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魔弹之王与战姬-第十五卷

作者：川口士

简介：

“战姬”——挥舞着由龙授予的超常武器，趋驰于战场之上的美丽少女。
　　在国王的统帅之下，七位战姬分别治理着七块领地，以“吉斯塔托的七战姬”之名深受邻国的畏惧。布鲁奈王国的贵族少年泰格勒在某次招集的战争中遇到了其中一位战姬。少女拥有银色的长发，赤红的眼瞳，幻想般的美丽与压倒众生的威严，她就是“银闪的风姬”艾伦。泰格勒试图击毙身为敌军将领的艾伦，但却在她神乎其神的剑技之下以失败而告终。然而，对泰格勒的弓技一见钟情的艾伦居然向他大声宣布：“你是我的俘虏”……！？
　　酣畅淋漓的最强美少女幻想剧，现在开幕！

更新：2015-10-01

状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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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川口士

　　插画：YOSHI☆WO

　　译者：伪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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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插

简介

　　以空前绝后的阵仗举兵入侵的墨吉涅军，在聚集所有战力的布琉努军的奋战、战姬们的鼎力相助，以及堤格尔孤注一掷的活跃下，终于撤退了。人们举杯欢庆，王都也开始进行重建。这时，获得了前所未有声望的堤格尔，被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表明了爱意。一边是自己应当解决的责任，另一边则是民众所期待的英雄形象，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让堤格尔相当苦恼。

　　就在同一时间，吉斯塔特的局势急转直下，凡伦蒂娜的野心终于化为有形的利牙──而持续观察著堤格尔等人动向的魔物们，也为了成就宿愿而伸出魔爪。喘息的时间仅如刹那，在时代巨轮的转动下，英雄将继续征战──

　　超人气最强美少女奇幻战记，再创巅峰的第十五集！

　　第一章 指引的道路

　　庆功宴从白天开始举办，一直到日落时分都还是人声鼎沸。

　　这是在熬过数十天之久的攻防战，并在确认敌方撤军后才举办的宴会。人们无分贵贱，全都欢天喜地地庆祝著胜利，并沉醉在和平的气氛中。

　　城外镇的各处都配发了涂有蜂蜜的点心和水果酒，群众奔放地唱歌、跳舞，或是赞扬英雄们的事迹。夏末的徐风带着凉意，缓缓地吹过了王都。

　　而矗立于柳贝隆山山腰的王宫厅堂里，则是聚集了身穿华服的人士正在谈笑风生。端入厅内的佳肴美酒，将置放各处的餐桌堆得毫无空隙；而乐队则是待在厅堂的角落，以不至于打扰对话的音量演奏著优美的乐曲。

　　若是眺望户外，应该就能看到夜色渐增，但厅堂里面的人们依旧是兴致不减，甚至气氛更显热烈。

　　「——化妆这玩意儿还真是麻烦啊。」

　　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走在通往厅堂的长廊上，轻声叹了口气。她是吉斯塔特王国引以为傲的七战姬之一，与她来往甚密之人，则是会以昵称艾莲来称呼。今年十八岁。

　　平时的艾莲总会让一头银发披散在身后，但今天则是用心地盘了起来，而她身上穿的，则是在各处施以银饰与珍珠的纯白礼服。她的左手上戴了一个刻有猎人图样的银色手镯。那英气十足的美丽脸庞上，如今化了一层淡淡的妆。

　　「不过，若是让人瞧见妆容花掉的模样，反而更是失礼吧？」

　　跟艾莲保持着半步距离的金发女子，以沉稳的口气规劝道。她是艾莲的副官，名为莉姆亚莉夏，同时也是艾莲的挚友。她比主子的年纪要大上三岁，今年二十一岁。艾莲等与她较为亲密的人们则是以昵称——莉姆称呼。

　　她身上穿的并非裙装，而是武官的正式服装。她和平常一样，将一束金发绑在头部左侧，但她的脸庞和主君一样，也抹了一层淡妆。

　　两人原本和几名熟人好友相谈甚欢，但由于脸上的妆渐渐糊掉，只好暂且退席，迅速补上了妆。

　　踏入厅堂后，这对主从回到了方才畅聊之处，只见三名女孩正开心地交谈著。其中两人是与艾莲同为吉斯塔特战姬的琉德米拉·露利叶和苏菲亚·欧贝达斯，另一名少女则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侍女蒂塔。三人也同样打扮得美丽动人。

　　琉德米拉今年十八岁，和艾莲同年。昵称米拉的她将蓝色的头发盘了起来，身穿袖口有金色缎带装饰的水蓝色礼服。装饰在胸口的红宝石与水蓝色的礼服相得益彰，更显耀眼迷人。

　　苏菲亚今年二十二岁，她的昵称为苏菲，艾莲等人都是这么称呼她的。她有着如波浪般的长长金发，今天则是以白花装饰的发夹束在肩旁，身上则是穿着大胆露出背部的浅绿色礼服。

　　蒂塔是这五名女子之中年纪最小的，今年十七岁。虽然一直到不久之前，她的脸上都还留着几许可爱的稚气，但随着两颊的轮廓变得清晰，她也慢慢具备了同龄女性所拥有的魅力。

　　她以淡红色的缎带将栗色的长发绑在后头，身上穿的则是露出了香肩和胸口的大红色礼服。起初看到这款礼服设计时，她羞红了整张脸蛋，说什么也不肯穿上。但在艾莲的强力劝说下，她终究是下定决心换上了。

　　而她付出的勇气有了回报——她唯一想展露装扮的对象，出言称赞了她，说「你很漂亮」。

　　在打量过三人的脸庞后，艾莲歪著脖子向苏菲问道：

　　「堤格尔人呢？」

　　「堤格尔」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昵称。在艾莲和莉姆离席之前，他确实还在这里与这几名女性交谈著。

　　听到艾莲投来的疑问，苏菲随即视线一撇，望向稍远之处。

　　而在她视线所及之处，可见身穿礼服的堤格尔正被五、六名衣着华贵的男女包围着。米拉以一副不是滋味的神情说明起原委。

　　「那些布琉努的贵族们，说是想和他打个招呼。」

　　「这就是英雄难为之处呢。也许他再也回不来这里啰。」

　　苏菲露出了感到遗憾的微笑。想和堤格尔对话，并藉这个机会加深情谊的，肯定不只这五六个人而已。

　　今年先是春季有萨克斯坦军举兵，又有夏季的墨吉涅军来犯。这两个国家都对布琉努的财富和大地虎视眈眈，率领了大军侵攻。不过，这两支国家的军队部被堤格尔击退了。此外，在这期间也发生了梅莉桑德意图谋杀蕾琪公主的叛乱，而阻止她野心的，也是这名年轻人。

　　「其功勋之高，已无人能出其右。」——这虽是吟游诗人们唱曲的段子，但同时也是大多数人们所抱持的感想。

　　想来，这场宴会应该不只是为了庆祝布琉努的胜利，也有歌颂和平治世的意味在吧。而堤格尔会和蕾琪联袂成为主宾，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艾莲虽然没出声埋怨，但还是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般眯细了眼睛，轻抽著嘴角拨著自己的银发。这时蒂塔出言安慰道：

　　「等过完今天，就能像往常一样聊天啰。」

　　「——也对。」

　　艾莲露出笑容，对蒂塔点了点头。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她都懂得自制了，自己实在是没有发脾气的资格。

　　「不过，我就姑且不论，蒂塔不是更应该把那些人挤开，凑到堤格尔身边吗？尽情展露你迷人的模样，烙印在那家伙的眼底吧。」

　　艾莲露出淘气的笑容怂恿道，而蒂塔则是涨红了一张小脸，双手轻按著胸口垂下了头。窥探她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她并没有太过抗拒的样子，只是紧张和害羞让她发不出声音来罢了。

　　艾莲和蒂塔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她们都受过堤格尔的告白，并开心地收下了他的心意。

　　而堤格尔现在——虽说是经历过一连串的苦思和纠结才走到这一步——已经有所自觉，知道自己是个会对复数女性抱持好感的多情种子。

　　不过，无论是艾莲还是蒂塔，都将这视为堤格尔的一部分深爱着他。不仅如此，她们也认同了彼此，就目前的状况来说，两人之间完全没有勾心斗角或是争风吃醋的征兆。

　　此时正如苏菲所说，即使和这几名人物的谈笑告一段落，堤格尔还是没有回到艾莲等人的圈子里面。替补他身旁空位的人们可谓络绎不绝，将他团团包围了起来。有些人彬彬有礼地打招呼，有些人则是以夸张做作的态度向他攀谈。

　　艾莲等人固然也想自顾自地聊天，并等待堤格尔回来，但现实却不允许她们这么做。毕竟她们之中的三人，可是地位仅次于吉斯塔特国王的战姬。

　　莉姆也在先前与墨吉涅的战事之中打响了骁勇善战的名声，蒂塔也因为身为堤格尔的侍女和蕾琪所信赖的对象而受到关注。更重要的是——这五名女子都年轻貌美。

　　宾客们无不将视线集中在她们身上。而在一名骑士鼓起勇气上前攀谈后，一批贵族诸侯随即也争先恐后地涌上去。

　　在过了整整一刻半钟的时间后，艾莲等人才摆脱了这群人士。

　　而在艾莲察觉之际，厅堂里已经看不见堤格尔的身影了。

　　由于布琉努的王宫建于柳贝隆山的山腹，所以宫内设有不少庭园。有些庭园可以看得到百花争艳的美景，有些庭园则是摆放着艺术家们呕心沥血打遥的石像作品，显得静谧恰人。

　　而堤格尔正待在其中一座庭园之中。他在白色丝质上衣外头套了一件以黑色为基调的外套。那头深红色的头发原本用了香油打理，但在来到此处后，堤格尔又习惯性地搔起自己的头发，因此又变回平时那副蓬乱的模样。

　　这座庭园尽可能地保留了柳贝隆山的自然景观，只见草木沿着平缓的斜坡生长，甚是绿意盎然，而宴会的喧嚣声也传不到这里。

　　穿着礼服的堤格尔就这么躺到了斜坡上，远眺著升上高空的月亮。在月亮的辉映下，可以看出他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他忍不住想就这么一觉到天明。由于时值夏末，即使夜晚稍有凉意，也不至于着凉，想必也不用担心会染上感冒。

　　堤格尔之所以能在这里休息，都是托了马斯哈·罗达特的福。他以有人要求会面的名义，将这名青年从厅堂里带了出来。

　　马斯哈不仅是王宫里的重量级人士，同时也是堤格尔委以全副信任的人物，因此没有人对他的说词感到怀疑。

　　「再待一下下，就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厅堂里还有许多没和堤格尔打过招呼的人物。他虽然嫌麻烦，但也不打算把这份差事全部都推到马斯哈头上。

　　就在这时，他察觉有人正朝着这里接近——踩着草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对方身上并没有散发类似敌意的气息。

　　——虽说这里是庭园，有谁前来赏玩都不奇怪，不过……

　　青年维持着仰卧的姿势，将视线朝着来者瞥去——结果这一看让他瞪大了眼睛。从昏暗之中现身的，是一名出乎意料的人物。

　　那人有着梳理整齐的金发、让人联想到清澈湖泊的蓝眼，以及雪白的肌肤和楚楚可怜的容貌。纯白的礼服裹住了她纤细的身子，而礼服上头的各种饰品则是反射著月光熠熠生辉。

　　她是蕾琪·艾斯帝尔·卢瓦尔，巴斯堤安·多·夏立尔——是一名芳龄十七的公主。她继承了先王法隆的统治者之位，治理著布琉努。在看到青年后，她随即露出了笑容。

　　「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既然是公主亲临，躺在地上未免有失礼数。堤格尔连忙坐起身子，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铺在地上。

　　蕾琪走到了他的身边，在说过「谢谢你」致谢后，便在摊开的外套上头弯腰坐下。她应该是不想让堤格尔的心意白费吧。

　　「您没带护卫过来吗？」

　　堤格尔讶异地问道。就常理而言，实在是没道理放任这位一国之君一个人走动才是。蕾琪听了，随即露出了淘气的微笑，宛如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

　　「我甩掉他们了。」

　　堤格尔忍不住抖著肩膀笑了出来。蕾琪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公主的架子，她露出纯真的神情继续说道：

　　「我想小憩一会儿。而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背影……」

　　堤格尔这才恍然大悟。他虽然也同情负责护卫她的骑士们，但心情上还是站在蕾琪这一边。在厅堂里的蕾琪，身旁不仅围绕着比堤格尔更多的贵族诸侯，还得一直面带微笑并倾听、回应这些人们的话语，也难怪她会想休息一下。

　　「那么，就当作是在下带您来这里休息的吧。」

　　堤格尔这么进言道。如此一来，就不会只有蕾琪一个人遭到斥责了。蕾琪睁圆了眼睛凝视著青年，露出了满面笑容。

　　「也是呢，那我就领受你的好意了。还有，请稍微放松一些。你可以像刚才一样躺着无妨。」

　　「在殿下面前，在下实在是不敢……」

　　「你若是这么放不开的话，我也无法好好休息的。」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堤格尔行了一礼后，随即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躺了下来。两人一同仰望明月，夜风轻柔地拂过了草丛。

　　在两人沉默地度过约莫数到三十的时间后，堤格尔这下也尴尬起来，觉得自己应该要开个话题才行。他打算避开战争和王宫的话题，聊些从士兵们那儿听来的玩笑话，并轻轻地转头窥探蕾琪的侧脸。

　　而就在同一时间，蕾琪也微微动着脖子朝他望了过来。在视线相交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红起了脸，凝视著对方的面容。

　　得开口说些话才行——堤格尔的心情比刚才更为焦虑。然而，紧张打乱了他的思绪，让他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出口。

　　与此同时，蕾琪则是露出了下定决心的坚毅神情，将身子转向了这名青年。

　　「——堤格尔。」

　　在欲言又止了两次，并逐渐调整好呼吸后，女孩这么呼唤著男子。她既非称呼他「冯伦伯爵」，也不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而是「堤格尔」。

　　在那通透的嗓音之中，蕴含着足以撼动闻者心灵的强烈思念。察觉到这一点的堤格尔立刻坐起身子，端正自己的仪态，与她正面相视。一股和方才截然不同的紧张感笼罩了男子的全身上下。

　　「我喜欢你。我爱你。」

　　女孩将双手交握在胸前，以流畅无碍的话声做出了告白。

　　堤格尔瞠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气。这句告白实在是来得过于唐突，内容则是简洁得没有误解的余地，而且那份心意也是货真价实的。正因为如此，青年才会只做得出这种反应。

　　事实上，堤格尔可以说是喜欢蕾琪的。

　　堤格尔现在多少能够明白，在突如其来的悲剧之中丧父，并成为布琉努统治者的她，究竟费了多少心力在治理国家上头。虽说这样的想法有些僭越，但他也很能体会蕾琪的心境。毕竟青年也是父亲因病去世，使得他年纪轻轻就得继承爵位和领地。

　　他知道蕾琪很信任自己——也察觉蕾琪对他抱有类似好感的心思。无论是作为臣子或是作为男人，都没有不为此开心的道理。

　　但即使如此，堤格尔终究还是无法回应蕾琪的心意。

　　毕竟堤格尔已和艾莲互诉情衷，也向蒂塔告白了。

　　身为布琉努人且身份为侍女的蒂塔姑且不论，关于他和身为吉斯塔特战姬的艾莲的关系，堤格尔是对谁都不能提的。

　　万一他俩的关系曝光，堤格尔和艾莲恐怕会失去一切，就此双双跌入人生的谷底吧。而这肯定也会对两人治理的领地——亚尔萨斯和莱德梅里兹造成严重的打击。他身为一个统治者，是绝对不能让这段关系见光的。

　　这时，堤格尔刻意忽视蕾琪告白这件事所附带的意涵，只面对她对自己投来的那份情意。

　　女孩的蓝色眸子直视著青年，等待着他的回复。

　　「——抱歉。」

　　堤格尔接下了她的视线，故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既然她以一名女孩的身份做出了告白，那身为一名男人的他，也只能给予这样的回应了。

　　蕾琪睁大了眼睛，露出了悲痛的神情，而堤格尔则是无言地看在眼里。他已经给出了答案，无论再说些什么，也只会徒增伤害罢了。

　　——还是说，我应该就此告退才对？

　　堤格尔在意识一隅所做出的这番判断，可说是太过轻率了。毕竟，他还不知道这场对话尚未结束。

　　蕾琪静静地闭上眼睛，她就像是在向上天祈愿，希望神明能平息内心那波涛汹涌的情感洪流。而在过了约莫数到十的时间后，她睁开了双眼。那对炯炯有神的蓝眸，寄宿著不在刚才之下的强烈决心。

　　「——堤格尔。」

　　蕾琪再次呼唤了堤格尔。青年先是以冷风一层层地冻结自己的内心，才与她四目相看。他告诉自己，无论听了什么话语，都要保持冷静。

　　蕾琪毫无迷惘地开了口：

　　「能请你当上这个国家的王吗？」

　　他心底的寒气就这么被一句话吹散了。

　　这太过冲击的话语让他僵住了身子，双眼浮现出混乱和困惑。堤格尔以一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神情，凝视著蕾琪的面容。布琉努的公主似乎觉得这样的反应十分有趣，她先是噗嗤一笑，接着稍稍换了个说法：

　　「请你当上这个国家的王吧，堤格尔。」

　　「为、什么……？」

　　在相隔一段时间后，堤格尔这才以沙哑的嗓子挤出了这几个字。他怎么也没想到，刚才刻意被他视而不见的意涵，居然会如此堂而皇之地堵在自己的面前。

　　蕾琪敛起笑容，以甚至让人感到严肃的正经神情望向青年。

　　「因为我认为，你是比任何人都适合登上王位的人选。像你一样骁勇善战、击退内外敌军的人物，在国内已找不到第二人了。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布琉努之所以能继续迎接每一天，都要归功于你的活跃。」

　　「在下不过是一名穷乡僻壤的贵族，况且，诸侯们也对于在下仅擅长弓箭一事多有轻视。」

　　他从未萌生过想登上王位的念头——堤格尔一边回想起马斯哈在好一段时日前向他提及过的话题，一边急促地出声回应。

　　「那又如何？」

　　蕾琪以淡然——甚至可以说是傲然的口吻斩钉截铁地说。

　　「泰纳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皆出自名门，但他们轻蔑王权，觊觎了我和父王的性命。而梅莉桑德与她的追随者亦然。」

　　蕾琪握紧了原本轻放在膝上的手掌。

　　「此外，你虽说自己除了弓箭之外一窍不通，但你的弓箭，不正是为这次的战事打下了决定性的战果吗？」

　　堤格尔射出的一箭，令墨吉涅军总指挥官——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负伤一事，如今已是家喻户晓的英勇事迹。在城外镇里，甚至还传出了这一箭的伤势，就是让克雷伊修鸣金收兵的关键。

　　虽说克雷伊修真正撤兵的理由是墨吉涅国王驾崩之故，不过，人民总是喜欢本国英雄赶跑外敌的说法。而就堤格尔个人的感觉来说，他因为擅长弓箭而遭到轻视的氛围也有逐渐好转的迹象。

　　「然而，殿下，在下并不谙宫廷礼节，也未曾处理过政务。」

　　「我并没有要你立刻展开统治呀。就连我也是有玻德瓦等人的帮助，才有办法顺利治世的。你只要慢慢学习即可。」

　　玻德瓦是先王法隆在位时便担任宰相职务的男子。蕾琪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对于堤格尔那微弱的反击，她都有条不紊地一一化解了。

　　「你若是登上王位，或许会有些人对此高声表达不满吧。然而，我认为并不存在万民拥戴的国王——至少就现在的布琉努来说是如此。在我决定继承父王的位子成为统治者的时候，也也有许多人对此表达反对。」

　　说到这里，蕾琪的脸颊微微放松，露出交杂了各种情感的微笑。

　　「对不起，劈头就对你说了这些。不过，我刚才所说的话语，绝对都是真心诚意的。」

　　「您就这么希望我，不，希望在下当上国王吗？不过……」

　　若是要让堤格尔当上国王，就意味着要迎娶蕾琪为妻。毕竟布琉努是不承认由女王统治国家的。

　　然而，堤格尔无法回应她的心意——而他刚才也明确地回应过了。蕾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般，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

　　「所谓王族的婚姻，比起个人的心情，更应该以国家的福祉为优先。身为贵族的你，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才是。」

　　说到这里，蕾琪顿了一会儿，将视线从男子身上别开，仰望起明月。

　　「既然无法情投意合，那就蛮横地占为己有……你应该觉得我是这种卑鄙无耻的女人吧。不过，无论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还是想先倾诉内心的话语。

　　蕾琪对着虚空轻声说着，话声之细微，仿佛要溶入夜色之中似的。

　　在过了短短的一阵沉默后，她再次望向堤格尔。

　　金发公主像是在说「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紧紧抿上了双唇。那对蓝色的眸子就如静谧的湖面般平静无波，静待着青年的回应。而堤格尔能做的，就只有回视那对眸子而已。

　　堤格尔自认了解蕾琪，认为她是个表面柔弱，但内心却极为坚强的女孩子。毕竟在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之际，这位公主仍能无所畏惧地高举长剑，鼓舞士兵们的士气。在梅莉桑德引发叛乱之际，她也没有露出怯懦的反应。

　　即使如此，若是要以一名女孩的立场做出告白，肯定还是得鼓起极大的勇气。

　　而即便自己的心意无法成全，她也间不容发地转换口吻，以一名公主的身份开启了这个话题。究竟要具备多么强韧的精神力，才能让她如此坚强呢？

　　堤格尔使劲握紧了双拳。一想到亚尔萨斯和整个布琉努，就让他无法开口回绝。因为一旦拒绝这个提议，就等于是否定了自己珍惜不已并守护至今的那些事物。

　　然而，若是执起她的手，就代表着自己也必须放开最重要的事物。

　　——我真是个差劲无比的烂男人……

　　无论是身为一名女子，还是身为一名公主，蕾琪都是如此心系堤格尔，但他却说不出能让对方开心的话语，这让堤格尔对自己的窝囊感到无地自容。更过分的是，他接下来还打算恬不知耻地继续糟蹋对方。

　　堤格尔深深地吸气，静静地吐气，并保持着真挚的态度开了口：

　　「能请您给在下一些时间吗？」

　　在相隔一次呼吸的沉默之后，蕾琪倾著脖子，凝视著青年。

　　「你是需要思考的时间吗？」

　　「不仅如此。」

　　堤格尔接下了蕾琪的视线，以沉稳的口吻回答。青年所必须面对的，不只是艾莲、蒂塔和他的领地亚尔萨斯的问题而已。

　　「虽然难以说明，但在下有必须处理的难题，也有必须击败的敌人。或许您会认为这样的理由有些不可信……」

　　那是关于冯伦家的传家之宝黑弓、魔物的存在，以及带有和魔物相同的气息，并具备了超常力量的嘉奴隆公爵相关的问题。

　　无论堤格尔打算在今后走上什么样的人生道路，他都得解决这些问题才行。现在的他是绝对不能在这样的状况下成为国王的。

　　听了堤格尔的话语，蕾琪先是从青年身上移开视线，稍事思考，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望向堤格尔。

　　「难道和两年前在圣窟宫发生的事情有关？」

　　堤格尔不禁以惊叹的眼神望向蕾琪。他没想到这位公主居然能猜得如此精准。堤格尔说了一句「正是」之后，向她点头回应。

　　那是布琉努深陷内乱时所发生的事情。为了证明蕾琪拥有王家血脉，堤格尔等人前往了名为圣窟宫的古代遗迹。

　　不过，猜到堤格尔等人会前来此地的泰纳帝公爵，却早已带领少数精兵等待他们自投罗网，双方人马随之爆发了冲突。

　　在战斗到一半的时候，圣窟宫的天花板坍了下来，将堤格尔活埋起来。而青年也在这一战中失去了自己的老随从巴多兰。为了避免堤格尔遭到敌方砍杀，巴多兰奋不顾身地挺身挡剑，就此丧命。之后，堤格尔施展了黑弓的力量，将掩埋圣窟宫的瓦砾轰散，扛着巴多兰的遗体爬回地面。而在他爬出地面后不久，艾莲和蕾琪也随之赶至。

　　「我在那时所看到的光景，至今仍历历在目。那就像是沉眠于地底的黑龙忽然苏醒，一飞冲天。」

　　蕾琪的话声轻颤，述说着当时的感想。思及巴多兰，堤格尔有一小部分的意识也随之哀伤起来，但其他的部分则是在思索著——究竟要向蕾琪坦白到何种地步。

　　——不，我应该全盘托出才对。

　　蕾琪曾见识过超乎常理的光景。即使她无法尽信一切，但肯定也不会全盘否定。只要能让多一个人了解内情，事情就会有转机。

　　况且，他若是还想回应蕾琪心意的话，就该这么做才是。

　　「殿下，虽然说来话长，但还希望您听在下一席话。」

　　于是，堤格尔向蕾琪说明起黑弓的秘密、黑弓会与战姬们的龙具产生反应一事，以及魔物们与嘉奴隆的存在。

　　在一开始，公主还是手抵唇角，有些半信半疑的反应；但在堤格尔说明结束之际，她的一双蓝眼已经充斥了理解的光彩。在圣窟宫的那场体验似乎协助了她进入状况。

　　「我曾向玻德瓦打听过关于嘉奴隆公爵的事。根据玻德瓦的说法，他似乎是从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阁下那儿听来的。」

　　蕾琪像是在挖掘脑中的记忆般眯细了眼睛。

　　想必在堤格尔说明之前，她从未将嘉奴隆和堤格尔两人联想在一起吧。毕竟蕾琪并未见过嘉奴隆那超乎常人的力量。

　　不仅如此，当时的众人忙着对抗险些将『月光骑士军』逼入绝境的葛雷亚斯特军，而在成功剿灭之后，又得应对随之而来的墨吉涅军。因此，任谁也无暇去关注早已销声匿迹的嘉奴隆。

　　「在解决这些问题……或在至少找到头绪解决问题之前，请恕在下无法答允殿下的提议。因此，在下希望您能稍作等待。」

　　堤格尔认真地说道。蕾琪虽然垂著头思忖了一会儿，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抬眼望向青年。

　　「要等多久时间呢？」

　　「能请您……给我一年吗？」

　　心想着「应该是极限了吧」的堤格尔这么回答完，蕾琪随即摇著金发叹了口气。

　　「似乎也只能如此了呢。既然此事和嘉奴隆公爵有关，布琉努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身为统治者的蕾琪，为了安定人心，有必要尽早与丈夫成婚。她是不被允许花上漫长光阴苦候一个男人的。

　　然而，若是只有一年的话，应该就还可以用「以重新复兴屡经战乱的王国为优先考量」当成理由拖延下去。而实际上，现在已经是百废待举的状态了。

　　「恕在下僭越，还请殿下莫向他人提及此事。」

　　「我知道，毕竟这不是对谁都能说的话题。」

　　蕾琪的回答让堤格尔安心地叹了口气，同时，他也觉得内心的重担稍微轻了一些。这时蕾琪露出了像是在闹别扭的神情，望向一脸放心的青年。

　　「不过，关于这些讯息，你在很久以前就和各位战姬互通有无了，对吧？」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堤格尔畏缩起来。

　　「不，那应该说是顺其自然才是。在我、不、直到在下与她们相遇之前，在下一直都不明白黑弓的存在……」

　　对于青年左支右绌的反应，蕾琪露出气呼呼的神情瞪着他，并气势汹汹地凑了过来——就在下一秒，她突然一跃扑向了堤格尔的怀抱。而堤格尔则是连忙接住蕾琪纤细的身子。

　　蕾琪以压着青年的姿势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不过，我现在也是其中一员了，对吧？」

　　堤格尔这才明白蕾琪刚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但却没办法立刻平静下来——这是因为蕾琪看起来并没有抽开身子的打算，还将脸埋在他胸膛里的关系。

　　由于堤格尔脱掉了外套，因此女孩的体温就这么透过薄薄的上衣传了过来。薄薄的脂粉香气和她自身的淡淡体香传了过来，搔弄著堤格尔的鼻腔。

　　蕾琪微微动起脖子，抬眼仰望起青年。

　　「我知道了。我就等你一年。而关于这方面，我接下来也会尽可能地给予协助。」

　　「谢谢您。」

　　堤格尔控制着自己险些变大的音量，诚心诚意地表达谢意。由于太过开心，堤格尔甚至冒出了紧紧抱住蕾琪的冲动，但还是勉强压抑了下来。就算她期望自己这么做，现在的堤格尔也没有抱住她的资格。

　　蕾琪再次将脸蛋埋入青年的胸膛，并伸手环过他的背部，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

　　「——堤格尔，为了让你爱上我，我可是会使尽浑身解数的喔。」

　　青年不禁屏住了呼吸，凝望着眼前的公主。从堤格尔的角度，看不到蕾琪现在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不过，她的那对蓝色眸子，现在肯定充斥着无可动摇的决心。

　　堤格尔觉得自己的心灵发出崩裂的声响，但仍是忍耐著闭上眼睛。

　　虽然是出于无奈，但他拿了黑弓和魔物当成借口遮掩自己和艾莲的关系，这才勉强争取到一年的拖延时间。

　　如此逃避的他，真的有资格回应她的心意吗？

　　在未来的某一天，堤格尔肯定还是得将事实全盘托出吧。而在那天到来之前，他非得为自己和艾莲之间的关系「想方设法」不可。

　　飘浮在夜空之中的明月，就这么静静地照映着青年与女孩。

　　◎

　　在连续三天的庆功宴结束后，王都尼斯的各处都展开了复兴的作业。工匠们也在城墙周遭搭起了一座座鹰架，致力于修复的工作。

　　返回王都生活的人们，以及自王都离开的人们将每一座城门挤得水泄不通，门卫们都忙得分身乏术。虽说每座城门的门卫数量都增加为平时的两倍，但他们依然忙不过来，各处都能看到排了长长的人龙。

　　将目光朝墙内看去，则可望见采买结束的主妇们三五成群，正在开心谈笑；而孩子们也追逐在巷弄之间，比赛谁跑得最快；既有绕着小路巡逻的士兵，也看得见站在街角吟唱的吟游诗人。

　　和平的日子终于又回来了——绝大多数的人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离开王都的人们之中，也有率领士兵们准备回到自己领地的领主贵族，以及回去守备要塞的骑士团骑士们。虽说在召开庆功宴前，就有不少人先行离开王都，但如今还是有许多人留在此地。

　　「能在你的麾下与萨克斯坦和墨吉涅军交战，实在是我的一大荣幸。」

　　卢特司骑士团的夏耶在那张严肃的面容上露出笑容，与堤格尔握手致意。

　　「我才要感谢你们守住王都呢。毕竟有很多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们都待在这里。」

　　「你能平安归来就是再好不过了。哪天有需要动员大量骑士的时候，就派个信使到卢特司要塞来吧，我会率领手下们赶来支援的。」

　　前来向堤格尔告别的不只有熟面孔而已。在布琉努西方拥有领地的贵族们，也希望能和堤格尔握手致意。

　　「老实说，我一开始有些瞧不起你呢。你明明还这么年轻，却立下了包含平定前年内乱在内的汗马功劳，真是前途无量呀。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你身先士卒，冲入墨吉涅千军万马的勇敢身影，实在是让我折服不已啊。虽然暂时是不想上战场了，但若还有机会，请务必让我与你一同作战呀。」

　　在目送这些满口称赞的贵族们离去后，纳瓦拉骑士团的副团长奥利维随即露出了傻眼的神色。

　　「哎，还真是一群厚脸皮的人士。」

　　堤格尔听了只觉得一头雾水，而奥利维则开始苦笑着说明起来——这几名贵族，其实是在与墨吉涅军开战前曾向他出言抱怨过不满及不安的人们。

　　「会感到不满和不安实非丢脸之事，但我还是希望他们的态度能再表现得谦恭一些啊。」

　　「谢谢你协助统率他们，奥利维卿。」

　　堤格尔这么道谢著，向纳瓦拉骑士团的副团长伸出了手。在与墨吉涅军的战争之中，奥利维一肩扛下了统领西方诸侯的职务。而奥利维十分称职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并成功守住了王都的城墙。

　　奥利维轻轻一笑，握住了堤格尔的手。

　　「我虽然只在城墙上看到你的活跃表现，但那真是相当精采啊，冯伦伯爵。」

　　「感谢你的夸赞。」

　　在放开堤格尔的手后，奥利维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冯伦伯爵接下来有何打算？」

　　「你说……接下来是吗？」

　　堤格尔歪起脖子，有些不明白他这话的用意。奥利维先是做出了稍事思考的动作，随即以不做作的口吻娓娓道来：

　　「我听说过你打算在王宫任职的事了。而我想问的，则是你究竟想在王宫里做到什么职位。不，若是再说得直接一点的话……你有当上国王的打算吗？」

　　堤格尔睁圆了眼睛。奥利维的神色相当严肃，看起来不像是在说笑。而蕾琪应该也不可能将那天夜里的事情泄漏出去。

　　堤格尔吞了口唾沫，以慎重的口吻问道：

　　「我看起来有那样的打算吗？」

　　「不，完全看不出来。」奥利维摇了摇头。

　　「所以我才会感到好奇。虽说这是个不能大声张扬的话题，但就我个人来说，还满希望你能当上国王的。」

　　「这是……基于和亚斯瓦尔之间的关系所做的考量吗？」

　　在与萨克斯坦军的战事之中，由于堤格尔拉拢了亚斯瓦尔军，这才顺利让萨克斯坦退兵。在那之后，亚斯瓦尔军杀人了萨克斯坦王国，据说正以破竹之势向内地进攻中。

　　对于守护西方国境的纳瓦拉骑士团来说，亚斯瓦尔和萨克斯坦都是得严加戒备的对象。而布琉努应对这两个国家的态度，对他们来说确实是至关紧要的问题。

　　「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奥利维说到这里，眯细了眼睛继续开口：

　　「对我等来说，最为重要的问题，就是下一任国王是不是一位足以让我等献上忠诚的人物。蕾琪殿下确实是一位出色的统治者，但你应该也知道，我国和亚斯瓦尔等国家不同，是不允许女王登基的吧？」

　　堤格尔点点头。正因如此，蕾琪的父亲法隆才会将女儿以王子的身份培育成人。

　　「全国国民都认为，蕾琪殿下仅是暂时的统治者，今后成为殿下夫婿的那位人物，才会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若是将迄今的胜利列入政绩的话，或许殿下就能颠覆这样的观念，以女王之姿当上领导者。不过，这样的作法想必会招来不少非议，而那也绝非殿下的本意。」

　　堤格尔不发一语，仅是再次点了点头。堤格尔很清楚蕾琪真正的心情为何，但那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

　　「冯伦伯爵，我等所期望的，便是待在爱着这个国家、愿意守护百姓的国王麾下高举军旗，策马挥剑。站在城墙上的蕾琪殿下虽然给予了我们勇气和荣耀，但就如我方才所言，这样的状况不会长久下去的。」

　　奥利维虽然压抑著自己的说话声，但他却以寄宿着极为炽烈的热情和诚意的双眼凝视青年。对于必须随时关注敌军动向的他们来说，这便是最为迫切的心愿了。

　　「我认为，你是可以给予我们这些东西的。我们也会随时做好支持你的准备。」

　　这就是奥利维向堤格尔道别的话语。青年顶着苦涩的神情，目送纳瓦拉骑士团沿着街道离去的背影。

　　在堤格尔与奥利维道别的同时，艾莲和莉姆则是在离北城门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向她们带来的莱德梅里兹士兵们道别。银发战姬将约三十名士兵留置在身边，而其余的士兵则是先行遣回本国。

　　「我们还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你们就先回莱德梅里兹，宣扬我军的胜利吧。当然，战胜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回本国去了，但那想必和实际参战的人们的经历有所出入吧。」

　　在听完艾莲的话语后，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随即以敬礼回应。吉斯塔特的黑龙旗和黑底银剑的莱德梅里兹军旗井然有序地随风飘扬。

　　正在整队的莱德梅里兹士兵数量接近一千四百人。在今年春天，艾莲领受王命自莱德梅里兹率军出征时，带领的士兵原有两千之多。历经这几场战事后，已有超过六百名的士兵命丧战场了。

　　死者皆被葬在王都东北方的一座丘陵上头。这是因为从地理位置来看，莱德梅里兹就位于王都尼斯东北方的关系。艾莲将他们以英勇奋战的莱德梅里兹士兵身份葬在此地，并称赞他们的英勇，以及承诺会照料他们的遗族——这就是艾莲所能对他们做的事了。

　　之所以让大部分的士兵先行遣回莱德梅里兹，是因为艾莲判断，布琉努应该在短期之内不会再爆发大规模战事的关系。

　　而粮食也是一个问题。目前，莱德梅里兹军的粮食是由盟军布琉努王国提供的。

　　然而，对于正在致力于复兴计划的布琉努来说，一天支出一千四百人份的粮食，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负担。

　　当然，就莱德梅里兹的立场来说，他们大可继续在王都待上好一段时日，但艾莲认为与其招致布琉努的不快，不如在此略施小惠比较划算。

　　此外，士兵们的士气和治安也是隐忧。事实上，这可以说是艾莲决定这么处理的最主要原因。

　　这些没有目的和任务、无所事事的士兵们，肯定会在繁华的王都里滋事。但尴尬的是，直到昨天都还在欢庆胜利以及和平的王都居民们仍将他们视为战友，并热情地款待了他们。

　　在哪个士兵闹出大事、和布琉努的情谊产生不必要的龟裂之前，先行让他们返回故乡，也是身为指挥官该做的指示。

　　在艾莲的目送之下，一千四百名的莱德梅里兹士兵们沿着道路逐渐远去。而这时在城墙上的布琉努守军，也对他们摆出了敬礼的姿势送行。

　　归乡的士兵们从视线中消失后，艾莲和莉姆便转身望向余下的三十名士兵。

　　「你们就暂时继续跟着我一起行动吧。但说起来，接下来应该还要在王都待机一段时间。我不会禁止你们玩乐，但最好不要因为无聊的理由闹事。别以为出糗的只有自己而已，要当自己丢了所有人的脸啊。」

　　说着，银发战姬以锐利的目光扫视了士兵们一轮。在确认士兵们都露出紧张的神情，气氛也变得紧绷之后，艾莲这才露出笑容宣布解散。

　　艾莲在莉姆的陪伴下，回到了自己位于王宫的客房。她虽然想在摊贩林立的大街上散心，但还有必须优先处理的事情。

　　在将桌椅搬到窗边后，艾莲把腰间的银闪竖在墙边。两人就这么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自愿留在布琉努生活的，有三个人是吗？」

　　莉姆顶着那张和平时相同的扑克脸，短短地回应了一句：「是的。」

　　「来到异地远征的士兵，因为在当地结识了情人，因此申请退役是吗……我虽然有听过这样的例子，但还是头一次在自己的部队里遇到这种事啊。」

　　艾莲望向窗外的王都街景，以感慨良多的神情嘟嚷。

　　「话说回来，我们的部队明明就来过尼斯好几次了，怎么光是在这一趟远征之中，就冒出三个有这种状况的士兵啊？」

　　「这是因为这次的战事激烈，加上期间漫长所致。」

　　莉姆以淡然的口吻回应道。所谓「这次的战事」，指的是与墨吉涅十多万大军对抗的守城战。

　　若是加上战前准备的时间，莱德梅里兹士兵滞留王都的时间就超过五十天了。虽说是外邦之地，但就此谱出异乡恋曲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在经历这段时光后，有三名士兵下定了决心，要在这里走上不一样的人生。

　　「只要双方合意，我是认为没什么问题啦。莉姆，你怎么看？」

　　「我昨天向马斯哈卿问过此事，他说曾发生过类似的先例。若是人数太多，固然是需要双方首肯，但若仅有三人的话，则只需要艾蕾欧诺拉大人的允许即可。之后就是双方心情的问题，以及相关手续的处理了。」

　　「那也只能答应了啊。不过，这三人都是勇敢的战士，放掉他们未免有点可惜。」

　　对于艾莲这番话语，莉姆也点头附议。这三个人久历战事，艾莲原本相当看好他们，打算在未来将他们拔擢为率领一百人或两百人部队的队长。

　　「他们应该会很高兴吧。」

　　莉姆这么说着安慰艾莲。虽然就某些角度来说，艾莲的管理方式显得有些宽容放纵，但也因为她有这样的胸襟，莉姆才会担任她的副官。

　　「话说回来，你又怎么说？」

　　艾莲话锋一转，露出了像是在调侃的笑容望向莉姆。

　　「你好像被一名骑士和两名贵族求婚了是吧。」

　　「艾蕾欧诺拉大人……」

　　这出其不意的突袭让莉姆的双颊微微泛红。她压低嗓子，对既是挚友也是主君的银发战姬露出生气的态度。不过，莉姆倒也不是真的动怒就是了——她将视线从艾莲身上撇开，气呼呼地回应道：

　　「我当然是回绝了。这本来就不在我的考量之内。」

　　莉姆也在那段漫长的守城战之中，受到了几名男士的仰慕。这名勇敢的女骑士几乎天天都会登上城墙巡视，也曾和男人们并肩挥剑或是指挥士兵，自然是显得格外瞩目。

　　而战姬副官的立场，似乎也让这些男士们鼓起了求婚的勇气。若莉姆是像琉德米拉·露利叶那样的战姬，一般人肯定会对立场太过悬殊的现实屈服，变得没有人敢向她求婚吧。

　　「这次虽然拒绝也无妨……」

　　艾莲收起笑容，以认真的神情将话说了下去：

　　「我也知道这样是在多管闲事，但我还是要念个两句——你也差不多该想想这方面的事了吧？」

　　莉姆今年二十一岁，几乎已经过了适婚的年纪了。不过，她在十三至十七岁的那段岁月当的是佣兵，而在结束佣兵生涯后，又转而担任战姬的副官迄今，考量到她的经历，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的事姑且不论，艾蕾欧诺拉大人又是如何？」

　　莉姆有些拙劣地转换话题试图反击，但对方的反应却出乎了她的意料——只见艾莲视线游移，看似沉不住气地抓起自己的银发发梢。这古怪的举止虽然让莉姆蹙起眉头，但她很快就联想到了一件往事。

　　「对了，您还没告诉我，您和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是在和墨吉涅军交战之际，堤格尔和艾莲要率领分队离开王都之前的事。莉姆曾问过她和堤格尔之间是否有发生过什么事。

　　而当时艾莲的答复是：「总有一天会和盘托出，可以再等我一阵子吗？」

　　艾莲先是露出了「这下糟了」的神情，接着僵著脸垂下脖颈。她要是有稍微想过莉姆会怎么反击，想必也不会露出如此狼狈的反应，但一切为时已晚。

　　「发生了什么事呢？」

　　莉姆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用不容分说的字句往前踏出了一步。这间房里只有艾莲和她两人，没有被他人窃听的风险。而结束漫长战争后的安心感，也煽动了莉姆心底的好奇心。

　　莉姆耐著性子等待艾莲的反应，在过了数到十的时间后，这位挚友才总算抬起了脸。只见她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根。

