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弹之王与战姬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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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口士

插画：片桐雏太

角色原案：YOSHI☆WO

译者：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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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STORY

为了平息围绕着吉斯塔托下任国王宝座产生的骚乱，艾伦亲自率军启程去镇压。在途中和『雷涡的闪姬』伊丽莎白汇合后，发现原本行踪不明的泰格勒竟然就在对方身边。然而泰格勒却失去了记忆，自称是伊丽莎白的随从“乌尔斯”，而且还说自己想不起艾伦的事情。对此艾伦尽管难掩内心打击，但却也不会就此罢休。不过伊丽莎白也丝毫不打算放弃“乌尔斯”这自己的第一个部下。两位战姬间的冲突难道已经是无法避免了吗？再加上吉斯特托国内各方面的阴谋算计，这些都正要将泰格勒的命运卷入比暴风雨还要猛烈的巨大动乱之中。高人气美少女幻想战记第9弹，在此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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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过去以及因缘

吉斯塔托王国内部包含有七个公国。

作为其中之一的奥尔缪兹，就座落在王国的南部。

即使在冬天比其他国家来得长、由此被称为『白雪和森林之国』的吉斯塔托，其南部也有着许多温暖的地域。然而坐拥众多丘陵以及山脉的奥尔缪兹却并不在这个范围里。从终年冰封的雪山上刮下来的凛冽寒风，冷得就连野兽也要皮毛倒立瑟瑟发抖。

在奥尔缪兹的领主是今年十七岁的柳德米拉·劳里，她是吉斯塔托引以为豪的战姬的其中一人。有着『冻涟的雪姬』、『枪之舞姬』的别名，亲近她的人会用米拉这个爱称来称呼她。

在某个持续严寒的冬日里，柳德米拉她迎来了一位从莱特梅利兹来的使者。

「要在这种时期一路赶来这里想必很辛苦吧」

面对年龄超过自己两倍的使者，米拉向对方说着慰劳的话语并让其入座。

使者被带入的接待室里有着砖土砌成的大暖炉，炉子里正烧着赤红的火焰以此来温暖室内的空气。地板上铺着用上等羊毛编织而成的地毯。墙壁上则装点着用鲜艳色彩来展现秋天收获景象的绒绣挂毯。

米拉有着一头齐肩的蓝发，小巧的身上包裹着用蓝色丝绸制作的绢服。尽管面容十分可爱，但她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不体现出作为人上之人该有的威严。而她的龙具——冻涟拉维亚斯，正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上。

使者行了一礼、将手里抱着的袋子沉稳地放在地上后这才在椅子上坐下。

室内并非十分明亮，毕竟光源就只有桌子上点着的烛台以及暖炉里的火焰而已。窗边厚厚的窗帘早已拉上以防室内热量逃散到外面。话虽这么说，但此时外面也已经夕阳西斜，就算拉开窗帘也没有什么意义。

米拉拿起桌上盛满开水的铁壶，分别为自己和使者各泡了一杯红茶。

原本这种事情应该是宫内随从和侍女的职责才对，但只要判断对方值得自己这么做，她就会像这样亲自来为对方泡红茶。

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就这么轻轻地放在了使者面前。杯子旁边的小碟子里则盛有一些莓子果酱。

「感谢您的招待」

使者擦着脸上因室内热量以及内心的紧张而渗出的汗水，诚惶诚恐地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后，又掺了少许果酱混入茶水当中。

「十分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见在下。说起来，在下在来这里的途中，听说沿着南方国境布阵的姆奥吉奈尔军已经撤退了，请问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哦，我的部下们也都就此确认过了」

承受着从杯中红茶冒出的热气给下巴带来的搔痒感的米拉用一副深感失望的声音如此答道。

「在这一个月期间，他们就只是驻扎在国境线上，甚至就连小摩擦都没有发生一次呢。不仅是我这边，其他贵族那里也是如此。和你的主人也就这么汇报吧」

“你的主人”，也就是指莱特梅利兹的战姬艾丽奥诺拉·威尔塔利亚。使者将白瓷茶杯置于桌上后向她表示感谢。

米拉悠闲地品尝着红茶，借此等待使者接下来的发言。因为她知道对方不可能单是为了来听关于姆奥吉奈尔军的事情就顶着猛烈的寒风一路赶来这里的，而且也很在意对方脚边放着的那个口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既然已经由自己的随从事先确认过了，所以倒也不会是什么危险物品。

使者一脸严肃地盯着米拉，开口说道。

「今天在下前来拜见，是有些关于曾逗留在我们莱特梅利兹的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伯爵的事情想向战姬大人汇报」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

米拉蓝色的眼眸里泛起惊讶之情。刚才她差点就将泰格勒这个爱称脱口而出，刹那间才赶忙改口蒙混了过去。不管是作为战姬还是作为一名女孩，她都对泰格勒是抱有好感的。

虽然因为有着身为战姬的立场所以从没在公开场合说过，但要是这位年轻人陷入困境的话，米拉她是会尽可能地出手相助的吧。

「他怎么了吗？」

米拉表面上装作平静地如此问道。不过，那种冷淡表情也随着使者的叙述而渐渐剥落下来。使者即使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却也没有把话停下来。

“在夏天结束的时候，泰格勒接受了吉斯塔托国王维克托的请求，只身前往了位于西方和吉斯塔托隔海相望的阿斯瓦尔王国。

当时在阿斯瓦尔国内，两位王子和一位王女正在争夺着国王的宝座，而吉斯塔托决定支持其中一位叫做杰梅因的王子。泰格勒正是作为使者前去会见那位杰梅因王子的。

之后，在各种混乱之中杰梅因王子丧命，泰格勒转为帮助一名叫做塔拉德·古拉姆的年轻将军，最终让吉娜薇王女成功平定了阿斯瓦尔的内乱。吉娜薇也表示希望和吉斯塔托保持友好，由此可以说泰格勒是完成了他的任务。

而问题的发生是在那之后。

在返回吉斯塔托的途中，泰格勒他们乘坐的船只遭到了不明人士的袭击。”

「据身在同一艘船上的战姬索菲亚·奥贝尔塔斯大人所说，袭击他们的好像是一头体积和船身相仿的巨大海龙」

由于船只被海龙破坏，导致船上的许多人都被抛到了夜晚冰冷的海水当中。

而其中也包括了泰格勒。

「之后索菲亚大人虽然拼命寻找沃鲁恩伯爵，但直到最终还是没有找到」

「——这样啊」

米拉只是淡淡地嘟囔了一声，然后将手中的白瓷茶杯放到了桌上。放下时由于双手的微微颤抖，使得放下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大上许多。

将视线从蓝发战姬身上移开的使者小心翼翼地将放在脚边的口袋捧了上来。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绢布包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解开绢布后，四只小巧的陶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瓶身呈圆筒形，盖子的形状和颜色均各不相同。使者看着瓶子，用事务性的口吻这么说道。

「这些好像是沃鲁恩伯爵在阿斯瓦尔买的东西，说是要送给战姬大人的礼物」

「送给我……？」

米拉拿起一只瓶子打开盖子，一股沁入心扉的独特香气直冲鼻腔。由此她马上就明白了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那是红茶。

「我就心怀感谢地收下了」

虽然米拉装出一副笑脸如此说道，但使者仍然盯着桌子没有把头抬起来。对此蓝发战姬没有责难于他，而是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你知不知道关于泰格勒威尔穆德卿在遭到事故后国王陛下有说些什么吗？」

「不，在下不知」

——国王他打算怎么办？

米拉不禁心生疑惑。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故是不可能一直隐瞒得下去的。虽说因先前的内乱导致国力衰退，但布鲁奈是不会就此罢休的吧。

——肯定会有人不得不站出来承担责任。虽然不认为国王会将责任推到艾丽奥诺拉的身上，但……

在就关心的几点吉斯塔托国内形势听取了使者的报告，以及回答了一些对方的提问后，米拉将侍从唤进来向其吩咐把使者带去客房。使者起身恭敬地回以感谢的话语后就这么离开了接待室。

在独自一人的这个空间里，米拉就这么一直盯着放在桌上的小瓶子。然后拿起一个，像是要紧紧抱住般将其握在怀里。

「我不认为你就这么死了。——但是」

那颤抖的双唇中发出这番掺杂着愤怒和悲伤的呢喃。一旦自己从这间接待室出去，她就不得不展现出治理奥尔缪兹的柳德米拉·劳里的姿态。所以在这仅有的一小会儿独处时间里，她倾吐出了自己的全部感情。

「要送我土特产就给我亲自送过来啊。笨蛋……」

接着，米拉想到了远在莱特梅利兹的另一位战姬。

艾丽奥诺拉·威尔塔利亚。她也正被和自己相同，或者更甚于自己现在感受到的痛苦感情所折磨着吗。

现在，只有暖炉里木柴噼啪爆裂的声音回荡在这间静悄悄的接待室里。◎

雪花悄无声息地从白茫茫一片的天空中飘落而下。

虽然这雪小到落在地面后就会立刻融化消失的程度，但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甚至都让呼出的气息冻结了起来。再加上他们现在不得不在此扎营露宿，使得这些情绪低落的士兵们不断地在叹着气。

这些士兵们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搓着双手和战友们互相抱怨着现状，并同时向众神祈祷这场雪不要变大而已。

这里是处于吉斯塔托王国中央略微偏南的拉多姆平原。这片并不广袤的土地上，现在正集结着大约二千名士兵。

其中包含莱特梅利兹的战姬艾丽奥诺拉·威尔塔利亚所率领的大约一千名士兵，以及鲁瓦修的战姬伊丽莎白·佛米娜所率领的同样约一千名士兵。竖起黑龙旗以及各自公国的军旗后，士兵们就开始忙着准备进行帐篷的铺设工作。

几天前，身为国内大贵族的比多戈修公爵伊尔达因为某个理由而出兵打算讨伐同样是国内贵族的巴尔托伯爵尤金。

接到国王让她们阻止伊尔达的下令后，这两位战姬率领着手下的士兵从各自的领土出发了。接着为了互相交换情报，两人最终是在这个拉多姆平原汇合了。

然而，这两位战姬现在正眼中燃烧着明确而剧烈的战意相互瞪视着。两人都已经举起了自己的龙具，现场气氛正可谓是如同字面意思般一触即发。就连缓缓飘落的雪花对她们来说也已经变得无所谓了。

亲近艾丽奥诺拉的人都会用艾伦这个爱称来称呼她。虽然是一位才年芳十七，同时有着一头流泻至腰际的银白色长发、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美丽女孩，但她却是一位有着『银闪的风姬』、『剑之舞姬』之别名的优秀战士兼指挥官。

身上穿着以蓝色为基调的军装、拔出长剑的艾伦那赤红的眼瞳里，正闪烁着要将和她对视的人击飞般的怒气。

而和艾伦对峙的伊丽莎白也有着不禁让人屏息凝神的美貌。

不过，给予看到她的人最强烈印象的并不是她那鲜艳的红发或者是包裹着她那丰满肢体的紫色礼服，而是她那对左右异色的眼瞳——『异彩虹瞳』。

寄宿着朝气的黄金右眼，蕴含着斗气的碧蓝左眼，这双眼睛让人不禁联想到那一旦带上热量就会泛起细小雷光的雷光晶<注：即碧玺>。

伊丽莎白的手上正握着一根黑色的鞭子。就如同艾伦的长剑那般，这根被称为雷涡的黑鞭正是伊丽莎白她的龙具。

虽然这两人间有着不少因缘、关系差到可以说是险恶，但也不会无端就起争执。而现在她们会这样充满敌意的相互对峙是有其原因在里面的。原因就是伊丽莎白旁边那位呆呆地坐在马背上的年轻人。

此人中等身材，凛然威严的表情下却也残留有一丝质朴。身上穿着一件皮制护胸，背上背着一张弓，腰间则挂着一个箭筒。

年轻人自称乌尔斯，但恐怕那不是本名。而这也都是因为他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大约一个月前，乌尔斯倒在了吉斯塔托西部的海岸上。虽然被经过那里的村民们所救，但他醒来后却想不起任何有关自己的事情。

乌尔斯这个名字，是年轻人在村民们试图让他能想起些什么而反复进行的询问下才最终说出来的一个词语。

接着几经周折，伊丽莎白看中了乌尔斯从而将他纳入麾下。既然能让伊丽莎白将他作为随从放在身边，其身手想必十分了得。

乌尔斯对伊丽莎白也并不感到讨厌。

——虽然她性格里有着让人感到头疼的部分，但本质上还是个好人。

乌尔斯对她有着此番印象，同时对方也有着将无处可去的自己收留下来的恩情。所以乌尔斯打算在自己恢复记忆之前暂时效力于她。

而艾伦却用另一个名字呼唤了乌尔斯。

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她说那才是自己真正的名字。

跟随在她旁边的那位光头骑士也涨红着那张秀丽的脸庞，声音里带着不逊于自己主人的激昂情绪向自己不断诉说着你就是泰格勒威尔穆德的话语。

见到在这突发事态下呆呆地杵在那里的乌尔斯后，伊丽莎白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似地挡在了他的前面，同时叫喊着说她才不认识什么叫泰格勒威尔穆德的人，眼前的这位乌尔斯就是自己的部下等等这番话。

接着事态就发展至此。

艾伦也好伊丽莎白也好都没有罢手的意思，从刚才起就一直相互对峙着。艾伦手中的长剑上包裹着一阵风，而伊丽莎白拿起的黑鞭上面也隐约泛起雷光。

事到如今，两人间的激战已经被认为是无法避免的了。两位战姬调整着呼吸、目测着距离，互相窥伺着能够先发制人的机会。

然而，有个人却先于她们采取了行动。是乌尔斯。这位年轻人以极其自然的动作将身体插到了两人中间。

「泰格勒……」

银发战姬脸上原本紧绷着的表情随即稍微放松了一些。另一边，红发战姬却是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但张开的嘴里却说不出任何话语，只是用双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黑鞭。

乌尔斯向艾伦行了一礼后，用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淡的声音如此说道。

「十分抱歉，我无法想起有关您和那位骑士的事情」

时间仿佛在这漫天飞雪的瞬间冻结了起来。

艾伦张口结舌地睁大双眼，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地伫立在那里。而光头骑士也是一副愕然的表情哑口无言。年轻人朝这两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只不过我有一事相求。还请不要欺负我的主人」

抬起头后，乌尔斯就这样调转马头回到了伊丽莎白的身边。

一阵沉默降临在现场。除乌尔斯以外的艾伦、路里克、甚至连作为年轻人主人的伊丽莎白都因受到的冲击而铁青着脸。

最终，是银发战姬率先用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长达十多秒的寂静。

「——抱歉，伊丽莎白」

将长剑收入剑鞘的艾伦从马上翻身落地，然后向着红发战姬以不输于刚才乌尔斯的动作深深地低下了头。

「看来是我太轻率了。我对自己刚才冒昧的态度向你表示歉意」

艾伦正紧紧接着拳头，声音也在不断颤抖。她是将内心那眼看就要爆发的感情给强行压了下去。

伊丽莎白一言不发地从马背上看着艾伦那被一头银发覆盖着的脑袋。她并不是在思考着些什么，而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任何话语。乌尔斯的行动也好艾伦的发言也罢，全都出乎了她的意料。

「……很高兴你能明白事理哦，艾丽奥诺拉」

放松手中握鞭的力道、叹着气的同时，她缓缓地吐出了这番发言。明明天气冷到飘雪，但她的额头上却渗满了汗水。

她将黑鞭绕成圈挂回腰间，以此来显示自己也没有了敌对情绪。

「我也不打算引发没有必要的争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这件事情就到此结束吧」

「谢谢你，伊丽莎白」

艾伦抬起了头。虽然那张脸上已经恢复平静没有任何愤怒或是叹息的痕迹，但声音里却是毫无活力。

「话说回来，军事会议就改在半刻之后重新召开怎么样」

「可以，我没有异议」

伊丽莎白点头接受了艾伦的提议。两人间的气氛仍然十分沉重，现在有必要给她们哪怕是一丁点的时间来各自恢复冷静。

「那我就在这里让人准备帐篷吧，毕竟半刻后太阳都已经落山了」

「烛台和桌椅需要这边来准备吗？」

「各自分担工作而导致最终缺少什么东西的话反而麻烦。需要的东西就由我这边来准备。——那么就半刻后再见了」

艾伦跨上马背朝对面两人行了一礼。光头骑士虽然向乌尔斯投以想说些什么的视线，但他在看到银发战姬调转马头离开后也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看到莱特梅利兹的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变小后，伊丽莎白这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接着她用一副像是赌气孩子般的表情看向了身边的乌尔斯。

「我可没有被欺负哦」

她开口朝这位随从说的第一句话，就用了这么个带有少许强势的口吻。乌尔斯在眨了好几次眼睛后，“哈啊”地回以一声唉声叹气。这种反应可以说是对主人的大不敬，不过伊丽莎白并没有追究，而是调转马头返身离开。乌尔斯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骑马向自己军队所在的营帐前进的路上，伊丽莎白唤了声乌尔斯的名字。

「对你刚才关心我的举动表示感谢。——谢谢」

乌尔斯因为跟在后面所以看不到她现在是何表情。不过，战姬那随着冬日寒风吹过来的声音里，同时融合了开心和害羞这两种情绪在里面。

飘雪在两人回到军营之时就停了下来。

在回到莱特梅利兹军营帐、进入总指挥官专用的帐篷里后，光头骑士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地将内心主张向艾伦说了出来。

「战姬大人。您为何要做出那种举动！那个年轻人毫无疑问就是泰格勒威尔穆德卿啊」

「路里克，你给我冷静」

艾伦静静地训了对方一声。虽然这位叫路里克的骑士仍旧是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但还是先为主人搬来了一把椅子。这是一把平时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收纳的简易式座椅，上面还铺着坐垫用来提升舒适度。

「辛苦你了」

向骑士投以慰劳话语的艾伦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只见上面隐约渗出丝丝血迹。那是指甲抓在上面的痕迹。可见刚才她的情感就是强烈到这种不用力握紧拳头就无法抑制住的程度。

「不要欺负她……吗。这话可真是伤人心呐。在那家伙眼里看来，我那是在欺负伊丽莎白吗？」

「那句话是为了平息事态采取的权宜之计吧」

将点上火的烛台放到艾伦旁边的路里克说出了这番安慰般的话。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男人，这已经是他竭尽所能才想出来的字词了。所以尽管艾伦对此点头示意，但她只是出于对部下心情的考虑所以才露出这种反应，并不代表她就接受了这种说法。

帐篷里盘踞着一股沉闷的氛围。

就在此时，一阵风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吹拂开来。

微风轻拂艾伦的脸颊，烛台上的火焰也因此摇曳飘荡。刮起这阵轻风的正是艾伦腰间佩戴着的那把长剑。这把被称为银闪的龙具拥有操纵风的力量。

「艾利法尔……」

艾伦睁大眼睛呼唤了一声长剑后轻声笑了起来。红色的眼瞳里充满意志的光辉，代表她又重新取回了活力。她轻拍剑鞘向这把刚才鼓励自己的长剑以示感谢。

——是呢。现在可不是气馁的时候。

重振精神的艾伦抱着胳膊抬头看向路里克。

「路里克，我也和你持相同看法。我认为那家伙就是泰格勒」

「那么，为何您刚才……」

「很简单，因为我没有证据」

艾伦轻描淡写地如此回答。

「就算自称乌尔斯的那个人当真是泰格勒，但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更何况他现在还丧失了记忆」

「可对于我们的喊话泰格勒威尔穆德卿他有显露出反应啊。只要我们再更多地说些有关他的事情，肯定就能……」

「就算提出这种要求，伊丽莎白她也是会拒绝的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但那家伙对泰格勒还真是执着。要是我强行逼迫的话，那就当真会演变成要和她相互砍杀的局面了」

「那么去报告王宫方面如何呢？」

说这句话的路里克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般脸上熠熠生辉。就连他那光溜溜的脑袋也在烛台灯火的反射下泛着亮光。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是我们从布鲁奈王国那里暂时接收过来的客将。这次他遭遇事故的事情肯定让王宫内外也方寸大乱才对。那我们将此事汇报上去的话，不就可以让事态向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好转起来不是吗」

「刚才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方法啊——」

艾伦表情严肃地说出了一个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预想情况。

「就算他恢复了记忆，但万一……万一是我们搞错了，他当真不是泰格勒的话该怎么办？」

对此路里克也无法做到一笑了之表示这绝不可能。现在他就算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因一股有如胃部被勒紧般的不安而说不出话来。

对视线在半空中徘徊的光头骑士投以同情般的视线后，艾伦继续说道。

「不知是谁有这么说过，说是在这个世界上会同时有两三个人长着完全相同的面孔呢。脸和身材一模一样说不定当真只是个偶然。刚才他可能也只是出于一个我们完全不在意的词而对我们的话产生了反应。说不定我们只是在知道这人丧失了记忆才会下意识抱有某种期待的吧」

这番话并非完全没有可能。说起来泰格勒在冬日、而且是在冬日的深夜里坠海，之后索菲亚他们拼命进行了搜索都没有找到他。反倒是认为他还活着的这种想法显得过于荒谬。

「要是他不是泰格勒的话，那接下来就换做伊丽莎白绝不会原谅我了吧。莱特梅利兹和鲁瓦修之间的关系会跌至谷底，甚至会恶化到必须要考虑开战的地步。搞不好还会把雷古尼泽也牵连进来」

位于吉斯塔托东南部的莱特梅利兹和位于东北部的鲁瓦修之间，隔着一个雷古尼泽公国。那里曾是战姬亚莉珊德拉·阿尔莎维恩所治理的土地。

自从拥有『煌炎的胧姬』之别名的这位战姬因病去世以来，她的继任者至今还没有出现。要是在这种状况下被卷入战争的话，肯定会遭受无法估量的损失吧。

「王宫现在肯定也是为了考虑该怎么给布鲁奈一个交代而在绞尽脑汁思量对策才对。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位借来的客将都是因国王的请求而丧命的」

艾伦的声音在这个瞬间带上了愤怒之色。不过她马上就用短暂的沉默克制住了情感的爆发，接着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

「如果我们刚才带走他，然后最终发现这人不是泰格勒的话，那就不是我们说句“对不起，搞错了”就能简单完事的。布鲁奈方面肯定会认为我们是打算用一个冒名顶替的人来欺骗他们吧」

路里克低声呻吟了起来。他明白真要那样的话，说不定就会爆发和布鲁奈之间的战争了。

艾伦改为露出柔和的微笑，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离军事会议没多少时间了。姑且先忘记泰格勒的事情，把注意力集中在比多戈修公爵的问题上面吧。虽说这话由刚才最先向伊丽莎白挑衅的我嘴里说出来有些欠缺说服力就是了」

「没那么……」

“回事”，路里克本想这么说，但他重新思索了一下后端正了表情。

「我明白了。在下稍微去外面吹吹风好让脑袋冷静下来」

「天很冷，允许你喝一杯葡萄酒。想必伊丽莎白对此也不会抱怨的吧」

听艾伦这么说的路里克向她敬了一礼后离开了帐篷。

帐篷里就变成了只剩下艾伦一人。

『银闪的风姬』维持着抱着胳膊的姿势，用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空荡荡的空间。

◎

另一方面，场景来到鲁瓦修军队的帐篷。在总指挥官专用的帐篷里迎接伊丽莎白和乌尔斯回来的，是作为这位战姬侧近亲信的骑士纳乌姆。

尽管此人才年约三十五、六，但头发里却夹杂着不少白发，同时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的脸上刻着一道道深深的皱纹，让人不禁可以联想到他平时工作的辛劳。

纳乌姆是鲁瓦修宫中为数不多的以善意来接待来历不明的乌尔斯的其中一人。

伊丽莎白直到进入帐篷之前都一直维持着一副高傲的态度，但当她一走进这个除乌尔斯和纳乌姆以外没有其他人视线的空间后，就露出一副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兴高采烈的笑容。

「乌尔斯，在军事会议召开之前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下吧」

「……让我呆在这里没关系吗？」

乌尔斯有些犹豫地这么问道，毕竟刚才差点造成两位战姬起冲突的原因明显就是他自己。伊丽莎白听后用理所当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要是带上其他人的话反而会被人怀疑。你就作为我的随从堂堂正正地呆在这里就行了」

「十分感谢」

为她准备着椅子的乌尔斯用稍带困惑的声音表达了自己的谢意。而在旁点起烛台的纳乌姆向红发战姬如此问道。

「需要为您拿些果实水过来吗？」

「算了，稍许休息片刻后马上就要出去的」

「明白了。我就守在外面，有什么事情的话还请随时叫我」

纳乌姆向乌尔斯使了个颜色后，就退出了这间帐篷。

「请允许我也稍稍离开片刻」

正当乌尔斯也打算跟着纳乌姆出去之际，却不经意间被伊丽莎白从背后叫住。乌尔斯回过头去一看，只见这位异彩虹瞳的战姬正用一副尴尬的表情看着自己。现在她的脸上完全看不到平时那种作为指挥官接连向士兵们下达命令时的威严。

「不许泄露我们和艾丽奥诺拉之间的谈话内容哦」

乌尔斯露出了为难般的笑容，因为纳乌姆毫无疑问就是想向自己询问这件事情的吧。但是，主人那投来的恳求般的眼神，与其说是命令倒不如说令人觉得可怜，对此乌尔斯实在是无法拒绝。

「就算说出个大概，但关于我们具体的谈话内容等细节我绝不会透露，这样您看如何？」

「就这么办吧」

尽管伊丽莎白仍旧露出一副不太乐意的表情，但声音里包含的不满情绪倒也并不十分强烈。看来她终于想起该表现出一点威严的样子了。乌尔斯忍着苦笑行了一礼后走出了帐篷。

一阵寒风冷不防刮在乌尔斯身上。年轻人颤抖着身体的同时抬头看向天空，只见月亮和繁星正逐渐在昏暗的空中闪现出光芒。

营地里到处都点着篝火，士兵们正在开始准备晚餐。一只只锅子架在夯实土壤做成的炉子上，从锅里升起的白色热气就这么和夜色融为一体。

在锅子周围，有些士兵正把双手靠近炉火取暖，又有些士兵则是用配发的火酒使劲擦着手脚借此来温暖身体。也有些士兵在看到这种行为后用叹气来表达着“这可真是浪费啊”的感想。

——记得今天的晚餐是鱼汤吧。

在锅里倒满清水，然后将切段的鱼块和蔬菜放进去慢慢炖煮的这种鱼汤是在吉斯塔托十分受欢迎的料理。而今天的这道料理里使用的是盐渍鳕鱼、洋葱、马铃薯和胡萝卜。虽然作料只有浸渍鳕鱼上的盐分，但由于味道十分浓厚因此应该是足够满足大家了吧。

乌尔斯呆呆地眺望着这番景象，直到被叫到名字后这才向转过身来。只见双手分别抱着一瓶果实水和两大块黑麦面包的纳乌姆就站在那里。

「这些东西虽然都是凉的，但不知道军事会议什么时候会结束所以你还是先吃点吧」

「十分感谢」

乌尔斯接过面包。其实刚才起他就觉得有点饿了，所以说实话他很感激对方能为自己拿来这些东西。

「有点冷呢，要不我们边走边说吧」

「离开主人身边没关系吗？」

「这里有站岗的守卫，而且只是离开一小会儿而已。毕竟离军事会议开始也没多少时间了哪」

二人就这么啃着面包并排走了起来。

「事情的大概我能想象得到，不过还是请你告诉我发生了些什么吧。为什么军事会议要推迟到半刻之后呢？」

乌尔斯将事情简单地说明了一番。包括艾伦和路里克将自己称为泰格勒、伊丽莎白否认这种说法从而引起争执、他出面进行调停并且向对方回答说自己是伊丽莎白的随从等等这一系列事情。

「——所以莱特梅利兹的战姬大人就向主人谢罪想以此一笔勾销对吧」

乌尔斯用过意不去的表情抬头看着这位比自己大十岁以上的骑士。刚才交谈时纳乌姆一直维持着沉重的表情，这更加深了他脸上的道道皱纹。他那本就不少的白发说不定这下又要增加了吧。

听完事情原委的纳乌姆边用手指抚摸着自己的皱纹边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啊。不，你做得很好，总之是避免了最坏情况的发生」

刚才伊丽莎白说出要带着乌尔斯一起参加军事会议的时候，纳乌姆是竭尽所能地进行了反对。毕竟他最为担心的就是两位战姬正面起冲突的那种可能性。

「纳乌姆先生，有件事情想请你能告诉我」

咽下面包、接过瓶子用果实水润了润喉咙后，乌尔斯表情认真地看着对方。纳乌姆现在嘴里塞满了东西，所以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我和那个叫泰格勒威尔穆德的人就那么像吗？」

「……这我可不知道呢」

好不容易咽下面包的纳乌姆擦着嘴巴这么答道。

「我和战姬大人都没有见过那个叫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的人。不过倒有听说过他的事迹。既然莱特梅利兹的战姬大人这么说了，那至少你们的长相是极其相似的吧」

纳乌姆就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的事迹向乌尔斯进行了说明：他是精彩地平息了去年在布鲁奈王国发生的内乱、更是用仅仅二千兵力就击退了来犯的二万姆奥吉奈尔大军的男人。

「特别是听说他的弓技极其不寻常。好像说是不管离开多远，只要是盯上的目标他就能一箭就将对方准确无误地射杀。甚至还有传闻说他射倒了龙」

「看来那人不会是我呢」

乌尔斯苦笑着耸了耸肩膀。就连他也知道龙鳞硬得即使是用钢铁锻造出来的利剑都无法伤其分毫。纳乌姆也跟着笑了一声，不过马上就摆回了认真的表情。

「说不定你只是忘记了而已」

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纳乌姆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如果你希望的话，这次事件结束后要不要试着和莱特梅利兹方面交涉一下，让对方暂时收留你并调查下你自己的来历呢？莱特梅利兹和布鲁奈王国之间就隔着一条国境线，比起鲁瓦修应该还是莱特梅利兹会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国家的情报才是」

乌尔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陷入了沉思。

「尽管还有其他想问的问题，不过能请你先告诉我一件事情吗？」

接过瓶子的纳乌姆点了点头。眼中只是单纯地充满疑问的乌尔斯向他问道。

「为什么主人会对我这么感兴趣呢？」

先前乌尔斯也有向他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纳乌姆说那是因为伊丽莎白看中了自己的弓技、以及因为自己是她第一个亲自挑选的部下这两个原因。

但在和艾伦争论的时候，伊丽莎白她却喊出了“我的乌尔斯”这句话。

就算当时她情绪激昂，但仅仅如此就会说出那样的话吗？这让乌尔斯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更何况自己在公宫中工作的时间有没有满一个月还都是未知数。

听到这个问题的纳乌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年轻人。这让乌尔斯不禁心想难道我就问了个那么奇怪的问题吗？

纳乌姆表情复杂地左右摇摇头，那抚着皱纹的样子让人还以为他在念念有词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出来。

「你有没有被人说过自己很迟钝呢？」

「迟钝、吗……？」

「何止迟钝，简直是迟钝透顶哪。嘛我就当成这是因为你失忆而造成的吧」

朝愣在那里的乌尔斯再次强调了声“迟钝哪”的纳乌姆露出傻眼般的笑容。

「看中你的弓技、以及你是战姬大人首次亲自挑选出来的部下这两点我之前有说过的吧？」

乌尔斯听后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一位少女的身影不经意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是刚刚才遇见的那位银发战姬。脑海中的她正朝自己展现出一张即使是初次见面的人都会感到亲切的开朗笑容这么说道。

——你是我的俘虏。说起来，你可是我第一个抓到的俘虏哦。

——你的弓技让我十分着迷。

「……乌尔斯？」

被叫到名字后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只见纳乌姆正表情疑惑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见你刚才一副发呆的样子」

「没事……那个，我想起了和主人初次相遇时的事情」

乌尔斯认为自己此时不该说出艾伦的名字，所以急中生智说了句谎话。纳乌姆听后露出了苦笑。

「这样啊。当时还挺险的哪」

和伊丽莎白初次相遇的那时候，乌尔斯和村民们在海岸边遭到了海盗们的袭击。海盗的人数很多，要不是出来散心的伊丽莎白碰巧经过，乌尔斯他们大概是不会得救的吧。

尽管这么说，但后面发生的事情也很难让他庆幸得救。挥舞着龙具赶走海盗的伊丽莎白为了前去追击，强行让乌尔斯他们交出小舟，而且更是命令他们担任划桨的工作。对于那个时候跟在伊丽莎白身边的纳乌姆来说，那是段想起来就胃疼到不行的回忆。

「乌尔斯。你还记得那时被战姬大人问到你是如何看待她的那双眼睛、以及你是怎么回答的事情吗？」

这位爱操心的骑士收起笑容，指着自己的眼睛这么问道。乌尔斯像是在追寻记忆般眨了好几次眼睛后点点头。

「我记得我回答说“像是猫一样”」

当时他因为这个回答还被同在小舟上面的村民一把推下了海。整个事情前后的体验让这段记忆对于乌尔斯来说是想忘也忘不掉。

纳乌姆露出略带苦涩的笑容，将视线从乌尔斯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远处那些正围在锅旁的士兵们。他们愉快畅谈的声音就连这里也听得到。

「在这里的士兵……不，就算是找遍整个公宫，想必也不会有说出和你相同回答的人吧」

纳乌姆就这么盯着远方，喝了一口果实水。

「战姬大人的那种眼睛叫做异彩虹瞳。在我们鲁瓦修这被认为是吉兆，是受到尊敬的。——不过，在大人出生长大的地方却正好相反」

骑士后半段的台词里夹杂着沉痛和愤怒之情。

「那被认为是不吉利的东西，人们将其称为灾祸。就算到了现在，那里好像仍旧是这种观念……。听说战姬大人原本是某个贵族的私生女，却因为天生拥有那种眼睛而被当做双亲身份不明的弃婴丢在一个小荒村里长大」

也就是说伊丽莎白其实是被父母舍弃的孩子吗。乌尔斯听到后屏住呼吸，表情因愤怒而扭曲起来。头发斑白的骑士继续说了下去。

「仅仅是因为两只眼睛的颜色不同，战姬大人就遭到村中人们的蔑视、辱骂和殴打。不管男女老幼，都没有一个人帮助过她。直到十岁为止，这位大人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虽然战姬大人从未向我们提过当时的事情，但那肯定是一段令她不堪回首的艰辛生活吧」

「既然主人从未说过这段事情，那你又怎么会知道呢？」

「因为我去查过了」

纳乌姆爽快地答道。当他看到年轻人投来的带有责难意味的眼神后无力地笑了笑。

「拜托别摆出这种表情。我刚才也说了，那位大人毕竟是贵族的私生女。作为在这个鲁瓦修工作、侍奉她的人来说，是必须要将这些了解清楚的啊」

「……也是呢。刚才对不起了」

乌尔斯重新一想就马上向神情疲惫的骑士赔了不是。尽管他在这里开始工作才只有一个月左右，却也能够理解这么做的必要性。对此纳乌姆完全没有展露出介意的样子，接着拿起瓶子又喝了一口。

「当然，对战姬大人我们可说不出“我们调查过您的事情了”这种话哪。我们都是装作不知道详情，所以也请你在那位大人面前做出这种样子」

「我明白了。话说回来，那个小荒村里的村民当时知道主人的来历吗？」

听到乌尔斯问出这句疑问的纳乌姆像是要遮住表情似的用手捂住脸。

「你直觉还真是敏锐啊……。以村长为首的村中重要人员都知道她是贵族的女儿，所以唯独不能让她丧命的这一点他们好像是挂在心上的。虽然不禁让人心想“那就可以随意打她欺负她吗？”，但那种下手轻重程度的判断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乌尔斯感到背脊一阵发冷，而这不只是由于现在昏暗的天空和吹在身上的寒风造成的。

「说回正题——年满十岁后，这位大人被自己的父亲领了回去」

——想必不会是出于什么正经的理由吧。

看着纳乌姆侧脸的乌尔斯心中这么想到，不过却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听说是原本预定要继承家业的儿子因病去世，导致流有父方血统的后代只剩下这位大人了。而且，国内也有像鲁瓦修这种十分看中异彩虹瞳的地方。虽说他察觉到这件事情时已经有点太晚了就是了」

——不要时就扔掉，需要时又捡回来吗。

乌尔斯不禁对这种实在是过于自私的行为感到愤怒。他的脑中甚至升起一股连寒冷的夜风都毫不在意的热度。仿佛看出年轻人心中所想的纳乌姆暂时沉默了下来，然后在足足过了十多秒后他才再次开口往下说了下去。

「她在父亲身边的生活好像也不是过得很好。这也没有办法，毕竟她父亲自己并没有接纳她的异彩虹瞳哪。接着时间来到三年前，在这位大人十五岁时她成为了战姬」

「三年前……？」

一脸讶异的乌尔斯转过身来，只见纳乌姆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在鲁瓦修见到伊丽莎白大人的时候，那副样子任谁看来都能明白她是在困惑。特别是异彩虹瞳居然会受到大家的欢迎这一点好像是尤其让她感到吃惊」

颜色不同的双眼是不吉之象，是造成自己悲惨境遇的梦魇。自己一直以来抱着的这种想法，却在这一刻完全改变。对于伊丽莎白来说，这无疑就是宛如天地倒转般的强烈冲击。

「习惯在公宫里的生活后，这位大人就经常向我们问一个问题」

“喂，我问你，你看到我的眼睛后是怎么想的？把你的所想老实说出来就好”

「——那个时候我的回答是『宛如宝石般美丽』」

摇晃着瓶子确认里面是否还有剩的纳乌姆歪起了嘴角。

「虽然我词语匮乏但那也算是我的真心话，不过那也的确包含有我考虑到自己作为臣下的立场才这么说的因素在里面。不只是我，宫内凡是被战姬大人这么问到的人都是这样。那位大人应该也是理解这一点的吧，所以每次在听到回答后都会露出一副显得无聊的表情。然而——」

纳乌姆一改刚才为止的严肃表情，露出显得很愉快般的笑容看着乌尔斯。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他现在无比认真的心情。

「你出现了。说实话，你那回答让我十分吃惊，不过战姬大人的那种笑容却是我至今从未见过的。我当时就想那应该就是这位大人一直打从心底里渴望听到的回答吧」

就算看到这双异彩虹瞳，也不会将其和凶兆或是吉兆联想起来。

丝毫不顾忌这位一眼就能看出具有高贵身份的伊丽莎白的脸色，用极其沉着冷静的态度说出这番毫不避讳的感想。

这种事情，只有因失忆而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并且没有不必要的知识和多余的偏见、没有立场上顾虑的乌尔斯才能做到。

纳乌姆伸手抓住乌尔斯的肩膀，就这么笔直地盯着这位吃惊的年轻人。

「刚才我有建议说你要不要去莱特梅利兹对吧，对此我没有反悔的意思。只要你希望如此的话我就会尽全力帮助你，也会想办法去说服战姬大人。不过说心里话，我希望你能留在这个鲁瓦修侍奉我们的战姬大人。我十分清楚这个请求很任性……」

纳乌姆仿佛是要将胸中积郁的空气全部吐出那般一口气说出这一大串话语。尽管也有肩膀被抓住的原因在，但乌尔斯更多地是被那目光中闪现的拼命气势所压倒，视线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

「——不过，那位大人很需要这样的你」

纳乌姆抓着对方肩膀的手里加重了力道。听到乌尔斯不禁皱眉呻吟起来的声音后他才回过神来，然后慌忙松开双手并小声道了句抱歉。

乌尔斯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在意后，低下视线看向了地面。然后他轻轻地流露出一声叹息。

——听到不得了的事情了呢……

他并没打算责怪纳乌姆，毕竟这本来就是自己想要打听的事情。拜此所赐，他终于是明白了为什么伊丽莎白会执着于自己这种人。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会担上个这么严重的问题。

——该怎么办呢。

自己并不讨厌伊丽莎白，而且她也有收留自己的恩情。要不是一个月前的那天被她要求侍奉于她，自己现在肯定还停留在那个渔村里借由帮忙做些杂活来一点点积攒出行的旅费吧。

——不过。

那位银发女孩以及跟在她身边的光头骑士的身影浮现在脑中。他们两人拼命呼唤的声音是那么地殷切，让人感到里面包含着真挚的情感。

——主人是用“艾丽奥诺拉”这个名字称呼她的呢。

年轻人试着轻唤了几次这个名字。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名字听上去是那么地沁入心扉。要是被告知这人过去和自己关系十分亲密的话自己甚至会毫不怀疑地就相信了吧。

在乌尔斯内心烦恼、纠葛的时候，纳乌姆就一动不动地默默站着。在这夜色中他就这么静静等待着年轻人作出回答。

最终，乌尔斯抬起头，用一副十分过意不去的表情这么说道。

「对不起」

纳乌姆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而是在过了大约五秒钟时间后才垂下肩膀并叹了一口气。

「不，你不必介意。倒是我说了番让你困扰的话哪」

「没，我很感谢你能告诉我这种重要的事情。然后我有一个请求」

听到乌尔斯的话后纳乌姆露出诧异的神情。接着他用视线催促年轻人说下去。

「能请你帮我调查下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这个人吗？比如说这人人品如何，又是处于何种立场之类的。虽然主人说他已经坠海身亡了，但那是不是事实呢？那个人……真的会是我吗？」

