉年长四岁，今年二十二岁。她身穿以绿色和白色相互搭配的绢服，披着一件薄外套。

苏菲环着双手握持的物品，是一支黄金锡杖。上头不仅镶有数枚圆环，还有着美轮美奂的装饰，甚至嵌上了与她的眼睛颜色相同的祖母绿。这是她的龙具——有着『退魔之祓甲』别名的光华萨德。

两人现在之所以前往王都，是为了回报战胜的讯息——但这其实也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米拉和苏菲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牵制凡伦蒂娜。她们不能让王部落入黑发战姬的手中。

而就在她们来到了离王都只剩一小段路的地点时，那起状况就在两人的头上发生了。

只见午后的蓝天竟蓦地变成了宛如剧毒般的紫色。

「那是什么呀……」

米拉睁大双眼瞪视着天空，苏菲也轻掩嘴角说不出话来。米拉的冻涟像是在警戒似地，从枪尖释放了寒气；苏菲的光华也洒出光粒包复使用者，试图防备。

不过，在下一瞬间，天空又变回了原本的蓝色。这段变化的时间之短，甚至会让人以为只是一时眼花，而且看起来也没对周遭带来任何影响

然而，不管是米拉还是苏菲，她们眼里的紧张都迟迟没有消退。她们的搭档——龙具都产生了强烈的反应，显然不是单纯的错觉。

「妳觉得刚才的现象是怎么回事？」

「应该和蒂尔·纳·法有关吧。」

对于米拉的提问，苏菲皱起了柳眉说道。这时，两人的身后的士兵们纷纷传出了嘈杂声。他们也看到紫色的天空了。

「这让我想起了讨人厌的记忆呢。」

米拉看似不快地歪起了表情。她曾在布琉努的书库翻到一本书，上头记载了和蛙妖精渥加诺伊有关的叙违。

那本书上附有插画，但画里的大地呈现紫色，海洋是绿色，太阳变成了黑色，而月亮则是涂上了红色。她当时原本以为只是张望而生厌的画作，但难道说，那幅画是在预言会有这样的变化吗？

「是不是该说些话安抚士兵？」米拉问道。

「要是能让他们安心的话，那倒是可以试试。我对这点没什么把握就是了。」

苏菲在马上耸了耸肩。除了表现得毫不在意之外，两人实在是拿眼下的状况没什么办法。

在道路上又走了半刻钟，看到王都席雷吉亚的外墙时，两名战姬都只能承认起自己的败北——派去勘察王都状况的骑兵部队纷纷归来，做出了如下的报告：

「城墙上挂有许多奥斯特罗德的旗帜，城门也呈现开放的状态。」

米拉和苏菲面面相觑。这表示凡伦蒂娜已经拿下王都了。

两人出言慰劳这些士兵，并要他们下去休息。米拉叹了口气。

「明明知道对手的目的，却无法加以阻止——没什么比这种状况更教人不甘心了。」

「妳其实可以坦率一点，直接露出担心堤格尔安危的表情也没关系的。」

被点出这般强行压在心底的心思，让米拉露出了苦涩的神情。毕竟在近二十天前，蓝发战姬才刚把怀抱多时的情愫塞到了堤格尔身上。

「堤格尔哪可能会有事。他可不会落在凡伦蒂娜那种货色的手里。」

虽然这话说得孩子气，但同时也是她的肺腑之言。「比起这件事——」米拉这时换了个话题。

「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能和艾莲她们会合了吧。还是说，妳打算攻打王都？」

「别说傻话了。」

对于苏菲语带调侃的建议，米拉一笑置之。

除非拥有极为正当的理由，不然发兵攻打王都，就等于和在王都里生活的居民为敌。而无论结果是胜是负，都会受到他们的敌视。米拉可不打算平白惹得一身腥。

就算真的获得了「极为正当的理由」，要攻打王都还得需要压倒性多数的兵力，以及能跨越城墙的手段。目前的奥尔米兹军和波利西亚军，都没有在这方面做好准备。就算想与凡伦蒂娜一战，他们欠缺的条件也还是太多了。

两人停止进军后，派遣了数名使者前往王都。这为的是能在进行战胜报告的同时，多做些刺探。在使者出发后，他们便在道路的旁侧紮起营地。

在太阳西沉之际，奥尔米兹军和波利西亚军各有一百馀名的士兵传出了身体不适的回报。

不过，和在远处爆发同样状况的莱德梅里兹军和路伯修军不同，他们仅过了约半刻钟左右，就摆脱了这起无以名状的病痛。

因为猜测出症状原因的苏菲，将感到不适的士兵们聚集到了同一处，站在他们的中心处挥舞黄金锡杖，施展了龙技。

「洒落的花瓣啊，净化吾土。」

苏菲高举的黄金锡杖，从前端洒出点点光粒，在她的头顶上方形成了一朵大花。花朵随之向大地洒落黄金色的光芒，这些光芒溶于大地，并将亮光扩散开来。而接触到这道光芒的士兵们，立刻就摆脱了身体不适的状况。

苏菲的龙技并没有治疗疾病的功效，而是用来驱除邪气之用。她是联想到这种状况恐怕与下午看到的紫色天空有关，索性尝试看看。

「幸好有效。」光华的耀姬安心地按住了胸口。

在深夜时分，派往王都的使者们回来了。

米拉已经先行造访了苏菲的营帐。她带着慰劳之情为士兵们准备了红茶，并倾听他们的汇报。在这个时候，两人才得知尤金被打人大牢，以及米隆当上了代理统治者的消息。

「有见到凡伦蒂娜……见到奥斯特罗德的战姬吗？」

「她目前的职称为第一王子辅佐官。目前守护王都的，乃是身伪代理统治者的侍从长阁下和奥斯特罗德的战姬大人。」

在那之后——「过段时间会给予两人赏赐，眼下应速速折返各自的公国，并解散军队待命。」米隆这么交代使者们带话后，便让他们离开了。

再次向使者们投以慰劳的话语后，两人便让他们下去休息。在只剩下两人的营帐之中，米拉和苏菲交换了视线。率先开口的是冻涟的雪姬。

「王子辅佐官啊……就目前来看，她拿回了受到禁足之前的地位呢。」

不过，米拉认为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凡伦蒂娜手中的权力肯定正持续扩大、增强。苏菲也以手抵颊叹了口气。

「米隆阁下虽然绝非恶徒……但以一名统治者来说，他的视野实在是过于狭隘。我想，他在这方面的弱点恐怕是被凡伦蒂娜利用了。尤金卿的安危也教人挂心。」

还有一件事让米拉和苏菲的脸色变得凝重——那便是关于堤格尔的消息。使者们虽然向在王宫任职的官僚们打听了堤格尔的状况，但根据官僚们的说法，他似乎从某天起就失去了踪影。

在收到这项报告的当下，米拉瞬间闪过了他遭人暗杀的可能性，登时双目大睁、脸色铁青。

苏菲先是轻拍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并接着做了说明要她安心。就像过去曾讨论过的那般，堤格尔有相当多的利用价值。与其暗杀他，还不如抢走黑弓再将他关入大牢。米拉也接受了这样的说法，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而，关于堤格尔的去向依旧是个不解之谜。

「总之先和艾莲她们会合，再一起想办法吧。」

能协助思考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对于苏菲的话语，米拉也只能点头同意。

待天亮之后，两名战姬率领军队向西方前进，名目则是「救援莱德梅里兹军」。两人捏造了艾莲在与莱格尼察军的交战中陷入苦战，并对外求援的消息。对于米隆「撤回公国」的命令，她们则是以「应当以王国的和平与安宁为先」作为回应——若想和艾莲会合的话，这就是最快的方式了。

如此这般，在离开王都后，军队走上了两天的路程。而在这天午后，一名士兵前来向米拉报告。

以斥候身分外出侦察的他，在一贝鲁斯塔（约一公里）之处，发现了由十馀人组织的强盗集团。由于有几名旅行者似乎正遭受袭击，因此他没有向上级报告，而是出于自身的判断找来了在近处的士兵，并将强盗们打得落花流水。

「做得好。你保护了那些旅行者吗？」

米拉露出笑容夸讚这名士兵。若是乖乖向指挥官报告的话，恐怕还没等到上级做出判断，就错失了救人的时机。有能耐临机应变的部下，可说是相当珍贵的存在。

这名士兵在惶恐之馀，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继续报告：

「是的。在下原本打算将他们带往最近的城镇……但在听到我们是奥尔米兹军和波利西亚军后，他们便自称是战姬大人的朋友，说什么都想和您见上一面……不知您意下如何？」

蓝发战姬皱起了眉。那些人有可能是从王宫逃出来的。她接着问起了旅行者们的名字。

「他们是三名布琉努人。一人是名为蒂塔的年轻女孩，另外两人则分别名为葛斯伯和杰拉尔，皆是布琉努的贵族。他们自称是那位冯伦伯爵的至交……」

米拉先是睁圆眼睛，接着在心里嘟嚷了一句：「这也没办法。」

她自己姑且不论，曾和堤格尔共赴战场的奥尔米兹兵，其实也仅佔了其中的两千而已。而且那还是发生在两年前的布琉努内乱期间。

会不认识侍奉提格尔的侍女，确实也不能怪他们。至于杰拉尔则多是在军队的后方忙碌，所以相当不显眼。

「请把那些人带到这里来。还有，找个人去波利西亚军那儿，把苏菲亚·欧贝达斯请过来吧——对了，也记得叫上达马德。」

达马德是墨吉涅出身的年轻战士。基于种种原因，他原本是跟着堤格尔一同行动，但在米拉和苏菲领命前去击退墨吉涅军之际，堤格尔便拜讬他前去协助蓝发战姬。

而就算结束了与墨吉涅军的战事，他还是没有回到故乡，仍继续同行。

米拉和苏菲向士兵们下达紮营和休息的命令，在这之后，她们便在总指挥官的营帐里和蒂塔等人顺利重逢。

蒂塔今年十七岁，将栗色的头发在后脑勺绑成了马尾，以红色的外套包复了娇小的身子。

她的脸庞虽然因紧张和疲惫而僵住，但在看到米拉和苏菲的脸后随即放松下来，露出了像是随时都要转为哭脸的笑容。

「那、那个，琉德米拉大人、苏菲亚大人……！」

也许是情绪一口气冲上来的关系，蒂塔的双眼浮出泪光，随即滑出眼眶划过脸颊。喊过两人的名字后，她似乎就说不出话了。

「妳没事真是太好了。」

米拉这么笑着搭话，苏菲则像是要安慰蒂塔似地轻轻抱住了她。看到这幅光景，米拉稍稍湧起了羨慕的念头。能在这种情境下做出直率的举止，肯定就是金发战姬的优点所在。

葛斯伯和杰拉尔都和蒂塔一样穿着旅装。两人遵守着布琉努贵族应有的礼节，向米拉等人低下了头。

「感谢两位襄助我等。由于适逢旅行期间，能献上的仅有谢词，但还谅两位能择日以不同的形式接受我等的谢意。」

对于两人的话语，米拉态度高傲地点了点头。葛斯伯是马斯哈·罗达特伯爵的次子，而杰拉尔不仅是雨果·奥杰子爵的儿子，还是布琉努的宫廷书记官。就算打算道谢，也得照着应有的礼节走才行。

达马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对葛斯伯和杰拉尔说了句：「你们还活着啊？」而已。葛斯伯闻言露出贼笑，回敬了一句：「彼此彼此。」杰拉尔则是表示：「究竟是你的词库太过贫瘠，还是墨吉涅语本来听起来就缺乏暖意呢？」并耸了耸盾。墨吉涅青年没有对此感到不悦，只是嗤笑了一声。

虽然达马德表现得冷漠，但对于蒂塔这名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女，他还是以很有个人风格的关怀方式说了句：「妳很努力呢。」蒂塔也展露笑颜说了句：「谢谢您。」

米拉下令要士兵们准备餐食。

掺了大量蜂蜜的热水、麦粥、鱼汤、切成小块的起司、方便进食的薄苹果干等食物送到了蒂塔等人的面前。麦粥和鱼汤都还冒着白烟，让人看了忍不住食指大动。当然，米拉亲手泡的红茶也在餐点的行列之中。果酱有草莓和苹果两种口味。

「如果想吃面包或肉的话，我会再叫人准备，别和我客气喔。」

如此这般，众人展开了一场和乐融融的餐会。也许是饿很久了吧，葛斯伯和杰拉尔在转眼间就摆平了自己的那份麦粥：而蒂塔像是要让身子暖起来似地，小口小口地啜起了鱼汤。

「抱歉打扰你们用餐，可以说说你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吗？」

米拉喝着红茶提问道。蒂塔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以看似犹豫的视线望向了葛斯伯和杰拉尔。嘴角还带着麦粥残渣的葛斯伯，轻轻地拍了她的肩膀要她安心。

「若是觉得妳的说明有不足之处，我会帮妳补充的。」

蒂塔用力地点点头后，重新看向了米拉等人。

「这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了……那天，堤格尔少爷突然离开了王宫，就此不知去向。堤格尔少爷虽然留下了书信给葛斯伯先生和杰拉尔先生，要他们帮忙照顾我，但完全没有提到他往哪里去了……」

米拉和苏菲都睁圆了眼睛。她们虽然收到了堤格尔失踪的消息，却想不到已经是这么多天前的事了。米拉重整思绪，要蒂塔继续说下去。

蒂塔等人当然追查起堤格尔的去向，但即使花上了好几天进行调查，他们也没有丝毫斩获。

在杰拉尔的提议下，蒂塔决定请尤金帮忙。然而，在抵达王宫之后，他们却被卫兵冷冷地回了句「现在无法让你们见面」。

「我等是以布琉努特使的身分到来，只是想与伯爵阁下见个面啊？」

葛斯伯虽然试图交涉，但王宫的卫兵们却索性来个相应不理。而在吃了这场闭门羹后，他们才得知尤金被押入大牢的消息。

雪上加霜的是，朱利安·克鲁堤斯率领比多格修军攻打王都的谣言也传了开来，让王都陷入了不安的气氛之中。来自北方的商人和旅行者一表示他们看到了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这项消息便在短时间内传遍了王都。

蒂塔等人完全陷入僵局。就算想在街上走动打听资讯，绝大多数的人们也都是谈论对于比多格修军的恐惧，或是关于灵异现象的话题，根本没人会好好听他们说话。

在包围王都的城墙大门纷纷关上之际，蒂塔终于做出了觉悟。

「——我想问看看蒂尔·纳·法愿不愿意告诉我。」

短暂的沉默横亘在六人之间。米拉叹了口气，听起来既像是感到佩服，也像是为之傻眼。

「寻求神谕啊？但话又说回来，妳还真的是下足了决心呢……」

所谓的神谕，是神官或巫女们借由献上祈祷，探询神祇想法的手段。由于只有当事人才能判断那是不是神明的意志，因此也有祈祷者基于直觉所导出的答案被归类为神谕的案例。

米拉也从蒂塔口中听说过她和蒂尔·纳·法之间的不解之缘。然而，无论是在布琉努还是吉斯塔特，蒂尔·纳·法都是被视为一名邪神，因此绝对不能在公开场合向祂献上祈祷。

「与主街道相邻的神殿，每一间都挤满了人……在葛斯伯先生和杰拉尔先生的奔走下，总算是找到了一间位置偏僻，而且祭祀着众多神明的神殿……于是，我就在那边祈祷了。」

「蒂尔·纳·法告诉妳了吗？」

苏菲以温柔的口吻问道。蒂塔以略带紧张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

「祂并没有直接告诉我，而是传来一股朦胧的思绪。不过，祂要我前往西北方。」

「西北方有什么东西吗？」

对于米拉的质问，蒂塔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就对方的口吻来看，只要到达那里，似乎就会明白了……」

还真是不清不楚的说话方式啊——米拉虽然在内心这么埋怨，但所谓的神谕大抵上都是这种感觉，因此她也接受了。

「那是叫比多格修军吗……在那些家伙败给凡伦蒂娜阁下的军队后，原本紧闭的城门便全数敞开了。我们认为这是离开王都的大好机会……」

杰拉尔搔着褐色的头发这么补充道。

「然后，在你们离开王都，朝着西北方前进的途中，就差点遭到袭击了？」

「那真是千钧一发。」杰拉尔感慨地回答道。

米拉和苏菲交换了视线。接着由苏菲开口：

「从这里往西北方走的话，就会抵达莱格尼察的北部，或是路伯修了。我曾听说路伯修境内沉眠着为数众多的古老时代的神殿呢。」

「古老的时代啊……」

米拉像是觉得不有趣似地瞇细了眼睛。

逻辑上是说得通的。佩尔克纳斯等众神并非是在吉斯塔特建国之后才开始受到人民信仰，而是众多民族所信仰的神祗，在建立了名为吉斯塔特的国家后才加以统整，并演变成现在的状况。

米拉虽然交抱双臂稍事思考，但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我知道了。我相信妳说的——我和苏菲会陪妳一起去。」

这番发言让蒂塔睁圆了眼睛。葛斯伯和杰拉尔也一样。

「那、那个，您愿意陪同，人家固然是很开心……」

蒂塔的口吻突然变得支支吾吾，双手也毫无意义地胡乱摆动起来。苏菲露出婉约的笑容，轻轻执起蒂塔的手。

「妳不需要在意。我们也和妳一样担心着堤格尔的去向。况且，我不认为堤格尔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只为了一点点小事就离开王都。」

说完，苏菲放开蒂塔的手，将视线投向米拉。

「士兵们该怎么处理？」

「看来是没办法带去了。」

米拉摇了摇头。首先，他们有粮食的问题。目前奥尔米兹军和波利西亚军都只剩下数天份的粮食、水和燃料。他们迄今之所以尽可能沿着道路行进，也是为了在沿途的城镇或都市补充这些物资。

而若是在这时改由蒂塔领路，他们的处境就会变得相当艰难。因为只要偏离道路走上一天，就代表必须准备回程的份——合计两天份的粮食，才能再次回到道路上头。

第二个问题则是敌人的种类。这件事若和蒂尔·纳·法有关，那就有可能会出现魔物。如此一来，想凭借数量与之对垒就成了下策中的下策。

「照这样看来，挑选精兵留下，并让他们在离王都不远的位置待命似乎比较好呢。」

苏菲抵着唇角沉思起来。为了在佔领王都的凡伦蒂娜对己方展露敌意时能有所应对，在王都附近布置士兵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若是要士兵们待命，就得准备这段时间所需的粮食和燃料；再加上苏菲等人并不晓得此行会耗去多少时间，所以不得不删减兵员。

「再来就是该怎么让艾莲她们知悉这件事了。」

苏菲的话语，让米拉板起了面孔回道：

「也只能派出士兵，让他们分别去莱格尼察和路伯修跑一趟了——毕竟我们不知道艾莲身在何处。我手边只有一百名骑兵，所以最多只能组出四支二十人队。我希望手边最少也要留着二十名骑兵。」

「我能派出的骑兵人数也差不多呢。也要好好对他们叮咛，若是碰上了会与莱格尼察兵交战的状况，就一定要以逃跑作为第一优先。」

对于苏菲的提议，米拉并没有任何意见。两人目前还不知道艾莲和菲尼莉雅的战争以何种形式落幕。她们得时时刻刻为最糟糕的状况做准备。

「人家也会向蒂尔·纳·法拜讬看看，看能不能透过某些形式，向艾蕾欧诺拉大人和莉姆亚莉夏小姐告知堤格尔少爷的事。」

蒂塔也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像是想尽一份心似地这么表示。米拉对着栗发少女露出了感到过意不去的微笑，但仅说了一句「别太勉强自己」。

也许该阻止她才对，但米拉说不出口。毕竟米拉也有过相同的体验，知道心爱的男子遭逢危机，但自己却一无所知的心情有多么难受和不甘。

「战姬阁下，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在下有事想向您告知。」

大概是判断话题告一段落了吧，葛斯伯在这时开口：

「在为了向女神祈祷而前往的那座神殿里，我等看到了卢斯兰殿下的身影。」

「殿下的身影？」

苏菲皱起了眉。依照蒂塔刚才的说法，她们是特地挑了一间不起眼的神殿进去的。至于卢斯兰则是因为忙于政务而病倒，并接连由尤金和米隆暂代职务。换句话说，卢斯兰应当还没有恢复健康才是。

这回换杰拉尔开了口：

「我接下来讲的话可能会有些失礼，还请见谅。就我们所见，当时殿下的模样，就像是一名烂醉如泥的醉汉。他的头发和衣服都十分散乱，脚步显得蹒跚，哼着走调的歌曲，晃着身子和脑袋。我们看傻了眼后，一名在神殿任职的女神官随即现身，将殿下带往他处。」

「有传言指出，殿下在罹患心病的那段期间，也会做出类似的举动呢……」

冻涟的雪姬难掩不安的神色叹了口气。难道说王子的心病正不断恶化，即将重现那可怕的病征吗？

「殿下的状况固然教人担忧……但还是先交给凡伦蒂娜处理吧。」

苏菲的这番话语让米拉露出讶异的神情，要她给个解释。

「到目前为止，凡伦蒂娜所采取的行动，几乎都是以卢斯兰殿下作为判断的基准——不仅在对我们下手时是如此，在打退比多格修军时亦然。无论她想采取何种行动，想必都会以保护殿下的安危作为优先。」