　　艾莲虽是有违作风地显得有些支支吾吾，讲话也屡屡不得要领，但还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了一遍。而在交代完毕后，艾莲脸上的神情像是交杂了几分愧疚感、羞耻感和解放感。

　　「那个，不好意思啊，瞒你瞒了这么久……我应该更早些告诉你才对。」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莉姆露出了五味杂陈的神情凝视著艾莲。她虽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一想到挚友能和一直以来抱有情愫的青年两情相悦，自己无论是站在挚友，还是站在副官的立场，都该给予祝福才是。

　　然而，皱着一张脸庞的莉姆开口说出的，却并非这类话语。

　　「您这下有何打算……？」

　　对于莉姆这声略带迷惘的询问，艾莲抬头挺胸，以莫名得意的神色回应：

　　「堤格尔说过，他会想办法的。」

　　「关于那位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似乎已经将蒂塔纳为小妾了……」

　　「嗯，他已经和我说了。什么呀，他也告诉你了吗？」

　　「是马斯哈卿和我说的。在讨论三位的状况时，他私下和我说的。」

　　这么说完后，莉姆以有些不悦的神情凝视艾莲。

　　「艾蕾欧诺拉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莉姆认为，堤格尔会娶小妾可说是天经地义的选择。只要身为贵族，就具备着传宗接代的义务。这和身份的高低无关——为了保障效忠该位贵族的部属，以及维持在该处领地生活的领民们的安定，这是绝对有必要的。

　　就算有超过一位的小妾，只要彼此都心甘情愿，就不会构成障碍。而莉姆相信，堤格尔有能力摆平这方面的问题。

　　然而，一听到艾莲有可能会成为小妾之一，莉姆的心底不免抹上了一道阴霾。

　　「——我希望他只看着我，只爱着我，只抱着我一人。」

　　艾莲露出了会让人看得入迷的温柔笑靥这么说道。银发女孩望向把话吞了回去的莉姆，以沉稳的神情继续说道：

　　「若说我没有一丁点儿这样的想法，那肯定是骗人的。不过，如果对象是堤格尔的话，我就愿意压下这样的念头。」

　　艾莲将视线从莉姆身上移开，以疼惜的神情看向竖在窗边的艾利菲尔。

　　「我不打算主动舍弃战姬的身份。我想在失去资格的那天到来之前，继续和艾利菲尔一同与莱德梅里兹的人民们共患难。」

　　这时，艾利菲尔捎来了一道微风，轻轻撩起了艾莲的银发，像是为她的说法表示欢迎。想必唯有艾莲在壮志未酬时丧命，或是衰弱到无法履行战姬的义务时，这把拥有意识的长剑才会离开艾莲的身边吧。

　　「而堤格尔也接纳了我的这份决心。他从来没有要我辞去战姬的职务过。明明只要我不当战姬，事情就会变得容易许多，他还硬是要逞强……」

　　「所以，您也打算接纳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那份自私吗？」

　　莉姆的蓝色双眼浮现出千头万绪，并轻声叹了口气。

　　她并未就此心服口服，但看到艾莲幸福洋溢地游说的模样，就让她说不下去了。毕竟重要的不是自己的观感，而是艾莲的心情。

　　「就算撇开我的想法不谈，我也还是得顾虑堤格尔的立场吧？」

　　艾莲恢复成平时的状态，以一副面临难题的统治者神情说道：

　　「你回想一下，在那场庆功宴上有多少诸侯贵族和他搭话过？就算估得低一些，也至少有一百人之谱。况且，从以前就有贵族想与他安排相亲，或是将自己的女儿以侍女身份安置在他身边吧？」

　　「确有此事呢。」

　　回想起当时状况的莉姆，嘴角露出了苦笑。

　　那是发生在去年——堤格尔受到吉斯塔特王维克特的委托，前往亚斯瓦尔王国时所发生的事。当时，艾莲收到了从布琉努寄给堤格尔的大量信件。而那些信件的内容，几乎都和艾莲刚才所说的如出一辙。

　　「今后，这样的案例肯定还会愈来愈多。说不定还会有基于政治考量，要他非迎娶小妾不可的状况。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任性搞垮他的立场吧。」

　　房里被一股沉默笼罩。在过了数到三的时间后，莉姆率先打破了这阵寂静。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尽量协助艾蕾欧诺拉大人。」

　　「你也要当堤格尔的小妾吗？」

　　「为、为什么话题会跑到那边去！」

　　艾莲交抱双臂，假正经地这么一说，莉姆登时涨红了脸，从椅子上站起身子喊道。艾莲见状，笑着耸了耸肩说道：

　　「别这么激动嘛，我有一半是开玩笑的。」

　　「所以您有一半是认真的呀……」

　　「毕竟堤格尔的小妾再多，他的时间也不会因此增加。假设我和你能独占他与小妾共处的时间，那就结果来说，堤格尔的小妾就只有我和你而已。不管小妾的人数再多，也和有名无实没两样。」

　　「这是相当有效，但有些卑鄙的手段呢。」

　　莉姆坐回椅子上，皱起眉头说道。

　　莉姆知道，历史上不乏一名小妾在集当权者宠爱于一身后，令其家族享尽荣华富贵的例子。这是相当有效的手段——不过，这不仅会招致其他小妾的反感，也会让那些小妾背后的势力感到不满吧。

　　艾莲摇了摇头。

　　「虽然有效，但我还是不打算采取这样的手段啊。这不仅不合我的个性，更没办法帮到堤格尔的忙。况且，如此一来，蒂塔也未免太可怜了。」

　　「说到蒂塔……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怎么会决定娶她为妾呢？」

　　对于这个忽然浮现出来的疑问，莉姆不自觉说了出口。她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就是觉得蒂塔应该会做堤格尔一辈子的侍女。

　　「我若是站在堤格尔的立场，也会开开心心地娶她为妾的喔。她既可爱又勤劳，而且还很机灵，甚至还有上战场的勇气——不过那大概是因为有堤格尔在的关系吧。」

　　「我不打算否定艾蕾欧诺拉大人的感想，但我不认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是出于这些原因，才会娶她为妾的。」

　　莉姆也受过蒂塔不少照顾。她在莱德梅里兹公宫的个人房里，放了许多偷偷搜集而来的熊玩偶和熊布娃娃，甚至还帮它们起了名字。而其中有好几尊就是出于蒂塔之手。

　　「要是蒂塔一直当侍女的话，就可能会和其他的男人修成正果啊。堤格尔应该是讨厌这一点吧。」

　　原来是出于男人的占有欲啊——莉姆在内心这么想着。艾莲似乎从挚友脸上细微的变化读出了她的心思，以沉稳的神情继续说道：

　　「男人的占有欲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但更为关键的因素，是因为蒂塔很熟悉堤格尔小时候所待的亚尔萨斯气息吧。他深爱着亚尔萨斯的天空和大地、昼与夜，以及风儿随着季节推移产生的变化……如此热爱故乡的男人，在故乡的光景化为回忆后，会想将唯一能欢谈此事的对象留在身边，也是可以想像的。」

　　即使是其他的亚尔萨斯领民，应该也无法取代蒂塔的位置吧。他们恐怕只会以领民的身份与堤格尔相处，但蒂塔就不一样了。

　　在短短的一瞬间，艾莲的红瞳之中闪过了一丝钦羡。这是只有蒂塔才做得到的事，同时也是艾莲再怎么挣扎也得不到的部分。

　　「也是呢……我也能明白那样的心情。」

　　莉姆点了点头。她之所以能够信服这样的说法，也是因为莉姆与眼前的挚友曾共享过同样的回忆吧。

　　莉姆和艾莲在『白银疾风』佣兵团里一同相处了四年的时光，而在两人所待的佣兵团解体之后，她们也相互扶持了好一段时间。所幸那样的日子没过上太久，艾利菲尔就出现在艾莲的面前了。

　　「——言归正传。」

　　艾莲露出了挖苦的笑容凝视莉姆。

　　「结婚就姑且不论，你难道就没有想试着交往看看的对象吗？」

　　莉姆闻言忽然一愣，两颊也在下一瞬间逐渐泛红起来。被艾莲这么一提，她才想原本是在说自己的事。见猎心喜的艾莲立刻探出了身子。

　　「瞧你的反应，是想到谁啦？」

　　「我并没有想到任何人。」

　　莉姆很快就变回原本的扑克脸，并冷淡地做出回应。而在她意识的一隅，浮现出了一片光景——

　　莉姆和一名青年正隔着桌子对坐。而一如往常地，她正在指导青年用功。房里除了他俩之外再无他人。每当看到青年漂亮地化解难题后所露出的笑容，莉姆也会忍不住露出微笑。无论过了多少年，这片相视而坐的光景也不曾改变，而就在某一天……

　　对于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来的「结果」，莉姆拼了命地试图抹去。

　　艾莲刚才所说的仅是假设，自己没必要当真——闭口不语的莉姆，在心底这么试着说服自己。

　　◎

　　这天用完晚餐后，堤格尔造访了艾莲在王宫里的房间。

　　银发战姬虽然笑着将他迎入房内，但看到堤格尔脸上带着莫名严肃的神情后，她便压下内心的遗憾之情露出苦笑。这代表堤格尔造访的目的，并不是打算以情人的身份共度甜蜜的时光。

　　「总之，先坐在那边吧。我是不知道你是来商量烦恼，还是来找我抱怨的，但应该是能边喝酒边聊的话题吧？」

　　艾莲邀堤格尔坐到床边，而不是椅子上。她亲自拿了两个银杯，并拿起放在桌上的葡萄酒瓶斟酒。艾莲左右手各拿了一个银杯，在堤格尔的身旁坐了下来。青年在道过谢后，接过了其中一个银杯。

　　两人各自以祖国的语言喊了声「干杯」后，让银杯彼此相碰。布琉努语的干杯发音是※「桑贴」，吉斯塔特语则是「兹塔罗比耶」。（译注：分别是法语（布琉努）和俄罗斯语（吉斯塔特）。）

　　拿起银杯啜饮的堤格尔，以赞叹的神情望向剩下半杯的葡萄酒。

　　「这酒真不错。」

　　「好喝吧？这是别人送的，但我想和你一起喝，所以就留到现在了。」

　　艾莲则是一口气将葡萄酒喝干，以开心的口吻回应。

　　「心情好一点了吧？要聊什么？」

　　艾莲站起身子，将葡萄酒瓶拿了过来，随即直率地问道。堤格尔先是以空着的手搔著自己的红发，又像是在对着看不见的墙壁思考般凝望虚空，在过了数到三的时间后，他这才开了口：

　　「我被蕾琪殿下告白了。」

　　正准备为自己的银杯斟第二杯的艾莲僵住了动作。她挪动视线，紧盯着身旁的堤格尔。

　　「是怎么告白的？」

　　堤格尔简单扼要地做了说明——蕾琪先是以一名女子的身份表白，接着又以一国公主的身份倾诉心意。堤格尔虽然害怕艾莲会突然暴怒，但银发战姬却出乎他的意料，以看似冷静的态度聆听着。

　　「——你很开心吗？」

　　那冷彻的说话声钻入了堤格尔的耳朵，尖锐地刺入了他的内心。原本以为她只会询问「有没有拒绝」的青年登时乱了方寸，肩膀也忍不住为之一颤。

　　艾莲一边倒酒，一边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呕气的口吻说道：

　　「就算以我的角度来看，也得承认她长得十分漂亮，而且她一直只钟情你一人，更何况她还是一国公主。你肯定是很开心的吧。」

　　「……我承认我有为此感到高兴。」

　　无奈之余，堤格尔老实地坦白道。闻言，艾莲随即露出了像是在闹别扭的眼神望向青年。

　　「这种时候，应该要昧著良心说『我一点也不开心』才对吧？」

　　「因为比不上你向我表明心意的那个时候。」

　　听他这么一说，艾莲便刻意地叹了口气，将头靠上了堤格尔的肩膀，并以钻牛角尖的口气说：「好啦，这次就原谅你吧。」

　　「那么，让我听听你是怎么回应的吧。」

　　堤格尔也老实坦承，自己先是直接回绝，并在第二次告白时选择拖延时间。而他想商量的，正是这个部分。

　　艾莲将枕在堤格尔肩膀上的头抬了起来，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我话先说在前面，你没必要顾虑我喔。要是想把我……」

　　这时堤格尔板起脸孔，将脸凑到了银发的情人面前，斩钉截铁地开口说：

　　「要我讲几次都没关系。我就是想要你。」

　　艾莲将话语和叹息一同咽了回去，垂下了颈子，并轻声说了句：「抱歉。」

　　「不过，堤格尔，你的心意虽然让我很开心……但若是蕾琪的话，应该也不会反对蒂塔当小妾吧。还有，就算是用我的眼光来看，我也觉得你有当王的资质。」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堤格尔的这声话语蕴含的不只是严肃，还带着凝重的心情，令艾莲以略感讶异的神情望向自己的情人。青年再一次开口问道：

　　「你觉得我……我这种小人物，真的能扛起一国之君的职责吗？」

　　他出生在名为亚尔萨斯的边境之地，既非名门望族出身，除了弓箭之外也别无其他的武艺才能，所以他从未萌生过想登上王位的念头。

　　在颇有交情的杰拉尔带出这个话题的时候，他还有办法一笑置之。

　　然而，他不仅被蕾琪费尽了唇舌说服，也听过了奥利维慷慨激昂的话语，加上艾莲在这个时间点给予的肯定，使他的内心开始浮现出了一股困惑。

　　虽说已是无法逃避的问题——但自己真的能胜任一国之王的职责吗？

　　艾莲接下了青年的视线，轻轻一笑。

　　「要我说的话，我想的和你有点不太一样啊。」

　　堤格尔皱起了脸庞。他不太明白艾莲的话中之意，银发战姬一边为堤格尔的银杯倒酒，一边以云淡风轻的神情继续说道：

　　「所谓的王啊，看的并不是你能不能胜任，而是端看你想成就什么事业。」

　　「想成就什么事业……？」

　　堤格尔喃喃地重复了一次。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角度。艾莲轻啜手中银杯，聊起了令人怀念的话题。

　　「你还记得落到我手里，变成俘虏的那段时光吗？当时的你曾希望能向我学习治理的方法，以便在回到亚尔萨斯时有所帮助。」

　　「我哪忘得了啊。」

　　堤格尔笑着回答。莉姆和他的师徒关系，就是在那时候定下来的。不仅如此，艾莲身为统治者的手腕，也让堤格尔受益良多。

　　「你心中抱持着理想，希望自己治理的亚尔萨斯能变得更为富庶。无论你心中想的念头为何，那都和登上王位后所要做的事情是一模一样的。」

　　「……也就是说，问题在于我成为王之后究竟想做什么吗？」

　　「换个方式来讲的话，也可以说你是为了成就哪些事情，而选择了登上王位作为手段。」

　　嘴里含着葡萄酒的艾莲，在那对红宝石般的眸子里映出了过去的光景。遥远昔日的记忆碎片化为一名男子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那名男子是一名佣兵，对艾莲来说既是父亲般的存在，也是让她决定人生方向的贵人。男子的名字是韦沙隆。

　　「我曾有过梦想。不过，当时还是佣兵的我，过的是在战场上打滚的生活，对于何时能实现那样的远景，可说是一点把握都没有。然而，我并没有打消规划梦想的念头，而且莉姆也在我身边。」

　　莉姆有时会担任艾莲商量的对象，有时则是听她抱怨，并为她加油打气。两人也曾熬夜谈论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何——而在艾莲当上战姬之后，这样的互动也仍未中断。

　　「就算在短时间内办不到也没关系，我会花上很多时间，让想实践的内容逐渐成形。而且，我也曾发生过规划出来的东西产生变化的状况。我统治莱德梅里兹已有四年左右的时间了，但还有许多构想仍未成形。」

　　此外，也是有需要修正轨道的时候。因为每天都会萌生出新的问题，同时也会有新的发现。只要没有怠匆统治者该学习的事，这样的状况就会持续下去。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参考价值啊？」

　　听到艾莲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堤格尔随即用力点了点头。青年的一双黑眼之中，微微浮现出了感动的光彩。迄今一直被他当成无形怪物般的东西，似乎逐渐浮现出形体了。

　　「谢谢你，有找你商量真好。」

　　在堤格尔将心底涌升的感激之情直接化为言语后，艾莲便将身子凑到了他的身上，以带着热意的目光望向青年。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用有形的行动当成回礼。」

　　堤格尔很快就猜出了情人的心思。他顶着略为泛红的脸庞，温柔地搂住了女孩的肩膀。

　　艾莲闭上了眼睛，堤格尔也依样仿效，并轻轻叠上了彼此的唇。艾莲柔软的嘴唇和微微的热意，带给了堤格尔甜美的刺激。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似乎有办法在脑中将艾莲的嘴唇鲜明地描绘出来。

　　过了一段时间后，两人分开了嘴唇。光是望着彼此的脸庞，心里就会流过一股暖意，也能品尝到幸福的气息。不过，两人都不打算就此罢手。

　　「我好像还想再要一点谢礼呢。」

　　「我也……正觉得给得有点不够呢。」

　　他们环住彼此的背部，让身子靠得更紧了。情人的气息随之搔弄鼻腔。

　　两人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亲吻对方的嘴唇——除了嘴唇之外，堤格尔也吻了艾莲的额头、脸颊、耳朵和脖子，而艾莲也如法炮制地回应了他。

　　在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堤格尔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亲自点起烛台，在墙上贴了两张地图。

　　他打算立刻实践从艾莲那边听来的心得。由于走廊上吹着夏末的夜风，他在回到房间之前已充分地冷却脑袋，畅通了自己的思路。

　　他坐到椅子上，凝望着受到烛台照映的两张地图。一张是亚尔萨斯的地图，另一张则是布琉努的全境地图。

　　青年最渴望的，莫过于故乡亚尔萨斯的和平。他认为就算再过个几十年，自己的这份心意也不会有所动摇。

　　若是当上了统御布琉努的立场，就不能只将心思花在故乡上头了。不过，他还是能尽力维护亚尔萨斯的和平。

　　在哪几种状况下，会让亚尔萨斯陷入危机呢？

　　比方说，邻近亚尔萨斯的领地若是爆发了某种形式的威胁，这股灾难就有可能波及到亚尔萨斯。

　　此外，过去萨安·泰纳帝也曾率领过军队攻打亚尔萨斯。要是再次发生类似的事件，弱小的亚尔萨斯肯定会在转瞬间化为焦土。

　　他必须要维持布琉努全境的和平，并使其富庶起来，还得避免有力贵族的失控，更要加强国防，让其他国家不敢随意进犯。

　　如此一来，就能守住亚尔萨斯了。堤格尔若是听从了蕾琪的心愿登上王位，首要处理的就是这几个方针吧。

　　「……嗯。」

　　他随口咕哝了一声，皱起了脸庞。虽说这符合他的期望，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认为这是自己设想得不够周到——思考得不够完备的关系。

　　——是我太拘泥于亚尔萨斯的关系吗？

　　他转换思路，试着思考自己想做的事情。

　　首先闪过脑海里的，是狩猎。

　　他要维护王国的和平，好让人民能在布琉努的各处山野尽情狩猎。

　　首先得铺设方便通往边境的道路，并每隔一段距离设置小规模的旅馆。只要能让旅行商人利用这些旅馆，并保障他们旅途的安全，不就能让国内的贸易变得更为热络吗？

　　还有，要将习于狩猎的人派遣至各地，寻找更好的狩猎场地。与此同时，也要收集各地的大小资讯，若能顺利组织起来的话，肯定可以在堤格尔的狩猎和接下来的政务之中帮上忙吧。将擅长打猎的人们聚集起来，组织成特殊部队，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过，他当然还是得放眼整个布琉努，并以保障所有人民的生活为前提。

　　——光是像这样随便想想，居然就能这么有趣，而且心情也跃动起来了……不过，这想法似乎有点太荒唐了。

　　但再怎么说，这也的确是他想做的事情，于是他决定先暂时放在心底。在将来的某一天，这些想法说不定也能以某种形式派上用场。

　　虽说他向蕾琪争取了时间，但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实在是没有多少空闲。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应该花上一些时光，在脑海里勾勒出蓝图才行。

　　他朝烛台望去，点燃的蜡烛似乎还能烧上一刻钟，而他打算在烛台熄灭前继续思考。堤格尔回想起自己迄今踏过的大地，以及与自己相遇的人们。光是看到撰写在地图上的地名，就勾起他心中各式各样的回忆。

　　自己想成就的事业究竟为何？

　　堤格尔就这么不断思考，直到蜡烛熄灭为止。

　　第二章 离世的女神

　　布琉努的王宫深处有一座巨大的书库。书库的收藏包罗万象，包括了记载历任国王政绩的文件、知名骑士和文官们的传记、王国开国至今发生过的大小事、传说故事、诗文集等等，这些纪录都化为书本、卷轴或是信件的形式留存下来。

　　除此之外，也有统整了外国发生的大小事，以及该地相关传奇的文本。布琉努自古以来就是各国之间的交易枢纽，无论是从东边向西方的旅行者，或是从西侧前往东方的商队，都会以某种形式将这些资讯传播开来，或是留存下来。

　　这天早上，堤格尔吃过面包和牛奶的朴素早餐后，便领着艾莲、莉姆、米拉和苏菲四人造访书库。莉姆和苏菲准备了一捆羊皮纸、五人份的面包，以及装了颜料的陶壶。

　　艾莲等外国人之所以能够进入书库，是因为获得了蕾琪许可的关系。宰相皮耶尔·玻德瓦虽然没给她们好脸色看，但还是在马斯哈的说服之下，以无可奈何的态度放行了。

　　马斯哈过去曾在吉斯塔特的路伯修见过芭芭，雅加的身影。此外，马斯哈、玻德瓦和奥杰子爵三人，也从『虚影的幻姬』凡伦蒂娜口中听闻过嘉奴隆的异常之处。既然堤格尔和战姬们有意调查此事，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堤格尔在推开厚重的双开门扉后，随即被映入眼帘的壮丽景致震慑了心灵，一时之间只能呆立在原地。

　　阳光从天花板上开的多处小孔透了下来，将书库照映得十分明亮。而受到耀眼阳光照耀的这处巨大空间，则是被许许多多的书架填满了。每一座书架都被无数书籍塞得毫无空隙。就著照耀下来的光线，可以看到细小的灰尘在空中飞舞。

　　地板上则放了装饰得十分精美的箱子，里头收纳著卷轴和书信。实在难以想像，这些文件的总数究竟有几千——甚或是几万之多。

　　而中央则是放了一张梁木大桌和好几把椅子，似乎是让人方便查阅资料用的。除此之外，也看得到几座烛台和阅书台。这些烛台上头都有一个球型的玻璃罩，盖住了点火的部分，这想必是在发生万一之际，能避免火势延烧到书籍所做的设计吧。而阅书台也打造得十分精致，在底下的支柱部分有以黄金作为补强。

　　「真是了不起呢……」

　　站在堤格尔身后的苏菲赞叹地叹了口气。莉姆则是带着因紧张而变得僵硬的神情仰望书库。

　　与之相比，艾莲和米拉则是露出了嫌麻烦的神色。虽说能查阅的资料是多多益善，但眼前的收藏量也多得有些离谱了。毕竟他们的人手也只有五人而已。

　　「我就直问了，要怎么调查呀？若是要一本一本拿出来细读，恐怕就是花上一整年也看不完呢。」

　　米拉推著依旧沉浸在感动之中的青年背部，来到中央处后这么向苏菲问道。苏菲晃了晃她那头波浪般的金发，以认真的神情环视了众人一圈。

　　「让我们缩小调查的范围吧。首先是黑弓，再来是司掌夜晚、黑暗与死亡的女神蒂尔·纳·法，然后是魔物。大家就专心寻找有没有提到相关记载的字句，其他的部分就置之不理吧。不过，若真的看到了耿耿于怀的部分，就把这个夹在上面。」

　　说着，苏菲拿起了放在羊皮纸捆上头的东西——那似乎是以压花和大片树叶所制成的书签。

　　「我会给一个人三张书签。今天就先照着这个方针去做，等结果出来后，再来评估明天的行程吧。」

　　接着，堤格尔等人各自决定了自己负责的书柜区域。而若是碰上了以看不懂的文字撰写的文件，就带到苏菲的身边。除了吉斯塔特语和布琉努语之外，她似乎也精通其他国家的语言。

　　堤格尔站在书架前面，一本一本地抽出书籍，并大致浏览上头的内容。然而，他似乎不习惯这样的文书作业，因此速度怎么样也快不起来。

　　更糟糕的是，在看到和这次调查无关的内容——像是英雄的事迹、古老时代的灾害和似乎能应用在亚尔萨斯的栽培技术时，他虽然明白现在不是花时间在上面的时候，但终究还是忍不住看了下去。

　　「——状况如何？」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后，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搭话，让堤格尔吓得颤起肩膀。他屏着气转头回望，只见米拉就站在他身后。她虽然对青年的反应有些困惑，但还是压低了音量开口说道：

　　「我看你读得相当投入，是看到了什么让你在意的部分吗？」

　　书库里的空气明明相当透凉，此时的堤格尔却是满头大汗。他随口应了两声，打算就此蒙混过去，但蓝发战姬可没漏看他的反应。米拉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得逞的笑容，绕到了堤格尔的右手边，窥探他手中的书本内容。

　　「哦……『侍奉建国君主夏立尔的佩尔克纳斯女神官莎拉的一生』是吧……你是对哪个部分有兴趣呀？」

　　由于米拉把音量压得很低，因此其他三人似乎还没察觉此事。死了半条心的堤格尔只好将手指移到正在阅读的段落，小声地回答她：

　　「是这个……她从布琉努北部往东边旅行的桥段。她似乎是为了在各处搭建大小合适的神殿，而巡视那些村落和城镇的样子。」

　　「然后，你该不会是萌生了『这趟旅程说不定也有涉足亚尔萨斯』的想像吧？」

　　米拉叹了口气，以手肘顶了堤格尔的侧腹一下。由于这一记的力道超乎想像，堤格尔忍不住咳了一声。

　　「心情有调整过来了吗？要看闲书的话还是等下次吧。」

　　在这么斥责完后，她便在堤格尔做出回应前回到了大桌之处。青年搔了搔自己的深红色头发后直率地反省了一番，并再次调阅起资料。

　　另一方面，回到大桌处的米拉从堆成小山的书籍中抽出了一册，重启调查的作业。而坐在她附近，也同样在调阅书籍的苏菲这时微微探出身子，轻声地开了口——那对祖母绿般的眸子闪烁著期待的神色。

　　「你和堤格尔聊了些什么？」

　　「因为他在偷懒，我就去骂了他一顿，就只是这样而已。」

　　米拉没抬头看向金发战姬，以冷淡的口吻回应。苏菲又继续追问下去：

　　「骂完之后呢？」

　　「什么也没发生啦。」

　　看出米拉的表情和口吻并无隐瞒后，苏菲抽回了身子靠上椅背，并叹了口气。

　　「看来会拖得比我想像得还久呀……」

　　「吵死了，你倒是专心工作呀，这不是你擅长的范围吗？」

　　米拉以只有苏菲听得到的音量回话后，便带着一张臭脸继续翻阅书本。不过，她之所以会显得这么不耐烦，几乎都是源自于自我厌恶的关系。

　　米拉对堤格尔怀抱着相当纯粹的情意，而且这样的单相思由来已久。然而，在得知堤格尔和艾莲成为情侣之后，她的这份心意登时扑了空。

　　而就在那个时候，苏菲对米拉投以煽动和鼓励参半的话语。

　　苏菲也同样对堤格尔怀抱着纯粹的情愫。而她就算得知了堤格尔和艾莲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为此感到太过在意。与此同时，苏菲向米拉表示，她愿意让米拉先于自己向堤格尔告白。

　　就米拉来说，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认为自己应该具备着判断力和做出决策的能力，对任何状况都能冷静思考，并明快地做出决定。若是有自己拿不到手的东西，她理当会果断地放弃才对。

　　——然而……

　　回想起自己的行动，就让米拉不禁叹了口气。明明没必要搭话，但她就是忍不住上前开了口。而那段无聊至极的对话，稍稍让她的心跃动了起来。不只是刚才而已，在庆功宴上，每当对话出现空档时，她总是会以视线关注堤格尔的动向。

　　——若是表明心意，并被他本人斩钉截铁地拒绝的话，是不是会比较轻松一点呢？

　　米拉虽然好几度萌生过这样的念头，但每当认真思索实行方式时，她总会心头火起，一点儿也提不起干劲。而明明在被苏菲怂恿之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光，米拉却是什么也没做。

　　——我可不能为那些琐事分心，得先处理眼前的事项。

　　米拉摇摇头甩去杂念，再次阅读起摊开的书页。这本书记载的是关于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妖精，书里还安插了上色的插图，可以说是做工精致。不过，内文的书写方式实在是太像故事书，让米拉看得有些不安。

　　——看来是没办法期待呢。

　　即使如此，她还是打算把整本书大略浏览一遍，于是便持续翻页。而就在差不多翻到整本书的一半之际，米拉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那一页所记载的，是名为渥加诺伊的青蛙妖精。

　　米拉过去曾两度与名为渥加诺伊的魔物交手过。那两场战斗都是与堤格尔并肩作战，而且打得相当辛苦，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恐怕是无法击败那等强敌的。

　　米拉望向左侧的页面，登时皱起了脸庞。只见页面上画了一只以两只后脚人立，嘴里嚼著看似金币的东西的青蛙。这只青蛙想必就是渥加诺伊吧。

　　不过，米拉关注的不是青蛙本身，而是这张插图的背景。

　　青蛙虽然是站在陆地上俯视海面，但它脚下的陆地却是紫色的，而海面则是绿色的。在天空之中还挂着黑色和红色的球体。

　　——这是什么呀？

　　她原本以为是漫长的岁月导致颜料变色，但根据右侧页面的说明，黑色的球体似乎是太阳，而红色的球体似乎是月亮。

　　——看来只是杜撰的故事呢。但话又说回来……

　　米拉再一次朝着插图看去。老实说，这让她感到有些不舒服。插图的风格完全不像童话故事那般带着幻想气息，反而像是揭露了不存于世的某个世界的样貌。

　　米拉阖上了那本书起身，将之放回书架上。

　　必须过目的文件还有很多很多。

　　开始调查资料后过了四天——目前仍谈不上有什么具体的收获。

　　而这天也同样是一无所获。在太阳逐渐西沉之际，堤格尔等人顶着疲惫的脸庞离开了书库。他们并肩走在渐趋昏暗的走廊上，聊起接下来的方针。

　　「调查了这么多天，我们应该看完总数的一半了吧？」

　　艾莲垮著肩膀叹了口气，而苏菲则是在她身旁以喜孜孜的神情摇了摇头。

　　「目前才只有四成喔。要有耐心呀，有耐心。而且艾莲，一般来说，一国王宫的书库是没那么容易允许外人进入的，这可是很珍贵的体验唷。」

　　「要是除了珍贵之外，也能带来开心和喜悦的体验的话那该有多好。我总觉得脑袋快要被各式各样的文字塞满了。」

　　在艾莲这么说完，苏菲正要接话的时候，原本一直沉默地走在后方的堤格尔开口了：

　　「关于明天的行程……可以让我暂时离开这支调查队吗？」

　　「您有什么安排吗？」

　　走在青年左侧的莉姆问道。在他右手边的米拉也以讶异的神色望了过来。

　　「我想去山顶的神殿看看。」

　　只要沿着这座王宫的登山步道往上爬，就能抵达位于山顶的神殿。那是开国君主夏立尔为了感谢诸神而建造的。而既然蒂尔·纳·法也是女神之一，说不定就能在那边找到一些线索。

　　这是今天查阅文件的时候，堤格尔在看第十余册书——夏立尔的开国传记时冒出的想法。虽说位阶不高，但堤格尔终究也是一名贵族，所以他也知道开国君主所建造的那座神殿的存在。不过，在他从调阅的资料看到相关的记述之前，都没想过要将这两件事连结在一起。

　　「感觉是个不错的主意呢，你要一个人去吗？」

　　「不……我打算带蒂塔一起去。」

　　被苏菲这么询问，堤格尔犹豫了一下子后这么回答。蒂塔曾在亚尔萨斯做过多年的巫女修行，对诸神的典故知之甚详。若是碰到青年无法明白的部分，她或许可以协助解惑。

　　堤格尔之所以会略显犹豫，是因为蒂塔过去曾被疑似蒂尔·纳·法的存在附身过的关系。即使事过境迁，一回想起自己被逼着对她放箭的那段记忆，还是会让青年感到勃然大怒。

　　不过，蒂塔肯定能在这趟神殿行中派上用场。他决定先问问看蒂塔的意愿。

　　「很好，那我也去——我是很想这么说啦，但这次还是算了吧。」

　　「你也进不去吧。那可是王国的开国君主建造的神殿耶。」

　　艾莲的话语惹得米拉露出傻眼的神情。这样的神殿自然会与其他神殿有不一样的规格和限制。即使她们贵为战姬，恐怕神殿的人员也不会让外国人轻易踏入其中吧。

　　「艾蕾欧诺拉大人，此事就交给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去办吧。」

　　在莉姆出面打圆场后，艾莲直率地点了点头。

　　「希望你能带些好消息回来。」

　　「希望你能一语成谶啊。」

　　堤格尔也带着笑容回应。

　　◎

　　隔天早上，堤格尔在蒂塔的陪伴下前往山顶的神殿。

　　堤格尔身穿麻布衣，在上头披了件外套，并将黑弓背在身上。而蒂塔也和青年一样，在衣服上头穿了一件厚厚的外套。她将栗色的头发绑成马尾，手上拎着装有面包和小瓶葡萄酒的篮子。

　　抬头望去，只见天空被灰色的云朵覆蓋，不见太阳的踪影，而吹过山坡的山风也相当寒冷。堤格尔和蒂塔并肩而行，顺着平缓的上坡前行。根据蕾琪的说法，距离山顶的路程只有半刻钟多一些，所以他们完全没有加紧脚步的必要。

　　「很久没和堤格尔少爷一同外出了呢。」

　　「毕竟自从回到布琉努之后，我们都变得很忙啊。」

　　蒂塔抬起头，以那双神采奕奕的茶色眸子仰望堤格尔，而堤格尔也笑着点头回应。

　　登山步道上头不见丛生的杂草，土壤也压得十分紧实，而在坡度较陡的区段也砌出了楼梯，整顿得相当仔细。不过，在离步道稍远之处，就到处保持着原始的自然景观，似乎不见人工干涉的影子。

　　一旦在斜坡上的草丛中看到了白色或黄色的花朵，蒂塔便会露出笑容告知堤格尔。堤格尔一边聆听着她的话语，一边暗自松了口气。

　　他是在昨天晚上找了蒂塔，问她愿不愿意一同拜访山顶的神殿，而蒂塔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而在今天早上，她也带着平时的笑容出现在青年的面前。

　　——是我多虑了吗？

　　走在步道上的两人，每当有一方想到了什么话题，便会向对方分享。

　　两人能聊的话题相当多。有时是由堤格尔谈起在战场上或宴会上结识的人们，有时则是由蒂塔聊到闯入王宫的野猫，或是大家一起为某位贵族千金寻找失物等等趣事。

　　「对了，最近杰拉尔先生和卢里克先生常常来找我呢。」

　　蒂塔有些困惑地歪起脖子。

　　杰拉尔是宫廷书记官，同时也是堤格尔寄予信赖的奥杰子爵的儿子。而卢里克则是效忠艾莲的吉斯塔特骑士。这两名男子无论是在能力还是个性方面，都深得堤格尔的信任。

　　根据蒂塔的说法，在墨吉涅军撤军之后，他们便会定期找她聊天。

　　「两位都向我打听关于堤格尔少爷的各种消息呢，像是之后的预定行程之类的。」

　　「他们打听我的事？」

　　「很奇怪对吧？明明只要向堤格尔少爷本人询问就好了呀……还有，两人常常不期而遇，总是没聊两句话就吵架呢。」

　　「他们从认识以来就是这副调调，你也辛苦了啊。」

　　听到蒂塔苦笑着这么说，堤格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慰劳。

　　对于杰拉尔这么做的理由，堤格尔多少有些头绪。因为他希望堤格尔能当上这个国家的王。他会在意堤格尔接下来的动向，也是无可厚非的。

　　至于卢里克，堤格尔则是猜测，这应该和他身为莱德梅里兹骑士的立场有关。这恐怕是因为他和艾莲与莉姆站在不一样的立场，才会格外在意自己的行动吧。

　　——再过不久，艾莲她们也要回吉斯塔特去了呢。

　　她们还有在吉斯塔特的生活要顾，而公国之主的身份，也不允许她们继续放着应当治理的领地不管。未遵王令，仅以个人的判断做出行动的米拉和苏菲，立场就更加尴尬了。

　　两人在步道上走了一阵子后，便远远看到了山顶。

　　神殿以灰色天空为背景静静矗立著，而蒂塔在看到那座建筑物的瞬间，似乎因为紧张而微微僵住了脸庞。那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反应，但堤格尔并没有漏看。

　　「——蒂塔。」

　　呼唤她的名字后，栗发侍女望向堤格尔，很快又露出了坚强的笑容。

　　「堤格尔少爷，我没事的。都好不容易抵达了，您若是要打道回府，或是要我一个人回王宫的话，人家可是会生气的。」

　　而堤格尔正是打算提议就此折返——他虽然被蒂塔的话语吓了一跳，但还是反射性地开口询问：

　　「你会生气吗？」

　　「人家会生气的，就像把睡过头的堤格尔少爷挖起来时那么生气。」

　　蒂塔挺起胸膛，抿著嘴这么说道。这种形容方式是其他人学不来的。堤格尔虽然差点轻笑出声，但随即在下一瞬间环过了她的背部，抱住了蒂塔纤瘦的身子。

　　没能看出蒂塔的觉悟，固然让堤格尔感到既羞耻又愧疚，但更多的是对她的疼爱之情。这样的女孩能待在自己身边，让堤格尔十分开心，而他也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好好守住蒂塔。

　　蒂塔似乎被青年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她随即放松力气，将身子依偎在堤格尔的怀抱之中。传递过来的体温让她心跳加速，而她在轻声呼唤堤格尔的名字后，随即闭上了眼睛。

　　青年将自己的唇温柔地贴上了她的唇瓣。炽热的吐息隐约传了过来。虽然带有寒意的山风吹过了步道，但两人并不以为意。

　　过了一阵子，堤格尔慢慢收回了自己的唇。蒂塔那茶色的眸子带着水汽，双颊也红得通透，以宛若置身梦境的迷茫神情仰望着青年。要是没有堤格尔抱着，她说不定会直接跌坐在地。

　　「原来是这种感觉呀……」

　　蒂塔看似害臊地垂下了脸，以有些支支吾吾的口吻说道：

　　「那个、比人家之前想像的、还更……」

　　「……更为美妙、更为温暖、更能充实心灵。」——她一边发出炽热的吐息，一边低声倾诉。

　　蒂塔嘿嘿地露出纯真笑容，而堤格尔则是面露沉稳的笑容，温柔地抚摸起她的头。

　　两人又接吻了两、三回后，身体也从内侧暖了起来。两人变得只在乎眼前的情人，并索求着嘴唇以外的联系，交扣起彼此的手指。

　　「——走吧。」

　　在两人最后一次接吻，并很有默契地抽离后，又过了约莫数到一百的时间后，堤格尔才这么说道。

　　蒂塔则是简短而很有朝气地回了一句：「好的！」

　　过没多久，两人便抵达了山顶的神殿。

　　他们先来到了离神殿有些距离的一处墓园——那是他事先向蕾琪打听过的黑骑士罗兰之墓。

　　对堤格尔来说，罗兰是他难以忘怀的存在。在两年前的内乱之中，他们虽然曾经对垒过，但罗兰不仅认可了堤格尔，还将王国宝剑不败之剑（杜兰达尔）托付给他。此外，呼吁国内骑士团协助堤格尔的，也是这位罗兰。

　　堤格尔向他报告侵略者已悉数退兵，并向众神献上祈祷，告慰罗兰在天之灵。接着，两人离开了墓园。

　　——好像还是没找到杜兰达尔啊。

　　不败之剑似乎是在新年将至的冬夜遭到窃盗的。蕾琪虽然私下派人查找下落，但目前仍是毫无斩获。

　　堤格尔虽然想出手相助，但他在这方面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他只能向众神祈祷，希望为此奔波的蕾琪和玻德瓦能获得回报。

　　两人正式造访神殿后，便被带到了客房之中。出面接待的是年迈的神殿长。

　　堤格尔和蒂塔礼数周到地做过问候后，随即说明来意。

　　「请原谅我无法透露细节。」——在以这句话做开场白后，堤格尔便说明自己是为了调查蒂尔·纳·法而来。而就算听到了司掌夜晚、黑暗和死亡的女神之名，神殿长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们会尽量不妨碍各位，若这里有开国君主夏立尔时代所传承下来的文献，是否能让我们稍作查阅呢？」

　　「这座神殿应该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才是，还请您自便。不过，敝人有一事想向您询问。」

　　神殿长露出了严肃的神色，继续开口说道：

　　「冯伦伯爵阁下，您认为蒂尔·纳·法是何种存在？」

　　「若要说真心话的话，我还真没办法喜欢她。」

　　堤格尔斩钉截铁地说道。他虽然不明白神殿长的意图，但这句话是他全无遮掩的真正感想。神殿长在接下青年的视线后，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与神相对时，莫忘虚心。」

　　神殿长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这话也不像是在出言警告，但堤格尔听在耳里，却莫名感到有些沉重。

　　堤格尔静静地行了一礼。他知道自己对那句话的理解程度恐怕还不到一半，但还是决定先放在心上。

　　「那个，神殿长大人，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蒂塔客气地发言。她表示自己长年接受过巫女的修行，想在结束调查之后向众神祈祷。神殿长露出了柔和的笑容，答应了她的要求。而蒂塔则在道谢后低头致意。

　　两人接着被带到神殿的书库。不过，这里的书库远比他所想像的还要狭小许多。

　　书库是一座没有窗户，约莫三十切特（约三米）见方的空间。其正面和左右两侧都摆了一整排的陈旧书架。不过，只有左右两侧的书架上头摆放了书籍，正面的书架上头所陈列的，乃是一些小小的神像，或是年代久远、似乎已经不再使用的祭祀用具。

　　堤格尔和蒂塔各拿了一座烛台，踏入了书库。这里的烛台和王宫书库的烛台相同，都在点火的部分罩上了一层球形玻璃。

　　「好像几乎都是神殿的日志呢。」

　　蒂塔看着排成一列的书背这么呢喃，而堤格尔也在环视了狭小的室内一圈后，觉得这边恐怕查不出什么线索。不过，他还是出声为蒂塔和自己打气。

　　「总之，让我们彻底调查一遍吧。光是有一本书里头记载了对我们有帮助的内容，就算是不虚此行了。」

　　「也是呢。让我们一起加油吧，堤格尔少爷。」

　　蒂塔轻握双拳，像是在反过来为堤格尔打气般这么说道。

　　在堤格尔和蒂塔做完调查的时候，神殿外头已是夕阳西下的景色了。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少许的沮丧和失望。他们虽然努力地把所有的文件看过一遍，却没有找到称得上是收获的叙述——说得更精确一点，是两人都不具备找出更多线索的能力。