乌尔斯一字一句地吐出这番发言，到最后才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直到明白这些、或者恢复记忆为止，我打算暂时先跟随主人。我不想向主人做出什么轻率的承诺」

纳乌姆睁大双眼，就这么呆呆地低头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大约一个呼吸后他才回过神来，脸上浮现着恶作剧般的笑容这么问道。

「你这么说没问题吗？我的想法就如同刚才我说的那样。就算知道了些什么，说不定我也不会告诉你一丁半点，更有可能一开始就不会去为你进行调查哦」

「没有关系」

乌尔斯微笑着答道。纳乌姆是信任自己才把伊丽莎白的过去告诉他的，所以他也已经决定要相信对方。

纳乌姆看了年轻人一小会儿后，露出一副傻眼放弃般的笑容。

「那今后就拜托了，我也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我才是要请你多多指教」

在这个繁星闪烁的夜空下，两个男人紧紧地握住了手。同时，乌尔斯害羞般地用另一只手摸着脸颊这么说道。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情想请你能告诉我」

「是什么事情？」

松开手的纳乌姆反问后，乌尔斯皱起眉头用一副仿佛是纠结于下一步棋招般的表情问道。

「我们的主人和莱特梅利兹的艾丽奥诺拉大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在看着主人和艾丽奥诺拉大人对峙的时候我总觉得有这种感觉……」

虽然乌尔斯含糊其辞地挠着一头暗红色头发，但当他在看到立刻反问过来的纳乌姆的那张脸后就知道了的确是有些什么的。

这个念头并不是他一时想起的。刚才和她一起动身前去参加原本要召开的军事会议时，他看到伊丽莎白的侧脸像是没有任何从容的样子。而且艾伦的那种态度也很奇怪。就算会议因自己而发生了变故，但那两人就会变得那么不理智吗？

「……也是。有必要在军事会议之前让你或多或少知道些关于对方的情报呢」

纳乌姆抬起头来将瓶中剩余的一点果实水一饮而尽后重新看向对方，那眼神中充斥着的黯淡光芒让人仿佛觉得是在窥视着一片泥沼。

「就如同你推测的那样，这两位大人之间是有因缘的。大概两年前的那个秋天，王家直辖领地内的某个村庄爆发了疫情。那个村庄就紧挨着鲁瓦修的国境，所以我们的战姬大人就下令将村庄连同那些病死者一起焚烧，而那些没有染病的村民则是将他们暂且隔离起来」

乌尔斯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乍一看伊丽莎白的这种处理方法好像十分残酷，但他也认为这是正确的对应。如果和她处于相同立场的话，自己也会为了防止疫情的扩大而采取相同的办法吧。

「那个村庄对于莱特梅利兹的战姬大人来说好像是一块充满回忆的土地，所以就向这边提出照看那些被隔离起来的村民的请求」

「那应该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不是吗？」

「不过我们的战姬大人却用“王家直辖领地内的事情不该由复数战姬同时介入干预”这个理由拒绝了对方的请求。实际上，对于我们战姬大人采取对策的事情王家好像也是很不满意，说我们没有信任他们」

纳乌姆用略带讽刺的口吻笑了一笑，乌尔斯对此则是哑口无言。

处理疫情就是在和时间赛跑，应对越晚就会造成越多的损失。那个时候就应该让最早能行动起来的势力率先采取对策才是，这和是否信任国王之类的事情之间完全没有关系。

「战姬大人并没有对那些被隔离起来的村民见死不救。为了让他们能顺利过冬，战姬大人不仅是安排了各种资材和粮食，甚至还派遣了医生过去。同时也承诺之后会对村庄的重建工作进行援助。我想再次重申，那个可是在王家直辖领地内的村庄，但我们的战姬大人仍旧是做了这番工作。然而，最终那些村民几乎都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乌尔斯听到这里也不禁紧紧咬住嘴唇。只要一联想到那时伊丽莎白还有艾伦的心情，一股苦闷的呻吟就好像会从齿间流出。

「莱特梅利兹的战姬大人事后责怪伊丽莎白大人。不过这也不能怪对方，毕竟虽说我们是尽了全力，但这个结果里面也有我们拒绝了对方驰援请求的这个因素在里面哪。这就是两位战姬之间的其中一个因缘」

听到纳乌姆最后的那句话后，乌尔斯表情沉了下来。

「……两人间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有。那是几乎发生在同一时期的另外一件事情」

纳乌姆露出疲惫的笑容走了起来，因为现在已经是差不多要回去的时辰了。乌尔斯也跟在了他的旁边。

「刚才我说了战姬大人的父亲是一位贵族。这位叫做洛吉昂·阿布特的贵族惹出了麻烦。他私吞领民上交的税金，却用今年作物歉收啦桥梁的维修需要资金啦等借口向王都打假报告。不仅如此，他还集结领内的山贼让他们去袭击临近诸侯的城镇和村庄」

纳乌姆说到这里就暂时停了下来。二人就这么满脸不快地互相看着。真想不到此人竟然会是伊丽莎白的父亲。接着纳乌姆一脸不悦地开口说了下去。

「这位洛吉昂卿的领地正好靠近莱特梅利兹，所以国王陛下就理所当然地命令那里的战姬大人出面讨伐，不过伊丽莎白大人却希望让自己来处理这件事情，说自己会说服洛吉昂卿并让他赎罪。莱特梅利兹的战姬大人接受了这个请求，可是——」

「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洛吉昂卿甚至没有在约定对话的地点现身，而是直接逃跑了。然后就被出兵的莱特梅利兹的战姬大人给讨伐了」

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的乌尔斯顿时说不出话来。

「之后，我们的战姬大人就向对方提出决斗，可结果战姬大人却输了，而且是一场惨败」

纳乌姆之所以声音冷淡，是因为他要以此来抑制住内心的情感吧。而至于乌尔斯，则是一种忍不住想要屈膝抱头的心情，因为这已经不是用因缘两字就可以简单归纳的事情了。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乌尔斯问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那么，阿布特家就由主人继承下来了吗？」

乌尔斯想起的确有一位叫瓦伦缇娜的战姬就是出生于贵族世家所以会同时拥有两个姓氏。那么伊丽莎白应该也会是那样的吧。

「阿布特家因为违反王命而被抹掉了贵族封号和领地，当时战姬大人也没有想要守住这个名号。那种心情我也能理解。然后是去年的秋天——」

没想到纳乌姆的说明并没有就此结束。乌尔斯用“难道还有其他事情吗？”的这种眼神看着他后，这位头发斑白的骑士宛如理所当然般地继续说了下去。

「在鲁瓦修的南面是雷古尼泽这点你是知道的吧？听说治理那里的战姬亚莉珊德拉大人和莱特梅利兹的战姬大人是挚友关系……。去年秋天，我们战姬大人向那个雷古尼泽发了兵」

虽然乌尔斯在内心“快饶了我吧”地直叹气，但此时他也无法让对方不要再说下去。他只得往快要发麻的双脚里注入力气，然后使劲地踩稳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尽管那个时候莱特梅利兹的战姬大人身在布鲁奈，却在之后用惊人的行军速度赶回国内，然后代替因病卧床的亚莉珊德拉大人挡在了我军面前」

「主人为什么要攻打雷古尼泽呢？」

「这就是政治上的原因了。想要知道详细经过的话就以后找个机会自己去问战姬大人吧」

纳乌姆只用了这么个含糊其辞的回答。并不是他无法回答，只不过为此需要追加其他的说明，而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时间了。

「伊丽莎白大人和莱特梅利兹的战姬大人之间的因缘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总算是在你们开会之前说明完毕了哪」

「那个，能请你代替我出席这次的军事会议吗？」

乌尔斯表情无比认真地这么恳求道。就算伊丽莎白很看中自己，但参加这两人会同时出席的军事会议简直就是个下下签。乌尔斯甚至有种“真亏刚才她们两个没有开打”的想法。

骑士和年轻人停下了脚步，一阵沉默随即围住了二人。纳乌姆摇晃着已经见底的瓶子，同时夸张地一耸肩膀。

「抱歉哪，乌尔斯。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代替你出席，不过我完全想不出能够说服战姬大人的话」

「那个，刚才你说过会尽全力帮助我的吧？」

「是指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哦。而对你的这个要求我是无能为力的」

「可你的声音听起来不挺从容的嘛」

正如乌尔斯指出的那样，纳乌姆先前的话语里还带着一股令人屏息的严肃感，可刚才说那句话时的声音就好比如释重负般平稳安详。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正需要积累经验。愿你能奋战到底」

「我认为这种能预想得到的混乱场面正需要你这种经验丰富的老手出面啊」

「就算你逃过了这次，但以后还是会被委派重要工作的哦。关键是不管怎么想这次事情你是最适合的人选。现在你吃过饭后也已经养足精神了吧？没问题的，是你的话就一定能够做到」

「当心我去向主人控诉说在吃了你给的面包后肚子疼得不行哦？」

二人的对视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最终他们是不约而同地苦笑了起来。尽管很无语，但乌尔斯对纳乌姆的这种犟脾气却并不讨厌。

纳乌姆把手搭在乌尔斯肩头，弓着背把头深深地低了下来。

「拜托了，请你接下这次的任务吧。军事会议可以说是战姬大人一个人的舞台，所以开会时既不会向侧近人员征询意见，而需要你说点什么的时候也一定会事先给你指示。就如同战姬大人刚才说的那样，你只需要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就行了」

「可是万一主人和对方战姬大人起了争执的话该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哄哄战姬大人好了。真要是事态紧急，就把她当成是撒娇闹别扭的孩子训斥两句也无妨，责任我会来承担的」

「……还请你能帮我向神祗祈祷下事情不要变成那样」

下意识地想象了下伊丽莎白那仿佛是挨了训斥的孩子般垂头丧气的模样后，乌尔斯一脸疲惫地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句话。

◎

艾伦在两军阵营的正中间设置了一顶帐篷。

现在这顶帐篷里面正有四位男女夹在一张陈旧的桌子两边。烛台上的灯火照在四人的脸庞以及摊开在桌上的几张地图上面。

这次的会议由鲁瓦修方面的伊丽莎白、乌尔斯和莱特梅利兹方面的艾伦、路里克这四个人出席。

「——重新自我介绍下。我是鲁瓦修的战姬，叫做伊丽莎白·佛米娜」

「我是莱特梅利兹的战姬艾丽奥诺拉·威尔塔利亚」

说罢，两位战姬就笔挺着后背抱起胳膊，用冷淡的表情一言不发地相互盯了起来。形势可谓是一触即发。而她们那丰满的胸部就像是挑衅般傲人地向前挺着。

——这里简直就是个马蜂窝呢。

站在伊丽莎白身旁的乌尔斯在内心这么嘀咕的同时身体是紧张得一动都不敢动。虽然呆在这个马蜂窝旁边也很危险，但要是不小心捅了的话就会更加糟糕了。

站在艾伦身边的路里克现在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吧，只见他僵硬的脸上写满了不安。这让乌尔斯不禁担心是不是会出问题。

两人也跟在各自的主人后面打了声招呼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乌尔斯这时才知道路里克的名字。听到这个名字的年轻人虽然有种像是勾起了什么回忆般的感觉，不过由于会议已经召开所以只能先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上面。

会议顺利地进行着，完全没有发生乌尔斯所担心的情况。

伊丽莎白和艾伦在桌上摊开各自带来的地图，并用木制的小棋子说明了至今为止自军的进军路线和侦查到的状况。二人都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指挥官，无需详细说明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骑马沿着街道从比多戈修去到巴尔托需要花费十天左右的时间呢」

「不过比多戈修公爵明显是远离街道前进的。这样他就会再多花个几天才能抵达巴尔托吧」

从叠在桌上的地图中抬起头来的艾伦看向了对面的红发战姬。

「伊丽莎白，你认为比多戈修率领着多少士兵？就以一两天内能集结到的数量来考虑就行了」

「一千五百到三千吧，而且全部会是骑兵。不过我是按三千这个数量在考虑的」

「三千吗……。居然能有如此人数，该说真不愧是公爵殿下哪」

「我们两军合在一起也只有大约两千兵力。有点难办呢」

路里克一脸苦恼地念念有词。不过他的主人却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虽说是不可大意，但区区一千的兵力差距凭我和伊丽莎白是能想办法弥补的」

「巴尔托伯爵那边的兵力有多少呢？」

「就算是东拼西凑也顶多只有一千吧。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让尤金殿下——也就是巴尔托伯爵的士兵出战」

「为什么？这次是比多戈修公爵和巴尔托伯爵之间的问题吧？」

看到伊丽莎白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后，艾伦用冷淡的口气答道。

「就如你所说的那样，让伯爵的士兵出战的确符合情理。可实话说伯爵手下的士兵并不强悍，而且他本人也不擅长打仗。万一他的部队输掉的话我们这边的士气也会下降，同时比多戈修公爵那边的军队士气就会大涨。这可是最头疼不过的事情了」

虽然艾伦说的没错，但伊丽莎白却没有改变自己的主张。

「就算是那样，巴尔托伯爵也应该派兵出来迎战。不过如果伯爵本人希望被不光彩地说成是个“明明是守卫自己的领地却不出一兵一卒”的男人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伊丽莎白说的也有一番道理。虽然还不知道此事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但邻近的贵族们毫无疑问会因此而羞辱尤金的吧。

这种事情艾伦其实也知道，不过由于她原本就打算在比多戈修公爵进入巴尔托领之前就把事情解决掉，所以她并没有向伯爵请求增援。

只要在巴尔托领的外围进行战斗的话，尤金就没了发兵的理由。然后就能用“奉国王之命的艾伦和伊丽莎白联手阻止了比多戈修公爵的暴动”这种说法来了结此事。

艾伦眼神严峻地看向桌上摊开的地图。自己和伊丽莎白至今还没有掌握比多戈修军的动向。她现在不得不先设想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在巴尔托领内开战的可能性。

叹了一口气的艾伦用一副既无奈又想再说些什么般的表情回答道。

「明白了，就照你说的办。不过要附上条件：让伯爵出三十骑兵，并且这些士兵要纳入我的麾下，而伯爵则在自己的领地内待机。条件就是这些」

「能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吗？」

「你我军队都是由骑兵组成，就算加入了步兵队伍也只会碍手碍脚。不过要让伯爵马上就准备一整支骑兵部队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三十骑这个数量应该就差不多了吧。而且，我军部队对伯爵的士兵比较熟悉，不过你的军队却并非如此」

「那为什么不让伯爵亲自来指挥这三十骑呢？」

对于伊丽莎白的这个疑问，艾伦无语般地笑了笑。

「刚才我已经说了伯爵他并不擅长打仗。而且，除了你我军队以外，再加进伯爵军队的话就需要有人来担当指挥调度的工作。先说清楚，我可不想去担这个活。那么伊丽莎白，你要不要来当当看这个总指挥呢？」

「……我明白了。就让伯爵在巴尔托待机吧」

就算是伊丽莎白，也无法忍受让自己来指挥弱旅的这种工作。根据情况说不定还会危害到自己的士兵。所以她认为这里就交给艾伦才的确是个贤明之举。

「但既然公爵的军队有多达三千兵力的话，那我或者你的侦查部队应该也已经找到他们了呀。想必他们现在也不会还在北方转悠着吧」

再次看着地图的艾伦这么说道后，伊丽莎白却是轻摇臻首。

「说不定是将部队分成好几支，然后各自沿着不同的街道前进呢。因为公爵可是一位擅长打仗的人呀」

「对公爵这个人你很了解吗？」

红色眼瞳中露出意外神情的艾伦看着伊丽莎白。接着这次是换作这位异彩虹瞳的战姬无语地皱起眉头了。

「公爵是一位在王国北部有着广泛影响力的人物。应该说凡是在北部拥有领地的贵族都和公爵有所往来呢」

「原来如此……。那么他的影响力在王都以南的地区又如何呢？」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因为是一位拥有王位继承权的人物，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有人不认识他……」

艾伦在听到王位继承权这个词后皱起了眉头。记得尤金也的确是有王位继承权的。

「在听到他去了王都的消息后我首先就该想到这一点的呢」

在听到艾伦不禁发出的喃喃自语后，伊丽莎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在说什么？还希望你不要有什么消息藏着不告诉我哦」

艾伦用明显觉得麻烦的表情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后，以一副无可奈何般的态度开了口。

「这次比多戈修打算攻打的巴尔托伯爵也拥有王位继承权。总之我认为就是那种事情了」

也就是同样拥有王位继承权的两人之间的互掐。大概是艾伦的这种解释引起了伊丽莎白的反感，只见她不快地眯起了眼睛。

「事情的起因可是因为巴尔托伯爵赠送给比多戈修公爵的火酒哦」

对方送来的火酒里面有掺毒，伊尔达的侍从也因此丧了命。这就是此次伊尔达起兵的理由。

「归根结底这只是比多戈修公爵单方面的说辞罢了」

艾伦当即予以反驳。对这位银发战姬而言，巴尔托的伯爵尤金是她宫廷礼仪礼节方面的老师，她很清楚其为人如何，所以也做不到就默默听着伊丽莎白的这番话。

「二位大人，这种事情就请先暂时放在一边吧」

敏锐察觉到气氛险恶起来的乌尔斯慌忙加入两位战姬的对话。而路里克见状也赶紧大声附和起来。

「您说得很对哪。现在我们应该先要找出比多戈修军才是。那么阁下您有什么意见吗？」

路里克向乌尔斯问出的这个问题并非是想要得到什么回答，他只不过是意图把话题给拉回来而已。对此尽管乌尔斯也很明白，但要是他以“我什么都没有想到”这样来回答那就会给伊丽莎白丢脸了，所以年轻人为了争取些时间而这么说道。

「在下斗胆，能否请战姬大人再详细介绍下比多戈修公爵这个人物呢？」

「也是呢。我也不太了解公爵。你能给我们介绍下的话就帮大忙了」

对此表示同意的艾伦停止了和伊丽莎白的互相瞪眼，然后一瞬间偷偷瞄了乌尔斯一眼。和她视线对上的乌尔斯不知为何猛地一惊，接着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自从进入这顶帐篷以来，艾伦是一次都没有直视过乌尔斯，甚至就连他报上名字的时候也是瞥都没有一瞥。而路里克倒是有好几次向他投去过担心的视线。

不过，艾伦就像是没有察觉到乌尔斯的动摇那般，马上就把视线转回了伊丽莎白的身上。红发战姬也重振精神说明了起来。

「公爵是一位性格十分耿直的人物。虽然本人也说过比起坐在办公桌前自己更喜欢率领士兵驰骋沙场的这种话，但他却并不是一位凡事都想以武力来解决的人」

艾伦“嚯”地发出一声感叹，估计是这番话里有某些让她感到共鸣的地方吧。伊丽莎白继续说明了下去。

「他在指挥士兵方面也十分巧妙，但更重要的是公爵自己也是一位优秀的战士。不管是剑术还是骑术，在王国北部应该是无人能出其右的吧」

「这样的男人想必在士兵面前是极有威望的哪。那么他最近有什么实际的功绩吗？」

「公爵在大约两个月前接受陛下的命令，讨伐了一直在侵扰我国北方国境线的蛮族。对此肯定有不少贵族感恩于他吧」

山贼和蛮族这两个存在，是拥有领地的贵族之间共同的长久烦恼。

就算将盘踞在自领内的山贼给讨伐掉，也只会招致领地外的其他山贼闯进来取代旧主而已。也有因犯下重罪而被赶出城镇或村庄的罪人、以及那些苦于生计的佣兵最终沦为山贼的事例。即使派遣士兵赶走这些人，他们还是会在风头过后再次回来袭击领内的村镇。

对于那些没有多少士兵、或者手下部队并不强的贵族来说，拥有许多强悍的士兵、同时自己也是一位优秀指挥官的伊尔达可以说是非常可靠的存在。

「那这么说就有公爵是在和自己关系密切的贵族领内向巴尔托进军，以此来绕开我们的可能性了吗」

「虽然无法否定这种可能，但这应该是很冒险的方案吧」

伊丽莎白歪起了脑袋。艾伦和她都向街道旁边的那些拥有领地的贵族们那里派去了士兵，目的在和他们打声招呼的同时顺便进行情报搜集工作。对伊尔达来说，只要有谁透露哪怕是一点点的相关消息，那自己的行踪就会被这两位战姬发现的吧。

艾伦看来也无意执泥于自己的这种设想，而是在听到伊丽莎白提出的疑问后就爽快地点了点头。

「也是呢。那么他到底会在哪里呢……」

「能允许在下说说自己的想法吗？」

是乌尔斯，他看着伊丽莎白和艾伦如此说道。在她们谈话的时候，这位年轻人一直都在看着地图进行着思索，然后就突然想到了一点。

看到两位战姬朝自己点头后，乌尔斯用手指笔直地指向地图上的一处。

他的手指就这么一点点地在地图上往下比划着。

「比多戈修公爵应该是以这样的路线在南下的吧」

乌尔斯指着的是那些由北至南稀疏分布的山脉和丘陵地域。将这些地方连接起来就完整地形成了一条从比多戈修通到巴尔托的路线。

当然这是一条蛇行前进的非直线路线，但只要这么走的话就能避开艾伦或者伊丽莎白的军队，而且被她们派出的侦查部队发现的可能性也会很小。毕竟这两人几乎没有让侦察队去调查这些山脉和丘陵。

「这是个很有趣的着想呢」

艾伦愉快地笑了起来，同时那红色的眼瞳熠熠生辉。

「不过，要在这个季节跨越山丘是很困难的事情哦？这也是我和伊丽莎白都没有向那里派去侦察部队的原因所在」

那种落在平地就马上会融化的雪，在山脉和丘陵地域的话也还是会残留下来。一点点积累起来覆盖住地面的雪花会直接拖累军队的行进速度，而寒冷的空气则会夺走士兵身上的热量。更危险的是，这种环境会将周遭的一些重要标记掩盖起来，让人很容易就误判该落脚的地方。

精锐部队在踏入冬天的雪山后集体遇难导致全灭的事情在吉斯塔托这个雪之国度可以说是不胜枚举。更何况伊尔达是个擅于打仗的人，艾伦和伊丽莎白都不认为他会去冒这种风险。

「即使是挑选那些山脉低矮、积雪较少的路线前进，也还是会让士兵积累相应的疲劳。这样只会延缓他们自己的进军速度吧」

「乌尔斯，比多戈修公爵应该是想着要一气呵成地迅速决出胜负哦。要不是这样的话那他就堂堂正正地沿着街道前进不就好了嘛」

伊丽莎白用教导般的口吻向乌尔斯这么说道。她并没有斥责他“你话可真多”的那种想法，相反她那双异彩虹瞳里正满含着该如何安慰自己这位失忆侍从的情感。然而乌尔斯本人却摇了摇头。

「那种问题使用雪橇的话就可以解决了吧？」

银发战姬吃惊地睁大双眼，而红发战姬则是不禁将视线落回桌上的地图。一直在旁静静地守望着这三人的路里克则是嘴里发出感概的低吟。

「对于比多戈修公爵来说，一、二千的雪橇部队想必是马上就可以集齐的吧」

「是呢。如果是将武器、粮食和燃料放在雪橇上，特地挑选雪地前进的话……」

盯着地图的二位战姬交换起了意见。

即使是使用雪橇，也改变不了在山脉丘陵地带行军的困难和危险程度。不过正如乌尔斯说的那样，行军速度倒是会快上许多的吧。

「在平地上既没有可以遮挡视线的物体，也很容易就能看到远处的篝火和炊烟。要是在山丘上的话就能看得更远了，何况现在还是这种树木稀疏的季节」

现在正处冬季。为了不让士兵冻僵，无论如何都有必要点起篝火。篝火并不只是一个光源，还能供士兵们取暖。同时在伙食方面，要是无法准备暖和的热汤和炖菜的话部队士气就会明显下降。

「相反，在平地就很难看到山丘上的状况。再加上如果对方为了不让我们发觉而特地藏在树林里、并且选择在背山处生火的话，那就更加难以发现他们了」

艾伦和伊丽莎白在听到乌尔斯的这番话后面面相觑。刚才她们还认为是荒诞无稽的这个想法现在却逐渐显得实际起来。

「这还真是个盲点呢。不过真亏你能想到使用雪橇的这种方法呢」

艾伦露出仿佛在说“干得好！”般的笑容，直率地赞扬了乌尔斯。而年轻人则是害羞似地挠了挠自己暗红色的头发。

「因为在不久前我还是个马夫，除了马镫马鞍之类的器具以外也有在做雪橇的检修整备工作——」

「马夫！？」

打断乌尔斯发言的这两声惊呼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是艾伦和路里克。银发战姬目瞪口呆地看着伊丽莎白，而这位有着异彩虹瞳的战姬虽然慑于这股气势，却还是撅起嘴说道。

「你、你有什么意见吗？」

「倒也不是有意见……」

艾伦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来回地看着这对鲁瓦修主从二人的脸。

「越级的大提拔也该有个限度吧。你的士兵们就不会对此感到不安吗？」

「……没有问题」

伊丽莎白尽管挺起胸膛如此回答，不过声音却让人感到并不怎么踏实可靠。

「算了。我可没有兴趣对别人家的人事安排说三道四呢」

艾伦没有继续追究下去，而是转到接下来该如何行动的话题上面。

「我……我赞成他刚才的那种意见，所以想以比多戈修军是使用雪橇在山丘间行进为前提来考虑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伊丽莎白在听到艾伦支吾了一句后眯起了眼睛，不过由于对方马上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所以也就默默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会边向山脉和丘陵派出侦查队边朝着巴尔托前进，目的是向伯爵借兵。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我也要沿其他的街道南下。为了尽快找到比多戈修公爵的军队，还是和你分开行动来得比较有效率。另外——」

尽管一瞬间有所犹豫，但伊丽莎白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先于你找到比多戈修军的话，我想要说服公爵撤兵」

伊丽莎白和伊尔达之间是有所交流的。而且，王宫的命令是阻止公爵，所以她会这么说可以算是理所当然的。

「……我明白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交给你了」

之后两人讨论了有关联络手段等细节问题后，这场军事会议就顺利地结束了。

第2章 黎明之前

巴尔托的北边有一个稀稀拉拉地长着树木的小山丘。

伊尔达·库卢堤斯率领的比多戈修军三千士兵现在就藏身在这里。五十骑左右的士兵正在山顶警戒着四周，其余的士兵都被安排在山脚下休息待命。

正如乌尔斯猜测的那样，他们没有选择大道而是使用雪橇沿着山丘一路行进至此的。

在他们头顶上方，冬天那懒洋洋的太阳正向着西边缓缓落下。几乎没有云朵的蓝天则在这种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凄凉。

「离太阳落山差不多还有一刻半吗……」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伊尔达看着天空一脸苦恼地这么喃喃自语。瘦长的身上包裹着甲胄，腋下抱着头盔，腰间则别着长剑。那张黝黑且轮廓清晰的脸上正饱含着非同寻常的愤怒和决意，但同时也微微显露出一丝疲劳。

虽然自十天前从比多戈修出发以来他就让士兵们在行军间隔频繁地进行休整，但伊尔达自身却几乎没有合过眼。原本的他是一个胆量过人、就算是身在战场也能熟睡的男人，但这次他却怎么也睡不下去。

对为自己而丧命的侍从的哀思和自责、对巴尔托伯爵的愤怒、对国王的不信任，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伊尔达现在正情绪极度高涨。

伊尔达抬头看着那懒洋洋地照耀着大地的太阳，开始思索起来。

——就这么继续南下的话就能进入巴尔托领了。

到目前为止他们是畅通无阻地一路行军至此。但接下来应该是不会这么顺利了吧。尤金手下的士兵肯定会为了保护主人而挡在自己面前。

而且，附近的那些收到国王命令的贵族毫无疑问也会为了阻止自己而率军现身。实际上自己派出去的侦察兵也回报说目击到有沿着附近大道在移动的军队的消息。

——根据报告，那支军队举着的是黑龙旗和鲁瓦修的军旗。

在王国北部，没有士兵会不知道这面在鲜艳的紫色布料上描绘出金色曲线的鲁瓦修军旗。伊尔达不认为自己的部下会看走眼。

——那么现在追着我而来的就是伊丽莎白战姬殿下吗。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伊尔达还没有察觉到艾伦所率领的莱特梅利兹军这个存在。

虽然站在山丘上通过观察平地上的篝火和炊烟能够掌握敌人的大致数量和所处位置，但他把那些都认作是鲁瓦修的军队。莱特梅利兹军和鲁瓦修军的数量几乎相同的这一点是让他作出这个误判的原因。

如果能够再接近敌军一些的话，他的侦察兵说不定就能看到那面在黑底上绘有银色长剑的莱特梅利兹军旗了。

不过，比起收集敌人的情报，伊尔达的首要目标是优先放在加快行军脚步和避免被敌人发现这两件事情上面。再加上他现在也因为疲劳而有些缺乏冷静。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除了伊丽莎白以外居然还有另一位战姬也率军赶了过来。

伊尔达令身旁的侍从唤来三名部下。这三人不仅都充分拥有作为战士的技量，而且还有着足够指挥千人部队的能力。所以伊尔达是将麾下的士兵分成三支部队分别交于他们来指挥的。

三人到齐后，伊尔达向他们说明了接下来的安排。

「今天我们就在此露宿。等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前往最近的大道，然后沿着大道朝巴尔托伯爵所在的利托米什尔进发」

至今为止他们是为了避免遇见敌军才特地沿着远离大道的山脉和丘陵地带前进的，不过果然还是在整修过的大道上行军会比较快，同时也不会让士兵们过于疲惫。

而且，尤金的宅邸所在的利托米什尔附近并没有什么醒目的山脉或者丘陵，所以不管是在哪里，最终还是需要向大道进发的。

「阁下，我认为我们应该彻夜行军才是。至今为止队伍里都没有出现掉队人员，士兵们也都看不出有什么疲劳。就让我们向那个企图下毒的卑鄙小人展现出比多戈修的意志吧」

其中一位部下用强有力的声音述说了这番积极意见。在他们看来，即使特地挑选了山丘地形来赶路也没有出现掉队人员、而且行军速度也没有放缓，这些正体现了他们主人的能力之强吧。

伊尔达将视线看向另外二人。明白这是在询问自己意见的其中一人开口说道。

「属下赞成这个提议。虽说同样是吉斯塔托，但这里没有我等居住的北部地区那么寒冷，即使天黑之后我们也还是能够前进的」

最后那位部下虽然保持了沉默，但也还是明确地用点头表达了对其他两人说法的认可。

虽然部下们如此建言，但身为总指挥官的伊尔达却左右摇了摇头。

「我们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不熟悉，你们就当作这里已经是伯爵的领地然后再考虑问题。千万不能勉强行事」

「可是在下听说巴尔托伯爵是一位缺乏打仗经验的人物。就算他设下什么圈套，我们也不可能会屈居下风」

「敌人并不只有巴尔托伯爵」

伊尔达这声尖锐的声音让三位部下全都吓得屏住了呼吸。这也不能怪他，毕竟『雷涡的闪姬』伊丽莎白·佛米娜所率领的鲁瓦修军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不愧是以骁勇善战的伊尔达作为总指挥官的比多戈修军队，这些士兵们个个对于战斗都已经十分习惯了。即使面对的是鲁瓦修的士兵，他们也已经做好了一步都不退让地奋战到底的思想准备。

但是，即使对于有着这种气势的他们来说，战姬这个存在还是过于强大了。战姬那站在队伍先列尽情挥舞龙具横扫千军的身姿正可谓是令人既畏惧又憧憬的化身。

而伊尔达自己也非常清楚伊丽莎白的强大实力。因为以前他就曾经教授过对方一些剑术。

他丝毫不怀疑这位异彩虹瞳的战姬一个人就能够匹敌整整一千名士兵。而她所率领的那些士兵应该也会超常发挥出实力的吧。就算对方数量只有自己军队的三分之一，但绝不能就此放松警惕。

「我能理解你们那种焦急的情绪，毕竟巴尔托领已经近在咫尺了哪。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慎重行动才是」

伊尔达的这番话比起是在开导部下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现在立刻进行露营的准备，然后还要向四周派出侦察部队。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要确认清楚这附近是否有敌人的存在」

三位部下一齐向他敬了个礼后，就为了执行总指挥官的命令而快速跑开了。

半刻之后，也就是比多戈修军完成了营帐的设置工作之时，侦察队那边传来了报告。伊尔达在总指挥官用的帐篷里听取了报告。

「禀报！在离这里以北约五贝尔斯塔的地方发现了一支大概一千人的军队。他们举着的是黑龙旗和鲁瓦修的军旗！」

「战姬殿下已经来到了如此之近的地方了吗……！」

伊尔达的背后泛起一阵战栗。他在脑中快速地描绘起周边的地图。

五贝尔斯塔（约五公里）。这个距离对骑兵来说连半刻时间都不需要就能够抵达了。

伊尔达起身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出了帐篷。现在他必须刻意摆出这种言行举止以免给士兵们造成哪怕是一丝的不安情绪。

抬头望去，天空正在渐渐被晚霞所覆盖。被深蓝和朱红这两种颜色一分为二的天空，越往西则越是鲜红，而越往东则越是昏暗。

远处西方连绵不断的山脊线正闪闪发光地呈现出黄金之色，而山脉本身则是像剪影般一片漆黑。将视线转向东方，被枯草覆盖的平原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之下正微微泛着红光。

「这是多么壮美的天空啊。只可惜陪在身边一同欣赏这副景色的就只有男人哪」

伊尔达说出这番蹩脚的玩笑话后，他身边的部下马上诙谐地回了一句。

「请恕属下直言，阁下。会想要欣赏晚霞的女性是很少见的。大多数女性在看着夕阳的时候会想到的也就是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天气之类的事情吧」

「就因为你会这么想，所以才会都快要三十了还是单身一人哪」

伊尔达耸着肩膀这么笑道。陪在旁边听着两人对话的士兵们也都毫不拘束地笑了起来。

在场人员当中没有人对此次出征抱有不满，他们都是些敬重着伊尔达、只要他一声令下就十分乐意遵从的人。正因为如此，所以即使是这种季节他们仍然一路翻山越岭地来到此地。

观察着士兵们表情的伊尔达却在脑中想着其他事情。

——再过半刻多太阳就要完全落山了。就算到时候鲁瓦修军缩短距离逼近过来，周遭环境也已经不适合开战了。不过……

鲁瓦修军在靠北边的这件事情有点麻烦。要是比多戈修军依照预定明天向巴尔托进发的话，就会把自己的背后暴露在对方的面前。

——万一巴尔托伯爵也集结一支军队出击的话，我们就会遭到前后夹击。这种情况必须设法避免。

伊尔达立刻就想出了应对之策。他将士兵们的笑声抛在身后，转身边朝帐篷走去边向侍从下令。

「给我向鲁瓦修军派去使者。同时让士兵们也做好随时都能战斗的准备」

◎

鲁瓦修军捕捉到比多戈修军的身影是在那场军事会议结束的四天之后。顺便一提，在被比多戈修军发现的数刻之前他们就已经先发现了对方。

「他们居然已经来到这里了呢，该说真不愧是伊尔达大人吗」

听到侦察队报告的伊丽莎白用混杂着赞叹的声音这般自言自语地说道。要是再晚一天的话恐怕对方就会进入巴尔托领地了吧。真的可以说是千钧一发。

「大功一件哦，乌尔斯」

骑在马上的伊丽莎白转头向陪伴在身边的乌尔斯看去，而年轻人只是行了一礼表示感谢而已。因为士兵们都在看着，所以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伊丽莎白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向前摆正身体不再继续顾及乌尔斯。

——就算是那样。

“是从当马夫的工作中想到的”，他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是一位讨伐了泰纳尔迪耶公爵、并在布鲁奈王国的内乱中取得最终胜利的男人。就算失去了记忆，应该不会连那份能力也一并失去才是。

伊丽莎白猛地甩了甩头，在脑中否定了这种想法。

他才不是泰格勒，是乌尔斯。

要是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那我还能说服谁去相信呢？

「战姬大人。要向公爵阁下那里派去使者吗？」

「还没那个必要，现在有其他需要先做的事情」

被纳乌姆问道的伊丽莎白这么回答。她下令部队整列，并派出侦察队去调查周边的地形。

「会演变成和对方开战的情形吗？」

「我也不知道」

伊丽莎白表情严肃地回答了纳乌姆的疑问。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应该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这就是战场啊」

不管拥有怎样的过去、就算她有着一张符合年龄的容貌，但伊丽莎白不愧是一名战姬。纳乌姆为了向士兵传达指示而调转马头向后离去。

望着这位头发斑白的骑士离去的身影，伊丽莎白嘴里念念有词。

「如果是平时的伊尔达大人的话，就不需要考虑这么多了呢……」

据来向自己传达王宫命令的使者以及艾伦口中所说，伊尔达是在停留在自己位于王都的宅邸时被人赠送了掺毒火酒的。在因此失去了一位侍从之后，他就十万火急地赶回自己的领地比多戈修，接着立刻就集结士兵备齐了相应的武器、粮食和燃料。

——从王都希雷吉亚到比多戈修到底需要多少时间呢。假设骑马需要十天的话，那么准备更换用的马匹快马加鞭的话估计就能缩短到三、四天吧。

但凡拥有公爵地位的人，其领地和王都之间的道路不可能没有进行过修整。伊尔达此人十分擅长骑术，体力也很充沛，而且也有充足财力可以立刻调配到足够数量的马匹。只要他有那个意思的话，一整天骑马赶路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做到的吧。

伊丽莎白感到疑惑的，是为什么伊尔达明明身在王都却还要特地赶回自己的领地。他完全可以冲到巴尔托伯爵的宅邸里去质询对方，或者是去王宫向国王申诉的呀。

但伊尔达没有选择这两种方案里的任何一种。

回到领地集结了军队的他现在正打算要攻打巴尔托伯爵的领地。这么做不仅费时费力，而且不管结果如何都会造成国家动乱，这样的话伊尔达他肯定免不了要受人谴责的吧。

——是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还是说他有其他的理由呢？

伊丽莎白不知道伊尔达是怎么想的。现在的他，将自己判断为敌人然后突然就攻过来的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做得出来的。

正因为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伊丽莎白才会和比多戈修军保持着五贝尔斯塔的距离来观察对方的动向。同时她也让部队维持在随时都能展开战斗的状态。

比多戈修军的使者来到鲁瓦修军这边是在离太阳落山还有半刻不到的时候。

鲁瓦修军此时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设置帐篷的工作。因为考虑到一旦开战就会碍手碍脚，所以他们是最大限度地在原地待机，直到看到天色开始变暗后这才无可奈何地进行此项作业。

来访的使者交出了携带的武器后，被带到了骑在马上的伊丽莎白面前。

「比多戈修的使者阁下，欢迎你的到来」

在这片渐渐变暗的天空之下，骑在马上向下看着使者的伊丽莎白露出娇艳的微笑。顺带一提乌尔斯在她身旁举着火把。而另一边的纳乌姆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需要在紧急时刻能够随时拔剑做出应对。

比多戈修军的使者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在说了一些公式化的寒暄语句后就开始传达起伊尔达的要求。

「作为我们主人的公爵阁下希望能和战姬大人展开对话。还请战姬大人务必能接受……」

伊丽莎白爽快地点头表示同意后，提出了两个附加条件。一是互相只能带上两名随从，二是对话地点要设在两军的正中间。

使者暂且返回比多戈修军阵营，然后半刻后又再次出现在了呆在帐篷里的伊丽莎白面前。

「公爵阁下同意您提出的关于对话地点的要求。然而关于随从的数量问题，我们阁下表示希望最少能带上五十名骑兵」

站在伊丽莎白旁边的乌尔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明显是产生了警惕。不过站在年轻人旁边的纳乌姆却仿佛是预想到这个要求般一动不动，而他所侍奉的战姬脸上也洋溢着优雅笑容地答道。

「可以，那样无妨」

让使者回去后，伊丽莎白转身看向身边的两位随从。

「乌尔斯，纳乌姆，你们两人和我一起去」

「您想要说服公爵阁下吗？」

乌尔斯像是想要确认般地问道后，一头红发在夜间带着寒意的风中飘扬的这位拥有异彩虹瞳的战姬露出了略带寂寞的笑容。

「我也希望能够做到呢。但考虑到他们如此迅速就来到了此地，看来伊尔达大人是心意已决。应该是抱不了多少希望的吧」

对话在位于两军正中间的地点举行，但这次没有设置像几天前伊丽莎白和艾伦开会时用的那种帐篷，所以光源就只有随行士兵举着的火把以及镶嵌在夜空中的月光和星光了。

伊丽莎白此次只带上了乌尔斯和纳乌姆二人随行。对此当然有许多士兵表示反对，但红发战姬是亲自说服了他们。

「伊尔达大人毫无疑问会带上五十名骑兵前来。如果我也带上同样人数到场的话，肯定会出现耐不住紧张气氛而失控的人吧。所以为了不刺激到对方，这次就由我们三人去对话。明白的话就乖乖闭上嘴巴给我们送行就好」

即使如此也还是有好几人异口同声地说着“至少让在下一起同行”这样的话不肯罢休，但在被伊丽莎白那双颜色互异的眼瞳瞪了一下后只得老实了下来。这种方法说是说服，但显然更偏向于威逼才对。

就这样伊丽莎白他们来到约定的地点一看，只见伊尔达带着五十骑兵早已等在了那里。他们手中举着的火把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地映照出这五十骑人员的身影。

