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冒牌灰之魔女

无边无际的蓝天之下。

沿着河川在平原上前进，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国家。

一名士兵站在国门前。他没有特别进行入境审查，旅行魔女即使靠近也没有请她从扫帚上下来，只说了声「请进。」就退到一旁。

「谢谢。」旅行魔女颔首回应。

走进国门，散发无比可爱气息的街景映入眼帘。

木造房屋栉次鳞比，有些民宅的窗边种了鲜花，有些民宅的庭院种了绿树，城市处处弥漫着和平的气息。

这是座非常闲静的国家。

直白地形容就是──

「真是个不错的国家呢──」

她在入境的同时喃喃自语，慢慢地让扫帚降落在地上。

那是一名美丽无比的魔女。

柔顺的灰色长发，琉璃色的双眸。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的她，胸口骄傲地别着证明魔女身份的胸针。

与此同时，在气氛闲静的国家中她稍微抬头挺胸。

「呼──」

我是旅行魔女。

魔女喔，魔女。在魔法师能够获得的称号中属于最顶级。各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非常厉害的意思。

而且她不只厉害，不论怎么看都楚楚可怜，在任何人眼中都甜美可人，堪称花容月貌。虽然用了三种不同的成语形容，简单来说就是她长得很漂亮的意思。

不只优秀，还年轻貌美。

这种边境小国恐怕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这样的人吧？

来，你们就尽情看个仔细吧。

…… 魔女露出想这么说的表情拨了一下头发。

她究竟是什么人？

没错，就是我。

「…………」

说了这么多不太好意思。

不过为了避免误会，我想先解释清楚。

我虽然常常会像这样称赞自己的容貌，但是我绝不认为自己站在美女的顶点。真要说起来，希望能把刚才说的那些话当成一种玩笑。

简单来说，希望各位可以用一句「你真爱开玩笑」来打发。用苦笑回应也没有关系。

「喔、喔喔喔喔……！真、真是太美了……！」

可是，遇到这种反应我反而会伤脑筋。

我踏上这个国家土地的下一刹那。

就在我拨了一下头发思考「该做什么才好呢？」的时候。

「是、是魔女大人……！大家！魔女大人莅临我们国家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走在路上的一名男子指着我吃惊不已地大叫。

「什么什么？」「有人说魔女？」「她来了吗？」

紧接着民宅中的人鱼贯而出。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真的耶！魔女大人终于来我们国家了吗？」「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看着我，开心不已地高喊着莫名其妙的话，接着将我团团包围。

「咦，等一下…… 咦咦咦？」

我唯有困惑不已。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虽然从走进国门的那一瞬间起我就隐约察觉到这是个比较乡下的国家，但我从没想过他们的反应竟然这么激烈。

「──欢迎光临，伊蕾娜大人！」

我虽然自称在各地旅行的魔女、貌美如花的魔女，却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名字居然会在这种偏僻的国家众所周知。

完完全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 咦咦咦咦咦？」

因此在双眼发亮的人群中心，出现一名身处状况外唯有惊声尖叫的魔女。

现在她的表情充满困惑。

顺带一提，她还在内心想着「刚才我自己一个人洋洋得意的样子该不会被看见了吧……？好丢脸……」这种事情。

「刚才您在路上一脸得意的表情超帅气的喔！」「我想再看一次！」

「…………」

沉默。

不论如何，那一天，一名魔女在小国的路上被居民团团包围。

她究竟是谁？

容我再说一次。

没错，就是我。

○

一整个莫名其妙。

老实说，我只是一介平凡的旅人。即使会被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搭讪「你好可爱喔！」应该也不至于在入境的时候受到喝采欢迎。

「魔、魔女大人露出了认真的表情……」「怎么会这么漂亮……？人家好像快昏倒了……」

…………

光是默默思考就给人这种感想实在有点夸张，难免让人怀疑有什么内幕。

于是我委婉地讯问在场的群众。

他们怎么认识我？

我那么出名吗？

我环视周遭抛出这些疑问。

他们的反应如下。

「啊哈哈哈哈！您真爱说笑！您难道忘了自己平常做的各种善事吗？」

善、善事……？

「啊！伊蕾娜大人您真是的，难道您想说帮助别人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是，最起码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让这个国家的居民们感谢的事情。

「不只在我们国家，伊蕾娜大人对附近地区的人来说是散布笑容，犹如天使一般的存在喔。您难道没有自觉吗？」

的确没有……

「请不要那么谦虚！我们全都发自内心爱着伊蕾娜大人！」

稍微离题一下，突然被一大群不认识的人喜爱，感觉有点沉重。

「以前就听说有个在邻近各国到处为善助人的美丽魔女，想不到居然莅临我们国家…… 啊啊，真是奇迹……」

…………

唔唔唔唔唔唔唔嗯……？

我越听越觉得纳闷。

在附近各国为善助人的美丽魔女？他们到底在说谁？我对自己旅行的时候不停做善事的事情毫无半点印象。真要说起来，适合形容我的词汇应该是自由奔放、不正经，还有不值一提才对。

「伊蕾娜大人做的种种善事在我们国家也常常蔚为话题喔！」

分明如此，居民们却依旧双眼发亮。

他们一定是把我误认为别人了吧──不过认得我名字这件事令人有点在意。

难道说，这附近的国家有个跟我很像又同名的人吗？现在发生的误会正是让人觉得只有这种可能。

「话说回来，伊蕾娜大人。您之前不是在隔壁国家做了很厉害的事情吗──」

居民们兴致勃勃地说：「大雨造成的土石流堵塞邻国道路的时候，您把道路清空了呢！」

好厉害～！人们兴奋鼓噪。

「是喔……」

另一方面我无言以对。

追根究柢，我对这附近地区的地理一无所知，说邻国我也毫无头绪。于是我侧着头问：

「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周前。」

「原来如此，一周前吗？」

那么就来简洁明了地回顾我一周前在哪里做什么吧。

首先，大前提是我当时不仅没有目击土石流灾害，甚至还稀松平常地在远方的国家做生意。

「大家好。」

灰之魔女伊蕾娜也就是我朝几位等待的商人招手，优雅地走上讲台。那天的我是魔女也是旅人，更是商人们的顾问。

「魔女小姐，我们听说了。你似乎有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拜托一定要告诉我们。这么说并露出诡异笑容的，是我到处和那个国家的商人悄悄宣传「有好生意喔……」最后跟来的商人之一。