对凡伦蒂娜来说，卢斯兰肯定还有许多利用价值。比方说，若己方当真要向凡伦蒂娜开战，那只要她的身边还有卢斯兰的存在，她就能在政治层面大佔上风。

听完苏菲这么详细说明后，米拉的蓝眼发出精光，并点了点头。

「也是呢。我们就加快脚步前往堤格尔身边吧。」

看到两名战姬做出结论后，葛斯伯将视线移到了达马德身上。

「我有事要拜讬你。能在旅行期间协助我们吗？」

罗达特家的青年贵族将手轻轻搁在蒂塔的头顶上，继续说道：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保护这家伙。」

达马德先是看了看葛斯伯，接着将视线投向杰拉尔。

「这家伙派不上用场吗？」

「根本是手无缚鸡之力。」葛斯伯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然后呢，我也有一事拜讬。」

虽然身旁传来了狠毒的批评，但杰拉尔不当一回事，对着两名战姬低头说道：

「有哪一位的军队能暂时收留我一阵子吗？」

「这样好吗？」

米拉对杰拉尔投以带着试探意图的锐利质问。她们接下来可是要踏上寻找堤格尔的旅程，但从两年前的布琉努内乱时期起就一直担任部下的他，真的该在这时打消同行的念头吗？杰拉尔接下了米拉的视线，以满不在乎的口吻回答：

「毕竟我不是为了扯同伴后腿而来的啊。」

「我知道了。」只见米拉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擅长的是计算和物资管理吧？暂时在我军麾下出点力吧。」

如此这般，米拉、苏菲、蒂塔、葛斯伯和达马德五人，就此朝着蒂尔·纳·法所指示的西北方前进了。

◎

在离开布洛斯洛、朝着王都行军的第三天早上，莉莎和奥尔嘉被叫到了莱德梅里兹军的营地。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眼下除了前往王都之外应该没什么事才对呀？」

莉莎虽然侧首不解，但还是和奥尔嘉一同前往了莱德梅里兹军的营地。而两名战姬很快就被带到了艾莲的营帐之中。

营帐里的地面铺上了一层层的厚毛毯和毛皮，角落则置放着书写工具和地图等大小道具，以及葡萄酒瓶、陶杯和银杯等物品。其中也看得到有着金色和红色刀身的一对短剑。

「抱歉，让妳们特地跑了一趟。」

艾莲和莉姆在毛毯上并肩而坐。莉姆穿的不是平时的军装，而是在以黑色为基调的衣服上头罩上胸甲，下身则是穿着白色的裤子。她在脖子上缠了一条红色的围巾，而袒露在外的手臂和腿部上头仍留有烧伤的痕迹，目前缠上了绷带。

「妳的烧伤不要紧了吗？」

莉莎在艾莲的对侧坐下的同时，向莉姆这么问道。莉姆则是点头致意后回答：

「感谢您的关心。虽然全身上下都被火焰烧过，但那些伤口现在几乎都开始癒合，也渐渐变得不那么痛了。」

莉莎不着痕迹地观察起莉姆的表情。虽然还是会感到痛楚，但莉姆看起来并不像是在硬撑的样子。以巴尔格雷的能力来说，也许是真的可以办到手下留情吧。

「那就好。不过，这套衣服还真不像是妳原本的打扮呢。」

看似感到意外的莉莎这么一说，莉姆随即稍稍放松了那张冷漠的表情。

「这是备用的服装。我以过去常穿的衣服作为参考，弄了一套相似的出来。这是为了不忘记当时的心情。」

在莉姆回答的这段期间，艾莲将葡萄酒瓶和四只银杯拉了过来。她将斟好的酒杯放到每个人的面前后，以认真的口吻问道：

「我有个问题想问妳们两个——对札冈这个名词有印象吗？不管是人名还是地名都没关系。」

「札冈？」

莉莎皱起眉头复诵了一次。坐在她身旁的奥尔嘉则是啜着葡萄酒摇了摇头。

「那个名词怎么了吗？」

听到奥尔嘉的问题，艾莲像是在思考该用什么词汇说明似地，露出了苦涩的神情。而坐在她身旁的莉姆，也露出了感到有些过意不去的神情。

在空了大约数到二的时间后，艾莲回答道：

「莉姆她做了梦。那是看到了莎夏和菲尼莉雅的梦。」

「莎夏……是指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吗……？」

听到这超乎预期的人名，让莉莎连连眨眼。

奥尔嘉虽然从来没见过莎夏，但从以前就听说过她是艾莲的挚友。奥尔嘉默不作声，倾听着这个话题的后续。

「接下来就请由在下代为说明。」

莉姆凝视着两名战姬开了口。

「在下昨晚做了个梦。梦境里原本是被黑暗所笼罩的空间，但在一闪神间，身穿战姬服装——黑色军服的亚莉莎德拉大人和菲尼莉雅便站在在下的面前。然后，在下听到了一道说话声——『去札冈』。那个声音听起来虽然和两位十分相像，但又像是毫不相干的人所发。」

莉姆说完之后，一股奇妙的沉默随即包复了四人。莉莎皱着脸说道：

「艾莲——还有莉姆亚莉夏，妳们把我们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知道妳对此感到傻眼，但再稍微奉陪一下这个话题吧。」

艾莲用力撑起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以强忍难堪的口吻继续说道：

「如果出现的只有菲尼莉雅的话，倒还可以归咎为才刚和她交手后不久的关系。然而，听到莎夏也一同出现，我就觉得事有蹊跷。而且莉姆好像也是首次听见『札冈』这个名词。说不定……」

「妳的意思是，那两人的灵魂向莉姆亚莉夏……不对，是向我们发出警讯吗？」

莉莎显得有些一头雾水，她先是盯着艾莲一会儿，接着像是在征求意见似地，将异色的双瞳望向了奥尔嘉。关于艾莲对于莉姆的信任有多深，莉莎也很清楚，但再怎么说，她也不认为这件事有重要到需要把她和奥尔嘉特地叫来。

奥尔嘉轻轻侧首，抬眼看了莉姆好一会儿后，总算是开了口：

「妳和那位亚莉莎德拉的关系很密切吗？」

「亚莉莎德拉大人虽贵为战姬，但总是以从容自然的态度与在下相处。话虽如此，但在下和亚莉莎德拉大人的交情，应当是还没有好到可以一对一地谈笑风生才是。」

虽然不明白奥尔嘉这么询问的理由，但莉姆尽可能地据实以报。在莉姆身旁的艾莲，也交抱着双臂补充道：

「因为莉姆会习惯性地和别人保持距离啊。不过，以我的角度来看，她俩的交情也差不多就和莉姆叙游的一样。妳察觉到有哪边不对劲了吗？」

奥尔嘉没有立即回答艾莲的问题，而是将视线投往两人的身后。那儿躺了一对有着美丽装饰、各有着金红刀身的短剑。

奥尔嘉将视线挪回艾莲与莉姆身上，抛出了新的问题。

「昨天晚上，妳们两人都睡在这里吗？」

「是啊。毕竟莉姆的烧伤未癒，我认为待在她身边会比较好。」

对艾莲的回答轻轻点头后，奥尔嘉这才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我想，是那个龙具让妳看见了梦境。」

最年少战姬的话语，让其馀三人的视线集中在巴尔格雷上头。奥尔嘉以手指轻抚着自己的龙具——罗轰的斧刃，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姆玛虽然不会说话，但确实有着独立的意志。我常常在握着他的时候，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意志。也许那个龙具是借代了过去持有者的身影，想试着对莉姆亚莉夏发出某种讯息。」

说着，奥尔嘉露出了难以捉摸的神情望向棚顶。

「使用已久的物品，有可能会寄宿灵魂的碎片——骑马民族有这样的传说。」

「唔嗯。」艾莲沉吟了一声。她维持着交抱双臂的姿势，将视线投向莉莎。

「对了，那妳呢？妳对札冈这个名词有什么印象？」

「就我来说，在听到札冈这个名词时，首先浮现的是领内的一处地名。」

莉莎在毛毯上头画出了简易的地图。

「若是从现在的位置骑马出发，大概向北走个两、三天就会到吧。那是一处偏离道路的荒野喔，唯一的可看之处，大概就是在古老时代祭祀诸神的城镇遗址吧。」

「古老时代的诸神是吗？」

艾莲对这个词汇有了反应。莉莎皱起眉头。

「在我的路伯修境内，那并不是有多稀奇的存在喔。」

「大概吧。不过，我们应该都认识一个来自古老时代，而且还极为棘手的女神不是吗？」

艾莲的话语让其馀三人同时想到了某位女神的存在。那是拥有三个人格，并司掌夜晚、黑暗和死亡的女神。

「在黑暗之中看见死者的灵魂……若是将在下的梦境如此诠释的话，确实是说得通的。」

「不过，要是在这时转向札冈前进的话，可是会产生一大堆问题的哟。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札冈位于道路之外呢。」

就算地势平坦，一旦在没有道路的地形上头行走，就会拖慢行军的速度。毕竟泥泞可能会拖住脚步，也可能会因为踩到碎石而令脚底发痛。而长得太高的杂草也会勾住衣服的下䙓。甚至还有可能会因为摔倒而撞上前后的弟兄，进一步爆发肢体冲突。

一旦行军速度下降，在一整天里行军的时间就会随之上升，并削减休息时间。这么一来，士兵们的士气和体力都会节节下滑。

更让人头痛的是，目前的莱德梅里兹军和路伯修军几乎都没有多馀的粮食了。就这部分来说，她们和米拉等人的处境差不了多少。

「况且，要是不快点折回王都的话，岂不是会助长堤格尔的忧虑……」

「重点就在这里。说不定，堤格尔就是和这个札冈有关啊。」

艾莲探出身子，凝视着莉莎说道：

「和蒂尔·纳·法扯上关系的不是我们，而是堤格尔。莉姆的那场梦境，会不会是在向我们警告堤格尔有危险了？」

「堤格尔去了札冈？」

莉莎虽然诧异地皱起眉头，但却无法否定这样的可能性。

莉莎认为，凡伦蒂娜的目的，在于将己方调离王都的这段期间，趁机将之佔为己有。而凡伦蒂娜也知晓堤格尔的黑弓之力，既是如此，她岂不会趁堤格尔孤立无援之际，设局将他赶出王都吗？

「——我知道了。」

在思考了数到五的时间后，莉莎说道：

「艾莲，我就就对妳的推论赌上一把吧。」

三名战姬和一名女骑士看着彼此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交谈的内容便转为事务性的话题。预计前往札冈的，就只会有艾莲、莉莎、奥尔嘉和莉姆四人。听到伤势未癒的莉姆也要求同行，艾莲虽然没给她好脸色看，但莉姆却坚持自己是做梦的当事人，坚决不肯让步。

在与菲尼莉雅的那一战中，要是没有莉姆在场，艾莲肯定会败下阵来。想到这点，银发战姬就无法对挚友摆出强硬的态度。此外，由于这有可能和堤格尔的危机有关，基于莉姆也是对堤格尔抱持好感的一份子，艾莲实在难以要莉姆在这件事上置身事外。若是将自己代入莉姆的立场，想必也会坚持同行吧。

两军各留下了一千五百兵力，其馀的士兵则是遗回莱德梅里兹或是路伯修。两人要这三千兵力朝东前进，与米拉和苏菲的部队会合。

此外，艾莲和莉莎也写了好几封信，送往对己方态度友善的领主贵族手边。

倘若军队受了凡伦蒂娜或其他人士的妨碍，无法开到王都一带的话，那她们就得事先知道这些士兵会在哪边等待自己回来。而直接向粮食和燃料尚有库存的领主贵族添购的话，即使购得的数量有限，在效率上也会省事许多。

此外，在这件事情告一段落后，她们就得开始寻找起军队的行踪，而只要向这些领主贵族做些打听，要找起来就会容易许多。之所以削减兵员，也是基于合理的考量。

「不管凡伦蒂娜在打什么主意，我们这边也有五人之多。现在是五对一啊。」

艾莲以乐观的口吻这么说道。当然，凡伦蒂娜肯定也明白这一点，而她想必会使尽心机，借以拉近彼此的差距吧。就算很清楚这一点，现在也只能用这种说法为自己打气了。

在中午过后，两军各自完成了对军队的安排。四人就此朝着札冈出发。

3.女神降临

那名男子喜欢待在山里或是森林深处。

因为只要待在这类地方独处，就能看到非人之物的身影，并听见牠们的说话声。其中包括了喜欢唱歌的鸟妖精施莲、能说出多种语言的狼妖精露和喜欢恶作剧的小矮人琉坦等等。和这些存在接触，能为男子带来沉静的喜悦。

男子有个不为人知的心愿——他希望能让自己变得接近人类称之为「神」的存在。

男子并没有断绝与人世的交流。他有时会心血来潮地出现在人类的居住地，为村民们看病或是留下一把草药。由于男子从未自报其名，所以人们称呼他为「贤者阁下」。而因为男子的身材极为矮小，也有人用「小小贤者阁下」称之。

他有时也会遇上不远之客——某些人认为男子是名碍事的存在，意图除之而后快。这些人包括了担心他会扰乱山林的猎人和樵夫、擅自认为他是可疑咒术师的神官，以及不想让来历不明的男子接近村子的村民们。

贤者有时会开导他们，有时则是远走高飞，并寻觅能与非人之物交流的场所。

这一天，贤者就和往常一样坐于地面，在树木的环绕下倾听自然的音色。从树荫缝隙洒下的阳光，在男子身上的外套上头形成了许多斑点。此时差不多是将近正午的时分。

就在这时，贤者的耳朵听见了人类的脚步声。

「你就是在这一带小有名气的贤者吗？」

那是完全不带丝毫客气和礼仪的说话声。贤者偏过身子，对向他搭话之人投以非难的视线。

那是一名男子，年纪大约是二十五岁上下。他身穿粗糙的皮甲，腰际挂着长剑和箭筒，背上揹着一把弓，手中则握着一把巨大的柴刀。

男子留着短发，有着大大的眼睛、鼻子与厚唇——一言以蔽之，就是相当粗犷的面容。不过，男子的眼角却绽放着近乎狂妄的自信。

「你找错人了吧。」

贤者像是拒绝与男子对话似地这么回答。不过，男子对贤者的态度不以为意，迳自问起了想知道的事。

「我说，你知道最近在这一带为非作歹的邪教信徒的老巢在哪吗？」

贤者瞬间感到有些迷惘。姑且不论那是不是真的邪教，但他确实是知道那个组织的根据地位于何处。此外，那些人还敌视着贤者，多次主动向他出手。对那些人来说，贤者的存在十分碍事。

「若只是要带路的话，我是可以帮你。」

说着，贤者站起了身子。

事情并没有在他带完路后就此落幕。

贤者被男子拉进了与邪教组织的战斗之中。在摆平那些人后，他又像是被男子拖着走似地回到镇上，并捲入了一连串的事件和阴谋之中。贤者事后回想起来，发现与这名男子的相遇，确实是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男子身上缠绕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想出手扶持的氛围。而宿于他双眼的光芒和从口中发出的声音，也蕴含着打动人心的力量。

由于男子是一名佣兵，主要都是在战场上打滚。

贤者虽然没有亲自踏上战场，但也为了男子绞尽脑汁献上计略。他会为男子战斗的风采看得入迷，也会为男子总是自信满满的态度感到傻眼，有时则是会为男子烂醉如泥后展露的丑态叹息，在男子的劝杯下，他也变得会喝苹果酒了。

男子不仅是名英勇的战士，同时也是出色的指挥官。他会将接近的敌人一一砍倒，并以弓箭射倒远处的敌人；他也有着巧妙操控数百或数千名士兵的本事，多次将数量比己方多出一倍以上的敌军打得落花流水。

又经过了一连串的事件和战争后，男子打造了一个国家，并登上这个国家的王位。而这时的贤者则是以最资深的部下——以及国王心腹的身分，继续待在男子的身边。

自己是不是该离开此地了？

贤者也是在这时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他与一名叫做柯契意的魔物交战过，历经一番死斗后吞噬了对方，而他的身体也逐渐变得不像人类。他的外观并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正持续变得和过去的自己完全不同。

贤者来到成为国王的男子身边，告知了自己的去意。结果，他被男子询问起离去的理由。

贤者对此感到意外。到目前为止，自男子身边离去的人们着实不少。有些人是基于利害关系产生对立而离去，也有人认为自己已经跟不上男子的脚步。

但就贤者所知，在每一个人离去之时，男子都不会加以劝阻，也不会询问理由。

「让非人者待在国王身边，应该不太妥当吧？」

贤者这么答复后，男子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但你是人类啊？」

贤者先是露出了困窘的神情，接着又补上了一句：「让咒术师待在身边总是不妥。」男子看起来没多做思考，以随性的口吻说道：

「那我就封你为神官吧。」

最后，贤者决定继续待在国王的身边。

「我要给你领地。」

某天，国王叫来了贤者，并这么宣布道。这让贤者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这其实是我的任性。你爱挑哪里都没关系，总之选个喜欢的地方拿去吧。我若是被传成一个『对于劳苦功高的心腹不给予任何赏赐』的国王，那似乎不是一件好事啊。」

国王这么补上一句。贤者叹了口气——他迄今已经为国王动脑思考过无数次了，因此在听出国王话里的弦外之音后，他便更难拒绝了。

贤者先让国王等了数到五的时间，接着提出一个地名。

「给我卢堤迪亚吧。」

那是贤者与男子相遇的地点。不过，贤者并不是单纯基于感伤才会选择这片土地。他还有另一个理由。

「我会好好管理亚尔堤西姆的。所以——」

贤者继续说道：

「你就别把那些家伙放在心上，尽管朝着远方奔驰吧。」

接着，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的贤者提出建言，要男子扔掉那把弓。

「你有杜兰达尔在手应当就已足够才是。那把弓不是好东西。」

国王没有立即回话，而是直视着贤者，投出了锐利的提问：

「我要你去打造的国王石像，之所以成品只拿着剑，也是出于你的指示吗？」

贤者毫无惧色地点了点头。这回轮到国王出声叹息了。

「我知道了。不过，我不认为把弓扔掉能带来多大的影响啊。」

说着，国王将酒瓶递到了贤者手里。

「这是苹果酒。说起来，我记得卢堤迪亚好像采得到高品质的苹果啊？」

贤者向国王行了一礼后，便抱着酒瓶退下来。

在黑暗之中，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醒了过来。

「是做梦、吗……？」

嘉奴隆以略带讶异的口吻喃喃自语。他之所以会感到惊讶，是因为自从在王都席雷吉亚与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见面那段时期后，他的身体就变得不需要睡眠的关系。这大概是吞噬魔物所带来的影响吧。

嘉奴隆闭上了眼睛——好似要将梦境的一幕投映在眼睑底下似地。

他所侍奉的国王逐渐老去，就像个普通的人类那样老死了。对于国王没向自己讬孤，他暗自感激着。因为他在国王的孩子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

在吞噬了名为柯契意的魔物之后，嘉奴隆就变得不再老化了。根据古老的传说，那名魔物也被称为『不死之物』，而牠似乎确实具备着与别名相符的能力。对于自己的肉身究竟会在何时朽毁，就连嘉奴隆本人也不得而知。

是不是该回归那处山林呢？

他忽然萌生了这样的念头。与男子一同度过的那几十年时光，其实才是他人生之中最不寻常的一段。自己本来就是孤身一人，现在岂不是重回倾听妖精和精灵说话声的那段日子的大好时机吗？

「何其愚蠢。」

嘉奴隆叹了口混杂瘴气的气息，如此自嘲道。难道自己还没从昔日旧梦里清醒过来吗？

自己是为了成神而来到此地的。只要吞噬女神，愿望就能实现了。

当上神之后，又有何打算？

在王都席雷吉亚被凡伦蒂娜这么询问时，嘉奴隆的回答是「成为神本身就是目的」。

这并不是谎言。嘉奴隆所冀求的，便是听着非人之物的声音、看着非人之物的身影，并让自己变得离神明更为接近。

不过，在成为神之后，他倒是有件事想尝试看看。

那是人类绝对做不到——但换作神明就有可能实现的事。

◎

干冷的空气在昏暗的空间里一扫而过。

火把的火光驱散了一小部分的黑暗，而受到火光照耀浮现出来的，是一头看似柔顺的金发，以及位于其下的美丽少女脸庞。

她是蕾琪·艾斯帝尔·卢瓦尔·巴斯堤安·多·夏立尔。她既是布琉努王国的公主，同时也是统治者。虽然年仅十七，但她凭借着许许多多的实绩，赢得了诸侯和人民的支持。

蕾琪手持火把。踩着通往地底的长长阶梯向下前进。

她并非孤身一人。三名男女分别站在她的前后方，保护她的安全。待在蕾琪身旁，以旅行者打扮包复着矮胖身材的老人，乃是马斯哈·罗达特伯爵。而蕾琪的护卫——克罗德和瑟蕾娜则是站在两人的前后，坚守岗位。

这里是位于布琉努王国北部，名为亚尔堤西姆的都市。这座都市底下有名唤圣窟宫的地下宫殿，而蕾琪等人正是朝此而去。

据说圣窟宫是开国君王夏立尔受到神谕之地，对布琉努的王族来说也是一处重要的地点。然而在两年前，由于圣窟宫的天花板崩落，使得宫殿被埋没在瓦砾之中。

蕾琪虽然怀着有朝一日要将瓦砾搬开，亲自造访圣窟宫的念头，但由于她以亚尔堤西姆的复兴作为第一要务，因此搬开瓦砾的行程便延宕至今。岂料，在十馀天前，王宫收到了一份由担任亚尔堤西姆代理领主的伊西德尔所撰写的报告书。