看到身体不禁紧绷起来的乌尔斯，纳乌姆不动声色地靠上前去向他低声说道。

「出发前战姬大人对我们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乌尔斯只是转动眼珠看向纳乌姆，然后点点头。

“万一事情不妙你们可以先逃。别说是五十，哪怕是一百名士兵，我独自一人也能够应付”，伊丽莎白是这么对乌尔斯和纳乌姆说的。

乌尔斯认为她并不是在逞强。初次见面时伊丽莎白那几乎在一瞬间将海盗全部击倒的身姿现在仍然鲜明地留在他的记忆里。

纳乌姆把嘴巴贴近乌尔斯的耳边继续说道。

「听好了。万一发生什么的话，你就给我直接逃回阵地去，不需要考虑战姬大人和我的事情」

「可我是……」

「要是你不先逃掉的话，在立场上我也没法逃跑啊。而且，战姬大人的那根鞭子还是在周围没有自己人的情况下比较能挥得开」

纳乌姆用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道。就在乌尔斯在想他这番话里有多少是当真的时候，伊丽莎白和伊尔达已经互相隔开一小段距离对峙了起来。

「战姬殿下，感谢你在如此时间前来回应我的对话请求。那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为什么殿下会来到这里？」

公爵的视线里带着仿佛现在就要砍过来般的凌厉气势。然而伊丽莎白毫不畏惧地接下伊尔达的视线，如此答道。

「伊尔达大人应该很清楚吧。我是来阻止您的」

「……事情的缘由殿下知道不知道呢？」

隔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后伊尔达这么问道。伊丽莎白听到后则是点了点头。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伊丽莎白向伊尔达问了那个替他丧命的随从的名字后，当即向神明祈祷逝者的灵魂能够安息。伊尔达一脸沉痛地深深低下头去。

「十分感谢战姬殿下能为我的随从祈求冥福」

然而在这么说罢抬起头来的伊尔达的双眼里，已经是充满了高昂的战意。

「战姬殿下。您说这次是来阻止我们的。但我仍然想要相求，能否请您就当做没在这里看到过我军呢？」

这位正当壮年的公爵声音颤抖地大声说起来。

「我们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我们不会去袭击和此事没有关系的村庄和城镇，虽说会打倒挡在我等面前的人，但对于那些不做抵抗的人我们是不会碰他们一根汗毛的。我以公爵之名在此发誓，所以——」

「我拒绝」

伊丽莎白用仿佛在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般的态度当即回答。

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在伊尔达身后，许多甲胄晃动产生的声响重叠在了一起。一股随时都会冲过来的气息此刻正在比多戈修的五十骑兵当中飘荡开来。

乌尔斯咽了口唾沫，和身旁的纳乌姆交换了一下视线。纳乌姆在皱了下眉头后立刻就放弃般地点了下头。

虽然伊丽莎白说过允许他们逃跑，但乌尔斯和纳乌姆都没有置自己的主人不顾独自逃走的意思。乌尔斯握紧火把笔直地盯着对面那五十骑兵。

就在这时，伊尔达突然间举起手。然后他转身看向自己手下的那些士兵，尖锐地大喝一声。

「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靠人数来威吓对面那位手无寸铁的年轻人的吗！战姬殿下是因为相信我们，才会只带两人来赴约的啊！你们究竟是如何看待我们比多戈修的先人、战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武勇的呢！」

声音决不算大，却充满了让听者颤抖的威严。那些骑兵们的身体都像是受到了雷击般僵硬起来，而刚才还包裹在他们身上的那股激昂战意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伊尔达重新转过身来，向乌尔斯低下了头。

「刚才我的部下们失礼了。他们只是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情绪激动而已。虽说这并不是道个歉就能了事的事情，但能否请你原谅他们呢」

乌尔斯没能立刻答上话，而是用惊愕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如果是伊丽莎白的话那还好说，但自己只不过是一介随从而已，可这位公爵现在却正在向自己低头谢罪。

——为什么如此耿直的人会……

乌尔斯调整好呼吸，在脑海里慎重地选择着用词开口缓缓说道。

「那个，能否允许在下向公爵阁下您问个问题呢？在下名叫乌尔斯，是侍奉主人……侍奉战姬大人的随从」

伊尔达无言地点了下头，以此示意乌尔斯继续说下去。年轻人再次咽了一下口水。不仅是对面的伊尔达和他的士兵，他甚至能用脸颊感到身旁伊丽莎白和纳乌姆投过来的视线。

「那在下就斗胆一言。公爵阁下您的那份愤怒应该要在王宫里释放出来才是吧？现在国王陛下也已经烦恼到甚至不惜令战姬大人出动的程度了。在下认为您首先应该向伯爵喊话叫他一起去王宫对质，如果他不作回应的话那再重新考虑发兵的——」

「办不到」

伊尔达仅以这短短一句话就驳回了乌尔斯的拼命恳求。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请您告诉这是为什么吗？」

「这也办不到」

无话可说指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吧。现在伊尔达的这种严肃的表情和冷淡的声音，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刚才他低头赔罪时的态度。

——为什么？

乌尔斯内心感到一阵焦急。伊尔达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好战之人，但现在好像他也无意选择开战以外的其他道路。

乌尔斯仍然不肯放弃，就在他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制止了他。

「可以了，乌尔斯。你已经干得很好了」

是伊丽莎白。让乌尔斯退下后，这位异彩虹瞳的战姬露出桀骜不逊的微笑睥睨着对面伊尔达那帮人。

「如果贵军无论如何都不肯退兵的话，那我们也只有和伊尔达大人您开战了」

伊尔达在伊丽莎白威压般的态度中，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她那种“拜托了还请你在此收手”的愿望。但他还是用冰块般平静又冷淡的态度回答道。

「我已经说过了，战姬殿下。我们是为了战斗才带着枪剑穿着甲胄、骑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谁胆敢挡在面前我们就会将其打倒，哪怕那个人是战姬殿下您」

「……如果我说不只是我的军队，还有另外五千士兵正在赶往这里的话，您还坚持如此吗？」

伊尔达在听到伊丽莎白的这番话后不经瞪大双眼，毕竟五千可不是一个能够忽视的数字。不过他马上就恢复回冷静的表情。

「不管是五千还是一万，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不会改变」

沉默顿时降临在场上。二人已经再也想不出任何交涉的话语，而这份沉寂也让他们互相确认了这一点。守望着他们的人当中，只有乌尔斯一人感到内心焦急不堪。

最终是伊尔达先开了口。他微笑着这么说道。

「那就祝您武运昌隆了，战姬殿下」

「十分感谢。那我就不客气地从你们身上来获取一场胜利了」

伊丽莎白也微笑着如此回答。接着她就调转了马头。

「乌尔斯、纳乌姆，我们要回去了哦」

两人紧跟在主人后面，同时后背上感到如同针扎般的视线在看着自己。

就这样，这场对话最终没有获得任何成果。

◎

目送伊丽莎白他们离去后，伊尔达也率领着五十骑兵回到了自己的阵营。

一路上这位壮年公爵一直都是一副苦涩的表情。而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正是乌尔斯的那番话。

——理由、吗。那种话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伊尔达其实是在怀疑吉斯塔托的国王维克托。

乌尔斯提出的那个方案伊尔达其实早就已经考虑过了。不多，对方可是国王维克托亲自指定的下任国王尤金啊。

就算自己提出申诉，国王肯定也会偏袒尤金。而就算自己跑去尤金的宅邸向对方质询，结果也是差不了多少的吧。

正是出于这种疑虑，伊尔达才会急着赶回自己的领地比多戈修。而他会急于要攻打尤金的领地巴尔托，也是为了想在维克托国王介入事态之前就和对方做个了结。

回到阵地的伊尔达在总指挥官用的帐篷里召集了那三名部下。让他们在桌上准备好地图后，伊尔达向他们宣告了自己将和鲁瓦修军展开战斗。

「要和那位『雷涡的闪姬』开战吗……！」

这三位部下绝非胆小之人，可他们仍然在夜风中颤抖着身体。伊尔达像是要缓解他们的那份紧张般笑了笑。

「和战姬殿下直接对战的会是我。你们不用那么紧张的哦」

「阁下您意思是说要自己打头阵吗？」

一位部下吃惊地睁大眼睛，并且用仿佛在说“这怎么可以！”般的动作摇了摇头。

「阁下。我们的目的说到底只是巴尔托伯爵而已。所以只要您将和战姬大人的战斗交给我等——」

「凭你们是赢不了战姬殿下的」

伊尔达轻描淡写地打断了部下饱含热情的发言，不过表情却是无比地认真。

「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过她。如果单纯是剑术比试的话我倒还有自信……」

伊丽莎白的武器是鞭子，而且那还是只有战姬才被允许挥舞的龙具。那根鞭子就算是以她那种纤细的手臂挥舞，也能发挥出轻易击碎盾牌、打烂头盔、将包裹着甲胄的身体整个轰飞的威力。

伊尔达的武器则是专门找在萨克斯坦王国也十分有名的铁匠订做的钢铁之剑。那是一把就算将甲胄一劈为二也丝毫不会卷刃的刚剑。但就算是这样，考虑到对手是伊丽莎白他也没有万全的自信。

「总之战姬殿下就由我来对付。而作为替代，我想请你们专注在部队的指挥上面」

让一位部下摊开放在桌上的地图后，伊尔达开始说明起作战策略。

「等夜深之后，我们就将帐篷留在原地然后向南——向巴尔托进军」

环视了一圈部下们的表情后，伊尔达继续往下说道。

「这只是佯动。鲁瓦修军是为了不让我们进入巴尔托领才来到这里的，所以一旦我们向南进发那他们也会被迫必须跟着我们行动」

把帐篷留在原地是为了让敌人认为己方是装作露宿的样子但其实是趁着夜色出发了。

伊尔达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弧。

「一旦鲁瓦修军动起来后，我们就进行不让他们察觉的大范围迂回，然后绕到他们的背后去」

「您是打算向对方发动夜袭吗？」

一位部下满脸紧张地看着自己的主人。作为平时训练的一环，比多戈修军曾进行过好几次彻夜行军的演习。他们早已习惯了在昏暗环境下的行动。

可伊尔达却摇了摇头。

「不，攻击要等到天亮后再进行」

作为伊尔达来说，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发动夜袭。但比多戈修军对这里的地理环境并不熟悉。

先不说移动，但开始攻击后就很容易产生各种混乱。特别是在不确定脚边的情况下，夜袭失败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别说是被敌人发现然后被击退，那些像是迷了路最终集体遇难、或是自相残杀最终造成团灭的事迹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我们分成第一部队、第二部队和第三部队来行动，然后以其中的两支部队去攻击鲁瓦修军。剩余的那支部队就作为后备兵力在原地待机」

「后备兵力吗？」

部下们都眉头紧锁。伊尔达也以一副苦涩的表情点点头。

「说不定巴尔托伯爵的军队会在战斗进行时半路杀出，而且敌人也并非一定只有鲁瓦修军和巴尔托伯爵的军队。毕竟战姬殿下刚才也说了还有另一支五千人的部队在向这里赶来……」

「那只是为了制止阁下的虚张声势吧？」

伊丽莎白的任务是不让伊尔达进入巴尔托领。用自己后面还有大军在手的说法来威胁对方，这是在进行交涉时经常使用的老套手段。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哪怕五千这个数字只是夸张，也无法完全否定他们还有援军或者别动队的可能性。我们的目的说到底只是巴尔托伯爵，战姬殿下和鲁瓦修军虽然的确是个强敌，但我还是想尽可能地保存实力」

仿佛是要激励部下们一般，伊尔达用开朗的口气继续说道。

「即使如此我们这边也有两千兵力来对付鲁瓦修军的大约一千兵力。在我吸引住战姬殿下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就将对方狠狠地打垮。只要军队死伤过半的话那战姬殿下也只有撤退了吧」

三名部下集体向他们的主人敬了一礼。既然身为总指挥官的伊尔达已经决定了作战策略，那他们就只有遵从。而且，他们也有着自己绝不会输给敌方军队的那种自尊心。

为了进行战斗的准备工作，他们步履匆忙地离开了帐篷。既然待会要半夜行军，那就必须趁现在让士兵们轮流休息一下。除此之外也有很多必须事先完成的其他工作。

而一个人留下来的伊尔达则是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摊在桌子上的地图。

差不多在月亮高高爬上天空的时候，比多戈修军就已经迅速完成了准备工作。

让马嘴里嚼住木板，马蹄也用布包了起来。为了不在月色下露出反光，故意用泥土拍脏甲胄和长枪。士兵们还在这些弄脏的甲胄上面再披了件更脏的外套。

还有，他们每十人一组手里拉着一根长绳子。因为没有火把，所以他们是通过这种方式来避免队列的混乱和有人掉队迷路。

除了少数留在阵营里的侦察队以外，其余三千出头点的士兵全都离开了这里。有好几人在出发时还依依不舍地盯着这些熊熊燃烧的篝火。

在月色和星光的照耀下，比多戈修的士兵们拉着马匹静静地走在草原上。但不管他们走了多少距离，月亮和星星都维持着同一个形状，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脉阴影也是没有任何改变。

右手上握着的缰绳、左手上抓着的绳子的触感，以及微微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对他们来说这些就是现在能够感受到的全部了。

每隔数到五百的时间，比多戈修军就会集体停下一次脚步。目的不是休息，只是重整一下队列，然后大家静静地深呼吸几下而已。然后再重新开始行军。

队伍不会那么容易就乱掉，伊尔达是为了不让士兵的五感在夜色之中被渐渐麻痹才想出这个方法的。

重复着前进和停止、并且中间夹带了几次休息地连续徒步行进了半刻左右时，派出去的侦察队回到了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伊尔达身边汇报情况。虽说侦察队也是徒步，但比多戈修军是在缓缓地移动所以他们很快就追了上来。

「鲁瓦修军开始行动了」

伊尔达的两眼因泛起的战意而闪烁起光芒，但现在就高兴还为时过早。

「他们出发时有拆掉帐篷吗？」

「不，帐篷还都留在原地」

——虽然这可以理解为他们在注意到我们的动向后连帐篷都没拆就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但说不定他们是故意这么做来让我们去这么认为的。

「总之鲁瓦修军是动起来了。那我们也按照预定计划行动吧」

伊尔达下令停止进军，然后在变换队列的同时兼让士兵们稍作休息。虽然刚才起就一直在向南进发，但接下来他们必须要转为向西北方向前进。如果是不习惯这种在黑暗环境下行动的军队的话肯定会因此产生不少混乱，但那种事情并没有在这支军队里发生。

「我们要开始加快速度了哦，毕竟大家已经身体暖和了起来，眼睛也已经适应这片黑暗了哪」

比多戈修军在草原上沿着一道平缓的弧线前进起来。然后在花费了差不多近一刻的时间后，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鲁瓦修军的营地。

伊尔达首先向营地里派出了侦察队。同时向南面也派出了另一支侦察队。

先回来的是派向鲁瓦修军营的那支队伍。士兵们回报说那些帐篷里全都空无一人。

「他们好像是完全没有整理就直接出动了，那些围在营地周围的栅栏都没有拆除，帐篷也都保持着搭起的状态，同时还有好几堆正在燃烧着的篝火」

接着派向南面的侦察队也回来了。

「发现了正在前进中的鲁瓦修军，他们在离这里以南约二贝尔斯塔的距离上」

伊尔达抬头看了看天空。覆盖着东边天空的昏暗颜色已经开始变淡了起来。

他召集了那三名得力部下，下令他们给予士兵们四半刻<译注：30分钟>的休息时间。

「让士兵们都撤掉用不到的东西，然后整好队列。已经快要天亮了」

◎

其实伊丽莎白早就看穿了伊尔达想要偷袭己方背后的这个企图。

她会让部队在深夜里舍弃帐篷就那么向南出发也是为了让对手以为自己中了计。同时对队伍里的各指挥官也已经传达了这些内容。

「比多戈修军不在正面，他们肯定会绕到我们的背后。大家都做好一发现敌人的身影就立刻掉头迎击的准备」

所以在东边天空开始泛白之时，就算她收到报告说比多戈修军出现在了自己军队的后方，伊丽莎白也没有显露出丝毫惊慌失措。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该说真不愧是伊尔达大人啊。

伊丽莎白在内心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就算是在熟悉的城镇里，只要到了晚上方向感和距离感就会发生错乱。而如果是许多人一起行动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在应该是首次到访的土地上进行深夜行军，而且在天亮之前顺利地抵达了目的地。对于将如此困难的事情加以实现的伊尔达，伊丽莎白不得不心生佩服。

不过也不能光顾着佩服对方。伊丽莎白按照预定命令全军掉头。由于刚才她一直在最前方骑马带队，所以队伍掉头后就变成了要在队伍后方进行指挥的形式。

而就在这个时候，鲁瓦修军中产生了混乱。

夜色让士兵们的行动混乱不堪。到处都可以看到士兵和马匹撞在一起、武器和甲胄相互碰擦的场景，以及士兵们相互推挤着前面的人、然后又被后面的人撞倒的场景。到处都可以听到有士兵被撞疼后向对方控诉的声音、被撞倒在地面的声音，由此形成了一幕在草原上的噪音大合唱。

「怎么会这样……」

伊丽莎白一脸愕然地看着眼前这副惨状。她身边的乌尔斯和纳乌姆也都脸色惨白地屏住了呼吸。尽管不如比多戈修军，但鲁瓦修军也应该对在黑夜里的行动已经习惯了才是呀。

但现在，他们的队列已经被整个打乱，处于完全无法做好战斗准备的状况。

伊丽莎白在马上拼命地发出各种指示。纳乌姆也让身边的士兵前往各处传令，努力想要平息这场混乱。

尽管懊悔自己不能帮上这两人的忙，但乌尔斯还是一言不发地紧紧跟在伊丽莎白身边。他在内心反复告诉自己说自己还有其他的任务在身，不能擅自主张地做出拖她后腿的事情。

在黑暗当中鲁瓦修军好不容易是完成了掉头重新摆好队列。虽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重建阵型体现出了伊丽莎白出色的能力，但逼近过来的比多戈修军已经近在咫尺了。

在被黑暗覆盖的草原上，伴随着马蹄轰响的声音一大片黑色的骑影渐渐浮现出来。勇猛的呐喊声将天亮前的寒气一股脑地吹散而去。

伊丽莎白回头看了一眼乌尔斯。

「乌尔斯，快发出信号！」

年轻人一点头，然后在纳乌姆的帮助下将事先准备好的三根箭矢点上了火。用渗满油的布条缠起来的箭头伴随着爆裂般的声音燃烧了起来。

这就是伊丽莎白交给乌尔斯的任务。

乌尔斯拿起背着的弓紧紧握住，然后把这些点上火的箭矢搭在上面向着天空一一射出。箭矢在抵达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后，就以抛物线轨迹坠落并在途中就这么渐渐消失了。

就在乌尔斯向天空射出第三根箭的时候，比多戈修军向这边发起了攻击。

几百颗石头宛如冰雹般撕裂着昏暗的天空在鲁瓦修军的头上倾泻而下。是比多戈修军的投石攻击。

这些石头的大小虽然比拳头还要小上一圈，但其砸在盾牌和头盔上并弹起的声音却让鲁瓦修的士兵们无比紧张。有好几十人要么是被砸中脸和手蹲了下来，要么就是失去平衡从马上摔了下来。而这些石头当然也有对马造成伤害，所以鲁瓦修军中不断出现受惊将骑手甩落在地、或者是因疼痛而狂乱起来的马匹。

比多戈修的士兵趁此机会将手中的武器换成长枪后冲了过来。

紧张和恐惧被激情和狂躁所取代。场面上长枪和长枪相互交错、马匹和马匹相互对撞、怒号和咒骂声此起彼伏。面对比多戈修士兵的强烈突击，鲁瓦修的士兵们硬是将其给挡了下来。他们全都举起盾牌、刺出长枪、用咆哮声鼓舞着自己坚持了下来。

鲜血在这种冲击下不断地流淌。有些人在极近距离上向对方刺出长枪、用盾牌殴打对方、拔剑砍向对方。有些人则是连人带马整个撞上去让对方从马上摔落。覆盖着地面的杂草在被晨露洇湿之前就已经染成了鲜红色。而冰冷的大地则是毫不留情地从接连倒地的人员和马匹身上夺走他们的体温。

驱使着这些士兵的情感并不是憎恨或者敌意。是敌人看过来的白眼、是剑戟碰撞的声响、是那震耳欲聋的叫喊声。是手上拿着的长枪长剑的重量、是马匹的嘶鸣声、是那鲜血和泥土的气味。是这些要素混在一起造成的狂乱。

两军的先头队伍正混杂在一起呈现出一副混战的局势。先发制人的比多戈修军没能将对手冲垮，而挡下突击的鲁瓦修军也没能将对方给压回去。

就在这一进一退持续胶着的状况进行之时，战场上迎来了新的变化。鲁瓦修的士兵们刚在想是不是有新的敌人出现，这支比多戈修的别动队就吼叫着自东边袭击了他们的右侧面。

这是比多戈修军的第二部队，他们是等第一部队和鲁瓦修军开启战端后才开始行动的。虽说现在临近天亮的天空依旧昏暗到几乎看不到身边人员的脸，但凭借声音就可以大致掌握到敌人的位置和所处的状况。

在两个方向上同时受到攻击的鲁瓦修军顿时陷入劣势。而对于这种战况的变化，伊丽莎白在收到传令兵的报告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了。

——果然是用了这一手呢。

比多戈修军的人数要比己方来得多。这位异彩虹瞳的战姬事先已经猜到对方肯定会将士兵分成几支部队来同时进行攻击。

——我们要上了哦，沃利兹伊芙。

将卷成圈挂在腰间的黑鞭紧握在手后，伊丽莎白骑在马上向侍从如此宣告。

「纳乌姆，队伍的指挥就交给你了」

「主人，那我也——」

『雷涡的闪姬』摇着头制止了想要策马跟上来的乌尔斯。

「你就呆在纳乌姆的旁边」

话音还没落地，伊丽莎白就已经骑着马奔驰在了友军之中。乌尔斯只得无可奈何地目送她离去，然后把目光看向远处的战场。周遭的环境感觉比开战前要明亮了一些，但即使如此还是没有改变那种黑色的阴影在暗夜中蠢蠢欲动的印象。

「纳乌姆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思索片刻后下定决心的乌尔斯向身边那位斑白头发的骑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伊丽莎白来到这个敌人和友军相互拥挤在一起的地点时，她的手上早已握起了雷涡。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后，黑鞭上也泛起了让人联想到雷光的白色光辉。

「——是战姬！」

这句话就是这么叫喊起来的那个比多戈修士兵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言。横扫过来的雷鞭将此人的脑袋连同头盔一起击飞，混杂着脑浆的红黑色血液就这么在半空中喷洒。伊丽莎白看都没看那个掉落在地面上的尸体一眼，就用手中的雷涡向着敌群一阵猛击。

在空中乱舞的光芒灼伤了这些士兵们的双眼。伊丽莎白每一次挥鞭都会带起一道雷光在微暗的半空中一闪而过，然后被打到的敌兵就会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倒在地上。

虽然比多戈修的士兵两人、三人地一起向伊丽莎白发起攻击，但这位战姬的鞭子要远比他们的长剑长枪来得速度快。而且那鞭子有着就算只是轻轻擦到下巴也会让那个人嘴巴以下的部分瞬间消失的破坏力。

把脑袋连同头盔一起打烂、把胳膊连同盾牌一起割断、以击碎甲胄的气势将人整个从马上劈落在地。鞭子的轨迹宛如雷光般变幻无常，没有人能够躲得开。别说是向她反击了，就连想要阻挡在她的面前都谈何容易。

比多戈修军的阵营中充斥着战栗和畏惧的惨叫，而鲁瓦修军这边则是一片欢呼。伊丽莎白漂亮地用符合战姬名号的活跃表现将己方差点就崩溃的士气给恢复了过来。

就在她打算就这么趁势攻入敌阵之时，比多戈修士兵的阵营当中突然间有一个骑影率先冲了出来。伊丽莎白在看清对方面貌后吃惊不已。

「比多戈修公！？」

那个举着剑的骑士毫无疑问就是比多戈修军的总指挥官伊尔达。对以伊丽莎白为目标的伊尔达来说，雷涡那将黑暗驱散的白色闪光是一个再显眼不过的记号了。

丝毫不惧怕这位异彩虹瞳的战姬和那根雷涡的伊尔达骑马冲了过来，然后伴随着充满气势的一声吼叫向对方使出一记锐利的斩击。

「钢鞭！」

伊丽莎白手中的鞭子回应使用者的意志，将自身形状变化成一根棒状的武器。

龙具和刚剑相互剧烈碰撞，火星和闪光由此四处飞散。伊丽莎白和伊尔达都瞬间领悟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容不得丝毫大意的强敌。

伊丽莎白扭转身体躲过了刺向自己脑袋的长剑。另一边，伊尔达也用长剑架开了伊丽莎白挥过来的钢鞭。

两人都无法给对方造成任何伤害，打击和斩击就这样你来我往地重复进行了十多个回合。单以一击的威力来说是伊丽莎白胜出，但要论剑技的话果然还是伊尔达占上风。接着伊丽莎白切换成了以防御为主的战斗方式。

察觉到这一点的伊尔达脸上闪过一丝怀疑。

他的意图就是要拖住伊丽莎白。因为只要能想办法去掉战姬这个要素、将形势带入兵力战的话，那人数占优的比多戈修军就会很有利了。和伊丽莎白的这场单挑要是能久拖下去，那对伊尔达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而伊丽莎白也十分明白这一点。不过，同时她也明白要是自己露出急于想要决出胜负的样子那就会正中对方下怀。

就在这个时候，在西边方向上响起了大片的呐喊声。

「是敌人！」

比多戈修的士兵发出近乎悲鸣的叫喊。自西方出现的这支骑兵团以凌厉之势突破了比多戈修军的右侧面。伊尔达看到后用一副疑问消释般的表情低声喃喃自语道。

「战姬殿下是在等待这支部队吗」

伊丽莎白没有作答。她没有回答的必要。

冲击比多戈修军右侧面的这支骑兵团正是由艾伦所率领的莱特梅利兹军。正确来说应该是莱特梅利兹和巴尔托的联合军才对。这是一支以大约一千名莱特梅利兹骑兵和三十名巴尔托骑兵组成的军团。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那位兼具美丽容貌和凛凛威严的银发战姬。

在四天前的军事会议结束后，艾伦就向尤金派出使者，对其说明了情况后借来了三十骑兵。之后她就定期和鲁瓦修军之间互派传令兵来交换情报并且及时确认彼此的位置。

艾伦认为比多戈修军已经离巴尔托很近了，所以一直注意着不要让军队远离这里，从结果来说的确是被她给猜中了。

她是在半夜从鲁瓦修的传令兵那里得知伊丽莎白没能成功说服伊尔达的消息的。她在接受了伊丽莎白提出的希望自己能在中途加入战局的请求、并且向对方传达了发送信号的方法后就立刻令士兵收起营帐，带领军队在黑暗之中慎重地赶起了路。

乌尔斯在战斗打响之际向空中射出三根点上火的箭矢，这就是传达给藏身在战场西侧的艾伦他们的信号。顺带一提，想出这个方法的就是艾伦本人。

而现在，莱特梅利兹军正紧紧地咬住了比多戈修军的侧面。

艾伦手中的银闪在昏暗中每每绘出一道白色轨迹之时，都会有比多戈修的士兵浑身沾满鲜血地掉落马下然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断地左右挥着长剑由此卷起一阵腥风血雨的艾伦就这么傲然地策马奔驰。虽然比多戈修的士兵们奋勇上前挑战，但无人能够和她过招超过两个回合，全都接连不断地被她自马上砍翻在地。

紧跟在她后面突入战场的莱特梅利兹和巴尔托的士兵也挥舞着长枪长剑将比多戈修的士兵们一一击倒。

莱特梅利兹军以犹如风暴般的气势一路猛冲，最终在比多戈修第一部队的侧面挖穿了一个大大的缺口。

「——路里克」

艾伦挥舞着银闪的同时叫来身后的光头骑士。路里克刚才起也在以不逊于主人的气势奋勇战斗着。只见他手上拿着的长枪枪尖上沾满鲜血，身上穿着的甲胄上面也满是敌兵的血液。

「这里暂时就交给你了。记得要注意敌人的后备兵力」

「领命！」

听到身后路里克回话的艾伦就这么边砍杀着敌兵边一路在战场上疾驰。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伊丽莎白的身影。是她手中的龙具将对方龙具的大致位置告诉她的。

「干得好，艾利法尔」

只见那位红发战姬正在和一位骑士展开着激战。艾伦将银闪一挥挥去沾在刀身上面的鲜血后就骑马跑了上去。

伊丽莎白和伊尔达在察觉到接近过来的艾伦后都看向了她。而银发战姬露出一副和战场不相称的开朗笑容向伊尔达问道。

「你就是比多戈修公爵吗？」

「对。你是？——是战姬吗？」

“他领会得可真快”，艾伦在内心如此佩服的同时，赤红眼瞳里闪现着战意光辉地点了点头。

「我是莱特梅利兹的领主艾丽奥诺拉·威尔塔利亚。向请你和我过过招」

「你就是那位『银闪的风姬』吗。我有听说过你的传闻」

话音的最后一段被剑刃相向的声音所取代。两把剑在半空中来回碰撞，刀身也在四散火星的映照下闪闪发光，而金属刮擦的刺耳声音也不停地轰击着在场人员的双耳。

发现眼前是个强敌后，艾伦和伊尔达都惊讶地睁大双眼。此时，包裹在周围的黑暗已经变淡到能够让他们相互间看清对方表情的程度了。

银发战姬和公爵蹦起马，然后刀剑相拼起来。艾伦的剑势犹如疾风般锐利，而伊尔达的斩击也十分地猛烈。

伊丽莎白本想上前助艾伦一臂之力，但她注意到远处己方部队的阵容已经抵挡不住攻击崩溃了下来。是比多戈修军的后备兵力——也就是第三部队出动了。

对于敌方动向的这个变化艾伦也注意到了。红色眼瞳和异彩虹瞳的视线在这两位战姬间只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快去！」

「这里就交给你了！」

两人完全是同时喊出声来的。伊丽莎白不顾身后的艾伦和伊尔达，就这么舞着龙具策马离去。而就算在这段时间里，艾伦和伊尔达的攻防战也还在持续地进行着。艾伦的数根银发飞散飘落，而伊尔达的甲胄上也被刻上了几道新的裂纹。

这场被认为会拖入持久战的比拼却在轻易间有了结局。

伊尔达的刚剑突然间从中间折断。折断的刀身旋转着飞向空中，就这么从战场上消失不见了。

「是把好剑」

喘着气的艾伦并非出于讽刺、而是真心赞赏地送上了这番话。和伊丽莎白的雷涡互相击打，接着又和艾伦的银闪互相碰撞，如果是普通的剑的话早就已经变得粉碎了吧。

艾伦本想将银闪的剑尖指向对方，却没想到在此时受到了预料之外的阻挠。是比多戈修的士兵从旁边挥舞着长枪向她发起了攻击。

「阁下，请您快逃！」

冲上来的并不是只有一人。附近的比多戈修士兵全都一个个挡在战姬和公爵的当中，用自己的身躯筑起一道由肉身和铁片构成的厚壁。甚至还有人骑着马直接撞向艾伦。

艾伦无奈只得将冲上来的比多戈修士兵一个个砍倒，但他们就算变得浑身是血也还是拼命地向这位银发战姬伸出手、就算是躺在地面上也紧抓住马脚不放想要以此来阻止她的前进。

「真是了不起的忠诚心」

艾伦在混杂着焦躁地这么低喃一声后，毫不留情地将那些前来挑战自己、或者是挡住自己去路的敌兵一一击倒。不过当她将这些阻挠全都清除干净之时，伊尔达的身影也早就已经跑远了。

她环视了一圈战场，发现比多戈修军的阵型到处都在逐渐地崩溃。虽然他们在拼命地坚持着，但接下来也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

「看来交给路里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哪」

艾伦朝着马肚子一踢，决定亲自去追赶伊尔达。

虽然伊尔达在士兵的保护下顺利回到了比多戈修军的第二部队阵营当中，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也向他如此进言。

「阁下，我来给您安排十骑随从，在我们挡住敌人的期间还请您能赶快逃走」

「别说傻话！」

伊尔达听后也不禁脸色大变地叫喊起来。

「带你们来到这里的人是我。如果要撤退的话也得由我来指挥……」

「如果在此丧命的话那阁下您就不能证明自己的正义了。但要是您能回到比多戈修，那么就能集结到新的军队吧。现在还请您能以自己的性命为重」

这位部下也是一步都不肯退让。现在的他也是拼尽全力了。对方有两位战姬的这个可怕事实已经在精神层面上将比多戈修军逼得走投无路了。

这里如果不让伊尔达逃走的话那待会他肯定就会死在对方手上的这种疑虑现在正盘旋在比多戈修士兵们的胸中。因为不管怎么说，伊尔达已经甩开了伊丽莎白原本伸过来的援手。

「阁下。虽然这话难以启齿，但我军现在正处于劣势」

第一部队在莱特梅利兹军的奇袭下已经遍体鳞伤，第二部队也顶不住鲁瓦修军的攻击正在节节败退之中。而作为后备兵力的第三部队则在拼命地支援第一部队以防止其彻底崩溃。

而让仍旧一脸不情愿的伊尔达最终放弃的，是远处传来的士兵的惊呼声。

「后方有敌人出现！」

伊尔达和他的部下几乎在同一时刻屏住了呼吸。敌人原来不只有鲁瓦修军和莱特梅利兹军的这件事情终于是让这位壮年公爵退缩了。

失去爱用的那把刚剑的伊尔达在接过预备用剑时向部下这么说道。

「听好了。一旦看到我脱离了战场之后，你们就立刻投降」

「属下明白。属下也没打算要死在这种地方」

在这片群青色的天空的注视下，伊尔达就这么带着十骑士兵脱离了战场。

虽说马上就要天亮了，但地面上仍旧是十分昏暗，战场上也依然充斥着各种怒号声和惨叫声。就在伊尔达认为自己能够混在其中顺利逃脱的时候，他突然间注意到有一支队伍正在后面追赶着自己。

许多个貌似是火把的光亮在这片微暗的环境中不停地摇曳着。

就在伊尔达一行人打算加快速度之时，他们听到了一声箭矢破风飞来的声音。

这个声音在他们听来是那么的新鲜，因为在这场战斗中两军双方都没有用过弓矢。比多戈修军为了减少行李的数量打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弓箭，而鲁瓦修军也无暇在战斗中使用这种武器。至于莱特梅利兹军，他们也担心会误射到友军而尽量不去使用。

那根箭嗖地一下扎在了伊尔达身边一名比多戈修士兵骑着的马身上。那匹马痛得嘶鸣起来，在将上面的骑手抛下来的同时自己也翻倒在地。另外还有其他三名骑兵也受此连累坠落马下。

骑在马上只是回头看着这一切的伊尔达感到背脊一阵发冷。刚才的箭矢究竟是碰巧射中的，还是说就是这么瞄准的呢。

那支拿着火把追赶过来的部队现在离己方差不多有三百阿尔辛的距离（约三百米）。更何况双方互相间还都骑着马在奔驰，所以对方不可能瞄准得到特定的目标的。肯定是运气好碰巧射中的才对。

然而，伊尔达仍旧是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恐惧和紧张。他有一种自己的后背正被对面那支部队里的弓箭手瞄准着的感觉。

大概是出于和伊尔达同样想法的剩余六名比多戈修骑兵纷纷调转了马头。

「阁下，我们负责挡住他们，还请您能趁此机会赶紧逃走……！」

此时，伊尔达察觉到某种违和感而想要阻止这些部下。但就在他想要出声之前，骑兵们已经向着追兵冲了出去。

然后紧接着，第二根箭矢飞来一把扎在伊尔达骑着的马的屁股上面。

马匹因突然间的剧痛而直立起来，伊尔达的视野也因此颠倒了过来。在被从马背上抛出来的那一瞬间，这位壮年公爵终于是察觉到了刚才那份违和感的真面目。

弓箭为什么会只飞来一根？那应该是因为对方部队里只有一人有能力把箭射得过来吧。那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采取的最佳应对，不就应该让包含自己在内的己方七人同时四散分开，以此来迷惑对手不是吗。

后背狠狠摔在地上的伊尔达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尽管他立刻就起身，但还没跑出十步就听到了靠近过来的马蹄声。他意识到自己是被包围了。

「您是比多戈修公爵对吧」

站在伊尔达面前的年轻人用带有布鲁奈口音的声音向他开口说道。伊尔达对此人有印象，是自己和伊丽莎白展开对话时陪在对方旁边的那个年轻人。

「能请您到我主人……我们战姬大人那里来一下吗」

伊尔达记得眼前这位手握弓箭的年轻人是叫乌尔斯。

乌尔斯拜托纳乌姆的事情，是想要向他借骑兵三十骑。他想要让骑兵每人手握两个火把，然后带领他们出现在敌人的后方以此来扰乱对方。

「在现在这种战况下三十骑可是很贵重的兵力哪。而且万一你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我说不定会被战姬大人给勒死」

纳乌姆挠了挠满是斑白头发的脑袋叹着气，最终还是给乌尔斯安排了三十骑兵。

接着乌尔斯就带领着这些骑兵在战场东侧进行大范围迂回绕到了比多戈修第二部队的背后。原本他在确认到敌人产生了动摇之后是打算收兵回去的，但在看到有十个左右的骑影从对方阵地里窜出的时候就改变了想法。

比多戈修军还没有到败走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会脱离战场的敌人，其身份一定不寻常。这就是当时乌尔斯所考虑的事情。

「……然后他说他们追上去抓住了对方，结果就是这么个大人物」

听着纳乌姆此番报告的伊丽莎白将目光投向战场。

接到她命令的鲁瓦修士兵们在大声叫喊着伊尔达被俘的这件事情的同时穿越了整个战场。

夹杂在剑戟声中的这个声音渐渐传进了比多戈修士兵们的耳中。只见他们一个个地都丢掉手中的长枪长剑，从马上下来直接投降了。

眺望着这副光景的伊丽莎白向站在身边的纳乌姆说道。

「实话说我还真不知道是该斥责你们还是夸奖你们啊」

「训斥就由我来承担。能否请您去夸奖下乌尔斯呢？」

「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伊丽莎白板着一张脸转过身去。过了一小段时间后她开口问道。

「你认为他只是运气好吗？」

「就算让我去做相同的事情，最多也就只能做到吓敌人一跳而已吧」

纳乌姆淡然地如此回答。他的这番话并非谦虚，而是事实。

伊尔达的部下为了让主人能在敌人的眼皮下顺利逃走也是小心翼翼地进行了许多布置。事实上，那个时候就连伊丽莎白和艾伦也没有察觉到伊尔达逃离了战场的这件事情。就算是发现这一点的乌尔斯一行人，若只是凭借马匹的话也是无法追上对方的。

「虽然说法有点难听，但他的那种弓技简直就是怪物级别」

这是一场若是缺少乌尔斯手中那把弓箭的话就无法获得的胜利。

战斗在太阳露脸时分宣告了结束。

比多戈修军中有近四百名死者以及两倍于此数量的负伤人员。另一边，鲁瓦修军和莱特梅利兹军中的死亡人数各自都没有满一百，但相对的负伤人员就有很多，那是因为黑暗中的乱战导致许多人在摔倒后被敌我双方士兵给踩出来的。

三军各自立起营帐，然后都在忙着埋葬死者和救治负伤人员。

而在鲁瓦修军的总指挥官专用的帐篷里，艾伦和伊尔达现在正互相看着对方。

「比多戈修公爵，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下。我是莱特梅利兹的战姬艾丽奥诺拉·威尔塔利亚」

银发战姬向伊尔达郑重地行了一礼。而伊丽莎白此时正表情沉重地站在旁边。因为艾伦说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所以伊丽莎白才让她在自己在场的前提下和伊尔达会面，但却还是拭不掉那份不知道她想要说些什么的不安。

伊尔达虽然被解开了绑着自己的绳子，但身上所有的武器都被没收，而且也没有穿着甲胄。此时的他，脸上正浮现着毫无敌意的微笑。既然自己已经败北，那他也打算大方爽快、堂堂正正地面对这个事实。

「刚才在战场上失礼了。我是受赐比多戈修领地的伊尔达·库卢提斯。艾丽奥诺拉殿下，您的剑技可要比传闻中来得厉害多了」

「不敢当。那么公爵，我想要问你，此次你为何发兵？如你这般权重的大人物，只要向国王陛下去申诉就可以了啊」

这和昨晚乌尔斯问的正是同一个疑问。伊尔达脸上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

「十分抱歉，这个问题无法由我来回答。不过早晚是会公开出来的吧」

「……公爵。我知道这么说会惹你生气，但据我所知巴尔托伯爵并不是个会做出卑劣行径的人。我不会说希望你能理解，但至少希望你能明白我是这么认为的」

艾伦这是在暗示如果伊尔达以后还想攻打巴尔托的话那自己就会来当他的对手。艾伦原本是打算根据他的回答来决定如何帮尤金说话，但在判断这么做只会产生反效果后就改变方针选择了这种说法。

战姬的勇武之名能够充分对对方形成牵制的吧。

「战姬殿下和巴尔托伯爵很熟吗？」

「他是我的恩人」

「明白了。我会记住的」

即使艾伦当即如此回答，伊尔达也毫不动摇，只是用仿佛在说下次我会多加留神的表情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