　　——顶多只能找到这些吗……

　　堤格尔看向自己尽可能以工整的字迹做纪录的三张羊皮纸，上头汇整了与第一代嘉奴隆公爵有关的资讯摘要。据说第一代嘉奴隆公爵原本是一名神官，他不仅受到开国君主夏立尔的推心置腹担纲重任，甚至还被称为国王的挚友。

　　而虽说是神官，但他会的不只是向众神祈祷而已，他还能与精灵和妖精们沟通，甚至也对咒术知之甚详。因此，夏立尔才会委托他管理当年降下神谕的圣窟宫，以及建在上头的都市亚尔堤西姆。

　　然而，虽然他被描写成一名重要的人物，但关于此人的逸闻，却仅有一件而已。而且，记载只写了「他与难以分辨是老人还是骸骨的怪物交战」，既不是他以夏立尔部下的身份闯荡出来的事迹，也不是以神官身份执行了什么特殊仪式。

　　他只能指望苏菲能从这么一点微薄的线索之中找出提示了。

　　「谢谢你，蒂塔。」

　　堤格尔挤出了笑容，轻轻将手搁在栗发少女的头上。在陷入失望的情绪之前，应该要先好好传达自己感激的心情才对。蒂塔也露出了微笑，答了声「不客气」。

　　「真可惜呢，堤格尔少爷。」

　　「也没办法了，只能指望待在王宫的艾莲她们了。」

　　两人离开了书库。就在这时，蒂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抬头望向青年。

　　「堤格尔少爷，人家可以去祈祷吗？」

　　「我也一起去吧。不过，我没办法像你那样祈祷就是了。」

　　他们已经征得了神殿长的许可，于是两人迈过走廊，来到了用来向众神祈祷的厅堂之中。此处似乎是这座神殿里第二宽敞的地方——顺带一提，最宽敞的地方则是收纳了开国君王夏立尔遗物的库房。

　　厅堂呈一处圆形的空间，有着挑高的天花板，工匠们似乎在天花板上做了特殊设计，使其发挥采光的效用。而地板则是清扫得十分干净。

　　许多神像沿着墙壁陈列著。其中除了布琉努主要信仰的十柱神之外，还有许多小小的神像，似乎是地方特有的信仰。看到眼前的光景，令青年感受到一股庄严的气息。

　　蒂塔在厅堂的中央处屈膝跪下，开始向众神献上祈祷。堤格尔则是站在厅堂的入口，远眺着她的身影。

　　过了一阵子，结束祈祷的蒂塔站起身子。堤格尔在小声地对诸神发出祷词之后，踏入了厅堂之中。他对快步走来的蒂塔露出笑容，并出言邀约道：

　　「蒂塔，我们来参观这些神像吧？」

　　在她专心祈祷的这段期间，堤格尔漫不经心地眺望着众神的神像，并慢慢被勾起了兴致。不过说是参观神像，但其实也只是沿着厅堂绕一圈而已。蒂塔闻言，立即笑着点头同意。

　　众神的雕像下方放了一块刻有其名的小小石板。这些神明的名字有些从未听过，也有些是曾出现在传奇故事之中的，这让堤格尔直率地涌起一股感动之情。祂们的样貌有些与野兽无异，有些则是形似植物，让堤格尔啧啧称奇。

　　十柱神的神像则是位于与入口相对的底侧。虽说每尊神像多少都有更动几个小细节，但样貌基本上和在其他神殿所看到的如出一辙。堤格尔只对风与暴雨的女神依莉丝多致上一些敬意，打算就这么迅速地走完一圈。

　　然而，两人忽然看到了不寻常的光景，因而双双停下了脚步。他们皱起脸庞，凝视起那几尊有问题的神像。在青年的视线前方，是一尊持弓的女神像。

　　祂的脚下放了一面刻有『蒂尔·纳·法』的石板。

　　奇怪的是，位于这尊女神像隔壁的另一尊——以及再隔壁的另一尊女神像脚下，也同样摆了一面刻有蒂尔·纳，法名字的石板。

　　合计三尊的蒂尔，纳·法神像就这么并排在一起。而且，这三尊女神的样貌，都和两人熟知的司掌夜与黑暗与死亡的女神完全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

　　堤格尔迷惘地呢喃道。蒂塔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凝视着眼前的女神们。

　　厅堂逐渐被悄悄入侵的昏暗隐没起来。

　　在见到蒂尔·纳·法的神像后又过了一刻半钟，堤格尔和蒂塔才离开了神殿。他们向神殿长询问此事，并在不知不觉间耗上了不少时间。

　　天空这时已经拉下了夜幕，看得见闪耀的月亮和星星，因此两人向神殿方要了火把点火，顺着山路踏上回程。两人握著彼此的手。

　　走在黑暗之中的堤格尔，回想起刚才和神殿长之间的对话。

　　在被问到并排于厅堂的三尊蒂尔·纳·法时，神殿长依然顶着沉稳的表情和口吻，承认了那全部都是蒂尔·纳·法。

　　「这是怎么回事呢？」

　　对于蹙眉质问的堤格尔，神殿长像个对待孙子的祖母般娓娓道来：

　　「所谓的蒂尔·纳·法，是在布琉努诞生前的古老时代便已存在的三柱女神的总称，也有说法认为，这三柱女神皆是指同一位神衹。」

　　「三柱女神……」

　　青年的脑海里闪过了过去在圣窟宫曾见过的壁画——那是一只三头龙，以及三名女神各自伸手抚摸其脖颈的画像。他记得蕾琪说明过，那是在描绘众神与龙之间的战争。而其中的一名女神手上拿着弓。

　　神殿长继续说明下去：

　　「布琉努——以及吉斯塔特主要信仰的，一共有十位神衹……众神之王佩尔克纳斯、家畜之神佛洛斯、大地母神莫西亚、富庶之神德奇、篝火之神史伐路克斯、风与暴雨的女神依莉丝、战神特里格拉夫、名誉之神洛吉加司特、丰饶与爱欲之神雅里德，以及夜晚、黑暗与死亡的女神蒂尔·纳·法。若是和其他神祇的名字作比较，应该可以看得出祂和其他众神的发音有别吧？」

　　堤格尔点了点头。这在他小的时候就曾经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在接受「那是在自己出生前的很久之前就定下来的名称」这样的概念后，他也在不知不觉间不去在意了。

　　「蒂尔·纳·法司掌著夜晚、黑暗与死亡，她既是佩尔克纳斯的妻子，也是祂的姐姐和祂的妹妹。若是能接受女神原本即有三柱的观念，应该就能理解这样的说法了。」

　　「您为什么没先告诉我们这件事……」

　　堤格尔的话声之中带了点不悦。他们分明在做完问候后，便开门见山地告诉神殿长此行是为了调查蒂尔·纳·法而来。

　　神殿长依旧面不改色，以沉稳的态度回答：

　　「敝人认为，即使在那个当下提出这样的说法，阁下应该也不会当真。敝人既然任职于神殿，将心灵奉献给诸神，就不该做出这种冒犯神明的行为。」

　　青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语是对的。虽然神殿长将蒂尔·纳·法视为神衹之一，但对蒂尔·纳·法抱持着负面观感的堤格尔，想必很难以坦率的态度倾听神殿长的叙述吧。

　　不过，关于蒂尔·纳·法的资讯，他也只打听到这么一段而已。毕竟就连神殿长也不明白，三柱女神何以会演变成现今的称呼。

　　——但这肯定是一大收获。

　　他觉得自己总算找到了一点方向。若是将这项消息告知苏菲，她应该会有什么新的联想吧。堤格尔忍不住希望她能看出端倪。

　　此外，神殿长还谈到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话题——那是关于堤格尔母亲的事。

　　在堤格尔诚心诚意地道完谢，正要走出客房之际，神殿长像是蓦然忆起似地向堤格尔开口问道：

　　「想请教一件事，令堂的大名是蒂亚娜吗？」

　　此言一出，不只是堤格尔，连蒂塔也惊讶得转过身来，凝视著神殿长。

　　「您认识家母吗……？」

　　「听到冯伦这个姓氏的时候，敝人就略有察觉了。您果然是乌鲁斯大人和蒂亚娜的子嗣对吧？」

　　两人慌慌张张地坐回椅子上。堤格尔在调整好呼吸后，对神殿长开了口：

　　「若您方便的话，能告诉我关于母亲的事吗？我虽然自认对于人在亚尔萨斯的母亲知之甚详，但对于她在王都时的过往一无所知。即使向其他人打听，我也只得到『她是位文静而温柔的女子』这样的形容……」

　　「敝人虽然也不到对她了若指掌的程度……」

　　神殿长虽然对堤格尔混杂了紧张和不安的神情感到有些讶异，但还是说出了她所知道的一切。

　　「那孩子明明体弱多病，却喜欢往绿地或是山上跑。由于她鲜少离开王都，因此她常常穿梭在王宫里的庭园，或是沿着登山步道来这里玩。」

　　蒂亚娜似乎善加利用了自己身为宫廷园丁之女的立场，经常到柳贝隆山踏青，并造访这座神殿的样子。

　　她的父亲原本是前任宫廷园丁的学徒，在获得认可出师之后，便被他的师父以推荐的形式继承了宫廷园丁的职务。他的出身似乎并不特别，只是寻常平民的样子。

　　不过，蒂亚娜父亲的技术和诚恳踏实的工作态度，就连王宫方面也是赞叹有加。在蒂亚娜失去了所有亲人成为孤儿之际，王室也仍然允许她留在王宫，并让她的活动范围维持原样。

　　「蒂亚娜似乎是在王宫的一座庭园结识乌鲁斯大人的。她在休息之时被乌鲁斯大人搭话，并在畅聊之际萌生好感。」

　　堤格尔心想，说不定母亲是在父亲的态度和话语之中感受到了亚尔萨斯风景的美好，才会由此动心的。不过，这也可能只是他孩子气的幻想，希望能美化双亲邂逅的那一幕罢了。

　　「由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敝人也几乎忘记了与她对话的内容。不过，在她决定随着乌鲁斯大人离开王都之际所说的话语，敝人至今仍是历历在目。我那时对她说：『等你在亚尔萨斯安顿下来，也生完孩子后，记得捎封信来。』而她先是笑着说了句：『我会生个活泼的宝宝的。』又接着这么说：『我希望我的孩子在长大之后，能够认清对自己来说最为重要的事物，并有能力好好保护。』」

　　神殿长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唇，以慈祥的目光望向堤格尔。青年将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以像是亡母就在面前的心情说道：

　　「我已经明白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了。而且，我希望自己今后也能继续保护下去。」

　　看到堤格尔的神情和话语都充满决心，神殿长也随之露出温和的笑容望着他。

　　「回到亚尔萨斯的时候，记得向两位这么报告呀。」

　　两人深深地对神殿长低头行礼，就此离开了神殿。

　　在花上与去程差不多的时间后，堤格尔和蒂塔联袂回到了王宫。穿过大门走入宫内后，两人就不再受到冷风的吹拂，气温也温暖多了。

　　堤格尔熄掉火把之后，回头望向蒂塔说道：

　　「蒂塔，今天谢谢你了。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有所斩获。」

　　栗发侍女虽然回了一声「不客气」，但茶色的眸子里仍摇曳著不安。身为曾和蒂尔·纳·法接触过的当事人，她对于今天所接受的新资讯似乎还是有些胆怯。

　　为了让她能够安心，堤格尔一边摸著蒂塔的头，一边刻意以快活的口吻说道：

　　「你都陪了我一天，我得好好回礼才行啊。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是有什么忙要我帮的吗？尽管对我开口吧。」

　　听到堤格尔这么说，蒂塔便撇开了视线垂下头，看起来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而堤格尔则是耐心地等待。在过了约数到十的时间之后，蒂塔才以下定决心的神情开了口：

　　「请问……人家可以在今晚造访堤格尔少爷的房间吗？」

　　那声音细若蚊鸣，带了些许的颤抖。堤格尔迅速张望了一圈，先是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随即轻轻地抱住了蒂塔。堤格尔让她的脸颊与自己的脸颊相贴，并在蒂塔扭动身子抬起头的同时，吻上了她的唇。

　　在嘴唇分开后，堤格尔温柔地笑着对她说：

　　「我会等你的，要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喔。」

　　涨红了脸的蒂塔再次垂下脸，并轻轻点了点头。

　　◎

　　在堤格尔和蒂塔从山顶下山的时候，蕾琪正与宰相玻德瓦在办公室里对谈。他们在讨论的，是关于要选谁作为出任吉斯塔特、宣告战争胜利的使者。

　　「除了冯伦伯爵之外，我想是没有别人了。」

　　身穿灰色官服的老宰相这么一说，随即惹来蕾琪忿忿的目光。

　　「真的……没有其他人选了吗？」

　　「我再怎么想，也想不到有谁的战功比他更为彪炳啊。」

　　对于蕾琪若有所求的视线，玻德瓦以冷漠的视线对了上去。他轻抚著让人联想到猫的胡须，并继续开口说道：

　　「——殿下，就我个人来说，也是希望冯伦伯爵能留在王都，毕竟我想交付他的事务可说是堆积如山。然而，若是说到最能讨吉斯塔特国王欢心的人物，我想也只有他了。」

　　使者的职责不只是通知战争胜利的消息而已。此人除了要以蕾琪代理人的身份，向提供援军的吉斯塔特王述说感谢的话语之外，还得献上赠礼，与吉斯塔特王缔结长久的友邦情谊。而其中最重要的，自然就是缔结情谊了。

　　「根据今天收到的报告，墨吉涅似乎处于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内战的状况。而萨克斯坦和亚斯瓦尔之间的战事，似乎也暂时没有波及他国的迹象……」

　　那是几天前的事了。萨克斯坦王国和亚斯瓦尔王国各自派了使者造访王宫，希望能与蕾琪缔结互不侵犯条约。

　　其中，由于萨克斯坦在今年春天曾举兵进犯布琉努，他们似乎为了聊表歉意，而馈赠了装满珍珠的宝石箱、大量的银雕饰品、妆点得珠光宝气的锡杖、高级的水瓶、毛皮和绢帛等礼物，可谓出手阔绰。

　　「我虽然明白萨克斯坦和亚斯瓦尔的真正目的，不过，他们难道真的认为我方有那么做的余力吗？」

　　蕾琪倾著头询问老宰相。玻德瓦像只猫般眯细了双眼，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因为我国有冯伦伯爵在。」

　　在与萨克斯坦的战事之中，堤格尔击毙了对方的克吕格将军，也逼得率领骑兵军团的舒密特撤退。不仅如此，他还在与墨吉涅的战争之中逼退了王弟克雷伊修。

　　约十年前，萨克斯坦曾与克雷伊修交手过，并落得惨败的下场。萨克斯坦虽然派出了多达一千艘的舰队攻进墨吉涅，但克雷伊修仅率领了两百艘船只，就将他们打得抱头鼠窜。

　　对萨克斯坦来说，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已是近乎恶梦的存在了。要是轻视布琉努，擅自认定他们没有侵攻他国的余力，导致堤格尔在未来的某一天率兵入侵的话，那可就是天大的悲剧了。

　　此外，堤格尔与亚斯瓦尔王国的实质统治者——塔拉多·格拉墨有交情的传闻，也让萨克斯坦十分忌惮。对萨克斯坦来说，他们无论如何都要防止布琉努介入两国之间的战争。

　　至于亚斯瓦尔的想法大致上和萨克斯坦相同。说起来，他们其实也有把柄落在布琉努的手上。毕竟他们一度打算和萨克斯坦联手，一同瓜分布琉努的领土。而在决定与萨克斯坦开战后，亚斯瓦尔就有必要安抚布琉努的情绪。

　　听完玻德瓦的说明后，蕾琪不满地皱起脸庞。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遗他出使了。我们应该让冯伦伯爵继续留在国内——」

　　「殿下，您应该会允诺吧？」

　　听出蕾琪只是在抱怨的玻德瓦没有继续争论，而是冷淡地寻求承诺。莫可奈何的蕾琪这下也只能点头同意了。

　　他们并没有立场嘲笑萨克斯坦和亚斯瓦尔。对现在的布琉努来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一定得避免与吉斯塔特交恶。

　　如此这般，出使吉斯塔特的使者人选，就决定是堤格尔了。

　　◎

　　察觉到有人的气息的堤格尔醒了过来。

　　虽然视野被一片黑暗笼罩，但他还是迅速伸出左手，握住了搁在身旁的黑弓。他以右手抱住依偎着他入眠的蒂塔，同时掀开被子坐起上身。两人现在都是一丝不挂的状态。

　　这里是堤格尔位于王宫的房间。他从黑暗的程度和空气的状况，辨别出目前是深夜时分。青年一边让双眼适应眼前的黑暗，一边集中视觉以外的感官，寻找著来者的气息。

　　忽然间——耳畔传来了「呵呵」的轻笑声，堤格尔登时面无血色，铁青著一张脸。这时，蒂塔蓦然提起了右手，轻抚青年的脸颊。

　　「——好久不见了呢。」

　　在一片黑暗之中，蒂塔的裸身微微散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她纤细的肩膀、锁骨的凹陷和小巧的胸脯，都在黑暗之中逐渐浮现。

　　少量的燐光包覆住放了下来的栗色头发，茶色的眸子闪烁著红色的光芒，而她露出的笑容带了几分妖艳，与蒂塔平时的形象天差地别。

　　堤格尔虽因战栗和恐惧倒抽了一口气，但还是没将目光从蒂塔身上别开，反而以右手将她抱得更紧了。这就像是在宣示「别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放手」。

　　——果然不该带蒂塔去神殿吗……

　　青年虽然为时已晚地对自己的判断感到懊悔，但还是以慎重的口吻询问道：

　　「你——是哪一个蒂尔．纳．法？」

　　「你猜猜看呀。」

　　附身在蒂塔身上的某个东西，并没有否认自己是蒂尔·纳·法。她的话声隐约带着几丝喜悦，而这也让堤格尔的黑眼之中燃起怒火。

　　「从蒂塔身上离开。若真的这么想现身的话，就附身在我的身上吧。」

　　「才不要呢。这孩子的身体待起来很舒服呀。况且，这样就能被你拥抱，也方便和你对话呀。」

　　「对话……？」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青年露出讶异的神情。他勉强压抑想说出「我抱的是蒂塔而不是你」的冲动，等待蒂尔．纳·法继续说下去。

　　「索求着我的人，是你。所以我才会降临此地，毕竟你已经把必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你是指沿着街道埋葬的那些尸骨吗？」

　　若要让蒂尔·纳·法现身，必须凑齐两个条件。

　　分别是『漆黑的深夜』和『大量的尸体』。

　　在与墨吉涅的战事之中丧命的人们，几乎都被埋在街道的两旁。像莱德梅里兹士兵那样集中埋葬在一处丘陵的状况，反而是相当稀有的案例。而主要的原因，则是因为现在正值夏季，必须尽早处理后事的缘故。

　　听到堤格尔的话语，蒂尔·纳·法露出了一丝甜美的笑容。

　　「不只如此喔。在那个填平的壕沟里面，不也睡了许多异邦的死者吗？」

　　她指的是墨吉涅的士兵。命丧他国的这些士兵们无法一一安葬，因此在填平壕沟时，便一同掩埋起来了。

　　顺带一提，蕾琪特地从远方召来了信仰墨吉涅诸神的神官，请神官绕行王都一圈并向诸神祈祷。而蕾琪也向王都的居民解释，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外国人的灵魂作祟闹事。

　　当然，此举还是招致了一些反弹，但如此一来，布琉努就能向墨吉涅主张「由于事务繁忙，手续仅能从简，但我方确实为他们做了凭吊」。这是蕾琪必须做的。

　　蒂尔·纳·法操控蒂塔的身子，让她纤细的手臂环过青年的脖子。明明两人的身体相贴，堤格尔却觉得女孩的身体莫名带着凉意。

　　「我再说一次。无论是哪一回，我都是因为听到你的索求，才会给予回应的喔。」

　　「你在说……」

　　堤格尔正打算开口驳斥，但随即将话语吞了回去。现在可以说是蒂塔被挟为人质的状态，千万不能冲动行事。

　　——不过，她说我索求了她？这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做反应？

　　青年注视著蒂塔的脸庞，拼了命地动脑思考。这时，他的脑中忽然闪过山顶神殿的神殿长所说过的话语。

　　——与神相对时，莫忘虚心。

　　蒂尔·纳·法乐在其中地看着忽然沉默下来的堤格尔。她似乎早已看穿了青年心中的纠葛。

　　堤格尔闭上眼睛，试着平息心中沸腾的思绪。在大致冷静下来后，他在心中反刍起蒂尔·纳·法说过的话语。接着，他打捞起记忆的泥沼，将有用的情报小心翼翼地拉了出来。

　　在过了约莫数到二十的时间后，他沉稳地、重重地吁了口气。

　　「你说的确实没错。」

　　在使用黑弓的『力量』时，他总是渴望着力量。虽说他现在已经能够凭自己的意志使出『力量』，但那终究不是属于堤格尔自己的东西。蒂尔·纳·法是回应堤格尔的呼唤，并给予他力量的。

　　「不过，我最近可没有索求这把弓的『力量』啊。」

　　「你和这孩子都在索求我，而且你们都跨出了一步，现在更接近我——更接近我们了。」

　　堤格尔蹙起眉头。他一边提醒自己要保持虚心，一边以确认的口吻问道：

　　「你是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答案吗？」

　　「真可惜，你猜得有些不对。」

　　蒂尔·纳·法像是早就预料到青年的问题，笑着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那些孩子们的打算喔。」

　　「你是说那些家伙的……？」

　　堤格尔瞠大了眼睛。若能打听到那些魔物的想法和动机，他的确是求之不得。

　　「它们呀，正打算改变世界喔。」

　　堤格尔皱起了脸庞。女神的话语来得实在是过于唐突，而且太过晦涩。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它们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服一点，正打算把整个世界改造成符合它们期望的样子喔。无论是太阳、月亮、大地或是海洋，都会变成为了它们而存在。」

　　堤格尔一时之间回不了话，只能拼了命地在脑中咀嚼这些话的含意。

　　「那是……真的办得到的事吗？」

　　青年勉强挤出声音回应。

　　「这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喔。而那些改变后留下的残骸，目前也还留在世界各地呢。」

　　蒂尔，纳·法露出了轻佻的笑容，以唱曲般的口吻继续开口：

　　「你是否曾从别人口中听说过，那些误闯此世的非人之物的故事？透过神话、透过赞颂诗、透过英雄事迹、透过童话、透过传唱下来的曲子——那就是过去曾经存在的世界残骸。是他们的梦想碎片。」

　　「我虽然还是有点听不太懂……」

　　在焦躁的驱使下，堤格尔左右摇了摇头，以拿着黑弓的那只手搔起自己的头发。

　　「要是世界真的如它们所愿地改变了，人类会变得怎样？」

　　「就会变成异物呀。就像现在这个世界的它们一样。」

　　异物——堤格尔无声地复诵了这个名词。虽说他还是搞不太明白，背脊却莫名地窜过一道寒意。

　　「你们会变得失去光明。就和在化为残骸、没有阳光照射的世界一样。」

　　果然还是听不明白。不过，堤格尔多少能够想像，自己会有许多重要的事物因此消失。若是变成那样的世界，亚尔萨斯恐怕是无法和平度日了。不仅是亚尔萨斯而已，无论是布琉努还是吉斯塔特——或是其他的国家与人们亦如是。

　　「有办法阻止它们吗……？」

　　「我不是说了吗，这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其中既有被人类阻挡的例子，当然也有被反将一军的例子。不过，方法还是得由你自己去摸索，就像过去的那些人类那般。」

　　女神的话语，让堤格尔盯着自己手中的黑弓。这时，他忽然闪过一个不舒服的念头，以不安的神色向蒂尔·纳·法发问：

　　「我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我之所以会得到这把弓，难道是出自于命运一类的力量吗？」

　　在两年前的那天，堤格尔应该是凭借著自己的意志握住这把弓的。然而，那说不定是某人——或是某种超越常理的概念指使下所决定的。

　　女神的红眼绽出精光，晃了晃那头栗发摇头否定。

　　「傻瓜，那怎么可能呀。」

　　「……谢谢你。」

　　堤格尔以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神情答谢。蒂尔·纳·法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就算喊了众神之名，也从来不会倚赖祂们的力量。你并不是遵照众神的神谕行事，而是相信着自己的力量。我可是很喜欢你这一点喔，可别让我失望了呀。」

　　堤格尔忍不住连眨了几次眼睛，并凝视蒂尔·纳·法。虽说以司掌的权责来看，蒂尔·纳·法显然不是什么正派的女神，但这实在不像是一柱神会说的话语。堤格尔这样的想法似乎是显露在脸上了，只见蒂尔·纳·法的笑容在这时转为冷笑。

　　「我们可不是为了人类而存在的，要不要帮助人类，端看我们的心情如何。」

　　「除了你以外的众神也是如此吗？」

　　青年的问题让蒂尔·纳·法稍稍歪起了脖子。

　　「大家都在很——久很久以前跑到别的地方去了。说不定在某一天，他们又会因为心情不错而跑回来呢。」

　　堤格尔心想，不晓得女神所说的「很——久很久以前」究竟是什么时代的事。那肯定不是短短数百年前的事，说不定是好几千年，甚或是——

　　『那么，我差不多该把她还你了。』

　　女神并非对着堤格尔的耳朵，而是对着他的意识直接发话。

　　在面露讶色的青年面前，包覆蒂塔身体的蓝白色光芒正急遽消褪。蒂塔像是浑身乏力般垂下双臂，双眼之中的红光也消失了。

　　到了这个时候，堤格尔才终于回想起来。过去女神附身在蒂塔身上时，都不是操控她的嘴巴开口说话，而是直接与青年的意识对话。

　　蒂塔身上的光芒就此褪去，房内再次被黑暗笼罩。堤格尔的右手使劲，托住了身子瘫软、宛如断线人偶的蒂塔。他先将左手的黑弓放在身旁，接着以双臂紧紧抱了蒂塔。

　　「堤格尔少爷……」

　　那几不可闻的呼唤声，轻轻搔弄著堤格尔的耳朵。青年喊了一声「我在」好让她安心，并不断温柔地抚着她的背部。

　　对不起——这句话险些要冲出堤格尔的喉咙，但他在最后一刻忍了下来。

　　在前往山顶神殿的路上，他就已经接纳了蒂塔的决心。若是在此对带她上山一事感到后悔，就等于是在践踏蒂塔的决心；而「我不希望蒂塔受伤」之类的说法更是不成理由。

　　「你身体还好吗？」

　　他这么一问，随即传来了「我没事」的回答。蒂塔并没有在逞强，是和平常一样直率的声音。堤格尔忍不住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堤格尔灌注了全副心意，轻声地这么呢喃。蒂塔这回则是开心地回了一声「是的」。在隔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后，她开口说道：

　　「堤格尔少爷，人家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对于她依偎在青年胸膛里低声倾诉的愿望，堤格尔立刻就付诸实行了。他以左手滑过蒂塔的裸身，贴上了她的脸颊。堤格尔小声地说了句：「我要做啰。」并将自己的脸庞贴了上去。

　　两人的唇在黑暗之中交叠。他们就像要交换彼此的体温一般，接吻了一次又一次。

　　在结束不知第几回的亲吻后，蒂塔再次贴上了堤格尔的胸膛。

　　「继续睡吧。」

　　青年温柔地提议道。现在离天亮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加上堤格尔虽然没有被女神附身的蒂塔那么疲惫，但那段对话终究还是让他消耗了不少心神。

　　蒂塔用力点了点头后，轻轻伸出了左手，握住了青年的右手。两人自然而然地交扣起彼此的手指。他们以相拥的姿势躺回床上。

　　「这样做很温暖，而且还会有点痒痒的呢。」

　　蒂塔开心地以脸颊蹭著堤格尔的肩膀一带。她像是要抱住堤格尔般，将右手贴上了青年的胸口，右脚则是贴在青年的双腿上。忽然间，她的大腿碰到了某个硬物。

　　「那个，堤格尔少爷。」蒂塔压低了音量，以有些拘谨的口吻说道：

　　「人家、那个、还、还可以的……」

　　一语不发的堤格尔抱住了蒂塔的头部，粗暴地吻上了她的唇。

　　◎

　　隔天，堤格尔来到了书库，向艾莲等人回报昨夜所发生的事。顺带一提，他没将蒂塔带在身边——因为堤格尔不想让她被勾起那些害臊的回忆。

　　「堤格尔，这可是大丰收呀！」

　　他话一说完，苏菲随即发出了欣喜的呐喊。她不顾艾莲等人的目光，朝着堤格尔扑抱了上去，这阵拥抱的热情程度，甚至让堤格尔红著脸不知所措。

　　「苏菲，快好好说明一下，那是怎么样的大丰收呀。」

　　「堤格尔应该也很想听吧，快点把他放开呀。」

　　要不是顶着一张臭脸的艾莲和米拉立刻凑上来拉开了苏菲，金发战姬说不定会趁著这股势头直接吻下去。莉姆为堤格尔准备了椅子，而在入座之后，青年这才冷静下来。

　　「那么，我就将目前已知的部分简单地做个归纳。」

　　苏菲以双手拿着羊皮纸捆，向堤格尔等人环视了一圈。她手上的羊皮纸，摘录了直到昨天为止所收集到的相关资讯。当然，有着淡金色头发的战姬已经全部过目了一次，并在脑中做过了整理。

　　「魔物们的目的，是要创造新的世界。为此，它们试图借用蒂尔·纳·法的力量。虽然还不明白它们选上这柱女神的原因为何，但还是可以猜测出几个方向——像是蒂尔·纳·法的一部分与它们的存在相当接近，或是残留在地上的诸神只剩下她而已……」

　　「为了借用蒂尔·纳·法的力量，它们才会打算掳走我……不对，是掳走能发挥黑弓力量的使用者啊。它们想以黑弓做为媒介，与蒂尔·纳·法展开接触。」

　　堤格尔露出了苦涩的神情。如此一来，就说得通渥加诺伊和托尔巴兰为何要称呼自己为『弓』了。苏菲也对此表示同意。

　　「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若是分析托尔巴兰和芭芭·雅加的行动，就可以看出它们的意见似乎没有统一，但还是不能大意呢。」

　　「若是照这样推论的话，不就代表它们无法使用黑弓吗？」

　　莉姆倾首问道。

　　「琉德米拉大人曾和我说过，它们企图将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掳走，而不是只打算把黑弓抢走而已。」

　　「没错。至少就我所知，渥加诺伊是打算活捉堤格尔的。」

　　米拉坐着跷起了脚说道。

　　「堤格尔的父亲应该无法发挥黑弓的力量吧。若是考量到这点的话，它们看重的似乎不是血脉一类的东西，而是射箭造诣的高低。」

　　「嗯，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艾莲轻晃银发附和，莉姆和苏菲也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到射箭的造诣，在这世上恐怕是没人能比堤格尔还要厉害了。而青年使弓的本事不单来自于体能的天赋，也借由狩猎和实战的磨练日益精进。

　　「至于我们战姬——」

　　苏菲有些不悦地眯细眼睛，祖母绿般的眸子渗出了怒意。

　　「则是因为具备了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而被视为碍事的对象吧。这也代表过去的战姬们是真的有和魔物交手过。」

　　「如果真是如此，就应该留下更为可信的纪录啊。」

　　艾莲交抱双臂叹了口气，但米拉却摇了摇头。

　　「就算真的有留下纪录，恐怕也难以取信于人吧。与魔物交手并获得胜利云云，就一般人的认知来说，只会认为这是为了吹捧自己而杜撰出来的故事吧。」

　　这时，苏菲以视线示意堤格尔发言。青年随即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向四人宣布：

　　「我们接下来该调查的，是它们的总数，以及根据地的位置。」

　　一定要打倒它们——青年蕴含强烈决心的这句话语带着一股惊人的力量，打动了她们的内心。

　　艾莲、莉姆、米拉和苏菲都露出了笑容，以带着敬意的目光凝视著堤格尔，就像是等候总指挥官下命令的将军们一般。而事实上，青年与她们培养出来的羁绊，几乎都是从战场上萌芽的。

　　「不过，就魔物的名字以及和蒂尔·纳·法有关这两点来看，除了布琉努之外，在我国说不定也找得到相关的线索呢。」

　　莉姆慎重地陈述了自己的意见，而艾莲也苦着一张脸附和道：

　　「很有可能啊。毕竟路伯修也存在着祭祀芭芭·雅加的神殿……」

　　「那么，在我们回国之前，可得把剩下的部分好好看过一遍呢。」

　　苏菲抬起了脸，将视线投向书架，艾莲和米拉则是随之露出了嫌麻烦的神情。她们虽然也知道有这么做的必要性，却没办法为此拿出干劲。

　　而就在这时，艾莲和米拉的救世主出现了。

　　有人从外侧敲了书库的门，并询问是否可以进来。从声音来判断，来者应该是马斯哈·罗达特，而堤格尔当然没有拒绝他进来的理由。青年亲自走到了门边打开大门，欢迎老伯爵入内。踏入书库的马斯哈在看到艾莲等人后，登时露出了笑容。

　　「喔喔，原来各位都在啊。虽然有点突然，但还希望能借用一点时间。」

　　马斯哈今年五十七岁，他有着容易让人留下印象的灰发与灰胡，此时的他身穿绢服，包覆了老伯爵矮胖的身材。马斯哈很快就切入正题——他向在场众人宣布，蕾琪已经决定派遣出使吉斯塔特的使节团，而被选为正使的是堤格尔。至于副使则是由杰拉尔和马斯哈的次子葛斯伯担任。

　　「各位的调查还要几天才会结束呢？」

　　「这个嘛……若是抓得宽裕一些的话，应该是五、六天左右吧。」

　　倾著头思忖的苏菲这么回答。

　　「那还真是刚好。我们这边大概也要花上差不多的时间为使节团做准备。对了，请问各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若各位愿意与使节团随行的话，对我们来说就是再好不过了。」

　　派遣使节团纯粹是布琉努方面的决定，艾莲等人并没有共同参与的义务，因此马斯哈有必要以这种口吻做出提议。

　　「也好啊。反正布琉努应该在短时间内不会遭受外国的侵略了，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回国吧。」

　　艾莲这么答应后，马斯哈随即也加入了圈子，一同商议接下来的行程。而在谈到该走陆路还是海路时，马斯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地提起了一件事：

　　「对了，听说莱格尼察公国有新的战姬上任了，不晓得各位可有听过此事？」

　　他虽然说得随意，但在场的众人全都被这项消息吓了一大跳。自从有『煌炎的胧姬』之称的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在去年过世之后，莱格尼察就一直处于没有战姬坐镇的状态。

　　艾莲转头看向堤格尔，而她的脸上露出了感到过意不去的表情。这是因为若是走陆路前往吉斯塔特的话，就可以在途中顺路经过亚尔萨斯的关系。不过，堤格尔却摇了摇头。

　　「我们走海路吧。毕竟我也想见见那位战姬。」

　　除了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之外，他还有其他的理由。

　　布琉努若是想加深与吉斯塔特之间的交流，那就该尽快和莱格尼察这个与海洋相邻的公国主君见上一面。除此之外，若对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物，也可以和她讨论与魔物之间的战斗，并寻求对方的协助。

　　米拉和苏菲也同意走海路。她们也同样希望能与莱格尼察之主见上一面。艾莲带着感激之情向两人轻轻点头后，再次望向马斯哈。

　　「那么，马斯哈卿，就有劳你安排了。」

　　「我知道了。关于旅途中的住宿处和船只的安排，就包在我身上吧。」

　　在向抬头挺胸的马斯哈道过谢后，苏菲轻轻拍了米拉的肩膀一下。

　　「真是个好消息呢。」

　　她以只有蓝发战姬听得到的音量这么说道。米拉虽然刻意摆出了冷漠的神情没有回应，但她的双颊却隐约染上了些许红色。

　　「看来得写个信寄到奥尔米兹去了……」

　　过了一会儿后，她才短短地咕哝了这么一句。

　　◎

　　达马德是目前唯一住在王宫里面的墨吉涅人。

　　他今年二十岁，有着墨吉涅人独特的褐色皮肤，他的身材高眺，有着尖细的鼻子和下颚，那经过锻炼的身材，让人联想到黑豹这种动物。他原本是墨吉涅王国的王弟克雷伊修的心腹之一，但却在上一场战事中败给艾莲，成了她的俘虏。

　　而在那之后，达马德的所有权在他浑然不觉之际遭到转移，目前的他成了堤格尔的俘虏。堤格尔曾与达马德有过一阵短暂的交流，在战争结束之后，青年就完全没有想杀他的念头了。

　　达马德被分配到的房间似乎是间临时改装的客房，房间的大小尚称宽敞，但里头的摆设就只有桌子、椅子和床铺而已。整间房里只有一扇窗户，而且小得连头都伸不出去。但即使如此，对于一介俘虏来说，这样的待遇已经算是相当优渥了。

　　这天傍晚，堤格尔造访了达马德的房间。他同时向王宫点了两人份的晚餐，如今两份餐点已经送到了桌上。

　　晚餐有夹了起司和腌肉的烤面包、香草四季豆汤、醋腌包心菜、盐渍猪肉、葡萄叶包烤鹌鹑，以及用河鱼、小虾、马钤薯和葡萄酒炖煮的炖菜。这些料理占满了整张桌子的空间，此时正冒着冉冉蒸气和诱人的香气。至于饮料则有葡萄酒、苹果酒和冰凉的红茶。

　　达马德虽然心情大好，但他也没忘记借机向堤格尔提出要求。

　　「有饭吃是不错，但如果你能带点工作给我，那我就更感激了。」

　　身为俘虏的达马德，若没有人愿意为他缴清赎金，就只能靠一己之力赚到与赎金相等的金额，不然就无法重获自由。堤格尔以开心的语气回答道：

　　「我们接下来要去吉斯塔特，你要不要一起来？把事情处理完后，我就会放你自由，要帮你出前往墨吉涅的旅费也可以喔。」

　　「连旅费都附啊，还真是大方，说来听听吧。」

　　达马德以狐疑的眼神望向堤格尔这么说道。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有这么优渥的条件，背后肯定有诈」。不过，堤格尔倒是毫无隐瞒地告诉他使节团的目的。墨吉涅青年在听完之后，露出了被说服的神色点了点头。

　　「总之，就是要让我当布琉努与吉斯塔特加深情谊的见证人是吧。」

　　不愧是曾被克雷伊修重用的战士，他很快就厘清了重点。堤格尔脸上虽然露出笑容，但脸上的表情在这时掺了几分严肃。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要是我不在的话，就没人会照顾你了。」

　　「唔，那是真的有点不妙……」

　　目前，布琉努人依 然对墨吉涅人抱持着愤怒与反感，若是被血气方刚的人碰上了，说不定光是看到达马德的外表，就会对他施以一阵拳打脚踢。

　　而堤格尔也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才不让达马德在工作多如繁星的王都工作。正因为达马德是堤格尔的俘虏，他的人身安全才能获得保障。

　　两人为彼此的陶杯斟完酒后，便开始享用晚餐。烤面包里的起司融化得恰到好处，而化开的起司与肉片交缠在一起，让彼此更添风味。四季豆汤虽然滋味平淡，但适合冲去猪肉和鹌鹑肉的油腻感。而河鱼与马铃薯也彻底吸收了葡萄酒的香气。

　　「和我国的餐点比起来……该说是香气太淡呢，还是有一种精致感呢？总之，只要把这个当成布琉努的口味，尝起来倒也不坏。是说，你这样和我吃饭，真的没关系吗？」

　　嚼著鹌鹑肉的达马德，在这时看向了堤格尔。

　　「在历经那场战争之后，你应该飞黄腾达了吧？照理来说，你应该为了出席那些大人物的餐会而忙得团团转啊。」

　　「现在还在战后处理的阶段，大家都很忙啊。况且，照料你也是我的责任之一，我还是得偶尔来看看你啊。」

　　堤格尔用说笑的口气这么一说，达马德也回敬了一句「你可真是鸡婆」并笑了出来。

　　两人撕咬面包，将肉和鱼送入口中，以葡萄酒和苹果酒润喉，并天南地北地聊起了话题。他们不仅出生在不同国家，就连成长的环境也是天差地别，能当作话题的题材可说是要多少有多少。而仅有两岁的年龄差距，对堤格尔来说也相当新鲜。

　　此外，在面对达马德时，堤格尔就可以不用顾虑人际关系或是各种礼仪。即使做出了有失礼节的举止，这里也没有人会出言纠正他，对于原本是一介乡下贵族的堤格尔来说，能有这样的聊天对象可说是相当幸运。

　　这时，话题转到了墨吉涅的现况。堤格尔虽然原本就有兴趣，但这是宰相玻德瓦要他探听的。玻德瓦希望能从墨吉涅人口中得到一些国家的内情，就算是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没关系。而达马德本人倒也没有隐瞒的打算。

　　「国王陛下有好几位子嗣……应该是四位吧？总之，他们的年纪都很小。就连目前的太子也才十二岁而已。还有，宰相一直很倚重王弟殿下。」

　　「也就是说，墨吉涅势必会发展成内乱啰？」

　　「毕竟谁也想不到国王陛下会这么早驾崩啊。每一位王子都有几名有权有势的贵族做为靠山，而这些人绝不会默不作声。其他的贵族势力想必也正忙得不可开交吧。」

　　「就算陷入内乱，会在最后获得胜利的，应该还是克雷伊修阁下吧。」

　　堤格尔的语气变得有些僵硬，惹得达马德傻眼地笑了出来。

　　「谁知道那么遥远的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啊。就我个人来说，我是希望王弟殿下能脱颖而出就是了。」

　　「不过，根据你的说法，目前应该没有能与克雷伊修阁下分庭抗礼的……」

　　「有你在。」

　　达马德手拿沾了汤里油脂的汤匙，直直地指向堤格尔。

　　「贵族或豪门找外国搬救兵，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你不也是借了吉斯塔特的力量，把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公爵给干掉了吗？也许会有人为了对抗王弟殿下，而把大批的金子和美女带到你面前一字排开喔。」

　　堤格尔张大了嘴，望向黑发的墨吉涅人。这还真是盲点。的确，这是有可能发生的状况。达马德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继续开口：

　　「反过来说，也可能有人会出兵攻打布琉努啊。若要在竞争对手之中取得领先，最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缔造战绩了。」

　　「无论谁会采取何种行动，我还是希望这件事能在墨吉涅境内解决就好。」

　　堤格尔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虽然带了一点开玩笑的成分，但这却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接着，在他们闲聊了好一阵子之后，堤格尔决定试着将闪过脑海的话题丢了出来：

　　「话说，如果有人要你当上国王的话，你会怎么办？」

　　「当啊。」

　　看到达马德能毫不犹豫地立即回答，堤格尔以带着惊讶和佩服的眼神凝视着他。

　　「虽然只是假设，但你还真有自信啊。」

　　「在想当却永远当不上的职业之中，国王应该能排上第一名吧。有机会的话当然当啊。」

　　「你都不会担心自己能不能胜任之类的问题吗？」

　　「臣子们就是为此存在的吧，就像夏夫立牙尔那样。」

　　达马德以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这么回答。听到这陌生的名字，让堤格尔歪头感到不解。看到他的反应，墨吉涅青年虽然皱起脸庞，但很快就明白原因为何。