「发现了通往圣窟宫的楼梯。」

他应该是在吃惊之馀快笔写下的吧，其字迹之潦草就连蕾琪都为之傻眼。

在秋季的尾声，亚尔堤西姆曾受到一批龙族的袭击。巨龙们摧毁了亚尔堤西姆的城墙入侵，轰飞建筑物，踩碎街道，肆无忌惮地大闹了一番。

而原本预计前往吉斯塔特的堤格尔等人，正好待在亚尔堤西姆。在他们的活跃之下，巨龙悉数遭到击毙，而亚尔堤西姆也就此回归和平。

伊西德尔所撰写的报告书还有这番后续：

「遭受龙群破坏的建筑物，大都呈现得移开瓦砾重新搭建的状态，而位于都市中央一带的其中一座神殿也不例外。然而，就在彻底清除这座神殿的瓦砾之后，我等随即发现了一道通往地下的长长阶梯。」

对此感到可疑的伊西德尔叫来了原本在这座神殿生活的神官们，询问他们这座阶梯通往何处。不过，那些神官们先是感到惊讶，接着露出困惑的神色摇了摇头。

他们完全不知道这座阶梯的存在。

听到神官们的答复，伊西德尔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有意隐瞒，因此派人找出了神殿的设计图。

岂料，在试着比对找来的设计图之后，却发现设有阶梯的部分变成了一堵墙壁。猜测是设计图有误的伊西德尔进一步比对，却发现其他的部分都是正确无误的。

伊西德尔下定决心，向部下们征召愿意前去探索的人手。他表示会先行支付一笔优渥的赏金，也承诺要是出了什么万一，会以亚尔堤西姆代理领主的身分照顾探索者的家人。最后有五名士兵自告奋勇，他们穿戴了武装，手持火把走下阶梯。

过了约一刻钟后，五名士兵们都平安回来了。根据他们的说法，阶梯的尽头是一条单行道，并通往一座应该是瓦砾崩塌时偶然形成的一处空地。他们探索到最后，发现了一座巨大金属门扉的一部分。

蕾琪在王都尼斯的王宫过目了这份报告书后，立刻将两名值得信任的重臣叫到了办公室。两人分别是马斯哈和宰相皮耶尔·玻德瓦。

在让他们看过伊西德尔的报告书后，蕾琪露出严肃的神情对两人宣布：

「我打算在今天之内自王都出发，前往亚尔堤西姆。」

老臣们露出了哑然的神情望向年轻的公主。这时已经是接近黄昏的时间了，就算从现在开始火速做起出发的准备，大概也要到半夜才能离开王都吧。

「殿下若打算离开王都的话，那至少也该要有一百名士兵随身护卫才是。这实在不像是能在今天之内出发的状况呀……」

玻德瓦左右摇了摇头。就老宰相的真心话来说，一百名士兵的数量还是嫌少。蕾琪乃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而且目前还没有继任者。若是她本人出了什么万一，那就没人能代为处理政务了。

「我不需要带兵，只要有克罗德和瑟蕾娜就够了。」

这下不只是猫脸宰相，连马斯哈都露出像是在强忍头痛的神情。

「殿下，能否告诉臣等您急于动身的理由？」

马斯哈抚着灰色的胡子问道。闻言，蕾琪拿起了放在办公桌上、合计约有超过二十张的一叠纸片，递给老伯爵。纸片上头写着一段段简短的文章，看不出彼此有什么关联性。从旁窥探的玻德瓦骤然睁大了双眼。

「这是先王陛下的笔迹啊。」

「是的。这是父王……法隆陛下的手记。」

蕾琪是在几天前偶然收到了这叠手记。

在法隆死后，他的房间还是维持成生前的模样。这是出于蕾琪的想法，并希望能保持到下一任国王现身为止。除了她之外，会进出这座房间的，就只有负责打扫房间的侍女而已。

就在该名侍女进行打扫的时候，她不小心撢落了书架上的其中一本书。在那个当下，夹在两本书之间的这叠纸片也跟着洒落在地。

侍女报告了这件事，并叩首谢罪。蕾琪则是要她别放在心上，笑着原谅了她，并接过这叠纸片。这时，蕾琪以为这是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籍，打算在理出顺序后就放回原处。

但在眼熟的笔迹跃入眼帘后，她很快就明白并不是这么一回事。那是法隆利用了处理完政务等空档，将想到的念头随手写下的手记。

这天晚上，蕾琪沉浸在擅自窥看父亲物品的罪恶感，以及少许的好奇心和紧张感之中，开始看起了这些手记。

虽说纸片的数量超过二十片，但其中没有任何一张纸片是以工整的文字好好填满版面的。毋宁说，光是要解读由抽象词汇组成的句子，以及揣测在文句中省略的主词、形容词和动词，就让蕾琪伤透了脑筋。

即使如此，能看到父亲露出为政者的一面所写下的这些文字，还是让公主展露了笑容。

——真希望能在父王还在世的时候畅谈这些话题。

手记大约是在法隆病倒的一年前开始执笔，其中不仅有看似连续好几天接连记下的部分，也有超过十天都没有动笔的空白。

蕾琪来回阅读了这些手记两、三次，想从中找些能对自己目前的统治有所参考的部分——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相较于泰纳帝，法隆对于嘉奴隆更为忌惮。在某天的手记上头，法隆写下了这段文字。

「泰纳帝虽然可怕，但嘉奴隆深不可测。」

看到这一句话，让蕾琪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是法隆某次和蕾琪在餐会上的閒聊。虽然蕾琪忘记了这个话题的前因后果，但对于嘉奴隆，法隆曾这么对女儿洩漏心声：

「那个男人讲话时有个怪癖，他会用像是自己亲眼看过般的口吻讲迆过去发生的事情。我有时会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超过百岁的老人相处啊。」

听完蕾琪的说明，马斯哈和玻德瓦慎重地重新审视了手记一遍。的确，从两人的角度来看，和嘉奴隆有关的文章所佔的比例也相当高。

「能在这个时间点上找到这份文件，也许真的算是好运呢……」

马斯哈轻声嘟嚷了一句。就算是在内乱终结后的时间点找到这份手记，他们想必也不会产生如此迫切的危机感吧。

现在的马斯哈等人很清楚嘉奴隆的来历——包括他一度诈死，却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以及那超乎常人的部分。

蕾琪凝视着马斯哈和玻德瓦，开口说道：

「打从布琉努建国开始，亚尔堤西姆就一直是嘉奴隆公爵的领地，同时也是他的根据地，而圣窟宫也是由历任的嘉奴隆公爵管理。圣窟宫里一定有什么蹊跷，我想以这个国家的统治者身分前去一探究竟。」

马斯哈等人一时没有回话，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蕾琪会如此执着地追查嘉奴隆也是理所当然。他不仅是企图谋杀自己的黑手之一，同时也是对法隆王下毒危害其命的仇家。长年侍奉法隆的玻德瓦也很能明白蕾琪的心情。

「殿下，请恕臣直言。」

即使看透了蕾琪的心思，玻德瓦仍是抱持着反对的意见。

「最近正流行着诡异的谣言，诸如有人宣称看见妖精，或是目睹了形似龙族的怪物等等。而且不只是城外镇，各地都传来了类似的报告。在这类谣言平息下来之前，臣希望您能尽量减少离开王宫外出的频率。」

发生在吉斯塔特各地的异变，当然也在布琉努境内发生了。马斯哈和玻德瓦甚至还收到了有地方因此受到损害的报告。老宰相虽然刻意以谣言称之，但他深信确实有某些不祥的异状正实际发生着。

「宰相阁下，我明白你的顾虑。然而，我认为自己能够离宫的时间，就只剩下现在了。」

蕾琪指的是邻近诸国的动态。萨克斯坦和墨吉涅虽然攻打了布琉努，但接连锻羽而归；而在这之后，萨克斯坦和亚斯瓦尔爆发了战事，墨吉涅的国王则是驾崩，引发了一场王位之争。

而吉斯塔特也传来维克特王驾崩，由卢斯兰王子和帕耳图伯爵接手政务的消息。他们想必没有多馀的心思去干涉他国吧。

玻德瓦沉吟了一声。他当然明白蕾琪的言下之意。而金发公主在这时又进一步说道：

「要是圣窟宫认同了我，那肯定能为今后的统治带来稳定。」

身为统治者的蕾琪有着一个弱点——一直到两年前为止，她都是以雷格纳斯王子这个身分被养育成人的。

法隆虽然宣称这是受到神谕所做的安排，但对此无法接受、萌生不满的人们纷纷受到梅莉桑德的煽动，最后终于引发了政变。

根据传说，若不是流有王室血脉之人，便无法打开圣窟宫的门扉。若是要巩固蕾琪统治的正当性，那肯定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了。

玻德瓦以优雅的动作抚着让人联想到猫的胡子，陷入了迷惘。就理论上来思考，他应该是要坚持反对的立场才对。然而，根据一直以来的经验，他也很清楚所谓的好机会，往往会超脱合理性而到来。在稍事思考之后，玻德瓦看向了马斯哈。

「你愿意陪同殿下前去吗？」

马斯哈立刻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玻德瓦希望这段旅程能尽可能对外保密。而他打算基于这样的方针，尽量保障蕾琪的人身安全。

马斯哈虽然年事已高，但去年还曾为了寻找堤格尔，在寒冬的吉斯塔特之地展开了旅行。玻德瓦并非信不过克罗德和瑟蕾娜，但终究认为两人年纪尚轻，在经验上有所不足。

「真是的，居然要我带着这副衰老的身子浸在冬季的寒风之中啊。但既然是为了殿下，那我也义不容辞了。」

马斯哈这么说着，接下了玻德瓦这位朋友的委讬。

时间转回现在，这时蕾琪、马斯哈、克罗德和瑟蕾娜四人刚好走完了一路延伸至地底的阶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长而窄的地下通道。这部分与报告书上所描迆的相同，蕾琪等人继续默不作声地走入地下通道。

「虽说砸下重赏，也允诺过会照料家属，但真亏他们敢在这条阴森的路上走上一趟，并顺利归来呢。」

马斯哈以被汗水溽湿的手抚着灰色的胡须，碰了水的胡须显得有些僵硬。不仅脚下的地板随时都有崩垮的可能性，眼前的黑暗也教人窒息，走在这样的道路上着实是一种折磨。即使事先得知了大略的距离和只有一条单行道的资讯，走起来还是格外伤神。

地下道路很快就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道陡峭的上坡，而在爬完坡后，便看到了一处半球形的广场。

原本应当是圣窟宫天花板的部分化为了瓦砾，并和曾是亚尔堤西姆地面的石块土堆巧妙地堆砌，形成了这座广场。

而在这座广场的其中一面，可以看见金属所发出的反光——那既像是门扉，也像是一堵墙壁。

蕾琪在手握火把的瑟蕾娜陪同下，站到了那道门的前方。

「殿下，这真的是传闻中的那道巨大门扉吗？」

瑟蕾娜侧首问道。她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无可厚非，毕竟门扉的大半已经被瓦砾掩埋，根本看不清楚全貌。不过，过去曾看过这道门的蕾琪则是无言地颔首作为回应。

蕾琪动起因紧张而显得僵硬的身子，触碰了门扉。

这一瞬间，门扉的表面浮现出淡淡的光芒。瑟蕾娜和克罗德按住剑柄，马斯哈匆忙赶至，但他们却帮不上任何忙。蕾琪虽然也想从门边离开，但接触到门扉的手掌却像是被吸住了似地，丝毫动弹不得。

『是继承夏立尔血脉之人吗？』

某种存在的声音传进了蕾琪的意识之中。蕾琪先是感到惊讶，接着湧起困惑，以有些焦急的动作左右张望。这时瑟蕾娜抱住了蕾琪，握住她空出的另一只手。

「殿下，我就在您的身边。」

蕾琪用力地回握住瑟蕾娜的手掌。接着，她在大动作地喘了几口气后，稍稍恢复了些许冷静。

「谢谢妳，瑟蕾娜。」

轻声道谢后，蕾琪打起了精神，再次面对门扉。自己是为此而来的，岂能因为这点小事感到害怕。

——是的。

蕾琪闭上眼睛，反过来以手掌抵起门扉，并在心中这么回答。而就在下一瞬间，第二道话语便在意识之中响起。

『证明它吧。』

蕾琪皱起了脸庞。她原本以为这道门扉本身就具备证明的机制，难道说并非如此吗？就算要她拿出证明，又该怎么做才对？

手掌依旧无法自门上抽开。蕾琪拚命地思考起来。

所谓继承夏立尔的血脉，指的是怎么一回事呢？

也许是看到蕾琪默默地陷入思考的关系，瑟蕾娜再次用力握住她的手心。金发公主望向她，露出带有感激之意的笑容。

「我没事，瑟蕾娜。请稍微、再等我一下。」

她说这句话的口吻恐怕是显得急促了。在蕾琪的心中，不安的情绪正逐渐膨胀起来。要是她没办法回应门扉的要求，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她会就此被剥夺王族的资格吗？

这对蕾琪来说是个可怕的假设。她虽然拚了命地来到这里，但若被评论为自己的能耐完全不足以称为夏立尔的子孙，她恐怕也无从辩驳。

她像是在强忍恐惧似地，闭上了双眼。

——堤格尔……

蕾琪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心爱青年的面容。她曾被堤格尔救过两次，第一次是在阿尼亚斯之地被墨吉涅兵袭击的时候，第二次则是梅莉桑德在今年春天掀起叛乱的时候。不对，若是加上为年幼的自己拓展过视野的话，那就是三次了。

在听到堤格尔有其他所爱的女性时，她确实是受到了打击，但也愿意包容这个事实。蕾琪可以确定，自己对他的心意并没有撼动分毫。

——请分给我你的勇气。

为了自己相信的事物，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们，堤格尔总是不惜以身犯险。他与泰纳帝公爵为敌，与墨吉涅军相抗，既不怕萨克斯坦军，也对反叛势力毫无惧色。蕾琪一直凝视着他的背影。

「我是——」

蕾琪睁开眼睛，直视起门扉，并再次抿上了唇。不需要真的说出口——她像是在答复询问的话声似地，在心底纺出了思念。

在以雷格那斯身分过活的那段期间，她什么事情也没做。当时的她对着未来抱持着淡淡的不安，并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迪南特之战的败北和其后的旅行，慢慢地转变了她的心思。而在守护自己的贞德倒下、自己变得形单影只之后，她也多次冒出了绝望的念头。

她侧眼看着村庄和城镇，以自己的双脚持续前行。然后，她被堤格尔搭救了。

也是因为有过那段体验，她才开始将布琉努这个国家视为想好好保护的重要存在。同时，她也不再只抱持着继承父亲遗志的想法，而是会尝试做起自身所及之事，并以守护人民的安稳日常为己任。

在玻德瓦、马斯哈、奥杰、瑟蕾娜和克罗德等人的支持下，她在政务上投注了许多心血。然而，所谓「以民喜为己喜」，绝对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若是能过上安定的生活，国民虽然会嘴上抱怨，但还是愿意按时纳税，也会去服兵役。而若能过得富裕些的话，他们也会为了让日子过得舒服些，购买各式各样的东西。为此，统治者必须修筑街道、费心治水、剿伐盗匪、击退外敌才行。

蕾琪诉说起自己在代替父亲执政后所发生的种种事情，也阐述起自己为了布琉努绞尽脑汁、费尽心力的过程。

——对我来说，这就是继承了夏立尔的血脉。

唐突地，门扉的触感自蕾琪的掌心褪去。

随着像是铁器相互摩擦、又像是刮擦生锈器具的声音响起，门扉开始向后挪动——门开了。马斯哈和克罗德不禁对眼前的景象感到讚叹。

神奇的是，形成广场的瓦砾堆并没有因此崩塌。马斯哈准备了新的火把，蕾琪等人则是重整思绪朝内部前进。

门扉的后方是一座偌大的空间——就算要把亚尔堤西姆规模最大的神殿和宅邸收纳其中，都还显得绰绰有馀。支撑空间的柱子都相当粗大，天花板则是被黑暗所复，看不清其貌。

蕾琪等人向前直行，随即便为被火把照亮的东西屏住了气息。

那是一座有着三颗头颅的巨人雕像。它的大小完全不输给圣窟宫的门扉，而被雕刻成女性容貌的三颗头颅就这么无言地俯视着蕾琪等人。

「是蒂尔·纳·法呢……」

蕾琪轻声低喃着。由于从堤格尔等人口中听说过来龙去脉，因此她马上联想到这个名字。手拿火把的马斯哈和克罗德放慢了步伐，在空间里四处走动并加以观察。左右两侧的墙壁上，刻有以古老时代的文字写成的长文，而在这段文字的下方，则刻着以古老的布琉努语所写下的文章。

「看起来是以布琉努语翻译了上面的文章啊。」

马斯哈仰望了这些文章一会儿后，以感慨的口吻这么说道。

不知为何，蕾琪光是扫过这些文字，就能读懂其中的意思——她明明看不懂上面书写的文字才对。

她向手掌看去，只见掌心烙上了微量的温度和奇妙的图样。蕾琪这才惊觉，是这片图样让自己读懂了文章的意思。金发公主虽然读起了左右两侧的文字，但由于受到的打击过大，她在中途数度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在花费了超过四分之一刻钟的时间勉强读完后，蕾琪以沙哑的声音宣告：

「写在这里的，是让蒂尔·纳·法降临于世的方法……」

三人的脸上登时写满了惊愕。理所当然地，在布琉努境内，蒂尔·纳·法也是被视为邪神。

「夏立尔似乎在过去讨伐了以这座圣窟宫为据点的蒂尔·纳·法信徒。在那之后，他发现

了这座用来让蒂尔·纳·法降临的祭坛，并交讬给自己信任的神官，施加了层层封印。」

「那名神官，应该就是第一任嘉奴隆公爵吧？」

马斯哈说道。蕾琪点了点头。

「之所以没有破坏，而是仅以封印作为处置，是为了在不得不让蒂尔·纳·法降世时预作准备呢。虽然我对所谓的『人之蒂尔·纳·法』有些摸不着头绪……」

「这是臣从堤格尔他们口中听来的……」

在马斯哈说明完蒂尔·纳·法拥有三个人格的特征后，蕾琪似乎也明白了箇中缘由。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夏立尔肯定是知道这些来历吧？文章上头写着『一旦状况危急，得在此座祭坛令人之蒂尔·纳·法降临』。」

至于另一件让蕾琪感到惊讶的事，则是上头提及了黑弓的来头。

「能与蒂尔·纳·法进行精神交流的那把黑弓……根据这上面的记载，那原本是夏立尔的所有物，但被嘉奴隆点出危险性后，便在东山的深处将之弃置。」

说到这里，蕾琪和马斯哈不禁对看了一眼。

若是综观布琉努的国土，那所谓的东山，指的就是兼作吉斯塔特国界线的孚日山脉了。在

这片山脉定居的猎人不在少数。

的确，若是扔在孚日的山林之中，那应该也不会被人轻易捡走了。

过去，马斯哈也曾多次和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踏入山脉之中，但那里实在过于险峻。

在马斯哈的印象之中，有许多区域别说是人类，就连野兽都无法涉足。

不过，弃置在那儿的黑弓，是不是仍有可能被某位猎人捡到呢？

堤格尔的命名由来——冯伦家的首任当家，便是一名猎人。

「——罗达特伯爵。」

看完所有文章的蕾琪，转头望向了马斯哈。

「若要从此地前往吉斯塔特，该选择何种路径呢？」

马斯哈的脑海里浮现出好几种制止蕾琪的话语。蕾琪之所以会风尘仆仆地旅行至此，是因为能打开圣窟宫的仅有她一人。不过，若是要将蕾琪得知的资讯告知身在吉斯塔特的堤格尔等人，那大可安排其他人选——说得极端些，就是派遣马斯哈一人策马前往吉斯塔特也并无不可。

然而，马斯哈终究还是没有将制止的话语说出口，而是在内心向玻德瓦道歉。

马斯哈认为，这个任务恐怕是非蕾琪不可——唯有被承认是夏立尔遗志继承者的她，才拥有这个资格。

◎

在堤格尔从远处瞧见疑似是札冈的场所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他离开大卫等人的村子，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