在将死者们埋葬在小山丘的山脚下后，把伊尔达和比多戈修军交给伊丽莎白处理的艾伦就这样和他们告辞了。

「你不去见见巴尔托伯爵吗？」

艾伦姑且有向她这么提过，但伊丽莎白却摇头拒绝了。

「我和你不同，对于伯爵我是持怀疑态度的。而且说到底我只是为了阻止比多戈修公爵才来这里的」

「明白了。不过我会把你的事情转达给伯爵」

艾伦这么说道后，伊丽莎白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然后就率领着鲁瓦修和比多戈修的军队离开了。而艾伦则是静静地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之后，艾伦边下令收起营帐边在士兵中募集了三十人左右的志愿者。在完成撤退准备的时候这位银发战姬喊来了路里克。

「路里克。我要去巴尔托伯爵那里作下报告，而且也必须把借来的士兵给还回去。你就和其他士兵一起先回莱特梅利兹吧」

如果带过多士兵进入巴尔托领地的话只会让看到的人心生不安吧。毕竟今天这里才刚发生了这么一场血腥残酷的战斗。

而且，即使在顺路去趟尤金所在的利托米什尔然后再回莱特梅利兹公宫的这段期间里也不得不为士兵们准备伙食。这样的话还是只在身边留下最低限度的人数，然后让其他人赶快回去来得比较好。

「……属下明白了」

路里克在这么答道后，依旧是用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主人。不过他最终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应该是认为现在还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吧。

第3章 启程

位于巴尔托领中心的都市利托米什尔，那里就是尤金的公馆所在地。

在和伊尔达一战结束的第三天中午，艾伦率领着自军三十骑和从尤金那借来的三十骑士兵抵达了这座城镇。巴尔托的三十士兵中虽然有负伤人员，但却无人丧命。

利托米什尔是一座给人以朴素农村印象的城镇。

并排建造的民居以木质结构居多，然后外面涂上灰泥用来抵挡寒风的入侵。整座城镇里只有从最里面的尤金宅邸通向镇外的大路有铺设石板，其他的道路都只是将泥土夯实一下而已。

这里的领主用石板铺在大路上并非是为了讲究面子。那是为了方便骑马或者坐马车到访的客人而准备的。

镇上有条宽敞的河流自北向东地穿过其间，在天气好的日子里会有许多露天摊贩在河岸边卖些鱼呀果子啦还有野菜之类的东西，但今天却完全看不到这些景象。

要说原因的话，那是因为作为客人的居民们全都拥向了镇上那条大路的两侧。

合计多达六十名的骑兵对他们来说是很难见到的场景。而且，走在最前面的还是在吉斯塔托仅有七人的战姬的其中一位。为了能看上一眼，镇上的人们几乎全都聚集了过来。

这也是艾伦会只带上三十名骑兵过来的理由之一。要是莱特梅利兹的士兵人数比较多的话会让巴尔托方面很没有面子，所以有必要让人数相同以此来向民众们展现出一种公平之感。

「很久没来这里了呢……」

骑马走在最前头的艾伦边挥手回应着镇民们的欢呼声边观望起这个利托米什尔的风景。

——总感觉和塞雷斯塔很像哪。

塞雷斯塔既是阿尔萨斯的中心，也是泰格勒出生成长的城镇。他的宅邸也在那里。当然那里和这个利托米什尔的街景完全不同，但镇上飘荡着的氛围却有着某种共通的地方。

跟在艾伦后面的莱特梅利兹和巴尔托的士兵们一会儿害羞地看向一边一会儿又使劲地向大家挥舞双手。他们的脸上全都洋溢着是自己保护了这里的那种骄傲和自豪。

尤金正站在自己的宅邸前面。他长着一副瘦脸，下巴上面还长有长长的灰须，偏瘦的身躯上套着一件宽松的麻衣。

艾伦在尤金面前停下马后迅速地翻身落地。尤金露出安详的微笑就这么看着她。艾伦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些黑眼圈。

——他有些憔悴了哪。

但艾伦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他被怀疑毒杀了伊尔达的随从，接着差点被伊尔达率领大军攻进自己的领地。虽说艾伦和伊丽莎白携手击退了比多戈修军，但这并不代表事情已经得到了解决。

艾伦刻意露出一副开朗的笑容，向眼前这位教授自己礼仪礼节的老师行了一礼。

「尤金殿下，好久不见」

「艾伦，不好意思我失礼了。威尔塔利亚殿下，这次让你费心了」

尤金也走向前握住了艾伦伸出的手。这位年过四十的伯爵的手干燥而又温暖。

骑兵们整列于这座宅邸的中庭。尤金首先向莱特梅利兹的士兵们诚挚地表达了感谢，宣布会为他们安排食宿。接着他慰劳了自己的士兵们，在许诺会给予他们奖赏后就解散了大家。

然后他就将艾伦招呼进了宅邸。

这桩二层建筑虽然从外面看十分地朴素平凡，但在走进大门后就会发现里面的墙壁有不少都装点着颜色鲜艳的挂毯，走廊上也放着昂贵的壶器和大理石雕像。

据说这些都是尤金在担任维克托王侧近时受人赠送的，而且里面好像还有维克托王亲自赏赐给他的东西，不过尤金却从不向人说明哪一件是那件御赐之物。

以前艾伦曾经这么向他询问过：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东西，应该要好好收藏起来才对吧。但尤金却用一副老师教导学生般的表情摇着头说道。

「别人送给我这些时肯定是希望我能好好爱惜。不过，也并非是想让我把这些锁进仓库里的吧。只有装饰起来才会让赠送者高兴啊」

当时这么说完的尤金在最后还不忘总结一句说这也是礼节的一种。

「久疏问候，威尔塔利亚大人」

跨进房门后来迎接艾伦的，是尤金的妻女。

尤金的妻子倒也不能说和丈夫很像，但也是一副纤细苗条的身材。她身上穿着一件下摆很长的衣服，脸上正浮现着柔和得让人联想到春天那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的阳光般的微笑。这位女性正是国王维克托的侄女。

「您可来了，威尔塔利亚大人！」

尤金的女儿在旁充满活力地打了个招呼后恭敬地低下了头。她倒是一副精神过头的样子。明明身上穿着的是长袖上衣以及长及脚踝的裙子，却不可思议地给人一种活泼之感，然而那眼睛里却寄宿着坚强意志的光辉。

艾伦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从你父亲那里听说了哦。说你好像模仿我的样子一直在苦练剑术哪」

这位今年刚十三岁的少女把脸抬起来开心地点点头，然后将双手握在胸前。

「嗯！能请威尔塔利亚大人什么时候指导我一下吗？」

「也是呢。如果三年后你还在继续着修行的话，那我就接受这个请求吧」

「威尔塔利亚大人这些天已经很劳累了，你可不能太胡闹」

尤金稍微训诫了女儿一句后，转身看向了艾伦。

「还请先去房间里休息下，我马上会令人准备好餐食和洗澡水的」

端上来的餐点有放入少许黄油和鲑鱼肉的粥、和香草一起烘烤出来的鸡肉、放有奶酪的煎蛋以及土豆胡萝卜汤。

摆在橡木桌子上的这些食物正冒着热气。虽然可能谈不上豪华，但每一个料理都十分地温暖人心，这让艾伦不禁在内心松了一口气。

如果尤金在桌上摆出奢华料理的话，艾伦反倒会担心起他来吧。

进餐完毕后，尤金让人准备好葡萄酒和蜂蜜酒后就让侍从退出了房间。葡萄酒是为艾伦准备的。现在这间餐室里只剩下了艾伦和尤金二人。

艾伦首先就此次事件述说了起来。从王宫向莱特梅利兹派来使者说起，一路说到自己和伊丽莎白率领的鲁瓦修军汇合、再和伊尔达所指挥的比多戈修军一战最终擒获那位壮年公爵为止的事情始末。

「为了埋葬死者我借用了那座小山丘山脚下的土地」

「抱歉哪，艾伦。我连这件事情为什么会发生的详细缘由都还没和你说过」

在非公开场合下尤金也会以艾伦来称呼这位银发战姬。确认到自己的这位礼仪礼节的老师未曾改变的艾伦感到一阵欣慰。

「看来是相当不得了的事情呢，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伊尔达卿倒是说过这事情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听到艾伦这般询问的尤金眯起眼睛皱起了眉头。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长长的灰须，将视线落在了桌上。

艾伦耐心地忍耐着这份到访的沉默。在足足过了差不多数到一百的时间后，尤金开口了。

「这事情……这事情本来是绝不能告诉他人的。就连妻子和女儿我也没和她们说过。所以我在写给你的信里也没有提及。不过——」

尤金将自己盯着桌面的视线移到葡萄酒瓶上，然后笔直地看向艾伦。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个巴尔托是被你所救。不但是我的领民们，还有我的妻女……。但希望你千万注意不能泄露我接下来说的话」

——这可真算得上是千叮万嘱了。

心里这么想的艾伦点了点头。

这里现在只有艾伦和尤金二人，侍从们也因为尤金的命令而全都远离了这间房间。而就算如此，尤金还是尽量地压低了声音。

艾伦看到后尽管皱起眉头但还是认真听取了这位瘦长身躯的伯爵的发言，不过她在听到内容后就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差点叫喊出来的艾伦赶紧抿紧嘴巴，在一口气喝光银杯中的葡萄酒后总算是稍微平静了一些，然后她同样放低声音向尤金小声确认道。

「尤金殿下您是下任国王……？」

尤金一脸疲惫地点点头。这下就连艾伦也想不出该露出何种反应了。和自己如此亲近的人物居然就要成为国王陛下了。

足足过了十多秒后，她总算是声音颤抖地说起话来。

「这该怎么说呢……总之先是恭喜您了」

「谢谢」

尤金落寞地笑了笑。接着他拿起葡萄酒瓶给艾伦的空杯里倒上酒，然后也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入蜂蜜酒。艾伦在表示感谢并接过银杯的同时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尤金殿下您还真是冷静呢」

「毕竟离陛下和我说这番话后已经过了足足一个月了哪」

“原来如此”地表示理解的艾伦接着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这就是比多戈修公爵此次前来攻打尤金殿下的理由吗？」

刚才艾伦没能立刻想起这个自己曾经想过的问题，造成这个的原因果然就是尤金的那番话实在是让她太震惊了吧。尤金表情复杂地回答道。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啊。为了此事我最迟也得在后天启程前往王都。伊尔达卿他有说什么其他事情吗？」

艾伦摇了摇头。关于和伊尔达的谈话内容，她在刚才已经全部说出来了，就算是找遍记忆也想不出有什么遗漏的内容。

「十分抱歉帮不上您什么忙」

「不，反倒是我在这次事情上全都靠你在帮忙。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当初我就该多练习下剑术啊」

「尤金殿下，请恕我直言，每个人可都是有其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哦？」

这么说着的艾伦露出一个俏皮的微笑。尤金被她引得也跟着笑了起来。

「确实如此啊。当初要把宫廷的礼仪礼节教授给你还真是个费事儿的活哪」

「是呢。所以舞枪弄剑的事情就请交给我吧」

「向你表示感谢。话说回来，艾丽奥诺拉」

尤金改变了话题。他用老师看着学生的那种眼神沉稳地问道。

「你是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吧？」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让艾伦瞠目结舌。见她露出仿佛在说为什么你会知道般的表情后，尤金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你和莉姆艾利夏不同，很容易将内心所想写在脸上。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说说看呢？」

对艾伦来说，莉姆艾利夏既是深得她信赖的副官，同时也是自己的亲密挚友。现在她正代替艾伦留在莱特梅利兹的公宫里操持政务。而她也有向尤金学习过礼仪礼节方面的事情。

「——不，您的心意我就先满怀感激地收下了」

艾伦郑重地拒绝了这位老师的提议。而尤金也没有继续深究这件事情，不过他还是出于关心说了一句。

「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烦恼，但还希望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毕竟你还年轻哪」

「十分感谢您」

艾伦再次低头表示感谢。

第二天艾伦就集合了士兵从利托米什尔出发了。预定计划是沿着大道笔直向西，一路回到莱特梅利兹。

尤金亲自到镇门口送别了他们。

「保重啊，艾丽奥诺拉」

「尤金殿下才应该要多加注意」

「我的事情你就不必担心了。艾伦，这么说可能你会觉得我纠缠不休，但你千万要注意别勉强自己啊」

骑在马上的艾伦向老师的关心表达了感谢后，就向身后的士兵们发出出发的命令。莱特梅利兹军就这么井然有序地离开了利托米什尔。

七天后，他们顺利地回到了莱特梅利兹的公宫。

◎

率领鲁瓦修军的伊丽莎白在大道分别向北和向西的岔路口上和带着比多戈修军的伊尔达告别了。从这里向北前进三天左右就能抵达王都希雷吉亚，而向西的话就是鲁瓦修和雷古尼泽。

「你不亲自带我去王都吗？」

自从那一战后已经过了好几天，伊尔达的脸上也已经恢复了平静。虽说是吃了败仗，但他并没有怨恨伊丽莎白或者艾伦。

「如果伊尔达大人您充分相信自己的所做是正确的话，那带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吧。陛下应该会因为您擅自发兵而给予您惩罚，但之后还请您能堂堂正正地贯彻自己的主张」

虽说是严厉的说法，但伊尔达好像反而对此十分中意地笑了笑。

「的确如战姬殿下所说。而且，哪怕是为了比多戈修的士兵们，我也必须接受这场败北」

败者有前往王宫接受惩罚的义务。对于有着尚武性格的这位公爵来说，这是最能让他接受的做法。

跟随着他的比多戈修军估计也是出于这种想法吧，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露出什么反抗情绪。不过却也拼命地保持着那种毅然的态度。

虽然也有伊丽莎白严令禁止吵架的因素在里面，不过至今为止鲁瓦修军和比多戈修军之间虽然多少有些小摩擦但却没发生过激烈的争执。而那些摩擦也能很快平息下来。

「感谢你能把我们带到这里。——对了，有句话我忘记说了」

伊尔达一脸爽朗笑容地继续说道。

「战姬殿下身边有着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弓箭手哪。那时候我还满心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可结果证明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就连我的部下中也没有人拥有那样的技量吧」

尽管自己是因为那位弓箭手而坠马、最终落得这么个境地，但伊尔达却毫无怨言，只是纯粹地作为一个战士夸赞着乌尔斯。伊丽莎白与其说是感到开心，不如说是有种过意不去的心情而微微低下了头。

「感谢您的赞扬。我会向他转达，告诉他这是件非常值得自豪的事情」

接着伊尔达就率领比多戈修军沿着前往王都的大道离开了。

「就这样没问题吗？」

就等在伊丽莎白后面的纳乌姆向她问道。

「没理由特地去一趟王都哦」

关于和伊尔达一战的事情始末已经在几天前派使者前去向王都禀报，所以现在伊丽莎白没有什么其他可以再去报告的事情了。

虽说如果伊尔达没有去王都、或者是躲回自己的比多戈修领地、又或者是直接逃亡的话那就会变成伊丽莎白的责任，但她还是选择相信这位壮年公爵。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如果陪同伊尔达一起去王都的话，最后回到鲁瓦修就会晚上个六天左右。自己已经差不多离开公宫快二十天了，可以的话还是尽量不想多绕道。

骑在马上的伊丽莎白稍微扭转身体，偷偷地把视线往后看去。在她身后除了纳乌姆以外乌尔斯也在那里。这也该说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个年轻人在战斗结束后丝毫没有夸耀自己的功绩，而是继续恪尽职守地执行着作为随从的工作。乍一看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总觉得他和纳乌姆之间的玩笑话变得频繁了起来。而且据纳乌姆所说，在士兵中好像也出现了几个和他亲切交谈的人。

「——乌尔斯」

被伊丽莎白叫到的乌尔斯歪着脑袋把马靠了过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

伊丽莎白没能马上答上话，而是笔直地盯着乌尔斯。

如果当真是为乌尔斯着想的话，就应该派几个人陪他一起去王都才对吧。

或者是由我亲自带着他去面见国王陛下的吧。

伊丽莎白在内心深处听到有这么个声音在对自己说：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但乌尔斯毫无疑问正是那个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

——不，说不定不是同一个人。重要的就是没有那个“明确的证据”啊。就连艾丽奥诺拉不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吗。肯定不是同一个人。乌尔斯就是乌尔斯呀。

拼命地在内心说服着自己的伊丽莎白终于是开口说道。

「你再把马靠过来点」

乌尔斯呆呆地“哈啊”了一声后就把自己骑着的马靠了上去。

拥有异彩虹瞳的战姬环顾了下周围。士兵们都没有看着这边，纳乌姆也好像有什么在意的地方而正看着后面。

面露微笑的伊丽莎白这么说道。

「伊尔达大人对你的弓技可是赞赏有加哦」

「是、是吗」

乌尔斯露出既像是困惑又像是害羞般的笑容。毕竟害伊尔达坠马的就是自己，所以他也很难率直地对此感到高兴。

「你可以为此感到骄傲哦。那位大人会在武艺上赞扬某人这可是很少见的。所以——我也要给你点奖励。把头低下来」

这么说着的伊丽莎白也把自己骑着的马靠了上去。然后向着一脸茫然地低下头的乌尔斯伸出了手。

她就像是母亲对待孩子般抚摸起乌尔斯那暗红色的头发。

这个动作持续了有足足十秒钟左右吧，然后伊丽莎白脸颊绯红地移开了手。

「好、好了哦」

抬起头来的乌尔斯仍旧是一脸迷惑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在沉思片刻后这才恍然大悟。

「十分感谢」

摸摸脑袋就是对自己的奖励，要理解到这一点果然还是需要花些时间的。另一边，被乌尔斯道谢的伊丽莎白却是耳根通红地背过脸去。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和表情愕然地看着这里的纳乌姆对上了视线。

自不用说，她在之后单独叫来纳乌姆，向他千叮万嘱说决不允许把此事给讲出去。

几天后，他们就平安地抵达了鲁瓦修。

◎

差不多就在伊尔达和伊丽莎白分别的时候，战姬瓦伦缇娜·古丽卡·艾斯缇思在王都希雷吉亚的王宫里请求谒见吉斯塔托国王。

当天傍晚，国王维克托在谒见室里面见了瓦伦缇娜。

谒见室里除了维克托王和瓦伦缇娜以外只有侍从长在场。不过，门外正有十位近卫兵在外站岗待命。只要国王或者侍从长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冲进来的吧。

身穿使用了大量金线银线点缀其中的奢华绢服的老国王在宝座上坐下。

瓦伦缇娜在国王面前屈膝跪下。现年二十二岁、有着『虚影的幻姬』之别名的她在战姬中和索菲娅·奥贝尔塔斯并列最为年长者。

及腰的黑色长发、包裹住苗条身躯的纯白礼服、装点在头发以及礼服上的蔷薇、优雅的举止、再加上那梦幻般的美貌，这一切都仿佛让人看到了一位楚楚可怜的大家闺秀。

要说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那就是放在她身旁的那把长柄的大镰刀。这把镰刀由深红和漆黑两色构成，弯曲的巨大镰刃差不多和她的身体同样大小。

照常理来说，这种搭配只会让人产生一种没有咬合的齿轮般的违和感。不过，这把镰刀却成功地给瓦伦缇娜增添了一种具有幻想性质的氛围。

说不定这正是因为这把被称作虚影的镰刀就是她的龙具所产生效果吧。

国王那冷酷的视线并非朝着瓦伦缇娜，而是看向了这把龙具。

原本在谒见国王时是严禁携带任何武器的。别说是短剑了，极端一点来说就连一根细针都不行。如果被发现私自携带进来的话，甚至有可能会被当场处以极刑。

不过在吉斯塔托却唯有这个是例外。那就是战姬的龙具。

只有这个武器被允许带进谒见室。自从吉斯塔托王国诞生以来这一点从没有发生改变，历届国王也从未修改过这条规定。

「万分感谢陛下能准许微臣的谒见」

瓦伦缇娜维持着跪地低头的姿势，静静地如此说道。

「微臣有耳闻比多戈修公爵和巴尔托伯爵之间发生的事情」

「这两人都是朕难得的优秀臣子，他们有发生什么事吗？」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国王完全是装起了糊涂，如果是知道实情之人的话肯定会哑然失色的吧。而站在旁边的侍从长，脸色也没有任何的变化。瓦伦缇娜暗地里偷偷一笑。

「微臣听说此次比多戈修公爵会向巴尔托发兵，是因为巴尔托伯爵在赠送给公爵的酒里下了毒、然后公爵的随从喝了那个酒后因此丧命所引发的」

「朕已经下令其他人去阻止比多戈修公爵了」

「微臣想请求的并非是此事」

瓦伦缇娜抬起了头。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蛋上正充满了真挚和严肃。不过，老国王并没有受感动的迹象，刻在脸上的皱纹一动不动。

「微臣想要为公爵和伯爵进行调停」

「不可」

维克托王口气冷淡地驳回了黑发战姬的请求。

「你可能是对于比多戈修公爵比较熟悉。毕竟他的领地和你所治理的奥斯特洛缇很接近。不过，你和巴尔托伯爵应该没什么交流。那样的话你的裁决难免会有偏袒」

「裁决当然必须要慎之又慎。不过陛下，这次的事情对于调停者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这个人究竟知道些什么对吧？」

「……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些什么吗？」

「巴尔托伯爵为什么会赠送火酒给比多戈修呢？」

在这一瞬间，整个谒见室变得鸦雀无声。维克托王脸上有几道皱纹微微一动，眼睛里也放出一丝凶光。

「对比多戈修公爵来说，巴尔托伯爵算是他的义弟。给亲戚送酒朕认为这没有什么不自然之处」

「建议伯爵向对方赠送火酒的人就是微臣」

瓦伦缇娜再次低下了头。

「而事情居然会演变成这样微臣觉得十分遗憾」

老国王用会令人联想到冬天那冷彻的泥沼般的目光看着她的脑袋。

「把你的脸抬起来」

维克托王在隔了一会儿后才说出了这句话。瓦伦缇娜听到后就把头抬了起来。

「调停由朕亲自来进行。因为比多戈修公爵和巴尔托伯爵对我国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更重要的是，调停并不是只要听一下两个人的说辞就可以了，这不是身体贫弱的你可以胜任的」

维克托的后半段话明显是在讽刺。不过瓦伦缇娜的脸色倒没有任何变化。她可不是一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动摇的战姬。

「那么能否请陛下至少允许微臣在场见证吗？」

「就随便你吧」

「万分感谢陛下的厚意」

谒见就这么结束了。

离开谒见室的瓦伦缇娜肩上扛着大镰，边走在走廊上边静静地思索着。

——在这种情况下看来已经无法期望更进一步的混乱场面了呢。但既然得到了调停时的在场许可，那暂且就先到此为止吧。

巴尔托伯爵和比多戈修公爵。这两个男人应该会是吉斯塔托的下任国王以及辅佐国王的重臣。这次算是成功和他们俩搭上线了。

——接下来就是我到底被陛下给怀疑到了什么地步吗……。这个倒还真是不太清楚呢。虽说被怀疑的这件事本身肯定是无疑的了。

下毒的的确就是瓦伦缇娜。但她并非是直接参与其中。

虽然瓦伦缇娜的龙具拥有瞬间移动的能力，但在这种谋略之事上面她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使用过这种力量。

用的是更为单纯的方法。她收买了一位在伊尔达宅邸里工作的佣人。

瓦伦缇娜精确掌握着拥有王位继承权高顺位的人在王都的生活规律。包括他们的宅邸在王都的什么地方、宅邸里有多少佣人、以及经常去什么店铺等等。

所以她也当然十分清楚那些在伊尔达的宅邸里工作的佣人们的底细。

然后她就选中向那个并不是很喜欢伊尔达、只是为了赚钱而在宅邸里工作的人去交涉。当然瓦伦缇娜没有亲自出面，用的是中间隔了好几人层层转述的方式。

毒并不是直接下在酒里，而是在酒杯上动了手脚。虽说这种方法并不一定会毒死伊尔达，但对此瓦伦缇娜并不在乎。

她的目的并不是要杀害伊尔达，而是要引起混乱然后在其中获得有利的立场。

顺带一说，那个佣人已不在王都。他在收下装满金币的口袋后就这么销声匿迹了。

——可就算是那样，伊尔达大人的行动还真是出乎意料呢。

伊尔达肯定会十分愤怒，但还是会在王宫里了结此事，这就是当初瓦伦缇娜所设想的事情展开。然后她就打算亲自为二人进行调停来卖个人情给双方。

——这事情少说也要闹到太阳祭开始为止，那我也就暂且先作罢吧。

瓦伦缇娜穿过走廊来到能眺望庭院的柱廊。她停下脚步看向了庭院。虽说适逢冬天花儿的种类没有那么多，但樱草和待雪草还是开着白色、紫色等各种颜色的花朵，让人赏心悦目。

瓦伦缇娜在庭院里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她那嘴角挂着笑容眺望花朵的样子，看上去就是一位天真无邪的千金大小姐在赏花的模样。然而，她脑中所想的事情却和花朵没有任何关系。

——可以的话还真希望这个国家能分裂成两三个势力呢。就像去年的布鲁奈，或者是之前的阿斯瓦尔那样。

瓦伦缇娜所考虑的并不是什么独创想法。造成两三个派别对立的形式来分裂国家，从中掌握主导权，然后就那样手握权力最终让自己登上王位。

对立的态势已经成功做出来了。虽然看上去是暂且平息了下来，但比多戈修公爵和巴尔托伯爵他们都各自有着自己的友人和支持者。就算当事者渴求平稳，但周围的人群擅自胡闹起来引发混乱的事例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不过要是鲁斯兰王子还在的话，也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呢。

瓦伦缇娜突然间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维克托王有一个叫鲁斯兰的儿子。此人天资聪颖，不论政事还是军事都十分精通，深得重臣们的信赖。维克托王也十分喜爱这位王子。

可就在几年前，王子突然间得了心病，精神错乱了。当时他在位于王宫偏隅一角的离宫里放了一把大火。几天后，鲁斯兰以养病的名义被幽禁在了神殿里面。

瓦伦缇娜在成为战姬之后有见到过鲁斯兰王子一次。那是她某次路过那个神殿时发生的事情了。

此人年龄约有三十五、六，一头乱蓬蓬的淡金色头发、下巴上也满是拉碴胡子。

身上吊儿郎当地穿着一件上等绢服，右脚上穿着一只皮鞋的同时左脚却是光着脚丫。仔细看的话倒可以看出那端正的容貌，但其目光失焦无神、半张着嘴哼着跑调的歌声、口水也一路淌到了下巴上。

他就那副模样地在神殿周围醉汉般晃晃悠悠地走着。

瓦伦缇娜之后有就王子为何会患病调查过一次。因为她认为如果这是由某人的阴谋所导致的话，那此人也有可能会变成自己的敌人。

然而结果却是，在花费了将近一年时间调查过后，却丝毫没有找到任何阴谋诡计的迹象。最后她也只能得出王子得了怪病的结论，结束了调查。

黑发战姬抛开过去的记忆，再次就现状思考起来。

——假设这个国家被分裂了，那之后的问题就是除我之外的战姬了……

在这个吉斯塔托，有着一群人拥有能够平息混乱的力量。那是一群权威超过贵族、并且有着强大武力的人。

——亚莉珊德拉过世后，现在除我以外的战姬有五人。就算无法指望全部，但至少得设法做出半数人员无法自由行动的状况。

其中能够较为简单地封住行动的，应该是治理莱特梅利兹的艾伦和治理奥尔缪兹的米拉、以及治理波利西亚的索菲了吧。因为这三人各自治理的公国都有着和别国接壤的国境线部分。

——布鲁奈发生混乱的话艾丽奥诺拉就不得不对此警戒起来。而在姆奥吉奈尔有不稳迹象的当前形势下，柳德米拉和索菲娅应该也不会贸然离开自己的领地才对。

伊丽莎白那边暂时先不管。因为如果伊尔达和尤金发生冲突的话她肯定会站在伊尔达那一边的吧。只要知道了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奥尔嘉，此人有着太多未知的部分所以还不好做出判断。毕竟目前所知道的就只有她在外面过了将近两年的流浪生活而已。

通过在王都收集到的情报来看，她好像是协助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插手了阿斯瓦尔的内乱，但详细情况却无从知晓。有必要去获得更多的情报。

还有，被煌炎巴尔格雷恩选中的继亚莉珊德拉之后的下一位战姬还没有出现。它可能还没有选中也说不定。

失去现任战姬的龙具并非会马上选出下一任战姬。在吉斯塔托王国约三百年的历史当中，有领土会暂时没有战姬的例子并不罕见。

一半战姬无法行动之时就是自己该行动的时候了。

——现在需要先设法让事情告一段落后赶紧回奥斯特洛缇才行呢。

轻轻抚摸花朵的瓦伦缇娜想到了作为自己领地的奥斯特洛缇。

奥斯特洛缇位于吉斯塔托的东北部。

她是在五年前、也就是十七岁的时候成为战姬的。

那时候的奥斯特洛缇被国内公认为是由战姬所治理的七个公国中最为弱小的那一个。

北边是终年漂浮着流冰的极寒海域，东边则是高耸入云的险峻山脉和满是针叶树的广袤森林。实在很难称得上是一块被开拓过的大地。

旁边既没有可以通商贸易的领国，也没有任何肥沃的土地。港口相比雷古尼泽和鲁瓦修来说一年当中可以使用的时期也很短。正因为这样，以玡珐为首的遥远东方诸国也几乎不会来到这片海域。

再加上瓦伦缇娜的前任战姬是一位对奥斯特洛缇毫不关心的人。

「奥斯特洛缇不是属于我、而是属于战姬的领地。如果我不再是战姬的话那奥斯特洛缇也就不再属于我了」

说出此言的前任战姬听说是几乎不会参与政事。虽说是但逢战斗她都会发挥出鬼神般的强悍立下战功，但却从不会主动想让奥斯特洛缇变得富裕起来。

然而尽管是这样的奥斯特洛缇，对瓦伦缇娜来说却是无法替代的珍贵宝贝。

她所出生的艾斯缇思家是一个除了家世历史悠久以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小贵族世家。从艾斯缇思这个姓可以知道那是王家的旁系，但代代当家都没有自己的领地，只在王都有着一间小小的宅邸而已。

虽说每年都有从王宫方面获赠足够让全家人衣食无忧的金钱，但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了。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权力的贵族世家。

即使如此瓦伦缇娜也没有放弃，一直在提高自身修养、并进行着武艺的修炼。她很喜欢阅读自己家里收藏的许多书籍卷轴，但也没有把一辈子都花在这上面的意思。

就在那时候，领地和军队都像是天上的馅饼似的掉在了她面前。虽说是最弱的那个公国就是了。

「——艾萨缇斯」

她抓起这把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由深红和漆黑组成的大镰，向它呼唤道。

「如果你肯借力量帮我实现我自己的愿望的话就请继续留在我的面前。如果你认为我的愿望只是痴心妄想的话那就请你去选择其他人吧」

虚影并未从瓦伦缇娜的手中消失。

就这样瓦伦缇娜成为了战姬。在这五年间，她为了奥斯特洛缇能富饶起来倾尽了全力。虽说期间发现了岩盐矿并成功将其开发是件幸运的事情，不过她在其他诸如扩大耕地、减少租金税金等政事方面也是劳心劳力。

而她会自称体弱多病也是这个原因。

维克托王常会命令战姬举兵出征。比如说去年的迪南特会战就是让莱特梅利兹的军队出动，这次的伊尔达事件也是让莱特梅利兹和鲁瓦修一起解决的。

因为作为王族来说，理所当然得会去想方设法削弱作为自己臣下的战姬和贵族们的财力和兵力。

对于这一点，瓦伦缇娜采取的是十分低调的抵抗手段。

宣称自己身体不在状态延迟出征、就算到了战场也说是受了伤便马上撤退了。连那些轻微擦伤的士兵也将其作为负伤者，然后由此坚称自己的部队损耗巨大。她会迅速而严苛地采取对应的对象，就只有在自己领地内横行霸道的山贼而已。

这样得到的结果，就是奥斯特洛缇相比五年前变得富饶了许多。瓦伦缇娜私底下甚至认为就算比起其他战姬所在的公国也是毫不逊色。

不过要高兴还为时过早。别说是得到王座，现在自己就连碰都没有碰到过一下，对此瓦伦缇娜十分清楚。不管别人怎么看，她是打算沿着自己所期望的道路一步一步向前迈进的。

「——你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开出这么美丽的花朵的呢」

瓦伦缇娜面带微笑地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待雪草的白色花瓣。这颗耷拉着脑袋盛开着待雪草随之轻轻地晃了一晃。

——再就是来自布鲁奈的客人了……

想到这里，瓦伦缇娜那有些发紫的黑色眼瞳略微黯淡了下来。

从半年前左右开始，她就让那两位来自布鲁奈王国的贵族藏身在自己的领地。

他们分别是马库斯米里亚恩·贝恩穆萨·冈隆公爵和卡隆·安科提尔·格雷亚斯特侯爵。

冈隆原本是一位能够代表布鲁奈王国的大贵族，但在去年的内乱中败给了泰纳尔迪耶公爵，然后他就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宅邸。之后在废墟里也没有发现他的尸体。这其实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让人以为他是因败北造成的打击而发狂自尽的戏码。

格雷亚斯特侯爵此人可以说是冈隆的心腹，他在败给泰纳尔迪耶公爵后再也没人见过他，由此也被认为是死在了战场上。这个男人当然也还活着。

这场内乱就这样以拥护着蕾琪王女的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的胜利告终的时候，他们两人秘密地会见了瓦伦缇娜，然后逃到了奥斯特洛缇。此事应该就连布鲁奈的蕾琪王女和吉斯塔托的维克托国王也是不知道的。

不过就在几天前，这两人离开了奥斯特洛缇朝着布鲁奈又出发了。

为了在布鲁奈引发新的混乱。

又或者是想要去重新夺回霸权吧。不过瓦伦缇娜对这些都无所谓，她只要布鲁奈能产生混乱就好。反正那种混乱也不会波及到吉斯塔托东北部的奥斯特洛缇这边。

他们会为了自己的野心而奋战的吧。而那也理应会让瓦伦缇娜在国内最终获得胜利。

◎

和伊尔达一战后的第八天午后，艾伦和她带着的三十骑兵一起回到了公宫。

将先行回来的那些参加了此次战斗的士兵集合在中庭来迎接艾伦的，是她的副官莉姆艾利夏。

此人现年二十岁。以艾伦为首，亲近她的人都会用莉姆这个爱称来叫她。将没有光泽的金发在脑袋左侧扎起来的这位高挑美女平时脸上都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但她绝非是感情匮乏。她是为了自己的主人兼挚友的艾伦才一直摆出这种表情，努力表现出冷静的样子。

这天她也是一脸冷淡地向艾伦行了一礼。

「胜利的消息我已经从路里克那里听说了。恭喜您获胜，艾丽奥诺拉大人。没有哪里受伤吧？」

「就如你所见，我完全没事哦，莉姆。尤金殿下也很好」

听到艾伦的话后，莉姆那碧蓝色的眼瞳里浮现出安心之色。因为那位有着给人印象深刻的灰色长须的伯爵也是莉姆的老师。

艾伦面向中庭，向集合在这里的士兵们说出了慰劳的话语。

「这次大家都做得很好。虽然有人不幸牺牲，但我们是成功抓住了比多戈修公爵，而且也守护住了我们莱特梅利兹的朋友巴尔托伯爵。请大家以此为豪吧」

在许诺会给出犒赏之后，她就解散了大家。因为这次战斗是王宫方面提出的请求，所以那边会给出酬金。虽说抓住公爵的功勋在鲁瓦修军那边，但毕竟是成功生擒了伊尔达，她打算就此向王宫去好好地要一笔钱回来。

直到这时为止的银发战姬仍旧保持着一副从容的态度，对士兵们也是露出一脸开朗的笑容。

然而就在士兵们离去，在场只剩下自己和莉姆两人时，她就收起笑容露出严肃的表情。莉姆在看到自己的主人快步走向执务室的样子后警觉地眯起了眼睛。

「艾丽奥诺拉大人，有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吗？」

「有，而且是一件大事」

艾伦当即向急忙跟上来的莉姆如此回答。莉姆立刻就察觉到这不是可以在走廊里说的话，就跟着艾伦一起走进了执务室。粗暴地在办公椅上坐下的艾伦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后抬头看向作为自己的挚友兼副官的莉姆。

「可以的话我也想在洗个澡换身衣服后，和你一起喝着葡萄酒来干杯庆祝的同时再说这番话的，不过看来我是坚持不到那时候了。听好了，莉姆——泰格勒还活着」

听到艾伦此番发言的莉姆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在过了几秒后她才回过神来，然后一反常态地露出苦闷的表情抗议道。

「艾丽奥诺拉大人。估计您是想这样来吓我一跳吧，但有些玩笑话还是开不得——」

「我没在说笑」

艾伦猛地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方探出身来。见此气势后莉姆不禁把话咽了下去，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小三岁的主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姆追问的声音微微颤抖。

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但泰格勒他已经死了。她是这么认为的。在自己的老师——尤金的面前放声大哭的那段记忆还历历在目。虽说这话出自她最为信赖的艾伦之口，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不过这也不能怪她。

艾伦就伊丽莎白·佛米娜身边的那位名叫乌尔斯的年轻人的事情详细向莉姆进行了说明。还把此人在黑夜里漂亮地张弓射倒伊尔达战马的事情也着重描述了一番。

「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声音也是泰格勒的声音，就连路里克也大吃一惊。而且，那个叫乌尔斯的名字也让我很在意」

「……是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的那位已经去世的父亲的名字呢」

艾伦向因深思而眯起眼睛的莉姆重重地点了点头。不过莉姆立刻就摆出不敢相信的表情说出了她的疑惑。

「可是，要说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是在坠海后漂流到了鲁瓦修的某块海岸的话，您不认为这种事情过于天方夜谭了吗？」

泰格勒坠海的地点离最近的海岸就算是用船也要花上两三天才能抵达。哪怕是设法顺着海流，但在漂到海岸前也只会要么是冻死要么就是淹死了吧。

「一般来说的确是这样。但说不定期间有发生什么事情」

拳头紧紧握住的艾伦拼命地想要说服莉姆。

「说起来，他坠海时的状况实在是太特殊了。那可是被骑着海龙的魔物袭击的场面啊。要不是这话是索菲所说，我早就当做是无聊的鬼话直接一拳朝对方揍过去了」

虽然莉姆心想真要这么做的话就太过火了，不过同时也认为换做是自己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所以她选择保持沉默。

「而且，泰格勒还有着那张不可思议的黑弓」

在泰格勒出生长大的沃鲁恩伯爵家里，有着一张作为传家宝的弓。这把毫无特别之处的漆黑之弓却不知为何对于龙具能够起反应。在去年布鲁奈的内乱中自己有好几次就是被那种力量所救。

「那个叫乌尔斯的人有拿着那张黑弓吗？」

「不。粗一看就是一张十分普通的弓而已」

艾伦摇了摇头。不过她那赤红眼瞳里映照出的不屈光辉却完全没有变得暗淡。

「可我就是无法认为那是另一个人。虽说我也不能完全否定那种可能性……」

不是同一人的那种可能性。路里克也说过的这番话才让艾伦好不容易抑制住了内心的情感波动。要不是这样的话，这位银发战姬早就已经毫不犹豫地喜极而泣起来了吧。

「那您打算怎么做呢？」

乌尔斯现在的侍奉对象是伊丽莎白的这一点很麻烦。即使艾伦主动提出什么建议，对方也会随便找个理由回绝的吧。

艾伦在一瞬间显得有所犹豫，但马上就像是要将其斩断般左右摇了摇头，然后用真挚的表情向上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的部下。

「你能不能去鲁瓦修看看呢？」

莉姆瞠目结舌地看着艾伦。她那扎在脑袋左边的金发也因惊讶而微微晃动。

「由我……去吗？」

「和泰格勒亲近到一眼就能分辨出是不是他的人，在这个公宫里可没有几个。路里克也已经和对方打过照面了，所以他是不能去的啊」

无法想象乌尔斯和伊丽莎白会这么容易就忘记这个在自己面前激昂澎湃地说了一大堆话的男人。而且根据当时他那样子来看的话，路里克很有可能会变得感情用事而影响判断。

「但只凭我一个人的判断就……」

「可就算这么说还能有谁呢？要说到比起你我还要了解泰格勒的人，那也就只有蒂塔——」

就在艾伦说到这里的时候，执务室的房门被从外面敲响起来。同时一位侍女的声音传了进来。

「布鲁奈王国的马斯哈斯·洛丹特大人到访。说是想要求见战姬大人……」

艾伦和莉姆相互看了看。两人的脸上都布满了阴霾。艾伦做了一下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向门外回道。

「请把马斯哈斯大人带去点着暖炉的接待室。我马上就过去」

马斯哈斯·洛丹特。此人今年五十六岁。矮胖的身躯上穿着一件黑色毛织大衣，腋下正抱着一顶带有羽毛装饰的帽子。灰色的胡须经过细心打理的他，就算对方是艾伦和莉姆也会遵守礼节地打招呼。

就算来到这间只有他们三人的接待室后他还是维持着那种态度。

「能见到战姬殿下和莉姆艾利夏小姐如此精神奕奕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化哪。抱歉让你在这种季节里老大远地从布鲁奈过来」