我点头肯定。

「没错，只要用了这招绝对能大赚一票。」

我边说边和他们介绍一张我在附近随便捡到，再施加魔法做成的纸币。不是金币、银币或是铜币，就只是一张纸。

正面画了我的肖像，背面写了数字。

那究竟是什么？商人们带着这种表情看着纸片。

我说：

「这是我做的魔法纸币。单位的话…… 这个呢，就用我的名字取为蕾娜吧。今后请用这个魔法纸币买卖商品。」

魔法纸币的一蕾娜基本上与一枚银币等值。也就是说，在旅馆借宿一晚的金额等同于一蕾娜。

这个限定货币只能在我眼前商人们的店家使用，每次使用纸币上的数字都会减少。纸币上记载的金额如果不够，就必须储值增加魔法纸币上的数字。

简单来说，就是把银币变成一张纸。

「…… 做这种麻烦的事情要怎么赚钱？」

其中一名商人问我。

简单来说，就是特地把金钱交易换成使用纸币，多了一道手续而已。这样要怎么加入赚钱的方法？

可是答案非常简单。

「请用十枚银币贩售这个魔法纸币。」

我把画了我肖像的纸币发给商人们说。

纸币背面写了十三的数字。

换言之，只要购买魔法纸币消费者就能赚三枚银币。

「你说什么……？」那样我们不是太吃亏了吗？某个商人瞪大双眼，露出想这么说的表情。

太短视近利了。

我对他们低语：

「不用担心。」

反正没有客人会刚好把魔法纸币上的金额花完──我说。

客人购物时一定会留下一定程度的余额。

购物时留下余额的客人越多，商人这方就会留下越多钱。

简单来说，就是商人贩售魔法纸币能够获得一整笔钱，顾客也能赚三枚银币。划算的消息口耳相传，生意就会越来越兴隆。

然后顾客变多，商人手中的钱也会跟着增加。

浅显易懂的良性循环就此应运而生。

「喔喔喔喔……！」

商人们惊叹道。

如同我事前所说，听见稳赚不赔的方法他们感动不已。

「这个提案真是太厉害了！」「天才！」「不愧是魔女大人……！」

商人们兴奋鼓噪将我团团包围。

「唉呦喂呀，没那么厉害啦。」

看样子他们听懂了。只要用我发明的魔法纸币，人人都有钱赚。

顺带一提，我也不是例外。

「这个魔法纸币就用一张一枚银币卖给各位吧。」

我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将美妙的商品卖给商人们。

──总而言之，一周前的我就像这样大赚了一笔。

别说帮助土石流的受灾户，我自己反而差点被钱淹没。

「真是太优秀了！」「天才！」「不愧是魔女大人……！」

所以听见城镇居民们说着跟一周前听见商机气喘吁吁巴着我不放的商人们差不多的话将我团团包围让我相当困惑。

那绝对不是我。我敢保证。

「话说回来，伊蕾娜大人。我听说您五天前是不是扑灭了附近国家的森林大火？」

「…… 那个……」

──五天前我拼了命地追加生产魔法纸币，被埋在堆积如山的纸钞里。

「三天前您不是到处发食物给贫困的人吗？好棒！」

「…… 不是，那个……」

──我反而在高级旅馆享用优雅的午餐。

「……？您从刚才开始似乎想说什么，请问怎么了？」

可能是我的反应始终有些欲言又止，其中一名城镇居民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问。

「…… 那个，你们听我说。」

他们抱着好意聚集过来让人非常过意不去。

不过如果要否定的话，现在可说是最佳时机。

于是我做好心理准备，开口说──

「啊，话说回来伊蕾娜大人！其实这是前几天被您帮助的居民想要拿给您的东西！请您收下！」

──正想否定，居民中的一名女子就拿起我的手，把一包东西塞了进去。

低头一看是一大笔钱。

喔喔，原来如此。

「我就是在这附近的国家行善的优秀魔女伊蕾娜。」

那里是一名明明不记得做过善事，却收下酬劳的贪婪魔女。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住进旅馆后我唔唔唔地皱起眉头。

从居民们的话听来，恐怕有人故意打扮得跟我一模一样，又假借我的名义──做坏事破坏我的名誉就算了，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善事？

目的一整个莫名其妙。

难道是准备用我的名义做坏事的铺陈吗？

不论如何，对方可能在打什么歪主意。

「看来需要仔细查清楚呢。」

总之现在只能造访最近传出冒牌魔女伊蕾娜目击情报的国家，顺便收集情报了。

于是我在旅馆房间里摊开这附近地区的地图，沉吟思考自言自语道：

「…… 就先在附近国家绕绕吧。」

就像这样，我开始寻找和我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神秘人士。

称呼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冒牌货伊蕾娜太混乱了，因此为了方便起见，就把模仿我名字的冒牌货命名为伊莲娜好了。

跟我当初听见的一样，伊莲娜显然在周边各国做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善事。

例如说，我造访隔壁国家的下一刻。

「啊，伊蕾娜！好久不见！上次谢谢你喔！」

我突然被某个女生感谢。

「我做了什么事吗？」我理所当然没有印象，歪了歪脑袋。

冒牌货的我究竟帮了她什么忙？

「你帮我付清了我欠的债呀！你忘记了吗？」

「咦咦……？」

看样子伊莲娜能够轻松做出我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又或者是造访第二个国家的时候，一入境我就被好几名男性团团包围。

「伊蕾娜！」「欢迎！你又来我们国家啦！」「咻～！今天也超可爱！」「笑容好灿烂！」

他们吵吵闹闹地起哄，身上穿着写有「单推伊蕾娜」字样的衣服。

「恶哇啊。」

虽然搞不太清楚，不过不停做善事最后似乎出现了以男性为主的固定粉丝。

如果是我一定会嫌烦随便敷衍，但是伊莲娜对替她加油打气的男子们想必摆出不错的脸色。

「奇怪？总觉得今天的伊蕾娜…… 表情是不是有点僵硬？」「怎么了？有什么烦恼？说来听听？」「难道说我们惹你不高兴了？」「为了避免误会先说清楚，我们并没有把伊蕾娜当成女人看待，只把你当成朋友。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不要客气和我们说，我们随时跟你商量。」

看见我明显吓到倒退，他们说着「怎么跟平常不太一样？」纳闷地侧头。

尽管没什么好惊讶的，不过伊莲娜似乎比正牌的我还要开朗讨喜。

在我造访的第三个国家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呼嘿嘿…… 伊、伊蕾娜美眉…… 上次的握手会，以后还会继续办吗……」

「恶哇啊。」

我吓到倒退三步。

一问之下才知道，对他们来说伊蕾娜不只会到处帮助别人，还会唱歌跳舞跟粉丝握手，宛如天使一般魅力四射。

那副模样甚至可说是完美无缺的美少女了。

就寻找她的我来看，她越听越令人怀疑。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如此这般，我来到第四个国家。

「哇啊。」

我走进国门后立即目瞪口呆。

眼前是一大群人。

「大家～！今天谢谢你们～！」

而在中心较高的舞台上旋转跳跃努力献殷勤的，竟然是一头灰色长发的美少女。

她身上穿着黑长袍和短裙，全身上下各种可爱的装饰品闪闪发光。

她有黄绿色的眼睛、看起来比我还要年幼的脸庞，身材似乎也比我娇小。

那名少女长得跟我出奇地像，但是只要凝神细看就会发现和我截然不同。

「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伊蕾娜的演唱会！」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称伊蕾娜，朝周遭的男男女女抛出飞吻。

魔法产生的小小爱心乘着她吹出的气飞来。她身旁的人全都伸手，想要抓住那小小的爱情证明。

小小的爱心犹如随风飞舞的花瓣，穿越群众的手与手之间，受到引导似地落入排在最后的女性观众手中。

「…………」

与其说是女性观众，其实就只是我而已。

我居然收到自己送的爱心……

「喂、喂！你们看……！」「！！有个跟伊蕾娜同样打扮的女人……！」「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

追逐台上的伊蕾娜也就是伊莲娜送出的爱心的观众全都同样惊讶，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当然的。

「难道说，是伊蕾娜的冒牌货吗……？」

毕竟对他们来说，在眼前唱歌跳舞的伊蕾娜才是本尊。

骚动的人群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 话说回来，我听说过。好像有商人看过一个长得很像伊蕾娜的女人在遥远的国家旅行。」