堤格尔站上就连杂草都显得稀疏的丘陵上，静静地观察着约有三、四贝鲁斯塔远的该处。

在这一带，能看得出留有城镇遗址的就只有这个区域而已，他应该没来错地方才是。

——那就是札冈。而嘉奴隆就在那里……

堤格尔握紧了插在马鞍上的黑弓。他以手指一次次拨着弓弦，凝神倾听着弓弦的震动声。

没问题，不管要射几支箭都行。

他将视线投向箭筒，里面有二十二支箭，箭羽的状况也相当良好。在这段旅程上，他已经多次检查过了。

要与那名男子一战，这样的数量真的够吗？

不对，状况应该是相反的——他真的有机会把箭矢全部用尽吗？若没能在第一箭分出胜负，倒下的应该就会是自己了吧？

堤格尔摇了摇头，甩去杂念。事到如今，担心这些也无济于事了。

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们，他要出尽自己的全力。就仅是如此而已。

堤格尔凝望着矗立在远处的城镇，策马前行。

抵达之后，他发现这座城镇似乎从很久以前就成了废墟。原本围绕城镇的城墙各处显得倾

圮毁朽，失去了原本的机能；而城门不晓得是遭到破坏，还是被人移走了，并没有留下任何的踪迹。

就连昆虫或是老鼠一类的小动物气息都感受不到，令堤格尔感到有些诡异。

他下了马，踏入城镇之中。

映入视野之中的，是崩塌的状况不输城墙的废墟街景，实在是看不出这座城镇究竟到几百年前还维持着应有的机能。看似过去设在地面的石板被掀了起来，看得出些许残留的遗迹。

「——嘉奴隆！」

堤格尔扯开喉咙，对着虚空发出了呐喊。

「我照你的要求来了！快点现身吧！」

虽然没有传来应答声——但在约十馀步的地面上，忽然湧出了一片黑雾。明明没有起风，黑雾却缓缓扭动，化为了人类的外型。

黑雾像是在为堤格尔领路似地，迈步走了起来。青年虽然稍稍皱起脸孔，但还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在行走之馀，将视线投向左右，映入眼帘之中的尽是随意堆叠的瓦砾和残骸。能勉强判读出来的，就只有过去此地曾搭建了建筑物而已。这些瓦砾都褪了色，染上黑色或是灰色，而原本似乎描绘在墙上的图样也彻底磨损，没留下多少痕迹。

堤格尔先是感到有些不对劲，接着立刻察觉了原因。如此荒废的地带，理当会是杂草丛生的光景，但眼前的景象却并非如此。彷彿这片土地拒绝了一切生命存在似地。

黑雾走进了位于城镇中央、看似神殿的建筑物里。这座神殿没有屋顶，石造的墙壁和柱子上头也崩出了一道道龟裂。

堤格尔重新握好黑弓，踏入了建筑物之中。

神殿里面并没有预期中那么昏暗，在沿着走廊向前直走一会儿后，他很快就来到了一座广场。

一名男子就站在那里。他站在一处略高的台座上，正俯视着自己。

堤格尔虽然停下脚步架起弓箭，但还是不吐不快地提出了疑问：

「你真的是嘉奴隆吗……？」

映在堤格尔眼里的嘉奴隆，已不是「相貌诡异」四字足以形容，简直是化作了一尊异形。

矮小的身躯和五官的样貌，确实是和青年所知的嘉奴隆相符。然而，他的肌肤是让人联想到尸体般的土色，脸颊和下颚一带遍布着绿色的斑点，微微张开的双眼则是殷红如血。

他身上罩着一件像是剪下黑暗编织而成的漆黑长袍，而从袍子下方伸出的手，则是纤细得宛若皮包骨。飘浮在他身周、貌似黑雾般的东西，想必就是瘴气吧。

「自布琉努王宫一别后许久不见呢，看你别来无恙，实在是教人欣喜。」

嘉奴隆像是在欢迎青年似地张开双臂。堤格尔将箭矢搭上了黑弓。

「你特地把我叫到这种地方，到底有何用意？」

「你应该也心知肚明吧？真是无聊的问题。」

嘉奴隆气定神閒地环视起神殿的内部。

「这座神殿过去祭祀着蒂尔·纳·法——为了方便起见，我姑且先问一下，你知道蒂尔·纳·法是怎么样的女神吗？」

「姑且知道她似乎是三柱女神的集合体。」

堤格尔的话语令嘉奴隆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那些女神对自己的信奉者格外地照顾有加。人之蒂尔·纳·法眷顾着人类，魔之蒂尔·纳·法则是照看着魔物。真是一群烦人的家伙。」

嘉奴隆的话声中带着纯粹的怒气，令堤格尔惊讶地瞇细了眼。从这段话的口吻来看，嘉奴隆似乎是知之甚详。堤格尔等人找遍了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王宫，才勉强理出了些许资讯，那这名男子又是从何得知的？

堤格尔将这份疑问推至心底，问起了自己更为在意的问题：

「为了改变这个世界，你不是和魔物搭上了线，以积极的态度协助牠们让蒂尔·纳·法降临于世吗？」

嘉奴隆在兜帽底下的双眼稍稍睁了开来，并洩出了低沉的笑声。

「这话只对了一半。我确实是为了让魔之蒂尔·纳·法降临，而和牠们联手合作过。不过，我的目的并不是重新创造这个世界。不过，就算地表变成了怪物、妖精和妖魔昂首阔步的世界，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大碍。」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将女神的力量弄到手。」

嘉奴隆高举双手，看起来就像个向神明祈祷的虔诚神官。

「不觉得这听了就教人雀跃难耐吗？以人类之身无法达成之事，将就此化为可能呢。比方说……对了，就算要唤醒死者也不在话下。」

嘉奴隆的话语，让堤格尔停下了动作。嘉奴隆之所以会浮现出笑容，是因为他没有看漏青年的表情闪过了几许动摇的神色。

「我记得你的父母都是因病去世的对吧？也因为这样，你必须以小小的年纪亲上沙场。你应该也有想令其复活的对象吧？若是让蒂尔·纳·法降临的话，说不定就能实现这样的心愿囉？」

一时之间，堤格尔不知该如何回话。

双亲的面容浮上心头，令他想起他们去世时的光景。母亲是在堤格尔年幼的时候——而父亲则是在四年前各自抱病身亡。

在母亲死去的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直到年龄成长，他才品嚐到了这场死亡所带来的苦痛。父亲丧命时也是类似的状况，在那个当下，他没办法好好接受眼前的光景。是在巴多兰、马斯哈和蒂塔的支持下，他才有办法面对现实。之后，虽然走得跌跌撞撞，但他仍是以亚尔萨斯领主的身分向前迈进。

而巴多兰也为了保护自己，在圣窟宫里丧命。

不只是双亲和巴多兰而已，他也因为力有未逮，没能拯救到部分死于灾害或是流行病的亚尔萨斯领民，也有许多士兵跟随自己，最后却命丧战场。

能够将他们从坟墓里唤醒——这是何等甜美的诱惑啊。

「——不。」

然而，堤格尔咬紧了臼齿，向嘉奴隆驳斥道：

「我流过眼泪，埋葬了他们，也祈祷诸神能让他们的灵魂安息。不只是我而已。大家……每个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在巴多兰死时，他曾和蒂塔一同哀恸过；而在马斯哈或奥杰谈论他父亲的事时，有时也会显露出黯淡的神色。

艾莲聊起莎夏和韦沙隆的时候，她的侧脸总是让堤格尔相当难忘。而不管是莉姆、米拉、苏菲、莉莎还是奥尔嘉，在聊到与自己亲近的往生者时，她们的眼里总是会浮现出几许复杂的阴影。

领民们得知同乡死讯时的脸孔，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一隅。和卢里克或亚拉姆等莱德梅里兹兵饮酒聊天时，他们也曾一同弔祭死者的灵魂。

就连凡伦蒂娜也不例外。即使她总是摆出指挥官应有的平静神色，但在面对己军的伤兵或是死者时，她也没有展露出冷漠的态度。迄今和堤格尔交手过、并被他打败的敌将们肯定也是如此吧。

自己究竟目睹了多少人的死？

自己究竟又看过了多少为死者感到哀伤的人们？

「我想复活的人确实很多，多到数也数不完。但就算如此，我也无法接受你的提议。」

「为什么……？」

「我的自尊不允许。」

堤格尔简短地宣言道。

倘若真能让双亲等人复活，也要付出让女神降临、令世间陷入混乱、使众多的人民陷入苦难等代价，那自己届时又该拿出什么脸去见他们呢？况且，这等于是再次给予了他们「不知何时会再死一次」的恐惧。

他还能和那些经历哀叹和伤心后，接受了至亲之死的人们一起面对这样的现实吗？迄今一直承受了众多人们之死的自己，难道就要这么被弃之不顾了？

「那些死者们说不定也正殷殷期盼着复生的时机到来啊。」

「你没资格提起死者的心思。」

听到堤格尔的反驳，嘉奴隆稍稍皱起了脸上的表情。

「我是亚尔萨斯的领主。」

堤格尔的话语出乎了嘉奴隆的意料。青年向他投以绽放着战意的黑眼，继续说了下去。不管是站上了联合军指挥官的位子，还是被誉为救国英雄，对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来说，他的身分始终是原生故乡的领主贵族。

「我的职责乃是守护活在亚尔萨斯的子民，而不是唤起往生之人。」

「……说得很好啊。」

嘉奴隆敛去笑容，露出了认真的神情，从他矮小的身躯所释放出来的诡异气息不断增强，令堤格尔屏息。虽然青年迄今多次与魔物对峙过，但如此骇人的压迫感还是首次体验。

「不过，我想将蒂尔·纳·法的力量收为己用啊。为此，我必须利用你的身体让女神降临。」

嘉奴隆动起右手，指向堤格尔的黑弓。

「那把弓就是象征——能将其运用自如者，才能成为女神的容器。」

包复嘉奴隆身躯的瘴气气流开始剧烈地流动。

「在开始仪式之前，就先试试你现在的能耐吧。如果你的身体脆弱得无法承受女神的降临，我就得稍稍变更一点手续呢。可别让我失望，后悔没在布琉努的王宫或是圣窟宫时杀了你永绝后患啊。」

「圣窟宫……？」

堤格尔皱起了眉头。布琉努王宫的事他还能理解，毕竟那是堤格尔初次与嘉奴隆交手之处。然而，圣窟宫又是什么意思？

对于青年的疑问，嘉奴隆不当一回事地回答道：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吧。你们在踏入那个地方的时候，天花板塌下来了对吧？」

不会吧——堤格尔倒抽了一口气。虽然艾莲也怀疑过，但那真的不是偶发的意外吗？

「是你吗……？」

巴多兰的面容在脑里浮现出来。只见嘉奴隆点了点头。

「我稍稍动了一点手脚。不过就那时来说，无论你是生是死……」

嘉奴隆的话语在这时中断——因为堤格尔射出了极为强劲的一击。嘉奴隆并未试图接下这一箭，而是迅速扭过身子躲避箭矢。

嘉奴隆蹬地一跃。他以可怕的跳跃力一口气拉近距离，从空中袭向了堤格尔。然而，堤格尔也已经在黑弓上架好下一支箭。他绞紧弓弦，在箭簇上汇聚了少量的『力量』，松手放弦。

嘉奴隆扫出手臂，打偏了这支箭矢，并以俯冲之势朝着堤格尔的脑袋挥出手刀。青年着地一滚，躲过了这可怕的一击，和嘉奴隆拉开距离。

在起身之际，堤格尔已经架上了下一支箭矢，将手指搭上弓弦——然而，也许是出于焦虑，这支箭矢几乎是直挺挺地朝着上空飞去。

嘉奴隆没放过堤格尔露出的破绽，打算有所行动，但才迈出半步便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堤格尔迅速朝他射出第二箭。面对朝自己眼睛飞来的箭矢，嘉奴隆空手将之抓住并捏碎。

堤格尔原本双眼燃烧着怒火，瞪着嘉奴隆。但他见了方才的光景后，便要自己冷静下来。尽管他刚刚得到了绝对无法原谅这名男子的理由，但对手可不是任凭愤怒驱使就能打赢的。

嘉奴隆吊起两端嘴角，露出了看似开心的笑容。

「挺有趣的一招嘛。好啊，我也露个一手给你瞧瞧。」

在这句话还没说完之前，舌头便从嘉奴隆的口中伸出——只见这条舌头向上窜起了二十切特（约二公尺）之高，将瞄准他脑袋落下的箭矢一举粉碎。

堤格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以愕然的神情凝视着嘉奴隆。

他刻意营造出第一箭射偏的样子露出破绽，并射出有所准备的第二箭。在对手分心处理第二箭的时候，看似失手的第一箭随即砸落而下——但他的心思完全被嘉奴隆看穿了。

青年受到的冲击还不仅如此。因为嘉奴隆那长得诡异的舌头，让他联想起青蛙魔物渥加诺伊。像是读出了堤格尔的内心似地，嘉奴隆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笑容。

「看了刚才那一手，你应该也明白了吧？渥加诺伊已经被我吞噬了。」

这么一提，凡伦蒂娜确实也提到过这件事。

战栗和恐惧窜过堤格尔的全身上下。他再次认清，眼前的男子远比自己迄今所交手过的魔物还要凶恶许多。他的额上浮汗，呼吸也险些变得紊乱。堤格尔咬紧牙关，用力瞪起嘉奴隆。

「你之前有见识过这招吧？」

嘉奴隆的右手冒出了一颗有着人头大小的火球——这是魔女芭芭·雅加的术法。汇聚了红莲之火的团块，朝着瞠大双眼的堤格尔直扑而去。

堤格尔立刻在箭矢上凝聚『力量』射了出去。逼至青年眼前的火球中箭后，便随着一阵轰隆声碎裂开来。无数火星四下飘散，热浪与爆风扫上了堤格尔的脸庞。而在狂吹的爆风后头，一道矮小的人影杀了上来。那是嘉奴隆——火球只是他用来遮蔽堤格尔视线的手段罢了。

但就在下一瞬间，一道几乎要震撼大气的强烈冲击传了过来，嘉奴隆的身体随之被轰向半空。原来堤格尔没以『力量』凝聚在箭簇上头，而是直接将『力量』凝聚成箭矢，射向了嘉奴隆。

嘉奴隆矮小的身子以背部砸到了地面上。堤格尔甚至没有擦去汗水的心力，仅能猛烈地喘着气。比起在箭簇上缠绕『力量』，完全靠着『力量』造出箭矢，需要消耗更大量的体力。

——不过，总算是给了他一记迎头痛击。

堤格尔拚命地调匀呼吸，将手伸向箭筒，抽出了下一支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嘉奴隆拍去了袍子上的脏污，像是没受什么伤似地站起身子。他的动作抖落了头上的兜帽，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刚才这一手着实不赖，不仅是看穿了我的目的，你迄今射出的箭矢之所以都只缠绕了少许的力量，也是为了不让我察觉这一招吧？」

嘉奴隆伸出手指，指向自己身披的长袍胸口一带。在中了堤格尔的箭矢后，那儿被开了一个大洞。而在洞的深处，还看得到某些红黑色的不祥物体正蠢动着。堤格尔虽然湧出一股反胃之情，但勉强借着战意压了下去。

「你以为自己真的能打伤我，把我变成那个叫女神容器的玩意儿吗？」

他一边恶狠狠地说着，一边为自己还保有几许冷静一事感到安心。虽然状况岂止是胜率渺茫，甚至想立于不败之地都有如天方夜谭，但他绝不能就此死心。

嘉奴隆露出了浅笑。

「就算我误判了下手的轻重，不小心扯断你的手臂，也不怎么打紧。毕竟只要帮你接条新手臂就行了。」

嘉奴隆的话语让堤格尔皱起了脸庞。

「实际见识一下会比较好懂吧？」

在话声未落之际，嘉奴隆的左眼已经发生了变化。他的眼珠大大地膨胀起来，像是被向外推出似地突出眼窝。接着，眼球的表面冒出了五根突起，细长地向外延伸——那是手指。不仅指节上头生有皱折，前端也迸出了指甲。

在屏住气息的堤格尔视线前方，嘉奴隆的眼球正逐渐变成一条左臂。从眼窝当中伸出一条手臂的异样光景，让堤格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嘉奴隆像是在刻意吓他似地，将新的左手大大张开，露出了手掌。只见掌心的部位有一颗眼珠。

「这只是个小小的馀兴节目罢了。」

嘉奴隆这么说完，便抓住了原本是左眼的手臂，一把扯了下来扔向地面。化为窟窿的左眼窝，很快就填上了新的眼珠——那是从眼窝后方填补上来的。嘉奴隆按着眼角调整眼珠的位置，并继续开口说道：

「我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化作了魔物本身。不管是要造出拇指大小的肉片，还是要弄出手臂或是腿部，对我来说都是易如反掌。和人类相比，这样的肉体强韧多了。但话又说回来，你的身体确实相当优秀，若是不需改造就能让女神降临的话，那更是再好不过——呵，就让我再测试一下吧。」

嘉奴隆将右手高高举起，随即，他的手掌被某物从内侧撕裂开来。

那是闪耀着钢铁光泽的剑身——只见一柄大剑像是受到挤压似地，从嘉奴隆纤瘦的手臂中现出其形。

对于为这番异常光景感到哑口无言的堤格尔，嘉奴隆嘲弄道：

「事已至此，你可别为这点小事大惊小怪啊。」

然而，看出这柄自他的身体钻出的大剑来历后，堤格尔再次受到了另一股冲击。那柄在剑柄和剑锷上施以黄金雕饰的大剑，肯定就是布琉努王国的宝剑杜兰达尔。

「为什么杜兰达尔会在你手里……」

说到这里，堤格尔便把后半句话吞回了肚里。已经不用多去思考了，杜兰达尔当然是这名男子偷出来的。

「因为稍有需要，我就不告而借了。」

对于这把长度与自身身高相仿的大剑，嘉奴隆仅仅伸出右手抓住剑柄，并高高举起。

堤格尔立即射出凝聚了『力量』的箭矢，但嘉奴隆仅是挥了一下手中的杜兰达尔，就将箭矢打得粉碎。

战栗笼罩了堤格尔的全身。他很清楚不败之剑（杜兰达尔）的力量有多么惊人。就连以艾莲和苏菲的龙具为助力，用黑弓释放了『力量』的一击，都被那把剑挡了下来。若是使出的攻击威力过于寻常，恐怕是没办法在剑刃上留下任何伤痕的吧。

嘉奴隆蹬地冲出，欺近了堤格尔身边。对于这记电光石火般的纵劈，堤格尔勉强躲了开来，但额上仍是浮出血痕，几丝深红色的头发也被削下，飞上了半空。

——不妙。

一道汗水自堤格尔的额上滑过脸颊。握起杜兰达尔之后，嘉奴隆的攻击范围登时变得大得可怕。若是这么继续打下去，他真的会被卸掉一条手臂或是腿部。光是想像起断肢接上魔物肉片的光景，就让他不寒而栗。

——不过，就算集中意识射出强力的箭矢，也不见得能招呼到他的身上。

光是想打穿杜兰达尔那固若金汤的防御，就需要相当强力的『力量』。嘉奴隆只是打算测试堤格尔的能耐，若真的认为战况不利的话，肯定会毫不留情地砍飞堤格尔的手臂吧。

「明知自己屈于下风，居然还是战意不减啊。」

嘉奴隆轻声低喃道。这虽是看着堤格尔发出的感想，但他的声音却像是向着遥远的彼方投去似地。不过，嘉奴隆随即瞪视起堤格尔，露出了凶猛的狞笑。

「若是在女神降临的时候有所抵抗，那也教人头痛。果然还是把手臂砍掉吧。」

嘉奴隆扛起大剑冲了上来。堤格尔虽然射出箭矢，但嘉奴隆没有放慢脚步，以大剑代盾挡下了这一击。随着「铿」的一声响起，折断的箭矢随之落地。

堤格尔心里明白，他已经躲不过嘉奴隆的这一击了。他紧盯着半人半魔的男子，取出了新的箭矢。就算手臂会被斩断，他也打算在那一瞬间以距离极近的一击作出反击。

「——翼飞之参。」

听似冷漠的少女话声传进了堤格尔的耳里，一道破风而至的大响随之传来。嘉奴隆停下了脚步。

随着一声短啸，嘉奴隆以杜兰达尔弹飞了朝着自己飞来的某个巨大物体。一道让人耳朵生疼的尖锐声响响彻四下，那个袭向嘉奴隆的物体随即划着不规则的轨迹飞了出去——并在下一瞬间回到了不知何时伫立在昏暗之中的少女手里。

堤格尔向少女投去视线，发出了惊呼声。

「奥尔嘉……！」

站在该处的，是身穿骑马民族传统服饰的奥尔嘉·塔姆。握在小巧掌心之中的，是她的龙具姆玛。她是向嘉奴隆掷出龙具，借以解救了堤格尔。奥尔嘉走了过来，像是要守护堤格尔似地站在青年的面前，瞪向了嘉奴隆。

「还好赶上了。」

她背对着堤格尔，只短短说了这么一句。

对于奥尔嘉的现身，嘉奴隆并没有露出惊讶的反应，而是浅笑着紧盯淡红色头发的战姬。

「看来不只妳一个，而且还散在各处。想不到除了那家伙之外，妳们居然还能找到这里。」

奥尔嘉皱起了眉头——状况确实就如嘉奴隆所说。

奥尔嘉原本是和艾莲与莉莎一同骑马朝着札冈前进，但一直到昨天的傍晚，她们才好不容易和米拉、苏菲与蒂塔等人成功会合。

说起来，这场重逢本来就不在预料之中。毕竟两方人马迄今都不知道彼此的所在位置，完全没有进行联系过。说得正确一些，她们并不是会合，而是在朝着同一处目的前进的途中，刚好在抵达札冈之前碰上了彼此。