艾伦深深地低了一下头。然后她邀请马斯哈斯一起入座。

房间天花板上吊着一个青铜材质的枝形吊灯，几十根蜡烛插在上面发出的烛光将整间房间照得灯火通明。墙壁上安着一个砖土砌成的暖炉，里面燃烧着的熊熊火焰正不断为室内提供着温暖。

房间中央，三把带扶手的椅子围着一张小桌就那样摆在那里。等马斯哈斯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后艾伦和莉姆也都坐了下来。

「想必是有许多隐情，但能否把关于泰格勒……抱歉，是把关于沃鲁恩伯爵的事情说给我听听呢」

用怀抱般的动作拿着帽子的马斯哈斯单刀直入地这么问道。他的表情可以说很平静，但艾伦和莉姆都没有看漏那映照在双眼之中的剧烈愤怒。

对马斯哈斯来说，泰格勒是他挚友的儿子，而在这位挚友过世后他将泰格勒当做是亲生儿子般照顾有加。而泰格勒也十分敬仰着马斯哈斯。所以在事情变成这样后他不可能默不作声。

「并不是只有我这么想。以蕾琪王女殿下为首，在我们布鲁奈有很多人挂念着他。哪怕是为了那些人，我也必须要听听事情的详细过程」

艾伦轻轻一点头，然后就从自己收到维克托国王希望他能去一趟阿斯瓦尔的请求一事开始说了起来。马斯哈斯听着听着就一脸凝重地叹了一口气。

「虽说这话不该对战姬殿下来说，但沃鲁恩伯爵什么时候起变成吉斯塔托王国的臣子了呢？」

「他是我们国家请过来的客将，那种立场至今也未曾改变。所以我们国王陛下也只是提出这么个请求而已」

先不管内心怎么想，但艾伦必须贯彻作为吉斯塔托战姬的原则。哪怕对手是和自己关系很近的这位马斯哈斯也得如此。

「我们到现在还在寻找着沃鲁恩伯爵，但如果继续找不到的话就只能认为他已经死亡、然后向贵国支付赔偿金了吧」

说到这里的艾伦再一次深深地低下了头，莉姆随即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十分抱歉。要是我当时能拒绝我们国王陛下的那个请求的话……」

「战姬殿下，莉姆艾利夏小姐，请你们抬起头来」

马斯哈斯维持着温和的声音向二人静静说道。不过手中的那顶带有羽毛的帽子正因他的愤怒而被捏得扭曲起来。

「看来我不得不去觐见下吉斯塔托的国王陛下了哪。能请你安排把我带到王都以及向你们陛下传达此事吗？」

「那自是当然」

然后艾伦就暂且沉默下来，用无比认真的表情注视着马斯哈斯。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刚才在听到他来访的消息后浮现在脑中的这个想法给说出来。

「——马斯哈斯卿。我知道这很厚颜无耻，但我有一事相求」

马斯哈斯移动目光看着艾伦。然后他把手从帽子移到嘴边，摸了摸自己灰色的胡须。

「那我就洗耳恭听看看吧」

心中松了一口气的艾伦首先就那位叫做乌尔斯的年轻人说明了起来。

「我认为那人就是泰格勒」

马斯哈斯就算听到艾伦不是用“沃鲁恩伯爵”，而是用了“泰格勒”这个称呼后也没有进行指正。他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

「虽说我不认为战姬殿下会撒这种谎」

从那张脸来看，他现在只能说是半信半疑。

如果是一个毫无关联的名字的话，哪怕艾伦再怎么拼命强调那人长得很像泰格勒，玛斯哈斯也会付之一笑的吧。但乌尔斯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也是有着特别的含义在里面的。因为乌尔斯既是他曾经的挚友，也是泰格勒父亲的名字。

艾伦一脸真挚地继续说道。她那侧脸在暖炉火焰的映照下已经变成了朱红色。

「我打算让莉姆到那里去一趟。因为要说到这个公宫里对泰格勒十分熟悉的人的话，除我之外就只有莉姆和路里克了。但如果你也能同行的话那就再让人放心不过了」

玛斯哈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声沉吟起来。他转过头看向暖炉的方向，好像是在思考着些什么。最终像是得出结论般再次把视线转了回来。

「我想把蒂塔也带上，你没有意见吧？」

这个回答出乎了艾伦以及莉姆的意料。两人无法掩饰内心的困惑，就那样看着玛斯哈斯。

「能告诉我理由吗……？」

「判断那个年轻人是不是泰格勒的这种事情，比起我还是蒂塔能够更为准确地看出来吧」

哈斯哈斯用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般的口气这么说道，而且和艾伦同样用了“泰格勒”的这种说法。

艾伦和莉姆面面相觑。

蒂塔是泰格勒的侍女，今年刚十六岁。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呆在泰格勒身边的她在十一岁起正式成为了一名侍女。在去年布鲁奈的那场内乱中她直到最后也都一直跟着泰格勒。甚至在泰格勒作为客将来到吉斯塔托时也一起陪同着跟了过来。

在听说泰格勒掉入海中下落不明的时候，她那伤心消沉的模样就连旁边在看的人都觉得心酸。虽然之后她并未疏于做好侍女的工作，但那原本活泼的笑脸上却变得有些空洞呆滞，完全没了那种开朗和工作的积极性。

她自从来到莱特梅利兹后每天都会去一次公宫外面的神殿。然而据神殿里的巫女所说，这两个月来她经常会在祈祷的途中默默流下眼泪。她是在想着谁的事情、是在为谁祈祷，这种事情是不言而喻的。

脸上还残留有童年的天真烂漫的蒂塔内心里却也有着坚强的部分。可她果然还是一位和年龄相符的少女而已。

艾伦会在和莉姆说明乌尔斯的事情时没有叫上蒂塔，就是担心会让她空欢喜一场。

马斯哈斯见艾伦没有马上回答，又继续说道。

「能不能把事情向蒂塔说明一下，让她自己做出决定呢？我不会说出如果那孩子不肯去那我也不去了的这种话，但如果想以期万全的话那就必须要有她」

艾伦叹了口气，同时朝莉姆点点头。莉姆向马斯哈斯行了一礼后就离开了接待室。老伯爵边抚摸着自己那灰色的胡须边平稳地说道。

「如果那个年轻人不是泰格勒，那我就那么直接赶往王都希雷吉亚吧。但问题是，如果那个年轻人就是泰格勒的话，那个时候该怎么办呢？」

「虽然我很想说“就算用强也要把他带回来”，但那样就会演变成莱特梅利兹和鲁瓦修的战争了。可能是有点麻烦，不过也只有通过我们的国王陛下来迫使伊丽莎白屈服了」

马斯哈斯唔姆地点了点头。看来不管那个叫乌尔斯的年轻人是不是泰格勒，自己最终都得去一趟这个吉斯塔托王国的王都了。

接着没过多久，莉姆就带着蒂塔进来了。蒂塔那棕栗色的头发扎成了一对双马尾，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服和拖至脚踝的长裙，外面还套着一件白色围裙。

她在看到马斯哈斯后脸上顿时绽出光彩。就连艾伦和莉姆也很久没见到她的这种纯粹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马斯哈斯大人，好久不见了！」

「嗯。蒂塔你看上去也很有精神呢」

马斯哈斯脸上也自然而然地堆满了笑容。如果说泰格勒对于他就像是儿子的话，那蒂塔毫无疑问就是女儿了。

莉姆让蒂塔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这位棕栗发色的侍女虽然一脸迷惑但还是在向她道谢后坐了下来。

艾伦目光严肃地看着她。

「蒂塔，你听好，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并不是什么无稽之谈。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情」

说了这番开场白后，银发战姬向她道出了那位乌尔斯的事情。蒂塔那榛子色的眼瞳里渐渐泛起震惊之色。只见她急忙探出身来问道。

「是、是真的吗？泰格勒大人当真还……」

「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纯真率直那我也会轻松很多了哪」

对于蒂塔这种坦率的态度艾伦不禁露出苦笑，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把手拿开后艾伦收起微笑，神情严峻地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你听好了。我无法保证那肯定就是泰格勒，也有可能是我搞错了的可能性。但我个人认为那个男的就是泰格勒。这肯定不会是一趟轻松的旅程，不过我想请你代替无法行动的我去亲眼确认一下此事，可以吗？」

「我要去！请一定让我去一下！」

小手紧握成拳头的蒂塔猛地站起来这么大声说道。她甚至没有显示出一丝的犹豫。在场的其他三人相互看了看后点点头。

艾伦重新向蒂塔和马斯哈斯低头请求道。

「那就拜托你们了」

◎

蒂塔和莉姆在当天晚上就两人合作完成了旅行的准备工作。对蒂塔来说这是自去年内乱结束后的首次长途旅行，所以莉姆为她准备好了一套防寒用品。

微弱的日照加上刺骨的寒风，让吉斯塔托的冬天比起布鲁奈要难熬得多。如果外出不穿防寒服的话，走不出多远就会让身体冻得瑟瑟发抖。

「但即使如此，像这个莱特梅利兹等吉斯塔托的南部地区还算是比较暖和的呢」

莉姆向蒂塔这么说明。越过位于王都希雷吉亚北部的瓦尔塔大河继续向北之后，气温就会一下子降低很多。

住在那里的父母会教导自己的孩子“尽量不要让自己出汗”。因为冷却下来的汗水会夺走身上的温度，根据情况甚至还会造成死亡。

鲁瓦修就位于比瓦尔塔大河还要靠北的地区。虽说好像是因为从西方大海刮过来的海风让那里比起更北边的地区要好不少，但还是大意不得。

因为目的地是那样的环境，所以莉姆在物品的准备上是毫不妥协。

准备的帽子是将脑袋连同耳朵到脸颊的部分全都盖住的类型。外套选用的也是带有毛皮衬里、下摆长到膝盖、领口袖口处也都带着毛皮的那种。而且她还细致入微地检查手套和长靴上有没有磨损开洞的地方。

顺便一说，这些准备工作不是在莉姆自己的房间、而是在蒂塔的房间里进行的。

莉姆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自己的房间被人给看到。她一直都瞒着别人自己的房间里有许多熊布偶的事情。不过以艾伦为代表的好几人其实是知道她的这个秘密的。

蒂塔的房间虽然不是很宽敞，但她有经常打扫，房内也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靠背上的布套和床上的枕头好像也是她亲手所制，上面都缝有让人暖心的刺绣。

准备的东西几乎都是用公宫里的物资来凑齐的，唯独只有手套用的是蒂塔自带的那一副。因为是兔皮材质的，所以内侧也都是毛绒绒的皮毛。虽说好几处地方有缝补过的痕迹，不过莉姆在确认过后也认为没什么问题。

「这副手套是泰格勒大人送给我的」

蒂塔怀揣着这幅白到甚至显得有点脏的手套露出了微笑。显得有点脏，那正是她平时一直在使用的证明。“比起使用时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弄脏，还是希望你不要在意这些地去随便使用”，这就是泰格勒送她手套的初衷。

「泰格勒大人每年都会为我做一副兔皮手套呢」

「每年都做吗？」

莉姆对此感到有些羡慕。

「因为前一副手套会渐渐戴不上去、以及差不多每隔一年左右手套上面就会破个大洞所以泰格勒大人才会每年重新为我做一副新的。只要莉姆艾利夏小姐您开口的话，泰格勒大人肯定也会为您做一副出来的哦」

面对笑容满面地这么说道的蒂塔，莉姆说了句“也是呢”回以点头。

麻烦了呢。这位棕栗色头发的少女已经完全认定泰格勒还活着了。而莉姆却和她不同，还无法全部相信艾伦的那番话。

终于，换好行头的蒂塔站在了镜子前面。她现在正头戴帽子、脖子上缠着围巾、身上穿着外套、腿上穿着长裤、脚在裹上厚布后穿上了长靴。手上则是戴着那副手套。浑身上下差不多都是褐色系，唯独那副手套是白色的。

「稍微有点热呢」

「在屋内感到热的话就说明正好哦」

自己也正在换着衣服的莉姆这么回答道。她的服装用到了许多熊皮材料所以大多看上去都是黑乎乎的颜色。在确认自己的衣服没有问题后，她看向了蒂塔。表情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不过那蓝色的眼瞳里正浮现着忧虑的神色。

「蒂塔，你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莉姆和马斯哈斯早已习惯了长途旅行。可这位内心要强的侍女却并非如此。

虽然艾伦是那么说，但还不知道那个叫乌尔斯的人是不是当真就是泰格勒。有可能他们一路上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地沿着道路前进，可最终抵达鲁瓦修后结果却发现其实不是同一个人也说不定。

蒂塔一瞬间愣愣地抬头看着莉姆，然后马上就面带柔和笑容地低下了头。

「谢谢您，莉姆艾利夏小姐」

把脸抬起来的蒂塔摇了摇头。

「没事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的确是会害怕，但这次马斯哈斯大人和莉姆艾利夏小姐你们都在的呢」

那榛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情感并非依赖，而是信任。莉姆看到后嘴角也悄悄地弯了一下。她决定改变自己的想法。

「我明白了。为了马斯哈斯卿和你，就让我尽一份绵薄之力吧」

<↑此彩插为译者自行加插进来的>

次日的早晨，天气好到令人瞠目。

虽说风依旧冷彻，但天空蓝得仿佛要把人吸入进去，懒洋洋的太阳也正在向大地播撒着白色的光辉。

「真是个适宜出行的天气哪」

在公宫的后门旁确认着马匹状况的马斯哈斯心情愉快地这么说道。他们是要从这扇后门出发。

马的确是有三匹，但其中一匹是载荷兼替换用的。因为蒂塔不太擅长骑马，所以莉姆和马斯哈斯决定让她轮流坐在自己的马上面。

而现在，蒂塔正在让莉姆为她进行着身上穿着的防寒服的最终确认。

「出发后就要一直把这些都穿着吗？」

「是啊。请你趁现在快点适应起来，因为一路上是不能脱下来的」

检查完毕后莉姆重新向马斯哈斯确认了接下来的预定计划。

「我们一家是前往鲁瓦修的流浪艺人。马斯哈斯卿是父亲，我是长女，而蒂塔则是次女。我们的母亲是一位吉斯塔托人而且已经过世。没有问题吧」

这样的话，蒂塔是布鲁奈人而莉姆是吉斯塔托人的事情就姑且可以说得通了。顺带一提，之所以扮成流浪艺人是因为如果只是表演一些简单的戏法和占卦的话马斯哈斯是能够应付得过来的。不过这位来自布鲁奈的老伯爵却没有刻意提及这一点。

「“去世的妻子可是一位大美人哪”，我就当做是这么一回事吧。然后这次我们就是为了见我那妻子的家人才会去鲁瓦修，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以防万一，我这边还准备了莱特梅利兹正式发行的通行证」

这可是由莱特梅利兹的领主艾伦亲自盖印的正品。

「离开莱特梅利兹后我们就笔直地北上，首先是去雷古尼泽。虽然现在雷古尼泽的战姬位置空缺着，但那些公宫里的人说了会协助艾丽奥诺拉大人的。我并没打算过度信任他们，不过至少是能保证我们一路上平安无事的吧」

艾伦在港口城镇立普纳陪伴雷古尼泽的上一任战姬莎夏度过了她临终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当时艾伦也知道自己在立场上是不能轻举妄动的，不过她还是为了莎夏拼命策马赶去了那里。

莎夏去世后，艾伦收到一封从雷古尼泽方面寄来的信。上面用了冗长的篇幅对艾伦陪伴莎夏最后一程的事情进行了感谢。而且在信的最后还写上了“万一有什么事的话我们一定会倾力相助”的这么一句话。

那并不是一封正式公函。而且那句“会出手相助”也远没有贵族之间、或者是战姬之间的承诺来得分量重。但即使如此，艾伦和莉姆都十分看重这封信。她们决定相信那份透过字里行间展露出来的真挚情感。

自古以来就有警句名言告诫人们不要感情用事。不过这句话却和人本来就是一种感情丰富的动物这一点所背道而驰的。

「那就假设我们能顺利通过雷古尼泽吧。之后该怎么办？」

「就那么进入鲁瓦修。在公宫城下的镇上暂时先观望一下情况。据艾丽奥诺拉大人所说，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现在好像是伊丽莎白大人的一位随从。我会仔细调查一下他现在的处境，看看能不能创造让我们见上他一面的机会」

「还不一定就是泰格勒哪」

被马斯哈斯指出这一点的莉姆不禁满脸通红起来。看到她这种反应的马斯哈斯抖着自己灰色的胡须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但如果无法见到泰格勒的话又该怎么办？」

「马斯哈斯卿您不是才说过不一定就是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的吗？」

莉姆这么回击后，老伯爵顿时也晃着自己矮胖的身体小声哼哼起来。见此莉姆那冷淡的表情也略微缓和了一下，不过她马上又变回了严肃的表情。

「无法见到的话……我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在到达之前我会想个方案出来的」

「实在不行的话要不要让我来试一下呢？」

「您有什么好点子吗？」

莉姆睁大眼睛看着马斯哈斯。而马斯哈斯显得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游历骑士马斯哈斯想要谒见战姬大人”，我认为只要这么说就可以了」

「……游历骑士、吗」

莉姆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所谓的游历骑士，基本上指的就是那些得到主人许可，在巡游各地的同时积累修行的骑士。不过同时也指代那些没有主人、或者是不受主人欢迎的流浪骑士。

不过人们对于游历骑士最普遍的看法就是“有着骑士称号却穷困潦倒的佣兵”，除非那人很有名气，不然一般都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马斯哈斯却丝毫不介意莉姆那种一脸不安的反应，笑着说道。

「不管那个乌尔斯是不是泰格勒，他们应该都很想知道关于布鲁奈的情报才对。此时如果像我这样一看就有着丰富经验的布鲁奈贵族出现的话，他们肯定会来请我去交谈一番的吧」

莉姆没能马上答上话来，而是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她既认为这话有一番道理，但同时也认为这主意很不现实。

「等我们抵达鲁瓦修后再重新考虑吧」

最终他们决定先把此事搁置起来。

三人走出了后门。周围没有一个站岗的士兵。这是艾伦昨天下的命令，不许有人在今天的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附近。但其他地方是理所当然地布下了层层警戒。

出来为莉姆他们送行的是艾伦和路里克两人，外加一头动物。

「鲁尼耶！」

蒂塔露出笑容，开心地这么唤了一声。叭哒叭哒地拍着小小的翅膀朝她扑上来的，是一头肥猫般大小的龙。是一头幼龙。

它长着蜥蜴般的身躯，背上有一双酷似蝙蝠的翅膀。小小的身躯上覆盖着铜绿色的鳞片。虽说是头幼龙但脑袋上有长着角，嘴里的牙齿也是粗大尖锐，而且眼神也很凶恶。

不过蒂塔却毫不畏惧地唤着鲁尼耶的名字向它伸出了手。而这头幼龙也依依不舍般地扑进了蒂塔的怀里。就连作为饲主的艾伦也从没被它以这种亲近的态度来对待过。

「这要是被索菲看到了那还不得羡慕死她哪」

艾伦看着这幅令人欣慰的景象不禁苦笑起来。索菲她很喜欢龙，每次来莱特梅利兹的时候几乎都必定要逗弄鲁尼耶一番。不过鲁尼耶对于那样的索菲却是极力回避。

艾伦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看向莉姆。她轻轻一点头表示“就交给你了”后，莉姆也回以点头示意。对这两人来说，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路里克则是充满悲壮感地向马斯哈斯低下了头。

「务必、务必拜托您了。还请将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给带回来」

「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快把头抬起来。看你好端端的一个年轻人，不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子」

马斯哈斯拍着路里克的肩膀安慰他。这位老伯爵在向抬起头来的光头骑士投以笑容的同时，内心却变得沉重起来。

就假设那个叫乌尔斯的年轻人就是泰格勒吧。

同时也假设能平安将他给带回来。

但这果真会是一个可喜可贺的结局吗？

——现实生活可不是什么童话故事哪……

身在布鲁奈王宫的蕾琪王女肯定会当即要求吉斯塔托立刻归还泰格勒的吧。而吉斯塔托方面因为这次自己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所以也无法一口回绝。那个时候，在场的艾伦、莉姆、还有路里克他们到底会是何种反应呢？

毫无疑问，马斯哈斯肯定会被委派来进行交涉。

——到时候该带杰拉尔一起来吗？

自己的友人欧吉耶子爵的儿子杰拉尔，现在正担任布鲁奈王国的书记官。

直到数月之前，杰拉尔的工作就是在莱特梅利兹的公宫和布鲁奈的王都尼斯之间来回奔波。

访问莱特梅利兹是为了向艾伦汇报佛日山脉开通工程的进展状况，以及从她和泰格勒口中打听有关吉斯塔托的各种事情。

在完成这些后他就会返回布鲁奈，来到王都尼斯谒见身在王宫的蕾琪王女，将这些情报以及泰格勒的现状告诉她。接着他会从蕾琪王女那得到新的指示，然后为了再次去吉斯塔托而重新做好准备。

而这次马斯哈斯会受命代替杰拉尔来吉斯塔托则是因为两人的经验和实际工作成绩的差距使然。

杰拉尔的确很有能力，但他成为书记官还不知道有没有满一年时间。实际交涉过的场次也远远不足。

所以这次任命的是积累了长年经验、并且和泰格勒也关系亲密的马斯哈斯。杰拉尔现在应该是正因其他工作而身在布鲁奈的南部地区。

——是呢。如果泰格勒平安无事的话，再等杰拉尔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后就让他来帮忙吧。应该会让他积累到不错的经验呢。

擅自决定了杰拉尔今后的命运后，马斯哈斯多少是心情变得舒畅了一些。

「那么艾丽奥诺拉大人，我们走了」

莉姆跨上马后行了一礼。让蒂塔先坐上马后自己再坐上去的马斯哈斯也默默行礼，蒂塔也是边注意着不要掉下去边低了一下头。

艾伦和路里克沉默地回以点头示意。而鲁尼耶也像是要鼓励他们似的拍了一下翅膀。

莉姆和马斯哈斯让马跑了起来。蒂塔则紧紧抓住马背。

此时，一阵风刮向这三人的后背。

注意到这一点的只有艾伦和鲁尼耶。看到鲁尼耶对此毫无兴趣地飞走后，艾伦把视线落在自己腰间佩戴着的银闪上面。她轻轻抚摸起那翅膀造型的剑锷。

「艾利法尔，你也在给莉姆他们打气吗」

艾伦此时坚信着这三人的路途肯定会没有什么问题。

◎

布鲁奈王国的南部有一个叫普莱兹的港镇。这是一座不仅是萨克斯坦和姆奥吉奈尔，甚至是遥远的阿斯瓦尔和南方诸国的交易船也会频繁出入其中的热闹城镇。

码头上并排停靠着各式各样的船只。有在船腹上画着黑鬃红马的布鲁奈船、厚重造型的萨克斯坦船和细长的姆奥吉奈尔船、船首的位置高到异常的南国船只、以及该用半球形来称呼的平底船等等。

在道路上行走着的人群也是各式各样。既有浑身被晒得通红的布鲁奈商人，也有目光凶恶的萨克斯坦佣兵。

以褐色肌肤为特征的姆奥吉奈尔舞女在这边跳着妖媚的舞蹈让男人们如痴如醉，阿斯瓦尔的吟游诗人则在那边弹着竖琴用甜美的歌声俘虏年轻的女性。

有露天地摊上摆满了据说只有在南方国度才能采摘得到的水果，旁边则用绳子圈着一只颜色鲜艳叫不上名来的大鸟。见都没见到过的料理也引得人们纷纷驻足。在这座镇上，只要是白天不管走到哪条道路都是一派热闹喧嚣的景象。

在镇上的某一处，有一家奢华的酒馆。这不是一家谁都可以随意进入的店铺，而是在进店阶段就会对顾客进行挑选。但与此相对的是内部装潢十分华丽，服务水平也是相当高。

这是一幢二层建筑。其中一楼就是极其一般的酒馆氛围，而二楼则有着好几间大小不一的独立房间。二楼的石墙很厚，只要不是很大声的话是不用担心会被外面偷听到的。

在其中的一间房间里，七个男的正聚集在里面。这是一间多人用房间，所以就算有七个人也完全没有局促的感觉。

萨克斯坦的有名工匠亲手制作的橡木桌上摆满了各式料理，不过那些几乎都还维持着原样没被动过。七只装满葡萄酒的银杯也是没被喝过一口。

「——王都那边的情况如何？」

其中一人声音平静地问道。

「四平八稳。那个王女虽说没有显眼的功绩，但也没有犯什么过失。考虑到她年仅十六岁就平稳主持了近一年时间的政事，可以说是干得很好了」

一个男的用不得不承认般的口气如此回答后，另一个男的也跟着点头认可。

「毕竟她从差点被穷凶极恶的贵族杀害的处境下逃脱，又击退了侵略国土的姆奥吉奈尔军，最后还以正统名义从前国王那里得到了宝座呢。况且脸蛋也很漂亮。这也难怪她会这么受欢迎」

又有一个男的对此否定般地摇了摇头。

「只是受欢迎的话是操持不了政事的。在旁边扶持那个王女的是宰相柏德文和洛丹特伯爵。特别是那个伯爵的存在是一个盲点」

「会是那么厉害的人物吗？已故的泰纳尔迪耶公爵当初也没有怎么在意他的呀」

「那个老人交际意外得广。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没什么，但他现在有王女和宰相这两个强大后盾。目前他正在一个个地拉拢着那些有着男爵和子爵地位的贵族，而且还不管这些人当初是不是遵从了泰纳尔迪耶公或者是加入了冈隆公的势力」

「男爵和子爵算不上什么，是你多虑了吧」

一人嘲弄般的这么说道后，他身旁的男子静静地责备了一句。

「不要只凭爵位来判断。洛丹特和之前的那个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也只不过是伯爵而已。洛丹特伯爵是打算壮大己方的势力后再向上面的公爵和侯爵施压的吧」

「承诺会协助我们的贵族当中有没有能够对抗洛丹特、或者是打算对抗的人呢？」

一人焦躁地拍了下桌子后看向在座人员。

「如果是只取其一的话，倒有不少。不过如果要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话那就……。留有余力的人全都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责怪为什么当初没有协助王女而害怕地龟缩在自己的领地里。而气势足的人全都只会嘴上说说，根本就没有能带动周围势力的能力」

其中一人用夹杂着叹气的讽刺口吻说道。

「该说是泰纳尔迪耶公爵和冈隆公爵都过于伟大了哪」

泰纳尔迪耶和冈隆都是通过压倒性的威严和恐怖来统领着众多的贵族。

自从他们都不在了之后，就没有第三个人能够出来代替那个位子。

曾被认为能够担此重任的泰纳尔迪耶心腹斯特多已经在内乱中丧命，而被称为冈隆左膀右臂的格雷亚斯特侯爵据传也已经战死了。

可以说，现在在布鲁奈国内的那些贵族和有权势者当中，除了支持蕾琪的那部分以外剩下的就是些没有靠山摇摆不定的人了。

「还是换种积极点的想法吧。这可以看做是那群人十分好驾驭。话说回来，骑士团方面如何？我可不认为所有的骑士团都会对那位曾伪装成王子的王女抱有忠诚心哪」

「虽然是有对此排斥的人存在，但那个纳瓦拉骑士团已经公开表示会对王女效忠了。可不会轻易有人想正面和那支部队开战。不过，现阶段有两个骑士团表示会在时机来临之时协助我们」

「这个叫纳瓦拉的，就是那个黑骑士罗兰曾率领的骑士团吗。但罗兰不是已经死了吗」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这个男人的声音却多少显得有些害怕。看来，罗兰这个名字，在他死后仍旧被某些人群所畏惧着。

「那个叫奥利维尔的副团长担任了团长代理一职，现在是他在统领着纳瓦拉骑士团。这个男人也不好惹。而且，其他还有佩鲁修骑士团和卡鲁瓦多斯骑士团也都是站在王女那一边的」

「要不干脆我们以少数人来采取行动吧？时间拖得越久王女的统治力就会变得越坚固。而吉斯塔托也迟早会在艾尼斯兴建城镇的啊」

其中一人略微探起身子向众人极力主张起来。在场有几人在听到艾尼斯这个词后都小声低吟起来。

这几个发出动静的人无一不是布鲁奈南部某个港镇里有权有势的人物。他们都是些通过和姆奥吉奈尔、萨克斯坦以及大海对面的南方诸国之间的交易构筑起资产的大商人。

他们都曾支持着泰纳尔迪耶公爵，也因此憎恨着将公爵讨伐的蕾琪。

泰纳尔迪耶公爵并非是对他们特别宽容。但他能够明白这些交易带来的有形或者无形的利益，所以一直都是用高压态势来对待那些作为竞争对手的姆奥吉奈尔和萨克斯坦的交易船。

而且还可以通过贿赂来让泰纳尔迪耶对自己做的那些多少有点违法成分的坏事恶事不予计较。泰纳尔迪耶之所以会这么做，其目的也是想要抓住这些商人们的弱点吧。反正就算被国王怪罪下来，他也有着足够的权利和武力来和王都方面相抗衡。

再加上去年姆奥吉奈尔从海陆两方面入侵国土的时候，在海路上击退对方船队的正是泰纳尔迪耶公爵。

对商人们来说，泰纳尔迪耶这个人是既令人畏惧又无比可靠的庇护者。

回过头来看看，统治着现在的布鲁奈的蕾琪王女又如何呢？

王都方面派来的代领主和泰纳尔迪耶公爵不同，至今为止的那种方法可以说是完全行不通。而且就因为这些商人曾协助过泰纳尔迪耶所以还一直严密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而布鲁奈将艾尼斯这块土地割让给了吉斯塔托王国的这件事情，更是在他们的怒火上浇了一把油。如果被吉斯塔托在艾尼斯造出港镇的话，那他们的商业对手毫无疑问就会增加。而且和吉斯塔托方面的生意也会变得极其困难了吧。

这些事情都让他们对蕾琪抱有了明确的敌意。

这些情绪里面同时也包含有瞧不起她的部分。蕾琪王女在伪装成王子的时候不就没立下什么引人注目的功绩不是吗。就算运气好让她重新回到了王座上但那也不是她自己的实力所致，这就是这些人的内心想法。

因此他们想要谋反。他们的目的是重新夺回这个被割让给吉斯塔托的艾尼斯，然后将萨克斯坦和姆奥吉奈尔的军队给打回去，最终牢牢稳固住自己在海洋交易方面的权益。

「我认为现在已经可以采取行动了」

其中一位至今都在默默听着的男子发言说道。

「不过，可以的话我认为应该要按部就班地来进行。不要立刻就做出谋反这种大规模的举动，而是先做些铺垫工作。要做一些能让那些作壁上观的人们明白我们是有胜算的事情。这就好比想要高高飞翔起来前就先需要助跑对吧」

「原来如此。但有那样的好事吗？」

看到有人投来怀疑视线后，这个男子露出从容不迫的微笑回答道。

「——迪兰达尔」

仅仅一个词，就让室内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男子毫无在意其他人的那种反应，继续说道。

「我们要将那把宝剑给偷偷拿过来。然后再假装不知道地用“王女陛下，您有将迪兰达尔好好保存着吗？”如此这般话去询问就可以了」

要是那把作为王国宝物的宝剑被盗的事情公之于众的话，那就会让蕾琪的统治首次产生裂痕吧。然后再由他们去“找到宝剑”就能让那裂痕越发扩大。

「怎么样？这样也不需要太多的人手。而且——」

环顾在场人员后，这位男子用像是要谋求认同般的视线和声音继续说道。

「像迪兰达尔那样的宝剑不该留在那个王女身边，你们不这样认为吗？那把宝剑只有在真正拥有实力的人手上才会绽放出光芒」

这番台词里带有某种能够减轻在场人员心中罪恶感的回响。有好几人相互看了看后，像是要让自己接受般点了点头。

这些人并不知道这位男子真正的名字。

不知道他的真名是卡隆·安科提尔·格雷亚斯特。

他们倒是知道格雷亚斯特的名字，但却几乎没人有看过这个人长得是什么样子。因为格雷亚斯特可是作为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对手——也就是冈隆的心腹。

不过，就算自己的身份暴露，格雷亚斯特也会坦然地说服他们的吧。然后他就会理所当然地掌握场上的主导权。

他已经看穿了这些人的肤浅本质。这里没人拥有能够匹敌已故的泰纳尔迪耶公爵和斯特多的能力。

——一年前在冈隆公麾下向他们发起猛攻的我，现在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帮助着他们。冈隆公还真是告诉了我一件有趣的事情哪。

面露愉快笑容的格雷亚斯特就这么观察着这群人。

为了查探此地是否有对蕾琪谋反的企图而将格雷亚斯特安插进这场会议的正是冈隆公爵。

而冈隆本人现在并不在此地。他有其他要做的事情，所以才会把这里交给格雷亚斯特来处理。

——都为我准备到这种地步了，那我也必须要实现呐。

并不是实现这些人的愿望。要实现的，是冈隆和我自己的愿望。

——首先是迪兰达尔。虽说这帮人靠不住，但也还是姑且一试吧。

格雷亚斯特嘴角边露出一个让人察觉不到的微笑。他现在正因为自己接下来要在名为布鲁奈的这个舞台上引发的混乱而内心雀跃不已。

第4章 鲁瓦修的日常

伊莉莎维塔·法米那现在正板着脸瞪着站在办公桌对面的老人。这位老人身材偏瘦，但后背挺得很直，满头白发也打理得很整齐。眼里则充满了绝不退让的强烈决心。
　　「拉扎尔，真的不行吗？」
　　「请您务必打消这个念头。」
　　名叫拉扎尔的老文官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都要贴在办公桌上了，这让伊莉莎维塔噘起了嘴。
　　她今天早晨才率领士兵回到路伯修的公宫。她慰劳士兵并承诺会给予奖赏之后，就先去沐浴并用餐了。
　　接着，她在办公室传唤几名部下，打算就这次的战斗论功行赏，却在讨论乌鲁斯的赏赐问题时与拉扎尔意见相左。
　　「乌鲁斯确实立下了大功，但是这么做还是有些问题。」
　　在这次的战斗中，乌鲁斯立下了两个功劳。分别是看穿伊尔达的行军方向，以及让逃走的伊尔达落马。
　　「无论是哪一项，都是毋庸置疑的大功劳。」
　　那姆和率领各部队的队长们则对乌鲁斯赞赏不已。因为他们很清楚掌握敌人位置的重要性。而且这次只要再晚个一天，帕耳图就肯定会受到伊尔达的袭击了。
　　虽然乌鲁斯是从马夫的工作联想到敌人的行军方式，但这仍然是值得赞赏的功劳。
　　至于让伊尔达落马这件事，也只有乌鲁斯那精湛的弓箭技巧才能做得到。而且他并未杀了伊尔达。
　　王宫的要求是「尽可能生擒」。既然他完美地达成了这个目标，就应该获得丰厚的奖赏才对。
　　但是这位老文官却坚决不肯答应。
　　「乌鲁斯是战姬大人特例让他与军队同行的，他在出征前几天还只是一个马夫。更别说他来到这个公宫根本还不满两个月。」
　　此时，拉扎尔停顿了一下，喘口气后，便握紧拳头再次强调：
　　「乌鲁斯确实是立下了大功，不过，要是大大地犒赏他，会被其他人认为战姬大人是在偏袒他吧。这对战姬大人和乌鲁斯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而且这件事与比多格修公爵也有关系。公爵在吉斯塔特北部是个以显赫战绩闻名的人。若他是被曾是马夫的侍从射下马的消息传开，那他身为战士的名声将会一落千丈。」
　　「可是公爵阁下也称赞了乌鲁斯的弓箭技巧喔。」
　　虽然伊莉莎维塔如此反驳，但是拉扎尔并未因此退缩，态度仍旧相当坚决，就像是一面在风雪中屹立不摇的岩壁。
　　「公爵阁下当然会那么说吧。但是，跟随公爵阁下的人会怎么想呢？如果公爵阁下是在和战姬大人一对一决斗时落马的话也就算了，但是实际上却是一个身分不明的男人做到了这件事。」
　　伊尔达的部下们不仅不会称赞乌鲁斯，还会因为他让自己的主人蒙羞而敌视他。这就是拉扎尔的看法。
　　「乌鲁斯只是凑巧让比多格修公爵落马而已——还是用这样的理由来解释比较好。毕竟开战的时候天才刚亮，视野不清，这样的说法就不会对公爵的威严造成太大的伤害了。」
　　伊莉莎维塔和伊尔达的关系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友好。所以伊尔达当初前往王都前才会顺道造访公宫，伊莉莎维塔也热情地款待了他。
　　目前还没有人知道维克特国王会如何处置伊尔达。拉扎尔的看法也有几分道理。
　　拉扎尔说完后，其他文官们也表示赞同地不断点头。虽然这里除了文官之外还有几名骑士，但他们似乎也抱持相同意见，一直沉默不语。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骑士发出了声音。
　　「拉扎尔大人的话虽然很有道理……」
　　那姆含蓄地提出了不同意见。
　　「但是乌鲁斯确实立下了功劳，参加这次战斗的士兵们都很明白这点。如果不给予他任何奖赏的话，才是有损战姬大人尊严的决定吧。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并没有说不给他任何奖赏。」
　　「那你认为要给他多少奖赏才适合呢？」
　　「一百枚银币吧。」
　　拉扎尔随即说出应该是早就已经想好的答案，那姆顿时愣住了。
　　「拉扎尔大人，你说的数字没错吗？我觉得就算给他一千枚银币都还算少了。」
　　「这么做的话会让很多在公宫里工作的人心生不满。对他们而言，乌鲁斯仍是个曾当过马夫，而且来历不明。等他再工作一段时间，许多人都认同他的时候再给他奖赏就行了。」
　　「虽然你说他来历不明，但这并不是乌鲁斯的错吧？很多人都知道他相当认真地从事马夫的工作，他在这次的战斗中也没有引起任何麻烦。」
　　那姆激动地拼命解释，但拉扎尔仍旧没有改变态度的意思。头发斑白的骑士便改变了做法。他露出带着讽刺的笑容，环视除了伊莉莎维塔以外的人。
　　「以出身和立场为借口，不给予立下功劳的人肯定。要是这件事被邻近的贵族和战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呢？路伯修的人好像都是一群嫉妒心很重的胆小鬼。他们应该会这么嘲笑我们吧？」
　　听到那姆的话，有几个人忍不住脸色一变，怒瞪着他。不过头发斑白的骑士却不改其从容的态度，也看向了他们。
　　「——那姆，你说得太过分了。」
　　伊莉莎维塔的冷静声音让现场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那姆转身面对她，深深地低下头。她看到那姆的反应后，便转而望向其他文官及骑士们。
　　「就给乌鲁斯一百枚银币吧。」
　　伊莉莎维塔一脸正经地说道，但她的话还有下文。
　　「然后让他以见习骑士的身分担任那姆的部下。」
　　「您要让他当见习骑士？」
　　老文官顿时露出为难的表情。伊莉莎维塔脸上浮现危险的笑容，问道：
　　「拉扎尔，我已经算是让步了喔？考虑到他所立下的功劳，就算给他两千枚银币和骑士的身分也还嫌太少呢。」
　　要是那时让伊尔达顺利逃脱的话，比多格修兵是不会轻易投降的吧。而且伊莉莎维塔和艾莲为了追捕伊尔达，说不定到现在都还没办法返回自己的领地。
　　「……战姬大人说得是。」
　　虽然一脸不情愿，但对拉扎尔而言似乎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接下来，他们就转而讨论其如何赏赐其他人了。

　　这时，乌鲁斯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呼呼大睡着。对他来说，成为侍从的好处或许就是能拥有专属的房间和床铺、三条厚毛毯和替换的衣服吧。
　　虽然乌鲁斯也拿到了长剑，但他把长剑靠在墙边之后就没有再理会它了。伊莉莎维塔送给他的弓也放在旁边，但是可以从表面的光泽和缠在握柄处皮革的磨损程度，得知乌鲁斯一直很仔细地保养它。
　　「能够不用烦恼工作好好休息，真是太幸福了。」
　　因为他还是马夫的时候，每天都要从天亮前一直工作到太阳下山为止。
　　而且随着他愈来愈熟悉工作，工作量还会不断增加。睡午觉根本是一项奢侈的要求。
　　乌鲁斯裹着毛毯，抬头看向有些肮脏的天花板，突然想起了艾莲和卢里克。就是称呼自己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那两个人。
　　「记忆吗……」
　　乌鲁斯摇摇头闭上眼睛，静静地陷入熟睡。
　　直到当天的傍晚，他才被那姆叫醒，前往办公室领取见习骑士的职位和一百枚银币的奖赏。