──那是我。

「人家也听过！听说她会做可疑的生意，用龌龊的手段敛财！」

──那也是我。

「怎么会这样……！居然出现那种恶劣的冒牌货！」

──很可惜那才是本尊。

虽然很想悄悄对他们说，不过想要解开充满人们心中的误会绝非易事。

「大伙儿！把她抓起来！」「不能放着她不管！」「我们要守护伊蕾娜的名声！」

众人群情激愤，朝我步步进逼想逮捕冒牌货。

人群逼近的模样宛如一场雪崩，就这样呆站原地一定会遇到凄惨的下场。

「唉…… 真没办法。」

我就算试着说服他们，他们一定也不愿意接受。

既然如此，就只能先准备好让他们好好听话的环境。我从怀里取出魔杖，指向人群。

就先用绳子把几个人绑起来吧──

然后我注入魔力。

下一刹那。

「不可以──────────────！」

一声大喊在人潮与我之间响起。

逼近我的群众全都回过头来，而我也将目光转向他们视线尽头的人物。

灰发魔女──打扮的冒牌货。

「大家！不可以随便误会！」

她可爱地股起脸颊对在场所有人说：「你们仔细想想看？我的冒牌货怎么可能特地出现在我面前？所以那个人不是我的冒牌货，只是角色扮演而已！」

角色扮演。

──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在内心耸了耸肩。这点程度的借口真的有可能让失控的群众接受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

「原来如此，是角色扮演啊……」「什么嘛，吓了我一跳。」「不过扮得还真像……」

他们老实接受了。

这里的人都是笨蛋耶。

「不过我好高兴！想不到居然会有人打扮成我的样子！」

太棒了！冒牌货也就是伊莲娜跟小孩子一样开心地说，哼着歌跑下舞台来到我身边。

接着她牵起我的手说：

「谢谢你！真的跟我一模一样呢！」

她在极近距离对我露出炫目的笑容。

哪里哪里。

「真的那么像吗？哎呀，好害羞喔。」

「嗯！真的一模一样！而且超可爱的！简直就像我才是冒牌货了～」

「就是说呀。」

我莞尔一笑看了回去。

你假扮成我究竟有何居心？

「话、话说回来，角色扮演小姐。」她把眼睛从我脸上撇开。「不、不嫌弃的话，等一下要不要来我家……？」

哎呀呀。

「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不是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吗？」

「那么明显吗？」

「那当然！」

然后我的冒牌货伊莲娜嗯哼一声挺胸说：「我可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喔。女孩子的心情当然是了若指掌呀！」

这样啊。

「那你当然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吧？」我伸手搭住她的肩膀嫣然一笑。

别想逃喔。

「啊哈，啊哈哈哈哈…… 角色扮演小姐，你好近喔～」

「会吗？嗯呵呵呵呵。」我加强手臂的力道。

「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

伊莲娜干笑回应。

那一天，同一张脸孔的两个人一起消失在城里。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很对不起～～～～～～～～～～～～～～～～～！」

伊莲娜家在国外。

悄悄地座落于森林之中。

她说她是基于「伊蕾娜是独行侠，所以一定住在国外」的解释，才会采取这种生活型态。

不过那并不重要。

「不用不用，我不是希望你道歉。我希望你能解释状况。」

我面带满面的笑容俯视她，她则是被装在布袋里躺在自己家前面。

一来到她家前面，她就突然扭扭捏捏地说出「那、那个～其实现在家里很乱…… 可不可以在外面聊……？」这种少女般的话，于是我觉得麻烦就当场把她绑了起来。

反正她一定是想假装在外面聊天趁机逃跑吧？休想得逞。

「我不会躲也不会逃跑！总之可以先放开我吗……？」

「等你解释清楚之后我就放了你。」

「在这种状况没办法好好解释啦……」

「那我就让你愿意开口吧？」先从把她沉到水里开始好了。

我把手伸进怀里现出魔杖。

「唔呃呃……」

她抬起头来，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好了，伊莲娜。快点从实招来。」

「咦？伊莲娜是谁？」

「为了避免混淆，冒牌货的名字叫伊莲娜。」

「那个…… 顺带一提我的本名是亚卡娜……」

「这样啊。」我又没问你。

我冷冰冰地回应。

可是她眼泛泪光，抬头看着我说：

「你忘记了吗……？我的名字……」

「……？」

就算她问我是不是忘了。

我盯着眼前的她看，翻找记忆。

外貌和我相同，内心却是另一个人。在假扮成我之前，她的外表恐怕截然不同。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这样啊…… 你果然不记得吗……」

「你以前长什么样子？」

「红色头发，随处可见，普通又可爱的女孩子。」

「居然说自己可爱……」

「人家是在致敬伊蕾娜小姐啦。」

「小心我打爆你喔。」

总而言之废话少说，请跟我说原因。急性子的我用魔杖戳戳她的脸颊催促道。

我是旅人。

鲜少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分明如此，却被眼前的她模仿──也就是说她一定遇见了某种让她改变的大事。

「所以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又问了一次。

「唉嘿嘿嘿……」

接着她慢慢开口说：「那个呀…… 差不多在半年前左右……」

「嗯。」

她盯着我──露出热情的眼神说：

「那是一场令人永生难忘，命中注定的邂逅……」

「你爱怎么说无所谓，可以不要用我的脸露出那种表情吗？」

无论如何，她娓娓道来。

「我到现在都还难以忘怀。当时我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还有麻烦你长话短说。」

总觉得回想会变得有点长，于是我姑且叮咛道。

「怎么这样！居然要我缩短和伊蕾娜小姐相遇的故事！请让我用一整本书的壮大规模说清楚！」

「我会听到睡着可以吗？」

不论如何她继续说了下去。

距今半年前。

随处可见的平凡魔法师亚卡娜迷了路。

因为内向的个性，她在现在就读的魔法学校朋友不多，也没有勇气在迷路时和别人问路，只能在路上束手无策。

她想去的地方是自家附近新开的面包店。虽然听过消息，但是完全不晓得开在哪里。

「怎、怎么办……」

继续这样在街上旁徨的话，她想买的一天限量一百个的面包就要卖完了，要赶快找到才行。

烦恼到最后，她只好跟路过眼前的人搭话。

「那、那个──」

亚卡娜伸手求助。

「什么？」

她眼前是一名灰色头发的魔法师──也就是我。

「……！」亚卡娜说她看见我的瞬间大吃一惊，感受到命运的指引。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怀里刚好抱着她想买的面包。

「怎么了吗？」

我嚼着面包说。

我想买那个面包──

可是不知道要去哪里买──

「那个……」

不擅言词的她当时说错了话。「我不知道出路怎么走……」

顺带一提，当时的她刚在书店买完参考书，那副模样看起来倒也像是为了毕业后烦恼出路的学生。

请基于这些状况继续看下去。

「呵…… 我以前也烦恼过这种事情呢──不过不要紧，只要照你自己的想法前进，路一定会在你面前展开的。」

真是悲惨的现实。

原本只是想问要怎么去面包店，一脸得意畅谈人生哲理的笨蛋魔女就这样诞生了。

「照我自己的想法前进……」

亚卡娜听见路过的魔女说着这句一点用也没有的建议深受感动。

「──发生了这种事情，伊蕾娜小姐就变成我的偶像了。」

伊莲娜感慨地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刚才的故事中哪里有崇拜我的点？」

壮大到能写一整本书究竟是？

伊莲娜对侧着头纳闷的我说：

「不是，与其说是崇拜，我很喜欢你的长相呢。」

「那么不就完全不需要刚才的故事吗？」

到底怎样？

「然后我悄悄跟踪伊蕾娜小姐。」

「居然随口说出这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不停跟着伊蕾娜小姐大约两周的时间，从伊蕾娜小姐的言行举止到个性全都学会了。」

「根本就是个很糟糕的人嘛……」

「然后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样了。」

「居然漏了最重要的部分……」

追根究柢，她为什么会想模仿我？

「我想接近崇拜的偶像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变得跟对方一样……」

「根本就是个超糟糕的人嘛……」

我好像说过叫人随心所欲生活的话，却不记得自己鼓励过犯罪行为的说……

「不可思议的是，扮成伊蕾娜小姐的时候人家什么都做得到……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就算做了丢脸的事情大家看到的也是我而不是你吧。」