抵达札冈之后，她们便分头行动，寻找起堤格尔的下落。而率先找到堤格尔以及嘉奴隆的正是奥尔嘉。

「在其他的战姬赶来之前，凭妳一人有办法守住冯伦吗？」

听到嘉奴隆的挑衅，奥尔嘉那宛如黑珍珠般的眸子绽放了战意。

「对于不值得尊敬的对手，我没什么话要说。」

「这三百年来，你们这些野蛮民族一点长进也没有。」

堤格尔皱起了脸庞。嘉奴隆的口吻就像是实际目睹过这段时光似地，让他湧起了一股不适。

奥尔嘉没在乎这细微末节的小事，对嘉奴隆污辱自己为野蛮民族一事扬起了纯粹的怒气。她手中的罗轰之刃急遽膨胀，变成了和她的身高相仿的一柄巨斧。

奥尔嘉蹬地冲出，嘉奴隆则是待在原地不动，架好了杜兰达尔。

不败之剑（杜兰达尔）和龙具展开正面冲突，在黑暗之中激荡出两种不同的火花。奥尔嘉的一击，就连老练骑士所穿戴的盔甲都能捣毁粉碎，但嘉奴隆却接连挡了下来。

「好啊，我已经见识过冯伦的力量了，就陪妳稍微玩玩吧。」

嘉奴隆将杜兰达尔朝着奥尔嘉推去，并施展出猛烈的攻势。他以像是在耍弄木棒般的动作挥舞大剑，忽右忽左地扫出钢色之刀，咬向奥尔嘉。奥尔嘉虽然接下了这一击，却找不出反击的机会，被迫打起了防守战。

堤格尔虽然搭弓上弦，却迟迟找不出放箭的时机，仅能遥望着奥尔嘉的战斗。说起来，嘉奴隆本来就身材矮小，身高和奥尔嘉相差无几，再加上两人都是握着与原本体格极不相称的巨大武器。就算堤格尔的弓术已臻出神入化，要在这样的状态下射中嘉奴隆仍是极为困难。

——不过，嘉奴隆肯定也不是毫无弱点。

堤格尔发现，嘉奴隆的攻击方式显得相当单调。他恐怕没有学过剑术吧。他之所以能够压制堤格尔，靠的全是超乎常人的力气和速度。奥尔嘉肯定也发现了这一点。

「奥尔嘉！」

堤格尔拉紧了弓弦，大声呼唤着淡红色头发的战姬。素来聪颖的她，肯定能明白堤格尔这句话的意图。接着，奥尔嘉完美地回应了青年的期待。

对于嘉奴隆侧向扫至的大剑，奥尔嘉在扭身闪避的同时，使出了由下而上挥起的挑砍将之弹开。嘉奴隆的剑因而上扬了几许。

奥尔嘉没放过这个破绽，朝着嘉奴隆的脚下挥出了姆玛。在强风呼啸般的声响响起的瞬间，地面已经被打出了一个凹洞，炸成了许多碎片。无数飞散的碎石之中，只看得见一片黑袍的小小破片。

嘉奴隆此时身在半空——他以跳跃躲过了奥尔嘉的豪斧。嘉奴隆虽然准备顺势朝着奥尔嘉的脑袋劈下大剑，但堤格尔的箭矢在这时破空而至。

嘉奴隆的眼睛从奥尔嘉转到堤格尔身上。他张开嘴巴，吐出了看似黑色痰沫般的东西。痰沫撞上了箭矢，将箭矢溶解的同时逐渐散去。

奥尔嘉原欲对身在空中的嘉奴隆以龙具展开追击，但在最后一刻打消了念头，迅速地向后飞退。砸落而下的杜兰达尔与姆玛相互刮擦，在虚空中留下了刺耳的声响。

堤格尔走到了慎重后退的奥尔嘉身边。

「奥尔嘉，妳没事吗？」

「谢谢你，得救了。」

如此回答的奥尔嘉，左臂上留下了一条血痕——杜兰达尔的剑尖轻轻划过了她的手臂。若是奥尔嘉的动作再慢上半晌，她的左手肯定会被一把扯下。

「那家伙是魔物吗？」

「我可是人类。」

奥尔嘉的这个问题，是嘉奴隆亲自回答的。虽然讲话的口气相当快活，但也蕴含着不允许有人当着他的面出言质疑的魄力。

「由于吞噬了好几只魔物，我的肉体确实是混进了不少杂质。但即使如此，我的这里还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是个百分之百的人类。」

说着，嘉奴隆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随即，他像是要再次强调这点似地继续开口：

「我是人类，是名为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的人类。」

堤格尔和奥尔嘉之所以没有回话，是因为对嘉奴隆那失常的态度无言以对的关系。就算嘉奴隆真如自己所言是个人类，那也肯定已经跻身狂人之列了。

「别笑死人了，这世上哪有会吃掉魔物的人类啊？」

斩钉截铁表示否定的清亮话语，从阴暗处的后方传了过来。察觉自己内心的惊讶和喜悦一湧而上的堤格尔，将视线投向了发话者的方向。

一阵旋风扬起，吹散了瘴气。艾莲甩着银色的长发现身了。

不只是艾莲而已，她的身旁还站着莉莎和莉姆。

「我的冻涟也断定你是一头魔物喔。」

这道声音是从艾莲等人的对侧传过来的。堤格尔将视线投向该处，再次被一股惊愕袭上心头。

只见在寒气的缠绕下，米拉迈步走了过来。她的身边有苏菲相伴——不仅如此，在两名战姬的身后，还看得见蒂塔、葛斯伯和达马德的身影。

混乱胜过了喜悦的情绪，令堤格尔困惑地环顾起四下。虽然刚刚没有多馀的心力去做思考，但奥尔嘉能赶到身边确实也是一件奇妙的事。毕竟自己从未和任何人说过会来到这里。

「细节晚点再说。」

奥尔嘉轻声向堤格尔说道，这也令堤格尔重整思绪。

即使在五名战姬的半包围之下，嘉奴隆也丝毫没有露出胆怯的神情。他依旧带着和刚才相同的浅笑，一一观察起每个人的脸孔。他的视线穿过了米拉和苏菲，最后在蒂塔的脸上停了下来。栗发少女惊吓得抽了一下肩膀，葛斯伯则是挺身护在她的身前。

「原来如此。是那个喜欢人类的贱女人搞的鬼啊。」

嘉奴隆看出端倪后，便像是对蒂塔失去兴致似地别开视线。接着，他再次打量起艾莲等人。

「虽然要对计画稍做变更，但来得正好。就让妳们帮我出点力吧。」

艾莲等人蹙起了眉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你有机会恣意妄为吗？」

艾莲握好艾利菲尔踏出一步，而嘉奴隆则是投来了嘲笑。

「恣意妄为是吧……那个部分已经完成啦。」

下一瞬间，堤格尔的脚边迸裂出无数龟裂，接着从裂痕当中渗出了几道漆黑的闪光。闪光贯穿了堤格尔的身体，化为瘴气侵蚀起青年的身子。

「妳们该不会以为我没做好准备吧？」

嘉奴隆大笑起来。在堤格尔到来之前，他已经做完了所有的仪式，再来只要让作为容器的堤格尔踏入这座神殿的废墟，一切就大功告成了。至于刚刚的那场战斗就正如嘉奴隆所言，不过是在进行确认罢了。

「魔之蒂尔·纳·法要降临了！」

「堤格尔！」

艾莲发出了凄厉的呐喊声。她蹬地一冲，企图靠着艾利菲尔的力量赶至堤格尔身边。然而，在碰触到缠绕青年的瘴气瞬间，艾莲便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冲击弹飞开来。

莉莎举起了雷涡。

「撕裂暗夜的瞬牙！」

长鞭描绘出不规则的轨迹，并从前端迸射出黑色的光芒。莉莎认为，就算会伤到堤格尔，也得用上龙技才能成功营救他。之所以没有用上威力最强的龙技，也是反映了雷涡的闪姬纠结的心境。

然而，她的龙技仅仅削掉了漆黑瘴气漩涡的一小部分。莉莎露出愕然的神色，愣愣地站在原地。米拉、苏菲和奥尔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旁观堤格尔逐渐遭到瘴气吞噬的光景。

艾莲拄着银闪起身，以嘶哑的声音呼唤着堤格尔。她的双眼因惊愕而大睁——在瘴气漩涡之中，堤格尔的身体开始产生了变化。

深红色的头发染成了黑色，眼睛也散发出诡异的黑色光芒。身体承受不了过于强烈的压力，从脸上和手臂喷出了鲜血。鲜血沾上瘴气，将堤格尔的身体染上了漆黑的颜色。从嘴里发出的声音完全不成话语，宛如野兽的咆哮。

接着，堤格尔的左臂开始溶解了。他紧握着的黑弓被吸入了手中，与身体融为一体。像是受到连带的影响似地，他的脸孔也开始扭曲变形。这完全不是脸形微变就能解释的程度，他的鼻子变得扁塌，嘴巴也朝着两侧大张，牙齿更是化为了尖锐的兽牙。就连葛斯伯和达马德都为眼前的变化感到屏息。

「这就是……所谓的女神吗？」

米拉战栗地吁了口气。将女神降临在人类之身，就会变成这副模样吗？还是说，这才是女神的真正样貌？

不过，战姬们也没有继续仓皇失措下去的时间了。因为堤格尔——不对，蒂尔·纳·法的左手在这时抬了起来，对准她们。

「各位，快点来到我的身后……！」

察觉状况危险后，苏菲大喊出声，举起了黄金锡杖。蒂尔·纳·法绞起弓弦，只凭借瘴气，便在右手的前端造出了一支箭矢。

战姬们立刻就察觉到蕴含在这支箭矢里的『力量』有多么惊人，待艾莲等人聚到了自己身后，苏菲随即施展龙技。

「——辉煌的波涛啊，聚于吾前！」

随着一道清响，光华的前端释放出无数的光粒。光粒在战姬们的面前铺散开来，造出了无形的防壁。同一时间，女神也射出了箭矢。

光与暗四下迸散，大气为之咆哮，大地为之震撼。苏菲等人的视野全被狂窜的光与暗烧灼，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肌肤所感受到的风之悲鸣和大地的呐喊，令战姬们理解了女神的可怕之处。

战栗在转瞬间化为惊愕——在艾莲等人的视线前方，蒂尔·纳·法像是不当一回事似地汇聚起瘴气，造出了一支新的箭矢。这支箭矢比方才的箭矢更为粗大，单凭苏菲的龙技只怕是招架不住。

箭矢射了出去。在同一时间，艾莲也举起银闪，米拉刺出冻涟，莉莎甩出雷涡。

「——横扫大气！」

「——冻结苍穹！」

「——毁天灭地灼碎爪！」

狂风、暴雪和闪电相互缠旋化为光之奔流，与勉强维持形状的无形防壁进行融合，撞上了瘴气之箭。强光与爆风令双眼和耳朵发疼，艾莲周遭的大地也无情地遭到刨开。

馀响微微地撼动大气，升起了混着瘴气的烟尘。艾莲等人猛喘着气，吞着口水等待烟尘散去。使出浑身之力的三招龙技和女神的箭矢相消，似乎是勉强防御了下来。

在烟尘散去后，展露在视野里的光景，让艾莲等人无不察觉自己的身子正在发颤。不管是墙壁还是地面的石板，全都被轰飞得不见踪影，大地也严重地倾斜。要是直接挨上这一击，她们恐怕会被蒸发得连一根头发都不剩——不对，恐怕就连这整个札冈都会跟着灰飞烟灭吧。

「堤格尔……你究竟是怎么了？」

葛斯伯一边关心着缩着身子的蒂塔，一边叹了口气。和他一样作势保护蒂塔的莉姆和达马德，似乎也对发生在眼前的骇人光景哑口无言。

蒂尔·纳·法以和刚才完全相同的姿势站在原处。接着，訑将瘴气聚集在右手和左手之间，造出了新的箭矢。死期将至的预感，令战姬等人的背脊窜过一道寒意。奥尔嘉虽然试图施展龙技，但她似乎也依旧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一瞬间，蒂尔·纳·法忽然失去了平衡。祂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似地身体一歪，就这么摔了一跤。在跌倒之际所射出的箭矢，远远穿过了艾莲等人的头顶上方，朝着虚空消逝而去。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眼里满是困惑的艾莲等人，紧盯着蒂尔·纳·法不放。刚刚那一箭若是能以正常的状态射出，那己方恐怕已经被轰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吧。

在战姬们的视线前方，蒂尔·纳·法像是在强忍剧痛似地扭曲身体，按着与黑弓融合的左臂，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虽然是进攻的好机会，但却没有人采取行动。因为眼前的状况实在是太过奇异，也太过突兀。

「你们几个，快趁现在退到后面去。」

米拉以带着紧张的口吻，对莉姆等人这么说道。莉姆虽然露出了不甘的神情，但也明白身手寻常的战士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她迅速地行了一礼，接着便催促蒂塔、葛斯伯和达马德离开此处。

蒂尔·纳·法有了新的行动。祂维持弓着背部的姿势，随着高亢的破空声朝地面一踢，以可怕的跳跃力袭向众战姬之中离自己最近的苏菲。

强风从旁扫至，只见在蒂尔·纳·法和苏菲之间，插进了一道娇小的人影。那是奥尔嘉。然而，在想到对手拥有堤格尔的肉体后，奥尔嘉终究不忍施展龙技。

奥尔嘉以罗轰代盾，试着接下女神的一击。蒂尔·纳·法对她的动作毫不在意，挥出了与黑弓融合的左手，对着手持龙具的奥尔嘉击出一拳。

宛若粉碎了巨岩般的轰隆声，敲打着众战姬的耳膜。在一道短促的尖叫声后，淡红色头发的战姬的身子飞上了半空。战姬们再次感到愕然——仅以一拳就将战姬轰飞，实在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事。

「奥尔嘉！」

苏菲连忙冲向奥尔嘉的身旁，而莉莎和米拉则是对着近在眼前的女神砸出黑鞭、刺出冰枪。蒂尔·纳·法不闪不避，以闪烁着黑光的双眼凝视着两名战姬，随手动起了双臂。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雷涡被黑弓弹开了。至于冻涟的一闪，则像是滑过了女神的右手掌心般被卸了开来。这原本都是足以粉碎龙鳞的强劲一击，却被女神随手接下了。

蒂尔·纳·法的视线，像是在决定该从哪名战姬开始料理似地左右游移，却蓦地向上望去。这时，缠绕着旋风的艾莲正高举银闪，朝着女神杀了上来。

听似刀剑刮擦的铿锵声响彻四周。女神直直伸出左臂，以黑弓接下了艾莲从空中施放的斩击。

蒂尔·纳·法维持着姿势拉起弓弦，在两手之间形成了瘴气之箭。艾莲试着施展『风影』，借以在空中转换方向。

——要来不及了吗……！？

这时，蒂尔·纳·法的动作僵住了一个瞬间。艾莲朝着女神的头部祭出一踢，飞上空中拉开距离。瘴气之箭随后射出，划过空无一物的空间后消失于虚空。米拉和莉莎趁隙飞退，拉开了距离。三人接着赶到了苏菲和奥尔嘉的身边。

在屈膝蹲下的苏菲帮助下，皱着脸庞强忍剧痛的奥尔嘉总算是起身了。她的右手虽然紧握着龙具，但左臂却无力地瘫软下来。她的左手臂骨折了。

——明明是打在龙具上头，居然还造成如此严重的伤害吗？

新的一波恐惧化为寒风，吹进了战姬们的心底。

她们看向了蒂尔·纳·法。在低吼一声后，女神随即朝着她们直冲而来。苏菲咬紧了牙关，瞪着女神挥起黄金锡杖。

「——闪亮的飞沬啊，速至吾前！」

锡杖的前端释出了一颗约有成人头部大小的白色光球。苏菲挥动光华，光球随即划过虚空，袭向了蒂尔·纳·法。

女神挥出了和黑弓融合的左拳，轻而易举地粉碎了光球。这一瞬间，光球化为无数光粒迸散开来，烧灼了蒂尔·纳·法的双眼。女神的动作停住了一个瞬间。

米拉架起冰枪迅速欺进。为了能在这一击确实贯穿对手，她滑出了手中的冻涟。

女神闭着眼睛，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拉斐亚斯的枪尖擦过了蒂尔·纳·法的侧腹。在这一刹那，蒂尔·纳·法随意地探出右手，握住了米拉的枪柄。

「该死的——」

米拉咒骂了一声，让冻涟的枪身完全释放寒气，冻住女神的右手。下一瞬间，战姬们的双眼便看到了惊人的光景——蒂尔·纳·法竟然连人带枪地将米拉举了起来。由于太过震惊，冻涟的雪姬甚至来不及放开冰枪。

女神就此挥落长枪，将米拉砸至地面。冻涟的雪姬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声。与此同时，蒂尔·纳·法的右手也从寒气之中解放。祂跃起身子，宛若猛兽般扑向还没能起身的米拉。

在一瞬间的判断后，冻涟的雪姬缩起了拉斐亚斯的枪柄，但女神的动作还是快了一步。随着金属遭到辗碎般的声响响起，米拉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艾莲和莉莎在这时自两侧攻向了女神。莉莎借由『钢鞭』，将黑鞭转变为短棒的形状。

对于银闪和雷涡的猛击，蒂尔·纳·法扫出了黑弓加以弹开。女神接着朝向企图后退的莉莎踏出一步，砸出了右手的拳头。红发战姬虽然想以龙具接下这一击，却被可怕的臂力一举撂倒在地。

艾莲透过『风影』加速，抱起倒地不起的米拉，和女神拉开了距离。

「妳还好吧？」

「……只是一点擦伤啦。」

米拉皱着脸孔回应道。蓝发战姬的左手按住了右侧的胸口。仔细一看，她护胸的右胸一带毁损了，看起来就像是被硬扯下来似地歪曲变形。就连衣服的一部分也有所破损，在胸口一带渗出了鲜血。

「我被那家伙咬了一口。」

米拉恶狠狠地抛下一句，站起了身子。艾莲花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才听懂了她的话中含意。

一击放倒莉莎后，蒂尔·纳·法转向了艾莲等人的位置。

「这是该怎么办呀……」

个性剽悍的冻涟的雪姬，这时也吐出了绝望的呢喃。她从未想过会过上龙具应付不来的对手。就算想以龙技开出一条生路，对手也握有强度远远凌驾其上的瘴气之箭。就连艾莲那对如红宝石般的眸子，也浮现出超越了焦虑的死心之情。

「悬殊的程度甚至比大人欺负小孩还夸张啊……」

找不到反败为胜的契机。众人甚至不禁认为，再继续打下去，恐怕会落得一一遭到击毙的下场。

不能放弃——银发战姬咬紧了牙关。她对着握紧长剑的手掌灌注力气，抵抗着即将侵蚀心灵的绝望。

——我要夺回堤格尔。岂能让给那个叫女神的家伙！

艾莲回瞪起蒂尔·纳·法。这时，银发战姬看见了——女神原欲抬起左臂，却又垂了下来的光景。而蒂尔·纳·法甚至重复了这样的行为两次。

——该不会……不，一定是这样没错。

由于祂展示出来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因此众人都险些忽略了这件事——蒂尔·纳·法有时确实会出现不合理的行动。明明可以无止尽地射出瘴气之箭，但弛却没有这么做。除此之外，祂也曾突然失去平衡，或是停下动作过。

——是堤格尔在奋战的关系。

她以为堤格尔已经被蒂尔·纳·法吞噬殆尽，但状况显然不是如此。

堤格尔的意识依然活着。而他正试着压抑女神的行动。

银发战姬的嘴角露出了笑容。那是蕴含了强烈战意的欢欣笑脸。

「艾莲，妳打算做什么……？」

苏菲架好锡杖，站到了艾莲的身边，而奥尔嘉也在她的身旁。虽然脸色显得苍白，但那对黑珍珠般的眸子所绽放的战意依旧旺盛。她以右手握住巨斧，凝视着蒂尔·纳·法。

「我要救堤格尔。」

艾莲这么断言道。对于感到惊讶的其他战姬，艾莲简单说明了自己看到的部分。

「我想，我们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都是拜他之赐。若非如此的话，我们早就全部死在女神的手下了。」

「……妳说要救，是怎么救？」

米拉以枪代杖，将身子靠在上头这么问道。艾莲立刻回答：

「我要用龙技轰向黑弓——也就是那家伙的左手。」

苏菲抽了一口气。就算艾莲的推论是正确的，这样的手段也未免太过粗暴。虽然成了被女神支配的怪物，但那东西的肉体仍是归堤格尔所有。

奥尔嘉以平淡的口吻问道：

「万一堤格尔的手臂因此没了，该怎么办？」

「——就算要倾注我这一辈子，我也会补偿他。」

这么回答的并不是艾莲，而是缠绕冷气的蓝发战姬。米拉看着皱起眉头的艾莲，气势汹汹地说道：

「艾蕾欧诺拉，我支持妳的想法。所以这个角色就由我担任吧。」

即使明白彼此的立场，她还是忍不住告白了自己的心意。这个愿意让自己放下矜持的男子，绝对不会乖乖任女神摆布。堤格尔就是能让米拉如此深信不疑。

银闪的风姬虽然想开口回应，但因为原本呆站在地的蒂尔·纳·法开始有了动作，认为不适合继续交谈的她打消了念头。她握着长剑摆出架势，瞪视着女神。

「可别搞砸了啊。」

话声甫落，艾莲已经握紧银闪蹬地冲出。她直接迎上了蒂尔·纳·法，挥出长剑。女神以右手接下了艾利菲尔。

艾莲不以为意，从各种角度发动了攻势。在这段期间，奥尔嘉以右手拖着斧头，绕向了女神的右侧。她的动作相当迅速，实在看不出身上有伤。而苏菲也慢了一步开始动作，绕向女神的左侧。