　　　　　　　◎

　　在成为见习骑士七天后，伊莉莎维塔传唤了乌鲁斯。
　　「你总算来了，乌鲁斯。」
　　伊莉莎维塔把双手的手肘靠在旁边放满文件的办公桌上，并将形状姣好的下巴抵在交叠的手上，带着愉快的微笑看向乌鲁斯。
　　跟着那姆来到这里的乌鲁斯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是站在身旁的头发斑白的骑士教导他的礼仪规矩。
　　「这几天你都做了些什么呢？」
　　「那姆卿教了我很多事情。」
　　「因为乌鲁斯丧失记忆，所以我教了他我国的文字和生活习惯。」
　　乌鲁斯回答后，那姆以恭敬有礼的态度补充道。
　　他们说的是实话。乌鲁斯确实向那姆学习了吉斯塔特的文字和生活习惯。
　　不过，那姆和乌鲁斯不同，工作量相当庞大。除非是伊莉莎维塔的命令，否则他基本上没有时间一直照顾乌鲁斯。所以他只能每天抽出一刻钟的时间来教导乌鲁斯各种知识。
　　「我不觉得你有办法从早到晚都一直在教导他呢。」
　　看到伊莉莎维塔疑惑地歪了歪头，那姆连忙回答：
　　「其他时间他好像都在练习弓箭和睡午觉。」
　　「睡午觉？每天吗？」
　　被伊莉莎维塔浮现疑惑神色的双眼一看，乌鲁斯顿时有些慌张。他的确练习了弓箭和睡午觉，但实际上还做了其他事情。
　　乌鲁斯每天都会去公宫外围的城镇逛逛。虽然是因为想自己调查有关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事，但他对城镇本身也很有兴趣。
　　只要花费一枚银币，就能买下一大袋必须用双手才抱得动的燕麦，或是一瓶品质优良的蜂蜜。也能在酒馆享受美酒和佳肴。
　　乌鲁斯穿着厚实的大衣逛遍了城镇。不是随便找间酒馆进去喝酒用餐，就是在路边聆听弹着三弦琴的吟游诗人唱歌，甚至还曾经在暗巷里迷路，差点被其他人的斗殴波及。
　　很可惜地，乌鲁斯一直没有打听到什么关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资讯。看来这位布琉努的英雄在吉斯塔特的地方上不怎么有名，连四处旅行的吟游诗人也只有听过他的名字而已。
　　不过，虽然乌鲁斯对此有些失望，但在想起伊莉莎维塔的脸时，又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正如他曾对那姆说过的，他不打算一直待在路伯修。不过，他知道伊莉莎维塔很关心他。如果现在自己恢复记忆，离开路伯修的话，她一定会很难过吧。他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睡午觉啊……算了，就这样吧。」
　　伊莉莎维塔这么说道，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乌鲁斯同时露出了困惑和抱歉的表情，对主人微微低下头。因为要是她继续追问的话，自己可能就会直接说出答案了，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
　　伊莉莎维塔的下巴离开双手，抬头看向乌鲁斯，改变了话题。
　　「不好意思，你在之前的战斗中立下的功劳，我没办法给你太多奖赏。你是不是也觉得很不满呢？」
　　「不，没什么好不满的。」
　　「我要你觉得不满。」
　　伊莉莎维塔像是在闹别扭似地噘起嘴，稍微瞪了他一眼。乌鲁斯原本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得到摸头这个奖赏了，但是他随即料到伊莉莎维塔会生气地涨红脸，所以还是没有说出口。
　　伊莉莎维塔似乎没有察觉到乌鲁斯的内心想法，从办公时坐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要给你一项任务。」
　　红发战姬挺起胸膛，以炫耀似的态度说道。平常她命令部下时态度都相当严厉，不过她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对乌鲁斯这么做。
　　「有两个村庄起了纷争，你替我去调停一下。」
　　「……调停吗？」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命令，乌鲁斯难掩困惑地反问。至于站在年轻人旁边的那姆则早就露出了相当疲惫的表情。
　　——我没有处理过调停，也没看过别人是怎么处理的耶。
　　虽然他这么想，但看到伊莉莎维塔高兴的笑容后，他实在没办法说自己办不到。

　　从公宫沿着街道往东步行大约三天之处，有两个分别叫萨布尔和塔尔纳巴的村庄。两个村庄之间隔着一条河川，村民们经常因为河川的使用问题发生争执。
　　在冬季缺水期会因为用水问题争吵；在夏末河水泛滥的时候又会互相推卸责任，说是对方使用不当。每年两个村子的※名主都会向公宫陈情，而公宫也每次都派文官前去处理。（译注：地方上的基层公务员，负责处理向领主缴纳税收、管理户口等行政工作，相当于里长。）
　　明明只是村庄之间的纷争，为什么要由公宫派人处理呢？因为这两个村庄位于战姬的直辖领地内。
　　和吉斯塔特国内的其他公国一样，路伯修也是由被战姬任命的人担任首长或领主，负责治理各地的都市和城镇的。
　　不过，如果这些领主的领地边界上发生了纷争，战姬有时会将附近地区划为直辖领地，以防止纷争再次发生。也就是战姬亲自介入调停，避免领主之间直接爆发冲突。
　　乌鲁斯听完以上说明后，疑惑地歪着头问道：
　　「为什么这两个村庄会起争执呢？」
　　伊莉莎维塔从堆在办公桌旁的文件里抽出几张递给那姆。头发斑白的骑士迅速地看过之后，便代替主人说明了起来。
　　「好像是萨布尔村在夏天和秋天的时候增加了村中大麦田的面积。耕地面积增加的话，需要的河水量也会增加。就是这件事引起了塔尔纳巴村的不满。」
　　而且萨布尔村的态度也不太友善。听到塔尔纳巴村的抱怨后，据说萨布尔村的村长这么说道：
　　「你们还可以靠山维生，又不会怎么样。」
　　塔尔纳巴村后方的确有一条高耸的山脉。村民们会在气候温暖的时候到山里采集山菜、果实或进行狩猎。
　　他们也会在萨布尔村的人想进山的时候同行带路，从对方的收获中收取一至两成作为报酬。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为对村民们来说，山是相当珍贵的收入来源。就算是邻近的村子，他们也不可能让外来的人破坏山林。
　　不过，村子靠近山脉也并非只有益处。如果在山脚下种植农作物的话，经常会被鹿或野猪啃食或破坏。寒冬的时候还会有野狼或错过冬眠时机的熊跑到山下来。
　　所以萨布尔村的理由激怒了塔尔纳巴村的村民。
　　虽然想避免纷争的村民建议先请战姬大人裁决，但是据说两个村庄的情况就算用一触即发来形容也不奇怪。
　　「两个村庄的人口都是一百人左右。而且都是战姬大人的直辖领地。如果调停失败的话，将有损战姬大人的威望。」
　　那姆一脸严肃地说道。
　　「一定要让我去处理吗？」
　　乌鲁斯第一件事情就是确认这一点。虽然那姆教了他许多知识，但他根本没有进行调停的经验。突然要他负责这件事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坐在办公用的椅子上的伊莉莎维塔从容地点点头。
　　「对，这是命令。如果你失败的话，我会亲自出面处理。你就好好加油，别让情况恶化到那种地步吧。」
　　看来只能遵从了。乌鲁斯说了句「我知道了」，接受了命令。
　　「你准备好之后，就在四天内出发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问那姆，需要什么东西也可以跟他说。」
　　其实乌鲁斯现在就想立刻请教那姆，不过他之后好像还有其他工作。所以他只能先向伊莉莎维塔行礼，暂时离开。

　　直到当天的傍晚，乌鲁斯才见到了那姆。
　　他们决定到位于公宫一角的小训练场一边练习弓箭一边商量。
　　所谓的训练场，其实只不过是分别在距离一百阿尔昔、一百五十阿尔昔和二百阿尔昔的地方竖立了圆靶而已。
　　训练场有一项规矩，就是在训练弓箭的时候，如果有其他人进入训练场，一定要先向已经在训练场里的人打声招呼。这对乌鲁斯来说是件好事。
　　虽然这项规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弓术较差的人误射进入训练场的人，但这样一来，要和那姆密谈就容易多了。
　　那姆一边朝一百阿尔昔的箭靶射出箭矢，一边说明了起来。
　　「是那些资深文官想要刁难你，才会提出这个建议的。战姬大人则为了让你立下功劳而接受了这件事。战姬大人应该是认为就算你失败了，只要自己出马就能解决这件事吧。」
　　不愧是那姆，已经在这段时间内把事情调查清楚了。站在他身旁的乌鲁斯朝着距离两百阿尔昔的箭靶射出箭矢，叹了一口气。
　　「不过，如果我失败的话，事情会变得很糟糕吧。」
　　「战姬大人一定会觉得很失望。而那些文官们也会趁这个机会让你眨职。所以我其实是希望你能尽量把这件事办好。」
　　那姆一边半开玩笑地说道，一边拉动弓弦，乌鲁斯对他露出苦笑，思考了一下之后问道：
　　「既然你说他们是为了刁难我才会这么提议，代表这件事很难处理啰？」
　　「我刚才也说过了，这两个村庄每年都会向公宫陈情。去年和前年派去处理的文官没有好好协调，反而让情况恶化了。最后是战姬大人立刻亲自出面调停才解决了这件事。从那之后，村民们就有些轻视文官。」
　　乌鲁斯顿时恍然大悟。文官们不只是想让乌鲁斯失败出糗，也想制造让民众明白伊莉莎维塔的威严的好机会。
　　「怎么样，你能做到吗？」
　　那姆的声音显得有些焦躁。这位骑士似乎不太擅长使用弓箭。他瞄准的箭靶上只有五、六支箭矢，相较之下，乌鲁斯瞄准的箭靶已经插了将近二十支箭了。光是要在一个箭靶上插上这么多箭矢，就需要相当高超的技巧了吧。
　　乌鲁斯放下弓，看着箭靶说道：
　　「你也不能告诉我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对吧？」
　　「抱歉啊。」
　　那姆苦笑道。
　　「其实也不是不能这么做，仿效前人的成功案例没什么好丢脸的。不过，这一次如果因故让人知道我给了你提示，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
　　对乌鲁斯抱有反感的人应该会以此为理由批评他吧。于是乌鲁斯转而问道：
　　「主人觉得我能办好这件事吗？」
　　「她应该很期待你的表现吧。」
　　乌鲁斯听到那姆的回答后耸了耸肩。如果连他都是这么想的话，那大概就是如此吧。伊莉莎维塔说如果乌鲁斯失败，她会亲自出面处理的时候，应该也是认真的吧。至少她没有表现出不负责任的态度。
　　——而且我这几天都只顾着游玩……
　　为了恢复记忆，他或许应该什么事情都尝试看看。
　　乌鲁斯把放在弓弦上的箭矢放下来，看向那姆。
　　「那两个村庄是叫萨布尔和塔尔纳巴对吧？我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两个村庄的事情。只要是关于这两个村庄的纪录，不管什么小事都行，可以让我看看吗？」
　　听到乌鲁斯这个突然的请求，那姆以混杂了好奇和惊讶的视线看向他。
　　「你说得倒轻松，你打算把几十年的纪录全都看一遍吗？光是要准备那些资料就需要很多时间喔。」
　　「如果是到明天的这个时间为止的话，大概能准备几年的资料呢？」
　　「……顶多三、四年吧。而且必须花上整整一天。」
　　眉头深锁的那姆一边摸着脸上的皱纹一边回答。他现在肯定已经在想像自己和大量文件奋斗的样子了。乌鲁斯面对着他低下头。
　　「拜托你。因为我想先看过那些资料再决定如何回答主人……」
　　「我知道了。」
　　那姆答应之后便将手里的弓箭交给乌鲁斯，然后对愣在原地的他笑着说道：
　　「你帮我收拾一下。这点程度的回报不算过分吧？」
　　乌鲁斯点点头之后，那姆就转过身，快步离开了训练场。
　　直到那姆的身影远去后，乌鲁斯才察觉到一件事。他转头看向箭靶。若要把这个训练场收拾干净，就意味着必须把箭靶上和地上的箭矢全都捡起来。而冬天的天色暗得特别快。
　　看来这会是一项十分累人的工作。

　　那姆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在隔天的傍晚就替乌鲁斯准备了必要的资料。虽然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乌鲁斯装作没看到，接过了资料。
　　乌鲁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点亮借来的烛台，开始阅读资料。他查阅了两个村庄的人口、年轻人的人数，以及到目前为止的灾害损失，好厘清状况。
　　当乌鲁斯发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资料时，他不自觉地看向了靠在墙上的弓。他想到解决这件事的办法了。
　　第二天，乌鲁斯告诉了那姆自己需要的东西。
　　二十位上了年纪的士兵、要让他们穿戴的充足装备和防寒衣物，还有粮食。最后，乌鲁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
　　「对了，能帮我准备五支……不，十支箭头由铁铸成的箭矢吗？」
　　到了隔天的早晨，乌鲁斯就带着二十名老兵离开公宫了。
　　伊莉莎维塔原本想替乌鲁斯送行，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如果身为战姬的自己替特定部下送行，以后其他人因为公务离开公宫时，她都必须这么做才行。不过，如果乌鲁斯不是她的部下，那事情就又另当别论了。
　　——加油啊，乌鲁斯。
　　红发战姬一边在办公室里处理政务，一边在心中鼓励他。

　　「对了，那个年轻人曾说过他会在几天内结束调停，返回公宫吗？」
　　在乌鲁斯离开公宫的当天午后，来到办公室的拉扎尔向伊莉莎维塔这么问道。他口中的「那个年轻人」指的当然就是乌鲁斯了。
　　「你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真是难得呢，拉扎尔。」
　　「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在文官和骑士们之间传开了。」
　　老文官露出像是看不下去的苦涩表情，如此回答。
　　「而且还是那种猜测他会多么辛苦、会惹出什么麻烦之类的无聊好奇心。大家究竟把政务当成什么了啊？」
　　拉扎尔的额头浮现青筋，一脸不悦地看着自己的战姬主人。
　　「虽然没有察觉并阻止大家的愚蠢行径，我也有责任，不过，这也可以说是战姬大人您造成的。您为什么要让那个年轻人处理这件事呢？」
　　「当然是因为我认为乌鲁斯办得到啊。」
　　「就算他擅长弓术，这一次也派不上用场啊。所谓的调停，就是努力安抚对立的双方，仔细聆听他们的要求，并深思熟虑且理性地说服他们，最后在说明利益和损失之后，要求对方妥协和接受。偶尔也会出现不接受调停的人、集结同党威胁的人，或是前来贿赂的人。再加上那两个村落的陈情又特别棘手，对那个没有调停经验的年轻人来说，会不会太困难了呢？」
　　伊莉莎维塔以有些诧异的眼神看向这位滔滔不绝地苦劝自己的老文官。因为她觉得拉扎尔的这些话听起来好像在同情乌鲁斯。
　　「可是，乌鲁斯好像胸有成竹喔。他说十天后就会回来了。」
　　伊莉莎维塔以逞强的口气回答后，拉扎尔惊讶地眯起了眼睛。
　　要从公宫走到那两个村子，必须花费三天时间。来回的话就是六天了。
　　也就是说，乌鲁斯打算在四天内完成交涉。
　　「他太小看调停的工作了。希望他能把这次的失败当作教训。」
　　拉扎尔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乍看之下，四天的时间好像非常充足，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如果只要交涉几天就能让双方接受的话，就不需要向伊莉莎维塔提出陈情了。
　　「我相信乌鲁斯。如果他真的十天就能解决调停，回到公宫，那我这次一定会依照我的想法给予他奖赏。」
　　「若他真能成功，那我们也只能承认他的实力了。」
　　拉扎尔离开办公室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安的伊莉莎维塔传唤了那姆。
　　「听说公宫里现在正为了乌鲁斯去调停的事情议论纷纷？」
　　「是的，我和其他人打赌他能在十天内解决问题，返回公宫。」
　　头发斑白的骑士毫不犹豫地回答，身为主人的伊莉莎维塔顿时哑口无言。
　　「你们还拿这件事来打赌？」
　　「只是几个人以一两杯伏特加在打赌而已。就现况来说，认为他能够解决问题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吧。」
　　「……你认为乌鲁斯会成功？」
　　伊莉莎维塔一脸担心地问道，那姆则歪着头思索了起来。
　　「虽然我也无法保证……不过乌鲁斯没有像大家所想的那样轻视调停这个工作。我认为他是根据明确的想法在行动的。」
　　这并不是为了让伊莉莎维塔放心而说的权宜之计。而是那姆和乌鲁斯交谈后得到的感想。和伊尔达交战的时候也是如此，那个年轻人表现得实在太冷静了。简直就像是一位经历过许多严苛战场的将领。
　　那姆心想，据说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位拥有领地的贵族。那么，身为领主的他肯定经历过好几次类似这样的调停吧。
　　如果乌鲁斯就是那个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而且那种经验仍然残留在他的记忆一角的话……
　　「既然他已经出发了，我们就静静等待结果吧。乌鲁斯不会让战姬大人您失望的。」
　　那姆隐藏了内心的想法，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十天后，乌鲁斯真的如他预料的率领二十名老兵回到了公宫。

　　　　　　　◎

　　现在公宫的某处正沉浸在惊愕的情绪之中。
　　除了那姆以外，文官和骑士们都没有想过乌鲁斯真的会如期归来。就连那姆自己也在听见他顺利解决调停时，还吓得松手让文件掉到地上。
　　「辛苦你了，乌鲁斯。快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吧。」
　　伊莉莎维塔在办公室里以灿烂的笑容欢迎乌鲁斯归来。她的身旁站着拉扎尔和那姆。此时老文官正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乌鲁斯，那姆也是一脸佩服的样子。
　　乌鲁斯行了一礼后，就开始叙述他调停的经过。
　　率领着士兵的堤格尔最先前往的地方不是那两个村庄，而是流经村庄之间的河流。他之所以选择待在那里，是为了同时观察两个村庄是否有人情绪失控。
　　接着，他各派三名士兵前往村庄，唤来了村长和担任首长的名主。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不管先去哪个村庄，都有可能让另一方感到不满，或是怀疑自己是否和对方签订了什么密约。所以他这么做是为了让两个村庄明白自己的中立立场。
　　等两个村庄的村长和名主都到齐后，乌鲁斯便开始进行调停。
　　和互相对立的另一方见面时，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厌恶表情，但碍于多达二十人的士兵（虽然是老兵）的压迫感，他们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从了乌鲁斯的指示。
　　乌鲁斯仔细聆听双方的主张，并让他们纠正对方说错的地方。
　　「全都说完了吗？」
　　乌鲁斯等双方把自己的主张全都说出来，并再三确认之后，便如此宣布：
　　「萨布尔村必须将扩大农田面积后收割的所得让出一成给塔尔纳巴村。塔尔纳巴村也必须把带萨布尔村民进山时获得的猎物抽成降低到一成以下。至于河川的使用方式，难道连每天捕几条鱼、打多少桶水都要由我们帮忙决定吗？」
　　双方都摇了摇头，表示遵守乌鲁斯的裁决。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塔尔纳巴村的村民对乌鲁斯说道：
　　「官员大人，能请您听听我们的一项请求吗？」
　　村民的要求是希望他能铲除山里的熊。据说这只熊身躯庞大，不时会到山脚下大肆破坏田里的作物之后再扬长而去。
　　「虽然目前只损失了作物，但村子里的人都很害怕它哪天会吃掉家里养的鸡和猪，或是袭击自己。既然现在这里有这么多英勇的士兵，您自己也背着一把好弓，应该可以帮我们这个忙吧？」
　　村民的口气相当挑衅。眼里充满了「怎么能被这种年轻小伙子看扁」的想法。萨布尔村的人也愉快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大概也对乌鲁斯有同样的看法吧。
　　乌鲁斯并未表现出退缩的样子，爽快地答应了这件事。
　　「那就告诉我详细的情况吧。」
　　乌鲁斯具体询问了熊的体型以及村民们发现它的地点之后，便在当天进入山里，花了三天就杀死那只熊——而且是一个人办到的。
　　他之所以让那姆帮忙准备资料，就是因为想了解靠近山脉的塔尔纳巴村受到野兽侵扰的情况。正如他所推测的，塔尔纳巴村每年都会受到野猪或熊的侵袭好几次。
　　所以他在进行调停的时候故意把弓背在背上，好让这些村民看见。
　　这些村民都很瞧不起文官。他们看到弓之后，一定很想确认乌鲁斯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吧。更何况乌鲁斯带来的还是一群老兵。
　　乌鲁斯认为对方一定会提出类似测试他实力的要求，结果他猜中了。
　　他请塔尔纳巴村的人帮忙把熊从山上拖下来，又请萨布尔村的人来协助支解熊尸。等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之后，他们脸上的不满也消失了。
　　塔尔纳巴村的村民早已透过平时的生活充分明白野猪和熊的恐怖之处。萨布尔村的村民也经常进山打猎，所以这件事也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所以这位独自消灭熊的猎人便成了他们尊敬和畏惧的对象。年轻和立场在此时都不是问题了，甚至让他们觉得那些老兵看起来有些吓人。
　　隔天，乌鲁斯让村民们发誓会遵守自己说过的话之后，就带着士兵离开了此地。

　　「——事情就是这样。」
　　乌鲁斯以这句话作结后，拉扎尔忍不住发出感叹的低吟。
　　听完乌鲁斯的报告之后，会让人有一种这次的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感觉。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这名年轻人只是以自己较拿手的方法解决了这件事而已。如果他擅长的不是弓箭，而是长剑的话，那他就会去思考能够活用剑术的解决办法吧。
　　伊莉莎维塔露出满意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并高声宣布：

　　「那么，就赏给乌鲁斯一千枚银币，并让他搬到我的卧室旁边的房间来吧。」
　　办公室里顿时一阵哗然。不只是拉扎尔，连那姆也瞪大了双眼。
　　把自己卧室旁边的房间赐给对方，是展现出对这个人最大的信赖的奖赏。除了能力之外，人格也必须受到极大的肯定，否则主人是不可能把距离自己最近的房间赏赐给那个人的。
　　「战姬大人，这实在是太——」
　　拉扎尔脸色苍白地表示反对。但是伊莉莎维塔却摇了摇头，驳回了他的意见。
　　「我已经说过了，如果他在十天内回到公宫，那我就会依照我的想法给予他奖赏。你也答应了不是吗？现在又表示反对的话，是不是太狡诈了呢？」
　　「我的确是错看了这位年轻人的能力。我也没有忘记战姬大人与自己说过的话。但是您刚才说的奖赏实在是太夸张了，请您务必重新考虑。」
　　老文官拼命地低头恳求，额头上浮现苦恼的汗水。伊莉莎维塔的异彩虹瞳看向沉默地站在他身旁的头发斑白的骑士。
　　「……那姆，你怎么看？」
　　那姆一脸为难地摸了摸脸上的皱纹。其实他也认为这样的赏赐太夸张了。
　　不过，他也能够明白伊莉莎维塔的心情。
　　为了留下乌鲁斯，她也用尽了全力。
　　而且她也按照了「先给予任务，再针对立下的功劳给予赏赐」的顺序来拔擢乌鲁斯。
　　最重要的是，这次很明显地是文官们输了。连拉扎尔也认定调停绝对会以失败收场，他们甚至没有为了以防万一，先和伊莉莎维塔商量该给乌鲁斯什么赏赐。
　　不过，若真的照伊莉莎维塔所说的执行也不太妥当。所以那姆尽可能地以平稳的口气说道：
　　「战姬大人您想肯定和赞扬部下功劳的心情是很难能可贵的。不过，我也认为这样的赏赐有些不妥。」
　　伊莉莎维塔听到这段话之后，表情顿时暗了下来。那姆继续说道：
　　「所以我有个提议。给乌鲁斯一个适合他的职位，并以三个月为限，让他住在战姬大人卧室旁的房间，您觉得如何呢？」
　　「三个月……」
　　伊莉莎维塔陷入了沉思。看到主人的反应，那姆心想，这应该就是结论了吧。之后他只要再和拉扎尔商量好，在这三个月内让乌鲁斯负责各种工作，几乎没有时间待在房间里就行了。
　　伊莉莎维塔或许会生气，但是，只要乌鲁斯能顺利完成许多工作，获得大家肯定的话，她的不满总有一天会消失吧。那姆自己也希望乌鲁斯能在公宫留下来，虽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伊莉莎维塔的关系，但他也不讨厌这名年轻人。
　　最后，伊莉莎维塔像是作出了决定似地看向乌鲁斯。
　　「既然如此，乌鲁斯，从今天算起的三个月内，你就住在我卧室旁边的房间里。至于你的工作，也就是职位……就担任战姬的顾问好了，你觉得呢？」
　　那姆和拉扎尔顿时面面相觑。公宫里的顾问职位基本上只是挂名，没有固定的工作，等于是没有实权。不过，相对的，任命他为顾问的人在每次谘询的时候会给予他必要的权限。以目前的情况来说，给予他权限的人就是战姬。
　　至于当事人乌鲁斯，则在报告完毕后就默默地站在原处。因为他是接受奖赏的人，所以一直很努力地不随便插嘴，不过他看着三人的视线还是显得有些无奈。他很希望这三个人可以事先商量好再告诉他。
　　不过，当乌鲁斯听到伊莉莎维塔的这句话后，还是忍不住犹豫地看向那姆，并沉默地用眼神询问他是否该接受这个奖赏。
　　那姆以夸张的动作向伊莉莎维塔行了一礼，来表示他要告诉乌鲁斯的答案。拉扎尔模仿了他的动作。
　　「我们认为这么做没什么问题。」
　　「……我有种上了当的感觉。」
　　伊莉莎维塔瞥了两人一眼，自言自语地吐出这句话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笑着看向乌鲁斯。年轻人诚惶诚恐地低下头。
　　「非常感谢主人的赏赐。」
　　就这样，乌鲁斯变成了见习骑士兼战姬顾问。这可说是前所未有的大拔擢。

　　　　　　　◎

　　这天，乌鲁斯快速地吃完早餐，打算到公宫外的城镇逛逛。他变成战姬顾问已经过了好几天，还是一样没有什么正式的工作可做。
　　当他走在通往公宫外的走廊上时，伊莉莎维塔叫住了他。
　　「哎呀，乌鲁斯，你穿着大衣是想去哪里呢？」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就发现穿着紫色礼服的红发战姬正站在他眼前。她身旁没有随从，只有她一个人。乌鲁斯正想找个借口蒙混过去，伊莉莎维塔就抢先他一步，笑着说：
　　「对了，听说你好像每天都会去公宫外的城镇呢。」
　　原本想瞒着她的，看来是被发现了。主人的眼里毫无笑意。
　　「因为我认为去公宫外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恢复记忆的线索。」
　　听到乌鲁斯的解释，伊莉莎维塔沉默了。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乌鲁斯恢复记忆。因为一旦恢复了记忆，乌鲁斯就再也不是乌鲁斯了。但她一直无法说出这个想法。
　　乌鲁斯将主人的沉默误解为生气了。他稍微想了一下后，提议道：
　　「主人要不要也到公宫外的城镇看看呢？」
　　「是视察吗？我才不要。」
　　调适好心情的伊莉莎维塔不欣赏这样的提案，摇头拒绝了。
　　「我一开口说要去视察，公宫就一定会派二十名护卫跟着我。只能见事先安排好行程的人，我自己不能主动跟其他人说话。我当然知道视察的重要性，不过这样子实在是让人喘不过气来。还不如去散散步就好。」
　　只要带上一两名骑兵去散步，公宫的人就不会有意见了。明明是到城镇外面，却比视察自由多了。这是因为上一任战姬喜欢独自骑马出去散心，也是伊莉莎维塔少数感谢上一任战姬的地方。
　　看到主人一脸不悦，乌鲁斯便露出像是想到了恶作剧的孩子般的表情，说道：
　　「那要不要偷偷溜出去呢？」
　　伊莉莎维塔顿时惊讶地瞪大她那对颜色相异的双眼。

　　这天，伊莉莎维塔从早上就在办公室里处理各种文件。顺便一提，今天是那姆在一旁协助她。
　　中午时，她说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回去卧室了。
　　「我明白了。这段时间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
　　那姆恭敬地目送主人离开。
　　回到卧室后，伊莉莎维塔虽然钻进了附有床帐的床上，却没有直接躺下休息。她的眼里闪烁着期待、兴奋和紧张的情绪。
　　她直接在床上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衣服。
　　那是一套由黑色长袖上衣、长及脚边的长裙，再加上白色围裙所构成的侍女服。接下来只要将防尘用的布包在头上，最基本的伪装就完成了。
　　伊莉莎维塔把她的黑鞭龙具紧紧地缠在大腿上后，就离开了床铺。她走到门边，谨慎地聆听外面的动静。当她判断外面没有任何人之后，就离开房间走到了走廊上。
　　她保持低垂着头的姿势，快步穿过走廊。虽然在半路上和士兵和侍女擦身而过，但都没有被他们叫住。
　　当伊莉莎维塔走到包围公宫的城墙附近时，她暂时停下了脚步。她现在呼吸相当急促，心脏跳得飞快。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脸颊有些发烫。
　　她抬头往上看，蔚蓝的天空只看得到几片稀疏的云朵。虽然冷风还是有些刺骨，但天气相当晴朗。感觉好像耀眼的太阳和蔚蓝的天空正在鼓励自己溜出去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假扮成侍女偷偷溜出公宫。除了自己以外，知道这件事就只有提议的乌鲁斯和负责协助的那姆两人而已。
　　乌鲁斯建议伊莉莎维塔偷溜出去的时候，她并没有立刻答应。
　　「可是，这样子我会被骂的。」
　　当时她说的话听起来非常孩子气。乌鲁斯便笑着回答：「那到时候就让我代替您挨骂吧。」
　　她没有选择正门，而是改走在公宫工作的侍女使用的小门。
　　乌鲁斯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看到他之后，伊莉莎维塔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乌鲁斯笑着说：
　　「那我们出发吧。」
　　乌鲁斯带她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一间小旅馆。
　　「虽然必须靠那件侍女服才能溜出公宫，不过到了街上之后，穿成那样反而会很显眼。」
　　伊莉莎维塔在旅馆的房间里换上了乌鲁斯替她准备的衣服。
　　她穿上这件双面编织的麻衣之后，发现胸口的地方有点紧。接着，她在麻衣外披上衣襟和袖口装饰了毛皮的白色大衣。脚上穿的长靴也同样以毛皮装饰。
　　——好久没穿这种衣服了呢。
　　在她成为战姬之前，这样的衣服对她来说可以说是相当理所当然。她看着那姆事先替她准备好的镜子，替自己的左眼戴上眼罩。为了配合大衣的颜色，眼罩也是白的。因为异彩虹瞳实在太显眼，所以在商量过后，决定还是让她戴上眼罩。
　　她戴上羊毛制的白帽，把红发盘起藏在里面。帽子上有个用小珠子串起来的吊饰，大概是为了让眼罩看起来不会太醒目吧。
　　「……这是我吗？」
　　伊莉莎维塔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如此喃喃自语。或许是看惯了自己穿着华丽的紫色礼服的样子吧，像这样朴素的打扮反而让她觉得很新鲜。
　　她走出了房间。乌鲁斯看到她的模样后，便露出了微笑。
　　「还合身吗？」
　　「嗯，虽然有点紧，不过还能够忍耐。」
　　至于是哪里有点紧，因为太害羞了，她没有说出口。
　　「这样的话就看不出您是战姬了对吧？」
　　乌鲁斯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背对伊莉莎维塔。红发战姬觉得有些不高兴了。
　　「你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她直接说出了心里的不满。乌鲁斯纳闷地转过头，百思不解地歪了歪头。伊莉莎维塔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快步追过乌鲁斯，然后回头说道：
　　「快点带我走吧。」

　　他们观看了从手中喷出彩色烟雾的街头表演，也听了吟游诗人吟唱关于村民和妖精的温馨故事，还吃了露天摊贩卖的清蒸马铃薯和熏肉。
　　在主要道路上，主妇们来来往往，小孩和狗嬉闹奔跑。看起来像工匠的男人在路边喝着伏特加。民宅的庭院里有一名老人正在保养翼弦琴。商人在两旁都是摊贩的街道上大声叫卖，可以看到只是来随意逛逛的情侣，也可以看到认真地挑选商品的年轻人。
　　既热闹又和平的景象。
　　「你之前真的逛过很多地方呢。」
　　正如惊讶的伊莉莎维塔所言，乌鲁斯带她去了各式各样的地方，也看了许多东西。而且费用全是由乌鲁斯负担。
　　伊莉莎维塔扬起嘴角，心情相当雀跃。无论看到什么东西，她都觉得很新奇。只要喝一碗装在陶碗里的热汤，就连寒冷的风也没那么刺骨了。
　　最让她开心的是乌鲁斯正陪在她身边，和她吃着同样的东西、看着同样的事物。
　　过了大约一刻半之后，两人随便找了块空地稍微休息一下。被树丛包围的圆形广场上，放着许多经过仔细刨修后用来代替椅子的树桩。
　　「我去买点喝的东西。」
　　伊莉莎维塔目送乌鲁斯快步离去后，就靠在距离自己最近的树上，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并轻轻地抚摸盖住左眼的眼罩。
　　——暂时拿下来好了。
　　虽然她知道自己必须戴着这副眼罩，但还是很碍事。
　　她想用双眼欣赏这附近的风景。
　　——没问题的，乌鲁斯也在。
　　伊莉莎维塔拿下了眼罩。这时，她突然听见有人正以粗鲁的声音对自己说话。
　　「喂，你要不要跟我去喝一杯啊？」
　　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一位陌生男人出现在红发战姬面前。他的年纪看起来差不多二十五岁，披着一件有些肮脏的大衣，腰间的皮带上挂着好几个小袋子。他说话的时候带有亚斯瓦尔的口音，应该是一位旅人。
　　愉快时光被打扰的伊莉莎维塔愤怒地回答他：
　　「我现在心情很好。劝你在我生气之前快点离开。」
　　男人似乎把这句话当成她在虚张声势吧。他露出下流的笑容，朝伊莉莎维塔伸出手。红发战姬粗暴地把他的手推开。
　　但是男人的手指被推开的时候，却不小心撞到伊莉莎维塔的帽子，害帽子掉到了地上。
　　盘在帽子里的红发瞬间散开来，颜色相异的双眼也暴露在男人面前。男人以像是看到了奇怪东西的眼神盯着伊莉莎维塔，并发出了小小的惊呼。
　　伊莉莎维塔的愤怒瞬间爆发出来，她左手紧紧握着眼罩，右手则抓住男人的脸，毫不留情地把他拽在地面上。
　　「主人！？」
　　一道惊讶的叫声让喘着气的伊莉莎维塔瞬间回过神来。双手拿着陶杯的乌鲁斯冲了过来。他看了看伊莉莎维塔和倒在地上的男人，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或许该说是幸运吧，那名男人只是失去了意识而已。
　　乌鲁斯把陶杯放在一旁的树桩上，捡起帽子并拍去上面的灰尘，替伊莉莎维塔戴上了帽子。然后伸手扶着她的背，和她一起离开了这里。因为走在街道上容易引人注目，所以他们选择了一条狭窄的岔路。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呢？」
　　异彩虹瞳的少女捂着左眼流下了泪水。灰暗阴郁的情绪笼罩了她。因为是在她沉浸于幸福中，毫无防备的瞬间发生的事，所以更让她大受打击。
　　「什么吉兆都是骗人的，根本是胡说八道。干脆把这种东西挖掉算了……」
　　或许是因为情绪相当激动，伊莉莎维塔开始胡言乱语。乌鲁斯一边制止她一边说道：
　　「我很喜欢主人的眼睛喔。」
　　伊莉莎维塔顿时沉默了。
　　片刻之后，伊莉莎维塔战战兢兢地问道：
　　「……为什么喜欢？」
　　「我认为，正是因为有这对颜色不同的眼睛，主人才会是主人。」
　　乌鲁斯对一言不发的伊莉莎维塔说道：
　　「我之前说主人的眼睛像猫一样的时候，主人您笑了。要不是有这双眼睛，我是不会说出那种感想的吧。当然了，这双眼睛肯定给您带来了许多不愉快的回忆。不过……」
　　乌鲁斯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因为伊莉莎维塔正以认真的眼神抬头看着他。她的脸颊上还留着泪痕，眼睛四周也有些红肿，但她已经不再哭泣了。
　　「乌鲁斯，你为什么要叫我『主人』呢？」
　　「您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伊莉莎维塔突然问道，乌鲁斯疑惑地歪了歪头。她面不改色地回答：
　　「如果不喜欢的话，我早就跟你说了——其他人都不会这样叫我不是吗？」
　　就连那姆也是以「战姬大人」来称呼伊莉莎维塔。之前和他们交战的那些比多格修的士兵也是如此，反而是乌鲁斯的称呼方式比较独特。
　　不过，乌鲁斯称呼伊莉莎维塔为「主人」的时候，并没有那种仆人对主人的谦卑态度。
　　「我这么做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和主人相遇的时候，我不知道『战姬』是什么而已。」
　　伊莉莎维塔听到这句话后，颜色相异的双眼顿时浮现失望和沮丧的神色。年轻人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又继续说道：
　　「而且，虽然我现在是侍奉您的人，但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之所以使用这么称呼，是因为我完全没有考虑到立场的问题，只是单纯地表示自己侍奉这个人而已。这个称呼我只会对主人一人……」
　　乌鲁斯的话又中断了。因为伊莉莎维塔突然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年轻的战姬顾问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敬的话而感到不安。虽然当事人曾说过不讨厌这个称呼，却不代表她知道理由后仍会抱持着一样的态度。
　　乌鲁斯不知道该不该问她怎么了，只好默默地看着她，结果伊莉莎维塔沉默一阵子之后，突然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用大衣的袖子使劲地擦起脸来。
　　当伊莉莎维塔再次抬起头来时，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虽然泪痕已经消失，但大衣的袖子却害她的脸颊有些泛红。
　　「我们该回去了，乌鲁斯。」
　　「好的。」
　　看到伊莉莎维塔恢复了好心情，乌鲁斯松了一口气，笑着回答她。现在离日落还有一点时间，不过，既然她已经满足，那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两人回到大街上，准备走回公宫。但是才走了不到十步，伊莉莎维塔就看向某间摊贩，似乎觉得很好奇地走了过去。无可奈何之下，乌鲁斯只好也跟着走向摊贩。
　　这是一间贩卖饰品的店。不过他贩卖的饰品没有使用金银，只是将木片削薄，再以仔细打磨的石头和少量的铜装饰而已，所以价格并不贵。
　　代替衬布的毛毯上排列着发夹、项链、戒指和手镯等饰品。一名男性店员亲切地对伊莉莎维塔露出笑容，并看向站在一旁的乌鲁斯。
　　「这位小姐真是可爱呢。身为一个男人，应该趁现在买点什么东西送给她才对吧？」
　　乌鲁斯对店员笑了笑，然后向伊莉莎维塔点点头。
　　「请挑一样您喜欢的东西。」
　　「那、那就这个……」
　　伊莉莎维塔有些迟疑地指着由橡实和小石头串成的项链。橡实和小石头都打磨得很光滑，还分别涂成了蓝色和黄色。
　　「谢谢惠顾。快点替小姐戴上吧。」
　　店员收下银币后，把项链交给了乌鲁斯。乌鲁斯认为店员应该是误会了，但伊莉莎维塔却并没有否认，只是默默地看着乌鲁斯。
　　「……我帮您戴上吧。」
　　乌鲁斯诚惶诚恐地说道，伊莉莎维塔沉默地伸直后背，挺起了胸膛。乌鲁斯拿着项链的伸向她的脖子，雪白的颈部看起来相当娇媚。他在她的脖子后方把小小的锁扣扣了起来。
　　「您戴起来很好看。」
　　乌鲁斯笑着说道。这并不是在恭维她。当他把项链绕过她的脖子时，他觉得项链的光泽看起来比放在毛毯上时灿烂多了。
　　但伊莉莎维塔却不悦地转头看向旁边。
　　「我穿上这套衣服时，你明明什么话也没说。」
　　直到这时，乌鲁斯才察觉到自己当时是多么失礼。而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的男性店员则早就不客气地捧腹大笑了起来。

　　在太阳即将西沉时，伊莉莎维塔已经回到公宫中自己的卧室了。那姆事先打开了公宫的后门，让他们能够顺利回来。也多亏乌鲁斯引开士兵们的注意力，让她不至于被任何人发现。
　　她告诉侍女今天自己会早点休息后，就钻进了附有床帐的床。
　　——好累。
　　那是一种伴随着喜悦，让心情很愉快的疲劳感。伊莉莎维塔把那条由橡实和石头制成的项链拿到眼前观看，然后用双手温柔地拿着它，放到自己怀中。
　　片刻之后，她就幸福地陷入了熟睡。