「然后现在我为了向世界推广伊蕾娜小姐的美好，才会扮成伊蕾娜小姐的模样努力活动！」

嗯哼！伊莲娜露出得意的表情。

简单来说，她所做的各种慈善活动不是陷阱也不是阴谋，纯粹只是出于善意的举动。

「这样啊……」

我假装没有看见希望被我夸奖的表情。「虽然大概明白你为什么会想模仿我了，不过未经许可就擅自做这种事情让人很伤脑筋呢。」

我的旅途绝对难以说得上健全，例如说像这次出现冒牌货的时候，我最先怀疑的是对我怀恨在心之人做的犯行。

虽然到头来就只是崇拜我的女孩子在玩耍而已──

害我白紧张了一场。

而且，尽管不该大声宣扬，但是我在旅途中也做了不少可疑的事情。

「可以请你暂时不要模仿我吗？」

如果因为这样害她被奇怪的家伙盯上就麻烦了。

于是我露出稍嫌困扰的表情，做出替她人身安全着想的提案。

「那有点办不到耶！」

她秒答。

「为什么？」我用魔杖啪地打了一下她的脸颊问。

明明是冒牌货，居然敢跟本尊顶嘴是怎样？

「其实现在状况变得有点复杂。」

「复杂？」

什么意思？

「其实，我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扮成伊蕾娜小姐。」

「是。」

「这几天好像突然开始从各个地方受到威胁。」

「是…… 什么？」

威胁？

什么意思？我催促她继续说下去。伊莲娜的小嘴欲言又止地「唔……」了一声，才和我解释道。

她说事情发生在大约三天前。

「某个地方来的商人吵着说被我──应该说是被伊蕾娜小姐骗了。」

「…………」

「听说他们雇用了好几个黑社会的可怕魔法师，到处在找我。幸好我还没遇见他们……」

「…………」

接下来是城镇居民告诉伊莲娜的情报。

可疑男子们大概三天前现身，其中有一名商人还有三名从黑社会雇用的熟练魔法师。他们带着画了我肖像的纸币，到处询问「有没有看过这个人」。

幸好这附近国家的人都受了我──应该说是伊莲娜不少恩情，发自内心爱着她，并没有告诉他们她的所在地。

不仅如此，他们还优秀到反过来收集情报。城镇居民们说，商人表示「听说有稳赚不赔的方法买了她的商品，结果反而背了一屁股债。魔女伊蕾娜得负起责任。」相当愤慨。

「听说那个商人跟伊蕾娜小姐买了什么魔法纸币？之类的东西，赔了一大笔钱喔。」

「…………」

「魔法纸币明明有重大缺陷，却什么也没说卖给我们。这是诈欺！他们好像因为这样生气。可是很奇怪吧？伊蕾娜小姐明明不可能做那种奇怪的生意的说。」

「…………」

「伊蕾娜小姐？你为什么把眼睛撇开？」

「没为什么。」

魔法纸币的重大缺陷。

究竟在说什么？

我把眼睛撇开，逃避现实顺便回想一周前发生的事情。

那正好是在我卖了一大堆魔法纸币给商人们之后。

「我说魔女小姐啊，这个真的能赚钱吧？」

其中一名商人问我。看样子他跟其他伙伴不同，个性比较多疑。

「如果稳赚不赔，这生意你自己做不就好了吗？」他看着我问。

真是敏锐。

可是我技高一筹。我已经仔细思考过这种问题的回答了。

「你说得当然没错，可是我和各位商人不同，没有大量库存。所以我只卖让生意兴隆的主意还有工具而已。」

实际上想要使用魔法纸币，能够买卖的商品不可或缺。我这种随波逐流的旅人想要活用有些困难。

「原来如此啊……」

点头的商人脸上带着理解与怀疑参半的表情。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身为商人一定也熟知这个法则。

「不要紧的，请放心。」于是我推了他一把。「用我制造的魔法纸币绝对能大赚一笔，你就当作被我骗一次用看看吧。大家一定都能赚钱。」

「嗯…… 真的吗？没有什么内幕吧？」

「当然没有。」

「如果我们蒙受了损失，你最好负起责任，知道吗？」

「好啊，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这样啊…… 好！那么我就相信魔女小姐大量买进吧！」

「谢谢惠顾～」

就这样，又一个商人买了我的魔法纸币。唉呦喂呀，没想到随便拿一张纸赋予魔法就能赚这么多钱。

看样子我充满做生意的才华呢。

我心情愉悦地想。

另一方面，疑心病重的商人仔细盯着我，再次开口。

「──话说回来，魔女小姐。先跟你说清楚，我其实不是普通商人。」

「？是这样吗？」

那又如何？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和黑社会也有关系。基本上买卖的商品大多都是不能搬上台面的东西。」

「是喔。」

那又如何？我侧了侧头。

「这次我相信你的话买了你的魔法纸币，但是如果因为这个魔法纸币蒙受了损失…… 到时候会怎样，你应该明白吧？」

商人突然用认真的语气对我说。

他是想说商人那方发生问题的时候我要负起责任吧。

「啊～不用担心～我的商品安心又安全～」

相较之下，我用非常轻浮的语调敷衍，将魔法纸币交给他。这时我对自己充满做生意的天分深信不疑，于是用拿钞票搧商人巴掌的心情把纸币交给他们。

就这样，商人也对我稍嫌可疑的言行举止视而不见，成功做了一大笔生意。

就在大家心满意足，我离开了国家之后。

「…… 啊。」

我发现自己忘了说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其实这个魔法纸币暗藏了某个陷阱，只要出现一个聪明的顾客就会赔大钱。

魔法纸币只有第一次使用能赚三枚银币。大部分的顾客应该都会帮自己买一张，然后继续使用才对。

可是，如果有一名顾客假扮成不特定多数人，用银币大量交换魔法纸币的话──假使交换十张魔法纸币就会赚三十枚银币，交换一百张魔法纸币就会赚三百枚银币。

所以如果不加上一个人只能够交换一张魔法纸币的条件，就会发生凄惨的状况，我却一不小心忘了说出这件事。

可是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身在国外了。

回去说清楚太麻烦了。

「算了，我又没有说谎。」

只要有聪明的顾客，顾客也能够赚钱。就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如我所说，人人都有钱赚的商品。

再怎么说，我已经不想和买了魔法纸币还跟我说「我其实跟黑社会有关系喔…… 嘿嘿」威胁我的商人扯上关系，于是便离开那个国家。

我想之后就算缺点曝光，只要离开国家他也不会追上来。

「──就是这样，因为有人在追伊蕾娜小姐，附近国家的人都在担心我，害人家没办法就这样消失。」

由于消失有可能会引起被商人抓走的骚动，她没办法贸然销声匿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种时候，真正的伊蕾娜小姐会怎么办……？」

伊莲娜眼睛往上看可爱地问。我才不会露出那么做作的表情。压抑着想这么说的心情，我叹了口气回应。

被麻烦的家伙盯上。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换作是我就和他们正面对决了呢。」我一脸无所谓地说。