蒂尔·纳·法的脸孔重重扭曲，挤出了疑似笑容的表情。与女神正面相对的艾莲，对这邪恶的脸孔感到汗毛直竖，甚至令她暗自感激堤格尔的脸孔已经彻底变形了。

女神的周遭喷出大量瘴气，形成了用来防御的薄膜。艾莲虽然斩出银闪，却发出了高亢的声音弹了回来。由于长剑险些脱手，她急忙重新握好。

与其说是坚硬，在艾莲看来，回传的手感更像是受到了激烈的拉扯。若是踏入其中的话，就会像是投身于激流之中那般——不是被一举弹飞，就是彻底遭到吞没。

艾莲这才明白訑发笑的理由。

——可别小看我们啊。

艾莲高举的银闪缠上了疾风，奥尔嘉架好的罗轰闪耀起月亮般的光芒，苏菲的锡杖溢出了点点光粒，包复了她的身子。

汇聚在龙具上头的力量迸出了光芒、产生了热度，这些力量缠绕成涡，形成了必杀的一击。

自长剑施放的无数风刃、由豪斧掀起足以打碎大地的冲击波、从锡杖所释放的耀眼光球，同时与瘴气护膜爆发了冲突。

连肌肤都要为之麻痺的巨响支配了空间。守护女神的瘴气护膜，在强光和疾风的乱舞之中被撕成无数碎片，失去了原有的力量消散殆尽。

接着，以双手握持冻涟的米拉发出了一声大喝，瞄准女神的黑弓展开突击。她的全身已经被寒气包复，龙具的枪尖绽放出锐利的光芒。

「拉斐亚斯！把你的一切交付给我吧！」

就算要用尽自己的力量甚或生命，她都在所不惜——米拉这么向搭档倾诉着。她名副其实地在这一击赌上了一切。若是认我为主人的话，就完成我的心愿吧。

——我要以我的双手、我的力量，抢回重要的存在！

在短短的距离之间，冷气造出无数的寒流，层层包复了拉斐亚斯的枪尖。至于缠绕着米拉的冷气，则是反映着她的斗志和觉悟，发出了白亮的光芒。

女神瞥了突击而来的米拉一眼，随即遥出瘴气之箭，准备以右手拉起黑弓的弓弦。就在这时，一条黑鞭破空而至，缠住了蒂尔·纳·法的右手——这是异彩虹瞳的战姬使出的一击。在艾莲等人施放龙技之际，她已经站起了身子，并将龙具变回鞭形伺机而动。

而就在女神造出瘴气之箭的前一刻，米拉率先施展了龙技。

「——冻结苍穹！」

自拉斐亚斯所释出的大量寒气，在一瞬间冻住了女神脚边的地面。接着，从地面穿出无数冰枪，制住了蒂尔·纳·法的动作，并给予伤害。最后，米拉像是要撞上蒂尔·纳·法的身子似地，一鼓作气地对着黑弓刺出了手中龙具。

冲击——女神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声，祂甩起左手，击飞了米拉。

冻涟的雪姬虽然摔到了地面，但她旋即起身，瞪视着女神。蒂尔·纳·法的左手——与黑弓融合的部位被刨出了一个大洞，黑色的瘴气从伤处不断流下。而黑弓也被盖上了一层白色冻霜，就连弓弦都被寒气所复。

「堤格尔！听得见我的声音吗！堤格尔！」

看到这一幕的艾莲，拚了命地呼唤起青年。米拉也像是没把拖扯着全身的疲惫感当一回事似地，大声地呐喊道：

「你打算继续窝囊到什么时候呀，堤格尔！」

苏菲、艾莲和奥尔嘉也将感情融入了声音与字句，拚命地呐喊着。从蒂尔·纳·法左手伤口流出的瘴气变得更浓，女神的嘴里冒出了呻吟声。

只差一点了——就在战姬们都这么认为的时候。

「——干得挺好的嘛。」

带着嘲笑之意的阴冷话声，在这时传入了她们的耳际。

在离艾莲等人约十馀步的位置，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就站在那里。他将『不败之剑（杜兰达尔）』倒插在地，漆黑的袍子虽然变得褴褛，但与堤格尔交战时所受的伤已经复原了。

「女神啊，我现在就要把妳变成我的东西了！」

才看到嘉奴隆高高举起双手，他便随即跪了下来，将左右手掌心按向地面。他矮小的身子被瘴气覆盖，从两手发出了不祥的紫色光芒。

紫光宛如闪电一般，在扭动的同时以惊人的速度窜过地面，剌中了动弹不得的蒂尔·纳·法。

女神发出了连大气都为之激荡的惨叫。祂翻着白眼，下颚也张至极限，不断抽搐着身子。其样貌之凄厉，就连战姬们都哑然无语。

「你……你在做什么！」

在众战姬之中，首先回神过来的苏菲愤怒地瞪向了嘉奴隆。嘉奴隆没有回答——因为没有回答的必要。

每过一瞬，连结嘉奴隆和女神之间的紫光就变得更为闪亮而粗大——这正是嘉奴隆『吞噬』女神之力的现象。而嘉奴隆也透过每一吋肌肤，察觉了覆盖自己身体的瘴气变得愈来愈强烈。

苏菲终于无法忍耐，对着嘉奴隆挥出了锡杖。看着缠绕嘉奴隆的强烈瘴气，金发战姬认为不能鲁莽接近——只能从这个距离发动攻势了。而莉莎也跟着响应她的行动。

「——闪亮的飞沫啊，速至吾前！」

「——撕裂暗夜的瞬牙！」

从锡杖的前端释出了白亮的光球，迸着雷光的黑鞭则是送出了一道令人目眩的强烈闪光，一举袭向了嘉奴隆。然而，两道龙技都被包复嘉奴隆的瘴气阻隔，甚至没能碰到他的身体。

嘉奴隆品嚐着流入身体的『力量』，露出了陶醉的神情。他迄今虽然已经吞噬过三只魔物，但全都远远不及目前正在咀嚼的蒂尔·纳·法——女神是远超乎他想像的存在。

嘉奴隆的双眼剧烈地张至极限，眼里绽放出骇人的红光。嘉奴隆周遭的大气纷纷转变成带着黑色光芒的瘴气，缠绕起他的全身。瘴气在转瞬间完全包复他的身子，并继续向外膨胀。

「还真是值得我做完那些复杂的手续。」

窃笑的嘉奴隆忍不住如此低喃。

能成为女神附身对象的容器，就只能是被黑弓选上之人——亦即有资质成为魔弹之王的人选。嘉奴隆是完全没有这个资格的。

不过，只要女神现身，嘉奴隆就能加以吞噬。话虽如此，对方可是女神，不可能乖乖成为他的盘中飧。女神若是施展全力，就算强如嘉奴隆，恐怕也不会是弛的对手吧。

用来降临女神的容器，必须是一名强大之人。这指的不仅是肉体上的强韧，也得具备足以反抗女神的精神力。

嘉奴隆认为，只要备齐这些条件，再削弱女神的力量，想吞噬女神之力就化作可能了。

在这个阶段，他有了和多勒卡伐克交涉的馀地。倘若嘉奴隆没能成功吞噬女神——或是在吞噬女神之后无法压抑其力，反过来被吞噬的时候，一切就能照着多勒卡伐克的计画进行下去了。若是如此，这个世界就会遭到改变，成为魔物们渴望的模样吧。

但另一方面，嘉奴隆也有着能凭一己之力压制女神的自信。

就原本的计画来说，他打算亲自削弱女神的力量。之所以自布琉努的王宫窃走杜兰达尔，其中一个理由也是为了这个。为了封住龙具之力而打造出来的这把剑，肯定也能对女神造成伤害。

也许该算他走运吧——战姬们为他代劳了这一部分。

而现在嘉奴隆正吞噬着女神。

他要从堤格尔的身上，一滴不剩地将女神吸人体内。

然后，嘉奴隆的身体开始产生了变化。

◎

在女神与其说是遭到吞噬，更像是吸收的过程中，堤格尔的身体也慢慢变回了原本的样貌。被染黑的头发转为了深红色，双眼的瘴气褪去，眼里开始浮现出些许的光芒。他的鼻子和嘴巴也逐渐恢复原样。而最重要的是，原本合为一体的黑弓与左臂也缓缓分离了开来。

由于女神所带来的可怕压力褪去，堤格尔的意识这才死灰复燃。他虽然怀着「岂能任妳摆布」的念头奋力抵抗，但终究还是有其极限。要是再稍晚一步，堤格尔的灵魂就会丧失自我化为碎片，并彻底被女神支配吧。

与此同时，堤格尔产生了一股奇妙的感觉——有一道道光景陆续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那似乎是某人的视角。场景包括了昏暗的森林、看似无比喧闹的酒馆、尸横遍野的血腥战场和微风轻拂的草原等等。这名人物的视野之中，总是有着一名男子。之所以看起来像是在抬头仰望，是因为视角的主人身躯矮小的关系吧。

他听不见说话声或是声响，但望向自己的男子眼里充斥着信赖的光芒。想必视角的主人也是用同样的眼睛看着这名男子吧——堤格尔自然而然地萌生了这样的想法。而他隐约发现，视角的主人似乎称呼眼前的男子为「夏立尔」。

忽然间，身体的浮游感骤然消逝，在重力的压制下，堤格尔根本无法做出反应，就这么摔到了地上。

「堤格尔！」

泫然欲泣的呐喊声，让青年的意识清醒过来。他虽想开口回应，但却难以出声。别说手臂或是腿了，就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堤格尔先是听到疾奔而至的脚步声，接着便被人用力地抱起上身。视野之中浮现出有着银发和红宝石般眸子的少女脸孔。那是对青年极为重要、极为心爱的存在。少女的双眼正扑簌簌地流下泪水。

「艾……」好不容易，他才挤出了一个单字，接着拚了命地用嘴形喊着无声的「莲」字。艾莲一次又一次地点头，用力抱住了青年。堤格尔没发出惨叫，而是洩出了嘶哑的叹息声。虽然他的手指正在发抖，但却刚好位于艾莲视线的死角。

「妳这样抱会让他很难受啦。」

米拉粗暴地将艾莲从堤格尔的身上扯开。

堤格尔虽然再次倒向地面，但却被人从后方撑住了身体。他转动头部，看到蒂塔的脸孔就映在视野的一角。在自己受到女神支配的那段期间，她应当是和莉姆等人一同退到了后方，但似乎在这时跑了过来。

堤格尔张开了嘴，作势喊着蒂塔的名字，并动起了手指。栗发的情人并没有看漏他的动作，温柔地握住了青年的手指，像是要他安心似地轻轻点头。

「把堤格尔搬过来。快点。」

苏菲的声音传了过来。只看到好几条手臂伸了过来，与蒂塔一起撑起了堤格尔的身体。那是莉姆、葛斯伯和达马德的手。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莉姆虽然秉持一贯的作风，只说了短短的一句话，但其中也蕴含着深深的情感。由于被人抱了起来，堤格尔的视野也比原本高了些许。他转动脖子，环顾起周围的状况。

在稍远之处，艾莲等战姬们正站在一起，背对着自己和莉姆等人。在察觉她们与之对峙的存在为何之际，堤格尔登时瞠大了双眼。

那是一名巨人。

他的身高超过三十切特（约三公尺），现出了漆黑而巨大的上半身。自腰部以下的部位则是化为类似黑色泥沼的物体，与瘴气融为一体，并没有具现其形。

巨人的右手握着杜兰达尔。到了巨人的手里，就连不败之剑（杜兰达尔）看起来也和匕首差不了多少。而在巨人的额头处，则露出了嘉奴隆纯白色的脸孔。

「这个……这难道就是女神吗……？」

苏菲的话语里带着浓浓的厌恶感。那仅是恶心而骇人的瘴气集合体罢了，根本和庄严肃穆沾不上一点关系。

『没错。』这时，巨人额上的嘉奴隆答复道：

『所谓众神的相貌，不过是人类擅自想像出来的幻想。正因为不具其形，因此拥有千面万貌。这才是所谓的神明。』

嘉奴隆抬起右手，将杜兰达尔遥指向天。在远远的上空，飘浮着一颗黑色的球体。那就像是一团会将一切吞噬殆尽的诡异黑暗。

『这是黑色的太阳。世界的变化又多了一项。』

「岂会让你趁心如意。」

艾莲扛起银闪，朝着巨人踏出了一步。米拉、苏菲、莉莎和奥尔嘉也站到了她的身边。嘉奴隆睥睨着战姬们，看似开心地开口问道：

『妳们打算怎么做？』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五招龙技。暴风之刀、冰枪之涡、光球、雷击和撕裂地面窜出的冲击波，同时袭向了巨人。然而，造出嘉奴隆巨体的漆黑瘴气即使挨了这些龙技，也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摇晃。

『好啊……就用妳们来试试女神的力量吧。』

相当于巨人嘴巴的部位，喷出了一股瘴气。瘴气化为黑色的风暴，袭向了艾莲等人。苏菲所施展的无形结界几乎是在一瞬间遭到消灭，肆虐的瘴气轰飞了战姬们。

堤格尔等人只能愕然地凝视眼前的景象。

嘉奴隆脸孔上的视线，从艾莲等人转到了堤格尔等人的身上。

『接下来就试试这个吧。』

嘉奴隆这么说完，巨人的腹部一带忽然隆起成奇妙的形状。接着，某些物体从内侧穿出，窜到了腹部外头。那些物体的真面目，是以瘴气制造出来的魔物们。

其中包括了生有头角的巨大怪物、背上长了形似蝙蝠的巨大翅膀的消瘦怪物，以及身材壮硕、但却有着一张蛙脸的怪物。除此之外，也有和龙相似的怪物，以及像是骸骨一般的怪物。

堤格尔看着怪物们倒抽了口气。大概因为是仅以漆黑瘴气构成的关系，怪物们身上既无其他颜色，轮廓也显得模糊不清。然而，牠们看起来确实和堤格尔与战姬们曾经交手过的怪物们长得极为相像。

瘴气怪物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朝着战姬们扑了上去。这时的艾莲等人才刚拄着龙具，勉强起身而已。但即使如此，她们还是踏稳了脚步，拚命地杀向了怪物的军团。

消瘦的怪物用力拍打翅膀，飞向了堤格尔等人所在的位置。那是芭芭·雅加——堤格尔在内心这么叫苦着。

「蒂塔，堤格尔就麻烦妳照顾了。」

莉姆以急切的口吻说完，便握紧长剑，站到了葛斯伯和达马德身边。

让人联想到芭芭·雅加的魔物，从上空俯冲而下，朝着莉姆展开攻击。莉姆测准距离，挥出了手中的长剑。在感受到像是削过水流一样的感觉后，传来了像是刮擦玻璃般的惨叫声。莉姆成功砍下了怪物的手臂。

然而，她没有多馀的时间感到喜悦——三只同样种类的怪物再次袭击过来。巨人的腹部湧出了无穷无尽的怪物。

葛斯伯和达马德虽然也拚命地挥剑，但对手不仅是由瘴气构成的怪物，还是从空中发起攻击，让他们穷于应付。他们的额头和肩膀逐渐累积了一道道小伤。虽然只要给予一定程度的伤害，怪物就会无法维持身体，化为瘴气散去，但光是对付一只怪物，就让三人耗上了不少体力。

而在巨人的身旁，艾莲等人则是勇敢地挥舞龙具而战。

她们虽凭一击就能轰飞怪物，但这一侧的怪物数量实在太多了。战姬们的全副心思都得用在对付怪物上头，几乎无暇向嘉奴隆发动攻势。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了反击的机会施展龙技，也无法对嘉奴隆造成任何打击。

而嘉奴隆在生出怪物的同时，也操纵着雷电或是扔出火球，对艾莲等人施展了激烈无比的猛攻。

——只是在旁辅助是不够的。

与其说是在打倒怪物，更像是在驱赶牠们的莉姆焦躁地皱起了脸庞。

她迄今都待在艾莲的身边，在各方面进行辅佐，并为此感到满足。

但这终究是不行的。若不能变得和她一样强，就无法与之并肩作战。若不能并肩作战，就只能在远处眺望着她陷入窘境的模样。

莉姆和艾莲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二十步左右。若是用跑的话，大概在数到三十之前便能抵达了吧。然而，在现在的莉姆眼里，那段距离就像是没有尽头的道路一般。

也许是因为顾着注意艾莲的状况吧——在某人的喊叫下，莉姆发现有一只怪物从她的后方攻击过来。

她扭着身子劈出长剑。由于对手过于接近，这一击直接从怪物的头顶将之劈成两半。与此同时，她的手边传来了诡异的声响。

莉姆为之愕然——她的长剑从中断成了两截。

怪物们瞄准了失去武器的莉姆，接二连三地扑了上来。达马德朝着其中一只出剑逼退了牠，葛斯伯则是挥剑砸向另一只。

莉姆发出不成声的悲鸣蹲下了身子。绝望令莉姆皱起脸孔，握紧了双拳敲向地面。这两人明明肩负着守护堤格尔和蒂塔的任务，却还得分神保护起自己。

——来人、来人啊。请借我力量吧。

好想要武器。

好想要能与艾莲一同奋战的力量，好想要能够守护重要之人，能杀出重围的力量。

怪物的咆哮声、惨叫声、划破空气斩断魔物的声响。莉姆集中思绪，像是将这一切抛诸脑后似地，专注地——向着不是人类的某种存在祈祷了起来。

韦沙隆的脸孔浮上心头，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的脸孔浮现出来，菲尼莉雅的脸庞也跟着浮现。在为了艾莲烦恼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他们的脸孔。对于无力再战的莉姆来说，她能做的就只剩下祈祷了。

——求求您、求求您。请赐给我力量——赐给我战斗的武器。

就在这时，莉姆的意识之中，冒出了一团炽烈燃烧的熊熊烈火。那不是她凭空想像出来的景象，反而像是位于某处的光景流进她的脑海之中似地。

火焰带着令见者无不慑服的奇妙光芒。它不需透过言语，便静静地呼唤了莉姆。而莉姆知道这道火焰的真面目。

她因惊愕而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阴暗潮湿的地面，但脑海里的火焰却鲜明地浮现出样貌。虽然是相当奇妙的感觉，但莉姆却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为了只凝视那道火焰．她再次闭上了眼睛。

——亚莉莎德拉大人、菲尼莉雅……

莉姆看着摇曳的火焰，不出声地呢喃着。究竟是两人的灵魂驱使了『火焰』来此，还是她们将自己引导到火焰的前方呢？

——您愿意借我力量吗？

莉姆与火焰正面相对，静静地提问道。

火焰并没有传来回应。就像是它已经告知了一切必要的资讯似地。

有那么一瞬，莉姆的嘴角露出了笑意。没错，光是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已经说明了这一切。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以行动回应了。

她已经被这道火焰包复过一次了，因此并不感到害怕。

——我这就向您借取力量。

莉姆的蓝眼绽放着斗志，伸出双手探入火中。虽然感受到灼烧般的痛楚和轻微的麻痺感，但她没停下动作，继续将双手伸向火焰的深处。

在摸到某个硬物的瞬间，莉姆毫不犹豫地一把握住。

下一瞬间，火焰无声地向四面八方迸散，化为无数火星包复了莉姆的身体。接着，她的右手握住了金刃短剑，左手握住了红刃短剑。短剑散发着强而有力的光芒，有着神秘的装饰，俨然就是煌炎巴尔格雷。那对龙具理应收纳在莱德梅里兹军的营帐里才对。

方才席捲心头的绝望感，像是被燃烧殆尽似地消散了。从刀刃上头传来的热度，给予了莉姆战意和活力。它敦促着莉姆起身，要求置身在战场之中。

——好的。

她点了点头。这时，有着翅膀的怪物飞过了葛斯伯和达马德，眼看就要袭向堤格尔和蒂塔。

蒂姆蹬地冲出。身体轻盈得连她自己都感到讶异。她明明几乎没碰过这对双剑，巴尔格雷却像是伴她已久似地，显得极为称手。

一次呼吸挥出二闪，两次呼吸挥出四闪。怪物们纷纷被莉姆的一击撂倒，静静地消灭了。

也许是把莉姆视为威胁了吧，攻向这个方向的怪物们在这时一齐袭向莉姆。莉姆晃起了淡金色的长发，将双剑刺向虚空。

「——突火枪列。」

脑海里自然浮现出了适合施展的龙技。自地面窜出的火焰之枪贯穿了怪物们，在摇曳的红莲火柱之中，怪物们接连燃烧殆尽，一一消灭了。

「葛斯伯卿、达马德阁下，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和蒂塔就麻烦你们了。」

莉姆凝视着两名战士这么说道。两人虽然露出了惊愕的神情望向莉姆，但并没有开口提问，就只是接受了「莉姆获得了足以和怪物相抗的力量」这样的事实。既是如此，她就更该站上这座战场的前线。