　　　　　　　◎

　　太阳已没入地平线，天上闪烁着星光。
　　在一间酒馆的角落里，五名男人表情阴沉地围着一张老旧的桌子。其他桌子的气氛都非常热闹，只有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桌上放着四瓶葡萄酒，但其中三瓶已经见底。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装着鱼干、起司和猪肉薄片的大盘子。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家伙这次好像变成顾问了。」
　　其中一人握着酒杯，吐出带有恶意的话。几个人听了也跟着露出冷笑。
　　「只不过解决了一项调停任务，就当上了顾问吗？一定是献了不少殷勤。」
　　「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就能获得这种赏赐，如果是我去调停的话，肯定能当上千骑部队的队长吧。」
　　「之前明明还只是个马夫，竟敢这么嚣张。真不知道那些上了年纪的骑士和文官在想什么。」
　　他们粗鲁地饮尽杯中的葡萄酒，一边嚼着鱼干和起司，一边咒骂乌鲁斯。
　　他们是任职于公宫的骑士，而且都是勤于练习剑术和枪术，克服了许多磨练之后，才以二十几岁的年纪获得现在身分的年轻人。所以他们都对自己相当自负，他们看到乌鲁斯没吃过相同苦头就受到战姬赏识，自然是感到嫉妒又厌恶。
　　顺便一提，那姆其实知道有些人抱持着像他们这样的想法，但是只要当事人没有对此提出抗议，他就不会去责备这些人，采取放任不管的态度。因为他知道不管乌鲁斯立下了多么显赫的战功，这些人都不会因此改变想法。
　　「擅长弓箭又怎样？他的剑术和枪术根本比幼儿还糟嘛。」
　　「看他那张感觉就是个乡下人的脸，想必也不是来自什么身分高贵的家族。」
　　他们借着醉意不断地抱怨和发牢骚。当他们又喝了一些酒，尽情地咒骂乌鲁斯时，旁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既然你们这么讨厌那个男人，为什么不干脆除掉他呢？」
　　他们狐疑地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名身材娇小的老婆婆，她身上披着宽松的黑色长袍，以同样颜色的兜帽将脸遮住。她的身高和孩童差不多矮，长袍的下摆也拖到了地上，长相则被帽子遮住，只露出长长的鹰勾鼻，手里还拿着一支简陋的扫帚。
　　「有什么事吗，老婆婆？」
　　一名骑士以厌恶的眼神看着老婆婆。就算他们喝醉了，也能察觉到这名老太太身上散发出一股来历不明的可疑气氛。老婆婆发出了模糊不清的笑声。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这么讨厌那个叫乌鲁斯的人，就干脆杀了他吧。」
　　听见老婆婆竟然若无其事地怂恿他们去杀人，骑士们顿时面面相觑。虽然他们确实对乌鲁斯怀有敌意，希望他能遭遇不幸，但还没有痛恨到想杀了他。
　　然而，这名老婆婆的话却有种让人想仔细聆听的神秘力量。他们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盯着老婆婆，一直听着她说话。
　　当他们回过神来时，老婆婆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

　　偷偷溜出公宫后过了几天，乌鲁斯被命令在晚上的时候负责看守伊莉莎维塔的卧室。不过，也只有今晚而已。这是那姆和老文官拉扎尔的安排。
　　「为什么要找我呢？」
　　这是乌鲁斯询问提出看守命令的那姆的第一个问题。
　　连乌鲁斯都知道，只有身分背景和能力都无可挑剔的人才有资格看守伊莉莎维塔的卧室。
　　这位爱操心的骑士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回答乌鲁斯：
　　「虽然这件事不能大肆宣扬，不过，听说战姬大人最近这几天都睡得很不好。根据侍女的叙述，好像是作了什么梦，一直在呻吟。」
　　乌鲁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也注意到伊莉莎维塔最近脸色不是很好看。不过，他试着询问伊莉莎维塔，却得到了敷衍的回答，所以他只能在一旁默默地观察她的情况。
　　「虽然我们准备了药，但战姬大人连一口也没喝。我们想在战姬大人真的病倒之前采取一些措施。如果让你来看守的话，说不定战姬大人就能安心熟睡。当我跟拉扎尔大人这么说之后，他就表示愿意替我安排。」
　　「我懂了。不过，不会用剑的我能胜任这份工作吗？」
　　乌鲁斯疑惑地问道，那姆则以像是在说没问题的表情回答他：
　　「如果是短弓的话，在狭窄的走廊上也不至于施展不开吧？若有可疑人物靠近，你就先出声叫住对方，要是他不肯听你的话，就别管那么多，直接射箭吧。」
　　虽然这项指示不合理的程度让乌鲁斯有些不知所措，但或许所谓的看守就是要做得这么冷酷才叫称职。
　　总而言之，乌鲁斯现在正拿着短弓，站在深夜的走廊上。因为走廊很冷，所以他并未套上铠甲，而是穿着毛皮帽子和大衣。这件大衣因为有三层布料，所以有点笨重，不过防御能力比劣等的皮甲还要好。
　　一旁的墙上架着点了火的火把。不让火熄灭也是看守的工作。
　　虽然根据他收到的指示，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或是伊莉莎维塔叫他的时候，必须联络在其他房间待命的侍女，不过随着时间不断流逝，并没有发生什么异状。夜晚的寒意逐渐让人难以忍受，四周也变得愈来愈寂静。
　　究竟已经过了多少时间了呢？
　　这时，乌鲁斯突然皱起了眉头。他好像听到哪里传来了声音。
　　——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压低身子，竖起耳朵。然后马上明白了。那个声音是从自己后方——也就是伊莉莎维塔的卧室里传出来的。
　　奇妙的是，他听不清楚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如果她是在半夜醒来，打算呼唤侍女的话，应该会是更清晰的说话声才对。
　　但他现在听到的声音却像是在呻吟，而且还断断续续的。
　　乌鲁斯脑中闪过那姆说过的话——伊莉莎维塔作梦的时候一直在呻吟。
　　他顿时犹豫了起来。他该呼叫侍女进去看看房间里的情况吗？但是，他立刻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而是点起备用的火把，以左手握着。
　　他用右手打开房门，悄悄地钻进房内。
　　卧室中间有张附有床帐的床。旁边放着烛台，蜡烛正发出微弱的火光。
　　「——主人。」
　　但回答乌鲁斯的并不是斥责或怒骂，而是不成声的呻吟。乌鲁斯迅速地走到附有床帐的床旁边。
　　「请原谅我的失礼！」
　　乌鲁斯掀起床帐的布帘之后，吓得瞪大双眼。
　　伊莉莎维塔正按着自己的胸口，露出难受的表情。她的嘴里传出了呻吟声和痛苦的喘息。美丽的脸庞和身体都布满汗水，几根红发黏在她的脸颊上。睡衣的衣襟敞开来，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之中。
　　乌鲁斯把火把靠在烛台上，抓住伊莉莎维塔的肩膀摇晃起来。
　　「主人！」
　　乌鲁斯拼命地呼唤她。伊莉莎维塔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然后紧紧抓住了床沿。一道诡异的声响自床边传来。乌鲁斯过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床沿碎裂的声音。
　　伊莉莎维塔的右手碰到了乌鲁斯的脸颊。同时，她的双眼也微微睁开了。
　　片刻之后，红发战姬发出了带着困惑的喘息声。她神情恍惚地以金色和蓝色的眼睛抬头看向乌鲁斯。
　　「乌鲁斯……？」
　　「您醒了吗？」
　　乌鲁斯松了一口气。接着，他注意到自己还抓着伊莉莎维塔的肩膀，便急忙松开了手。但是当乌鲁斯打算向尚在发愣的战姬说明缘由时，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伊莉莎维塔。
　　烛台上的火光朦胧地隔着床帐照亮床铺。以蕾丝装饰的黑丝绸睡衣半掀开来，让伊莉莎维塔丰满的胸部露出一半，并因为被汗水濡湿而黏在身体上。
　　她的呼吸还很紊乱，慵懒的表情蕴含着娇媚的气息，雪白的肌肤留有汗渍，看起来十分煽情。纤细的腰勾勒出玲珑曲线，形状姣好的大腿也让人移不开目光。
　　直到伊莉莎维塔抓起睡衣一角遮住自己，乌鲁斯的身体才终于动了起来。他满脸通红地急忙转过身，把床帐放下。
　　「那个……您还好吗？」
　　虽然他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但心里其实恨不得立刻逃出房间。她好像真的只是因为作梦在呻吟。他应该一开始就让侍女来处理的。
　　伊莉莎维塔并未回答。但乌鲁斯也不能二话不说地直接离开，只好站在床帐旁边，静静地等待。片刻之后，伊莉莎维塔开口呼唤乌鲁斯。
　　「……乌鲁斯，我刚才有说什么话吗？」
　　「没有。听起来像是在呻吟，不是有意义的句子。」
　　「真的吗？」
　　乌鲁斯吓了一跳，忍不住看向床帐。他没想到伊莉莎维塔竟然会再次确认。
　　「是真的。」
　　他听到伊莉莎维塔以细微的声音说了声「这样啊」。虽然觉得很纳闷，但他还是主动问道：
　　「需要我请侍女为您准备水或葡萄酒吗？」
　　「不用了。话说回来，那里有条毛巾对吧？帮我擦一下背。」
　　伊莉莎维塔以理所当然的口气命令道，乌鲁斯傻傻地「喔」了一声。当他眨了几次眼睛，确实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后，才战战兢兢地再次确认：
　　「是要请侍女替您擦背对吧？」
　　「你来就可以了，我很冷，快点动手吧。」
　　乌鲁斯顿时哑口无言，但他立刻明白若是走出房间，主人肯定会大发雷霆。无可奈何之下，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毛巾。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桌上会有毛巾呢？
　　如果不是可能会用到的话，是不会刻意放在这里的吧？乌鲁斯说了句「失礼了」之后，就轻轻地掀起了床罩。
　　伊莉莎维塔已经转过身子背对他了。睡衣似乎也脱了下来，露出白皙的背部。连及腰的红色长发也被她从肩膀拨到前方了。
　　乌鲁斯因为紧张和些许兴奋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随即担心起伊莉莎维塔是否听见了这个声音。
　　接着他就对伊莉莎维塔背对着自己感到庆幸。至少这样子就不会被她发现自己身体的反应了吧。要是被察觉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乌鲁斯一边注意力道，一边替她擦拭肩膀。在毛巾接触到的瞬间，伊莉莎维塔颤抖了一下，但随即就放松了肩膀的肌肉。
　　「——乌鲁斯。」
　　伊莉莎维塔突然呼唤他。
　　「不准对任何人提起我说梦话的事。虽然好像已经有几个人知道了。」
　　乌鲁斯有些犹豫，并未立刻回答。他继续擦拭，稍作思考之后才开口答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是否能告诉我理由呢？」
　　他手上的毛巾正沿着腰部到臀部的线条擦拭。为了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他也没办法一直移开视线。所以乌鲁斯很想专心和伊莉莎维塔交谈以转移注意力。
　　「因为这样子会引来不必要的担心。更重要的是，我身为战姬，竟然会在梦中发出呻吟……」
　　「谁都会作梦，如果很疲倦的话，会在梦中呻吟也不奇怪吧？」
　　乌鲁斯以安慰似的口气说道。但他的内心却浮现了一个推测。
　　——难道她每次在梦中呻吟的时候都会流这么多汗吗？
　　这样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在桌上准备毛巾了。
　　她的态度也有点奇怪。看起来很冷静，却有种异样感。
　　当乌鲁斯告诉她背已经擦好后，红发战姬便将侧脸对着他，说道：
　　「……要不要顺便擦一下前面呢？」
　　她的声音混杂着娇艳和羞怯，不过乌鲁斯现在没有心情注意这些。伊莉莎维塔的脸颊之所以有些泛红，究竟是因为光线微弱的关系，还是因为……
　　她轻笑起来，转过头，不再看着乌鲁斯。
　　「我是开玩笑的。辛苦你了，乌鲁斯。接下来我自己可以处理。」
　　乌鲁斯听到这句话后松了一口气，将毛巾放在伊莉莎维塔旁边，并放下床帐。他的心脏还在激烈地跳动着。
　　「那我就先退下了。」
　　「或许你会觉得我有些啰唆，不过你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喔。知道了吗？」
　　乌鲁斯忍不住觉得好奇。她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主人，如果您有什么烦恼的话……」
　　「我没有什么烦恼。」
　　伊莉莎维塔立刻回答。不过她的口气显得有些焦躁。
　　乌鲁斯决定暂时离开。无论是谁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吧。当他对着床帐行了一礼，准备离开卧室时，他听到了伊莉莎维塔的声音。
　　「——谢谢你刚才立刻赶过来，乌鲁斯。」
　　她的口气并不像刚才那么强势，而是像个符合年纪的妙龄少女。
　　「无论何时，我都会立刻赶来的。」
　　乌鲁斯离开卧室，轻轻地关上了门。

　　　　　　　◎

　　黑暗中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是个全身都被黑色长袍罩住的矮小老人。他手上拿着一颗儿童头颅般大的水晶球，正发出淡淡的光芒。他一直沉默地盯着这颗水晶球。
　　还有一名年轻人正无聊地看着老人的背，坐在地上咬着金币。他拥有一副中等身材，穿着衣襟和袖口都装饰了毛皮的厚衣，头上缠着一条绿色的布巾，垂落在肩膀旁。
　　这里是一座古代时兴建的神殿的地底。唯一的光源只有老人手上拿着的水晶球的光芒，空气窒碍沉闷，以石板铺成的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老人名叫多勒卡伐克，年轻人则是渥加诺伊，都是在古代传说中出现的怪物和魔物的名字。事实上，他们的确不是人类。
　　多勒卡伐克突然动了动身体。渥加诺伊也转动了眼珠。
　　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中猛然冒出小小的火焰。这团火焰迅速膨胀，无声地爆开来，随着火星四散，一名矮小的老婆婆从火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将整个身体盖住的漆黑长袍，拖着一支简陋的扫帚。兜帽几乎遮住了她的脸，只能勉强看见她蓬乱的白发和鹰勾鼻。
　　「好久不见了呢，雅加婆婆。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渥加诺伊把嘴里咬着的金币吞入腹中，以愉快的声音对老婆婆打招呼。被称为雅加的老婆婆则不悦地冷哼一声。
　　「我是来拜托多勒卡伐克一件事的。对了，托尔巴兰好像死了。」
　　「是啊，被煌炎的主人杀了。不过煌炎的主人好像过不久也死了。」
　　渥加诺伊以不怎么感到遗憾的口气答道。
　　托尔巴兰是他们的同伴，之前一直假扮成人类，潜伏在亚斯瓦尔王国。但在奥尔席纳海战中被战姬莎夏杀死了。
　　「少了一个可用之材，真是可惜。那家伙虽然贪玩又懒惰，但是比你有礼貌多了。」
　　「芭芭·雅加，你想找我帮什么忙？」
　　多勒卡伐克看着水晶球问道。芭芭·雅加轻轻地点了点头。
　　「多勒卡伐克，你能借一只龙给我吗？我想去见一个战姬。」
　　「哦，是以前你曾借给她力量的战姬吗？」
　　渥加诺伊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插嘴说道。
　　「没错。已经两年不见了，所以必须带点礼物去。」
　　长得像老婆婆的魔物在兜帽下发出诡异的笑声。
　　「但在办完这件事之后，你也要陪我一起寻找『弓』。自从托尔巴兰把他打落海中之后就完全找不到了。」
　　听到多勒卡伐克说的这句话，芭芭·雅加皱起眉头。
　　「连你都找不到的话，应该已经死了吧。不过，只要能立刻还你人情，那我倒是无所谓。」
　　话音刚落，芭芭·雅加的身影就消失在黑暗中了。和她来到这里之前一样，又只剩下多勒卡伐克和渥加诺伊两人。
　　多勒卡伐克继续盯着水晶球，渥加诺伊则再次咬起了金币。

第5章妖婆·雅加

灰色天空已经开始飘起片片细雪。即使过了中午，太阳依然隐藏在云朵底下。
　　「马斯哈卿，我们到那里面去休息一下吧。」
　　策马的莉姆伸出手，指着距离道路稍远处一栋像是神殿的建筑物。马斯哈一边把马骑到莉姆旁边，一边点头回答：
　　「也好。明天应该就能到达公宫了，现在不用勉强赶路。」
　　接着老伯爵便用担心的视线看着和他同乘一匹马的蒂塔。
　　「蒂塔可以再忍耐一下吗？」
　　「我不要紧，马斯哈大人、莉姆亚莉夏小姐。」
　　蒂塔抬起头来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声音虽然有精神，黄褐色眼睛也带着活力，但鼓起的脸颊已经不再圆润。长途跋涉果然让她感到疲劳，但她到现在都不曾喊苦过。
　　莉姆等人进入路伯修已经过了好几天，到目前为止旅途都相当顺利。除了天候相当好之外，获得其他人帮助也有很大的关系。
　　离开莱德梅里兹进入莱格尼察后，三个人顺便经过了莱格尼察的公宫与港口都市利普诺。而利普诺的首长德米特里、水手马特维与公宫的许多文官都热情地招待他们。
　　其中马特维更是抓住蒂塔的肩膀，深深低头致歉。当堤格尔到亚斯瓦尔时，他是以协力者的身分与提格尔同行，而且也一起在回航的船上。说起来应该是要由莉姆等人分别慰劳他的辛苦才对。
　　「蒂塔小姐、莉姆亚莉夏小姐还有罗达特伯爵。或许我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不过还是要请你们让我向众神明祈求你们旅途顺利。虽然我很想请你们让我同行，但是现状却不允许。」
　　长相凶恶的前水手这么说完，就目送三人离开了。在他们的帮助下，莉姆等人没有碰上什么困难就通过了莱格尼察。
　　路伯修虽然没什么可以提供帮助的人，但估计明天应该就可以到达公宫。在没有碰见任何强盗与野兽的情况下，三人就按照计划策马前进。

　　那栋建筑物果然是神殿，看来相当老旧。屋顶与墙壁等地方都可以看见龟裂与崩塌的痕迹。为了慎重起见，莉姆与蒂塔先在外面等待，由马斯哈拔剑进入里面探勘。因为这种建筑物很容易成为盗贼的巢穴。
　　查明神殿里空无一人后，三个人便牵着马进到里面。
　　「没有使用者也没有管理者，就这样被丢下不管了吗……」
　　马斯哈随手扫开堆在地上的灰尘坐了下来，这么呢喃着。
　　「听说吉斯塔特北部也有几座这种被舍弃的神殿。其中也有地方祭祀着古代神明与妖精……」
　　莉姆一边把点着的火把固定在地板上一边这么回答。而马斯哈则是看着天花板说道：
　　「唔。虽然有点破烂，不过已经可以躲避目前的风雪了。」
　　这时放下行李、脱下帽子的蒂塔站了起来，而她的双马尾也跟着一起晃动。
　　「我可以去祈祷吗？」
　　马斯哈刚才有看到神殿深处有一座老旧的祭坛。
　　蒂塔身为巫女的女儿，在成为侍女之后也会定期造访神殿并且在里面祈祷。既然祭祀着同样的神明，那么尽管已经朽圮，她也想要献上自己的祝祷。当然，其中也包含了想祈求堤格尔平安无事的心情。
　　「里面很暗，小心不要跌倒了哦。」
　　马斯哈与莉姆也了解少女的心情，所以也没有特别担心，就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
　　蒂塔低头向两人行了个礼，接着便向祭坛跑去。
　　祭坛确实相当老旧了，但没有什么缺角或是龟裂。祭坛左右并排着上方呈拱门状的窗户，可以看见微弱的光线从这些地方照射进来。

　确认祭坛深处有十尊神像的雕刻后，蒂塔就在祭坛前跪了下来。接着又脱下手套，双手合十并且闭上眼睛。
　　「天上的众神啊——」
　　做完身为巫女时学来的正确礼拜后，蒂塔便对着神像祈祷。
　　「请救救堤格尔大人吧。然后，请务必、务必……让我们遇见他。」
　　不知道祈祷了多长的一段时间，忽然觉得寒冷的蒂塔睁开了眼睛。
　　她立刻屏住了呼吸。因为周围已经笼罩在一片黑暗当中了。
　　那是和神殿内的黑暗完全不同的异样漆黑。
　　当蒂塔惊讶到发不出声音来时，黑暗已经透过外套侵蚀她的身体。背部被一阵恶寒贯穿的同时，蒂塔的意识里也响起一道女性的声音。
　　『借我一点力量吧。』
　　蒂塔无法出声，也无法起身。这时她放弃逃跑，也放弃向马斯哈与莉姆求救，选择加强双手的力道，并且把意识集中在祈祷上。
　　但是蒂塔并没有支撑太久。她的身体先是一阵剧颤，接着就倒了下去。
　　『太好了。幸好之前也进入过这个身体……』
　　这道声音依然只有蒂塔听得见。
　　在因为祈祷时间太长而感到讶异的另外两个人来到现场前，蒂塔都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

　　——把时间拉回到蒂塔昏倒的两刻前。
　　伊莉莎维塔只带着乌鲁斯一人来到外面散步。天空虽然是灰色，但还没有下雪。红发战姬穿着紫色为基调的礼服，将雷涡卷成环状后挂在腰部，然后策马往前跑着。乌鲁斯也背着弓骑马跟在她身边。这时他身上没有穿戴铠甲。
　　两人离开街道，直接驰骋在草原上。天气虽然不是很好，但这个季节通常都是这样。只要没有风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乌鲁斯原本以为伊莉莎维塔只是策马随意奔驰，不过看来不是这么回事。她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
　　最后伊莉莎维塔终于在某座老朽的神殿旁停下马儿的脚步。
　　那是一座没有屋顶的小小神殿。虽然是石头建造，但不论是墙壁或者地板，都因为经历漫长的岁月而有了严重磨损。
　　「跟我来吧。」
　　伊莉莎维塔背对乌鲁斯，朝老朽神殿内部走去。她完全没有警戒的模样，直接就往深处前进。乌鲁斯当然也跟在她身后。
　　深处可以看见一尊高度到乌鲁斯腰部的石像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这尊石像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低头看着石像的乌鲁斯皱起眉头。并不是石像造型丑陋或者让人有不快感，而是光看着它，胸口就会有一股莫名的骚动。
　　异彩虹瞳的战姬以阴郁的表情凝视着石像，并且对乌鲁斯说道：
　　「这附近的人都称呼这座石像为雅加大人。」
　　「雅加大人……？」
　　「正式的名称好像是芭芭·雅加。是会在童话里出现的角色。你可能不知道……应该说，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根据伊莉莎维塔的说明，芭芭·雅加是一名拿着扫帚，身穿长袍的老婆婆。只要有人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持续祈祷，她就会给予那个人力量。
　　红发战姬以不带霸气的声音继续说道：
　　「之前我不是因为做恶梦而发出呓语吗。我当时就是做了雅加大人的梦。」
　　——就是因为在意这件事，才会到此一探究竟吗……
　　乌鲁斯交互看着伊莉莎维塔的侧脸与芭芭·雅加的石像。她那时候所说的呓语绝对不寻常。而且据那姆所说，她还不只是那一晚做恶梦而已。
　　「做了好几天同样的恶梦吗？」
　　「——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伊莉莎维塔不回答乌鲁斯的问题，唐突地以自言自语的口气这么说道。她接着又笑着对乌鲁斯说：
　　「抱歉让你听了这么无聊的话题。我们走吧。」
　　看见她的态度后，乌鲁斯才注意到自己有多粗心。这时贴心的伊莉莎维塔反而不希望他替自己担心了。
　　「主人，请等一下。」
　　乌鲁斯虽然想阻止伊莉莎维塔，但她一背对石像，立刻就大步走出神殿。不过她忽然在神殿外停下脚步，然后眺望着远方。
　　有十名以上的人影骑着马，正朝着这里跑过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莉莎维塔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些人全都是路伯修的骑士，而且还都是在公宫里服务的人。伊莉莎维塔不记得曾做出派遣十多名人马到这里来的命令。
　　——我出来散步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然后那姆就派遣他们出来吗？
　　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情况，但不可思议的是，这些人全都笔直地朝这里前进。自己明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今天要去哪里散步啊。
　　走出神殿的乌鲁斯也注意到骑马的人影，并且因此而绷起脸来。伊莉莎维塔就站在那里不动，直接观察着骑士们的情况。
　　与骑马人影之间的距离缩短后，伊莉莎维塔随即皱起了眉头。来到这个地方，他们应该已经看见主人的身影才对，但是脸上却完全没有对主人的敬意。
　　当这些骑士来到伊莉莎维塔与乌鲁斯的面前时没有下马，就直接把两个人包围起来。对方共有十五组人马。而且还不只包围他们，甚至连剑都拔出来了。
　　「你们想做什么？」
　　已经隐藏不住怒火的伊莉莎维塔逼问着众骑士。而骑士们则是用酒醉般的兴奋声音回答：
　　「战姬大人，请把那个男人交给我们。」
　　骑士们从马匹上粗暴地对伊莉莎维塔这么说道。他们的视线都看向伊莉莎维塔身后的乌鲁斯。
　　「来历不明，甚至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小鬼，只是因为得到战姬大人的欢心就得意忘形。我们现在就来看看你这家伙适不适合担任战姬大人的心腹。」
　　「你还要在女人后面躲到什么时候？这个卑鄙小人！」
　　他们全都怒骂着乌鲁斯。在发怒前先产生危机感的乌鲁斯，直接就紧握背上的弓，而且准备离开伊莉莎维塔身边。
　　但伊莉莎维塔却在乌鲁斯前面伸手制止了他的行动。
　　「你待在那里就可以了。」
　　颜色各异的瞳孔里已经充满战意。伊莉莎维塔不只是担心乌鲁斯，身为主人的她也必须纠正臣子的愚蠢行为。
　　而且伊莉莎维塔也注意到他们的样子有点奇怪。异彩虹瞳的战姬瞪着骑士们，充满气势地说道：
　　「没办法接受也没关系，但你们应该先下马来向我申告吧？不这么做就聚集起来诉诸武力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让路伯修的骑士之名蒙羞了！」
　　骑士们并没有回答。他们举起剑，像是要连伊莉莎维塔一起攻击般朝两人逼近。这时伊莉莎维塔也握紧住雷涡。
　　从左往右扫的黑鞭让大气发出悲鸣，然后将骑士们从马上击落到地面。虽然已经手下留情，威力依然不容小觑。
　　伊莉莎维塔又挥舞了两、三次龙具后，只剩下一名骑士还坐在马上。红发战姬的异色瞳带着怒气瞪着那名骑士。
　　「你就是主谋吧。」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一边吼叫一边用剑展开突击。伊莉莎维塔再次挥动手里的鞭子。
　　剑与鞭子猛烈撞击，尖锐的金属声撕裂大气。男人的剑折断碎裂，并且从马上滚了下来。头直接撞上地面后，脖子便扭向不自然的方向。
　　同一时间，伊莉莎维塔也因为反作用力而往后倒。在后面看着这一切的乌鲁斯立刻帮忙撑住她的身体。
　　「主人，您不要紧吧……」
　　乌鲁斯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变得有些沙哑。而伊莉莎维塔也屏住呼吸。两人的视线没有看向对方，而是望着刚才坠马的骑士。那个骑士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而且脖子依然是维持扭曲的状态。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只能用诡异来形容的光景，立刻让两人感到一阵狼狈，而且其他骑士也纷纷站了起来。虽然已经手下留情，怎么说也是吃了雷涡的一击。
　　「——小女孩，下手也太狠了吧。」
　　突然听见一道老太婆的沙哑声音，声音来自于老朽神殿深处的黑暗当中。虽然像是随时要消失在风中般细微，但不知为何能清晰地传到耳边。
　　「这些人也跟过去的你一样，都是希望得到力量的人。如此残忍地对待他们实在太可怜了。」
　　伊莉莎维塔的动作停了下来。已经把箭架在弦上的乌鲁斯，直接对逼近的骑士射出弓箭。现在已经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箭立刻就贯穿一名骑士的额头。但那名骑士还是没有倒下，而是在额头淌血的情况下继续往前逼近。
　　「主人。这些家伙的目标应该是我。请您快逃吧！」
　　听见乌鲁斯拼了命的请求后，伊莉莎维塔才回过神来。但她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别说傻话了。你是要我当一个舍弃部下的战姬吗？」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
　　乌鲁斯话还没说完，伊莉莎维塔的雷涡就已经横扫出去，靠近的骑士们全都被轰飞。接着她便拉着乌鲁斯的手回到神殿里。
　　神殿外面没有什么树木。要以寡击众的话，就只能逃进屋内了。而且伊莉莎维塔也必须找出刚才那道声音的主人。
　　冲进神殿之后，两人就被一股冰冷的异样空气包围住了。
　　乌鲁斯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刚才进入神殿时没有这样的空气。伊莉莎维塔倒是没有害怕的样子，随即朝着深处走去。
　　黑色石像跟刚才一样坐镇在原来的位置上。
　　伊莉莎维塔站到石像前面，举起雷涡往下挥落。
　　原本以为一击就能粉碎石像，但快命中的瞬间，石像忽然自己往旁一倒，躲过了黑色鞭子。雷涡在石头地板上轰开一个洞后停住了势头。
　　「怎么这么粗暴呢……」
　　声音是来自于石像。这时一把扫帚从微微震动的石像阴影处弹出，接着就是长袍的衣摆在地板上摊开。伊莉莎维塔也不再挥动雷涡，只是以警戒的眼神注视着石像。乌鲁斯虽然架上箭，不过没有放弦。
　　石像也不隐藏内含的不祥气息，甚至像是故意要展向给两个人看一样。此时乌鲁斯心中只出现了自己看见恐怖事物的意识。
　　不久之后，石像变成了裹着长袍的矮小老太婆。头上的斗篷完全盖住她的脸部，只有抓住扫帚的手露在外面。那只手只有皮包着骨，而且还异样白皙。
　　「两年不见了，小女孩。我给你的力量怎么样啊？」
　　老婆婆这么嘲笑着。而伊莉莎维塔只是默默站在那里。
　　——这就是芭芭·雅加……！
　　虽然模样正如童话所描述的一般，但伊莉莎维塔依然记得从她娇小身体散发出来的异样气息。那就跟在船上战斗的怪物托尔巴兰十分相似。
　　「可惜，那和我希望的落差太大了。我很想把它塞回给你。」
　　「呵呵呵……不可能的。」
　　老婆婆在斗篷底下笑了起来。笑声就像带着黏性一样。
　　「两年前，你独自来到这里，对我许下了想要力量的愿望不是吗？」
　　「嗯。我是许了，那时候的我太过软弱无力了。」
　　这时骑士们终于追了上来。他们甚至毫不迟疑地对伊莉莎维塔发动攻击。
　　红发战姬的视线往骑士们一瞄，接着便全力挥出了手里的黑色鞭子。立刻有红黑色的血喷出，头盔、甲胄以及肉体都被击碎的骑士们一一颓倒在地。
　　伊莉莎维塔咬紧牙根，用力朝地板踏去。只要手下留情，他们就可能会再次爬起来发动攻击。所以她认为给予这些人无法动弹的一击是正确的选择。
　　但他们都是伊莉莎维塔的部下。
　　「竟然把我的骑士们弄成这样。」
　　「这你就错了，小女孩。我只是实现这些人的愿望，就像当初的你一样。他们憎恨、忌妒那个年轻人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就像你想要力量也是事实一样。」
　　「……给我闭嘴！」
　　极为愤怒的伊莉莎维塔举起雷涡。雅加即使看见了也毫不胆怯，直接用手上的扫帚柄敲了一下地板。
　　下个瞬间，铺着石头的地板就一分为二。失去立足地的伊莉莎维塔与乌鲁斯随即往下掉，只有芭芭·雅加还浮在空中。
　　发出悲鸣的两个人随着落石被黑暗吞没。

　　伊莉莎维塔是在两年前向「雅加」祈祷。
　　那一年的她可以说是又忙又倒楣。除了要处置在王国直辖领土的村落发生的瘟疫之外，也得处理她的父亲所犯下的罪行。
　　伊莉莎维塔并不喜欢自己的父亲。父亲曾经一度舍弃自己，又因为单方面的利益而把自己捡回去，自己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呢。但是听见父亲被艾莲杀死后，她便决定对有着银发的战姬提出决斗申请。
　　提出决斗不是因为觉得「再怎么样也是自己的父亲」。
　　大概是因为，伊莉莎维塔希望有一天父亲能够承认自己的实力吧。所以她只能把怒气发在永久夺走这个机会的艾莲身上。
　　但开战之后却被打得体无完肤，让她了解到自己的实力不足。
　　而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向「雅加」祈祷。
　　战败后回到自己领地的她，不时趁着处理政务的空档出门散步，结果某一天，她就发现了一座老朽的神殿。虽然成为战姬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但也没听过这里有一座这样的神殿。让随从在外面等待后，伊莉莎维塔就进到神殿里面。
　　就算已经成为盗贼的巢穴，她手上还是有龙具可以依靠。只要不是像艾莲那样的强敌，光是挥动一下雷涡应该就能赶走了。
　　结果里面没有任何人在。神殿本身相当小，也没有长期受到使用的痕迹。
　　深处可以看到一尊黑色石像。
　　『想要力量吗？』
　　当时石像没有直接发出声音，而是直接呼唤伊莉莎维塔的意识。石像就这样持续对感到惊讶的伊莉莎维塔输送可以称为意念的东西。
　　石像自称是「雅加」。
　　『我只会出现在求取力量的人面前。你想要力量吗——』
　　「力量……？」
　　『能够折服你敌人的力量啊。』
　　伊莉莎维塔在朦胧的意识中点了点头。
　　她还是想赢过艾莲。
　　还是想证明自己并不弱。
　　根据随从的证言，伊莉莎维塔从神殿里出来，已经是四分之一刻之后的事情了。
　　「您在这么小的神殿里做些什么呢？」
　　「我在祈祷啊。」
　　伊莉莎维塔只这么回答了担心的部下。
　　散步完回到公宫的伊莉莎维塔，随即命令随从把一套甲胄搬到自己房间。等到剩下自己一个人后，马上就试起得到的力量。
　　这时伊莉莎维塔光是用右手的力量，就可以把沉重的甲胄举起来。那可是足足有一个大人那么重的铁块啊。而且她用右手拿起护手捏动，铁制的护手就这样被她轻松地捏扁了。
　　伊莉莎维塔的右臂没有任何变化。不但肌肉没有隆起，也没被刻上什么奇怪的纹章。虽然手指的关节因为持续握剑与鞭而长了茧，但还是相当细长、白皙而纤弱。
　　这不是童话故事里「从妖精那得到力量啦」之类的情节。而是令人惊恐的现实。这种特异的力量要是被知道了，人们将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看自己呢。
　　她在无意识中用手划过自己双眼的眼睑。从出生开始就持续显示她特异性的存在就在这对眼睑下方。
　　伊莉莎维塔这时就决定不对任何人提起这股力量。幸好自己也是战姬。这样应该能瞒过众人的眼睛才对。
　　只在需要的时候用上这股力量吧——她这么许下承诺。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经常因为做恶梦而发出呓语。神殿深处的那座石像，会要求她多多使用这股力量，并且呢喃着要她冀求更多的力量。
　　伊莉莎维塔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因为她从懂事起，就知道表现出特异性会带来什么样恐怖的后果。
　　我是战姬伊莉莎维塔·法米那。她就是一边这么对自己说，然后一边维持着战姬的身分。

　　　　　　　◎

　　清醒过来后，乌鲁斯发现自己倒在黑暗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着自己。那东西相当柔软、温暖，而且还有一定的重量。
　　——这是什么？
　　乌鲁斯首先为了把那个东西推开而动起手来。结果却碰到了更柔软的物体。那是个圆形且带有重量感的东西，大概是一只手无法掌握的尺寸。
　　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结果被不可思议的弹力推了回来。年轻人的耳朵也同时因为细微的鼻息而觉得痒。动了一下脸部后，随即又有物体轻碰脸颊的触感。
　　这时他的意识逐渐清醒，身体也开始把感觉传向脑部。背部透过衣服传过来的触感是来自冰冷的石头。那么自己身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乌鲁斯刚想撑起身体，上面的物体便靠在年轻人身上慢慢滑落。乌鲁斯随即用右臂支撑住那个物体。
　　忽然有模糊的光线进入视界，乌鲁斯这才注意到物体究竟是什么。
　　原来是伊莉莎维塔。
　　「主、主人！」
　　同时感到惊讶的乌鲁斯，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他把手绕到似乎失去意识的伊莉莎维塔身后，以抱住她一般的姿势撑住她的身体。接着把脸靠近耳朵旁确认呼吸，习惯光线的眼睛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庞与身体，不过看起来应该没有受伤。
　　「太好了……」
　　因为放心而松了口气后，乌鲁斯把视线移向朦胧地照着两个人的光线。结果光源是伊莉莎维塔紧握的雷涡。黑色鞭子的下半段已经带着白光。
　　「对了。我们——」
　　乌鲁斯终于想起来，已经是废墟的神殿地板崩坏，两个人就掉到这里。
　　抬头往上看的他，发现天花板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根本看不出来有多高。而且连雷涡的光芒也没办法照到那里。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脑袋里重新浮现出那个老太婆——雅加的身影，这令乌鲁斯忍不住就发起抖来。他的本能告诉他，那绝对不是人类。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妖精。我想不是怪物，就是妖怪……
　　还是这种称呼比较适合她。
　　乌鲁斯摇了摇头，把老太婆的模样从脑袋里赶走。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再也不想遇见她了。目前得尽快从这里逃出去才行。
　　重新打起精神后，他便用左手抚摸着自己所坐的地板。手指可以感觉到平坦的石头触感。虽然有连接线，但紧密排列在一起的石头可以说没有任何缝隙。至于滚落在地上的大小石块，应该是神殿地板崩塌时掉下来的瓦砾吧。
　　——神殿底下竟然有通道？
　　这时从伊莉莎维塔嘴里发出低沉的呻吟。吓了一跳的乌鲁斯立刻叫着她。
　　「主人！」
　　像是要回应他的声音般，红发战姬睁开了眼睛。茫然的表情在认出乌鲁斯的脸后就变成了困惑的模样。
　　「您不要紧吧？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疼痛？」
　　伊莉莎维塔无法立刻回答。虽然试着想说些什么，但半张的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脸变得愈来愈红。她似乎注意到自己被乌鲁斯抱住了。
　　「乌、乌鲁斯。我可以自己站了，快放开我。」
　　好不容易挤出这样一句话，但声音却异常高亢。乌鲁斯虽然觉得不放心，还是静静地把绕过她背部的手臂收了回来。
　　伊莉莎维塔把手撑在地上来抬起身体。虽然有些摇摇晃晃，不过还是站了起来。而乌鲁斯也一边注意她的动作一边站起身子。
　　看了一下雷涡光芒照耀的地板，发现细长通道上到处都散落着瓦砾。
　　乌鲁斯的弓也在瓦砾当中，不过已经折成两半。乌鲁斯内心虽然觉得沮丧，还是没有表现出来，直接笑着对伊莉莎维塔说道：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完之后，乌鲁斯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左手。想到伊莉莎维塔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倒在自己身上后，才终于发现奇妙的触感究竟来自什么部位。
　　「我才想问你有没有事呢？没受伤吧？」
　　伊莉莎维塔没有注意到乌鲁斯的狼狈模样，一脸担心地看着年轻人。
　　「谢、谢谢您如此替属下着想。我也没有受什么伤。」
　　迅速回答完的乌鲁斯，就像是要隐瞒心情般抬头看向天花板。从那样的高度掉下来，两个人竟然都没有受伤。
　　这时伊莉莎维塔注意到黑色鞭子带着跟平常不同的光芒。
　　「——原来如此。是你在保护我们吧，沃利兹夫。」
　　微笑着对龙具道谢的伊莉莎维塔重新打起精神，举着雷涡往前走去。
　　「我们走吧，乌鲁斯。」