「喔喔……！不愧是真正的伊蕾娜小姐…… 超帅的……」

「那还用说。」

在那之后，我帮伊莲娜松绑。

状况变得有些复杂，晚点再修理她。「我们两个要不要一起找那些商人？承受生命危险的压力还要帮助别人很辛苦吧？」

「咦……！可、可以吗……？」

我一解开她的束缚她就站起身，跟小狗一样跑了过来。「居、居然能跟伊蕾娜小姐本尊一起行动……！跟、跟作梦一样！」

「呵呵呵呵呵，备感光荣吧。」

总之就先让她继续假扮成我吧。有可能可以扰乱情报。

「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先问你喔。」

「嗯。」

「你没有…… 真的诈骗别人吧？」

「好了我们走吧伊莲娜。打铁趁热。」

「咦？不是，那个──」

「快一点。」

就这样，我们为了逮捕在城里徘徊的商人与他的伙伴展开行动。

「你真的没做吧？」

「我们快走吧。」

「伊、伊蕾娜小姐～！等人家一下啦……！」

不敢直视不利的事实，展开行动。

○

就这样，产生了商人寻找我们，我们同时寻找商人的奇妙状况。

「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一下吗～？」

伊莲娜问城里的人。

「我们在找寻找我们的商人。」

我在她身旁一样问道。

两名灰之魔女伊蕾娜排排站的景象奇特无比。

被搭话的居民全都吃了一惊。

「哇啊，有两个伊蕾娜！」「怎么会这样？」「不知道！可是很可爱就算了！」「也对！」「这样反而赚了一倍！」

关于有两个人的原因，伊莲娜解释：「现在用魔法变成了两个人喔。」

这么随便的解释他们愿意接受吗？

「好猛！」

接受了。

姑且不论这些小事，我们就这样开始探听情报。

「唔嗯。」

这也可以说是近距离观察伊莲娜平常怎么假扮成我的好机会。

冒牌伊蕾娜受到周边各国人们的爱戴。

她究竟是怎么样和别人往来的？

我成功目睹了一部分始末。

「──大～哥，人家…… 现在其实有点伤脑筋……」

在某个国家，伊莲娜紧紧握住路过男子的手，露出水汪汪的大眼问。

「──你知道什么关于商人的事情吗……？」

在另一个国家，她盯着小弟弟微笑。

「──可不可以告诉大姐姐……」

又在别的国家，她对路过的女子性感地低语。

不论在哪一个国家，她怎么看都像是可疑的魔法师；不过在周边各国人们的眼里看来，她一定小有名气。

「伊、伊蕾娜……！」

每个人听见伊莲娜的一声，就轻而易举地沦陷，说出情报。

实在是太好骗了。

「关于那个商人，我什么都不知道耶……」

然后实在是太没用了……

每个人都一无所知。

理所当然，这是探听情报，于是我也和伊莲娜一样向人们搭话。

有一次我问路过男子：「你知道些什么吗？」

「哎呀？你八成是冒牌货吧？大叔眼睛很利的。该怎么说，你的语气跟平常不一样吧？」

…………

又有一次，我问路过的女性。

「！眼神好下流……！你一定是冒牌货对不对！」

…………

然后事情变得有点麻烦，我就在附近的咖啡厅偷懒了。

「反正我不用太努力也可以吧。」

我看着路上发呆。视线尽头，我的冒牌货一如往常在人群中嗲声嗲气地说着：「拜托～」

她迟早会带回有用的情报。我相信她的活跃表现，大口享用咖啡。

「那边的小姐，你现在有什么烦恼吧？」

「哇啊有东西出现了。」

吓了我一跳。

神秘女子不知不觉间坐在我面前，一脸知道内幕似地看着我。

你哪位？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不是，我想这是最重要的问题说。」

「好吧，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是在后方守望伊蕾娜的人……」

「在后方守望的人……？」

「指的是每天从说早安到说晚安仔细观察她避免她被坏虫缠上的人们。我们每天都会和伙伴轮流守候她。」

「那不就是跟踪狂──」

「闭嘴！」

挨骂了。

到底怎样？

「你刚才对城镇居民探听情报的态度…… 我都看到了。你八成是伊蕾娜的粉丝吧？扮成伊蕾娜是为了吸引注目…… 我说得对不对？」

不是，是她假扮成我才对。

「你不知道我跟她的关系吗？」

如果从说早安到说晚安都仔细观察，最起码从我和她邂逅的场面从一开始就应该一直在场才对吧？

「呵…… 你是想说，我是不是听见了你们的对话吧？不要紧，那个的话没有问题！」

「你没听到吗？」

「尊重对方的隐私…… 这就是在后方守候伊蕾娜之人的使命……」

「在后方监视的时候就已经是尊重隐私之前的问题了吧──」

「闭嘴！」

又挨骂了。

到底怎样？

「总而言之，你是她的粉丝。我说得对不对？我看得出来。」

哼地一声，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于是我保持沉默。在她眼里来看，或许像是被说中痛处而语塞。

「看来被我说中了呢──」

她还露出让人非常火大的表情说：「如你所见，伊蕾娜被城镇的居民们所爱；可是现在你身边没有半个人。你知道差别在哪里吗？」

「差在有没有奉承阿谀吗？」

「NO！」

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瞪大双眼。

然后她斩钉截铁地说：

「听好了？人际关系是一面照妖镜。正经的人身旁会聚集正经的人，有点奇怪的人身旁会聚集有点奇怪的人。这就是物以类聚。拥有相同思考、言语的人会互相吸引。」

「基于那个理论的话，我和你就是同类了说。」

「我们是同类喔。」

「我认为绝对不是……」

我傻眼地说。

她听了伸手搭住我的肩膀，说：

「我们是同类喔。」

「你到底怎样……」

但是她说的话也许不无道理──伊莲娜能够模仿我的外表。

能够假扮成别人，就代表她同时具有原本的自己，以及伊蕾娜这两种面貌。

就是因为她擅长切换性格、伪装自己，才能够吸引城镇的居民。

「呵，看来你发现了呢。」

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面露心满意足的表情说：「不用担心了。现在的你一定能够成为跟伊蕾娜本尊一样的女性。」

不是，我才是本尊的说。

「谢谢。」

总而言之我无话可说，姑且跟她道谢。

「呵！──我什么也没做。」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明显露出大功告成的表情，拨了一下头发。「我在『巅峰』等着你──」

她就这样留下耐人寻味的话消失了。

「我忘了说一句话。」然后她又回来了。「你想不想成为伊蕾娜守望会的一员？从说早安到说晚安都能跟伊蕾娜在一起喔？」

「你还是快点走吧。」

我挥挥手说。

「呵！我不会说再见。因为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她又留下耐人寻味的话消失了。

「伊蕾娜小姐～～～～～～！」

此时女子前脚刚走，伊莲娜就回来了。

挥着手跑来的模样宛如把丢出去的球捡回来的小狗。

「有什么有用的情报吗？」

我抱着期待问。

「是！」

她听了莞尔一笑。

然后回答：

「完全没有！」

…………

「很误导视听的说……」

「一想到能跟伊蕾娜小姐说话，我就太兴奋了……」

「喔……」

如果能收集到目击情报就太好了，不过听起来最近没有人看见那个商人。

他们究竟跑去哪里了？

我唔唔唔地沉思。

「干脆埋伏等待他们吧。」

有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在找对方，才会擦身而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先发制人，但是遇不到也没有办法。

「就算说要埋伏，要在那里埋伏？」

伊莲娜一愣问道。

「这个嘛──」虽然可以在城镇埋伏，可是引起骚动会造成居民的困扰，恐怕会发生复杂的状况。

如此一来，最适合的地方就只有一个了。

「在你家怎么样？」

这恐怕是最佳解答。

然而她露骨地露出排斥的表情。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就算是伊蕾娜小姐的要求也有点……」