　　「你没听过夏夫立牙尔啊？这在我国可是相当知名的故事啊。」

　　达马德简单地说明起来——那是墨吉涅自古流传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做夏夫立牙尔的王子。虽然是个被世人批评为「少根筋」和「没神经」的王子，但他却带着一股傻憨的气息，因而广受人民的喜爱。由于有忠心而能干的宰相鼎力相助，他的父王的治世安稳得宛如磐石一般。

　　而到了国王驾崩的那一天，夏夫立牙尔终于要即位了。然而，夏夫立牙尔却将国内的统治交给宰相打理，自己则是踏上了寻找理想王妃的旅程。

　　在旅途之中，夏夫立牙尔多次被强盗、怪物或是刺客袭击，但每一次总会有武艺过人的战士或是聪颖的智者出手相救。夏夫立牙尔说服他们协助自己，并撰写介绍信通知宰相，让这些帮助过他的人们前往国都，而自己则是继续旅行。

　　终于在某一天，夏夫立牙尔邂逅了一名美女，并亲自将她带回了国都，将她迎为王妃。王妃不仅美貌和气质过人，更有着一颗远比夏夫立牙尔聪明的头脑。

　　一直在夏夫立牙尔过世之前，人们还是叫他「少根筋」或是「没神经」，但在宰相、王妃以及他亲自拔擢的忠臣们的努力之下，夏夫立牙尔仍是打造了一段和平的治世。

　　「就是这么回事。只要有一批优秀的部下，就总会有办法的。这个夏夫立牙尔的故事，在我国可是很受欢迎呢。」

　　——原来如此。

　　这对堤格尔来说是个相当新奇的观念。蕾琪不也说过，正因为有许多人帮忙，她才有办法处理政务吗？

　　既然身为国王，就肯定有着不得不亲自背负的责任。不过，只要有人看得出堤格尔是为了国家和人民做事，就肯定会有其他像马斯哈、奥杰和奥利维那样的人们出面支持自己。

　　堤格尔被宰相玻德瓦叫进了办公室。这是发生在他即将启程离开王都的某一天。

　　「我想为你办一场饯别宴。」

　　在这间宰相专用的办公室里，玻德瓦在向堤格尔寒暄完后，随即这么说道。接着，他又补上了一句：「记得把启程前一天的傍晚时间空出来。」

　　「我预计会办在王宫的一间房里，不需要太过在意服装打扮。我已经将此事通知葛斯伯卿和杰拉尔卿。」

　　而到了起程的前一天傍晚，堤格尔、葛斯伯和杰拉尔便一同前往了事先被告知的房间。

　　「葛斯伯大哥，你的身体已经康复了吗？」

　　走在王宫走廊上的堤格尔向左侧的葛斯伯问道。葛斯伯今年二十二岁，他有着一头掺了灰色的黑发和黑色双眼，是个身材匀称的男子。他虽然与墨吉涅的战争之中身受重伤，但现在已经恢复到能够笑着四处行走的程度了。

　　「就和你看到的一样啊。说起来，我可是一直在睡，连身体都快要变迟钝了。」

　　葛斯伯拍了拍自己的手臂，豁达地笑了笑。而走在堤格尔右侧的杰拉尔侧眼看着这一幕，以挖苦人的口气问道：

　　「有干劲固然是好事，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们的目的地是吉斯塔特的王都席雷吉亚，可不是花个十天半月就能抵达的喔。」

　　杰拉尔有着略带卷翘的褐发和青铜色的双眼，是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男子。他擅长管理和计算粮食和物资，并以这样的能力协助堤格尔至今。

　　「我已经从宰相阁下那儿打听过大略的时程了。反正我最近没什么需要急着办理的事情，也觉得这是个造访吉斯塔特的好机会。」

　　听到葛斯伯一本正经地这么说，杰拉尔耸了耸肩笑了出来。

　　「你不是才刚交到女朋友吗？我记得那位是在你身受重伤时为你看护的女子。」

　　「你从哪听来的？」

　　葛斯伯一脸惊愕地望向杰拉尔，堤格尔也以感到意外的神情看向葛斯伯。杰拉尔轻轻抖起了肩膀，看起来像是在憋住内心的笑意。

　　「我曾多次听说过你和一名年轻女子一同上街的消息。」

　　有着灰黑色头发的青年贵族没有出言否定，而是闷哼了一声。堤格尔先是对他说「真是恭喜你了」，接着又以有些顾虑的神情仰望葛斯伯。注意到堤格尔举动的葛斯伯，随即笑着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这是我的私事啊。要是她在我回来之前不要我了，就代表我没有那样的缘分啊。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

　　「我知道了。那么，还请你别太勉强自己，好多带些话题给那位女士聆听。」

　　「只要回来时没少条腿或是胳膊，就能继续找她照料你了，所以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听到杰拉尔酸溜溜地这么说，堤格尔忍不住笑出来。

　　边走边聊的三人，很快就抵达了预定前往的房间。

　　这似乎是一间客房，但空间显得有些狭窄。地板上铺了一张大大的地毯，但却没有桌子和椅子。吊在天花板上的青铜吊灯，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而窗边也挂了几条似乎是以收获为主题的壁毯。

　　玻德瓦已经在房间里面了。除了他之外，马斯哈和奥杰子爵也在场。三人都坐在地毯上头，而他们身边则放了十几瓶酒、六个杯子和几个装了起司和肉干的盘子。

　　「欢迎你们到来。」

　　玻德瓦身上穿的并不是平常的灰色官服，而是毫无装饰的朴素麻衣。马斯哈和奥杰也是如此。

　　这代表他不是以宰相或是王国要人的身份设宴，而是将在场众人当成朋友对待。而刻意不放桌子和椅子，让众人直接坐在地毯上，应该也是有这一层的意思吧。堤格尔等年轻一辈慎重有礼地向长辈们做了问候。

　　待堤格尔等人在地毯上坐定后，奥杰便斟起酒，将注满葡萄酒的银杯传了下去。在确认每个人都拿到酒杯后，玻德瓦随即说起了祝酒词：

　　「那么，愿诸神能保佑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葛斯伯·罗达特和杰拉尔·奥杰，令他们旅途平安。」

　　五名男子也配合着玻德瓦的话语，举起了手中的银杯。

　　「听到要办饯别宴的时候，我还忍不住『期待』会是一场盛大的宴会呢。」

　　杰拉尔以松了一口气的神色说着，葛斯伯也点了点头。

　　「这倒是真的。宴会这种东西啊，偶尔参加是还不错啦，但要是频繁出席的话，肩膀都要变得硬邦邦的了。」

　　起初是六人漫无目的地畅聊，但父子档之间的话题很快就多了起来。于是这六人自然地分成杰拉尔和奥杰一组，葛斯伯和马斯哈一组的状况。明天就要离开王都，展开漫长的旅程，亲子之间会变得多话，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照这样分组下来，堤格尔就必然得担任玻德瓦的谈话对象。和马斯哈与奥杰相比，猫脸的老宰相显得并不多话。堤格尔虽然试着抛出各种话题，但对方的反应都相当冷淡。

　　——照这情况来看，好像安静地对饮还比较上道啊。

　　就在他冒出这般念头的时候，玻德瓦匆然开了口：

　　「殿下是否向你告白了呢？」

　　堤格尔忍不住将视线停留在玻德瓦的身上。

　　王族的婚姻是攸关国家的大事，会找宰相商量也是合情合理。然而，对现在的堤格尔来说，这是他完全不想去碰的尴尬话题。不过，即使看到青年刻意保持沉默好争取时间的反应，玻德瓦也没有出雷斥责。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应该分成好几个阶段进行才对。比方说，殿下应该要透过我或是马斯哈传话，慢慢确认你的想法……然而，殿下表示她想以自己的话语传递心意，因此我也决定不去插手了。」

　　他用的不是「罗达特伯爵」这个姓氏，而是「马斯哈」这个名字，这也看得出玻德瓦并不是在和他谈公事，就只是私人的对谈而已。堤格尔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一边暍著苹果酒，一边老实地回答自己的感想：「我吓了一大跳。」

　　「阁下，您对于殿下打算迎我入赘一事有何看法？」

　　「在这种场合，你可以叫我『玻德瓦』或是『皮耶尔』都行。」

　　玻德瓦这么说着，拿起了一块起司放入嘴里。他就连咀嚼的动作都很像猫。

　　「你具备着充分的实力，也受到殿下的倾慕，加上——你还很年轻。既然年轻，就代表你可以规划十年，甚至是二十年的计划，并在有生之年看到计划完成。光是这些条件，就足以代表你是这场婚姻的不二人选了吧？」

　　说到这里，玻德瓦吊起两边嘴角，露出了有些滑稽的笑容。

　　「我刚才说的，是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的理由。若是要列举一些只有私人场合才能说的理由……那就是我希望能看到蕾琪大人的笑容，因此会赞成这桩婚事吧。」

　　「笑容……」

　　堤格尔不禁连眨了好几次眼睛，凝视着眼前的玻德瓦。这个看起来绝对不会在公开场合露出笑容的男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玻德瓦喝着高酒精浓度的蜂蜜酒，继续开口说道：

　　「殿下是在八年前对你留下印象的。我听说你在文森的打猎场上，邀请了殿下共享你亲手打下的鸟儿。」

　　堤格尔露出了有些抽搐的笑容。那是蕾琪还是以「雷格那斯王子」的身份被养育长大的时候。但对青年来说，那可是他不堪回首的糟糕回忆之一。玻德瓦很快就喝空了酒杯，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对你来说，当时的状况应该就只是把野鸟分给王子一起吃吧。但对殿下来说，你明明是个很少露脸的少年，却愿意为了自己大展厨艺。虽说她不见得是从那时就萌生了爱慕之心，但肯定成了她难以忘怀的回忆之一。」

　　玻德瓦将视线从堤格尔身上抽开，以望着远方的神情发出了带着酒味的叹息。

　　「法隆陛下曾打算将你招入王宫。由于殿下一直对你念念不忘，陛下对你抱持着指望，若你能顺利成长，并拥有健全的人格的话，就会向你透露殿下的秘密，好为殿下分忧解劳。可惜的是，乌鲁斯卿刚好在那时亡故，这件事也就此胎死腹中。而当时的殿下显得相当失落。」

　　堤格尔若仍是领主贵族之子的身份，就可以用累积历练一类的理由将他招入宫内；但一旦成了领主贵族的当家，就不能这么做了。况且，那个时间点的堤格尔，也才刚继承冯伦家和亚尔萨斯而已。

　　「后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了殿下。而殿下之所以能够获救，都是因为有你奇迹一般的活跃。即使如此，你也从未向殿下索取任何回报。无论殿下是以统治者的角度，还是以一名女子的角度来看，你的所作所为的确足以打动她的芳心……哎呀，你不觉得就人类的情感运作原理来说，这是个极为理所当然的结果吗？」

　　在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玻德瓦虽然再次望向堤格尔，但他的双眼这回可是牢牢地盯住了青年。堤格尔若是稍有反对之意，玻德瓦恐怕就会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了。

　　堤格尔一边啜著酒，一边默默地点头回应。这时玻德瓦稍微带开话题——但还没有结束这个话题的打算。

　　「你似乎对殿下回答了『我需要时间』。还有，虽然仅是传闻风声，但我听说你有情人。」

　　玻德瓦将两、三支喝空的酒瓶拉到自己手边。他看起来就像个正在评鉴武器的战士，而这想必不完全是堤格尔的错觉。

　　堤格尔一边提防老宰相的动作，一边向老宰相坦承自己有两名情人。他虽然说了蒂塔的名字，对另一人的身份却是秘而不宣。即使听到「两人」这个数字，玻德瓦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但在堤格尔隐瞒情人的身份后，他随即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对方是罪犯吗？还是说，她做的是难以见光的工作？」

　　堤格尔摇了摇头。被玻德瓦这么一说，他才想到通常会隐瞒身份，都是出于这样的理由。这时玻德瓦露出了儍眼的神情，向堤格尔说道：

　　「请容我忠告一句，要是被人问了刚才那样的问题，最好是选择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作为回应。一旦选项减少了，答案也会跟着呼之欲出。若不是难以启齿之人，就代表对方有着相当高贵的地位——或是虽然地位相等，却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将你们的关系昭告世人。」

　　堤格尔一听，险些把嘴里含的酒喷了出来。他深深地反省起来。的确，要是被这么连番追问，就可能会让对方以消去法联想到艾莲的存在。

　　「你有可能接受殿下的心意吗？」

　　被问了下一个问题的堤格尔，露出了严肃的神色望向玻德瓦。

　　「我认为自己没有拒绝的立场。」

　　「希望你能继续保持这样的认知。就表面上来说，殿下和你都还是单身，而你若是就此拒绝殿下的话，会在殿下的心中留下无可抹灭的伤痕。你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会出现裂痕，对邻近国家来说，这也是他们见缝插针的好机会——但话又说回来。」

　　玻德瓦将视线投向地毯。

　　「我这么说虽然有些任性，但倘若在结婚后闹出失和，那也是相当棘手的问题。就算你对殿下不带任何爱情，我也希望你能尽力维持和殿下之间的婚姻关系。」

　　「我并不讨厌殿下。」

　　堤格尔这么说道。

　　「但关于除此之外的部分，我现在也还没办法做出明确的回应。我虽然不愿意让殿下陷入不幸，但也不打算与我的两名情人分开。」

　　「——你们两个，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聊些沉闷的话题啊。」

　　有人突然从旁插了话，那人原来是马斯哈。他红著一张脸，嘴里也带着浓浓酒气。堤格尔看到葛斯伯露出苦笑，随即明白马斯哈已经喝多了。不过，堤格尔也很清楚，这位老伯爵是不会这么简单就喝醉的。

　　可能是马斯哈的嗓门变大的关系，奥杰和杰拉尔的视线也在这时投了过来。玻德瓦则是面不改色地开口说道：

　　「对了，我有件事想告知在场的各位。」

　　五人同时露出困惑的神色，将视线集中在玻德瓦的身上。而堤格尔也凝视著老宰相的身影。

　　「关于冯伦伯爵自先王法隆陛下获赐的『月光骑士』称号，在布琉努的历史之中，仅有一个人曾得到过相同的称号。」

　　马斯哈「哦」了一声，玻德瓦又继续说了下去：

　　「而那位人士——后来登上了王位。」

　　玻德瓦没理会目瞪口呆的五人，径自喝起了杯中物。五人虽然多少都有点醉意，但还不至于把老宰相刚才的话语当耳边风。

　　玻德瓦的弦外之音如下——

　　法隆王认定堤格尔具备着成为下一任国王的资格，为了方便他能在日后登基，决定赐给他这样的称号。

　　这也许只是牵强附会的解释，然而，授与称号的法隆如今已不在人世了。而除了血缘家世之外，这世上几乎不存在能与「获得先王的认可」匹敌的正当性。

　　「现在应该已经没人知道这件事了吧。就连公主殿下也对此一无所知，各位可以看作只有在场的我们六人知情。」

　　「也就是说，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能够登上王位啰！」

　　看到杰拉尔睁著炯炯有神的一双青铜色眸子的模样，奥杰随即挥动酒杯，以酸溜溜的口吻说道：

　　「儿子啊，要期待战友并无不可……但你可要谨慎一点，不然老夫为了保住有望成为国王的年轻人，就只能要你舍命挡箭了。」

　　这对父子的互动让葛斯伯笑了出来，他接着轻轻拍了拍堤格尔的肩膀。

　　「这可是个好消息啊。不过，虽说是伟大祖先所立下的前例，但后人也不见得会依循仿效就是了。」

　　他想必是看到了堤格尔脸上的神情，才会补上后半句的吧。堤格尔轻轻垂下了头，向众人表达感激之情。无论是为他感到开心的杰拉尔，还是奥杰和葛斯伯的体恤，都让他感到十分贴心。

　　马斯哈右手拿着啤酒瓶，左手拿着酒杯，在堤格尔的身旁坐了下来。老伯爵一边将啤酒倒入堤格尔的杯子，一边以不以为意的口吻说道：

　　「你之前不是没有当上国王的打算吗？」

　　「原本是这样没错，但经过不少事情后，我开始试着去思考那方面的事了。」

　　堤格尔这么回答后，马斯哈随即打量起堤格尔的脸庞。他似乎是接受了这样的说法，只见马斯哈抖著灰色胡子大笑出声，在自己的酒杯倒起酒。

　　「看起来，你并不是因为无法逃避才硬著头皮去做的。这既然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我就不会对此多嘴。老夫要提醒你的，就只有一件事而已。」

　　马斯哈露出严肃的表情，以一双黑眼紧盯着堤格尔。

　　「——别让你的女人们难过伤悲啊。」

　　堤格尔虽然在一瞬间瞠大了眼睛，但立刻以不输老伯爵的真挚神情点了点头。两人随即破颜而笑，让手中的杯子轻轻相碰。

　　第三章 地上与地下的黑暗

　　在饯别宴结束后的隔天早上，以堤格尔为正使的五十人使节团就此从王都出发。顺带一提，蒂塔的身份是堤格尔个人的随从，而达马德虽然不在使节团的成员名单上，但仍以公家分配的随从身份随行。

　　「这样真的好吗？」

　　听到达马德的待遇，杰拉尔虽然露骨地皱起眉头，但葛斯伯倒是不怎么介意，说了句：

　　「就让他当随从吧。」

　　葛斯伯曾在那场与墨吉涅的战争中身受重伤，所以多少还是对达马德抱持着成见。不过，他很清楚堤格尔的意图为何。况且，他也想为堤格尔这位小弟多出点力，以弥补之前没派上用场的失败。

　　「可是，若是和墨吉涅人过于亲近的话，岂不是会影响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风评吗？」

　　「我是不觉得这点小事可以动摇堤格尔……动摇冯伦伯爵的立场啦，不过，摆平这些问题，不正是我们这些副使的职责吗？」

　　虽说是使节团，但成员几乎都是士兵。他们被分配到的任务，是要守护十辆以两匹马拉的马车上头满载的赠礼。其中几名文官则是杰拉尔的部下，他们的任务是确认这些赠礼的状况和数量。

　　这天早上，蕾琪在谒见大厅以口头慰劳了堤格尔、葛斯伯和杰拉尔三人。

　　「三位，此行有劳你们了。由于是战争结束后的长途旅程，还请注意健康。」

　　「殿下，请放心将任务交给我等。我等必会带着维克特陛下的好消息归国。」

　　堤格尔代表着三人这么回应。在约莫数到三的短暂时间里，蕾琪以带有少许热意的视线注视著堤格尔，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接着，她向艾莲等三名战姬游说感激的话语。

　　「若没有诸位的鼎力相助，我国想必无法迎接这一天的到来吧。我希望今后仍能与吉斯塔特共享胜利与和平，并维持能互称盟友的关系。」

　　「公主殿下，您这番让人感激的话语，在下必会一字不漏地转达给陛下。在下也对这里的大地产生了情感，下次遥访王宫之际，在下希望自己是以和平和友好的使者身份前来，也希望届时不是穿着这身军服，而是更有看头的服装造访。」

　　这边则是由艾莲代表三人这么回应。在致词到后半段时，米拉险些就忍俊不禁，幸好苏菲即时轻拍了她的肩膀，才让她维持严肃的形象。

　　蕾琪虽然露出了沉稳的笑容聆听艾莲的话语，但她似乎在某一瞬间察觉到艾莲话中有话，以带着讶异的目光凝视著艾莲的面孔。而察觉到蕾琪有这番变化的人，就只有她眼前的艾莲而已。

　　不过，即便蕾琪察觉到了艾莲不愿公诸于世的讯息，她还是没在脸上露出半分情绪。她随即露出微笑，对艾莲说出慰劳的话语。银发战姬就这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之情，退出了谒见大厅。

　　送走使节团后，蕾琪回到了办公室，继续处理政务。在安静地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后，宰相玻德瓦拿着成捆的文件出现了。这些全都是需要蕾琪做决策的事项。

　　蕾琪接过大量文件的同时，以直率的口吻向猫脸宰相道出了盘据在内心的不安：

　　「这也许是我多虑了，堤格尔……冯伦伯爵他应该不会就此一去不回吧？」

　　玻德瓦像只受惊的猫儿般睁圆了眼睛。直盯着公主好一会儿后，宰相为了让她安心，旋即露出笑容摇了摇头。

　　「您是做了恶梦吗，殿下？他怎么可能不会回来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蕾琪的回应有些口齿不清。毕竟，那仅是一股隐隐约约的感受罢了。玻德瓦看了她的反应，随即极为罕见地出言鼓励道：

　　「他肯定会回来的。说起来，他此行仅是出使友邦，在结束任务后便会返回国内。维克特王肯定也不会为难他的。」

　　蕾琪用力点了一次头后，再次埋首处理政务。她目前能为堤格尔所做的，就是稳固地展开重建，让这个国家趋于安定。

　　◎

　　使节团自王都尼斯出发后，已经过了好几天的时间。

　　他们沿着道路北上，在日落之际进入城镇休息，并在天亮前上路，再次沿着道路前进。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山贼一类的盗匪，旅途可说是十分顺畅。

　　住宿处是由马斯哈帮忙张罗的。每当抵达城镇之际，该镇的镇长就会出面迎接堤格尔等人，并将他们带至住宿处。

　　他们的住宿方式，是包下镇上最高级的旅馆一晚。除了镇长之外，协助更衣的人员、连夜清洗衣服等物品的人员以及照顾马匹的人员也都一字排开，等候堤格尔等人的差遣。

　　堤格尔如今已是足以代表王国的英雄，艾莲等人也是重要的外宾。若是考量到这一点的话，他们其实还能享受到更好的待遇。在出发前和马斯哈商量的时候，马斯哈提到有些镇长甚至愿意让整个城镇都供使节团尽情使用。但由于堤格尔和艾莲都不想做到这种地步，于是就以目前的形式作为妥协了。

　　今天，堤格尔等人造访的是名为图尔丹的城镇。这里位于卢堤迪亚南方，过去是由嘉奴隆公爵的部下治理。而目前的统治者，则是蕾琪派遣过来的代理镇长。

　　不只是图尔丹，卢堤迪亚绝大部分的都市和城镇，目前都是采用派遣官员治理的方针。过去追随嘉奴隆的贵族们不是遭受惩罚，便是遭到流放。

　　被带到旅馆的堤格尔，在自己的房间里做起黑弓的保养作业。

　　他们迄今所造访的城镇，都是在抵达旅馆之后，就立刻收到镇长或是地方仕绅的邀请前去赴宴，不过，这座图尔丹镇则是预计要到明天早上才会设宴。

　　如此一来，堤格尔就没有其他事情能做了。

　　要深究原因的话，就是因为葛斯伯干劲十足的关系。他将原本要由堤格尔处理的事情一一揽到了自己身上，并确实地处理完毕。至于物资的管理和繁琐的检查工作则是由杰拉尔一手包办，堤格尔相当信任他的本事，所以完全没有插手。

　　如此这般，堤格尔难得地获得了一段闲暇的时光，让他得以专心保养黑弓。

　　虽然外头已是日落时分，天色逐渐昏暗下来，不过房里吊着青铜制的吊灯，上头点着数十支蜡烛，足以照亮整个房间。

　　这把黑弓是与司掌夜晚、黑暗与死亡的女神蒂尔·纳·法有关的物品。每次想到这里，堤格尔总是不免萌生「就算不保养应该也无所谓吧」的念头。

　　但即使如此，堤格尔还是会尽量抽出一些时间，不让自己疏于保养。

　　除了黑弓是冯伦家的传家之宝，以及保养弓箭是自己长久下来的习惯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对于黑弓有一份感激之情的关系——而这份情感和他对蒂尔·纳·法的观感并没有关系。至今为止，他被黑弓所救的次数已经是多不胜数了。

　　在做完保养后，堤格尔将黑弓竖在床旁的墙边，并轻轻伸了个懒腰。

　　——嗯，再来去找艾莲和蒂塔好了。

　　艾莲的房间位于堤格尔的右边，蒂塔则是被安排在他左边的房间。在道路上行进的时候，碍于士兵们的视线，堤格尔没办法好好和艾莲交谈。而人在马车之中的蒂塔就更加难以接触了。

　　而士兵们现在都跑到镇上去了，住在这座旅馆里的除了他们之外，就只有莉姆、米拉和苏菲而已。由于她们都知道自己和艾莲与蒂塔之间的关系，因此不会有什么问题。就在他决定先去蒂塔的房间一趟的时候——

　　有人从外头敲了门。「方不方便打扰一下呢？」——是苏菲的声音。堤格尔示意无妨后，苏菲以及米拉随即踏入了房内。

　　「怎么啦？你们怎么会一起来？」

　　堤格尔这么一问，苏菲便晃着有如波浪般的金发露出微笑。她做出这样的小动作时，总是美丽得让青年看得目不转睛。

　　「也不是有什么大事啦，我们是来找你玩的。」

　　堤格尔露出苦笑，邀两人坐到椅子上。

　　然而，苏菲却从堤格尔的身旁钻了过去，在床铺上坐了下来。她接着「砰砰」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像是要堤格尔坐过来。

　　在堤格尔露出一头雾水的反应后，米拉便像是在嫌麻烦地说了一句：「偶尔这样又没关系。」虽然摸不清两人的意图，但堤格尔还是走到了床边，在苏菲的身旁坐了下来。

　　紧接着，米拉也在堤格尔的身旁坐了下来，形成她和苏菲包夹青年的状态。

　　心情平静不下来的堤格尔左右张望着，只见苏菲还是和平常一样，脸上漾著温柔的笑靥；而米拉则是露出看起来像是在生气的神情——她们两人都同样凝视著堤格尔。在堤格尔企图找个话题的时候，苏菲率先开口了：

　　「你最近和艾莲与蒂塔的状况如何？」

　　对于这过于直接的提问，堤格尔不禁有些狼狈，脸颊也红了起来。

　　「是、是指什么状况啊？」

　　「是在问你们进展得顺不顺利啦。有没有吵架呢？有没有不小心说错话害对方伤心，或是惹对方生气呢？」

　　顺带一提，蒂塔成为堤格尔的情人一事，是苏菲从马斯哈那儿打听来的。老伯爵虽然不打算声张两人之间的关系，但也不觉得有隐瞒的必要。而米拉则是从苏菲口中得知的。

　　「我想，现在都还没什么问题……」

　　堤格尔回话的时候显得没什么自信。接着换米拉发问了。

　　「关于娶战姬为妻的方法，有没有什么进展？」

　　「不，这方面目前还是一片空白。」

　　堤格尔摇了摇头。他心想，好像没办法拿「因为该思考的事和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来当作借口。米拉听了，刻意地叹了口气。

　　「你该不会根本没打算认真去想吧？是不是在等艾蕾欧诺拉死心啊？」

　　虽说堤格尔的脾气不错，但听了这话终究还是有些心头火起——不过，他很快就换了个念头。也许在他人眼中，自己的现状的确就是如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自从他对艾莲说「我会想办法」之后，到底已经过了多少个日子了？现在可是已经到夏季的尾声了啊。

　　看到堤格尔沉默下来，米拉随即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可以肯定的是，她内心所怀抱的情感，有一半是针对她自己而来的。

　　「以前曾有这样的故事……」

　　米拉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地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她所开启的话题，是存在于约莫一百年前，有着『北海男爵』外号的人物——佛玛的生平。听到他同时效忠三个国家，并在每一个国家都获得了爵位和领地的事迹，让堤格尔露出了感佩的神色。米拉继续说道：

　　「比方说，你如果透过某些手段，当上了吉斯塔特的贵族……像是获颁和布琉努的『月光骑士』类似的称号也行。总之，我认为只要能获得吉斯塔特的认可，你和艾蕾欧诺拉之间的关系说不定就有一丝希望。」

　　「原来如此……我还真没想过这种方法呢。」

　　「一般人也想不到这种办法吧。」

　　米拉虽然这么下了结论，但对堤格尔来说相当值得参考。他要做的，正是一种不寻常的尝试。即使这种方法不太合乎自己的个性，也有必要试着去思考。

　　「话说回来，米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也没什么。」米拉说着撇开了脸。

　　「我只是产生了一点兴趣而已。战姬究竟能不能和别国的重要人物共筑婚姻——如果能有乐观的结果，说不定也能改写我们的命运。」

　　青年这才恍然大悟。若是堤格尔和艾莲能成功跨越阻挡在两人之间的重重障碍，那对于其他的战姬来说，想必也揭露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路线。

　　「谢谢你。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我会努力的。」

　　「——话说回来，堤格尔呀。」

　　苏菲似乎认为米拉已经结束了这个话题，在这时开口向他搭了话。堤格尔转头朝她望去，脸上不禁浮现出困惑的神色。因为金发战姬已经靠到了衣角相连的距离了。

　　「苏菲……那个，你会不会靠得太近啦？」

　　「会吗？」

　　金发战姬倾首说道。堤格尔虽然转头看向米拉，想征得她的同意，但蓝发战姬也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与青年之间的距离。

　　「不过就是坐得近了点，没什么问题吧？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好聊天而已。」

　　米拉没将视线和堤格尔对上，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这么说道。由于堤格尔隐约觉得她俩的体温传了过来，让他莫名地紧张起来。

　　在他犹豫是否该离开床铺的同时，苏菲像是对这一切不以为意，再次投来了直率的问题。

　　「我之前就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让蒂塔也成为情人呢？」

　　堤格尔忽然答不出话来。就算开口说明，他也不觉得苏菲和米拉会理解他的想法。苏菲挑起眉毛，眯细眼睛，朝青年靠得更近了。她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伸出手，搂住了堤格尔的右手臂。

　　「不可以哟。不好好回答的话，我是不会放开的。」

　　苏菲以像是在开导孩子般的口吻说着，并露出了艳丽的微笑，被绢服所包覆的丰满胸脯也贴上了堤格尔的右臂。

　　柔软的触感传了过来，那雪白的肌肤、深邃的山谷，以及因受力而变形的胸部一举闯进了堤格尔的眼帘，让他慌慌张张地把脸转向另一侧。

　　而他紧接着所看到的，则是看似害臊、红著一张脸的米拉紧紧揪著青年的袖子，像是不让他离开似的。看来，米拉也没有放堤格尔一马的打算。

　　「呐，堤格尔。」苏菲以稳重的语气询问道：

　　「你是怎么看待艾莲的？」

　　「我当然是把艾莲当成我最重要的人了。」

　　这是不加修饰的内心话，因此他可以像这样毫不犹豫地回答。然而，他还没对前一个问题做出回答。他做好了她们会感到傻眼——甚至是会被她们瞧不起的心理准备，硬著头皮说了下去：

　　「不过，我也希望蒂塔可以留在我的身边。而且，我不想像过去那样只把她当成侍女看待。我知道这样很没节操，不过……」

　　在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苏菲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是要骂你呀。领主贵族拥有小妾，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不过，就目前来说，你还是把艾莲和蒂塔当成小妾看待对吧？这代表你心有所属，打算迎娶别人为妻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堤格尔这才明白苏菲问这问题的用意，让他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虽然苏菲还是搂着他的手臂，凑得很近的脸庞也让他感到在意，但他总算能以平常心回答了：

　　「目前只是还没有『成形』而已。毕竟这并不是能够昭告天下的关系。」

　　「还没成形，是吗……」

　　米拉似乎觉得不是滋味地哼了一声。就在堤格尔打算做进一步说明的同时，与走廊相连的房门忽然被打了开来，一名女孩随之踏入房内。她手里拎着一支酒瓶。

　　「堤格尔，我拿到一瓶不错的苹果酒啰，一起喝——」

　　那名女孩是艾莲。在踏入房内一步之后，银发战姬登时僵住了动作。只把话说了一半的她，正瞪视著堤格尔与两名战姬。

　　「你们两个，是不是靠得太近啦？我记得今天没那么冷啊。」

　　她的语调平板，声音里也听不出感情。堤格尔正想开口压下情人的怒火，但米拉却先一步挑衅起艾莲：

　　「你不过是一介小妾，有什么资格对我们说三道四？」

　　「什么……？」

　　对上了艾莲的米拉，似乎稍稍恢复成原本的自己。她将视线从银发战姬身上挪开，并用力抱住了堤格尔的手臂，对他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堤格尔，我如果说要当你的小妾，你会愿意接纳我吗？」

　　这段发言不只吓到了堤格尔，连苏菲和艾莲都大吃一惊。青年紧盯着米拉，脸庞随之涨红起来。苏菲那双祖母绿般的眸子闪烁著期待与好奇，静候着事情的发展。艾莲则是以双手抱着苹果酒瓶，凝视著米拉。

　　然而，蓝发战姬接下的行动，再次出乎了众人的意料。她放开堤格尔的手臂，从床上站了起来，并转了半圈重新面对青年。接着，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还在发愣的堤格尔鼻头。

　　「我当然只是在开玩笑啰。」

　　「这、这样啊……」

　　光是这么回应，就已经耗尽了堤格尔的心力。米拉将手指从青年身上抽开，转而露出严肃的神色交抱双臂。那对让人联想到结冻湖面的蓝色眸子，正牢牢地盯着堤格尔。

　　「你可要多小心一点啊，堤格尔。要是你拥有好几个小妾的消息传了开来，肯定会有人找上门来，将自己的家人介绍给你的。你要是不把态度摆出来，肯定会危机四伏。」

　　堤格尔也严肃地点头回应。一直到目前为止，他时而会收到相亲的邀约，或是将女儿等亲戚安置在身旁作为侍女等要求，而接下来则又会出现新的麻烦。

　　「谢谢你，我会认真思考的。」

　　「这样啊。那么，我要回自己的房间了。」

　　米拉像是办完了事情般，转过了脚步背对堤格尔。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望向艾莲，就这么离开了房间。

　　而苏菲则依旧紧黏着堤格尔，看着被关上的门扉，轻轻叹了口气。

　　米拉刻意掺了玩笑的成分，强硬地结束了话题。对于将告白的机会让给蓝发战姬先来的苏菲而言，这次只能放弃了。

　　——算了，今天就在这里收手吧。反正之后还有机会。

　　不过，我最后也稍微来点恶作剧吧——苏菲这么做了决定。

　　「——堤格尔。」

　　听到苏菲的呼唤，堤格尔未加提防便转过头去，结果眼前的景象让他惊讶得瞪大了眼——金发战姬维持着搂住青年右臂的姿势，朝他探出了身子。

　　苏菲那闭上了双眼的脸庞凑得好近，她水润的嘴唇近在咫尺，已经能微微感受到她的呼吸了。那甜美的香气也搔弄著堤格尔的鼻腔。

　　只要青年稍稍动起脖子，应该就能轻易地夺走她的唇吧。堤格尔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心中的这股冲动。

　　苏菲动了——她的嘴唇在青年的鼻尖上轻轻一点。而在堤格尔露出困惑神情的瞬间，她便以流畅而自然的动作离开了青年的身边。苏菲露出了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的笑容，向他抛出了问题：

　　「有吓到吗？」

　　「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堤格尔轻抚著自己的胸口回答道。他无意识地将手贴到自己的左胸上，随即感受到剧烈加快的心跳。他知道自己全身发热，连脸庞都带着热气。

　　「那么，这应该代表我还有机会吧？」

　　苏菲以指抵唇，露出了可爱的笑容说道。

　　「苏菲，你给我适可而止。」

　　艾莲迈著大步，来到了米拉刚才的位置坐了下来。对于银发战姬带着怒气的目光，苏菲则是带着笑容化解掉了。

　　「艾莲，我也可以参加这场酒会吗？」

　　「如果你愿意说说你刚才和琉德米拉在这里做了些什么的话，可以啊。」

　　艾莲板着脸说着，并抱住了青年的左臂。「好呀。」苏菲这么回应后，便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堤格尔听着苏菲的话语，忍不住缩起了肩膀。他虽然为此感到开心，但似乎还要再过上一段不短的时光，自己才能重获自由。

　　◎

　　那是一处像是被黑暗碎片填满的空间。

　　感觉就算点起了灯，也会在转瞬间被周遭的黑暗所吞噬。此处的黑暗就是如此浓稠深沉，甚至让人冒出了上述的错觉。空间里的空气相当冰冷，而且相当干燥，就像是在许久以前便遭到废弃的墓室一般。

　　这片黑暗之中，有三个身影正在动作。他们都不是会为无光的景色感到悲叹的存在。由于构造和人类不同，他们不需光芒就能视物。

　　「——『弓』和龙具之主们，似乎会经过这里喔。」

　　一道年轻的嗓声以快活的口吻说着，中间还夹杂着咀嚼东西的声响。

　　若是这里有光源的话，应该就能看出声音的主人是个看似活泼的年轻人吧。他有着中等身材，穿着袖口和衣领有毛皮装饰的厚重衣物。男子短短的黑发被绿色的布包覆，多余的布条则是垂到了肩膀上。他正靠着墙壁而立，而从刚才便不断放入口中咀嚼的东西，其实是金币。

　　「他们打算走海路前往吉斯塔特吗？」

　　青年的话语，引来了一阵嘶哑的嗓声回应。那是一名矮小的老人，身上披着一件仿佛要融于这片黑暗之中的黑色长袍。他站在房间的中央，左手捧著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而他的双眼正窥伺著只映照出一片黑暗的那颗物体。

　　「为何需要为此费心？放着不管便是。」

　　带着几分讶异的男子说话声响了起来。若只听声音判断的话，应该会认为声音的主人约莫四十来岁，但实际见到他的身影，说不定会让人感到困惑。他是一名身穿华美绢服、头戴小帽，身材极为矮小的男子。他顶着一颗光头，有着厚得出奇的眼睑，和一双细长的眼睛。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名长相诡异的人物。

　　男子靠在与嚼食金币的年轻人相对的墙上，以百无聊赖的神情眺望着两人的模样。而在他的脚边，有一只黑色的蜥蜴正在来回爬动。

　　青年名为渥加诺伊，老人名为多勒卡伐克，而诡异的男子则名为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他们全都不是人类——不过，要是嘉奴隆听到这句话，肯定会出言否定。

　　多勒卡伐克和渥加诺伊，都怀抱着改变这个世界的愿望，而嘉奴隆则是和他们在某些层面上利害一致，因此暂时协助着他们。

　　不过，一旦状况生变，嘉奴隆随时都有可能抛弃掉这个「利害一致」的诱因。而其他两人也很明白嘉奴隆的想法。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当不稳固。

　　在嘉奴隆表示不需理会后，多勒卡伐克回话了。

　　「不，我要在这里处理掉他们。」

　　渥加诺伊吞下嘴里的金币，开口问道：

　　「你是要就这么直接进行仪式吗？」

　　「并非如此。在这边执行仪式的话，会有一点不方便。因为……的力量实在是出乎意料地强大。」

　　黑袍老人承认自己失算了。而他的话语之所以有一段显得模糊不清，是因为他所提到的，是远古时代的某位女神的名字。那名女神很有可能会在多勒卡伐克一伙进行重要仪式时出手妨碍。

　　「这是障眼法。」多勒卡伐克静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要让『弓』他们以为一切都是预定在这里进行的。」

　　「还真是谨慎啊。」

　　嘉奴隆这么评论。他虽然也察觉到那名女神的力量变得更强，但认为还不足以让他们做出转移地点的决定。不过，嘉奴隆并没有要坚持主张的意思。

　　「若是放弃这里的话，我们要在哪里让女神降临？」

　　「吉斯塔特也有信仰我们的女神。」

　　这就是多勒卡伐克的答案。

　　「这样没问题吗？之所以挑上这里，不就是因为这里才有足够的血液吗？」

　　「我们已经收集到太过充足的血液了。就算在吉斯塔特执行最后的仪式，也不会构成任何阻碍。」

　　对于渥加诺伊的疑问，多勒卡伐克像个正要执行熟稔实验的学者般这么回应。渥加诺伊侧目瞄了嘉奴隆一眼，刻意地叹了口气。

　　「吉斯塔特啊……要是雅加婆婆还在的话，我们就轻松多了呢。」

　　原本与多勒卡伐克同伙的魔物——芭芭·雅加在吉斯塔特遭到嘉奴隆吞噬，从这个世界上消灭了。而渥加诺伊正是在挖苦这件事。嘉奴隆没理会渥加诺伊，向多勒卡伐克问道：

　　「那具体来说要怎么行动？」

　　「我会前往地上。你们就在这里待机，并视情况给予支援。」

　　「你要出马？」

　　渥加诺伊讶异地采出了身子，混浊的空气随之受到搅动。嘉奴隆似乎也感到意外，微微侧起了身子。

　　「交给你们了。」

　　在简短地说完这句话后，多勒卡伐克就此闭口不语。

　　房里随即被沉默所支配。而每当过了数到一的时间，房里的黑暗似乎就会变得更浓一些。

　　◎

　　亚尔堤西姆是嘉奴隆公爵过去的领地——卢堤迪亚的中心都市。这里位于主要街道的枢纽处，也是布琉努王国统领北部的重要据点。

　　然而，亚尔堤西姆在两年前的内乱之中，被统治者嘉奴隆亲手纵火烧毁，变成了一座废墟都市。除此之外，由于都市地下的圣窟宫崩毁，使得都市的中央地带就此塌陷，可谓雪上加霜。

　　在那之后，由于世人都认为嘉奴隆公爵已然丧命，卢堤迪亚就成了王家的直辖领地。官方派遣了代理领主治理亚尔堤西姆，并令其走上重建的道路。

　　「这里……就是那个亚尔堤西姆吗……」

　　穿过城墙踏入城镇的堤格尔，以惊愕的神情望着活力十足的街坊光景。而在青年身旁的艾莲也露出感佩的神色点了点头。

　　堤格尔其实对亚尔堤西姆没有什么太多的印象。虽然这是因为他几乎都处在昏迷的状态，但他还是记得被大火焚毁的都市样貌，以及自己用黑弓的力量将都市的中心部位轰出大洞的事。

　　不过，目前映在青年面前的，是已经完成一半的复兴进度，正在朝着彻底重建的方向发展的市容。许多新造的住宅沿着道路而建，小贩们也在路旁一同设摊，商人们手拿形形色色的商品，正拉着嗓子吆喝揽客。

　　放眼望去，依然看得到许多让人痛心的光景——像是半毁的城墙或是烧毁后未做清理的神殿等等，但仔细一看，工匠们正围着城墙展开补修作业，而孩子们则是聚集在毁坏的神殿旁边，利用建筑物的残骸嬉戏。

　　「居然能从那种状态下顺利重建啊。」

　　艾莲的这声低喃，也包含了她以统治者身份萌生的感佩之情。她在前来救助堤格尔的时候，看到了都市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模样。恐怕只有目睹过当时的亚尔堤西姆的人们，才能明白艾莲现在的心境吧。

　　「毕竟是我国的北方要冲啊。」

　　担任副使的葛斯伯轻轻拍了拍堤格尔的肩膀。

　　「一旦恢复了都市应有的机能，肯定会再次变得人声鼎沸。不过，这段重建之路恐怕有些不好走啊。」

　　在火灾之中失去家人、好友和财产的人们，全都默默地离开了此地。愿意留在一无所有的都市里面，并协助灾后复兴的居民实在是少之又少。

　　「公主殿下和宰相阁下，似乎为了重建而费了不少心血呢。他们不仅雇用了大量的工匠送来此地，也向邻近的村镇招募入住者。」

　　过了不久，这座都市的代理领主和部下一同现身了。他是一名年约三十五岁的男子，有着深黑色头发，并蓄著包覆整张下巴的浓密胡须，名字则是伊西德尔。根据葛斯伯的说法，此人是受到玻德瓦指名，并成为此地的代理领主，似乎是个相当优秀的人才。