　　「——我不知道那座神殿底下还有这样的通道。」
　　伊莉莎维塔把雷涡变成棒状，用它来照亮前方，然后一边往前走一边这么说道。
　　虽然不知道天花板的高度，但墙壁是由排得相当紧实的石头所叠起。道路的宽度也能足够让三个大人并排行走。至于空气则是又冷又干。
　　「神殿有地下室其实不是太稀奇，但这条通道看起来绝不寻常。」
　　乌鲁斯这么回答。年轻人恢复冷静后，已经走在伊莉莎维塔身边。虽然表现出只要有什么东西冒出来就要保护主人的心意，但是和只拿着一块瓦砾的乌鲁斯比起来，伊莉莎维塔的实力可以说强太多了。
　　「是这样吗？」
　　「通常是做为存放食粮的仓库，或者是埋葬重要人士的场所……」
　　乌鲁斯对露出意外表情的伊莉莎维塔这么说明。但两个人正在行走的通道，应该不符合这两种情况。
　　——那个叫什么雅加的，是在引诱我们往里面走吗？
　　还是说从伊莉莎维塔做恶梦开始，就已经布好了这样的陷阱？不论如何，把这里当成敌境就对了。
　　——但从刚才就没有任何动静。难道让我们掉下来就结束了吗？
　　实在不清楚芭芭·雅加的目的。想要杀害他们的话，在他们失去意识时早就可以下手了。
　　通路虽然左弯右拐了好几次，但完全没有分岔，一直就只有一条路而已。不过光是这样就让人觉得心情轻松了不少。
　　想说些正面话题的乌鲁斯以轻松的口气表示：
　　「真想早点离开这种地方。」
　　原本想继续说「出去之后……」的乌鲁斯把话吞了回去。
　　因为从这里出去后，伊莉莎维塔与乌鲁斯必须做的是埋葬尸体。而且还是那些想杀害自己的家伙的尸体。
　　这下子一定会引起骚动。
　　问题是只有自己和主人知道是他们主动发动攻击。就算陈述事实，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相信。外界应该会认为是伊莉莎维塔要铲除那些忌妒乌鲁斯的人吧。
　　伊莉莎维塔应该也想到这些事了。但她不像乌鲁斯那样感到烦恼，反而傲然挺起胸膛说：
　　「乌鲁斯，你没什么好担心的。那些人想夺走我们的性命，我们只是保护自己。就这么简单。」
　　凛然的声音里，带着不向任何人屈服的霸气。接着她又用柔和一些的口气表示：
　　「但还是要为把你卷进这样的事情里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不，因为我是您的臣子兼顾问啊。」
　　乌鲁斯也打起精神，笑着对主人行了个礼。身处敌境还轻松以对，乍看之下相当危险，不过实际上正好相反。
　　正因为处于这种状况，才更需要自信、从容与决心。
　　这时走在通道上的乌鲁斯提出内心的疑问。
　　「那个叫雅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魔物、怪物……应该就是这一类的东西吧。」
　　「那为什么要这样对付我们？」
　　「我也不知道。总之她似乎不打算立刻杀掉我们。」
　　提到芭芭·雅加时，伊莉莎维塔的声音果然有些紧张。不只是因为曾经做过亏心事，同时也有与她战斗时不知道能不能获胜的不安。
　　但伊莉莎维塔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内心，只是对乌鲁斯露出娇艳的微笑。
　　「乌鲁斯。我会保护你的。」
　　这是没有一丝虚伪的真心话，伊莉莎维塔也的确因为保护别人而有了充实感。
　　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人忽然停下脚步。
　　「好像有什么东西。」
　　伊莉莎维塔的金色与蓝色眼睛看着通道前方——雷涡的亮光也无法到达的黑暗深处。
　　前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而且还是带着危险气息，让人忍不住背脊发冷的东西。
　　乌鲁斯侧眼看了一下伊莉莎维塔手里的雷涡。对方应该也借由这道亮光注意到了吧。
　　——目前为止都只有一条通道而已……
　　年轻人因为紧张而绷起脸。这时他非常希望能够有武器。
　　不是像现在握在手里的小瓦砾，而是熟悉的弓箭。
　　「放心吧，乌鲁斯。」
　　嘴角还能露出笑容的伊莉莎维塔这么说道。
　　「有我和沃利兹夫在，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像是要回应她的话一样，黑色鞭子的光芒爆出白色火花。
　　红发战姬以龙具摆出备战姿势，然后笔直往前走去。黑暗当中，一股带着狰狞杀气的混浊空气吹了过来。甚至还可以听见类似低吼的声音。
　　「看来确实有东西在了，你可别跑到我前面呀。」
　　踩着慎重的脚步前进了一阵子，两旁的墙壁倏然消失，两人来到一个宽广的空间。
　　「乌鲁斯！闭上眼睛！」
　　伊莉莎维塔一边这么大叫一边挥起龙具。黑色鞭子上的白光也变得更加明亮。伊莉莎维塔身后的乌鲁斯听见了空气被烧焦的声音。
　　「——撕裂暗夜的刹那之牙！」
　　红发战姬笔直地挥落雷涡。这时从鞭子前端爆发出让大气震动的巨响，以及足以烧伤眼睛的强烈闪光。闪光一面照耀整个空间，一面像闪电一样撕裂黑暗往前突进。最后击中深处的某样巨大物体。
　　「在那里吗……」
　　伊莉莎维塔的呢喃声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栗。刚才施放的龙技，特性是能够攻击远方的敌人，以及借由猛烈闪光来夺走敌人的视觉，至于破坏力并不是那么突出。就威力来说，远远不及另一招龙技『击溃天地的灼碎之爪』。但还是足以一次扫倒数名人类了。
　　伊莉莎维塔之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她借由一瞬间的闪光知道了物体的真实身分，同时也确定龙技对对方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巨大的物体缓缓撑起身体，然后用四只眼睛往下瞪着伊莉莎维塔与她身后的乌鲁斯。而且也呼出带着热气的鼻息。
　　「……龙？」
　　感到愕然的乌鲁斯如此呢喃着。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体型虽然像蜥蜴，但大小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如同一座小山的巨大躯体覆盖着铁色鳞片，四只脚虽然短，但足足有城堡或宫殿的柱子那么粗，可以感受到足以支撑巨大身躯的强健力量，脚掌前端的爪子也相当锐利。
　　一分为二的脖子十分细长，而且也有两个头部。相对的，尾巴则相当短。
　　「双头龙……」
　　空气明明相当冰冷，伊莉莎维塔头上却冒出冷汗。双头龙在龙里面算是异类，而且是个性非常凶暴的龙。这时两人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龙。
　　巨兽开始吼叫。广场的大气发出悲鸣，乌鲁斯与伊莉莎维塔的肌肤也跟着震动。
　　双头龙用力踩着石头紧密排列的地板，朝两个人冲过来了。

　　「乌鲁斯，快退下！」
　　伊莉莎维塔握紧雷涡并这么大叫。刚才的龙技让她知道这里是足以容纳一座小村庄的宽广空间。只要她吸引双头龙的注意力，乌鲁斯应该就不会被卷进战局里了。
　　乌鲁斯先抬头看着双头龙，然后看向伊莉莎维塔的背部，最后低头看着自己握住的瓦砾。了解自己无论怎么拼命都只会拖累对方后，年轻人只能带着苦涩的表情退开。在这样的巨兽面前，自己甚至连肉盾都当不成。
　　双头龙的眼睛发出凶光，朝着伊莉莎维塔前进。雷涡的光芒是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这对她相当不利——因为这样很难抓住与对方的距离感。如果不是身陷这样的困境，应该就还有从容应战的余地吧。
　　——再忍耐一下……
　　雷涡虽然是攻击范围相当广的武器，但双头龙也不是省油的灯。想给予它有效的一击，就必须有自己也得承受攻击的觉悟。
　　双头龙露出锐利的牙齿，同时动着两颗头颅。异彩虹瞳的战姬在地上一个打滚，躲开了一边撕裂大气一边从左右袭来的利牙。
　　伊莉莎维塔在起身的同时挥动雷涡，瞄准左边的头部扫去。但双头龙却扭动身躯，用脖子的鳞片挡下攻击。发出划过铁块般的刺耳声响后，鳞片表面随即爆出蓝色火花。
　　双头龙虽然发出痛苦的叫声，但伊莉莎维塔本人相当清楚这一击只能造成浅浅的伤口，毕竟虽然划破了龙的鳞片，但却没有将其击碎。
　　——如果是『击溃天地的灼碎之爪』的话……
　　那是伊莉莎维塔所擅长的龙技中，破坏力最为强大的一招。一旦中招的话，哪怕是双头龙也难逃一死。
　　问题是，这招龙技的发动需要一点时间。若以呼吸次数来算，约是两到三次的呼吸。然而这点时间应该就足以让双头龙轻易地把伊莉莎维塔撕碎了。
　　——只能使其受伤吓吓它，或者设法让它别轻举妄动……

重新面对伊莉莎维塔的双头龙又开始逼近。伊莉莎维塔抓稳龙具，定睛瞪视。
　　「——雷刃！」
　　转眼间，黑色的鞭子变化成拥有无数锐利突状物的巨大单面刃。看似巨型柴刀的刀身虽是漆黑色的，可是上头的突状物不仅喷溅出火花，还有雷光缠附在上。虽然比钢鞭重，而且持续时间不够长，但破坏力相当强大。
　　双头龙高高扬起两条脖子后，右边的头分飞快地发动了攻势。伊莉莎维塔没有逃开，而是将龙具由下往上一捞。
　　剧烈到差点震掉手中武器的冲击透过龙具，传向伊莉莎维塔的手臂。那同时也是击碎龙的下颚的证明。只见双头龙右边的头发出悲鸣向后仰，鼻头到下颚的部分变得溃烂，肉片和暗红色的鲜血也四下飞溅。
　　可是伊莉莎维塔没能再乘胜追击——因为痛苦挣扎的龙猛然伸出左脚反击。
　　只要被轻轻擦到，恐怕就会打烂半副身躯的粗壮龙爪横扫而过。伊莉莎维塔立刻弯下身子闪躲，同时用钢鞭砍向那副龙爪。
　　鞭子扎实地命中，成功打断了一只爪子。可是那对双头龙而言似乎没什么大碍，它紧接着挥出前脚攻击，没有一丝畏缩。伊莉莎维塔急忙再次翻滚躲避。
　　双方持续进行攻防。
　　伊莉莎维塔慎重地计算双方的距离，时而以钢鞭攻击，时而使其恢复成鞭状的雷涡挥舞。而效果虽然不大，不过能瞬间施展的龙技她全都用上了。只不过，要一边闪避双龙头的爪牙，一边设法给予致命一击，果然不是简单的事。
　　双头龙用仅剩的另一颗头和两只前脚，向伊莉莎维塔发动凌厉的攻击。或许是有一颗头被打伤让它气极发狂，即便牙齿、爪子和鳞片受伤，双头龙也丝毫不引以为意，速度也没有变迟缓的迹象。
　　伊莉莎维塔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要在幽暗的光线下持续精准地计算双方的距离，使她精神上的消耗相当剧烈。因为只要稍有闪失没抓好距离，红发战姬必死无疑。
　　大片红色头发黏在额头上，整张脸汗如雨下。即便如此，伊莉莎维塔还是目不转睛地直视双头龙，试图抓住眨眼即逝的胜机。
　　双头龙左边的头部发动了第十几次的攻击。伊莉莎维塔以雷涡迎击。
　　刹那，双头龙迅速缩回了脖子。不仅如此，还大动作地扭转爬满了鳞片的巨大身躯。
　　「可恶……！」
　　看出自己上当的伊莉莎维塔，用雷涡抵御以惊人的速度撞上来的那面鳞墙。
　　强烈的冲击震撼了伊莉莎维塔的全身，双头龙的悲鸣与年轻人的喊叫声在天井回响缭绕。战姬的身体腾空飞起，以背部着地的姿势硬生生重摔在地。舌尖尝得到鲜血的味道，可能是嘴巴破了吧。
　　刚才双头龙以佯装头部攻击的方式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以侧腹撞击。判断来不及闪避的伊莉莎维塔借由雷涡的强烈一击减弱了撞击的威力。惊险地只有受到被撞飞的伤害。
　　伊莉莎维塔拼命想从地上爬起。她急促地喘着气，虽然全身又痛又麻，所幸意识还很清楚。只见双头龙在她面前扭着身子。左边的头上下张开了血盆大口。
　　——我必须设法接近再使出龙技……
　　伊莉莎维塔从地上站起，这时她才注意到衣服的胸口裂开了一个大洞，以及右手臂血流不止的事。试图移动脚步时，身体不稳地晃动了起来。
　　「主人！」
　　伊莉莎维塔知道乌鲁斯赶上前。
　　我不是命令你退下了吗——
　　伊莉莎维塔想提出警告，却发不出声音来。

　　双头龙正从旁边逼近。乌鲁斯却连看也不看一眼。他的眼中现在只有红发战姬——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主人。
　　他整个人扑向愣在原地的伊莉莎维塔，将她紧紧抱住，然后顺势在地上打滚。下一秒，双头龙的嘴咬上了她先前所站立的位置。
　　乌鲁斯破口大骂，掷出手中的瓦砾。瓦砾砸中双头龙的前脚后掉在地上，并在下个瞬间被一脚踩碎。
　　乌鲁斯咬紧牙根，放开伊莉莎维塔，一如要保护她不受巨兽伤害般挺起身子。
　　「你想做什么……？让开，乌鲁斯！」
　　伊莉莎维塔发出痛苦的声音大喊。但乌鲁斯还是站在她的面前。
　　「主人，请调整好您的呼吸！」
　　乌鲁斯背对着主人，一边瞪视盯着他不放的双头龙一边大喊。他全身冷汗直流，膝盖频频发抖，仿佛随时都会摊坐在地——但他却没有想逃走的意思。
　　「如果只是一两次呼吸的时间，我还能帮您争取。」
　　「你这是要我牺牲你吗？」
　　乌鲁斯身后的伊莉莎维塔试图想要站稳，两只脚却使不上力气。乌鲁斯紧握拳头，向她怒吼：
　　「我手无寸铁。可是主人您有武器！要怎么做才能打败敌人，眼下该采取什么行动才好，请您想清楚！」
　　或许是对突然冲进来的乌鲁斯怀有戒心，双头龙以缓慢的步伐往两人逼近。
　　乌鲁斯想要武器——为了伊莉莎维塔，他打算尽量多争取时间。他是真心想帮助主人，可是如果有武器在身、如果自己力量更强的话，就有更好的方法可行了。
　　双头龙踏出沉重的一步，乌鲁斯和伊莉莎维塔透过地板感受到了震动。乌鲁斯绷紧全身，抵抗着它的威势。
　　——弓……不。我需要的是力量。
　　『——你想要力量？』
　　有个声音唐突地在脑海里响起。一如在回应他内心的呼喊般。
　　乌鲁斯大感吃惊，脑袋一片空白，那个声音又再次于脑海中响起。
　　『——你想要吗？』
　　那声音听似年轻女性，不过不是伊莉莎维塔的声音。那个声音的腔调黏腻，混有几分娇媚，听起来十分奇妙。
　　双头龙逐渐逼近。乌鲁斯闭上眼睛，回答那个声音。
　　——我想要。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着可笑的事情，因为双头龙已经快逼近到他的眼前了。这里除了他和伊莉莎维塔以及这头巨兽之外一个人也没有，讲白了，那就是幻听吧。
　　但乌鲁斯还是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因为一无所有的他已经束手无策，而他也不打算移开脚步。所以他回应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一道轻笑声撩过了乌鲁斯的心思。和刚才的声音一样，话语不是传到耳里，而是在年轻人的脑海里跟他嗫嚅，或者说就像直接在跟他的灵魂对话一样。
　　『——还好赶上了呢。』
　　乌鲁斯发现紧握的左手开始强烈地发烫。
　　他吓得睁开眼睛，抬起左手一瞧。
　　只见有个像是黑暗团块的物体包覆住了他的左手。那个东西一边在乌鲁斯的左手燃烧，一边活生生地蠢动着，接着慢慢变细拉长，变成某个物体的形状。
　　「……弓？」
　　『感谢那孩子吧。』
　　留下这句话后，突然冒出在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可是乌鲁斯没空理会。左手的黑暗当着年轻人的面形成了一把如假包换的弓。那是一把细长又弯曲的弓。甚至连弓弦都有了。
　　——怎么回事？
　　乌鲁斯不敢置信地注视着漆黑的弓。
　　无论是那个不可思议的声音，还是这把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都是超乎理解能力的现象。感觉近在眼前的双头龙还比较有现实感。
　　不过乌鲁斯没有抗拒，选择接受了它。一如从以前就知道有它的存在般。看着手上的弓，内心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箭……
　　乌鲁斯知道使用的方式。又或者说，或许是他回想起来的。
　　「主人。请借我暂用一下。」
　　乌鲁斯将站姿改成侧身，面对双头龙。踏在石头地面上的两只脚使劲踩稳，握弓的左手笔直挺出，一边瞄准双头龙，一边用右手拉满漆黑的弓弦。
　　伊莉莎维塔一脸茫然地抬头仰望，手中的雷涡绽放出淡淡的光芒。白色的火花在空气中迸射，无数的光之粒子无声无息地飘散在空中。只见光画出雷光般的弧线，往乌鲁斯的右手注入。
　　汇集在年轻人右手中的光芒形成了箭——一支从箭头到尾羽都是由雷光形成的箭矢。
　　随着震动，弓弦放出了箭矢——当箭射出的那一瞬间，整片空间被刺眼的闪光笼罩，随着让人产生天崩地裂的错觉的雷鸣，光之箭一边冒出无数的分枝，一边用闪电般的轨迹和速度向龙射去。
　　双头龙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即便如此，它的反应还是太迟了。

只见弓箭射进了龙的口中——接着，脖子以上的头部整个被轰成了碎片。双头龙还来不及发出哀号，便被葬送了性命。雷光之箭继续炸开双头龙的庞大身躯，然后一如耗尽火力般消散殆尽。
　　隔了一回呼吸的空白，黑暗重新降临。出现在乌鲁斯左手上的黑暗之弓也无声无息地烟消云散。只在左手掌心和右手手指上留下宛如烧伤般的皱巴巴痕迹。乌鲁斯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手。
　　「我……」
　　一名栗发少女的面孔浮现在乌鲁斯的脑海中。然后是一个发色与他相同，身材结实、气质稳健的男子。站在男子身旁的是灰色胡须的老人——总是在他身旁的矮小老人。
　　那三人站在一块绿意盎然的大地上。远方有山丘与森林，也有河川与湖泊。
　　「亚尔……萨斯？」
　　接着浮现出来的，是一名白银色头发的少女、把一头金发绑在左侧的女性、五官端正的秃头骑士等等，许多面孔陆陆续续浮现在乌鲁斯的脑海中，随即又消失。
　　——对了。我不是乌鲁斯。乌鲁斯是我父亲的名字……
　　「……乌鲁斯？」
　　发现年轻人有异状的伊莉莎维塔忐忑不安似地向他话。她到现在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救了她一命。不过，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可是乌鲁斯没有理会伊莉莎维塔。从刚才就不断浮现在年轻人脑海里的人物使他陷入混乱。
　　从地上站起来的伊莉莎维塔，马上扶住了失去平衡的乌鲁斯。
　　「乌鲁斯。振作点——」
　　红发的战姬话只说到一半。她颜色相异的眼眸在这时燃起了战意，重新用力握紧雷涡。因为她感应到空中有奇妙的气息。
　　「——哎呀。竟然赔上了贵重的双头龙。看来得跟多勒卡伐克赔罪了。」
　　只见黑暗之中出现了不自然的扭曲，然后一个身穿长袍手拿扫帚的老婆婆出现了。原来是芭芭·雅加。于盖住半张脸的兜帽里闪耀着白光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盯着乌鲁斯。
　　「可是也不是没有收获。『弓』啊，随我走吧。」
　　芭芭·雅加转动扫帚后，用尖端指着乌鲁斯。与此同时，伊莉莎维塔也将雷涡高高举起。切开空气的黑鞭从握柄前端分裂成九条。每一条上面都缠附着白色的雷光。
　　虽然对乌鲁斯的异状感到吃惊，可是她没有忘记调整呼吸养精蓄锐。
　　芭芭·雅加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后，注视着伊莉莎维塔。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冷笑。
　　伊莉莎维塔的美丽脸孔扭曲成了一团。她的右手一阵剧痛，仿佛被扎了无数的针似的。战姬停止动作，张开嘴巴痛苦地喘息着。
　　「此乃力量的代价。」
　　丢下这句话后，老太婆魔物没继续理会伊莉莎维塔，把视线投向呆若木鸡地杵在原地的乌鲁斯。
　　年轻人四周的空间出现了扭曲。一如芭芭·雅加突然出现时的状况一样。
　　「告辞了——」
　　就在魔物打算离去的时候。伊莉莎维塔展开了行动。她流了满脸大汗，高高举起光是动一根手指都会痛彻心扉的右手。
　　「——击溃天地的灼碎之爪！」
　　九道闪电轰轰作响，每道闪电都怀着猛烈的破坏欲袭向芭芭·雅加。掉以轻心的妖婆完全来不及防备。
　　冲击与巨响撼动了空间，粉碎万物的光将四周染成白茫茫的一片。漆黑的长袍被撕碎，魔物脱口发出鸡鸣般的惨叫。
　　「可恶的东西，给我记住……」
　　下个瞬间，芭芭·雅加和乌鲁斯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唯独伊莉莎维塔被留在渐渐化开的残光之中。
　　「……乌鲁斯？」
　　伊莉莎维塔左右转动颜色相异的眼珠，呼喊着乌鲁斯的名字。
　　可是却不见有人回答。
　　「乌鲁斯！乌鲁斯……！」
　　伊莉莎维塔失去了冷静，在黑暗中不断声声呼唤乌鲁斯的名字。一如和父母走散的幼小孩童般。

　　乌鲁斯自眼前消失后过了半刻钟，伊莉莎维塔才回到地表。
　　寻找出口并未花上她太多时间。空间深处有一条狭窄通道，尽头可见一座通往地表的长长楼梯。实际上她花不到四分之一刻便成功逃了出来。
　　但另外的四分之一刻，她则是在坐地发愣上度过的。她手握雷涡，碰上了足以让她忘却全身上下的痛楚的强大打击，整个人失去了气力。碰上这一连串的状况，即便她是战姬，也是脑子一团混乱，动弹不得。
　　后来之所以能重新振作，是因为她想起了乌鲁斯那不惜舍命保护她的背影。
　　「该怎么做，该采取什么行动才是对的……」
　　伊莉莎维塔一边在口中嘟囔着这一段话，一边爬完了楼梯。
　　出口离那座神殿将近一贝鲁斯塔（约一公里）的距离。位在一块除了附近有一片森林外，四周没什么明显地标的草原上。依稀可以看见那座神殿就立在远方。
　　明明抵达神殿的时候都还不到中午，现在天色却整个暗下来了。
　　伊莉莎维塔那默默走向神殿的身影，一如民间故事里的幽鬼。红色的头发杂乱不堪，皮肤肮脏污秽且遍体鳞伤，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的。唯有颜色相异的一双眼睛绽放着激情的光芒。
　　伊莉莎维塔边走边在脑子里安排今后的计划。
　　那群骑士一定得埋葬起来，此外还得去找出乌鲁斯的下落。
　　在返回公宫前，先去附近的村子一趟吧。不知马是否平安无事，如果有所不测的话，必须去借匹马才行。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乌鲁斯。这次换我去救你了。
　　伊莉莎维塔使出吃奶的力气挪动仿佛快萎缩的双脚，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

　　蒂塔恢复意识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发现栗色头发的少女昏倒在祭坛前面之后，莉姆和马斯哈拿外套和毛巾铺在地上，方便蒂塔躺在上头休息，然后轮流照看她的情况。
　　马斯哈见少女呼吸还算平稳，所以没有将她带离神殿，如今看来这个决定似乎是正确的。
　　「不好意思，给马斯哈大人和莉姆亚莉夏小姐添麻烦了。」
　　蒂塔醒来后抬起身子向两人低头道歉。笑容满面的马哈斯和浅浅微笑的莉姆都左右摇了摇头。
　　「请别放在心上，你的身子好了点了吗？」
　　「嗯。简直好极了。」
　　蒂塔笑着想站起来证明，结果却脚步踉跄，两人赶紧帮忙扶稳身子。
　　「今晚我们要在这座神殿过夜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会抵达公宫，并在城外市区找旅店投宿，到时就有卧床可睡了。」
　　马斯哈一边扶着蒂塔躺下，一边晃着灰色胡子向她打气。
　　「虽然这趟旅途非常漫长，可是终点就近在眼前了。」
　　莉姆也如此说道。他们以为蒂塔之所以会昏倒，是因为长途旅行的疲劳所造成。因为不见她有发烧，身体也看不出有什么明显异状，所以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蒂塔以躺在地上的姿势轮流仰望坐在左右侧的莉姆和马斯哈。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是在祈祷到一半的时候身体被黑暗缠上。而且她也猜得到原因。
　　——蒂尔·纳·法……
　　蒂尔·纳·法乃十柱神之一，专司夜与黑暗还有死亡的女神。她既是诸神之王佩尔克纳斯的妻子，同时也是她自己的姊姊和妹妹，是一尊有三相的神秘神祇。
　　在将近一年前，蒂塔曾遭遇疑似蒂尔·纳·法的存在。当时堤格尔投身参与布琉努的内乱，蒂塔也是拼了命地跟随着他。
　　有一次，堤格尔像受到什么指引般骑马在草原奔驰，放心不下年轻人的蒂塔也请堤格尔载她同行。
　　然后，蒂尔·纳·法的神殿忽然出现在两人的背后。
　　在神殿里头，蒂塔被某个东西附身了。
　　蒂塔在祭坛前面被黑暗缠上时所感受到的感觉，就跟当时如出一辙。那是一种好像有东西钻进自己体内的不可思议感觉。
　　可是蒂塔决定保密，不把这件事告诉马斯哈和莉姆。毕竟蒂塔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只怕会徒使他们两人感到担心而已。
　　所以她决定只聊开心的话题。蒂塔笑眯眯地向两人说道：
　　「对了，我刚才梦到堤格尔少爷呢。」
　　马斯哈被勾起了兴趣。
　　「哦，是什么样的梦？」
　　「我梦到堤格尔大人提着一把黑色的弓，与有两颗头的龙打斗呢。身后还护着一个女生。虽然那个梦有点可怕，不过堤格尔大人还是那样……看起来十分的帅气，我好开心……」
　　蒂塔认为那并不是在作梦。以梦境来说，也未免太写实逼真了。
　　「龙吗。毕竟先前的内乱是有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嘛。」
　　马斯哈温柔地摸摸蒂塔的头莞尔一笑。莉姆也面露笑容在旁聆听着。
　　神殿外的天色慢慢地昏暗了下来。

　　　　　　　◎

　　地面的冰冷触感令乌鲁斯醒了过来。
　　他立刻一跃而起伸手一抓。然而他却没抓到想抓的弓箭，只空虚地抓到一无所有的空气。
　　「这里是……？」
　　乌鲁斯抬起头东张西望。映入眼帘里的只有成片叶子掉个精光的萧瑟树林，从错综复杂的树枝缝隙可见灰色的天空。太阳离地平线已相当接近。
　　——这里是某处的森林吗……？
　　不，那不打紧。发现四处不见伊莉莎维塔的身影，乌鲁斯吓得面色苍白。
　　「主人！您在哪儿！」
　　乌鲁斯朝着林子里头大声呼喊。但只闻声音空虚地回响，没收到任何回应。叫累了停下来喘气后，四下静得鸦雀无声。
　　「这是怎么一回事……？」
　　乌鲁斯叹了口气。他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遭遇的事情。
　　不但被一群应该是同伴的骑士袭击，自己和伊莉斯维塔还因为一个诡异老婆婆的缘故，坠落到神殿地下。在地下遭遇到龙，最后是自己用莫名其妙的不可思议力量将其打倒，这回又置身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恶梦，一点现实感也没有。
　　他举起左手一瞧，上面有一道类似烧伤的皱巴巴伤痕。
　　在脑子里响起的女性嗓音。以及仿佛将黑暗浓缩制作而成的弓。
　　从伊莉莎维塔的鞭子吸出力量制作而成的箭。
　　他一如理所当然地使用了那副武器。他熟知那武器的使用方式。
　　脑袋里面隐隐作痛，同时某一幅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画面里他提着黑色的弓。站在身旁的则是手持长剑的银发战姬。
　　「……艾莲？」
　　自己不自主地脱口说出了她的昵称。喃喃自语后，乌鲁斯皱起了面孔。
　　全名是艾蕾欧诺拉，所以昵称叫作艾莲。原来如此。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种事情？为什么这个名字会仿佛再熟悉也不过般，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那是当然的。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后，乌鲁斯眼睛眨个不停。为什么不可能会忘记？
　　意识的角落有个声音随着头痛响起。原本沉睡的那些慢慢地醒来了。
　　蒂塔。已故的父亲乌鲁斯。巴多兰。马斯哈卿。这些名字都很耳熟。
　　「亚尔……萨斯？」
　　那是什么地方？这还用说，是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
　　「回去的地方……？」
　　乌鲁斯像是要把头痛甩掉般用力摇头，用空洞的眼神向林子望去。
　　「对了。我必须回公宫去……主人一定也平安回到公宫了。」
　　冬天的寒风穿过树林，打在乌鲁斯的身上。年轻人一边缩着身子一边摇摇晃晃地举步前行。身体沉重到像得了感冒一样，头痛不已。每当有画面在脑海浮现，脑子就会隐隐作痛，然后想出似曾相识的名字。
　　乌鲁斯被地上突起的树根绊倒在地。他一边痛苦呻吟一边挺起身子后，紧张地抬起了脸。他听到林子的另一头传来复数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他本打算躲到树后，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就在他慢吞吞地拖着身子之际，对方似乎察觉到动静，只闻脚步声和交谈声一路朝乌鲁斯接近。
　　出现在乌鲁斯面前的是四名男子。其中三人身穿肮脏的皮甲，腰上悬挂着佩剑，另一人则是身穿锁子甲，腰际插着一把手斧，手里握着一把宽刃大剑。这四人不管横看竖看，俨然就是强盗。从他们打量乌鲁斯的眼神来判断，不可能会是一般的旅人。
　　乌鲁斯一脸呆滞地抬头看了那四名男子。男子们面面相觑。
　　「遇难者吗？怎么办？要不要把他拖进市区里卖掉？」
　　「你看他像卖得出去的样子吗？不如在这里杀了他，剥光他身上的家当。」
　　「横竖要他死，我可以从头开始砍吗？最近好久没尝到这种滋味了。」
　　其中一人用阴险的眼神睥睨乌尔斯，脸上挂着嗜血的笑容。不过身穿锁子甲的男子露出傻眼的表情劝他打消念头。
　　「要是鲜血的味道引来野兽怎么办？」
　　说完男子走上前，用宽刃大剑的剑尖指着乌鲁斯。
　　「你身上有带钱吗？」
　　乌鲁斯没有回答。他回答不出来。男子用冷冷的眼神睥睨年轻人，接着说道：
　　「好，那你去死吧。你的衣服和靴子我们就收下了。」
　　瞬间，乌鲁斯往旁边放倒身体在地上打滚。男子笔直刺出的剑刺穿了空无一物的空间。
　　侧身翻滚对乌鲁斯来说虽是为了保命，不过此举却也惹毛了那四名男子。年轻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持宽刃大剑的男子狠踹了一脚。年轻人忍不住缩起身体，男子举起剑，一如这次一定要置他于死般。
　　这时，一支箭冷不防射来。随着一记沉闷的声响，暗红色的箭头从男子的后脑刺入，并自前额穿出。死得不明不白的男子维持举剑的姿势向后倒下。
　　「是、是谁！搞什么啊！」
　　剩余的三人面露惊恐的表情往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对方丝毫没有躲躲藏藏的打算，脚步声愈来愈近。
　　一名年轻人现身了。年纪跟乌鲁斯相差无几，褐色肌肤让人印象深刻，是名一看就知道是墨吉涅人的男子。他套着厚重的斗篷，头上缠着橘色的布，悬挂在腰部的是一把有弧度的剑，腰带上绑着好几个小袋子。左手则提着一把弓。
　　「——你们应该是盗贼或强盗之辈吧？」
　　年轻的墨吉涅人用视线扫过男子们一遍后，用斩钉截铁的语气下了定论。使用的语言是口音很重的吉斯塔特语。
　　三名强盗没有回话，而是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拔出剑来。一如要夹攻般从三方同时发动攻击。
　　年轻人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冷静估算和敌人的距离，冷不防刺出提在左手上的弓，用弓的尖端刺破了从左边接近的男子的一只眼睛。同时，他抽出悬挂在腰际的剑，以电光石火的速度挥击。只见从正面来袭的男子的头颅喷着血飞了出去。
　　瞎了一只眼的强盗捂着脸蜷缩成一团，另一个没了脑袋的则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剩下最后一个的强盗因为饱受惊吓，目瞪口呆地杵在原地。然而这样的反应也只是平白给年轻的墨吉涅人调整姿势的时间罢了。
　　喉咙被切开的第三人最后也血如泉涌地倒下。年轻人对他不屑一顾，用冷冷的眼神睥睨蜷缩在地的强盗，然后毫不犹豫地赏了他一剑。
　　乌鲁斯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茫然地看着三个盗贼被一一解决的过程。这一连串的行动不仅无懈可击，而且还冷血无情。
　　墨吉涅人望向了乌鲁斯。在充满了血腥味的空气中，两人四眼相对。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墨吉涅人用染血的剑指着乌鲁斯问道。乌鲁斯睁大眼睛，拼命摇头否认。墨吉涅人用剑指着乌鲁斯观察了一会儿后，终于垂下了武器。
　　「说得也是。你身上不但没佩带武器，就连护甲也没穿。」
　　说完，墨吉涅人蹲下来，割开尸体的衣服，用切下来的布料擦掉黏在剑上的血液。他看着不知所措而一动也不动的乌鲁斯说道：
　　「别发呆了，你也来帮忙翻找能用的东西吧。」
　　「……我也要？」
　　「虽然尸体还可以喂狼或乌鸦饱餐一顿，但钱留下来对它们也没用处吧？」
　　乌鲁斯一脸错愕地注视着年轻男子。他这才终于明白，原来眼前这名年轻男子不是为了救他才出手，只是选择杀了也不怕会有问题的强盗为目标下手行抢而已。即便如此，无论是弓术或剑术，他的实力都堪称一流。
　　乌鲁斯先是脑袋一片空白地眺望强盗们的尸体，叹了一口气之后，这才忍着止不住的头痛和寒意往尸体靠近。
　　——无论如何，至少他救了我一命。
　　况且乌鲁斯本身也需要粮食和生火用的工具。因为他才刚来到一处陌生的地方，而且手无寸铁。尽管知道这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行为，乌鲁斯还是硬着头皮把手伸进尸体里面摸索。
　　不经意抬头仰望天空，发现夜晚悄悄地降临了。
　　乌鲁斯将用布包起来的肉干和面包、水壶、几十枚铜币和银币，以及生火工具箱为主的旅行必要物品抱在怀里后，和年轻人一起离开了这个地方。
　　强盗们的尸体就丢在原地不管。血的腥味会引来野兽，所以没有多余的时间帮他们埋葬。
　　「你是这附近的村民吗？」
　　被墨吉涅人这么一问，乌鲁斯露出纳闷的表情。
　　「我也不太清楚。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这里了。」
　　「什么啊。你不会是遭人绑架了吧？」
　　「差不多那样吧……」
　　乌鲁斯一脸困惑地回答道。如果说自己碰到了魔物和龙的攻击，这名年轻男子会相信吗。想到这，乌尔斯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对了，还没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呢。我叫乌鲁斯。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说得救或许还太早呢。我叫达马德。」
　　语毕，自称达马德的年轻人露出了挖苦的笑容。

　　篝火熊熊燃烧着。架在火堆上烧烤的，是达马德猎捕到的兔子。
　　夕阳西下，森林被夜幕笼罩。空气虽然冰冷，不过至少还有林子里的树木帮忙挡风。
　　「没想到你手还挺巧的嘛。」
　　达马德定睛打量自己的弓，一边拉弹弓弦，一边语带佩服地说道。刚才乌鲁斯毛遂自荐要帮他保养武器，替他重新调整了弓弦。
　　「我对弓还算小有自信。」
　　乌鲁斯笑着回答。虽然还是一样感到头痛和恶寒，至少减轻到可以忍耐的程度。
　　乌鲁斯努力不让痛苦的表情浮现在脸上，正色说道：
　　「我在路伯修的公宫工作。我想回去，你知道路怎么走吗？」
　　这话让达马德起了疑心，视线也对上了乌鲁斯的目光。
　　「公宫不是战姬的宫殿吗？像你这种看起来没啥出息的家伙有办法在那种地方工作？」
　　虽然乌鲁斯觉得这话有点过分，但却没有感到不快，应该是年轻人的态度直率的关系吧。
　　「基本上我的工作是当战姬大人的随从。」
　　怕会加重达马德的疑心，乌鲁斯刻意隐瞒了自己还身兼骑士实习生和顾问的事。达马德用鼻子发出闷哼声后，一脸麻烦地点点头。
　　「你打算出多少谢礼？」
　　「五十枚银币如何。」
　　「一百枚。」
　　达马德面不改色地喊出两倍的金额。乌鲁斯苦笑着点头答应。
　　「好吧。平安抵达后我会立刻筹钱给你。」
　　「骗我的话，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从这里出发差不多要走上一天才能抵达公宫。天亮立刻出发的话，傍晚应该就可以到了。」
　　乌鲁斯闻言讶异地睁大了眼睛。虽然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来，不过离那座神殿似乎有一点远的样子。
　　达马德用短剑粗略地把烤好的兔肉切成块状。然后插在树枝上递给了乌鲁斯。乌鲁斯道过谢收下兔肉后，询问了挂念已久的问题。
　　「话说回来，你是什么人呢？」
　　「我是墨吉涅的商人，正确而言还是实习的身分。来这个国家是为了修行。」
　　「来异国修行？」
　　「这种事情在我的祖国算是很稀松平常。既然你在公宫工作，应该有在城下市区看过墨吉涅的商人吧？」
　　乌鲁斯相信了他的说法。以为他是来探访先人的足迹。
　　但那是骗人的。达马德生来从没立志要当商人。
　　他是墨吉涅国王的胞弟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的部下。虽然地位还不到侧近那么高阶，不过克雷伊修认得他的面孔和名字，对他寄予厚望。尽管年纪轻轻，却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同时也是将领之才。
　　这样的人会出现在路伯修自然不会没有原因。克雷伊修派他来这里调查堤格尔维尔穆德·玛伦的生死。
　　克雷伊修暗地里计划要攻打布琉努，而堤格尔是生是死会严重左右战局的发展。所以提格尔的生死对克雷伊修而言，是开战前必须弄清楚的重要事项之一。
　　奉命出任务的达马德伪装成商人潜入了吉斯塔特。首先他前往莱格尼察，详细调查了提格尔落海的事件。随后他来到路伯修，搜集不同观点的情报。
　　他之所以会出手搭救乌鲁斯，有一半原因是一时兴起，另一半则是为了打发无聊。在路伯修不仅没能打听到什么有关堤格尔的情报，甚至连能刺激兴趣的话题也没有，所以达马德的心情简直闷透了。
　　而且从这里走到公宫不过一天的距离，帮乌鲁斯一个忙花不上太大的麻烦。所以达马德心想干脆现在卖他一个人情，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
　　「是说，你吉斯塔特话也讲得太糟糕了吧。你是哪个乡下地方的人啊。」
　　达马德一边大口咬下兔肉一边不客气地讽刺后，乌鲁斯也不甘示弱地回呛道：
　　「跟我讨论这个，你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我是墨吉涅人，吉斯塔特语说不好也无所谓。」
　　「要拿出身当借口的话，我也可以说我好像是布琉努人。」
　　「连自己是哪里人都不确定？」
　　乌鲁斯把自己丧失了记忆的事告诉了一脸惊讶的达马德。年轻的墨吉涅男子的眼神愈来愈显狐疑。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跟我瞎掰啊？」
　　「如果我要骗你的话，我干嘛告诉你我在主人……战姬大人手下工作的事情呢。我就住在路伯修城下市区，这你应该可以相信了吧。」
　　「反正我本来就要去公宫一趟了。可恶，早知道就应该开价一百五十枚银币的。」
　　达马德牢骚发到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看了乌鲁斯。
　　「对了。既然你是布琉努人，那你知道名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家伙吗？虽说丧失了记忆，不过你可有什么头绪？」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乌鲁斯惊讶得向前探出了身子。
　　「大概……不，那一定就是我了。」
　　「……嗄？」
　　沉默了足足十秒后，达马德睁大眼睛瞪着乌鲁斯不放。乌鲁斯鼓起勇气拼了命解释。
　　「我刚才不是说过我丧失了记忆吗？丧失记忆前的我，很可能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把想法实际说出口后，乌鲁斯愈来愈有自信。名叫亚萨尔斯的土地、名叫蒂塔的侍女、为了保护他而牺牲了自己的性命的巴多兰、对他疼爱有加的马斯哈。
　　乌鲁斯应该是自己的父亲的名字。
　　使用那把漆黑之弓时，许多情报如溃堤洪水般灌爆了乌鲁斯的脑海。每一件情报都在在指出「你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不过有些地方还是暧昧不清，感觉就像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样。
　　「你愿意告诉我吗。你所知道的堤格尔——」
　　乌鲁斯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银色的刀子在眼尾闪耀着光芒。达马德突然拔剑指着乌鲁斯。墨吉涅人的双眼满是疑惑与杀意，乌鲁斯因事发突然脑袋一片空白，不敢轻举妄动。
　　唯独篝火燃烧的声音静静地回响着。

后记
     各位读者大家好。从上一集算起我们有四个月没见，如果您有阅读笔者在其他出版社推出的作品的话，那就是一个月吧。
　　我是川口士。承蒙各方大德鼎力相助，『魔弹之王与战姬』第九集总算得以堂堂上市了。如果把小配角也列进去的话，光是登场人物一览就要用上好几页的篇幅，所以少不了去芜存菁的筛选工作，希望在读者阅览本书的时候能发挥参考的效果。
　　虽然提这个有点突然，不过负责插画工作的老师因故换人了。
　　直到上一集为止，堤格尔和艾莲等众多登场人物都是由YOSHI☆WO老师辛苦绘制，不过YOSHI☆WO老师因个人因素，今后无法再继续为本作绘制插图了。
　　这样的结果对各位读者感到抱歉，对我个人而言也非常遗憾，不过最后决定由片桐雏太老师接任今后的插图绘制工作。
　　片桐老师笔下的堤格尔和艾莲，诚如各位读者在本集中所看到的，一方面遵循YOSHI☆WO老师的设计，一方面又能依照片桐老师自己的画风将堤格尔画得更帅气，众女角们也呈现出时而勇敢、时而可爱的风貌。
　　魔弹的故事还会继续发展下去，希望读者们也能喜欢跟故事内容一起呈现的片桐老师的插画。期待下一集能在约莫秋天的时候推出。
　　接下来致上谢辞。
　　编辑N先生，明明我们从这一集才开始合作，我马上就挑东捡西地提出一堆无理的要求，抱歉给您带来困扰了。
　　还有片桐雏太老师，再次感谢您绘制出许多充满魅力的插图。
　　拙作能在书店上架，我要在此借这个机会向所有辛苦的相关工作人员说声谢谢。
　　最后有几个告知。目前由柳井伸彦老师在月刊コミックフラッパー连载中的漫画版『魔弹之王与战姬』第五集已在※上个月发售了。有兴趣的读者请多多支持。（编注：指日方出版的状况。）
　　至于动画版，还是一样用心制作中。详细的发表应该会在夏季的时候准备完成才是，请各位再耐心稍候一段时间。
　　那么，我们有缘再见了。

　　川口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