「拜讬了。」葛斯伯只短短地说了一句，达马德也无言地走向堤格尔和蒂塔的身边。由于攻向这里的怪物已经全被歼灭了，他们似乎也有了调匀呼吸的空档。

莉姆架起双剑，凝视着怪物大军——以及在其后方的嘉奴隆。

「——战姬莉姆亚莉夏，在此参见。」

◎

视线的一角先是闪过了舞动的火焰，下一瞬间，怪物们便一举遭到消灭了。

挥舞银闪与怪物们正面冲突的艾莲，红宝石般的眸子露出惊讶与困惑的神情望了过去。目前这个世界上，应当是不存在操控火焰的战姬才对。

「——艾莲。」

站在该处的，是她的挚友。莉姆恣意地挥舞双剑，无论是青蛙怪物还是龙形怪物，都纷纷葬在她的手底。

「——莉姆。」艾莲呼喊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干哑。莉姆浮现微笑，回应着艾莲说道：

「很久没有像这样一同作战了呢。」

莉姆声音里带着宁静的霸气，以及能和挚友并肩而战的喜悦。

——的确是如此呢。

艾莲回想起来了。在还是佣兵的时候，两人总是这么一同踏上战场。

「晚点再向妳采问细节吧。先把那家伙——」

艾莲抬起头，仰望自称女神的瘴气巨人。

「想个方法解决掉吧。」

米拉、莉莎和苏菲也对莉姆的参战难掩吃惊。就只有奥尔嘉瞥了莉姆手中的双剑一眼，随即了然于胸地点了点头，像是察觉到有某种灵魂的存在似地。

『——又多了一只战姬啊。』

嘉奴隆从巨人的额头仰望地面，看似愉快地笑了笑。他就像是看着被扔入猛兽笼子的牺牲者，双眼露出了嗜虐的光芒，向众人问道：

『所以，妳们又有何打算？』

艾莲等人沉吟了一声。莉姆的参战固然是一场及时雨，但仍不足以扭转战局——她们是明白这一点的。就算在砍倒怪物之馀施放龙技，也无法撼动这头以瘴气构成的巨人分毫。

『看啊。』嘉奴隆再次将杜兰达尔指向上空。艾莲等人不禁同时发出了惊呼声——现在是日渐西沉的时间，天空理当是被黑暗覆盖才对。

然而，映入艾莲等人视线的天空颜色，却是诡谲可怖的紫色。

『总有一天，当黑色太阳沉没，红色月亮随之升起。大地也会化为这片天空的颜色，大海则是会转为绿色。最后，追求——的时代终将到来。』

他的这句话里，有一部分是以极为混浊的声音发出的。那其实是属于古老的布琉努语，但在场没有人听得出来。

「就算问我们有何打算，我们也只有战斗一途啊。」

艾莲以银闪轻叩肩头，瞪视着嘉奴隆。米拉、苏菲、莉莎、奥尔嘉和莉姆，也各自架起了龙具。银发战姬像是在发洩蓄积在心底的怒火似地，继续开口说道：

「嘉奴隆，你是侵略者。」

嘉奴隆稍稍瞇细双眼，眼里带着些许兴致。

「我岂会放任你让莱德梅里兹化为无法住人的魔境。我要以莱德梅里兹统治者的身分，让你命丧此地。」

那和堤格尔向嘉奴隆说过的话语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试图危害奥尔米兹者，我迄今从未放过任何一人。而我也不打算将你视为例外。」

米拉的冻涟释放出冷气。苏菲也将锡杖抱在胸前，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不管是黑色太阳、红色月亮还是紫色天空，都与波利西亚绝不相称。更重要的是，既然你企图伤害我重要的人们，那便没有考虑的馀地了。」

莉莎以雷涡轻轻抽了地面一鞭，以不同颜色的双眼紧盯着嘉奴隆。

「你现在脚下踩的，可是我的路伯修喔。除此之外，我对你无话可说呢。」

奥尔嘉以右手拖着罗轰，淡淡地奉上了该说的话语：

「布雷斯特是部族的居住之地，而祖先的灵魂沉眠于天地之间。守护领民是战姬的义务，而守护祖先的安宁则是族长的义务。我将克尽我该尽的职责。」

莉姆在凝视过煌炎的双色刀刃后，抬头望向了嘉奴隆。

「关于莱格尼察的居民生活，我并没有置喙的馀地。然而，就我的亲身经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不管是亚莉莎德拉大人还是菲尼莉雅，都绝对不会饶恕你，或是眼睁睁地让你逃跑。」

对于战姬们的话语，嘉奴隆的回答极为简洁。

『来吧。』

米拉和莉莎蹬地冲出，冰风暴和雷击像是争先恐后似地划过大地，击向了嘉奴隆。嘉奴隆从巨人的嘴里喷出了混了瘴气的黑色风雪，并从左手释出了无数分岔的紫色闪电迎击。

两名战姬瞪大了双眼。米拉的龙技被风雪抵销，莉莎的龙技则是在和紫色闪电激烈碰撞后消散无踪。

嘉奴隆挥动杜兰达尔，朝着奥尔嘉挥落下来。淡红色头发的战姬以罗轰接住了这一击。骨折的左臂虽然传来一阵剧痛，但奥尔嘉咬牙忍了下来。

奥尔嘉脚边的地面迸出了裂痕——裂痕一口气扩散开来，并化为碎片。奥尔嘉就连脚踝都陷入了土里，土块和石片随之飞扬。在奥尔嘉发出短促悲鸣的同时，她已经仰着身子被轰入了地面之中。

嘉奴隆再次举起杜兰达尔，像是准备给予致命一击。这时艾莲、莉姆和苏菲三人像是在保护奥尔嘉似地，站在她的身前举起武器。

嘉奴隆伸出了左手，掌心冒出了无数火球，如同火雨般洒向艾莲等人。苏菲张开了透明的防护壁，保护着同伴。然而，凿穿了地面的火焰却没有立即熄灭，在四人的周遭形成了逐渐逼近的火海。苏菲的额上渗出汗水，几缕金发贴附上去。虽然抵挡了火焰和热浪，但这似乎消耗了不少体力。

「奥尔嘉就拜讬妳了。」

艾莲对苏菲这么说完后，便看准了火雨止歇的瞬间高高跃起，而莉姆也跟着挚友采取行动。艾利菲尔放出旋风，包复了两人的身子。艾莲和莉姆飞到高空，接近到嘉奴隆身边。

嘉奴隆扫出了手中的不败之剑（杜兰达尔）。在杜兰达尔和艾利菲尔激烈冲突后，艾莲被弹向了后方。不过，艾莲绕出了弧线般的飞行轨迹，再次向嘉奴隆发起攻势。莉姆则配合着她的动作释出了放射状的火焰，遮蔽了嘉奴隆的视野。

然而，莉姆的火焰却在一瞬间就遭到吹散——这是因为嘉奴隆吐出了瘴气风暴的关系。杜兰达尔绽放着淡灰色的光芒，朝着艾莲直扑而去。在刀刃与刀刃激烈交锋后，艾莲被甩向地面。她操控旋风改变身体的姿势，勉强没让自己摔到地面上。这时，莉姆也在艾莲的身旁降落。

『刚刚还讲得大言不惭，结果只有这点本事啊。』

嘉奴隆睥睨着艾莲等人，以感到无趣的口吻说道。艾莲则是仰望嘉奴隆，嗤之以鼻地说道：

「你真是个门外汉。这种台词是要等拿下胜利之后再说的啊。」

嘉奴隆露出浅笑。站在稍远处的米拉和莉莎再次施放了龙技。瘴气巨人就像刚才一样，以雷击和黑色风雪予以迎击。

地面的一部分被冻成了一片黑，并反射着雷光，刺眼夺目。米拉的护胸结霜，莉莎的礼服则是冒出了好几道烧焦的痕迹。两人都猛喘着气。

嘉奴隆举起杜兰达尔，砸向艾莲。

银发战姬让剑身缠绕起旋风——但她并没有和杜兰达尔产生冲突，而是就地蹲了下来。莉姆释放火焰，苏菲架设了新的防护壁，站起身子的奥尔嘉则是高举巨斧。

宛若雷鸣般的巨响震撼大气，无形的防护壁在一瞬间便遭到轰飞，在莉姆的双剑和奥尔嘉的巨斧阻挡下，才勉强撑住了刚剑的一击。

而就在这一瞬间，艾莲高高举起了银闪。

「——横扫大气！」

释放而出的暴风形成了柴刀的形状。它所瞄准的并非杜兰达尔，而是嘉奴隆的手腕。暴风般的冲击波从极近距离释放而出，贯穿、捣碎了由瘴气形成的手腕，将之撕裂了一半有馀。

艾莲发出一阵大喝，在接连跳跃几次后，冲向嘉奴隆的右手腕，挥出了艾利菲尔。

像是敲打泥水的闷声敲响了艾莲的耳膜。嘉奴隆的右手腕遭到斩断，化为细微的瘴气粒子，消散在半空之中。握紧了杜兰达尔的瘴气手掌也随之消散，徒留不败之剑在旋转几圈后倒插在地。

「我说过了，你只是个门外汉。」

顺利着地的艾莲调整着呼吸，并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这不是单纯的挑衅，而是对嘉奴隆剑术的评价。在承受过一、两次杜兰达尔的斩击后，银发战姬便找出了巨人的破绽。

『原来如此。不过——』

嘉奴隆露出了冷笑。他右手腕的伤口先是宛如生物般蠢动了一会儿，接着失去的右手掌便立刻完成了再生。这下连艾莲等人都为之屏息。

『战姬固然是多了一个，但还是没能改变任何事啊。』

就在嘉奴隆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并非如此喔。』

带着妖豔口吻的女性话声这么否定道。只见一名少女踩着悠然的步伐，朝着这里走了过来。艾莲朝着说话声望过去，随即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蒂塔……？」

出声嘟嚷后，艾莲随即否定了自己的话语。她看出眼前的少女虽是蒂塔，却又不是蒂塔。

虽然肉体确实是属于蒂塔所有，但操控其身躯的并不是她的灵魂，而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她依旧穿着红色的厚衣，披着一件外套。

然而，原本用来将栗发绑成马尾的发夹消失，让她的头发披散开来，并像是受到满溢而出的力量影响似地微微飘浮了起来。蜂蜜色的眸子绽放出深红色的光芒，纤瘦的身子则是释放着既似神圣、又似诡谲的金色光辉。

最让艾莲感到讶异的，则是蒂塔的表情。浮现在她脸上的，不是原本楚楚可怜和开朗的气质，而是像沾染了黑暗一般、同时具备妖艳和美丽的笑容。

嘉奴隆看似愤怒地皱起脸庞，恶狠狠地说道：

『是那个贱女人啊……』

巨人的腹部湧出了大量的带翼怪物，其数量接近二十之多。在嘉奴隆的命令下，怪物们同时拍打翅膀，在转瞬间飞越了战姬们的头顶上方，发出怪叫袭向蒂塔。

蒂塔转动视线，抬眼望着袭向自己的怪物们，发出了一声娇笑。下一瞬间，原本要向蒂塔伸出爪牙的怪物，全都变得粉身碎骨，向外喷射出去。所有的怪物都无一例外地化为了黑色的尘埃，溶解在大气之中。

「……妳是蒂尔·纳·法吗？」

艾莲语音发颤，像是在确认似地提问道。操控蒂塔身体的存在缓缓地点头，以右手轻轻按上了胸口。

『从这场战斗开始后，这孩子就一直向我祈祷，对我说：「请救救堤格尔少爷，还有在场的各位。若您愿意搭救，我将不惜献上我的身体，以及我的生命。」』

听到这句话语，莉姆不由自主地露出忧虑的神情点了点头。她认为凭蒂塔的个性，确实会这么做。与其为自己碰上这样的灾难而哀叹，她更愿意为堤格尔出一份力，让心爱的青年免于忧伤——蒂塔就是这么一名少女。

『妳是利用了那名少女的祈祷，支配她的身体现世是吧？』

嘉奴隆露出嘲弄的笑，俯视着蒂尔·纳·法。

『无妨，就让妳和魔之蒂尔·纳·法一样，落入被我吞噬、化为己用的下场吧。』

『我可没有战斗的打算。』

对于这句挑衅，女神以就连嘉奴隆都为之愕然的态度随口打发。

『要是没让这孩子维持在不至于毁坏的状态，可是会惹那孩子生气的。我之所以现身，是为了代替不在此处的第七人而来。我不是说过了吗？多了一名战姬，是有其意义存在的。』

蒂尔·纳·法露出微笑，回头看向后方。艾莲等人也将视线望了过去，嘉奴隆也不例外。然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惊愕。

在葛斯伯和达马德的搀扶下，有着深红色头发的青年，像是在拖着脚般吃力地走了过来。他的左手握着黑弓，右手握着一支箭。

来者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

「第七人……原来是这个意思呀。」

因紧张而僵住了脸庞的苏菲这么低喃道。

蒂尔·纳·法的意思，是要让战姬们的力量凝聚在堤格尔的黑弓上头吧。而在这段过程中，女神准备代替艾萨帝斯持有者的位置。

米拉和莉莎无言地对看了一眼。她们都知道堤格尔的黑弓有着多强的威力，但这样的力量真的足以击倒嘉奴隆吗？

不过，冻涟的雪姬随即展露苦笑，雷涡的闪姬则是摇了摇头。就算去担心烦恼也无济于事，她们只要像至今那般全力以赴，并相信着堤格尔即可。

堤格尔的双脚踏稳了大地，仰望嘉奴隆。

女神附身的后遗症目前还未完全消褪。他的全身上下都传来了剧痛的讯号，手脚也沉重如铅，一旦稍有松懈，意识似乎就会远离。即使如此，和被嘉奴隆吞噬身上的女神当下相比，现在的状态依然算是舒适多了。

他已经做过充分的休息，并目睹了大家战斗的身姿。因此，自己也必须有所动作才行。只要弓还在手边——只要自己还有搭箭弯弓的力量，就该采取行动。

另一方面，嘉奴隆则是没有任何动作，仅是无言地俯视着堤格尔。他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在警戒蒂尔·纳·法的关系。

的确，和自己相比，『人之蒂尔·纳·法』的力量显得弱上许多。嘉奴隆认为，这是基于降临步骤上的差异。他所吞噬的『魔之蒂尔·纳·法』不仅遵照了正确的仪式，还使之降临在黑弓的持有者身上。

然而，『人之蒂尔·纳·法』却不同。她仅是呼应了一名少女的祈祷，仓促降临在这世上罢了。即使如此，若是她全力应战，应当也能发挥出等同于好几名战姬的力量。只不过，她似乎顾忌着附身者的肉体安危，打算压抑自身力量的样子。

——看来是认真的啊。

好啊——他不出声地低喃道。我就如你所愿吧。

若是趁着这段期间出手，肯定可以在堤格尔射出箭矢之前轻松地加以击毙。

然而，嘉奴隆并不打算用这种方式作出了断。

——据说魔弹之王终将成为英雄。

他对这种说法相当不以为然。

英雄只需要一人就够了。除了那人之外的英雄，嘉奴隆是绝对不会予以认可的。

——我要否定你的存在。你不是英雄——你不该成为英雄。

战姬们和蒂尔·纳·法围绕着堤格尔站在一起。这既像是在守护青年，也像是在宣示与青年一同战斗的意志。

就只有艾莲采取了不一样的动作。她站在堤格尔的身旁，紧盯着嘉奴隆不放。葛斯伯和达马德退到了战姬们的身后，为了提防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事态，他们得先保护自己才行。

「振作点啊，堤格尔。」

葛斯伯轻轻拍了一下青年的肩头，达马德则是无言地对他点了点头。

在两人退下之后，堤格尔握紧了黑弓，凝视着嘉奴隆。他将手上的箭矢抛到地上。目前需要的并不是这支箭矢。

「各位，谢谢你们。」

他说出了感谢的话语，也一并吐出多馀的气息。黑色的眼瞳燃起了斗志的光芒。他下定决心，绝对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

他架起了黑弓，左手虽然传来痛楚，但他忍了下来。

接着他拉紧弓弦，在两手之间造出仅以『力量』形成的箭矢。

——拜讬了。

把大家的力量借给我吧。我需要的是倾注全力的——足以打倒这名男子的力量。

艾莲的银闪、米拉的冻涟、苏菲的光华、莉莎的雷涡、奥尔嘉的罗轰、莉姆的煌炎，以及蒂尔·纳·法高举的手掌各自绽放出不同的光辉，注入了黑弓之中。每过一个瞬间，漆黑的箭矢便会改变原有的色彩，最后形成七彩光芒，照亮了艾莲和堤格尔。

从黑弓上头传来了像是绷出裂痕的声响。

堤格尔睁大了眼睛。黑弓至今从未发出过这般悲鸣。这也代表着汇聚的『力量』便是如此惊人。

同时，一股剧烈的压力压上了堤格尔的身体。青年咬紧牙关承担着，并拚命维持着左臂的高度。左手渐渐变得麻木，黑弓开始左右摇晃。

他的额上出汗，划过了鼻头和脸颊。恐惧和紧张打乱了他的呼吸。

这时，艾莲将自己的左手轻轻地叠上了青年的左掌。随着她的体温传递过来，堤格尔发现手臂的疼痛也随之减缓。

「能行吗？」

堤格尔点了点头。七彩光芒在这时变为黄金色的光辉，将堤格尔的箭矢化为光之团块。随着时间经过，光芒也变得更为耀眼，让青年感受到这支箭矢将会带来多么骇人的力量。

——然而，这样还不够。

要打倒嘉奴隆，这样的力量还不够。

光芒变得更为强烈，将堤格尔的视野染成了一片纯白。青年闭上眼睛、集中意识，不让聚集在右手上头的『力量』有丝毫的崩散。

双手的手指都破了皮，鲜血染红手掌。无论是搭箭的右手还是持弓的左臂，都传来了像是要扯断手臂般的负担。这股威力之强，甚至让他觉得手臂随时都会被连根扯断。

——即使如此。

堤格尔依旧稳稳地握住了黑弓。心爱之人传来的体温和呼吸，更加激发了堤格尔的斗志。

这支箭矢肯定能够贯穿这世上的一切事物。

他抬眼看着嘉奴隆，放松了右手。随着弓弦一震，箭矢激射而出。

巨人笔直伸出双手，张开了以瘴气构成的防护膜。

大气化为暴风四下肆虐，闪光贯透了虚空。光之箭与防护膜激烈冲突、撕咬，意图摧毁另一方。

两者的战斗看似永恒无尽，但实际上仅经过了数不到十的时间。强光消褪、瘴气崩散，释放而出的『力量』粒子化为强风，恣意地狂吹着。

光之箭消灭了防护膜，但也在这时耗尽了力量，没能触及嘉奴隆的身体。在一般人肯定无法站稳的暴风漩涡之中，堤格尔毅然地踏稳了双脚，继续凝视着嘉奴隆。而支持着青年的艾莲也是如此。

不过，堤格尔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恐怕也是出乎艾莲的意料之外吧——青年舍起了脚边的箭矢，搭上弓弦，并松弦放箭。

理当埋没在狂风呼啸声中的弓弦震荡声，确实传进了艾莲的耳里。

堤格尔与嘉奴隆只相隔不到三十阿尔昔的距离。对于堤格尔来说，哪怕两者之间所吹的风再激烈狂暴，也是丝毫不成问题。箭矢像是钻过了强风与强风之间的缝隙似地，划出了美丽的抛物线疾飞而去。

然后，箭矢刺中了浮现在巨人额头上的嘉奴隆脸孔。

嘉奴隆一动也不动。额上插着箭矢的他露出了空洞的神情，抬眼凝视着前方。他的视线前方虽然仅有被黑暗所复的天空，但在嘉奴隆的眼里，有着只有他才看得见的东西。

『喔喔……夏立尔……夏立尔啊。』

嘉奴隆对着不在现场的某个人物说着：

『魔物就交由我来击退，女神由我来压制。至于异界大地的信奉者，就由我来歼灭。』

嘉奴隆——以含着喜悦的口吻继续说道：

『好啦，把心爱的红驹牵来吧……奔向……大地的尽头……』

话声在这时中断了。无数闪光自异形的体内迸发出来。满溢而出的光芒化为球状，将嘉奴隆包复起来。

就像是溶解在光芒之中似地，嘉奴隆的存在正在消灭。所有人都吞着口水，紧盯着眼前的这幕光景。堤格尔的双眼虽然被强光所灼，迄今还没办法恢复成原本的视野，但仍能准确地感受到嘉奴隆消灭的过程。

下一瞬间，包复异形的光芒一举向上喷发，化为连结天空与大地的巨大光柱。光柱将瘴气消灭得丝毫不剩，就连覆盖天空的云朵都被吹散开来。

在堤格尔的视觉恢复之际，已经再也看不见嘉奴隆的身影了。能够证明他曾经存在的，就只有惊骇可怖的破坏痕迹。

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以人类的身分死了——他死在身为人类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箭下。

奥尔嘉抬头望向夜空，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所有人都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极光……」

发出这声呢喃的，究竟是在场的哪一人呢？

天空布满了如波浪般摇曳的七彩帘幕，像是要覆盖夜空似地。光之薄膜静静地闪烁、摇曳、舞动，每过一个瞬间便会改变形状和颜色。帘幕或作缠扭状、或呈反曲状，时而描绘出弧线，像是随时都要化为光雨，倾注在众人身上。