　　「您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伯爵吗？我已耳闻过您的事迹，而诸位战姬大人也是。」

　　堤格尔等人也向伊西德尔做了问候，并询问亚尔堤西姆的近况。

　　「正如各位所见，重建的步伐相当稳定。不过，若要恢复成过去的繁华大都市，恐怕还要好几年的时间吧。」

　　堤格尔认为他是个做事诚恳，能让人产生好感的男人。

　　在他的部下引领下，使节团的士兵们和吉斯塔特士兵们先行前往旅馆。不过，这座与其他城镇完全不同的城市风光，让葛斯伯和卢里克等人决定留在堤格尔身边。

　　在堤格尔的要求下，伊西德尔将他们带到了城镇的中央地区。艾莲等人也和堤格尔一同随行。一行人就这么走在留有烧焦痕迹的道路上。

　　原本有两条大路相交的路口，现在已经成了巨大的碗状陷坑，伊西德尔在这座坑前停下了脚步。堤格尔则是又往前走了十步左右，站到了坑洞的边缘。他露出凝重的神情，俯视这座被瓦砾填去一半的坑洞。

　　他虽从蕾琪那儿得知，官方打算晚些再重建这个地区，但在目睹被瓦砾掩埋的这座巨大坑洞后，堤格尔的背上登时窜过一阵恶寒，同时令他战栗不已。

　　这个坑洞，是堤格尔用上自己正背在身后的黑弓一手造成的。

　　「——一想到这个洞是你开出来的，就让我觉得既可靠又可怕啊。」

　　站到了堤格尔身旁的艾莲，忽然以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这么笑道。堤格尔望向她的脸庞，觉得沉积在胸口的不安感似乎随之融化了几分。堤格尔的脸色虽然依旧凝重，但他勉强挤出了笨拙的笑容，对着银发战姬点了点头。

　　「我再次觉得，应该要认真而谨慎地面对这股力量啊。」

　　这股力量虽然骇人，但若没有这股力量，就无法和魔物战斗。他必须以清醒的神志持续面对这股力量，直到不需要它的那天到来为止。

　　米拉和苏菲走到了堤格尔身边，双双凝视著坑洞。

　　「这下面就是那个圣窟宫的所在之处吗？」

　　米拉问道。青年无言地点点头后，苏菲便抵著脸颊叹了口气。

　　「看来是没办法进行调查了呢。」

　　「这也没办法。」

　　艾莲也叹了口气。就算立刻动员大量人力清除这些瓦砾，至少也要花上十来天吧。他们可不能在这里停留那么久。

　　堤格尔从坑洞旁离开，回到了众人的所在之处。这时，青年察觉了一件事——与他同行的蒂塔、莉姆、葛斯伯、杰拉尔和卢里克，都以关心的神色望着他。唯一没有改变态度的，就只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达马德而已。

　　为了让这些重要的人放心，堤格尔向他们报以笑容，并轻轻向伊西德尔点头致谢。接着，他要众人再次出发。

　　在伊西德尔将众人带往旅馆的路上，堤格尔向他打听了各种大小事。

　　「这里有留下关于嘉奴隆公爵的纪录吗？」

　　「很遗憾。」代理领主苦着一张脸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和宰相阁下也发布了搜索的命令，但嘉奴隆的宅邸却被烧得十分彻底，已经是什么东西都不剩的状态了……」

　　嘉奴隆可是企图谋杀法隆和蕾琪的男子，蕾琪和玻德瓦会想找出与他有关的资料也是理所当然。而就堤格尔来说，他希望能透过这些资料找出与魔物有关的线索，但现实显然不尽如人意。

　　过了不久，堤格尔等人抵达了旅馆。

　　而在这天晚上，堤格尔等前往了伊西德尔的官邸接受款待。

　　即使在萨克斯坦军和墨吉涅军入侵之际，伊西德尔也没有从这座都市之中离开，而是加强防御坚守不出，因此他对关于战事的话题听得津津有味。而他也对堤格尔等人要在明早离开一事感到十分不舍。

　　在夜深之前，堤格尔等人自代理领主的官邸告辞，回到了旅馆。

　　一道剧烈的轰隆声响彻了深夜的城镇。

　　堤格尔立刻惊醒过来，他从床上弹起身子，紧紧握住了黑弓。

　　——是打雷吗？

　　他瞬间闪过了这个念头，但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声音虽然和打雷很像，但并不是一样的东西。他抓住放在床边的箭筒，走到窗边推开窗板。而在这段期间，轰隆声依然响个不停。

　　银色的月亮高挂天空，无数繁星在黑夜的衬托下闪烁。而在遥远的下方，则看得到建筑物群的漆黑轮廓。城镇里之所以看不到灯光，除了因为正值深夜时分之外，也证明了这是一座尚未重建完毕的都市。

　　这时，远方再次传来了仿佛要摇撼大气一般的咆哮声。而与咆哮声不相上下的破坏声响也随之而至。无论咆哮还是破坏声都不只有一道，而是好几道交叠在一起。

　　「这是……」

　　紧张感窜过了堤格尔的全身上下。他对这股咆哮声有印象。

　　他迅速完成着装，把箭筒挂在腰带上头。这时，从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人从外头敲了门。

　　「堤格尔，是我。」

　　那是艾莲的声音。堤格尔连忙跑到门边，解开了门锁。打开门扉之后，只见来者不只艾莲，连米拉和苏菲也都在。三人都穿着平时的服装。

　　她们应该是听到了刚才的咆哮声吧，三人都露出了凛然的目光，换上了身为战姬时的表情。她们手中都握著各自的龙具。

　　四人向彼此颔首后，随即在黑暗的走廊上跑了起来。在抵达一楼之际，他们遇上了几道人影。四人透过声音判断，明白那是莉姆和卢里克等人。莉姆等人也是在听到刚才的咆哮声后醒来的。这些成员之中，并没有人带着睡眼惺忪的神色。

　　「是出事了吗？」

　　莉姆代表着众人问道。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冷静。

　　「我们正打算过去一探究竟。莉姆，你们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并在后门那边待命。若是有点空档的话，就把其他客人也带到后门那边吧。」

　　堤格尔这么回应。而艾莲像是要让他们放心般，以自信十足的口吻说道：

　　「别担心，这里有的不只是堤格尔，还有三名战姬呢。」

　　世上恐怕没有比这更为可靠的话语了。莉姆气势十足地应了一声，与其他人展开了行动。

　　堤格尔等人从旅馆正门离开后，便冲上了主要道路。

　　四人看到许多人摸黑跑到了主要道路上。有些人手上拿着提灯，也有些人只穿着睡衣正不停发抖。而他们最大的共同之处，就是正为不绝于耳的破坏声和咆哮声恐慌不已。

　　「——柔和的灯光啊，照亮吾空！」

　　苏菲以严肃的口吻低喃，将光华高高举起。黄金锡杖的前端忽然冒出了白金色的光辉，并在转瞬间化为无数光粒，飞散于黑暗之中。

　　耀眼的光芒将旅馆周遭变得亮如白昼。原本愣在原地的人们开始骚动起来，踩着失魂落魄的步伐靠了过来。

　　「你们这些人，快往那边去避难！」

　　「没事的！一点都不可怕！请别慌张，慢慢地走过去！」

　　堤格尔高声呐喊著，并以手中的黑弓指向他们所住的旅馆；艾莲也挥动银闪，以严厉的斥责声引导居民进入旅馆。

　　「进去之后往后门走，听从在待那边的人的指示！听懂了没！」

　　米拉也举著冻涟向居民们发出指示。三人虽然都还未满二十岁，但都是率领过数千士兵纵横沙场的战士。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们的声音依然十分宏亮，并带着一股让人难以反抗的力量，传进了居民的耳中。

　　苏菲所造出的这片光源，恐怕会吸引那些发出咆哮声的存在注意吧。得在那些存在现身于此之前，将这附近的居民疏散至安全的地方才行。

　　金发战姬紧握光华，将视线投往远处的黑暗。

　　「虽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但他们恶作剧得太过火了，得好好训斥一番呢。」

　　在视线所及的居民们总算都前去避难后，艾莲将艾利菲尔扛在肩上，对堤格尔问道：

　　「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

　　「虽然只是一股感觉，但我有印象。」

　　堤格尔将箭矢搭上黑弓这么说道。米拉也握好了拉斐亚斯。

　　「真巧，我也是呢。」

　　这时，传来了一道地鸣声，随之而来的地震甚至传到了堤格尔等人的脚边。一阵微温的风拂过了众人的脸颊。

　　宽敞到足以让两台马车轻松地擦身而过的主要道路，如今却被巨大生物的影子给填得密不通风。影子的动作缓慢，它的腹部擦过地面，直直朝着众人的所在位置前进。苏菲透过龙技所制造出来的明亮光源，照出了影子的真面目。

　　就体型来说，那东西与蜥蜴有些相似。然而，那巨大的身体恐怕超过了八十切特（约八米）长。生物的头部长有短角，肥胖的巨大身躯被黄铜色的鳞片包覆，并有着粗短的四肢和巨大的爪子。

　　它金色的眼睛因看到新猎物而绽放着喜悦的光辉。那张血盆大口沾满了血迹，在成排的利牙之中，可以看到疑似碎布和肉片一类的物体卡在齿缝之间。

　　「是地龙啊……」

　　堤格尔的话声带了些许惊愕，以及满腔的愤怒。他也很清楚，在这样的状况下是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得救的。然而，有人牺牲的事实，还是让青年的情绪沸腾了起来。

　　「幸好是黄铜色的呢。」

　　米拉也以冷冽的目光紧盯着地龙。她们的故乡吉斯塔特，禁止杀害幼龙和拥有黑色鳞片的龙。她打算顺从心底的冲动，挥舞龙具大战一番。而艾莲和苏菲也是如此。

　　就在这个时候，从地龙现身的另一侧方向，再次传来了一道震撼大气的地鸣声。堤格尔和苏菲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又有一头龙朝着这里前进。

　　体型和大小虽与地龙类似，但这头龙在红铜色的鳞片之间生有长长的体毛，覆蓋了它的巨大身体。此外，它的吐息之中还混著些许火星。

　　「是火龙呢。」

　　苏菲以略带紧张的口吻低喃。

　　「虽然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艾莲扛着艾利菲尔，走到了地龙的前方。米拉则是手握拉斐亚斯，朝火龙的方向走去。堤格尔和苏菲并没有离开原本的位置。他们打算观察状况，并伺机从后方支援两名战姬。

　　艾莲在距离地龙约十余步的位置停下脚步。她高高举起艾利菲尔，而刀身上早已绽放出蓝白色的光芒，并被螺旋状的疾风包覆。周遭的夜风一一被银闪吸去，无形的风刃在转瞬间膨胀起来。

　　「——横扫大气！」

　　一道不输给地龙咆哮声的激烈轰音响起，凝聚成团的暴风随之砸落。

　　风暴之刀撕裂大气，击碎了大地，将位于斩击路径上的地龙劈成两半。哀嚎声被强风刮去，无论是钢铁制的刀枪都无法伤及分毫的坚硬鳞片、需要仰望才能看尽全貌的巨大身体、短角、利爪或是牙齿，全都被轰成了粉屑。

　　这股力量在地上刨出了一个大洞，而原本是龙的物体如今化为无数肉片，散落在洞穴的周遭。

　　银发随着风儿飘扬，在艾莲稍作喘息之际，米拉与火龙的战斗也分出了胜负。

　　冻涟的雪姬采用了比艾莲更加大胆的打法。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就这么与火龙正面展开对决。

　　火龙眼见愚蠢的猎物自投罗网，随即毫不容情地喷出火焰。对于能以灰、炭和矿物为食的火龙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行动——它会以自己的火焰吞噬猎物，直到猎物的骨髓都燃烧殆尽为止。

　　米拉看似遭到火舌吞没，但那仅维持了短短的一个瞬间。她以将冻涟刺向前方的姿势，闯过了火焰的浪涛，而她的身上并没有任何一丝灼伤。拉斐亚斯以寒气形成的薄膜包覆了她的身子，使其免于烈焰的侵犯。

　　在大幅拉近与火龙之间的距离后，米拉停下了脚步。她将长枪旋转半圈，以枪尖刺入地面。拉斐亚斯的枪尖随之绽放出带有寒气的光芒，在米拉的脚下描绘出结晶。

　　「——冻结苍穹！」

　　在话声未完之际，火龙的周遭便出现了漩涡状的大量寒气。大地在转瞬间遭到冻结，并窜出了无数的冰之长枪。冰之长枪轻而易举地戳穿了红铜色的鳞片，并以在伤口流血之前便将其冻住的劲势不断伸长，彻底贯穿了火龙的身躯。

　　米拉以枪尾轻敲地面，而冰之长枪也像是在做出回应般爆裂开来。白色寒气所形成的雾，包覆了毙命的火龙。火龙的尸骸重重一歪，随着地鸣声瘫倒在地。遭到冻结的鳞片飞上半空，混入了扬起的沙尘之中。

　　即使击毙了两头龙，两名战姬依然没有抽身离开，而是各自握紧了龙具，凝视著远方的黑暗。

　　「地龙和火龙啊。这还真是眼熟的组合。」

　　艾莲低声说道。她指的是在布琉努内乱时，他们与泰纳帝军交手的那场战役。当时，泰纳帝军带着三头地龙、一头火龙，以及一头双头龙，与堤格尔率领的『银色流星军』展开对峙。

　　堤格尔转动视线，望向矗立于对街上的建筑物。那是一座有着三角形屋顶的寻常民宅，不过，无论是堤格尔还是苏菲，都没有看漏藏在后方蠕动的身影。

　　「——辉煌的波涛啊，聚于吾前！」

　　苏菲高举光华，饰于锡杖前端的无数圆环随即奏出了一道道清响。圆环随之抖落出无数金黄色的光芒，在她的面前形成了一个正圆形的光环。

　　黄金光环无声地拓展开来，化为透明的防御壁，像是在保护苏菲和堤格尔似地矗立著。

　　下一瞬间，一阵刺耳的轰隆声响传了过来，两人原先注视的民宅被打个粉碎，无数瓦砾和屋顶碎片四下飞散，自空中砸了下来。不过，这些残骸都被光之防御壁挡了下来，没能击中堤格尔等人。

　　一头龙在黑暗之中扬起灰色烟尘，缓慢地现出身影。就体型来看，这头龙应该也是地龙，但其大小却比方才的两头龙还要大上一圈。金色的双眼在黑暗中绽放光芒，俯视著堤格尔和苏菲。

　　不过，在地龙的视线前方，有着深红色头发的青年早已搭弦上箭，并用力拉满了弓弦。箭簇有着像是以黑暗为原料制作一般的漆黑色泽，而漆黑的漩涡则是聚于箭矢的前端，描绘出一道冷冽的螺旋。

　　放弦的声音震动了大气，离弦的箭矢像是受到吸引一般，不偏不倚地朝着地龙的头部直飞而去，并轰飞了它的半颗头颅。地龙的两眼失去光芒，在引发地鸣的同时栽入了民宅的残骸之中。

　　「和那个时候相比，你又变得更厉害了呢。」

　　有着淡金发的战姬以赞叹的目光望向堤格尔，而青年则是摇了摇头。

　　「是因为有苏菲保护我的关系。托你的福，我才有办法专心射箭。」

　　接着，两人再次将视线投向刚才击毙的地龙身上。微笑自苏菲的嘴角消失，祖母绿般的眸子蒙上了些许忧伤。对于喜爱龙族的她来说，这似乎是令她感到不快的一战。

　　「这下就全部解决了吗？」

　　艾莲歪著脖子说道。即便凝神倾听，也听不见地鸣或是咆哮声了。传入耳中的，尽是来自远方的哀嚎和吵闹声。这场混乱看来还会持续好一阵子。

　　这时，银发战姬以行动收回了自己刚才的话语。她迅速回过身子，瞪视起堤格尔等人击倒的地龙——正确来说，是地龙周遭的黑暗空间。

　　米拉也以寄宿著冰冷战意的眸子望了过去。她们都察觉到有人的气息。堤格尔和苏菲也握紧武器，并没有将视线从该处挪开。

　　在地龙的尸骸上头，冒出了一道矮小的影子。在苏菲以龙技创造出来的光源照耀下，可以看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

　　气氛忽然为之骤变。堤格尔等人的背脊窜过了一股紧张的感觉。身穿黑袍的人物所散发的氛围，显然和一般的人类完全不同。光是与之对峙就让人呼吸困难，似乎要被黑暗攫去一般，全身上下也像是被莫名的重量压住似的。

　　「所谓的龙……」

　　身穿黑袍的人物发出了嘶哑的嗓声，轻轻抬起了头。

　　在光芒的照耀下，可见他有着一张皱纹遍布的老人脸庞。那对小小的眼睛，则是绽放着让人联想到龙的金色光芒。老人像是在游说真理，以庄严的口吻继续开口：

　　「所谓的龙，原本就是这样的生物。仅仅一头的存在，就足以蹂躏千军万马、足以摧毁一座都市、足以踏平任何事物，足以尽情地吞噬一切。龙之鳞连钢铁之刃亦无法击穿，龙之爪能撕裂万物，龙之牙则能晈碎有形之物……」

　　老人转动眼珠，朝着堤格尔望去。

　　「人类若要与龙战斗，不仅要利用地形、绞尽脑汁，还得让幸运站在自己这一方，才终于能够看到一丝希望的曙光，对吧？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啊。」

　　堤格尔倒抽了一口凉气。青年曾经在深山狩猎时遇上一头龙。这名老人不仅知道堤格尔的名字，连这段往事似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是什么人？」

　　与其说堤格尔是在期待对方的答案，不如说是为了挥去那对打量著自己的诡异视线，才会对老人喊话。而意外的是，老人居然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名为多勒卡伐克，和你们算是有点因缘。」

　　听到「因缘」这个词汇，让堤格尔蹙起了眉头。多勒卡伐克和渥加诺伊一样，都是妖精的名字。老人肯定是那群魔物的同伙之一，但堤格尔却不明白他说的因缘为何。

　　不过，多勒卡伐克所说的下一段话，却大出堤格尔等人的意料之外。

　　「我过去曾协助过泰纳帝公爵，为他准备了几头会听人话的温驯的龙。」

　　「是你……！」

　　堤格尔忍不住怒吼了一声，艾莲和米拉也面露惊愕地仰望多勒卡伐克。原来袭击亚尔萨斯的地龙和飞龙，以及艾莲和米拉在维莱克雷纳平原交手的龙群，都是出自这名老人之手。

　　多勒卡伐克将视线从堤格尔身上移开，依序望向艾莲、米拉和苏菲。

　　『绝大部分的人类，是敌不过龙的。就像这座都市的人们一样。然而，强大如斯的龙却仍然敌不过你们——战姬。继承了黑龙遗留的武器，永恒的战争少女们啊。就让我啃噬、吸食你们的每一片肉块和每一滴血吧。』

　　多勒卡伐克的说话声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他周遭的大气开始扭曲，形成了漩涡的形状。而被他踩在脚下的地龙尸骸像是承受不住压力般，发出了嘎吱的声响。

　　老人矮小的身子急遽膨胀，黑袍从内部遭到撑破，化为一片片碎布弹了开来。而随之现身的身体，被铁灰色的鳞片所覆蓋。生有粗大锐利的爪子的巨大前脚，用力踩踏了地面。而在黑暗之中迅速扫动的物体，或许是他的尾巴吧。

　　他的头部变得细长前凸，宛如爬虫类一般；而巨大的口腔之中看得到无数利牙。他两眼的光芒比先前更为耀眼，额头则是裂了开来，从中出现了另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堤格尔和苏菲为之愕然，凝望着多勒卡伐克的变身情景。艾莲和米拉虽然都握著龙具，但也同样无法动弹。

　　仅过了短短三次呼吸的时间，原本矮小的老人，就变成了绝非人类——甚至比地龙更为巨大的魔物。

　　——托尔巴兰虽然也是巨大得需要仰望才看得到全貌……

　　堤格尔无声地低吟著。对方和迄今对峙过的魔物都不一样。睥睨著堤格尔等人的那个东西，毫无疑问是龙的魔物。

　　终于回过神来的艾莲和米拉虽欲采取行动，但多勒卡伐克额头上的红眼，却早一步迸出了红色的光芒。

　　被红光照到的堤格尔先是觉得身体微微一麻，接着便感觉腿部变得不太对劲。他的腿失去了知觉，连动都动不了。他低头一看，只见膝盖以下的部分被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色所覆，就连鞋子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堤格尔抽了口气。他原本打算伸手触碰自己的腿，但又换了个念头，以黑弓的前端轻轻敲了一下，随即传来了一股打在又干又硬的物体上头的手感。

　　——变成石头了……！？

　　不只是堤格尔而已，艾莲、米拉和苏菲也陷入相同的状态。更糟糕的是，石化的状态并没有停留在膝盖以下的部分，而是向上展开了侵蚀。艾莲和米拉的脸上浮现出恐惧和焦虑的神色，两人都握紧了武器，打算在目前所在的位置勉强使出龙技。

　　而完全没有失去冷静的苏菲，这时举起了她的锡杖龙具。

　　「——洒落的花瓣啊，净化吾土！」

　　她手中的光华开始破风旋转，在空中画出黄金的轨迹。无数的光粒汇聚在苏菲的头顶上方，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花。接着，无数光粒有如花瓣一般，自花朵上头洒落，并一一溶于大地之中，延伸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

　　而在光芒接触到堤格尔等人脚底的瞬间，侵蚀他们双腿的异常力量也随之无声地消褪。灰色的鞋子和小腿恢复成原本的颜色，双腿的感觉也回来了。多勒卡伐克额头上的眼睛所发出的邪气之光，被苏菲的龙技净化了。

　　「苏菲，谢谢你！」

　　在呐喊的同时，艾莲用力一蹬，高高地跃起身子。下一瞬间，多勒卡伐克挥下的前脚便砸在银发战姬刚才所在的位置上。地面被打出一个凹洞，在掀起冲击波的同时，也刮起了土块和石片。

　　「艾莲、米拉，麻烦你们了！我要专心对付敌人的眼睛！」

　　苏菲直视著多勒卡伐克额头上的眼睛，这么呐喊道。苏菲看过艾莲和米拉的反应后，便判断有能力应付那种攻击手段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麻烦你了，苏菲！这边就交给我们！」

　　和艾莲一样，米拉也同样拉近了与巨龙的距离，并大声回应。

　　堤格尔站在苏菲的身旁，将新的箭矢架上黑弓。他必须在不波及艾莲和米拉的状况下，将蕴含『力量』的箭矢射中敌人才行。

　　另一方面，多勒卡伐克即使看到自己的能力遭到化解，也没有露出讶异的反应。他抽回挥空的前脚，用力吸了一口气。光是这个动作，就让风呼啸起来。

　　「——艾利菲尔！」

　　正在逼近多勒卡伐克的艾莲，大声地呼唤手里的银闪。而这同时也是要身在远处的米拉留心的信号。

　　艾莲举起了银闪，一阵狂风随即以刀刃为中心刮了起来。与此同时，一道蕴含着瘴气的黑色火焰也从多勒卡伐克的口中喷射而出。艾莲站稳脚步，以强风吹散欺近的烈焰。

　　黑色火焰灼烧大气，炙焦大地，漆黑的火星在风中激烈地狂舞，并在落地后消失无踪。这时，一道汗水滑过了艾莲的脸颊。

　　若是寻常火焰的话，艾利菲尔想必能轻而易举地将之吹散。

　　然而，这道黑色的火焰不一样。黑焰即使在银闪掀起的狂风中不断震荡，但仍是缓慢地向前侵蚀著。艾莲透过艾利菲尔，察觉了这样的事实。要是稍有分心，黑焰肯定会立刻将旋风啃食殆尽，并在转瞬间吞噬艾莲的身子。

　　艾莲就这么被黑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而在离她十余步远之处，米拉拉近了与多勒卡伐克之间的距离，势不可挡地将冻涟的枪尖刺入地面。

　　「冻结苍穹！」

　　她的周遭炸出了一团团白色的寒气，并化为无数的冰之长枪，猛烈地袭向多勒卡伐克。然而，成群的冰之长枪在接触多勒卡伐克身上的鳞片瞬间，便不堪一击地碎裂开来，化为一片濛濛白雾。

　　巨龙魔物的前脚划破空气，眼看就要从米拉的头上踩落。就算是被一根爪子扫到，也极有可能令蓝发战姬粉身碎骨。

　　米拉立刻抽回拉斐亚斯，准备抵御攻击，不过，魔物的前脚却没有落到她的身上。自后方飞来的一枝黑箭射中了多勒卡伐克的前脚，打偏了他的动作，令这一记攻击扑空。

　　而那当然是堤格尔所射出的箭矢。那枝箭矢射中了前脚的根部，击碎鳞片，开出了一道流着黑血的深深伤口。

　　米拉大喝一声，在横挥冻涟之后随即向后飞退。她没有空档向堤格尔道谢。而她挥出的冻涟枪尖划过了多勒卡伐克的前脚表面，留下了一道小伤。

　　「好像还是能造成伤害的嘛。」

　　在与魔物拉开距离后，米拉在调整呼吸的同时呢喃道。这时，撑过了黑焰攻势的艾莲来到了她的身边。两人一边全神贯注地举起龙具警戒着多勒卡伐克，一边移动到听得到彼此说话声的距离。

　　「有看到锁链吗？」

　　艾莲没看向米拉，就这么直接问道。「没有。」而米拉也以相同的姿势给予回应。

　　艾莲和米拉知道，这世界上存在着一种能抵销龙技的神秘锁链。两人是在与泰纳帝公爵交战的战场上，首次见识到那种锁链的。

　　多勒卡伐克刚才提到了泰纳帝的名字。因此，两人才会认为这头魔物也拥有能够抵销龙技的锁链，并缠在那巨大身躯的某处。

　　「不过，无论有没有那条锁链，应该都无关紧要吧？」

　　冻涟的雪姬的蓝色眸子里，正绽放着不屈不挠的斗志。银闪的风姬也露出傲然的笑容应了一句：「没错。」她俩所面对的，确实是一头超乎想像的怪物，但她们并不打算只靠两个人的力量收拾他。而苏菲——和堤格尔也是这么想的。

　　堤格尔一边将新的箭矢搭上黑弓，一边紧盯着多勒卡伐克。米拉的龙技没有奏效虽然让他吃了一惊，但在看到她的脸上依旧充满斗志后，青年便安心地轻抚胸口。

　　多勒卡伐克额头上的眼睛，这时又再次发出了红色的光芒。堤格尔下意识地朝着脚下望去，但不管是鞋子还是腿部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次又是什么……

　　在想到这里的时候，堤格尔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睡意。意识逐渐离自己而去，身体也失去了平衡。苏菲连忙施展龙技，将巨龙引发的睡意抵销。

　　「对不起，我太晚察觉了。」

　　苏菲道歉的话语之中，蕴含着惊愕和紧张的情绪。虽说只间隔了不到一瞬间的时间，但她之所以会错过反应的时机，是因为多勒卡伐克额头上的眼睛施展了与刚才不一样的力量。

　　『原来如此，那么……』

　　多勒卡伐克扭动了巨大的身躯。刹那间，轰隆声响震荡了大气——魔物右手边的半毁住宅，登时化为碎屑喷飞出去。

　　在无数的瓦砾之中，有个铁灰色的巨大物体正以不寻常的速度朝着堤格尔等人逼近——那是多勒卡伐克的尾巴。那就像是被打横的尖塔扫到一般，人类的肉身若是遭受直击，骨头和肌肉肯定都会被碾得粉碎，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闪亮的飞沫啊，远至吾前！」

　　苏菲用力举起光华，锡杖前端随即喷出了豪雨般的光粒。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这阵光芒确实阻碍了多勒卡伐克的视线。

　　艾莲抓住米拉的手臂，朝地面用力一蹬，靠着银闪的力量飞上天空。

　　堤格尔则是在光华的耀姬施展龙技的同时，以像是要扑倒她的气势般，让自己和苏菲都趴到了地面上。接着，他瞄准多勒卡伐克的尾巴，以这样的姿势射出了蕴含『力量』的箭矢。

　　堤格尔的箭矢射中了以铁灰色鳞片包覆的尾巴，而击中时所产生的冲击让尾巴稍稍往上抬起，路径也随之偏移。尾巴卷起呼啸的狂风，以惊人的速度扫过了空无一物的空间。这一击扬起了一阵飞砂走石，几许瓦砾和石片也随之落在倒卧在地的堤格尔和苏菲身上。

　　『躲开了啊。』

　　由于没有感受到打碎人类的感觉，多勒卡伐克闷哼了一声。而在下一瞬间，一股剧痛窜过了魔物巨大的身体。原本飞上天空躲避的艾莲，顺着下坠时的力量砍中了多勒卡伐克的尾巴。而米拉则刺出了长枪，戳进了那道伤口之中。

　　位于鳞片之间的伤口瞬间扩散开来，流出了黑色的血液。两人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立刻转过身子，与巨龙魔物拉开了距离。

　　「也硬得太夸张了吧……」

　　艾莲轻轻甩著左手嘟嚷。她的银发蓬乱，脸上也被沙尘和煤灰弄得脏兮兮的。米拉的蓝色头发也贴附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光是能砍进去就是万幸了。」

　　在两名战姬的守护下，位于她们身后的堤格尔坐起了身子。和逃往空中的两人不同，他的头部和背部都遭受到瓦砾之雨的洗礼，全身上下部疼痛不已。他的头部正在流血，衣服也破烂不堪，而且浑身是伤。

　　他拚命调整著呼吸，并对苏菲伸出手，协助她起身。

　　「你没事吧……？」

　　「多亏有你掩护我，我可是生龙活虎呢。」

　　无论是如海浪般的金色卷发还是以绿色为基调的绢服，如今都沾满了泥土和尘埃，而她的肩膀和手肘也渗出了血，但苏菲仍然坚强地露出笑容。金发战姬因为有堤格尔挺身相护，才会只受到一点轻伤而已。

　　「我们换个作战方式吧。」

　　堤格尔瞪着多勒卡伐克，以带了点焦躁的说话声向三名战姬唤道。这股焦躁的情感，是源自他对自己的厌恶。

　　「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吧。」

　　察觉到堤格尔的想法后，艾莲随即露出了看似开心的笑容。

　　「由我和琉德米拉吸引他的注意力，苏菲则是压抑住他那奇怪的力量；至于你则是负责收拾他。虽然单纯，但应该就是这样吧？」

　　「战术之所以单纯，是为了顾虑你的脑袋吧？要是战术太过复杂而导致失败，可就伤脑筋了。」

　　米拉握著冻涟，用挑衅的语气对艾莲说道。不过，她很快就切换成冷静战士的口吻。

　　「我赞成。既然龙技起不了作用，我们就别无选择。」

　　堤格尔蕴含『力量』的箭矢，并不会像龙技那样遭受抵销。以最有效果的招式进行攻击，并打倒对方——对于身为战士的她们来说，这就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堤格尔。」这时，艾莲望向了情人的侧脸。

　　「龙技无效的对手固然难缠，但龙技并非战姬的一切。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吧？」

　　艾莲为堤格尔着想的心情不仅表现在语句上，更是充斥在每一道说话声之中。而这股心意也抹去了青年焦虑的心情。堤格尔重新振作起来，以有力的口吻回应：「没错。」

　　他必须让艾莲和米拉在劣势之中争取时间，因此，他更不该做出会让她们徒增担忧的举动。

　　「我的任务，就是负责应付那只眼睛对吧？」

　　「麻烦你了。我会尽全力守护苏菲的。」

　　堤格尔将新的箭矢搭上黑弓。箭筒里只剩下最后三枝箭矢了。在他为了躲避多勒卡伐克的扫尾而扑倒在地时，绝大部分的箭矢都洒了出去。在眼前满是瓦砾和石片的状况之下，想一一回收并不容易。

　　——难怪他明明知道我们有四个人，却还是敢单枪匹马地出战。

　　堤格尔带着无比紧张的神情，抬头仰望多勒卡伐克。

　　要是苏菲不在场，只有堤格尔、艾莲和米拉三人与他战斗，肯定会在受到红光照耀的那个当下就以惨败收场了吧。他们的身体会化为石像，在束手无策的状况下，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成一堆石屑。

　　——那家伙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才对。

　　多勒卡伐克没必要打倒苏菲，只要让她疲劳到无法施展龙技即可。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肯定会以这样的方针展开攻势。

　　艾莲和米拉冲了出去，她们没回头看堤格尔一眼，就这么直直地冲向魔物。苏菲也露出了毅然的神情，紧盯着多勒卡伐克的额头。

　　——没错，我要回应大家的信任！

　　堤格尔这么告诉自己，并拉开了弓弦，将『力量』聚集在箭簇上头。

　　堤格尔等人于地上和多勒卡伐克大战之际，被黑暗包围的地下空间里，正上演着魔物和非人非魔者对峙的光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渥加诺伊露出轻薄的笑容，问起站在自己正前方的嘉奴隆。不过，他并不期待对方会做出回应。他只是借由说狠话来发泄心中的不满罢了。

　　嘉奴隆的手里，握著一把剑柄和剑锷皆有黄金装饰，可说是巧夺天工的大剑。

　　那是不败之剑。据说是神明派遣的精灵，连同种驹巴亚尔一同赐给布琉努王国开国君王夏立尔的宝剑。此剑原本收在布琉努的王宫之中，但被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亚斯特使计窃取，并送到了嘉奴隆的手上。

　　「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少装蒜了。」

　　嘉奴隆的嘴角露出了冷笑。换做是一般身材的男子，恐怕得用双手才能举起这把大剑，但这名矮小的男子却以单手满不在乎地举了起来。这番光景实在是太过突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们应该没把我打算协助你们一事当真吧？现在只是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刻罢了。」

　　嘉奴隆的脚底有一只黑色蜥蜴正在来回爬动，那是多勒卡伐克身体的一部分。照理来说，两人可以透过这只蜥蜴观察地上的战况，并伺机给予多勒卡伐克支援才对。然而并非如此。

　　「照这个局势来看，多勒卡伐克是不会回来了。而你则是会死在这里。」

　　听到嘉奴隆的话语，渥加诺伊只是耸耸肩，没认真当成一回事。在渥加诺伊的双眼之中，冒出了轻蔑和嘲笑的光芒。

　　「别这样嘛，柯契意。」

　　在蛙形魔物把话说完之前，嘉奴隆便刺出了手中的大剑。早已预料到这招的渥加诺伊，也在同一时间蹬地而起。一片指甲般大小的白布碎片飞上了空中。

　　嘉奴隆使出的这一击虽然撕裂了渥加诺伊的衣䙓，却没能对他本人造成任何伤害。

　　而在转瞬间贴近嘉奴隆的渥加诺伊，则是调整了姿势，使出凌厉的踢击。嘉奴隆伸出空着的左手，以手掌接下了这一击。他打算连同鞋子一起捏烂蛙形魔物的脚掌——然而，在他掌心化为碎屑的，却只有一只鞋子而已。

　　而就像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般，空气开始流动起来。渥加诺伊往后跳跃，和嘉奴隆拉开了距离。他的脸上依旧带笑，但其中掺杂了些许怒意。

　　不过，嘉奴隆也同样对这难缠的敌手心生焦躁。因为戴在他头上的帽子在他没留意的时候不翼而飞，现在则是落到了渥加诺伊的手中。

　　「不只是衣服，连鞋子都被弄烂了啊……」

　　渥加诺伊一把捏烂了嘉奴隆的帽子，并叹了一口气。嘉奴隆则是面不改色地反唇相讥。

　　「怪物没有穿衣服的必要吧？」

　　「你不就穿着吗？假扮成人类的家伙。」

　　渥加诺伊的两眼绽放出金色的光芒。他的身子喷出了让人联想到紫色烟雾的瘴气，包覆了他的全身。在瘴气之中，渥加诺伊的脸逐渐向两侧拉开，变得既不像人也不似蛙，嘴巴也朝左右裂了开来。

　　他的身材变高，肩宽也变宽了，皮肤则是变成了看似有毒的紫色。他的手脚变得十分粗壮，令人忍不住望而生畏，手指之间也长出了类似蹼的东西。至于头发以及全身上下的体毛，则是全数被瘴气溶解，连一根也没留下。

　　瘴气散了开来。渥加诺伊以带有金色刺绣的白布裹着身子，昂然而立。他所释放出来的杀气和压力，绝非变身前的他所能相比。就算是略有胆识之人，恐怕也会缩著身子动弹不得吧。

　　打算拉近距离的嘉奴隆正要踏出一步，却在最后一刻打消了念头。

　　瞬间，渥加诺伊的脸上喷出了某个东西，那东西带着惊人的速度和劲势，击碎了嘉奴隆脚边的地面。

　　那是舌头。就像某种青蛙能伸长舌头捕食猎物一般，渥加诺伊伸长了舌头刺出一击。要是中了这一招，即使强如嘉奴隆，肯定也无法全身而退。

　　嘉奴隆重新站稳姿势，将杜兰达尔扛上肩膀。

　　「——你不打算去救多勒卡伐克吗？」

　　渥加诺伊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惊讶，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等我捏爆你的头后就会赶过去了。」

　　「这样啊，多勒卡伐克可真是不幸。」

　　嘉奴隆的双眼绽放出红色的光芒。从绢服袖口伸出的左手，在这时发生了异变。他的左手喷出了白色的瘴气，不仅溶掉了皮肤，也蒸发了血液，肌肉随之崩落，露出了底下的骨头。化为白骨的左手，正被黄色的燐光包覆着。

　　渥加诺伊眯细眼睛，似乎是提高了戒心。蛙形魔物很清楚那只手的来历。那是同胞的手，同时也是同胞的力量。

　　「你果然只是个假扮人类的家伙。」

　　嘉奴隆没理会魔物的话语，就这么蹬地冲刺。

　　巨龙的咆哮声，回荡在离黎明尚远的天空之中。

　　亚尔堤西姆的人们待在黑暗之中，因出没在镇上的怪物而发颤害怕。对他们来说幸运的是，那头怪物并没有从某处离开的意思。而代理领主伊西德尔也在这时率领士兵，在各处展开了救援行动。

　　当然，与多勒卡伐克对峙的堤格尔并不知道状况如此。在面对这头巨龙魔物的时候，是无暇分心他顾的。

　　多勒卡伐克吐出了黑焰。米拉紧盯着那道混有瘴气、仿佛能烧尽一切的烈焰，握好了手中的冻涟。

　　「——冰华！」

　　自拉斐亚斯枪尖所喷出的寒气，挡下了猛烈推进的黑焰。

　　然而，这股寒气却仅支撑了数到二的短短时间，混杂瘴气的火势忽然变得猛烈，将寒气吞噬殆尽后，朝着米拉逼近。

　　蓝发战姬虽然睁大了眼睛，但并没有要往后退的意思。她相信这把自母亲手中继承而来的冻涟。即使黑焰已经近在眼前，她也相信冻涟的力量会守护她，不让自己遭受火吻。

　　「对吧，拉斐亚斯？」

　　她施展了两次龙技，如今已是相当疲惫了。然而，米拉还是绞尽了剩余的力量，施展了第三次龙技。

　　她的脚下冒出了白色寒气所形成的结晶，在刮起带着冻气的暴风的同时，无数的冰之长枪也随之窜升。这股力量吹散了黑焰，朝着多勒卡伐克凶恶的下颚进逼。

　　而就在即将碰触到多勒卡伐克的那一瞬间，成群的冰之长枪先行化为粉尘消散了。这些粉尘形成了冰风暴，包覆住巨龙的头部。

　　多勒卡伐克像是嫌烦似地甩动头部，将冰风暴一扫而空。不过，在这一瞬间的空档里，艾莲已然跃至多勒卡伐克的脚边。

　　「——风影。」

　　艾莲将疾风包覆全身，任由银发飘扬，在多勒卡伐克的前脚上砍了一刀又一刀。鳞片的表层和断裂的鳞片被一一削了下来，在光亮的照耀下发出铁灰色的光芒。

　　多勒卡伐克扫动前脚，打算一举击溃艾莲。不过，被疾风包覆的银发战姬就宛如锁定猎物的猛禽般，动作既迅速又凌厉，想逮到她并不容易。

　　一次斩击所造成的伤害虽然极低，但她瞄准了同一部位持续斩击，逐渐砍伤龙鳞，使其出现龟裂，最后终于劈开鳞片，令皮肉露了出来。艾莲原欲将银闪用力刺入该处，但在最后一刻打消了念头，仅在上头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因为她被分配到的任务就是如此。

　　堤格尔若是不在场的话，不管是艾莲还是米拉，都不会采用这样的战术吧。毕竟和在对方身上造成的伤害相比，己方的消耗实在是过于剧烈。正因为相信有着深红色头发的青年，她们才会像这样挑衅对手、咬牙苦撑、挺身血战。

　　多勒卡伐克挥动了前脚，艾莲躲过爪子后，用力向后一跳。就连挥动爪子所产生的风压，似乎都有将人轰飞的威力。艾莲一边重整姿势，一边举起了银闪。刀身被螺旋形的疾风包覆，暴风随即化为目不可视的巨大柴刀。

　　「——横扫大气！」

　　这一击的目标并非多勒卡伐克，而是对着地面施展。龙技炸出了震天价响，劈裂大地，将毁坏住宅的残骸连同土块一同喷上天空。多勒卡伐克的左前脚一个不稳，陷入地面的裂缝之中，卡住了他的身子。

　　「知道厉害了吧。」

　　艾莲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抬头仰望多勒卡伐克。巨龙魔物虽然看似被封住了动作，但他的冷静依然不减分毫。

　　『龙，和野兽不同。』

　　多勒卡伐克用力一抽，将陷入地面凹陷的前脚一鼓作气地拔了出来。裂缝先是从内侧向外扩散开来，接着便被开了个洞，彻底掀飞。

　　巨龙魔物在带起大量瓦砾和砂石的同时，将前脚向下砸落。艾莲耐著倾注而下的砂石，握紧银闪，准备接下多勒卡伐克这猛烈的一击。然而，她终究承受不了这阵冲击。银发战姬的身子遭到轰飞，她发出短促的哀鸣后，随即倒地不起。

　　多勒卡伐克并没有展开追击，因为他有着更该优先对付的敌人。而那便是举著黑弓的堤格尔，以及站在他身旁的光华的耀姬。

　　堤格尔所架设的箭矢，已经凝聚了足够的『力量』。要是正面接下那一击，即使强韧如多勒卡伐克，恐怕也免不了遭到消灭。

　　巨龙魔物先让额头上的眼睛发出红光，苏菲随即施展龙技抵销这股力量。

　　接着，多勒卡伐克间不容发地喷出了黑色的火焰。但米拉高举冻涟，造出了寒气之壁，挡下了火焰的吞噬。黑色的火星散于虚空，描绘出让人作思的黑色彩虹。

　　这时，多勒卡伐克忽然觉得状况有异——为何堤格尔仍未射出箭矢？是因为凝聚的『力量』还不足以打倒自己吗？还是他打算慎重行事，要等到自己陷入无法躲避的状况下才会出手？

　　多勒卡伐克有着不能杀死堤格尔的理由。因为他是『弓』。他以尾巴挥出的那一击，原本只是想让堤格尔遭受波及而已。不过，他也认为当时就算使出全力，堤格尔也有办法从中逃过一劫。