「为什么？」

刚才她也不让我进去她家里。

难道有什么原因吗？

「伊蕾娜小姐，少女有很多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喔。」

「听起来不像是跟踪我的人会说的话……」

「而且，我家的地点除了伊蕾娜小姐之外还没有人知道，人家想继续维持神秘感。」

「？」

我纳闷地侧了侧头。

还没有人知道？

这样有点奇怪呢。

「等一下喔。」

我把伊莲娜留在现场，迈步走向后方。

几秒后。

我从阴影处把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抓了回来。

「又见面了呢──」

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露出莫名得意的表情拨了一下头发。

「伊蕾娜小姐，那个女人是谁？」

「从说早安到说晚安监视你的人。」

「？？？？？？？？？」

伊莲娜歪着头，露出听不懂意思的表情。

心地善良的我替她介绍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的身份。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咦咦！那不是我的跟踪狂吗？好恶！」

「真亏你说得出这句话。」

你不也跟踪过我吗？

「伊蕾娜小姐的外表果然容易吸引那种人呢。」

「不要说得像是我的错。」

不管怎么想都是擅自靠过来的人不好。

我不是想说这个。

「你现在住的房子早就被她和她的伙伴知道了喔…… 对不对？」

我催促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回答。

她露出莫名得意的表情拨了一下头发。

「说不知道就是在撒谎呢──」

「看来她知道。」

在伊蕾娜守望会还什么的成员眼中来看，伊莲娜的家恐怕是能够倒背如流理所当然的公开情报。

「你家的位置好像已经众所周知了，只要安排他们告诉商人不就好了吗？」

我简单地提案。

「呜呜…… 那有一点不太方便……」

伊莲娜明显相当不情愿。

「顺带一提，我的伙伴今天遇见了在找你们的商人喔。」

然后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从旁说出非常重要的情报。「他说要用画了伊蕾娜肖像的纸币交换，所以就告诉他了。」

…………

我和伊莲娜两人狠狠瞪着她。

那不就代表商人已经知道家的位置在哪里了吗？

既然如此，他们就很有可能已经前往伊莲娜的家了。

换言之，我们非常有可能和商人擦身而过，更简洁地说，就是之前我们像这样在街上找人全部都是白费功夫。因为我们在找的人早就在埋伏我们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于是我鼓起脸颊。

「尊重对方的隐私…… 那就是我们的使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同样是罪犯所以惺惺相惜吗？」

「闭嘴！」

不论如何，我和伊莲娜两人决定返回她家。

「怎、怎么办…… 怎么办…… 不妙了啦……」

我就这样和慌慌张张的伊莲娜决定一起回去。

可是她究竟在焦急什么？我上次想进她家的时候她也非常排斥──

「你家里有什么？」

我问。

她回答说：

「有很多…… 见不得人的东西……」

○

「这里就是那家伙的家吗……？」

商人向城镇居民问出了灰之魔女的家──是一间森林中的小木屋。

一名商人抱着武器。

此外还有几名手持魔杖，黑社会的女魔法师。

他们一面警戒周遭，一面站到门前。

「…… 准备好了吗？」

商人对伙伴打暗号。「你们几个听好了。尽量不要伤到她的身体。」

为了让魔女自己弥补蒙受的损失，商人打算把她抓起来。

对方是魔女。

可是没有魔杖就只是普通人。

「一瞬间解决她，知道了吗？」

换言之，最重要的是攻其不备。

不久之后，窥视屋内情况的其中一名魔法师回来了。

「目标正在客厅休息。」

换句话说，那是偷袭她的最佳良机。

「好。」

趁对方松懈的现在。

商人和魔法师们面面相觑。

「冲进去──」

接着他们踢破大门，和魔法师一起冲了进去。

首先，魔法师们挥舞魔杖，让屋内浓烟密布。屋里的魔女大概这时才终于发现敌人入侵──可是为时已晚。她们迅速包围坐在客厅里的魔女，魔杖一挥射出微弱的电击。

等魔女的身体麻痹，就用魔法替她戴上手铐脚镣，又为了避免她多嘴替她的头套上布袋。

一切都依照计划进行。

「了不起……」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让商人佩服不已。烟雾逐渐散去的同时，头上套着布袋的黑袍魔女垂下头来。

「哪怕是魔女，我们出马也只有这点程度。看来你惹错人了啊。」

就好好后悔吧──

商人伸手搭住魔女的肩膀。

「…………」

下一刻，他不解地侧头。

──这女孩的肩膀怎么这么僵硬……

轻轻用力也丝毫感觉不到女性柔软的触感，简直就像是一块木头。怎么会这样？

「咦……？」「这、这间房间是怎样……！」「这个魔女究竟是什么人……？」

此时，受雇的魔法师发出困惑的呼声。脑中浮现的疑问尚未解除，商人转向她们。

「你们干嘛突然──」

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受雇的魔法师们看着客厅的墙壁。

墙上贴了大量的照片。

独自在咖啡厅看书的伊蕾娜。在路上悠哉散步的伊蕾娜。骑扫帚飞行的伊蕾娜。在广场上大啖面包的伊蕾娜。欣赏花朵微笑的伊蕾娜。在路上捡到硬币笑着说「哎呀哎呀今天运气真好呢～」的伊蕾娜。伊蕾娜。伊蕾娜。伊蕾娜。整面墙都被伊蕾娜占满。

「这、这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宛如无比执着于伊蕾娜的跟踪狂的房间。

而就灰之魔女伊蕾娜本人的房间来说，这一幕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 难不成──」

刚才逮到的如果是伊蕾娜本人，就应该不需要贴照片才对──不祥预感闪过脑中的下一刻，商人扯下魔女头上的布袋。

同时他大吃一惊。

「居、居然是假人！」

布袋里出现的，是从身上的衣服到表情都唯妙唯肖的木制假人。

摸起来会觉得硬，遭到电击也毫无反应，到头来全都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是真人。

「怎么会……！她难道料到我们会冲进来了吗？」「不可能……！」

魔法师们开始动摇。

「她本人不在这里的话，灰之魔女究竟在哪里……？」

终于有人开口说。

这个疑问的答案从森林的另一头飞了过来。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骑在扫帚上，伴随惊人的速度，一名魔女──打扮成魔女的少女冲进森林中的房屋。

商人他们后来描述起这时的事情说：「简直就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

实际上，悠哉地骑着扫帚跟在后头的我的感想也差不多。伊莲娜家的屋顶塌陷，墙壁也垮了一半。

整个屋子几乎被埋在瓦砾堆中惨不忍睹。

「发生了什么事情？」

商人在哪里？话说你为什么要破坏自己的家？

我蹲在瓦砾堆前问。

「没什么！」

伊莲娜慌张到手足无措，仍勉强地不停撕下贴在仅存墙壁上的纸张。

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在拼了命地在隐藏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她究竟藏了什么？我眯起眼的下一刻。

「奇怪？」

一张纸翩然飘了下来，落入我的手中。

那恐怕是伊莲娜家遭到破坏时被冲击吹上天的。

「这是什么？」

我吃了一惊。

那是一张我不解地侧头的照片。

明显是被偷拍的照片。

「伊莲娜，这是──」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莲娜放声尖叫朝我跑来。「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这是误会！」

「喔……」

我深深叹了口气。

她哭着攀住我。

「啊啊啊啊啊啊！拜托不要讨厌我～～～～～～～！」

「不是，那个…… 只有照片我不会觉得怎样…… 不要紧喔。哈哈哈哈哈。」

「你都已经面无表情了嘛！都觉得恶心了嘛！」

「我想应该不会更严重了，不要紧喔。」

比起这个，现在应该寻找商人才对。追杀我的他们究竟在哪里？

我环视周遭。

「唔…… 好可怕的女人……！竟然突然攻击过来……！」

跑出来了。

从瓦砾堆下面。

──还抱着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木制假人。

…………

「好恶……」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只照片，你还准备了假人吗？而且假人还戴着手铐脚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衣衫不整。