眼前的光景如梦似幻，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极光女神……

堤格尔想起了苏菲曾对自己说过的女神传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耀眼地照亮夜空的光芒慢慢地褪色了。

光粒一个个静静地溶解消散，既像是回归天际，也像是宣告这场异变的终结。

『——我也该走了呢。』

听到这句话的堤格尔转过头去，只见蒂塔的身体正逐渐散发出看似黑雾般的物体。蒂塔的身子像是一尊断线人偶般重重一倾，堤格尔连忙出手，在她倒地之前抱住了身子。

堤格尔叹了口安心的气，这时，黑雾形成了人类的轮廓，轻柔地缠绕起堤格尔的身体。

『该道别囉，我心爱的孩子。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是因为我们消灭了那个蒂尔·纳·法的关系吗……？」

听到堤格尔的问题，女神似乎笑了笑。

『那孩子只是回到归处罢了。要让我们降临于世，需要相当多的条件呢。漫漫长夜、黑暗之域、不计其数的死……而在凑足这些条件的时候，不只是你们而已，想必就连你们的后代都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吧？』

堤格尔只勉强听懂了凑足条件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青年的眼里渗漏出千头万绪，他用力摇了摇头后，直直地看向黑雾。

「谢谢妳，蒂尔·纳·法——掌管夜晚、黑暗与死亡，而且深爱人类与现在的地面世界的女神。蒙妳出手相救，不只是我，在场的大家才能捡回一命。我在此感谢妳。」

每一字一句里都包含了真挚的心思。虽然他还没办法彻底对女神卸下心防，但仅限于此时此刻，堤格尔愿意将这份戒心抛诸脑后。

黑雾轻轻摇曳，抚摸着青年的脸颊。由于形状已经开始塌陷，难以辨识，但女神似乎吻上了堤格尔的嘴唇。接着，一道像是悄悄话的低喃声搔弄起青年的耳膜。

就在堤格尔讶异地蹙眉之际，一道拂来的风将黑雾吹得四散。他虽然左右张望了一阵，但黑雾已经彻底消失了。看来，『人之蒂尔·纳·法』似乎也回到了应有的归处。

「什么……！」

忽然间，艾莲发出了一声惊呼。她露出愕然的神情，看着自己手上的银闪。只见总是缠绕旋风、闪烁着白银光辉的长剑骤然褪色，自柄头至剑尖全都染上了灰色，看起来就像是以石块雕琢出来的武器一般。

看到这一幕的米拉，反射性地将目光转向自己的龙具，随即倒抽了一口气。她的冻涟也一样变成了凋零的模样。原本总是守护着她、缠绕着她的寒气也随之消散了。

不只是两人的龙具而已，无论是苏菲的光华、莉莎的雷涡还是奥尔嘉的罗轰，都化为了灰色的石雕模样，彷彿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制造出来似地。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每个人都陷入了混乱，战姬们无不呆立在地，将视线落在手上的龙具。

与此同时，只见莉姆所握持的双剑自她的掌心抽离，慢慢地浮上半空，随即被淡淡的光芒包复，无声无响地消失了。她的眼里充满了慌张之情，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龙具消失的空间和自己的双手。她实在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各位。」

堤格尔抱着不省人事的蒂塔，呼唤起在场的战姬们。他的脸上浮现出与战斗时截然不同的焦虑之情。

「蒂尔·纳·法在消失之前告诉我原因了。这是——我害的。」

「堤格尔，说详细一点。」

奥尔嘉握着变回手斧大小的罗轰，走到堤格尔的面前。虽然还未恢复以往的平静，但她的表情和声音都没有怪罪青年的意思。只不过，仰望着堤格尔的那对黑珍珠般的眸子，还是摇曳着些许不安。

堤格尔看着奥尔嘉点了点头，接着环视在场的战姬后，开口说道：

「蒂尔·纳·法是这么说的——『弓令六枚刀刃化为了空壳。当迎来第七度的满月之夜，它们将重现光辉』。」

「我虽然大概听懂是什么意思了，但这拐弯抹角的说法还真是让人火大。」

米拉轻托冻涟，左手抆腰，有些焦虑地出口骂道。堤格尔露出了苦涩的神情，盯着自己左手紧握的黑弓。

「我渴望着比平时更为强大的『力量』，这家伙虽然回应了我的要求……」

黑弓想必是超越了自身的极限，将六把龙具的『力量』抽取殆尽了吧。也因为如此，龙具们才会失去『力量』。

「既然是第七度的满月之夜，就代表七个月后才会回复正常呢。」

苏菲抵着脸颊，叹了一口气。到时已经要进入夏季的后半段了。

艾莲架起银闪，试着喊了一声「风影」。要是换做平常，艾利菲尔应当会立即起风，包复

住她的身子才对，但现在甚至没有扬起一丝微风。这下就连气宇轩昂的战争少女们，也不得不陷入面面相觑的窘境。

堤格尔一语不发，抿唇凝视着艾莲等人。说老实话，他根本不想对上任何人的目光，只想抱着头蹲踞在地，但在她们的面前，堤格尔终究不想露出这种丑态。

「可不能露出这种表情哟。」

莉莎凑到堤格尔身边，以自己的右手轻轻包住了青年的左手。

「虽然状况确实相当严重……但我们可是和女神交手过了呢，若只需要付出这点代价，那你大可引以为豪。不对，你应该要抬头挺胸感到自豪，若不这么做，本小姐可是会生气的。毕竟我的年纪还比你大呀。」

「说是年纪比较大，也只是差个一岁而已吧？」

米拉带着傻眼的神情和口吻打岔道。蓝发战姬没有挪动脚步，而是以温柔的眼神望向堤格尔。

「我的想法也一样喔。你成功地完成了应尽的义务——就像我迄今所认识的你那般。要是你不能比任何人都为此感到自豪，我也会伤脑筋的。可别在这种场合上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呀。」

奥尔嘉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还是抓住了堤格尔的外套下䙓，并对他点了点头。

在三名战姬的鼓励下，堤格尔原本僵住的脸庞总算放松了几许，险些变得阴暗的氛围也明亮了起来。

「我说，堤格尔啊。」一直在旁默默关注事态进展的葛斯伯走上前来。

「我虽然不比你或是战姬阁下们明白状况有多严重，但还是看得出战姬阁下们相当地重视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就以行动作为回报吧。你肯定有办法让她们感到满意，而我也愿意在这段过程中给予协助。」

「若说是要以行动作为回报，那我认为他的回报早就已经结束了。」

站到了葛斯伯身旁，以一副扑克脸开口的是达马德。

「打倒那头怪物之后，那些妖精还是幽灵一类的家伙应该都会跟着消失吧？虽然那些家伙出现在大陆各地的传闻让人难以相信，但我的确在吉斯塔特的各个地方亲眼目睹过了。我想，就连战姬她们的领地也有发生这种状况吧？既然这件事是由你亲手解决的，那就算索求一些报酬也不为过吧。是我的话就会这样做。」

达马德的看法虽然有些不得要领，也显得粗鲁低俗，但确实感受得到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开导堤格尔。

堤格尔回想起大卫和蕾娜，以及在王都收集资讯时所认识的诸多人们。

死者不会复生。然而，为死者祈祷的人们或许会因此获救吧。若真是如此，那就算照莉莎和米拉所说的那般引以为傲，应该也无伤大雅吧。

同时，就像葛斯伯所说的那般，他应该在接下来采取行动，好好地回报那些重要的人们。

想到这里，堤格尔才总算再次露出了一如往常的沉稳笑容。

确认情人打起精神之后，艾莲走到了站在稍远处的莉姆身旁。在失去双剑后，莉姆虽然茫然了一段时间，但重视堤格尔更胜自己的她，现在已经露出了关切的神情遥望着青年。

「妳不过去和堤格尔搭个话吗？」

艾莲以带着调侃的口吻这么一说，莉姆便望向了银发的挚友摇了摇头。

「我想说的话语，已经被其他诸位说完了。况且——」

她将视线落向自己的右手，以无力的话声说道：

「我现在大概没办法好好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艾莲轻轻拍了拍莉姆的肩膀，握住了她的右手。

「我在陪莎夏走完最后一程的时候，也看过相同的光景。巴尔格雷就是像那样被光芒包复，接着消失的。」

即使知道这话说来残酷，艾莲还是选择了开口。在隔了约莫呼吸一次的空档后，莉姆发出消沉的叹息，并将丧气话说出口：

「这代表巴尔格雷没将我视为战姬对吧？」

「老实说，这我也不清楚。」

艾莲将手放开，以有些尴尬的神情继续说道：

「刚才确实是迫切地需要更多战姬参战的状况。不对，若是没有其他的战姬，我们肯定已经败北了。然而，若妳完全没有身为战姬的资质，我想巴尔格雷也不会借妳力量的。硬要说的话，原因说不定是出在我身上啊。」

这句话让莉姆听得一头雾水，皱起了眉头。

「您为何这么说？这怎么会和艾蕾欧诺拉大人……」

「就是这点啊，莉姆。」艾莲搔了搔银发，以头痛的神情说道：

「虽然这和我经常依赖妳也有关，但妳太过坚持自己身为副官的立场了。能让战姬屈膝跪下的就只有国王一人，七人之间的关系是对等的。当然，其中固然有战斗能力或统治手腕的高低差异，但我要说的并不是这方面的事。妳应该懂吧？」

在艾莲把话说完之前，莉姆已经露出了被茫然支配的神情。接着，她像是没办法好好消化内心湧出的混乱和困惑似地，毫无意义地游移着视线。

的确，在刚才战斗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艾莲的副官，只是以一名战士的身分思考着自己能做的事，并尽可能地完成自己的职责。在巴尔格雷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冒出的想法也是「如此一来，自己就能和大家并肩作战了」。

「被您这么一说……的确，当上战姬的我，实是不该继续以艾蕾欧诺拉大人的副官自居才对……」

历经与菲尼莉雅的战争后，莱格尼察败给了莱德梅里兹。然而，这并不代表莱格尼察被收编为莱德梅里兹的领土。在这之后，莱格尼察依然得以公国的立场，抬头挺胸地与其他公国进行互动才行。以这样的状况来看，现在的莉姆确实是不适合当上战姬。

「话虽如此，巴尔格雷将力量借给妳也是事实，也许是它看上了妳的资质吧。等尘埃落定之后，要不要试着离开莱德梅里兹，到那边的公宫任职看看？」

「这个嘛……等这次的风波平息后，我会考虑的。」

莉姆总算展露了笑容，这么回答道。自己被巴尔格雷看上了——若是这么思考，就会有一股昂扬感泉湧而出。

当然，巴尔格雷也可能会挑上莉姆之外的人选成为新的战姬。毋宁说，这样的机率还高上许多。

然而，虽说仅有一段期间，但能操控『讨鬼之双刃』，并因此帮上同伴的忙，仍是令莉姆产生了自豪的念头。

「复杂的话题都聊完了吗？」

只见苏菲抱着灰色锡杖，走到两人的身旁。艾莲瞥了堤格尔等人一眼，以讶异的神情向光华的耀姬询问道：

「妳不和堤格尔说说话吗？」

「我觉得把这个机会让给她们也别无不可呀。毕竟除了话语之外，还有许多安慰或激励男士的方法吧？——况且，还有其他需要先思考的事呢。」

苏菲忽然收起了微笑，在确认过堤格尔的意识放在米拉等人的身上后，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离开这个地方后，我们就得和凡伦蒂娜开战了——而且还是在没有龙具的状况下。」

「那家伙的龙具应该没变得和我们一样才对……」

艾莲露出了苦上心头的神情啐道，她也配合苏菲压低了音量。苏菲刻意露出微笑，向艾莲回应道：

「毕竟她人不在这里嘛。但我不觉得她有算到这一步就是了。」

凡伦蒂娜的目的，应该是让堤格尔等人和嘉奴隆互斗，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吧。而这份心愿，以对她极为有利的形式实现了。

由于嘉奴隆死去，世界再无颠复样貌的风险，而堤格尔等人的战力则是大幅弱化了。

「眼下的首要之务，就是不能让她察觉我们的龙具变成这副模样。不过，这几乎是不可能达成的。」

在士兵面前，没有战姬是不携带龙具昂首阔步的。然而，她们实在是没办法带着这种像是石雕一般的龙具走动。若是没能好好处理的话，说不定会被士兵们质疑她们失去了战姬的资格。

「就算要准备赝品，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和功夫啊。妳有什么想法？」

「虽然是一步险棋，但我有一个想法。」

苏菲望着堤格尔说道：

「那就是先一步暴露我们的状况。当然，在解释的时候，还得编一个对我们有利的说法呢。」

比方说——苏菲继续说明起来——这是因为国王的身边有个佞臣，在佞臣的操作之下，才会让龙具丧失力量。她们可以用「打倒佞臣」作为口号，煽动士兵们的斗志，并在打倒佞臣之后，告诉人们龙具的力量将会慢慢恢复。

「妳口中的佞臣，就是指凡伦蒂娜吗？」

艾莲皱起了眉头。苏菲耸了耸肩说道：

「我只是举个例子。以这样的作法来说，关键在于一开始能煽动多少人。说老实话，我不是很想用上这样的手段呢。」

艾莲和莉姆对视了起来。她们发现，就算聪明如苏菲，似乎也没办法在一时半刻之间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时，堤格尔和米拉等人走到了她们身边。

「莉姆，多亏有妳在场，我们才能得救。」

青年首先这么开口。他的脸上充斥着想为莉姆打气的神情。莉姆则是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回应：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能成为您的助力，也让我十分开心。」

安心之情在青年的脸上扩散开来。堤格尔望向左右，看着艾莲和苏菲。艾莲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而苏菲像是要他放心似地点了点头。

「那么，堤格尔，我们走吧。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也不是办法。」

在艾莲这么说完后，堤格尔等人便离开了札冈之地。

◎

朝着札冈南方走上六天路程的地点，便是莱德梅里兹军和路伯修军的紮营之处。抵达此处后，堤格尔等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听到亚拉姆战死的消息后，堤格尔拍了拍卢里克的肩膀，出言安慰他。对堤格尔来说，亚拉姆也是珍贵的朋友之一。在莱德梅里兹沦为俘虏的时候，率先对他释出善意的，正是亚拉姆和卢里克。

堤格尔待在提供给自己使用的营帐里，在地毯上坐了下来。他并不是一个人，银发的情人也和他贴着肩膀而坐。两人的身上都只披了一件外套。

龙具变为石头一事，终究让艾莲感到十分沮丧。虽然她在士兵们面前表现得毅然无比（这同时也是为了隐藏龙具失去力量的事实），但在和堤格尔独处的时候，就没有必要故作坚强了。

堤格尔出言安慰、握住她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秀发。为了索求体温，他们交叠了唇瓣，并以湿润的双眼望向彼此。在这之后，两人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

或许，他们是为了确认彼此还活在这个世上、为了确认自己倖存下来、为了确认映在情人瞳孔里的自己才会这么做的吧。在心情平复之后，两人依然并肩而坐。从手臂传来了对方的体温，感觉十分受用。

堤格尔愣愣地眺望着垂挂在营帐里头的油灯火光。忽然间，他的脸颊被某个冰凉的东西碰着，吓得他发出了惊呼声。回头一看，只见艾莲手拿陶杯，露出了捉弄人的笑容。

「要喝吗？」她将陶杯递将过来，堤格尔则是苦笑着接过。杯子里装的似乎是水，一口气喝光之后，清水滑过喉咙的冰凉感让他感到相当舒服。

「对了，妳的伤势真的不要紧吗？」

堤格尔的视线投向了情人的腹部——她的腹部一带缠上了一层层的绷带。艾莲笑了笑，轻轻按着被绷带包复的左侧腹。

「这么担心的话，要不要给你瞧瞧？伤势已经几乎痊癒了，只是莉姆一直爱操心，所以才会这么缠着。」

「我愈是听妳说明，就愈能明白莉姆的心情啊。」

关于她们和菲尼莉雅的战斗有多么惨烈，堤格尔已经从艾莲和莉姆口中都打听过一遍了。

莉姆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这种时候，你应该要站在我这边才对。」

说着，艾莲靠上了堤格尔的肩膀。两人从刚才就一直是这种调调。他们靠着彼此分享体温，并偶尔聊起心血来潮想到的话题。

艾莲凝视着空杯轻声说道：

「明天开始会变得很忙啊。」

他们要和奥尔米兹军及波利西亚军会合，朝向王都进军。最终目的则是救出尤金，与凡伦蒂娜对决。

两人之所以会索求彼此，恐怕也是因为这是最后的一段空档吧。代替卢里克统率莱德梅里兹军的莉姆，也刻意对他们的独处视而不见。

「——艾莲。」

在隔了一段沉默后，堤格尔抱持着某种决心，呼唤了她的名字。青年凝视着回望自己的艾莲，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意志似地缓缓开口：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是以为布琉努谋求利益的立场做事。不过，我打算不仅如此，希望能在之后的行动之中带点自己的任性。」

参不透情人想法的艾莲轻轻侧首。堤格尔继续说道：

「要是我能在这次的风波中立下某些功劳，我就会向卢斯兰殿下或是尤金卿提出要求——要他们把艾莲赐给我。」

银发少女像是大感吃惊似地睁圆了眼睛。她率先脱口说出的，是这样的词汇：

「傻瓜。」

「……这会很傻吗？」

「当然是傻透了啊。在最糟糕的状况下，你甚至会失去一切喔——这也包括了你原本回到布琉努后应该能获得的东西在内。」

艾莲瞪着看似为难地搔着深红色头发的情人，毫不客气地一语道破。然而，堤格尔并没有就此却步。

「不过——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好，但这是我第一个、同时也是最后一个机会了。在这次的事件落幕后，我就会像妳说的那样返回布琉努。要造访吉斯塔特并不是那么容易，而且，我说不定还得在掩人耳目的状态下和妳私会。」

「……不过，不管是卢斯兰殿下还是尤金卿，肯定都会反对喔。」

对于坚持主张的堤格尔，艾莲噘起了嘴反击道。艾莲的身分是战姬，而这地位之高，几乎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治者当然是不会允许这等身分的人物与外国人结婚了。

「肯定会被拒绝吧，但那时候才算是站在起跑线上，我会寻找最正确的那条道路。」

艾莲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明明已经获得了许多东西，但堤格尔却不怕失去它们，只是一心想获得自己。她的脸颊泛红，眼角渗出泪光，就这么垂下头埋进了堤格尔的胸膛。

堤格尔温柔地抱住了艾莲的身子。

两人就这么待上了好一阵子。

◎

新月以夜空作为背景，绽放出冷冽的光辉。

在堤格尔向情人表明决心的同时，苏菲亚·欧贝达斯正走在莱德梅里兹军的营地外头。她想一个人好好思考一下。

关于己方无法使用龙具的情报，究竟该怎么处理才好？虽然她想到了好几个方案，但每个方案都有优缺点，让她无从判断何者为佳。

这处营地的周遭是一片宽广的草原，放眼望去看不见村子和聚落。一旦冬风吹过，矮短的草丛便会发出一阵轻响。金发战姬交抱双臂，像是在搂住自己一般。想不到一旦没有龙具的力量，冬天居然会冷到这种地步。

——在患上感冒前先回去吧。

就在她想到这里，打算转过脚步的时候——苏菲察觉远方的暗处传来了某人的气息，随即摆起架势转头望去。祖母绿般的眸子渗出了紧张的气息，凝视着黑暗的一隅。

「——看来是被发现了呢。」

随着踩过草堆和听似亲暱的说话声，一名美女现身了。她有着黑中带蓝的长发，身穿以玫瑰装饰的纯白礼服。而她的肩上扛着漆黑与深红交错的巨镰。

她是『虚影的幻姬』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苏菲向后退了一、二步，并迅速动脑思考。她没办法叫出龙具，若是发出大喊让对方警戒，自己能趁着这段空档顺利逃入营地之中吗？艾莲等人和士兵们听到自己的喊声后，又要花多久时间才能赶到这里呢？

「为什么不拿出龙具呢？」

在凡伦蒂娜还没说完之前，苏菲便转过身子，准备朝着营地飞奔而出。

然而，在她跨出脚步之前，她的左肩到右侧腹一带便被划出了一道斜斜的热流。喷出的鲜血染红了白与绿的绢服。

苏菲露出愕然的表情倒了下来。

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了某人的说话声。凡伦蒂娜抖落巨镰上头的血迹，面无表情地俯视金发战姬。

（待续）

后记

各位好，我是川口士。在此献上『魔弹之王与战姬』第十七集。距离完结篇只剩下一集……嗯，非常抱歉。我在十五集的时候说过「还剩两集」，在十六集的时候也说过「还剩一集」，但终究没能划下句点。下一集十八集真的会是完结篇的。

接下来奉上谢词。编辑N先生，这次让您陪伴到最后一刻的最后一刻，还是一如往常地受您照顾，也劳您费心了。

片桐雏太老师。感谢您画出帅气又可爱的奥尔嘉。虽然迄今也多次请您描绘过奥尔嘉，但根据原本的计画，原本是不会有她登上封面亮相的这一天呢。能让读者们看到她威风凛凛的这一面，个人认为是一大好事。另外，大集合的画面果然很棒呢。

也感谢让本书附梓成册的各个流程的工作人员，以及等待本作上市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漫长的旅途就快到尽头了。

那么，让我们在最后一集再见吧。

川口  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