　　但这次的状况又是如何？眼前的『弓』似乎是破绽百出啊？

　　在思考了半个瞬间后，多勒卡伐克扭动巨体，对着堤格尔和苏菲扫出了尾巴。又一栋建筑物在这一波攻击中遭到轰飞，瓦砾和石片伴随着破坏声响如雨般落下。而覆有铁灰色的尾巴则是由右向左扫去。

　　堤格尔和苏菲看起来不闪不避，就这么站在原地。而在尾巴掠过两人所在位置的瞬间，他们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多勒卡伐克动起视线左顾右盼。在巨龙魔物的左手边——也就是艾莲倒地的位置上，出现了堤格尔和苏菲的身影。堤格尔面露毅然神情架著黑弓，苏菲则是撑著锡杖勉强而立。

　　『是用上了光的障眼法啊。』

　　多勒卡伐克瞬间看穿了其中的玄机。

　　苏菲的龙技之中，有能够让身体包覆在光之中，藉以隐形的招式。

　　她施展了这招龙技，并让自己和堤格尔在悄悄移动的同时，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原本的位置，让对方以为己方处于一动也不动的状态。正因为有艾莲和米拉勇敢地与多勒卡伐克交战，拉开了他的注意力，苏菲才能做到这等绝活。

　　如今，堤格尔上弦的箭矢已经凝聚了足够的『力量』。不仅如此，艾莲的艾利菲尔也将力量借给了他，漆黑的箭簇看起来变得更为强悍了。

　　多勒卡伐克并未失去冷静。他对着堤格尔吐出了火焰。

　　「——辉煌的波涛啊，聚于吾前！」

　　苏菲高举锡杖，她们的面前随即出现光之防御壁，接下了黑焰的攻势。

　　堤格尔松手放箭。弓弦轻震，箭矢破空。

　　多勒卡伐克原欲躲避箭矢，但却失败了——因为堤格尔所射出的箭矢并未朝着巨龙魔物所在的方向飞去，而是射向了空无一物的半空。

　　多勒卡伐克不禁困惑起来。巨龙魔物非常清楚，堤格尔不可能会在这样的距离下失手。这惊愕的情绪让他停下了动作。

　　就在这时，原本看似瞄准夜空飞翔的箭矢忽然画出了弧线，改变了行进的方向。

　　『风……』

　　明白个中原因后，多勒卡伐克忍不住低喃了一声。艾莲的艾利菲尔所给予的力量，让堤格尔得以扭曲箭矢的飞行轨迹。

　　箭矢凿穿了多勒卡伐克的半张颈子。理应强韧无比的鳞片、肉片和泉涌而出的黑色血液一同喷了出来，洒落在地面上。

　　额头上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两只眼睛也随之失去光辉。生满利牙的下颚吐出了混著黑血的微弱火焰，在垂落地面前就熄灭了。

　　多勒卡伐克的巨体先是向右一晃，又随即朝左一摇。即使意识朦胧，巨龙魔物似乎还想拚命稳住身子。然而，他朝左侧摇去的身子却忽然失去平衡，就这么倒在地上。随着一声地鸣，该处掀起了一阵漫天飞沙。

　　多勒卡伐克的四只脚和尾巴都瘫贴在地，似乎再也没办法起身了。巨大的伤口目前仍汩汩流出血液，在地上形成了一滩黑色的血洼，仿佛要连地下一并染黑似的。

　　即使在沙尘散去后，堤格尔依然以严肃的神情紧盯着多勒卡伐克，没有靠近的打算。他没办法对这样的强敌轻易放下戒心，况且对方和人类不同，即使不用靠近，也是有办法传递讯息的。

　　「你们还有多少同伙？」

　　多勒卡伐克的目光绽出了些许光芒。这逐步迈向死亡的存在，似乎在这时稍稍起了兴致。

　　『我如果说了，你就会相信吗？』

　　这句话并不是从巨龙的嘴里传出，而是对着堤格尔的意识，以老人的沙哑嗓音发出来的。虽然他的语气平静而淡泊，但并不见丝毫的虚弱。

　　堤格尔换了个问题。

　　「你们的目的，真的是重新创造一个世界吗？」

　　『女神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

　　老人的声音带上了微乎其微的情绪，像是对此感到滑稽。堤格尔并没有被对方牵引情绪，而是维持着认真的神情这么回答：

　　「我的女神很严格啊，她要我自己去找答案。」

　　多勒卡伐克并没有立刻回话。不知他是在思考某些事情，还是已经无力回应。在过了约莫数到五的时间后，魔物以像是感到欣喜的口吻低喃道：

　　『真不愧是……』

　　话语的后半句就此消失在黑暗之中。在巨龙双眼的光芒消失后，他的身体立刻褪去了色彩。覆蓋全身的鳞片化为泥土般的颜色，从他的身上一一剥落，掉到地面的瞬间便一声不响地化为尘埃。仿佛这些鳞片从一开始就是由泥土构成的。

　　鳞片全数剥落之后，接着轮到肉体开始毁坏。他的脚部开始崩落，尾巴断成了好几节，每一节都无法维持原本的形状，化为一团团高耸的土块。

　　而利爪和牙齿也像是用粉末凝制而成似地，从前端开始崩落。而沉积在地面上的血塘也开始蒸发，面积逐渐缩小。

　　眼前这幅光景，实在是让人无法想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象，说不出话来的堤格尔，就这么呆愣地注视著这一切。不过，无论是苏菲、搭着她肩膀站立的艾莲，还是以枪代杖蹒跚地走来的米拉，脸上浮现的表情都和堤格尔几乎一样。

　　堤格尔抬起头，张望起四周的状况。被艾莲、米拉和自己打倒的地龙和火龙残骸依然瘫倒在地，消失的就只有多勒卡伐克的亡骸而已。

　　——莉莎好像有提过这件事。

　　在现存的战姬之中，『雷涡的闪姬』伊莉莎维塔，法米那，是唯一见识过魔物临死模样的战姬。据她所言，白鬼魔物托尔巴兰在死于莎夏——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的刀下后，便化为了一团烧焦的土块。

　　「总之，这样算是收拾得告一段落了吧。」

　　苏菲刻意以开朗的语气开了口。而放开她的肩膀、以自己的力量站好的艾莲则是耸了耸肩。

　　「希望是如此啊。要是这个魔物的伙伴就在附近的话，应该早就现身了吧。」

　　「话又说回来，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米拉凝望着化为高耸土堆的多勒卡伐克，皱起了眉头。在一阵风吹过之后，四人眼前的高耸土堆便随风而散。堤格尔和艾莲互望了一眼。

　　「会不会是圣窟宫？若他们是刻意挑在这里下手的话……」

　　「是想在我们搬开瓦砾，着手调查那座地下道之前，来个先下手为强吗？」

　　「这表示那边有对他们不利的东西吗？」

　　苏菲倾首不解，堤格尔则是回应道：

　　「我在书库略有提过，与圣窟宫相连的道路之中，有着描绘了蒂尔·纳·法的壁画。我猜应该不是完全无关吧。」

　　这时，远处的黑暗传来了盔甲的刮擦声，堤格尔等人立即将视线投了过去。不过，青年等人很快就放松了戒心，因为正步向这里的，是代理领主伊西德尔和听从他指挥的十余名士兵。几名士兵手持火把，只见火焰在黑暗之中摇曳著。

　　「冯伦伯爵！还有战姬阁下们！您们都平安无事吗！」

　　伊西德尔认出堤格尔等人的脸孔后，便以小跑步跑了过来。近距离目睹青年等人在战斗中所受到的伤害和脏兮兮的模样后，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伊西德尔战战兢兢的提问后，堤格尔等人便说明起他们遭到龙的袭击，并成功击退了它们，也提到多勒卡伐克是它们的首领——这应该是正确的认知才对。

　　「居然将龙……」

　　目睹了三具龙尸的伊西德尔由于太过诧异，似乎连话都说不好了；而他率领的士兵们也是如此。毕竟对他们来说，龙就只是存在于童话故事之中的生物。

　　在他们说明的这段期间，莉姆和卢里克等士兵也从旅馆现身了。他们似乎是因为咆哮声和破坏的声响不再响起，才出来探看状况的样子。堤格尔等人在收到他们和旅馆客人们都平安无事的消息后，便对莉姆等人报以慰劳的话语。

　　而在经过这段时间后，伊西德尔好像总算回过神来了。他虽然哑口无言地凝视著龙的尸骸，但很快就像是接受了眼前的事实般，大大地叹了口气。

　　「请恕在下实话实说，一直到刚才为止，在下其实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在听到寻常野兽无法比拟的咆哮声、看到被某种巨大生物摧毁的城墙和被夷为碎屑的住宅时……在下还以为自己是误闯了恶梦之中。」

　　光是听到伊西德尔的这番话，堤格尔等人便大致掌握了这座都市的状况。多勒卡伐克是让三头龙从都市外侧入侵的——这恐怕是为了扩大混乱的规模吧。

　　掌握现况之后，堤格尔便切换成统治者的思考模式。他看向对自己投以敬佩目光的伊西德尔，直率地问道：

　　「目前灾情如何？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伊西德尔皱起眉头，在看着龙尸的同时思考起来。

　　「冯伦伯爵。您认为今晚还会再出现龙吗？」

　　「既然首领也被我们打倒了，我想应该是不会再出现了……」

　　堤格尔的回应有些僵硬。在对上魔物的时候，有许多事情是无法断言的。

　　「那么，能请各位在这座旅馆休息吗？若是又出现了新的龙，以我们的战力是无法与之匹敌的，届时就还请您出手相助了。」

　　这话有一半是真心话，但另一半则是绕着圈子劝他好好休息。堤格尔与艾莲和苏菲交换了一个视线，决定接受他的提议。

　　「对了，为什么只有这里明亮得像是白天一样呢？」

　　伊西德尔讶异地抬起头，仰望浮在半空中，照耀了这一带的光源。以双手握持黄金锡杖的苏菲面露笑靥，出言回应道：

　　「我能够施展简单的小魔咒……也就是所谓的咒术。」

　　「您是说……咒术吗？」

　　伊西德尔困惑地来回张望苏菲和空中的光源。光华的耀姬轻轻摆动因战斗而变得黯淡的金发，向代理领主提议道：

　　「虽然无法照亮整座亚尔堤西姆，但若是要照亮一座广场的话，就还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想若是有光的话，人们心中的不安和恐惧也能舒缓几分。」

　　伊西德尔虽然闪过了犹豫的神色，但那也只维持了数到一的时间而已。

　　「若战姬大人方便的话，就有劳您了。」

　　对方并非来路不明的可疑咒术师，而是吉斯塔特的战姬，加上堤格尔也没有要出言打岔的样子。这样的认知拭去了伊西德尔的不安，并推了他一把。

　　伊西德尔立刻将堤格尔等人带到了一处广场，所幸该处并不在龙肆虐的路径上。苏菲使出了龙技，将广场照亮得宛如白昼。

　　「谢谢您，战姬大人。那么，还请各位好好休息。」

　　堤格尔等人将善后处理交给深深低头致意的伊西德尔，并回到了旅馆休息。

　　在多勒卡伐克于地上遭到消灭之际，地下的战斗也划下了句点。

　　这座空间依然被黑暗包覆，但房里的空气之中却混杂了高浓度的瘴气。无论是天花板或是墙壁，都出现了无数的龟裂，也被凿出了大大小小的孔穴，地板上则是瓦砾遍布的状态。这就是两名非人之物敌意尽出，激烈战斗后的结果。光是这间房间还能维持原有的格局，或许就该说是一种奇迹了。

　　渥加诺伊瘫坐在地，厚实的胸膛被不败之剑贯穿，就这么被钉在身后的墙壁上。他的双腿无力地前伸，手臂似乎也没了力气似地垂了下来。

　　从胸部伤口流出的黑血没有止歇的迹象，在渥加诺伊的周遭遥出了一座血塘。不过，他的双眼依然没有失去冷冽的光辉，正直直地盯着嘉奴隆不放。

　　「——看来多勒卡伐克灭亡了啊。」

　　嘉奴隆看着倒地不动的黑色蜥蜴，脸上露出了冷笑。

　　让人惊讶的是，嘉奴隆的部分脸部失去了血肉，露出了底下的头盖骨。不对，不只是脸部而已，他的左手和右脚也完全变为一组白骨。他的头发蓬乱，衣服也破烂得不敷使用，而血肉尚存的脸部则是透露出浓浓的疲惫。

　　「我原本就打算也将他这么钉在墙上，这只是让预定好的结果提前罢了。」

　　嘉奴隆的两边嘴角向上吊起，露出了扭曲的笑容。这矮小的魔人将手掌贴上渥加诺伊的胸膛，而渥加诺伊则以沙哑的嗓音嘲弄对手。

　　「少逞强啦，柯契意，你明明就打得很吃力……」

　　嘉奴隆的双眼渗出怒意，他弯指成爪，深深插入了渥加诺伊的胸口。蛙形魔物虽然因疼痛而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发出哀嚎。

　　「我的名字是马克西米利安，就算化为这等丑陋的样貌依旧如是。」

　　对于魔人蕴含激动情绪的话语，渥加诺伊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会觉得这样貌丑陋，代表你还只是个半调子。现在的你甚至连柯契意都不是。」

　　「……那就当作是这回事吧。」

　　嘉奴隆敛去了脸上的笑容。这样的变化让渥加诺伊讶异地眯细了眼睛。

　　「在把你吞噬之前，我就问你一句吧——多勒卡伐克到底所图为何？」

　　魔人询问的话语相当低沉，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暗和寒气。

　　「对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和战姬施以障眼法……这是没什么问题。我在意的地方，是他为何亲自上阵。」

　　若只是想吸引堤格尔等人的注意，让他们将目光转向圣窟宫的话，派渥加诺伊前往地上也能达成目的。毋宁说，迄今已与战姬多次交战，就算死亡也能重生的他，反而更适合这样的任务。

　　然而，多勒卡伐克却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亲自前往地上。

　　就嘉奴隆所知，多勒卡伐克并不属于会在战斗中感受到喜悦的魔物。一旦局势不利，他便会立刻抽身，若状况严重的话，甚至会对同伴见死不救。就个性来说，他并不适合担负这样的任务。

　　「一旦只剩下我和你在这地下独处，我就会想办法吞噬你——而我不认为多勒卡伐克会没算到这一点。我还以为他设下了陷阱，是刻意引我上钩的……」

　　不仅如此，多勒卡伐克在这场战斗中，就连一次也没向嘉奴隆等人求救过。姑且不论渥加诺伊有没有余裕回应，以他原本安排好的计划来看，这未免太过离奇。

　　就结果来说，不仅多勒卡伐克灭亡了，渥加诺伊也正面临着遭到吞噬的命运。

　　障眼法——多勒卡伐克说过的这个字眼，一直在嘉奴隆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显然是用在堤格尔等人身上的，但事实真是如此吗？那个字眼会不会也能适用于嘉奴隆？

　　「——怕了吗？」

　　渥加诺伊在那对眯细的双眼之中注入了嘲笑的神色。由于胸口遭到不败之剑贯穿，他每次开口想必都得承担着极大的痛楚。不过，蛙形魔物还是不当一回事地开口续道：

　　「就让我大放厥词一番吧——说穿了，你就是不晓得多勒卡伐克在想什么，所以心生恐惧了，对吧？既然如此，你就什么都别做，缩著身子滚得远远的吧。」

　　这虽是显而易见的挑衅，但还是让嘉奴隆的斗志大为动摇。说起来，嘉奴隆正是怀抱着见招拆招的觉悟，才会向渥加诺伊挑起战斗。

　　黑色瘴气开始从嘉奴隆的手指掐入渥加诺伊胸口的地方冒了出来。魔人正准备吸纳蛙形魔物身体里所剩无几的活力。

　　或许是因不败之剑已经封住了渥加诺伊的动作，看不出他有反抗的意思。厚实粗壮的手臂和脚急遽地变得干枯，全身像是由沙子堆砌而成似的，开始从指头处不断崩落，而渥加诺伊则是用一种作壁上观的神情看着自己的末路。

　　嘉奴隆露出了讶异的视线投向渥加诺伊。

　　虽说是他封住了渥加诺伊的动作使其无法反抗，但这头魔物真有如此豁达，连濒临死亡之际都能泰然处之吗？嘉奴隆原本认定他肯定会持续耍嘴皮子，在自己露出破绽之际给予致命的一击。

　　双手和双脚从蛙形魔物巨大的身体上脱落，就这么静静地摔在地上化为灰烬。

　　忽然间，渥加诺伊动起了自己的右眼，望向嘉奴隆。而在下一瞬间，他的头部和身体也随之崩毁。

　　嘉奴隆以不带感情的目光俯视著原本是渥加诺伊的灰烬。在过了数到三或四的时间之后，嘉奴隆抬起了脸庞，将插在墙壁上的不败之剑拔了起来。他将大剑扛上肩，背对着高耸的灰烬，在黑暗之中迈步前进。

　　「下一个目的地是吉斯塔特啊。」

　　他叹了口气。在去年冬季，嘉奴隆虽然藏身在吉斯塔特，但他这时忍不住想起了那些徒具辛辣的火酒的滋味。

　　「真没办法，这都是为了让女神降临。」

　　他这么说给自己听。当然，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完成多勒卡伐克等人的愿望。嘉奴隆之所以要让女神降临，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目的。

　　「在吞噬女神，将那股力量纳为己有之后……」

　　嘉奴隆嘴角露出轻薄的笑容，静静地自黑暗之中缓步离去。

　　在那之后，该处就只剩下一间空无一物的房间而已。

　　◎

　　天亮之后，亚尔堤西姆详细的受害状况也随之明朗起来。

　　包围都市的城墙几乎全毁，主要街道也被踩得扭曲变形。至于被龙族轰垮的建筑物数量，则是直逼五十之多。

　　牺牲者的人数，约有三百人。不过，这个数字肯定还会继续增加。

　　代理领主伊西德尔造访了堤格尔等人投宿的旅馆。在他向众人报告灾情的状况之际，脸上露出了沉痛的神色。由于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便不眠不休地下达各种指示，并巡视了都市的各个角落，所以他的脸色相当铁青。而精神上的冲击，似乎更是让他的疲惫程度变成了两倍。

　　「由于有诸位出手相助，才能将受害的程度压抑在这样的范围之内。真的非常感谢您们。」

　　伊西德尔露出了疲惫的笑容，向堤格尔等人深深低头致谢，而众人也只能苦着一张脸点头回应。多勒卡伐克之所以袭击这座都市，完全是为了来找他们的麻烦。然而，就算揭露这个事实，也对现况毫无助益。

　　堤格尔和昨晚一样，再次询问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而对于这个问题，伊西德尔的回答如下：

　　「那么，能劳烦各位照着原订计划，离开这座城镇吗？」

　　看到青年惊讶的反应，伊西德尔依然不改脸上正经的神情和笑容，继续说了下去：

　　「确保路过此地的使节团平安，也是在下的义务。要是为了在下而耽搁诸位的行程，在下可就没脸面对公主殿下和宰相阁下了。」

　　他的主张极为合理。况且，现在的堤格尔等人，可还是带着载满十台马车的赠礼的状态。

　　「我知道了，我也会写信向王都说明此事的。」

　　堤格尔认为，他身为当事人之一，应该尽可能地传递更为详尽的资讯，因此才会这么说道。他寄信的对象不是蕾琪也不是玻德瓦，而是马斯哈。如此一来，就不至于造成蕾琪的混乱，也能保住伊西德尔的面子。

　　此外，堤格尔也打算委托听说过魔物和蒂尔·纳·法的马斯哈，让他对圣窟宫展开搜索。

　　虽说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可能还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有办法将中央地区的瓦砾全数挖开，不过，他还是认为应该趁现在传达此事。

　　坚定地握过手后，堤格尔便向伊西德尔告别了。在堤格尔挤出了几句加油打气的话语后，伊西德尔随之笑了起来。即使精疲力竭，代理领主的脸上依然寄宿著不屈不挠的意志。

　　「请别放在心上，在下已经重建了这座都市一次，现在不过就是要重建第二次罢了。」

　　堤格尔露出了尊敬的目光，目送黑发的代理领主离去。

　　自亚尔堤西姆出发后，使节团经历了风平浪静的好几天路程，并抵达了位于道路北端的港口都市迪耶普。他们将在这里上船，前往吉斯塔特的莱格尼察。

　　迪耶普的市长在出面迎接堤格尔等人后，便立刻将他们带到了港口。

　　港口有许多水手、渔夫和比他们多上好几倍的乘客，显得人声鼎沸；而码头则有大量的船只停泊著。其中位于最边缘的两艘船只，似乎就是堤格尔等人要搭的船。为了能收纳使节团所有的马匹和马车，迪耶普特地准备了两艘船只。

　　「接下来只要将货物搬上去，就随时都可以出航了。您意下如何？」

　　被市长这么询问，堤格尔便毫不犹豫地表示要在当天出航。

　　于是，堤格尔等人就此离开了布琉努。

　　第四章 重逢

　　随着夏季结束，吉斯塔特的王都席雷吉亚，正沉浸在喧嚣和忙碌的氛围之中。

　　由于吉斯塔特的秋季不长，因此得趁早做好过冬的准备。有些人大量买入了木柴和油，也有些人补足了不足的麻布和毛皮。至于能从身体内侧暖起来的东西——火酒、蜂蜜酒和葡萄酒等饮品，当然也是畅销抢手。

　　「为了过冬，我可是多买了十来瓶火酒啊。」

　　「还真是用心啊，不过，这些酒真的能留到冬天吗？」

　　在这段期间，男人们总是会提及购入酒量的多寡，作为问候对方的话语。而应该说是理所当然吗——一旦真的入了冬，每个人的家里就几乎找不到还没开过瓶的酒了。

　　而在露天市集，则可以看到店家将用盐腌过的鱼或羊肉吊在摊前，也看得到将用醋腌过的蔬菜或水果装在瓶子里陈列的摊位。而在小贩旁边，则有弹奏著三弦琴的吟游诗人，以及展露特技动作的卖艺小丑。要是受到某人欣赏，也许就会被对方邀去作客过冬。

　　在流过王都北方的维塔大河上头往来的船队，几乎都在做完今年最后一笔贸易后，就这么长期在王都投宿，等待冬季的结束。这是因为一旦入冬，河川就会结冰的关系。虽然也有人想抢在还没结冻之前再次出海，但所占的比例相当低。

　　在喧腾和热气的包覆下，王都的居民们过着和平的每一天。

　　虽然邻国布琉努或墨吉涅再次爆发战争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但除了少部分的商人和佣兵之外，对绝大部分的居民来说，那就像是发生在不同世界的事。他们都认为，这和平安稳的日子，将会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任谁都没有察觉，这个时间点的王宫正发生著一起离奇的变化。

　　吉斯塔特国王维克特今年六十二岁。他有着黝黑而干枯的皮肤，藏在豪华长袍底下的手脚纤瘦而细。在那张被灰色的头发和胡子覆蓋的脸上，刻画着让人联想起他漫长人生历程的一道道皱纹。

　　关于维克特身为国王的本事，用名君来形容应该并不为过。他虽然没做出什么太过醒目的决策，却也不曾对人民施以暴政。他在与外国的战争之中未曾败北过，还在两年前获得了阿尼亚斯之地，扩张了吉斯塔特的领土。

　　虽然阿尼亚斯的大半区域都是只有岩石沙土的不毛之地，但重要的是，吉斯塔特获得这片领土后，便能往南海发展。维克特王为后代留下了贵重的宝物。

　　「陛下最近休息的时间变多了。」

　　大约在春季的尾声开始，王宫各处都能听到这样的交头接耳声。维克特王开始有意地减少自己的工作，并将多余的时间用来待在自室、中庭或是提供各种娱乐的厅堂。

　　而他所减少的工作量，则是由帕耳图伯爵尤金·舍巴林一肩扛起。尤金是在太阳祭上被维克特王公开指名为继任人选的男子。老国王的决定并未招致任何人的反弹，每个人都面露安心的神色接纳了尤金。

　　尤金今年四十五岁，他有着细瘦的脸庞，下颚处则生有灰色的长胡子。光是看他文静的外貌和瘦弱的体格，大概会给人留下不可靠的印象吧。

　　不过，在王宫工作的大多数人都很清楚，尤金是一名有着坚定信念的男子，若是有其必要的话，就算面对国王陛下，他也会直言不讳地进谏；而众人也很明白，维克特王相当器重尤金的能力和为人。

　　而就现实面来说，维克特王托付给尤金的工作，都被他处理得井井有条。他现在已经取代国王，成了办公室里的居民，每天除了要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件，还得倾听多不胜数的报告。而一旦觉得有必要，无论规模多小的会议，他都会抽空参加。

　　尤金虽然待人严谨，但绝不苛刻。即使有人出了错，他也鲜少做出惩罚，而是会给予挽回名誉的机会。若是和经常在各种场合展露冷酷风格的维克特王相比，尤金或许确实是太过宽容了些。

　　然而，尤金未曾改变过自己的态度，而维克特王也容许了他这么做。

　　过去，曾发生过一名重臣向维克特王投诉尤金的事件。该名重臣表示，尤金允许通过、并正式推行的政策之中，有一些是过去维克特王所不允许，并遭到否决的。而在听完这段投诉之后，老国王给予了这样的答复：

　　「尤金的治世，应该是属于他的东西吧。就像朕的治世只属于朕，两者是相同的道理。」

　　现在还不是尤金掌权的时代。国王依旧是维克特，尤金则只是一介继位者罢了。不过，维克特已经将目光放远至尤金统治这个王国的时代，从现在便开始为他铺路。

　　而这一天，维克特王也将大部分的工作交付给尤金，自己则是前往书库。

　　这座书库的宽敞程度丝毫不下布琉努王国的王宫书库，而目前里面只有他一人。随从人在外头待命。

　　维克特王在铺有坐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以心不在焉的眼神眺望着陈列在书架上的无数书本和卷轴。他在踏入书库前，其实已经想过要看哪些书籍，但现在的他涌起了一股厌烦的念头。

　　——尤金表现得挺好的。

　　被灰发和胡须包覆的脸庞底下浮现出了苦笑。他很清楚，尤金其实并不打算登上王位。维克特王一边为那名比他小十七岁的臣子感到过意不去，一边为自己的判断正确而涌起了喜悦之情。

　　——要是没有尤金的话，朕恐怕会让伊尔达继任吧，不过……

　　伊尔达·克鲁堤斯是维克特的侄子，也就是他弟弟的儿子，今年三十五岁。他的王位继承权排名为第七，比排名第八的尤金更前面。

　　而维克特之所以不指名伊尔达，而是选了尤金，是有理由的。

　　理由之一，是他很注重与布琉努之间的友邦关系。

　　尤金曾当过布琉努的外交官十年之久，并顺利地缔结许多条约。他毅然决然的态度，就连布琉努方面也是大为赞赏。由于伊尔达所治理的比多格修位于吉斯塔特北部，与布琉努之间的关连自然也较为淡薄。

　　另一个理由，则是他想让伊尔达累积更多经验。伊尔达无论是个人的武艺或是战场上的指挥，都被誉为是一等一的人才，但也或许是因为如此，他在下判断时常常有太过武断的倾向。

　　——若要保障阿尼亚斯这块我国领地的安定，布琉努的协助就是不可或缺的。我是希望伊尔达能趁早多加认识布琉努这个国家，不过……

　　若伊尔达不思进取的话，他的器量也就仅能统治比多格修这块土地了。伊尔达还不具备充分的远见，无法综观吉斯塔特广阔的国土。

　　维克特忽然觉得有人站在书架的阴影处，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个看似人影的物体，其实是铁灰色的烛台。

　　居然眼花了——老国王叹了口气，再次深坐在椅子上。

　　——话说回来，「那个」很喜欢看书呢。

　　老国王的脑海之中，鲜明地浮现出一名男子的身影。他有着淡金色的头发，以及和维克特如出一辙的蓝色眸子，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有着匀称结实的身材，而脸上露出的笑容，更是带着让人心生暖意的神秘魅力。

　　男子的名字是卢斯兰。他是维克特王的嫡子，同时也是这个国家原本的王子。他无论是面对政事还是军事都是乐观以对，也认真学习武艺和学识，重臣们也很信任这名王子。

　　——已经过了八年啊……

　　维克特从口中发出了连胡须都为之颤抖的深沉叹息。

　　在八年前的某一天，卢斯兰忽然患了心病——他纵火烧了一间位于王宫外侧的离宫。而在那天之前，有许多人都能作证卢斯兰的表现还是和往常一样——平时的他既会和士兵们亲密地打招呼，也会和随从们开心谈笑。

　　当时感受到的冲击，对维克特来说仍是历历在目。

　　被士兵们押上来的卢斯兰，似乎完全认不得自己这个父亲了。他虽然歪著头看了过来，但双眼却是失焦的。

　　他没打算整理散乱的头发和迈遢的服装，张口发出的话语也几乎是毫无意义的怪叫声，嘴角还流着口水。

　　要不是官僚和士兵们就在身边，维克特肯定会大声咆哮吧。

　　维克特姑且先将儿子押回房间，打算观察几天。他心中期待着「其实只是喝醉酒了」这样的状况。当然，在离宫纵火终究需负相当大的责任，但只要能恢复正常的神智，就有办法做出弥补。

　　然而，就算过了好几天，卢斯兰的状况依然没有好转。不仅如此，几乎每过一刻钟，都会传来让维克特感到头痛的坏消息。

　　卢斯兰似乎不知道怎么吃饭，甚至连排泄的方式都忘了；他总是将到手的衣服撕毁；一旦将目光从他身上离开，他就会在墙壁或是地板上涂鸦；他会溜出房间在王宫里徘徊；即使是轻声斥责，他也会放声大哭；他会对着空无一物的空间，状似亲昵地开始对话……

　　维克特最后决定将卢斯兰软禁在王都的一座神殿里头。当时的国王满脑子想的，都是希望这个偏离正路、迷于黑暗的儿子能尽量躲避世人的目光。

　　在软禁的前三年，维克特下令要定期回报儿子的状况。此外，他也开始网罗似乎能起疗效的药物。

　　无论是据说有精灵寄宿其中的灵树果实，还是遥远的国度雅法制造的银酒，或是传说将之包覆身躯就能医治百病的幻兽毛皮等可疑物品，都在维克特搜罗的范围之内。

　　就算动用国库，想必也不会有人出言斥责，但维克特全用个人的财产将之买了下来。因为他认为这不是一国之王会做的事，而是一名父亲的心意。

　　而这样的措施之所以只实施了三年，也是有理由的。理由之一，是在这三年来，维克特收到的尽是「没出现像样的疗效」这样的回报，已经让他心生疲惫了；而至于理由之二，则是他开始怀疑，投入这些药物是不是造成了反效果。

　　除此之外，对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投入这些可疑的药物，让维克特感到不安，心情也随之变得憔悴。他的良心终究无法承受将儿子当成实验体的行为。

　　在那之后，维克特王决定尽可能不将卢斯兰王子的存在放在心上。而神殿的回报次数也减为一年只要一、二次。

　　即使如此，他终究还是没有做出废嫡的决定。因为他仍旧隐约期待着好消息。

　　某天早晨，在自己醒转之际，看到侍从长惊惶失措地现身，并告知卢斯兰恢复正常的消息——这般梦境，他已不知见过多少遍了。

　　然而，在时间到了去年的时候，维克特王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梦想。他对自己年老力衰的状况有所自觉，并指名尤金成为下一任的国王。也因为有维克特居中协调，现在的王宫正慢慢以尤金为重心，并逐渐稳固下来。

　　维克特国王再次叹了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是在王宫中追逐著儿子残留下来的影子。

　　他在闲暇时间造访的这座书库、中庭和用以娱乐的厅堂，全都是他和儿子充满回忆的场所。

　　——朕现在还是这个国家的国王，岂能被过去给牵着鼻子走。

　　与此同时，又有另一道声音对他附耳说道：

　　——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接下来只要交给尤金就好了。

　　维克特王焦躁地摇了摇头。无论是听信哪一道声音的说法，都让他感到不是滋味。

　　过了不久，老国王便离开了书库。不过，他紧接着前往的地方既非办公室，也不是谒见大厅，而是在无意识之中来到了中庭。

　　维克特王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夕阳逐渐西斜的时候了。尤金和侍从长米隆就待在这不算宽敞的房间之中。而开门迎接老国王入内的则是侍从长。

　　米隆今年六十岁，这名男子和尤金一样，已经侍奉维克特多年，并以脚踏实地的态度赢得了现在的地位。他年轻的时候虽是中等身材，但现在则是有着凸出的小腹。

　　仔细一看，就能看到办公桌上堆了如小山高的文件。维克特王要米隆准备椅子，并准备协助尤金处理政务。尤金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彬彬有礼地说了声：「感谢陛下。」

　　国王与下一任国王就这么一边交谈，一边过目手边的信件，并一一做出处置。看到尤金裁决的手腕，让维克特王再次涌上一股满足感。

　　「尤金啊，这个国家就交给你了。」

　　维克特王在让米隆去准备饮料后，便对尤金露出了笑容。尤金虽然只是无言地回以一礼，但他沉稳的神色之中看得出对国王的谢意和敬意。

　　维克特王拿起下一封文件后，随即讶异地眯细了眼睛。

　　「要求谒见啊……」

　　那是『虚影的幻姬』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向维克特王提出的谒见要求。这封文件似乎是在今日下午送来的。

　　——居然说有想让我见上一面的人啊。

　　他闪过的头一个念头，是对于黑发战姬的疑问——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待在王都？平常即使发出传唤，这位战姬也会脸不红气不喘地提出理由表示拒绝啊。

　　此外，「希望陛下能尽量摒除闲杂人等」的字句也让维克特感到在意。虽说出于特殊因素而无法在公开场合谒见的状况也不在少数，所以他并未为此讶异，但既然对方是凡伦蒂娜，他就忍不住认为这名战姬有可能是在动歪脑筋。

　　稍作思考之后，他连同私下谒见的请求在内，给予了允许的回复。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在今年春天对布琉努提供援军的任务之中，凡伦蒂娜确实打下了辉煌的战果。想到这里，他就认为自己不能让凡伦蒂娜吃闭门羹。

　　此外，若是有可能形成祸根的话，就该尽早处理掉。

　　而在两天后的上午，维克特王遵守约定，在没有其他人的谒见大厅与凡伦蒂娜面对面。外头的天气晴朗，设置在高处的窗户采著秋天的温和阳光，将谒见大厅照得通明。

　　凡伦蒂娜今年二十三岁，她有着黑中带蓝的及腰长发，身上的纯白绢服以万紫千红的玫瑰妆点着。在屈膝跪下、垂下颈子的她脚边，置著一柄有着红黑色刀刃的长柄巨镰。

　　一般来说，进入谒见大厅时是不被允许携带武器的。不过，在吉斯塔特的法令之中，战姬们则是例外。因为龙具正是战姬的象征。

　　而在她身旁，则有着一名貌似男子的人物也屈膝跪下。之所以用「貌似」来形容，是因为他披着一件宽大的袍子，并以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因此难以判断长相。不过，若是从体格来看，就能大致判断出这名人物似乎是一名壮年男子。

　　在等待凡伦蒂娜依循礼法说完固定的致词后，维克特王开口说道：

　　「把头抬起来。」

　　抬起头的，就只有凡伦蒂娜一人。老国王单刀直入地问道：

　　「说要让朕见上一面的，就是你身旁的人物吗？他叫什么名字？」

　　「在报上名号之前，请容在下先揭示此人的容貌。」

　　凡伦蒂娜如此回答，并在获得维克特王的许可后站起身来。她让男子起身，以谨慎的动作除去了兜帽。而随之浮现的，是一张男子的脸孔。

　　维克特用力睁大了眼睛。他忍不住从王座上起身，端详着眼前的男子。淡金色的头发、和他如出一彻的蓝眼——至于脸颊则是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还要消瘦许多，而这恐怕是整整八年光阴的影响吧。

　　凡伦蒂娜露出微笑，报上了男子的名号。

　　「此人名为卢斯兰。」

　　从王座上站起身子的维克特王无言地凝视卢斯兰，就这么过了约莫数到三十的时间。接着，他像是在喘气般，不断重复吸气和吐气的动作，并以发颤的声音向卢斯兰询问了好几个问题。

　　有些是在书库发生的事、有些是在中庭发生的事，而有些则是与已故王妃之间的回忆。这些问题的答案仅有维克特和卢斯兰知晓，不过，这名理当已经三十八岁的男子，却露出了绽放着理性和怀念的眼神，正确地回答了每一项答案。他的态度相当明朗，咬字也相当清楚。

　　隔天，维克特王将重臣们召至谒见大厅，告知了卢斯兰王子的「回归」，同时也宣布王子将继任下一任的王位。

　　入秋的王宫，就这么扬起了一阵阵惊愕和混乱的风暴。

　　◎

　　维克特王的侄子——比多格修公爵伊尔达·克鲁堤斯，是在卢斯兰王子回到王宫的十天后造访王都的。

　　他在造访尤金在王宫里的个人房后，劈头就对房间的主人大声吼道：

　　「尤金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尔达卿，您不必那么大声，我听得见的。」

　　在尤金以沉稳的表情和语气回应后，伊尔达反而被他的态度激得焦躁起来。

　　「最应该生气的不是你吗？尤金卿……你就、你就甘愿坐视如此可笑的状况发生吗？下一任国王的位子，是可以像这样当作儿戏的吗？」

　　伊尔达抖著肩膀握紧双拳，显得激动不已。即使受到了尤金的邀请，他也没打算坐在安排好的椅子上。身材高大的伊尔达有着干锤百炼的结实身材，加上他有着被太阳晒黑的深邃脸孔，因此平常总是给人魄力十足的感觉——不过，现在的伊尔达却让尤金想对他投以微笑。

　　这两人是大舅子和妹夫之间的关系——伊尔达的妹妹嫁给了尤金。

　　「不过，若是要论正不正确的话，我认为这样的处理是正确的。陛下并没有对卢斯兰殿下做出废嫡的处置，因此那位大人确实是流有陛下血脉的继承人。生病的心灵一旦痊愈，自然就该让他回到原本的位子上。」

　　「为何您不认为那可能只是回光返照？已经过了八年啊！」

　　「伊尔达卿，此言未免太过不敬。」

　　尤金只短短地回答了这一句。正确来说，他其实也给不了其他的回应。在这座王宫之中，抱持着和伊尔达相同想法的人，究竟有多少呢？卢斯兰可是有长达八年的时间被遣出了王宫啊。

　　「陛下也真是的！为何、为何要轻率地为如此重大的事情下决定……！不是应该先观察一年至两年的时光再行判断吗！」

　　「伊尔达卿，您应该也知道陛下有多么深爱殿下才是。」

　　在维克特王还是王子时，尤金便待在他的身旁侍奉，因此对这点知之甚深。无论是由谁来看，卢斯兰王子都是个聪明活泼的孩子，也难怪受到维克特王的疼爱。

　　伊尔达虽然顶着一张怒意未消的脸孔盯着尤金，但很快便垮下肩膀，深深叹了口气，在行礼之后坐到了椅子上。

　　「我知道了。对于逼您表态一事，我感到很抱歉。不过，我自己还无法接受这个状况。总有一天，我会找个机会向陛下诉说我的主张。」

　　这直率的反应很有伊尔达的作风。在尤金点点头后，这名年纪比他小的大舅子以「话说回来」作为开头，问了另一个问题：

　　「尤金卿，您知道是谁将卢斯兰殿下带进王宫的吗？」

　　「那是您也相当熟识的对象——战姬凡伦蒂娜大人。是那位大人治愈了殿下深困于黑暗之中的心灵，并将他带到王宫的。由于她只向陛下说明过治疗的方式，因此我也不太明白个中奥妙……」

　　伊尔达皱着脸聆听着尤金的话语。接着，他偷偷下了决心，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调查此事。

　　虽然尤金与下一任国王的宝座擦身而过，但老实说，他反而是暗自松了口气。老国王的信任虽然令他开心，但对他来说，下一任国王的地位终究还是太过沉重。

　　从今以后，他只需以臣子的身份辅佐卢斯兰即可。尤金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尤金安稳的日子却只过了十余天就结束了。

　　在和伊尔达谈论了各种话题的那天之后又过了数日，这天，尤金受到了维克特王的传唤。

　　老国王在接待室迎接了尤金。尤金对面露纯真笑容的维克特王行了一礼后，便应邀坐在椅子上。他若无其事地打量了国王的脸色。

　　——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陛下最近突然苍老许多……

　　就尤金看来，除了食量降低之外，也许是因为离开王座的时间增加，让心情得以放松，维克特王看起来才会突然变老许多。

　　「尤金，朕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听到国王以名字而非「帕耳图伯爵」一类的职衔这么唤他，让尤金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情。说到这个时间点上的重要大事，应该就是自己该以何种形式辅佐卢斯兰吧。

　　然而，维克特的下一句话却让尤金为之愕然。

　　「你知道卢斯兰的儿子瓦雷利吧？我打算让他和你的女儿结婚。」

　　尤金呆若木鸡地凝视着眼前的维克特王。由于冲击太过剧烈，他甚至僵住了舌头，发不出任何声音。老国王的脸上依旧带笑，像是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英明决定似地继续说道：

　　「朕还是王子的时候就受你多方照顾，直至今日亦是如此。朕这回希望能借助你的智慧与知识——以及最重要的人望，辅助卢斯兰和瓦雷利。在卢斯兰有朝一日登上王位之际，你就是王子的岳父了。」

　　这座接待室设有一座气派的暖炉，里头正燃烧着熊熊火焰，而室内的空气也相当暖和——但即使如此，尤金还是窜过了一股险些让他开口喘气的恶寒。而他在额头上浮现的汗水，显然不是被暖气熏出来的。

　　尤金的妻子是维克特的侄女，都已经有这层姻亲关系了，若是自己又当上年幼王子的岳父，肯定会惹来许多非议吧。这位国王为何要亲手埋下引发宫廷混乱的导火线？

　　——陛下，您到底是怎么了……

　　他能肯定维克特王是对自己抱持好感的。之所以这么做，也可能是为了弥补将下任国王的王座转给卢斯兰所产生的愧疚。然而，尤金所认识的维克特王，是不可能做出如此思虑不周的决定的。

　　「朕记得你的女儿今年会满十四岁，而瓦雷利现年十岁。若只是差四岁的话，应该不会构成任何问题吧。」

　　「陛下所言甚是。」

　　总算能动起口舌的尤金拚命地调整呼吸，并这么回答道。

　　「然而，当事人的意愿姑且不论，是否该询问卢斯兰殿下的意见……」

　　「此事会由朕向他告知，那孩子是不会拒绝的。」

　　就算将绝大部分的政务都交给了卢斯兰和尤金处理，目前吉斯塔特的国王仍是维克特。既然话都说到这一步了，尤金也只能遵旨行事。若一切真的依照维克特王的安排，那尤金就会登上极为风光的地位。