「你想对我做什么事情……？」

我迅速地跟伊莲娜拉开距离。

「不是的！手铐脚镣不是我戴的！真的！拜托不要讨厌我！」

「可以不要靠近我吗？」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临死前的惨叫当场倒了下来。

被我拒绝似乎冲击不小，又或者是把房子撞到半毁的伤害现在才显现。

不论如何，事件现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呵……」

就在寂静造访的下一刻，商人在瓦砾堆上笑了出来。那是个类似放弃、顿悟一切，也像是叹息的笑容。

接着他看着我说：

「原来你打从一开始就全都看穿了吗…… 了不起，灰之魔女。」

「咦？不是你在说什么？」

在倒塌的小屋前面。

是一名跟手中的照片一样，面露不可思议表情的美丽魔女。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正牌的我。

○

商人一伙人的证词补充了伊莲娜家遭到破坏之前，直到现在发生的事情。

看样子，木制假人上的手铐脚镣是受雇魔法师准备的东西。

我松了口气。

「不是，但到头来你在家里摆我的假人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呀……？」

完全没办法松口气……

帮伊莲娜把她自己破坏的房子恢复原状后，我又看见木制假人吓到倒退三步。

要崇拜我请自便，但是极端地模仿我的外表，或是在家里摆假人实在有点恐怖。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能住手──我战战兢兢地请求。然而我有种感觉，就算这么说她恐怕也不会善罢干休。

「伊蕾娜小姐原来活在这么危险的世界……」

就是因为这样，她的回答显得有些惊讶。「我的觉悟可能不太够……」

她这么说，看着恢复原状的客厅。

我的木制假人坐在椅子上。

假如坐在那里的是伊莲娜。

现在她可能就被商人掳走，送到某个遥远的国度了。

「…………」

幸好假人当了代罪羔羊。「我的周围就是这样充满危险。」

于是我才有灰之魔女的称号，也具有名符其实的实力。

旅途并不会总是一路顺遂。我这名旅人只有一个人，旅途中的危险也应该由我自己排除。

倘若没有那份力量，我就不该自称灰之魔女伊蕾娜。

「现在你身边的人或许都是好人──不过可能会像这样遇到危险的坏人。」

受人瞩目代表同时背负好评与恶评。

「说得也是……」

伊莲娜点了一下头说：「从今以后，我会再仔细想想的……」

「没错。」

我点头说。

这次才终于松一口气。

接着她脱下黑色三角帽。

喃喃地说出非常理所当然的话。

「原来我没办法变成伊蕾娜小姐──」

就这样，假扮成灰之魔女伊蕾娜的少女变回了平凡的女孩。

接着，隔天。

「昨天刚见面呢！」

一名少女突然在于某国悠哉度过的我面前现身。

灰色短发、樱花色双眼，身上穿着与眼眸同色的樱花色长袍与三角帽。

少女看起来跟我很像，但是越看越是截然不同。

眼前是昨天为止还假借我名号的女孩。

「你的气质改变了不少呢。」

由于瞳色和长相本来就不同，只要改变发型和长袍就判若两人。

就算报上我的名字，应该也不会被误认为同一个人才对。

「昨天我后来想了很多……」

假扮成我就会吸引危险人物。

她发觉这个事实，做出了某个对策。

她说：

「──从今以后，我决定以伊蕾娜小姐的后辈亚卡娜的身份活动！」

后辈。

不是同一人，顶多只是后辈。

因为是后辈所以受到我的影响，因为是后辈所以外表跟我很像。她似乎发现这么做就算在房间里挂我的照片，或是有假人也不会有异样感。

「不是，我倒是希望你能撤除我的照片跟假人的说──」

「那我办不到！前辈！」

「马上就以我后辈自居了……」

我都还没答应的说……

与其这么说。

追根究柢在那之前。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昨天道别之后，我没有特别在意她的事情，自由自在地回到旅程之中。