　　◎

　　海浪与风的声音源源不绝地传了过来，偶尔也会参杂在空中飞舞的海鸟叫声。

　　天空几乎没什么云，广阔的蓝天不断向外延伸，仿佛要和远处的大海融为一体。

　　站在甲板上的莉姆攀著船缘，凝视著蔚蓝的海面。她之所以在以蓝色为基调的军服外头罩了件白色外套，是因为听说海上会相当寒冷的缘故。不过，她倒是觉得气温并没有低到难受的地步。这也许是因为目前仍是白天，加上天气晴朗的缘故吧。

　　这是船只自迪耶普出航后的第二天。依照预定，只要再过三天，他们就会抵达莱格尼察公国的利普诺了。

　　莉姆之所以会一个人待在这里，是有理由的。

　　理由之一，是她对首次搭船，以及首次见到的大海产生了新鲜感。

　　昨天上船的时候，她忙于检查行李、对卢里克等吉斯塔特士兵们下令，以及确认今后的行程等等事项，等到终于有空闲的时候，已是太阳落海的时间了。到了今天早上，她才终于有眺望海面的悠闲时光。

　　至于理由之二，则是她顾虑著艾莲的心情。莉姆知道，堤格尔和艾莲在这趟旅程之中鲜有独处的契机，而她打算为两人制造这样的机会。

　　——话又说回来，明明是这么大的一艘船，却还是晃得这么激烈呀。

　　每当受到风吹浪打，船只就会左摇右晃，莉姆在刚上船时还为此吓了一跳。

　　莉姆开始在船上绕行，同时眺望起矗立的桅杆、巨大的白帆和一组组帆绳。这时，莉姆在十余步之远处看到了一名人物，令她停下了脚步。

　　堤格尔站在船缘旁，正凝望着大海。青年一个人出现在此，固然让莉姆感到意外，但她真正感到在意的，是堤格尔脸上那凝重的神色。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您身体不舒服吗？」

　　受到搭话之后，堤格尔似乎这才回神过来，回头看向莉姆。

　　「没什么，只是在想，我搭船好像都没发生什么好事啊。」

　　堤格尔摇了摇头，向莉姆露出了苦笑说道。青年曾搭过两次船，第一次是从吉斯塔特前往亚斯瓦尔时，第二次则是从亚斯瓦尔返回吉斯塔特。

　　第一次的海上旅程相当惬意，而那是因为有马特维和奥尔嘉在的关系。马特维讲述了各种有趣的话题，让堤格尔和奥尔嘉啧啧称奇。

　　不过，第二次的海上旅程就是一场灾难了。他们在深夜时遭到托尔巴兰的袭击，有许多人因此罹难。而堤格尔虽然勉强对托尔巴兰报了一箭之仇，但自己也掉落海中，在失去记忆之后漂流至路伯修。

　　莉姆也听说过这些往事。她在甲板上轻轻移动步伐，站到了堤格尔的身边。

　　「请放心吧。这艘船上不仅有艾蕾欧诺拉大人在，也有琉德米拉大人和苏菲亚大人坐镇，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敌人，我们都不会输的。」

　　堤格尔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情望向莉姆，并放松地笑了出来。

　　「也对啊。还有，莉姆也在这艘船上嘛。」

　　「虽然比不上艾蕾欧诺拉大人等诸位，但您认为我能派上用场，便是我的荣幸。」

　　莉姆也露出了微笑，接着换了个话题。

　　「您和奥尔嘉大人和马特维卿都聊了些什么话题呢？」

　　「这个嘛，主要是在讲亚斯瓦尔的事，也聊了不少关于船只的事呢。话说回来，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奥尔嘉总是摆出一副冷漠的态度呢。由于她对我和马特维还怀有戒心，所以也不能怪她啦，不过呢……嗯，那时的她和以前的莉姆很像呢。」

　　堤格尔将背部靠上船缘，面向船内，手指著桅杆和船帆，以怀念的神情聊起当时的回忆。莉姆也同样将背部靠上船缘，聆听青年的话语。她有时会侧眼望向青年的表情，并像是感到安心地露出微笑。

　　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自己只要看到青年开心的模样，心底就会涌现一股怜爱之情。

　　虽然他曾救过自己的命，但那应该不是最具决定性的因素。莉姆认为，是日积月累的生活点滴积沙成塔，在心中慢慢转化为对他的情意。

　　忽然间，一阵强风从海上吹过，船只随之用力摇晃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沉浸于思绪之中的关系，莉姆在当下没能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失去平衡，从船缘上方往后跌去。从海上吹来的风，卷起了莉姆的外套和淡金色的头发，双脚也离开了甲板上头。

　　她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

　　下一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像是要搂住莉姆似地抓住了她的身子，将她拉回了船上。而被强风所刮走的外套，则是在空中飞舞一阵后，落入了远处的海面。

　　莉姆以背部朝地的姿势摔回甲板上，她忍着身上的痛楚，将脸抬了起来。只见有着深红色头发的青年脸庞就近在咫尺，那双黑眼之中，闪烁着紧张和安心的神采。

　　莉姆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慢慢让心情平复下来后，这才终于对自己和堤格尔的姿势有所自觉——青年摆出了扑倒莉姆的姿势，以右手掐住了莉姆的臀部，左手则是用力按着她的胸部。

　　莉姆的脸颊泛红，像是感到为难似地动起视线。而察觉到她视线的堤格尔，似乎这才回想起自己双手的位置，急急忙忙地抽开身子。

　　「抱歉……」

　　「不，承蒙您搭救，真是非常谢谢您……」

　　莉姆虽然想以原本的口吻道谢，但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尖了许多。她没办法直视堤格尔的脸庞，只得将视线撇开。而最让她感到困惑的，就是自己的心中并没有产生一丝不快。

　　「莉姆，站得起来吗？要不要帮你倒杯水？」

　　看到莉姆沉默不语，堤格尔随即出言关心。莉姆依旧撇著脸，只回了一句：「那就麻烦您了。」而在「我知道了」的回应传来之后，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莉姆以僵硬的动作，试着抚摸刚才被堤格尔碰过的胸部和臀部。她将手贴上去一阵子后，随即用力甩了甩头，将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影像抖去。她叹着气低喃了一句：「真是个肤浅的女人。」将颈子垂了下来。

　　即使如此，在堤格尔拿着装满水的陶杯回来时，她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扑克脸，并以淡然的口吻表示谢意后，接过了水杯。

　　「这就是北方的海啊。」

　　站在甲板上的达马德交抱双臂，眺望蔚蓝的海洋。

　　「墨吉涅人，你是第一次看到海吗？」

　　向他搭话的是葛斯伯。在使节团之中，就只有他和堤格尔会像这样对达马德搭话。达马德虽然瞪了葛斯伯一眼，但他的黑眼之中渗漏出来的不是敌意，而是感到希罕的神色。

　　「我对南方的海倒是挺了解的，你呢？」

　　「我只看过这边的海洋啊。这里和南方的海有什么不同？」

　　「南方的海也一样是会起大浪的。不过，我从来没听说过那边的海结冻过。」

　　然而，男人们像这样为船只或是大海感动的兴致，也只维持了一个早上而已。

　　过了中午之后，众人很快就开始感到无聊，寻找起杀时间的各种方法。若是水手的话也就算了，身为乘客的他们除了眺望海面之外，根本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首先，他们试着在甲板上玩起九柱戏——那是将球滚向九根直立的棒子，比赛谁打倒的柱子最多的游戏。然而，滚出的球经常会因为船只的晃动而偏离路径，加上有一名水手踩到了球跌倒，在水手们的抗议之下，九柱戏就此被列为禁止游玩的项目。

　　至于用上骰子的博奕游戏，也很快就停摆下来。因为只要稍有摇晃，就会马上爆出争执，变得无法分出胜负。

　　「团长阁下，您有没有什么方法呢？」

　　经过这些风波之后，在第三天早晨，葛斯伯和杰拉尔肩并著肩来到了堤格尔的身边。顺带一提，杰拉尔的手中抱着一把有三根琴弦的※多姆拉琴。（译注：多姆拉琴为俄罗斯传统弦乐器之一，特征是半球型的琴身和三根琴弦。）

　　「我认为，只要命令他们忍耐包含今天在内的三天时间就行了，不过，要是因此爆发出口角或是斗殴事件，那可就麻烦了。」

　　杰拉尔酸溜溜地说着，拨了一下手中的琴弦。堤格尔和葛斯伯都皱起了眉头——因为光是杰拉尔的这个动作，就让两人看穿了他演奏的本事十分蹩脚。

　　「真的会发生口角或是斗殴吗？」

　　堤格尔这么问道，葛斯伯则是露出了苦笑。

　　「若是有事情做的话倒还不用担心，但他们太闲了啊。还有，这些话不能说得太大声……」

　　葛斯伯压低音量继续说道。使节团之中，已经出现了对艾莲等人品头论足，企图为她们的魅力做出排名的成员。

　　三名战姬当然都是标致的美女，不过莉姆和蒂塔也是相当美丽的女孩。况且，在这两艘船上，总共就只有这五名女子。会开始冒出这类话题，也是情有可原的。

　　「诸位战姬和莉姆亚莉夏大人都是吉斯塔特人，要是被吉斯塔特的士兵知晓此事，他们肯定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的。」

　　葛斯伯刻意略过蒂塔不提，是因为他认为没必要刻意提及此事。事实上，光是在他说明的这段期间，堤格尔就已经摆出了苦涩的神情了。

　　「那也没办法呀。毕竟他们没事做，而没事做的人类通常都不会想什么正经事。」

　　杰拉尔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说着，再次拨弄了多姆拉琴。青年叹了口气，以凝重的神情扫视过周遭后，压低声音向两人问道：

　　「艾莲她们知道这件事了吗……」

　　「要是那几位大人知道了这件事，应该会马上跑来找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抗议吧。不过，苏菲亚大人应该会笑着不当一回事吧。」

　　杰拉尔满不在乎地说着，而葛斯伯则是交抱双臂推论起来：

　　「我想，琉德米拉大人肯定会找上伯爵阁下抱怨。不过，要是阁下跪地磕头乞求原谅的话，应该就能平息她的怒火了。而莉姆亚莉夏大人应该也是如此。」

　　「艾蕾欧诺拉大人似乎也会宽心以待，但有可能会处罚几个人以仿效尤。大概会把他们扔到海上游泳一阵子吧。」

　　而在杰拉尔说完之后，葛斯伯也露出了可靠的神情说道：

　　「还有，堤格尔。我不以副使的身份，而是以大哥的身份说一句吧。如果你要惩罚那些用下流目光看待蒂塔的家伙，就交给我来扮黑脸吧。你只要抱住那孩子，说一些能让她绽放笑容的话语就好了。」

　　两人还真是知之甚详啊——堤格尔虽然在奇怪的部分萌生佩服的念头，不过话题已经偏得太远了。

　　「……所以说，两位，你们都想不到抑止士兵们这么做的方法吗？」

　　堤格尔打起精神这么一问，两人便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堤格尔交抱双臂思考了一下，回想起自己初次搭船的感觉。

　　——那个时候我总想着要看好奥尔嘉，加上马特维见多识广，根本不缺话题啊……

　　「对了，这艘船上有吟游诗人吗？」

　　葛斯伯歪起脖子，杰拉尔则是摇了摇头。之所以没人想到要雇用吟游诗人上船，只能归咎于他们搭船旅行的经验太浅了。

　　「那么，我们就开个类似性质的大会吧。让大约十个人一组，然后……让他们彼此竞争谁说的话题最有趣吧。我可以出一些足以让他们喝个几杯的赏金。」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似乎就能熬过这几天了呢。」

　　杰拉尔表示赞同，葛斯伯也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我就下去宣布了。」

　　这个活动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致。除了使节团的成员之外，就连吉斯塔特士兵也参加了。众人在甲板上围成好几个圆圈，开始说起各式各样的话题。

　　其中，大部分都是似曾相识的小故事，或是穷极无聊的内容，引发了一阵又一阵的嘘声，但众人还是相当乐在其中。因为他们就是无聊到了这种地步。

　　后来，就连堤格尔、葛斯伯、杰拉尔、卢里克和达马德都被邀入使节团或吉斯塔特士兵们的圆圈之中，即使到了夕阳时分，众人仍是兴致不减。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达马德。他所说的话题，虽然尽是些对墨吉涅人来说与常识无异的内容，但就像堤格尔对夏夫立牙尔的故事感到佩服一样，对布琉努人和吉斯塔特人来说，达马德讲述的内容总是充满新鲜感。

　　对达马德来说，能获得善意的掌声与喝采，参加这活动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就这么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所知的各种故事。

　　不过，还是有一个话题比达马德的故事更受欢迎。那就是卢里克以「会射出追踪到天涯海角的可怕箭矢的男子」为题的恐怖故事。堤格尔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露出了苦笑不予追究。

　　顺带一提，艾莲等女性们是不能参加这个活动的——这是男士们强力反对的结果。而堤格尔也没有邀请艾莲等人前来参加。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有女人在场的话，就很难开些下流的玩笑了嘛。」

　　「要是战姬人就在面前，吉斯塔特的士兵们肯定会瑟缩起来吧。」

　　艾莲和米拉苦笑着这么回应。而她们也以各自的方式，打发起抵达港都利普诺为止的这段时间。

　　由于苏菲乐于分享各种领域的话题，加上五人的人数刚好适合玩牌或扔飞镖等游戏，因此她们过得并不无聊。

　　在第三天晚上，莉姆邀了米拉和苏菲来到自己的房间。扑克脸副官和两名战姬，隔着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相对而坐。

　　「你说有话要和我们说，是怎么回事呢？」

　　苏菲露出甜美的微笑问道。米拉则坐在她的身旁，打量著莉姆的表情。

　　虽说双方的关系确实是变得亲密许多，但以莉姆的地位来说，若不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情，是不能把战姬叫过来的。然而，莉姆之所以找她们前来，为的却是私事。莉姆在内心要自己别害怕，接着开口说道：

　　「这是在下的请求，能请两位不要过度戏弄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吗？」

　　「这是什么意思？」

　　米拉眯细了眼睛，将冷淡的口吻和视线投向莉姆。莉姆则是拚命撑住身体，绑在她头部左侧的淡金色马尾，在这时微微一晃。

　　莉姆轻轻地吸气、吐气，让自己尽可能保持镇静，继续说道：

　　「在下认为，两位应该都知道，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与艾蕾欧诺拉大人已是心心相印的关系了。」

　　「是呀，和蒂塔也是如此。」苏菲说道。

　　「在下认为，若是站在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领主贵族立场来看，他会连蒂塔一同选择，是相当理所当然的发展。这是因为在下知道，他们是彼此情投意合的。因此，还希望两位能与他们三人保持距离。」

　　莉姆拼了命地说着，并将头低到几乎要贴到桌面上。米拉和苏菲相互望了一眼后，蓝发战姬以不太高兴的口吻开口问道：

　　「是艾蕾欧诺拉拜托你这么说的吗？」

　　莉姆抬起脸摇了摇头。

　　「不，这是在下个人的判断。」

　　「我想也是呢。如果是艾莲的话，应该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苏菲以手抵唇露出了苦笑，而这让莉姆稍稍皱起了脸庞。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是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哟。我说，莉姆，如果堤格尔有一天主动开口，希望你能成为他的小妾，你会怎么回应？」

　　苏菲那祖母绿般的眸子透出恶作剧般的光芒，并这么问道。莉姆先是愕然无语，接着两颊开始泛红。平时戮力自制的她，这时舌头却打结了。

　　「您、您、您、您这是在说什么呀！」

　　「我刚才问的问题应该没有那么奇怪吧？」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

　　莉姆气呼呼地反驳著，紧盯着眼前的两名战姬。然而，她的意识一隅却浮现出两幅光景。

　　其中之一，是她在王都尼斯的王宫与艾莲交谈的内容。当时艾莲曾问过自己「有没有想试着交往看看的对象」。那时浮上莉姆心头的，是一名青年的身影。

　　其中之二，则是昨天在甲板上被堤格尔所救的光景。在跌倒之际，莉姆被青年扑倒了。然而，心里虽然涌上了惊讶和羞耻的情感，但让她意外的是，自己一点都没有生气的念头。不仅如此，在近距离看到青年的脸庞，反而让她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在发现形势对自己不利后，莉姆便结束了这场对话。然而，就算只剩下自己一人，堤格尔的身影和「小妾」这个词汇，依旧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而在过了两天后，船只依照预定，抵达了利普诺。

　　「好怀念啊。」

　　站在码头远眺街景的堤格尔，忍不住眯细了眼睛。船伕们正从刚进港的船只上头忙碌地卸货，也有形成对比、将货物搬入停泊中的船只的人们。有些人三五成群，一边吃着现烤的鱼贝类一边谈天，而传入耳里的，则是来自各国的语言。

　　「堤格尔，你好像有来过这里嘛。」

　　艾莲站在青年身旁，眺望着利普诺这么问道。堤格尔点了点头。

　　「我是在这里遇见奥尔嘉的。至于马特维，我之前就有提过了。」

　　『罗轰的月姬』奥尔嘉·塔姆对身为战姬的自己没有自信，而浪迹天涯修练自己；马特维则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水手，他深爱着白海豚，并深得已故的莎夏——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的信赖。堤格尔认为，要不是有这两人在，自己在亚斯瓦尔的旅程也无法圆满收场。

　　「这样呀。」艾莲挤出笑容，短短回了一句后，随即以露出感伤神色的红色眸子，眺望着利普诺的街景。她在这座港都留下了一段极为重要的回忆。

　　一年前，艾莲在这座港都看护了莎夏的最后一刻。在莎夏所剩无几的时间之中，艾莲总算是和她共享了最后的一段时光。她那娇柔梦幻的微笑，迄今仍是历历在目。

　　当然，莎夏的墓并不在这里。她被葬在莱格尼察的公宫附近，并为她立了一枚刻有生平事迹的墓碑。

　　虽然感到不舍，但抵达利普诺后的两天，堤格尔等人便从这座港都出发了。

　　青年现在的身份是使节团的正使，是不能被私情耽搁行程的。

　　利普诺的市长德米特里和艾莲是旧识，热情地接待了堤格尔一行人。此外，堤格尔也顺利在这里与马特维重逢了。

　　「好久不见了呢，马特维。」

　　「上次见面是那次冬季的时候了，您看起来身体平安，真是太好了。」

　　去年冬季，堤格尔在从路伯修返回莱德梅里兹时，曾和马特维再次见面。当时两人都为彼此平安无事感到开心，并畅聊了一整个晚上。

　　马特维说自己是「顺其自然」地当上了辅佐德米特里的职务，而德米特里则是表示「去过亚斯瓦尔的经验使他受到肯定」。

　　「我们都没办法保持原本的身份呢。」

　　马特维说着，耸了耸肩笑了出来。

　　使节团由堤格尔带头，沿着街道向东前进。德米特里已经事先派遣使者通知沿途的城镇和都市，只要依序造访这些地方的话，想必就不会引发太大的混乱。

　　而堤格尔和艾莲也趁著这个机会，向德米特里打听了莱格尼察战姬的身份。

　　「在下虽然还未见过本尊，不过是一位叫做菲尼莉雅的大人。据说她不仅是个优秀的统治者，而且武艺也相当精湛，很得公宫人们的支持。」

　　德米特里仅是转述听过的传闻，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感想。由于艾莲也很清楚他是这样的人物，因此也没有深入追问。

　　不过，「菲尼莉雅」这个名字，却让她莫名感到在意。

　　在这天接近正午的时候，使节团远远看到了莱格尼察的公宫。看到公宫以砂色大理石堆砌、不时交杂着白色大理石的外观，让堤格尔感到既怀念又感伤。

　　去年的这个时间，青年在远赴亚斯瓦尔王国前，曾造访过这座公宫，并与莎夏见了面。

　　和她交谈的时间虽然不长，但那段记忆已经铭刻在堤格尔的心底。

　　而莎夏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的公宫之主，是被龙具巴尔格雷选上的新任战姬。

　　「她好像是叫菲尼莉雅呢，不知道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与艾莲并骑的堤格尔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然而，艾莲不仅没有回应，甚至没朝堤格尔的方向看去，在不知不觉间皱起了脸庞凝望公宫。

　　「艾蕾欧诺拉大人？」

　　位在艾莲后方的莉姆呼唤起主君。听到这句话，银发战姬才终于回过神来，她同时也察觉到堤格尔的视线，于是像是在重振精神似地摇了摇头。

　　「你在想事情吗？」

　　还是说，她回想了与莎夏之间的回忆？——由于有这层顾虑，堤格尔刻意问得比较含糊一些。这时艾莲再次摇头说道：

　　「抱歉，让你们操心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啦，我只是对菲尼莉雅这个名字感到有点在意罢了。」

　　听到艾莲的话语，莉姆稍稍僵住了脸庞。这时米拉从旁插话道：

　　「我是不觉得那个名字有多罕见啦，应该没什么好在意的吧？」

　　「我们马上就要和她见面了，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喔，艾莲。」

　　苏菲也像是在为她打气似地说道。两人都知道艾莲与莎夏堪称挚友的交情，她们也认为，艾莲是因为这个缘故而对新战姬抱持着复杂的心情。

　　「也是，我好像想太多了。」

　　至此，艾莲才终于放松了几分。她像是要扫去脑中的烦忧，以不经意的动作碰了一下腰间的长剑，一股徐风随即扬起，轻抚她的银发。

　　艾莲叫来了两名吉斯塔特士兵，要他们先行前往公宫，告知众人即将抵达的消息。

　　而在走上约半刻钟的时间后，一行人便抵达了公宫。

　　在堤格尔一行人踏入位于公宫入口处附近的厅堂后，迎接他们的是一名出乎意料的人物。

　　「——堤格尔，好久不见。」

　　她有着略为及肩的粉色头发，和一对黑珍珠般的眸子。残留着稚气的可爱脸庞虽然看似面无表情，但这显然是她强行压抑内心的欣喜后所露出的模样。

　　「这不是奥尔嘉吗！」

　　堤格尔以带着讶异和开心的语气这么一喊，奥尔嘉·塔姆随即踩着轻盈的步伐轻轻一蹬，朝着青年扑了上来。堤格尔以拥抱的动作接住了奥尔嘉娇小纤细的身子后，奥尔嘉便将脸孔埋入了青年的胸膛之中。

　　奥尔嘉穿着一件下䙓宽松的白色衣服，在上头罩了一件以红色为基调的外套，并披着一件看似是狐狸毛皮制成的披肩。一串以多彩的小珠子连成的项链垂挂在她的胸口处，绽放着黯淡的光芒。

　　白衣的下䙓一带施有红色的刺绣，而红色外套上则绣有白色的图样。这和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款式完全不同，是游牧民族的独特打扮。

　　她戴在头上的红色帽子，也绣著和外套相同的纹样，帽子的边缘则垂挂了好几串以小球相连的炼珠装饰。一柄小巧的手斧插在她系在腰间的带子上，而那便是她的龙具姆玛。

　　「上次见面是太阳祭时的事了吧。你过得还好吗？」

　　堤格尔隔着帽子摸了摸奥尔嘉的头后，她随即像是觉得很痒似地眯细了眼睛。这时，她像是察觉了什么事似地露出疑惑的神色，抬头望向堤格尔。

　　「堤格尔，你的味道是不是有点变了？」

　　「是这样吗？我虽然不太懂差在哪里，但这段期间历经了不少事啊。」

　　堤格尔抬起自己的左臂嗅了嗅味道，但并不觉得有什么臭味。不过，奥尔嘉似乎也有些不明所以，无言地轻轻侧起了头。

　　接着，奥尔嘉正式向艾莲等人打了招呼。艾莲和米拉露出不是滋味的神情，莉姆则是面不改色，苏菲和蒂塔则是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各自给予了回应。

　　「对了，奥尔嘉，你怎么会在这里？」

　　奥尔嘉治理的布雷斯特位于吉斯塔特西方，得横跨吉斯塔特的境内领土才能抵达莱格尼察。对于堤格尔的疑问，粉色头发的战姬简洁地给予回答：

　　「我来看这里的战姬。」

　　「和我们一样啊。」

　　艾莲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就布雷斯特的地理位置来说，奥尔嘉会拖到现在才来会面，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说堤格尔很快就会来，要我在这里等，于是我就等了。」

　　「一次和所有人一起做问候，确实是比较省事啦……」

　　米拉露出了不太苟同的神情，而她身旁的苏菲则是轻笑了一声。

　　「也是呢。如果没有听到哪些战姬有处不来的传闻的话，我也会采取相同的处理吧。」

　　这时，艾莲和米拉同时以剑拔弩张的神情互瞪了起来——因为这句话勾起了她们初次见面时的光景。缠绕着两名战姬的火爆气氛，让堤格尔和莉姆紧张了起来，准备出手介入。

　　然而，紧绷的气息却在爆发之前便自行消散了。艾莲虽然准备应付米拉投来的话语，但蓝发战姬却什么也没说，仅是噘著嘴撇开了视线。

　　艾莲虽然愣了一下，但也不打算出言寻衅。她带着困惑的神情，注视著蓝发战姬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从走廊底侧现身，向众人告知已做好会面的准备。在他的带领下，堤格尔等人穿过了长长的回廊。

　　「连人家也加入问候的行列，真的没问题吗？」

　　蒂塔有些迟疑地向堤格尔问道，堤格尔则是面露笑容向她颔首道：

　　「放心，要是有人对此表示意见的话，我会负责应付的。」

　　堤格尔认为，虽说还不知道菲尼莉雅的为人如何，但若是能够商讨魔物存在的对象的话，那还是有蒂塔在场比较好。此外，在这种状况下，他也想尽量让蒂塔待在自己视线所及的范围内。

　　堤格尔对着走在前方的侍者问道：

　　「对了，战姬大人是怎么样的一位人物呢？」

　　「她是一名了不起的大人。」

　　侍者头也不回地说道，而这句话的口吻也斩钉截铁得像是毋须多言似的。

　　堤格尔等人被带到的是一问宽敞的接待室。

　　墙壁的一隅有着砖造的暖炉，天花板吊着一座绽放着深灰色光芒的烛台。地板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地毯，而房间的中央则摆了一张胡桃木制的大桌，以及和人数相符的椅子。这些椅子都附有扶手，装饰得十分华丽。

　　而一名女性就站在大桌的旁边。

　　她有着及腰的艳丽黑发，长长的浏海遮住了左眼。而包覆她那身匀称身材的则是绣有老鹰图案的黑色衣服。她的腰带上则插了两把短剑。

　　有那么一瞬间，堤格尔以为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团影子。这不只是因为对方一身漆黑，更是因为她几乎没有散发气息所致。

　　那团影子缓缓地动了起来，发出了语调平板的说话声。

　　「欢迎来到莱格尼察。」

　　听到这句说话声，堤格尔总算确定这不是团影子，而是人类。他以愕然的神情，凝视起眼前的女性。对方显然比自己年长，应该是二十四至二十五岁左右。

　　——这个人就是菲尼莉雅吗？感觉和莎夏的氛围截然不同啊。

　　若是要比喻的话，她就像是一头高傲的猛禽。静静伫立的黑发战姬，给了堤格尔这般印象。当然，青年很清楚只以外貌或是氛围来评断一个人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初次见面，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就在堤格尔说着向她行礼之际——站在身后的艾莲忽然向前走了几步，讶异地睁大双眸，直视着眼前的菲尼莉雅。她紧握成拳的右手，此时正微微颤抖。

　　「菲尼……」

　　艾莲的口中发出了沙哑的嗓音。而被以「菲尼」这个昵称称呼的黑发战姬则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仅是淡淡地回应道：

　　「我好几年没被人这样叫过了呢。好久不见啦，艾莲，还有莉姆也是。」

　　菲尼莉雅的视线从艾莲身上挪开，移到了她后方的金发副官身上。莉姆也露出了与艾莲同样错愕的神情，就这么呆立当场。

　　「为什么你会……」

　　莉姆的声音不若平时那般冷静，光是能挤出这几个字，似乎就让她耗尽心力了。菲尼莉雅没有回话，而是轻轻碰了一下插在腰间的短剑剑鞘，当作回答了莉姆的问题。接着，菲尼莉雅将视线带回堤格尔身上，沉稳地开口：

　　「我还没报上名号呢，我是菲尼莉雅·阿尔夏芬。」

　　「你……」

　　艾莲的话声带着怒气，红色的眸子绽放着炽热的怒火。堤格尔连忙采出手臂，抓住了银发战姬的右臂。艾莲这才回过神来，回头看向堤格尔。

　　这时，苏菲以自然流畅的动作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艾莲的身边，露出微笑向菲尼莉雅点头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被光华选中，受维克特陛下赐予波利西亚之地的苏菲亚·欧贝达斯，能与你相见是我的荣幸。」

　　金发战姬沉稳的嗓音，让室内的气氛放松了不少。而在米拉、奥尔嘉和蒂塔都做过自我介绍之际，艾莲和莉姆也总算恢复了冷静。

　　「——我是被银闪选中，受维克特陛下赐予莱德梅里兹之地的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

　　「在下是担任艾蕾欧诺拉大人副官的莉姆亚莉夏。」

　　两人拚命地压抑著自己的声音，做完了自我介绍。而菲尼莉雅也短短地给了回应。

　　「你们两个都长大了呢。」

　　「你为什么会当上战姬……？」

　　艾莲忍不住将疑问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被煌炎巴尔格雷选中，继承了阿尔夏芬的姓氏，当上莱格尼察之主？对艾莲来说，这股冲击就像是自己视如珍宝的丰渥草原，被一把残酷无比的猛火烧成一片焦土。

　　「你既然身为战姬，应该也明白吧？是这两个家伙要我当上战姬的。」

　　菲尼莉雅露出冷笑，以随性的动作敲了敲系在腰上的双剑。

　　「先别提那个了，暌违数年不见，我有件事很想问你啊——你实现韦沙隆的梦想了吗？」

　　即使在堤格尔等人听来，这也是再明显不过的嘲讽。不只是堤格尔而已，就连米拉、苏菲甚至是奥尔嘉，都对菲尼莉雅怀抱起厌恶的情感。

　　「不准你……」

　　激动起来的艾莲甩开了堤格尔的手掌，她的双眼露出杀意，扯开了嗓子说道。那是宛如要将室内空气撕裂般的愤怒咆哮。

　　「不准你提起韦沙隆的名字！」

　　「——艾莲。」

　　莉姆迅速抓住了艾莲的左臂。而这声呼唤和突如其来的痛楚，也让艾莲恢复了过来。莉姆之所以会掐得如此用力，是因为她也激动起来的关系。

　　在米拉和苏菲出面打圆场后，堤格尔等人将气势汹汹的艾莲包围起来，并一同离开了接待室。而在那之后，他们很快就走出公宫。

　　在离开公宫后，艾莲等人便前往莎夏被埋葬的墓园。

　　「莉姆，你能告诉我们其中的缘由吗？」

　　苏菲压低声音向莉姆问道。当然，蒂塔也客气地对她们和菲尼莉雅之间的关系感到好奇，而堤格尔、米拉和奥尔嘉也向莉姆投以渴望回答的视线。

　　——应该是在佣兵时期发生了什么事吧。

　　就算是对艾莲的过去略知二一的堤格尔，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一想起艾莲和莉姆那非比寻常的怒火，就能知道那肯定是相当严重的过节。

　　堤格尔望向走在众人前方好几步的艾莲，随即感受到那惊人的怒火传了过来。他认为现在不是向怒火中烧的艾莲搭话的时候。

　　「那是艾蕾欧诺拉大人在当上战姬之前所发生的事。」

　　莉姆凝视著艾莲的背部，淡淡地说明起来。

　　「艾蕾欧诺拉大人和我曾是佣兵。我是在十三岁的时候加入佣兵团，艾蕾欧诺拉大人则是从更早之前便待在『白银疾风』佣兵团之中了。该团团长的名字是韦沙隆，对艾蕾欧诺拉大人来说，他就像是父亲一般将自己抚养长大，然而——」

　　莉姆在这时打住了话语。因为她必须好好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才能开口说出那人的下场。

　　「他在某个战场上，被菲尼莉雅斩杀了。」

　　「应该不是用卑鄙的手段打赢的吧？」

　　米拉以冷静的口吻问道，莉姆则摇了摇头。

　　「若她真的使用了诡计，当时我和艾蕾欧诺拉大人就都不会默不作声了。」

　　莉姆的话声之中带着无法完全压抑住的愤怒。米拉只说了句「谢谢你」，便结束了这个话题。要是继续说下去的话，很可能会刺激到莉姆，那就不是他们的本意了。

　　在边走边聊之际，堤格尔等人已经来到了莎夏的墓园。那儿立了一块简朴的墓碑，上头刻着莎夏的名字，以及「这位战姬既是一名优秀的统治者，也是一名杰出的战士」的短句。她的墓前被人献上了花束。

　　艾莲的背影不再传来愤怒的气息。她应该是暂时忘记了菲尼莉雅的事，只让自己与莎夏的回忆充斥内心吧。银发战姬在无言地向诸神献上祈祷后，随即默默地转身离去。

　　堤格尔、莉姆、米拉、苏菲、奥尔嘉和蒂塔也站在她的墓前向众神祈祷。

　　莉姆向诸神祈祷，告慰她在天之灵，同时也想起了一件事。

　　——希望你能守护艾莲。

　　躺在病榻上的莎夏曾这么拜托过莉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的莉姆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两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我会尽我的棉薄之力。

　　莉姆向莎夏的灵魂献上了和当时一样的话语。

　　那是一句誓言。是生者对死者所应尽的义务。

　　莉姆已能预见，艾莲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与菲尼莉雅交战。她很清楚这是无法避免的未来，因为想与菲尼莉雅交战的，不只有艾莲一个人而已。

　　一旦那天到来，自己也得和菲尼莉雅刀刃相向吧。虽然莉姆不认为自己会赢，但她只能绞尽脑汁，寻找能增加艾莲致胜可能性的策略。

　　◎

　　在艾莲等人离开公宫后，菲尼莉雅在办公室里轻叹了一口气。她回想起自己面对银发战姬时的举止，不禁产生一股焦躁的心情。

　　——根本就像个小丫头，我还真是幼稚啊。

　　她原本认为自己可以更加冷静地应对。毕竟说到韦沙隆，应该也只是死于自己刀下的众多敌人之一而已。

　　然而，在艾莲和莉姆都露出带着明确敌意的眼神直视自己时，菲尼莉雅就压抑不下内心波涛汹涌的冲动了。

　　——我想和艾莲交手吗？

　　黑发战姬自问道。或许真是如此吧。若非如此的话，她当时就不会做出那种孩子气的挑衅了。

　　——我为什么会想和她交手？

　　是因为艾莲是韦沙隆的『女儿』吗？这和是不是亲生子女无关。

　　重点在于艾莲有没有意愿继承韦沙隆的梦想。而艾莲和莉姆既然会一同出现，就代表自己的推测没错。她们都继承了韦沙隆的梦想。

　　「这不是挺好的嘛。」

　　菲尼莉雅对已经不在人世的某人低声说道，并在嘴角漾起轻笑。不过，她很快就收起笑容，敛起了脸庞。

　　「然而，这下可就不知道会如何发展啦。」

　　菲尼莉雅深信，艾莲总有一天会与自己开战。既然知道自己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艾莲肯定不会乖乖地按兵不动。

　　不过，她也不打算默默地遭到对方歼灭。若是要开战的话，她就会卯足全力打倒艾莲。

　　「看来会很累人啊。」

　　菲尼莉雅嘟嚷着，轻拍了一下腰间的双剑。而双剑则是静静地让刀身绽放光芒，作为对主人的回应。

　　◎

　　伊尔达·克鲁堤斯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领地比多格修，而是继续留在王都。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心底的焦虑和不信任也与日俱增。他几乎每天都会从位于城外镇的个人宅邸造访王宫。

　　虽说是造访王宫，但他并不是来找人或是办公的。伊尔达在王宫里头到处散步，有时则会在庭院或是中庭休息。若是有人向他搭话，他便会亲切地与对方交谈。而他待在王宫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双不会漏看任何变化的锐利双眼。

　　伊尔达首先察觉到的，是在王宫工作的官僚阵容起了变化。

　　从今年年初开始，尤金便安排了一些人手进入王宫，但这些人们却一一收到命令离开了王都。

　　那些命令的内容，大多是将该员以巡检身份，前去巡逻特定的几座都市，或是检查位于国内要冲的要塞或是桥梁等等，并不是什么可疑的内容。不过，伊尔达却从中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做起追踪调查后，发现被派往各地、完成任务的官员们都收到了指示。指示的内容是要他们继续留在现场待命，只需制作报告书送至王都即可。

　　「这不就是假命令之名，行调离王都之实吗？」

　　不仅如此，在卢斯兰王子的引荐下，王宫里添了许多新任官僚。这些人多半是无名之士，或是虽然出身于权贵家庭，但却没有明显表现的三男或四男。不过，他们都十分顺利地完成被交办的任务，没让政务出现迟滞。

　　「这固然了不起，但卢斯兰殿下到底是在何时、何地发掘他们的？」

　　对于那个一直到不久前都还在神殿过着软禁生活的男子来说，是不可能有那样的机会的。此外，伊尔达还有另一件感到在意的事。

　　卢斯兰是在八年前罹患心病的。在那天之前，他一直是个开朗又豁达的王子，并获得许多人的好感。

　　仰慕卢斯兰的人们之中，大多是在能力或是为人方面受到王子真心信任的人们。这些人都被寄予厚望，一旦卢斯兰登基之日到来，他们就会支撑起整个王宫的运作。

　　然而，那批被任用的新官僚之中，却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个过去仰慕过卢斯兰的人。

　　这也不是无法理解。毕竟在这八年之间，他们抛下了卢斯兰离去。就算卢斯兰会对他们产生隔阂感，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不过，真的是这么回事吗？

　　疑念在伊尔达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不禁认为，这些人不是由卢斯兰亲自发掘，而是透过某人任用的。而在想到这里的时候，伊尔达不禁将目光放在总是依偎在卢斯兰身旁的一名战姬身上。

　　『虚影的幻姬』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将卢斯兰带至王宫的正是这名黑发战姬，而在卢斯兰住进王宫之后，她便名符其实地与王子形影不离。

　　「战姬大人是不是该回去治理自己的奥斯特罗德公国啦？」

　　虽然也有人这么批评，但卢斯兰总是腻着她不放，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邀她同行。而在众人眼中，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陷入恋情的男女。

　　「就像幼童被母亲牵着手步行的光景啊。」

　　大部分的人们都是抱持着这样的印象。当然，他们并没有说出口。

　　而除了必要的互动之外，凡伦蒂娜没有对卢斯兰产生更进一步的动作。在卢斯兰休息之际，她便会前往其他的房间；而在日落之后，她便会离开王宫，回到自己在城外镇的宅邸。

　　怀疑卢斯兰与她关系不单纯的人们，已经对凡伦蒂娜有关的人士展开无数次的调查，但就现在来说，这些人仍未能掌握任何一个能证明那种推论的证据。

　　无法坐视不管的伊尔达，终于向国王提出了谒见的申请。那是在卢斯兰被任命为下一任国王后，又过了约一个月时的事。

　　维克特王在接待室迎接了伊尔达。对于国王不是在办公室会见他一事，伊尔达感受到一抹寂寥。不过，让他更为在意的，是深坐在沙发上的国王表情，变得比过去安稳许多。

　　——陛下难道打算将一切都交给卢斯兰殿下处理吗？

　　一想到为此纠结难耐的也许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就让伊尔达感到痛心疾首，不过，也有可能是只有他的想法出了问题。

　　在迎接卢斯兰为下一任的国王后，王宫就像是在石板道上跑的马车一样，显得四平八稳。不为此感到开心，反而抱持疑问，甚至露出怀疑的目光，真的是身为臣子该有的态度吗？

　　——不，我不能不说。

　　要是没有人说出口的话，他就有开口的义务。伊尔达是维克特王弟弟的儿子，若是连他都默不作声的话，那还能怎么办？

　　「臣有一事想询问陛下。」

　　「说吧。」

　　「陛下，您是真心认为卢斯兰殿下已经具备了统治这吉斯塔特的能力吗？」

　　明知此言不敬，伊尔达还是贯彻了他的作风直言不讳。维克特王并未出言责备，而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似地侧起了脖子。

　　「卢斯兰回到王宫之后，迄今已有一个月，至今不是没出过任何乱子吗？」

　　「臣明白。然而，陛下难道不认为这样的状况不自然吗？」

　　伊尔达握紧拳头，竭力主张道：

　　「殿下已休养了八年之久。是八年呀。若他是在一年前重拾健康，并一边学习，一边静待返回王宫的时机，那臣也不敢多言。」

　　由于维克特王几乎没有反应，伊尔达再次在话声之中注入力量。

　　「然而，据臣所知，殿下在康复后，便刻不容缓地造访王宫了。」

　　「卢斯兰他——」

　　忽然间，老国王开口了。伊尔达蓦然一惊，等待着国王接下来的话语。然而，他心中那小小的期盼，却无情地遭到粉碎了。

　　「卢斯兰是个优秀的孩子。他从小的时候，就具备了凌驾在朕之上的统治者手腕。不过才八年的时光，应该是不会造成任何阻碍的吧。」

　　「您说……才八年……」

　　过度愕然的伊尔达已经无言以对了——他认为国王终于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能力。而维克特并没有理会伊尔达的咕哝，径自说了下去：

　　「比多格修公爵，朕希望你能在今后帮助卢斯兰和瓦雷利。」

　　瓦雷利是卢斯兰的儿子。在王子罹患心病时，瓦雷利年仅两岁。维克特王将瓦雷利软禁于王宫的一处房间，不让任何人与他会面。这也可能是维克特担心瓦雷利会变得和他父亲一样，才会做出这样的处置吧。

　　伊尔达深深地垂下头，在隔了一拍之后，才勉强挤出声音说道：

　　「臣会献上一切的武艺和忠诚。」

　　之后，伊尔达便从维克特王的御前退下了。因为他已经对老国王无话可说。

　　——为了预防万一，是不是该做好能随时动员士兵的准备？

　　一脸憔悴的伊尔达走在王宫的长廊上，开始动起这方面的念头。然而，他随即摇了摇头，抹去了这样的想法。

　　——我这样想，岂不像是在期待卢斯兰殿下犯下错误吗？

　　就在比多格修公爵无心地行经一处庭园时，他并没有察觉有人正站在庭园里投来视线。

　　数天后，比多格修公爵伊尔达·克鲁堤斯不幸身亡。死因是在王宫下楼梯时不慎踩空，并滚落至底阶所致。

　　卢斯兰在办公室收到了这份消息。

　　「伊尔达他……这样啊。」

　　三十八岁的王子面露悲痛神色，深深地叹了口气，在承诺会做出后续指示后，便让文官们退下了。他回过头，望向唯一仍在场、站在自己身旁的黑发战姬。

　　「蒂娜，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首先，派遣使者到比多格修去吧。」

　　凡伦蒂娜装出沉痛的表情说道。而卢斯兰则是淡淡地冒出了「原来她也很伤心呀」的念头。

　　「请以殿下的名义将伊尔达卿的长子召至王宫，并在安排葬礼的同时，让他接下当家的位子。若是指名尤金卿担任他的监护人，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尤金卿是伊尔达卿的妹夫，对王宫的运作可说是了若指掌。」

　　「嗯，我知道了。那我就立刻这么办。」

　　卢斯兰叫来文官们，发出了如凡伦蒂娜所说的指示。文官们看着脸上依旧笼罩阴霾的卢斯兰，都认为王子为此感到痛心。

　　「伊尔达他……」

　　忽然间，卢斯兰低声说道：

　　「伊尔达明明就比我这种人更精于武艺，如此强大之人居然就此丧命，真是让人不明白啊。」

　　文官们深深地低头行礼后，随即为了立刻执行王子的命令而退了下去。

　　尤金是在位于王都的宅邸收到了伊尔达丧命的消息。在日落之际，卢斯兰派出的使者前来造访，他正为此事奇怪，便收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岂有此理……」

　　呆愣在迎接使者的厅堂中央的尤金，在低喃出这句话后，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在这近一个月内，伊尔达每隔两、三天就会上门造访尤金一次。这是因为两人的立场相近，因此彼此就成了唯一能讨论未来发展的对象。无论是尤金还是伊尔达，都得在不久的将来伴随卢斯兰左右，辅佐他的治世。

　　和伊尔达对饮用餐，对尤金来说是少数能放松身心的时光。毕竟伊尔达不会说些「很遗憾您错失了王位」一类的场面话。在那天之后，伊尔达就没再对尤金提起任何一次相关的话题。

　　听到伊尔达丧命的消息，让尤金大为动摇。

　　「您会震惊亦是人之常情。由于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卢斯兰殿下也为此叹息不已。」

　　使者以淡然的口吻说着。这时，回过神来的尤金大大地吁了口气。总之，他得立刻去王宫一趟。在向使者表示自己会前往卢斯兰的身边后，他便送走了使者。

　　尤金唤来随从，要他准备为自己换装，而与此同时，他忽然闪过了伊尔达对王宫的现况起疑的那些说法。

　　身为王弟之子的比多格修公爵伊尔达若是公然向卢斯兰发难，想必会掀起一阵无法置之不理的巨大声浪吧。会不会是忌惮此事的某人谋害了他，并伪装成一场事故呢？

　　尤金挥去这些不祥的想法，迅速做好了外出的准备，带着两名随从离开宅邸。放眼望去，在日渐西沉的天空东方，正凝聚著一片厚重的乌云。

　　尤金不禁想到，这就像是在暗喻自己即将步上的道路一样乌云密布。

　　第五章 灰色的天空

　　堤格尔怀抱着一股莫名的感慨，眺望着王都席雷吉亚的街景。

　　「真没想到，我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次回到这里。」

　　他是在今年年初收到萨克斯坦的大军侵略布琉努的消息。当时满溢着春天阳光的王都，如今则是散发着秋季的氛围。若没有什么要事的话，堤格尔肯定还得过个好几年才会再访此地。

　　堤格尔一行人沿着主要通路，走在前往王宫的路上。

　　「感觉还是陷入了混乱呢。」

　　堤格尔身旁的艾莲眺望着喧嚣的市街这么说道。

　　「有这回事吗？我是看不出来啦。」

　　「这也没办法呀，毕竟我们当然对这里比较熟悉了。」

　　米拉这么说道。她的脸上也带着像是有所警戒的凝重神情。堤格尔回头一看，只见苏菲也没露出往常的微笑。

　　「是卢斯兰王子吧……」

　　罹患心病、长年在神殿闭户不出的卢斯兰王子重拾健康的消息，也传进了堤格尔等人的耳中。人们会在欢欣的同时感到困惑，也是无可厚非的。

　　在即将抵达王宫之际，堤格尔等人和一名出乎意料的人物重逢了。

　　「好久不见了呢……那个、堤格尔。」

　　傲然地挺起胸膛、交抱双臂，站在王宫大门附近的，是有着『雷涡的闪姬』别名的伊莉莎维塔·法米那。她身穿以深紫色为基调的礼服，将漆黑的鞭子挂在腰间。那把鞭子便是她的龙具沃利兹夫。

　　「莉莎！你来王都了呀！」

　　堤格尔露出欢欣的神情，以昵称唤了她。莉莎闻言则是睁大了眼睛，随即涨红了一张脸垂下目光。无论是谁，都能轻易看出她是在掩饰自己的欣喜和害臊。

　　在隔了约两次呼吸的时间后，莉莎再次将视线挪至堤格尔身上。她那对左右颜色相异——被称为『异彩虹瞳』的眸子闪耀着喜悦的光芒，并与堤格尔握手致意。

　　「我听到你们要来，就在王宫等你们了，幸好我只等了两天。」

　　接着，莉莎一脸惋惜地放开堤格尔的手掌后，也和艾莲等人握手致意。她对艾莲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面对米拉时则像个有点合不来的朋友，而对苏菲则露出了些许尊敬的神情——她就这么不断切换著脸上的神色。

　　在放开苏菲的手后，莉莎装作不以为意地望向堤格尔的脸庞。接着，她瞥向在青年身旁的艾莲。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一股不协调的气息。

　　莉莎怀着这股不明所以的异样感，也与莉姆和蒂塔握了手。若是就立场来说，是有着战姬地位的莉莎较为尊贵，并没有和两人握手的必要。

　　然而，莉姆是艾莲的副官，而蒂塔则是侍奉堤格尔的侍女，对莉莎来说，有这层关系就足够了。红发战姬温柔地握著蒂塔的手，以云淡风轻的口吻问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堤格尔和艾蕾欧诺拉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莉莎是认为这名直率活泼的栗发侍女的反应最直接，所以才挑上她问的。不过，这句问话带来的效果超乎她的想像。蒂塔茶色的眸子充斥着惊慌和混乱的情感，脸色也转为铁青，并慌慌张张地摇头。这让莉莎立刻明白两人的确有发生过某些事。

　　——这种时候，我该说些什么呢？

　　莉莎金色的右眼和蓝色的左眼透露著困惑和少许的不满，望向了堤格尔和艾莲。她现在仍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艾莲才好，而且两人之间的交情也没有好到可以推心置腹的程度。不过，艾莲比自己早一步对堤格尔有所动作的事实，还是让莉莎像个孩子般，冒出了「你好狡猾」的念头。

　　「——我说，乌鲁斯呀。」

　　莉莎以若无其事的口吻唤道。而堤格尔——和米拉都对这个名字起了反应，望向了异彩虹瞳的战姬。而只见莉莎娇笑了一声，说道：

　　「不好意思，我叫错了。」

　　即使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孩子气，莉莎还是涌起了些许满足感。艾莲虽然皱着眉头轻轻瞪了莉莎一眼，但倒也没有做出进一步的指责。

　　众人一同走在王宫的走廊上，莉莎则是向其他人分享著最近在王都和王宫所发生的大小事。而最让青年感到吃惊的，就是伊尔达·克鲁堤斯丧命的消息。他居然是死于意外。

　　「那位伊尔达卿竟然……」

　　堤格尔只说得出这句话来，艾莲惊愕的程度也不在青年之下；至于述说这则消息的莉莎也是露出沉痛的神情——因为她和伊尔达有着深厚的交情。

　　堤格尔再次回想起在太阳祭上尽释前嫌，以光明磊落的态度与自己攀谈的那位公爵。他为无法再和他相见一事感到惋惜，并轻声向众神祈祷。

　　堤格尔等人没能获得谒见维克特王的许可。

　　「老实说，陛下最近的龙体欠安……」

　　以像是在说秘密般的态度告诉堤格尔这件事的，是名为米隆的老侍从长。他将堤格尔自使节团中单独带至这座客房，并向青年说明原委。

　　「好的。在下也会向诸神祈祷，期望陛下早日康复。」

　　既然身体欠佳，也就不能强人所难了。堤格尔再次问道：

　　「那么，我等带来的赠礼，能请米隆卿代为收下吗？」

　　「不，负责代收的是卢斯兰殿下。」

　　听到这句回应，堤格尔立即歪起了脖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若是在下的理解有误，还请米隆卿见谅。在下听说，卢斯兰殿下似乎是最近才脱离心病的折磨……」

　　「是的。不过，请您尽管放心。在许多人的支持之下，殿下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在下也会向殿下传达此事，能请您等候数日吗？」

　　米隆无论是口吻或是表情都不像是在开玩笑。认为卢斯兰应该是让优秀部下代为处理事务的堤格尔，随即向米隆回答道：「那就麻烦您了。」

　　这时有人敲了客房的门，并唤了米隆的名字。米隆先是行了一礼要堤格尔稍待片刻，随即往房门处走去。在交谈了一阵子之后，米隆带着惊喜参半的神情回来了。

　　「请感到开心吧，伯爵。卢斯兰殿下愿意见您。」

　　堤格尔领着两名副使——葛斯伯和杰拉尔，踏入了谒见大厅。厅堂的左右站着排列有序的文武百官，正前方的王座上坐了一名男子。男子有淡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岁上下。

　　而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则是静静地在男子的身旁待命。

　　「你就是冯伦伯爵啊。关于你在战场上的显赫战功，我也多有耳闻。」

　　男子的话声明亮，而且流畅无碍，传遍了整间谒见大厅。他的面容也显得神采飞扬，眼里寄宿著活力。堤格尔走到适当的距离处跪了下来。

　　「在下名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初次蒙您召见，卢斯兰殿下。」

　　「以一个布琉努人来说，你的名字还真长啊。平常不会为此烦恼吗？」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堤格尔忍不住抬起头，直盯着眼前的卢斯兰。卢斯兰从王座上稍稍探出了身子，带着笑容等待青年的回复。

　　「在下是继承了祖先的名字……较为亲近之人，则会以『堤格尔』称呼在下。」

　　「这样好念多了呢。若是在公务场合之外，也能让我这么叫你吗？」

　　「这是在下的荣幸……」

　　堤格尔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回答。而站在卢斯兰身旁的凡伦蒂娜则是以手掩口，正忍着笑意。对堤格尔来说，他光是顾著维持礼仪就费尽心神了。

　　「首先，再次为贵国愿意在最短的时间内出兵，协助我国对抗萨克斯坦的美意致上谢意。由于有莱德梅里兹军和奥斯特罗德军的活跃，敌军才不得不鸣金收兵。在下希望也能向维克特陛下转速此事。」

　　堤格尔又讲了一段制式化的致词后，便让在谒见大厅外面待命的使节团战士们带着赠礼入内。赠礼包括了戒指和手环一类的装饰品、以宝石妆点的武器防具和雕饰、以多种颜色的丝绸制成的衣裳、装满箱子的红宝石和珍珠、毛皮、以黄金打造的杯子等等，在谒见大厅的一隅闪闪发光。就连在场的文武百官也不禁为眼前的赠礼出声赞叹。

　　「我国的统治者蕾琪殿下，希望从今以后也能与吉斯塔特携手并行，一同打造繁荣的未来。」

　　「也是啊。陛下肯定也会给予让你安心的答复，只可惜目前身体欠安。在陛下康复之前，阁下可以带领你的部下暂宿于王宫外头的宿舍。」

　　堤格尔再次垂下了头。不仅待人亲切，他还能言善道，是一名相当出色的王子。不管怎么看，都不会让人觉得此人大病了八年。

　　——不过，尤金卿又是怎么想的呢？

　　堤格尔曾在太阳祭时和尤金聊过一段时间。尤金是一名个性敦厚的男子，并为了堤格尔的双亲祈福。若是身在王都的话，堤格尔实在是很想与他见上一面。

　　堤格尔等人退出了谒见大厅。而在走了两、三步后，葛斯伯忽然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并以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哎呀，总算可以从数那些赠礼的日子中解脱啦。」

　　「一想到雕饰品很可能在旅途之中受损，就让人提心吊胆啊。真希望这种体验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杰拉尔难得地表示同意，堤格尔也抱有同感。

　　这一天，堤格尔和使节团的成员们都在宿舍里好好休息了一番。

　　这是一趟长途旅行，众人都累积了不少疲劳。而虽说对象是卢斯兰，但他们也顺利地完成谒见，在舒缓紧绷的神经之后，自然会想大睡一场。

　　在天亮之后，堤格尔慢条斯理地用过早餐后，便带着葛斯伯、杰拉尔和达马德，准备前往王宫。

　　虽然这看起来像是在催促对方，但他想早点确认国王的身体状况，而若是能与卢斯兰或是米隆侍从长会面的话，应该也能取得支持布琉努和吉斯塔特同盟的发言吧。堤格尔想让达马德见识这一幕。

　　然而，就在他们要离开宿舍之际，艾莲突然登门造访了。银发战姬只带着莉姆随行，脸色因惊愕和紧张而变得铁青。在堤格尔出声关切之前，她便以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口吻说了：

　　「国王陛下，驾崩了。」

　　不只是堤格尔，葛斯伯等人也惊愕得呆立在地。在过了整整数到三的时间的沉默之后，青年才终于挤出了声音：

　　「……这是真的吗？」

　　「王宫的使者刚刚才来到我的住处传达此事，我想，很快就会有使者来到这里了吧。」

　　「维克特国王他……」

　　堤格尔愕然地喃喃自语。他昨天听到伊尔达·克鲁堤斯丧命时固然震惊，但这项消息所带来的冲击却又凌驾其上。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堤格尔，只得向艾莲和莉姆问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就我听到的消息来说，应该是由那个卢斯兰王子继位吧。」

　　艾莲交抱着双臂说道。在国王驾崩后，被指名为下一任国王的王子便会随之即位。对于拥有王室制度的国家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运作机制。

　　「我马上就要前往王宫了，毕竟得把事情打探得详尽一些才行。你也来吧。」

　　堤格尔点了点头。青年现在的身份是蕾琪的代理人。他必须完成代理人该做的事，若状况严重的话，还得向卢斯兰索取亲笔信，并回国交给蕾琪才行。

　　成员变为六人的一行人离开了宿舍。他们想踩着稳健的步伐前往王宫，却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

　　——我记得陛下今年六十二岁。在太阳祭上出面问候之际，他虽然外表消瘦许多，但看起来还很有精神啊……

　　堤格尔回想起与自己谈论过各种话题的老国王。若是就年纪来看的话，的确是忽然辞世也不奇怪的岁数了。也可能在春天至夏天的这段期间，就已经浮现出相关的征兆。

　　不过，这对堤格尔等人来说，终究还是太过突然的消息。

　　——包括伊尔达卿的讣报在内，还真是坏事不断啊……

　　六人的视线投向王宫，而其上方的天空正被一层层厚重的乌云所覆。

　　◎

　　吉斯塔特国王维克特驾崩的消息获得了证实。据说是最近体虚之际患了感冒，进而引发发烧的症状，就并此在睡梦中与世长辞。

　　而在那之后的十多天时间，都在准备丧事的忙乱之中匆匆度过了。丧事由卢斯兰王子主持，而维克特王则是被施以国葬。

　　所有的战姬都出席了这次丧礼。原本唯一不在王都的菲尼莉雅，也在获得消息后的第一时间立刻赶了过来。堤格尔也派了急使通报布琉努，并以蕾琪的代理人身份出席丧礼。

　　在丧礼结束后又过了几天，这天下午，身在王都的堤格尔等人在苏菲的宅邸齐聚一堂。

　　和鲜少造访王都的艾莲或米拉等人不同，经常以使者身份走访外国的苏菲，在王都拥有自己的宅邸。苏菲从自己治理的波利西亚带来了五名侍者和侍女，让他们在平常时候打理这座宅邸。

　　以客人身份造访的有堤格尔、艾莲、莉姆、米拉、莉莎和奥尔嘉六人。堤格尔等人被带到客厅，在与屋主苏菲见面之后，七人便围着圆形的大桌而坐。

　　侍女端来了七人份的白色瓷杯，以及盛了饼干的大盘子。米拉拿出自己带来的伴手礼——红茶，倒入每个人的杯子之中。

　　今天，堤格尔等人之所以聚在这里，是为了交换情报。维克特王的丧礼结束后，青年等人便分头收集各种资讯。

　　即使是历经多次生死关头、对寻常状况不以为意的众人，在看到王都现在的状况后，终究还是无法掩饰脸上的不安。

　　苏菲先以屋主的身份环视了众人一圈。

　　「有谁愿意先发言呢？还是说由我开始，再依序轮流呢？」

　　「那么，就由我开始吧。关于王宫这几天的气氛，老实说挺糟糕的。」

　　艾莲咬著蜂蜜饼干，以不悦的神色说道。

　　艾莲和莉姆随便找了间旅馆投宿，过着每天往返旅馆和王宫的日子。而她们的目的之一，就是去关心教导过两人礼仪的老师——尤金。

　　尤金变得十分憔悴。

　　伊尔达和维克特无论于公于私，对他来说都是相当亲密的好友，如今不仅接连失去这两人，他的女儿与卢斯兰王子的儿子——瓦雷利的婚事也是水到渠成了。据说卢斯兰在听过这桩亲事之后，便开心地答应了

　　「尤金卿他……目前的立场十分尴尬，基于各种理由，现在的他无法对卢斯兰殿下的话语提出异议。而他也对此有所自觉，因而厌恶起自己，变得一天比一天忧郁。」

　　艾莲的红色眸子里混杂着怒气和沉痛的情绪。无论她和莉姆再怎么安慰、再怎么为他打气，尤金也丝毫没有变得明朗起来的迹象。无力感和挫败感令两人焦虑不已，而她们的脸上也看得出些许疲劳的痕迹。

　　「只要对殿下的意见稍有微词，就可能会被当作是怀有二心……还真是糟糕啊。」

　　米拉拿着白瓷杯就口，表情和口气都透露出了同情。

　　现在若是卢斯兰一死，他的儿子瓦雷利就会登基为王。十岁的瓦雷利还太过年轻，无法负担国王的职务，因此，会需要一名代替他处理政务的角色。而瓦雷利的岳父尤金，刚好有处理过政务的经验。

　　「除此之外，原本在得知尤金卿登基无望后对他弃如敝屣的人们，又再次开始造访他了，也有一些生面孔找上门来向他献媚。总之，这些让那位大人感到头痛的访客目前络绎不绝，而他也无法返回帕耳图领地……」

　　莉姆代替艾莲说明道。维克特王一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对别人丢出难题。更可恶的是，他本人还在最糟糕的时机驾崩了。

　　「还有。」艾莲拼了命压下了自己的怒火，板著一张脸说道：

　　「菲尼莉雅也找了个地方投宿，目前经常出入王宫。」

　　「若是思考王都目前的局势，会这样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堤格尔叙述了自己的感想。若是站在同样的立场，青年想必也会这么做。要是王都爆发了棘手的政治斗争，同时握有莫大权力和武力的战姬们就极有可能被卷入其中。留在王都观察局势，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决定。

　　不过，堤格尔这话其实是用来安抚艾莲的。而察觉此事的艾莲则是在露出微笑后，吃掉了手上剩余的饼干。

　　「那么，接下来就由我报告吧。」

　　莉莎开口说道。她的异彩虹瞳散发着不怎么开心的感情。她也和艾莲等人一样频繁地往返旅馆和王宫，不过，红发战姬接触的对象，主要是认识伊尔达的人或是伊尔达的朋友。

　　「伊尔达卿的遗族和友人们似乎有蠢蠢欲动的迹象。我向许多人打听后，得知有部分人士相信，伊尔达卿的死是出于谋杀。」

　　「谋杀呀……那些人如此主张的依据为何？」

　　对于米拉的提问，莉莎耸了耸肩回应：

　　「其一是伊尔达卿精通武艺，不可能会因踩空楼梯而死；还有，现场并没有目击证人。」

　　说到这里，艾莲附议似地点了点头，而莉莎看到她的举动后，便在内心感谢起艾莲。

　　「第一点姑且不论，来说第二点吧——伊尔达卿似乎对卢斯兰殿下被指名为下一任国王的决定感到不满，而能证明这一点的证言相当多。我虽然不太了解卢斯兰殿下，但随着听到的资讯愈多，就愈能和伊尔达卿产生一样的想法呢。」

　　让莉莎起疑的部分，是卢斯兰返回王宫的这段过程。在近两个月前，他被凡伦蒂娜带入王宫，并在谒见大厅与维克特王相认。而据说在那个当下，他就已经取回了原本的理性。

　　「卢斯兰殿下究竟是透过何种方法，才能摆脱折磨了殿下八年之久的心病呢……既然维克特陛下已然驾崩，知道个中原因的，就只有凡伦蒂娜和卢斯兰殿下本人了。」

　　「不过，还真没想到那个凡伦蒂娜会露出这种马脚呢。」

　　艾莲一边强调著「那个」的发音，一边露出傻眼的神色游说感想。在座的女性们对那位善使巨镰的黑发战姬所抱持的印象，不外乎就是工于心计四个字。

　　而实际上，在布琉努与萨克斯坦的战事之中，凡伦蒂娜就曾以计谋大破克吕格将军的军队。

　　这时，原本一直默默地吃着饼干的奥尔嘉以鼻子哼了一声，像是在要求发言。以红茶润过喉，并以准备好的手巾擦过双手后，她才开口说道：

　　「说不定是出乎意料之外。」

　　「奥尔嘉，那是什么意思呢？」

　　对于歪头不解的堤格尔，奥尔嘉抬眼望向青年说道：

　　「她可能没料到，国王居然会在隔天就宣布让卢斯兰王子成为下一任国王。她原本可能想多花上一点时间，让事情运作得更加顺利。」

　　「的确，这很有可能呢。」

　　睁圆了眼睛率先表示赞同的，是屋主苏菲。

　　若是撇开好恶不谈的话，淡金色头发的战姬对于凡伦蒂娜的能力赞誉有加。苏菲原先对凡伦蒂娜会犯下这种失误感到不可思议，但若是想成「维克特王对卢斯兰抱持的亲情超乎了凡伦蒂娜的预期」，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大家觉得奇怪的部分，就是如此。无论是再优秀杰出的王子，若是有八年的时间不在宫内，真的能在不做任何测试的前提下，指名他为下一任国王吗？」

　　堤格尔等人都摇了摇头。当然不可能了。而苏菲则是露出了带着忧伤的苦笑。

　　「而维克特王真的这么做了。我想，这对凡伦蒂娜来说是个失算。而维克特王这么早驾崩，也许又会打乱目前的政局吧。」

　　在莉莎说明完毕后，轮到了苏菲发言。她虽然也是每天造访王宫，但光华的耀姬所接触的对象，都是和尤金与伊尔达不那么熟识的人们。

　　「一言以蔽之，现在的王宫可说是乱作一团。」

　　先是伊尔达死去，接着又是维克特驾崩，而尤金也失去了昔日的精明干练，现在整座王宫里，已经不存在能够阻止卢斯兰和凡伦蒂娜的人物了。

　　卢斯兰和凡伦蒂娜接连任用了来自王宫外头的新人才。

　　对于一直在王宫工作的人们来说，这件事让他们相当恼火，但他们缺乏反抗卢斯兰的勇气。不过，由于他们也都知道八年前所发生的事，因此对于卢斯兰的命令，他们配合的态度也显得消极。

　　而在举棋不定的这段期间，他们的容身之处就会逐步遭到拆解了。

　　「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王宫将会完全成为殿下和凡伦蒂娜的所有物。殿下姑且不管，但我可不想看到凡伦蒂娜恣意妄为的状况啊。」

　　要是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凡伦蒂娜就能透过卢斯兰，向艾莲等人下达命令了。依照卢斯兰和她的亲密程度来看，这很可能不只是杞人忧天而已。

　　「还有，卢斯兰殿下似乎会在新年的太阳祭上举行戴冠仪式。似乎是考量到丧期结束和冬季结束是同一时期的样子。」

　　最后则是由堤格尔、米拉和奥尔嘉三人发言。堤格尔等人并没有前往王宫，而是在城外镇四处蹓跶。他们有时扮成旅行者，有时装成低阶贵族的样子，藉以向人们打听情报。

　　「维克特王的驾崩虽然让他们感到不安，但因为有看似能干的王子在，所以他们姑且是处于安心的状态。」

　　米拉喝了一口红茶后这么说道。

　　维克特王在位的期间将近有三十年之久。即使丧礼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这股冲击仍未从人们的心底消散。而对于能就近瞻仰王宫的王都居民来说，其震撼之大就更不在话下了。

　　被指名发言的奥尔嘉，一边以认真的神情将果酱放入红茶一边说道：

　　「感到安心的人很多，就像在风暴来临之前，成功把羊群赶到安全的地方时的氛围很像。」

　　苏菲这时将视线投向堤格尔，青年则是耸了耸肩。

　　「我也和她们两位的意见相同。只要事先决定好继承人，人们就能为此感到安心吧。」

　　在将尤金指名为下一任国王的时候，维克特王确实是以统治者的身份做了正确的事。若对儿子的亲情使得这一切荒腔走板，那未免过于悲哀。

　　——不过，这么一来，就得先将魔物的事情搁在一旁了呢。

　　战姬的首要身份，乃是吉斯塔特的臣子以及公国的统治者。即使战姬肩负着与魔物战斗的使命，也不能为此舍本逐末。

　　而在这样的状况下，她们也只有两种选择——一是为了尽快得到最新资讯，而留在王都收集情报；二是立刻回到公国，做好随时出兵的准备。

　　——我们已经打倒多勒卡伐克了，若他们会就此安分下来的话就好了。

　　「——话说回来，堤格尔，你有什么打算呢？」

　　在苏菲的提问之下，堤格尔这才回过神来。战姬们和莉姆的视线，这此时全都集中在青年的身上。在看到堤格尔以困惑的神情回望众人后，米拉随即出言相助：

　　「你是布琉努人呀。不是可以趁现在回国吗？」

　　堤格尔顺利地完成了使节团正使的职责，也出席了维克特王的丧礼。他已经做完该做的事了。接下来只要向卢斯兰道别，就可以踏上回国的路途了。

　　不过，青年露出了沉稳的笑容摇了摇头。

　　「让使节团的士兵们先回去也无妨，但我自己打算再留在王都一段时间。」

　　「您要用什么名目留下来？」

　　投来这句质问的，是莉姆。知悉她用意的堤格尔笑着说：

　　「使节团的目的，是加深与吉斯塔特的情谊。既然卢斯兰殿下成为新的统治者，我就有义务留下来观察他，确认他是不是个能让我国与之建交的对象。当然，我也要掌握吉斯塔特的国内局势。」

　　「确实是如此呢。举例而言，对于莱德梅里兹来说，友邦的英雄留在国内，确实是会让人安心。」

　　战姬们听着两人的互动，脸上纷纷露出了微笑。而堤格尔就以这样的名目处理手续，完成了留在吉斯塔特的程序。

　　◎

　　堤格尔等人在苏菲的宅邸里商量今后的方针时，约莫同一时间，凡伦蒂娜正待在王宫的一处庭园里，沉浸在思索之中。卢斯兰现在正在休息，所以不用陪伴在旁也没关系。

　　——到目前为止算是相当顺利，不过……

　　一切都按着她的计划进行，然而，她却失算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维克特王太过干脆俐落地认可了卢斯兰，指名他成为下一任国王。

　　依照她原本的估算，应该至少要先等上一段时间，让卢斯兰有能力处理政务的消息流传开来才对；而她则是要在这段期间拉拢更多的支持者。岂料，维克特王却是果决明快地做出了决定，逼得凡伦蒂娜不得不修正自己的计划。

　　至于第二件事，则是维克特王的死。在凡伦蒂娜自布琉努归国谒见时，虽然已经看出维克特命不久矣，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撒手人寰。

　　不过，应该也没人能预测得到这两件事情才是。

　　而凡伦蒂娜正在为计划做出微调。

　　卢斯兰将会成为国王。而总有一天，凡伦蒂娜会从他的手中接过王冠和王座。和邻国布琉努不同，吉斯塔特有着女王登基的先例。而就血缘关系来说，她虽然只是远房旁枝，却非毫无血缘之人。

　　吉斯塔特的女王凡伦蒂娜——这样的未来正逐渐向她靠近。不过，她还有必须将之排除的敌人存在，而她也必须为此拟定对策。

　　在虚影的幻姬从庭园回到办公室后，菲尼莉雅便前来造访凡伦蒂娜。

　　凡伦蒂娜邀菲尼莉雅在椅子上坐下，并笑咪咪地询问：

　　「您是否考虑过我先前提出的建议了？」

　　凡伦蒂娜希望菲尼莉雅能够支持卢斯兰。就现在王宫的情势来说，还不到所有的贵族诸侯都愿意支持卢斯兰的状态。

　　维克特王已在公开场合指名卢斯兰为下一任的国王，而尤金也听话地让出了位子，因此卢斯兰本来是没有竞争对手的，他只要做好戴冠仪式的准备，并等待丧期期满即可。

　　然而，现在不仅出现了支持尤金的人，也有对卢斯兰和凡伦蒂娜怀有戒心而保持距离的人。至于伊尔达的遗族和朋友们，更是对他们产生了反感。

　　凡伦蒂娜原本打算消灭反弹卢斯兰的声浪，岂料声浪不仅没有消灭，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拉拢有强大力量之人才是最为快速的手段。而这样的对象，最好不要是会在将来与自己敌对的人物。

　　比方说，苏菲亚·欧贝达斯就是明显对凡伦蒂娜抱持警戒的战姬。当然，只要出言拜托，她应该也会支持卢斯兰才是。不过，苏菲肯定会趁著这个机会，开始监视凡伦蒂娜的一举一动。至于与苏菲往来甚密的艾莲和米拉也不容小觑。

　　基于这些理由，她才会找上菲尼莉雅。

　　煌炎的胧姬的回答相当简洁。

　　「我有条件。」

　　「请说说看。」

　　「我想要领地。」

　　菲尼莉雅直率的要求，让凡伦蒂娜露出了有些意外的反应。毕竟以迄今的相处来看，菲尼莉雅实在不像是会对这些世俗的欲望感兴趣的女性。

　　不过，她随之补上的第二句话，立刻化解了这个疑问的一部分。

　　「我想让莱格尼察向南方拓展。」

　　南方——也就是缩短和莱德梅里兹的国境之间的距离。

　　凡伦蒂娜露出甜美的笑容说道：

　　「我知道了。虽然不敢保证，但我会试着交涉看看。」

　　于苏菲的宅邸讨论过后又过了两天，莉莎被凡伦蒂娜叫到了王宫。她一边心怀警戒，一边来到了王宫。

　　凡伦蒂娜在一间客房迎接了莉莎。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而凡伦蒂娜所要拜托的事，就和她几天前对菲尼莉雅的提案如出一辙——也就是支持卢斯兰的政权。

　　「就算你没有特地拜托，我也打算向殿下献上忠诚呀。」

　　听到莉莎这么回答，凡伦蒂娜随即以像是在揭露秘密般的态度做了说明——重点在于要在公开场合出言支持。

　　莉莎开心地笑了笑，向凡伦蒂娜问道：

　　「那么，我能拿到什么好处呢？」

　　「没办法给你领地就是了。」

　　凡伦蒂娜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想起了菲尼莉雅的要求。莉莎治理的路伯修南方有莱格尼察，东方则有凡伦蒂娜治理的奥斯特罗德。这和菲尼莉雅的状况不同，在领地方面是没有交涉空间的。

　　「总之，就先当作你欠我一份人情吧。」

　　莉莎这么答道。红发战姬认为，凡伦蒂娜之所以会找上自己，应该是为了确保领地的安全。

　　凡伦蒂娜若是有对苏菲动武的念头，就算只是流于形式，也应该和统治邻近领地的莉莎与奥尔嘉打好关系。

　　接着，凡伦蒂娜告知了菲尼莉雅也加入她们的这个计划。

　　「我想，只要有我们三人支持卢斯兰殿下，并让其他战姬不要轻举妄动的话，应该就能有很好的结果了。」

　　凡伦蒂娜露出了带有几丝阴影的笑容说道。

　　◎

　　苏菲踩着徐缓的步伐，走在王宫的走廊上头。她的脸上并没有挂着平时的微笑，祖母绿般的眸子像是预见了风暴将至，带着一片阴霾。

　　那是在宅邸与众人讨论过后，又过了几天的某天下午。天空被乌云遮蔽得一片昏暗，说不定会下一场雨。

　　——真是失算了……

　　苏菲今天为了和三名认识的文官见面谈话，而造访了王宫。

　　然而，虽然事前就约好了时间，但在抵达王宫后，苏菲的会面随即以「临时有急事」为由遭到拒绝。而且三人都是一样的状况。

　　这登时泼了苏菲一头冷水。她不禁想起「意外死亡」的伊尔达。

　　若是在其他时候，她或许还会考虑去拜访其他的朋友，但就现在的情势来说，在王宫待得愈久反而愈危险。要快点离开这里才行。不过，要是被别人看出自己的慌就不妙了，因此要冷静，要维持礼仪。

　　苏菲走在王宫的走廊上，再次猜测起凡伦蒂娜的目的。

　　凡伦蒂娜绝非庸碌之辈。若是有她的辅佐，即使由卢斯兰登上王位，应该也能让吉斯塔特长保迄今的和平与繁荣。

　　战姬待在国王身边，辅佐国王治世的前例，在吉斯塔特的历史上并不少见。想到这一点，虚影的幻姬所采取的行动，就不是那么让人意外了。

　　然而，苏菲却无法就此放心。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真的只甘愿当一个辅佐国王的战姬吗？

　　——不过，我手边毫无证据。

　　就苏菲所知，凡伦蒂娜虽然对国王的命令大多抱持消极的态度，却从未公然忤逆过。而将自己的公国状况视为第一优先，也是战姬理所当然的处事方针。

　　苏菲离开回廊，踏入了庭园之中。她发现要是不歇口气，从心底涌出的紧张感就会逼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这座庭园并没有摆设长椅一类的设备，也没有设置花坛。各式各样的花朵争奇斗艳，将覆有短草的小小广场包围了半圈。

　　乌云密布的天空，将它穿着的一层层灰色外套掀了起来。也许是这个原因，为庭园增添色彩的秋季花朵也显得褪色不少。

　　——如果要阻止凡伦蒂娜的阴谋，对抗卢斯兰殿下和凡伦蒂娜的话，就得有一个实力与之旗鼓相当的主君才行……

　　就苏菲所知，目前不存在这样的人物。原本有可能与之对抗的伊尔达已经辞世，而尤金则是默默地支持着卢斯兰，至于其他的王位继承人，则不具备那样的力量。

　　苏菲漠然地眺望展露出无序之美的花朵，不停地动脑思考。

　　——如此一来，不如就……

　　该支持一个与此事完全无关的人物，将他拱为国王吗？

　　想到这里，金发战姬中断了自己的思考。她高举双手，短短地喊了一句：

　　「——光华！」

　　龙具呼应了主人的呼唤撕裂空间，绽放着金色光芒的同时现形。

　　在苏菲紧握住龙具的那一瞬间，一道阴影随之盖住了她。与此同时，一道强烈的冲击透过手中的龙具传了过来。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彻了虚空。

　　「好可惜喔。」

　　一道听起来喜不自胜的说话声从天而降。随着微风轻吹，那个东西大大地向后退开，在距离苏菲约十步远的地方着地。她穿着有大朵玫瑰装饰的纯白礼服，纤细的双手握著一柄红黑色的骇人巨镰，长长的黑发披至腰部。

　　凡伦蒂娜就站在那儿，脸上露著像是见到挚友般的微笑。

　　「还真是粗暴的问候方式呢。」

　　苏菲也露出善意的笑容，握紧了黄金锡杖。锡杖前端的圆环随之发出了锵啷声响。

　　「我想听你解释一下呢。」

　　「若要说得浅白又简短的话……就是你太碍事了，苏菲亚。」

　　在回答的时候，凡伦蒂娜脸上依旧挂笑。而苏菲则恰成对比，她敛起笑容，露出战士的神情瞪视著黑发战姬，并在心底自嘲：「我担心的事还真的发生了。」

　　在秋季花朵的包围之下，两名战姬慎重地拉近彼此的距离。

　　在两名战姬于王宫对峙的同时，莉莎一个人正走在王都里的肮脏小径。她穿着以鹿皮制成的外套，戴着能遮住耳朵的帽子，假装成旅行者的模样。她闭着右眼，并在眼皮上稍作化妆，使其看起来像是红肿起来的样子。

　　这是她的变装方式。而外套底下则穿着平时的黑色礼服，龙具也藏在里面。

　　——凡伦蒂娜居然连这种小路都知道啊……

　　莉莎走在建筑物之间、仅能勉强供一人通过的狭小巷弄，脸上的表情相当苦涩。她之所以皱起脸庞，除了地上满是乱扔的垃圾之外，那让人隐隐作呕的臭味也是原因。

　　那是昨天傍晚发生的事。凡伦蒂娜的使者来到了莉莎下榻的旅馆，转达了主君战姬的话语——她想在王宫以外的某处和两人谈谈。

　　现在的王宫有许多人出入，加上战姬的存在相当醒目，因此根本无法密谈。因此，凡伦蒂娜便将密谈的场所设置在王宫外头。

　　只要穿过这段让人作呕的道路，应该就能看到凡伦蒂娜和菲尼莉雅在一处广场等她了。莉莎抬头一看，只见从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望见的狭窄天空正被乌云覆蓋，将午后的太阳遮住了。

　　——我是不是该知会谁一声呢？

　　莉莎忽然闪过了这样的想法。她可以告诉堤格尔、艾莲或是米拉。

　　不过，红发战姬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要是察觉有异，堤格尔或艾莲肯定会要求同行。况且，莉莎重视自己的尊严，她不想随便做出依赖他人的决定。现在这么做就是对的。

　　她来到了广场。那是一处不大的空间，角落散放着破损的木桶和碎掉的陶壶，地面也隐约散发着一股腐败的臭味。

　　接着，莉莎看到了一名倚在墙边的女子。她戴着宽帽沿的黑色帽子，穿着同样颜色的外套——是菲尼莉雅。

　　「只有你一个人吗？」

　　莉莎佯装平静，向她搭话道。菲尼莉雅稍稍抬起了脸。那双黑色的眸子带着某种明确的意志，紧盯着异彩虹瞳的战姬。莉莎停下了脚步。摆出架势、在跨出脚步的同时抽出武器——两人都行云流水地做出了一样的动作。菲尼莉雅的帽子飞上空中，外套翻飞起来。

　　「钢鞭！」

　　黑鞭回应了雷涡的闪姬的呐喊，在她的手中变形成一把短棒。

　　闪光窜出，在一阵像是劈裂大气般的异响响起后，黑鞭与双剑便展开了激烈的冲突。一股空气烧焦般的气味传入了两名战姬的鼻腔。

　　在莉莎使劲回推之前，菲尼莉雅已先一步向后飞退。她以右手握著的金刃短剑牵制莉莎，并以左手握著的红刀短剑灵巧地卷起外套的下䙓，像是感到碍事似地扔下了外套。

　　「真可惜呢。」

　　莉莎露出了带着几丝战栗的笑容，也跟着脱去帽子和外套。外套底下浮现出闪著金色光芒的无数光粒，像是在守护莉莎似地扩散开来。

　　那是以雷涡的力量产生的光粒，每一粒光粒都是带着强大热能的雷光。若是菲尼莉雅打算以一把剑缠住黑鞭，并以另一把剑砍向莉莎的话，刀刃想必会被雷光挡下，而菲尼莉雅也会挨上一记反击吧。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她将雷涡变为原本的形状，并以不同颜色的双眼瞪着菲尼莉雅。

　　黑发战姬无言地回瞪了过来。那对沉稳的黑色双眼，仿佛在表示「你我心知肚明」。

　　——无须多言的意思是吧。

　　对方究竟是识破了莉莎来当内应的企图，还是从邀约的当下就打算趁她落单时处理掉，这点莉莎并不清楚。

　　莉莎清楚的是，只要没能击退菲尼莉雅，她就无法离开这条暗巷了。

　　莉莎的嘴角露出了傲然的笑容。她可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个性——因为艾莲过去就是这么锻炼她的。尚未完全康复的右手虽然让人不安，但在战场上担心这种事情也无济于事。

　　莉莎大喝一声，挥出了手中的黑鞭。对于这带着闪光逼近的凌厉一击，菲尼莉雅迅速地沉下身子躲了开来。莉莎反手一抽，刻不容缓地挥出了第二击，而菲尼莉雅则是着地一滚再次避开。不过，在菲尼莉雅站起身子的时候，她的背后已被墙壁挡住了。

　　——就是那里！

　　莉莎由左至右地扫出黑鞭。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是攻击距离长的自己压倒性地有利。她不给对方再次近身的机会，打算就此一鼓作气地击溃黑发战姬。

　　冲击——沃利兹夫遭到双剑弹开，前端被打弯了。莉莎转动手腕，将黑鞭卷成螺旋，间不容发地袭向菲尼莉雅。

　　随着破坏的声响传来，墙壁被打碎了。接着，莉莎瞪大了自己的双眼。

　　手持双剑的菲尼莉雅，此时正身在空中。她在弹开莉莎挥出的第一鞭时，便朝着墙壁跳去，并伸腿一蹬，借由反作用力跳上了高空。这实在是相当惊人的身体能力。

　　着地的菲尼莉雅屈起身子，并利用这股劲势向前疾奔，在转瞬间欺近了莉莎的身边。莉莎在向后退的同时抽回雷涡，好不容易才赶上了这一击。

　　龙具彼此冲突，烈焰灼烧大气，雷光晕眩视野。不敌冲击的莉莎在地上滚了一圈，手上传来了强烈的麻痹感。

　　在站起身子后，莉莎粗暴地擦去脸颊上的脏污。她定睛一看，只见菲尼莉雅架好双剑，正面不改色地盯着自己。

　　——看来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只是打算击退的话是不行的。莉姆不也说过，菲尼莉雅原本是一名佣兵吗？若不以夺去对方性命的态度交手的话，被逼入绝境的就会是自己。

　　战姬们调整呼吸，测量著彼此的攻击距离，展开了对峙。

　　而被灰色云朵覆蓋的天空，则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后记

　　大家好，我是川口士。在此为各位献上『魔弹之王与战姬』第十五集。本作预定会在两集后完结，若各位愿意陪我走到最后，就是我的福气。

　　虽然有些仓促，但要在此做个宣传。可喜可贺，柳井伸彦老师所描绘的『魔弹之王与战姬』漫画版，在不久前于月刊Comic Flapper迎接了结局。※最后一集预定会在九月上市。希望各位读者能够看看柳井老师笔下的堤格尔等人的大团圆场景。（编注：指日本出书情形。）

　　接着致上谢词。编辑N先生，这一集难产的程度可说是本作之最，感激您毅力十足地陪我走完这一程。我心中满怀着过意不去的心情和感激不尽的热情。

　　片桐雏太老师，由于您这次在封面画了莉莎，并在彩页画了奥尔嘉，在迈入第三部后，现存的战姬们终于都以彩图亮相过了。我感激得只能连声致谢。关于这次最喜欢的插画，我一直在想到底要说是第一张还是最后一张，实在是难分高下。

　　也感谢让本书在书店上架的各个流程的工作人员，以及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各位，那么，我们下次再见。

　　川口　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