我当然没有告诉她自己要去哪里，所以她不可能平淡自若地在我面前现身。

前提是她没有跟踪我。

「其实是亲切的朋友告诉我的。」

「亲切的朋友？」

是谁？

「等一下喔。」

接着亚卡娜把我留在现场，快步走向背后。

几秒后。

她带着躲在阴影处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回来。

「又见面了呢──」

「到底怎样……？」

看样子亚卡娜和一脸知道内幕的女子在昨天的事件后变成了朋友。

不愧是物以类聚。

「同样是糟糕的人所以惺惺相惜吗？」

「闭嘴！」

挨骂了。

可是伊莲娜只要不是本尊──从伊莲娜变回亚卡娜，伊蕾娜守望会就在今天解散了。

她和亚卡娜变成了很普通的朋友。

…………

对方是你的跟踪狂耶，没问题吗？

「我在学校完全没有朋友，现在非常高兴！」

看我侧着脑袋，亚卡娜双眼发亮地说。她本人幸福的话，我也没有立场插嘴──

亚卡娜抱着未来的希望，眼神闪闪发亮地说：

「多亏伊蕾娜小姐，我好像改变了不少！」

「那就太好了。」

不伪装自己。

不借用别人的名字。

今后以亚卡娜的身份生活下去。

虽然有些曲折──其实非常曲折，不过她终于找到自己该走的出路了。

「谢谢你！伊蕾娜小姐！」

她深深低头致谢。

可是被她道谢我也很伤脑筋呢。

我又没做什么事情。

「我只是借了你我的名字而已。」

我苦笑回答，朝她们挥了挥手。

这是道别的信号。

我慢慢迈开步伐，她们也挥手回应。

「我不会说再见！因为我相信还会再见面！」

「好好好。」

就这样，她们直到最后都面带笑容。

毫无虚假，真正的笑容。

亚卡娜。

我相信自己还会再见到她。

下次见会是什么时候呢？

那天让我期待不已。

「──啊，等一下。你是伊蕾娜吧！好久不见！」

旅途中。

一抵达某国，素未谋面的男子就跟我搭话。

他是谁？我第一次造访这个国家，当然不认识任何人。如此一来，难道是在别国见过吗？

我看着陌生的脸孔思索记忆。

这时眼前的男子莞尔一笑说：

「帮我签名！我是你的歌迷，上次还去听你唱歌喔！」

「…………」

这大概是亚卡娜假扮成我的害处。

在那之后，我被许多不认识的人亲昵地问候，受了不少麻烦。

下次见面我预定跟她抱怨一声。

第二章 少年的梦想

我在某国的咖啡厅看报纸。

对旅行魔女来说，收集周边国家的情报不可或缺。调查接下来即将前往的国家治安也好，得知过去造访国家的后续情形也罢，报纸都能派上用场。

「…………」

那一天，我看见的标题和湿地中某个村落发生的惨剧有关。

我没有直接造访过那个村落，只有从附近经过；可是越看报导，我越觉得不像是不知道的地方发生的事情。

我用手指轻抚文字，在脑中回想过去发生的事情。

然后喃喃说出在那里遇见的少年的名字。

「…… 里诺。」

我低声说出梦想光辉灿烂未来的少年之名。

○

「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那一天，我在湿地中遇见的少年这么说着擦了擦汗。

抬起头来晴空万里，透彻的蓝天中太阳高挂。周围长满和我们同高的草，脚下踩着温暖的水。

「我已经能…… 独当一面了……！」

所以不要紧。

什么也不用怕。

每次踩进深及脚踝的水中，都响起充满不安与紧张的声音。

年龄大约十五岁左右。黑色头发，纤瘦的体格。他握着魔杖拨开高草，带着我们向前走。

我骑在扫帚上避免脚弄湿，跟在他后面。

他的姐姐则是走在最后。

「不要勉强，里诺。」

她劝戒似地说。

她的名字是阿米菈。

跟弟弟一样的黑发长及肩膀，和弟弟一样的黑色双眸注视着他。大概是会担心吧。

可是他的年纪可能会想快点长大，里诺不满地回过头来。

「我、我才没有勉强！没礼貌！」

他瞪了姐姐一眼说。

「是吗？」

姐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点头回应。她平常可能不怎么会崭露表情。

「姐姐才是，也只有现在能这么轻松了。我搞不好会打倒领主，把你全村第一的宝座抢过来喔。」

里诺得意地哼笑一声。

接着他的视线转向走在姐姐前面的我。

「魔女小姐也是，一有危险就躲到姐姐后面，她一定会保护你的。」

他的话语之中感觉得到对姐姐的绝对信赖。

我点头回应。

「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领主什么的如果出现我就躲起来吧。」

我边说，边用鞋子的脚尖碰了一下水面。

不高也不低，我骑在扫帚上维持头顶探出草丛的高度。

我大约是在一个小时前遇见他们的。

「领主？」

我会在湿地中遇见他们纯属偶然。

其中一人是少年，另一人是态度成熟的女性。两边都是手握魔杖的魔法师，从黑色的头发与长相，不难想像两人是姐弟关系。

在我发现他们的同时，他们似乎也发现了我，慢慢挥手跟我打招呼。这么一来假装没看见就太没礼貌了，于是我靠上前问候回应。

你们好。请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简单自我介绍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后问。他们听了小声地回答。

「我们在找领主。」

我一听纳闷地侧头。

领主。

…… 那是什么？

「是住在这片湿地的魔物。」

回答的是弟弟──里诺。「体型庞大又凶猛无比，可是鲜少在人前现身，这片湿地的主人。所以才叫做领主。」

「原来如此。」

我第一次听说呢……

「在我们现在住的村落和附近村子间是很有名的魔物喔。以前开始就定期传出出现的报告，可是从来没有人打得倒它。不只这样，还牺牲了好几个人。」

「听起来是很危险的生物呢。」

「所以现在我们村落的戒备颇为森严。」

「然后你们在巡逻，看那个领主是不是在周遭徘徊吗？」

「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我这么问，里诺便回答：

「我们想打倒领主。」

他平淡自若地说。

「…… 打倒？」

我才刚听到那是过去牺牲了好几个人的危险魔物说？我皱起眉头。

可是他不改得意的表情解释：

「以前都打不倒它，是因为我们村子还有附近村子都没有优秀的魔法师。」

「你还挺看得起魔法师的呢。」

「与其说是看得起魔法师，应该说是看得起我姐姐吧。」里诺露出骄傲的眼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姐姐。「姐姐超强的喔。以前自己解决过很多魔物，当然村子里没有人比她还强。她甚至自己一个人消灭了盗贼喔。」

他是想说和姐姐在一起，领主根本不足为惧吧。

在她身旁，姐姐阿米菈跟人偶一样发呆。她可能平常就沉默寡言。

在那之后，我顺便和他们请教了附近的聚落与村庄。旅人总是在找地方过夜。这附近有适合的地方吗？我在闲聊之余侧着头问。

他们说每一个村庄跟聚落凝聚力都很强，相反地对外人十分冷淡，不愿意接受旅人。

「尤其是对魔法师的歧视与偏见很强。我猜你骑着扫帚造访村子的瞬间就会被丢石头吧。」

换言之，我这种外地来的魔法师很有可能碰钉子吗？

「话是这么说，你们不也是魔法师吗？」

「我们是特例。与其说是我们，应该说是姐姐才对。」

歧视可以用实力辗压，他说。

所以姐姐才让他引以为傲吧。

「不过，除了我们之外，对魔法师还是很冷淡，也会受到歧视。所以想过夜的话，还是穿过湿地去前面的国家比较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头说：

「感谢。谢谢你们提供情报。」

我在扫帚上行了一礼。

「哪里哪里，我们才是，能遇见一样是魔法师的人太好了。」

嘿嘿嘿，里诺笑着挥手。

接下来他们一定会回去寻找领主吧。

「小心安全。」

「魔女小姐也是。」

我们对彼此说。

冗长的对话到此为止。我也差不多该回去旅行了。

我转身背对两人。

接着再次骑着扫帚向前。

随后。

「──可不可以帮忙？」

声音传进耳中。

「咦？」

我停了下来。

回头一看。

里诺的姐姐看着我。

她对露出呆愣表情的我又说了一次。

「你可不可以帮忙？」

她的肌肤跟寒冷的雪一样苍白，注视我的双眼跟深沉的黑暗一样漆黑，阴暗的表情与脸色几乎看不出感情。

「…………」

我没有帮助她的理由。从里诺的话听来，姐姐一个人也能顺利解决那个领主才对。

「…… 好啊，是没有关系。」

然而这时我点头同意。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的脸时，我觉得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

●

少年有一个梦想。

「你知道生存下去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他回想起年幼的某一天。

姐姐温柔地摸摸里诺的头说：「在被杀之前先下手。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这件事。」

在笑着对他说的姐姐背后，是一只断气的魔物。

它从暗处突然攻击过来，反被姐姐消灭。毫无犹豫的魔法攻击贯穿魔物的头。

「在被杀之前，先下手……」

「对。记清楚啰，对方无法沟通的时候这样最好。」

阿米菈点头平淡地回答。

从里诺小时候开始，阿米菈就在村落中确立了一席之地。她沉默寡言，但是身为魔法师的实力不容置疑，改变了村落中对魔法师根深蒂固的偏见。

跨越歧视意识之后，是身为同伴的强烈羁绊。

里诺十二岁的时候，阿米菈就已经率领村里的伙伴打猎带回许多猎物了。

「…………」

里诺在家里等着姐姐回来，羡慕她能被伙伴包围。

他想变强。

他想要跟姐姐比肩齐步。

曾起何时，他开始怀抱这个梦想。

「姐姐，姐姐！教我魔法！」

终于，里诺说出自己的愿望，和阿米菈央求魔杖。他想用魔法跟姐姐一样战斗。他想成为能够守护姐姐背后的男人。

「这样啊。」

阿米菈开心地微笑，把用树枝做的练习用魔杖交给他说：「等你独当一面，就给你跟我一样的魔杖。」

她的眼神看起来也像是在梦想跟弟弟两人一起去打猎。

隔天起，阿米菈就在外出打猎之余教里诺魔法。村落实力首席的弟弟──周围的人怀着对他的期待，守望两人的修行。

开始修行后过了一年。

「差不多可以了吧？」

「还不行。」

阿米菈对刚满十三岁的里诺摇头。

又过了一年。

「还不行吗？」

「对。」

阿米菈依然带着其他伙伴外出打猎。

日复一日都只有练习，不肯让他实战。里诺失望透顶，不甘心地思考自己究竟少了什么。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梦想。

就是因为这样，他每天都独自一人默默地特训。

努力不懈，希望姐姐终有一日能注意到自己。

而就在某一天。

「──喂，你听说了吗？领主好像出现在村落附近。」

「──上次出现的时候灾情惨重啊。」

「──又得靠存粮生活了吗……」

里诺听见村落伙伴的耳语。

领主出现了。

里诺如果记得没错，上次村子附近出现目击情报大约是在五年前。他还清楚记得外出巡逻的伙伴有好几人死去。

可是，当时别说里诺，就连阿米菈都还没有发挥身为魔法师的实力。

现在村子里有强大的魔法师。

「──阿米菈应该会处理吧？」

「──说得也是…… 阿米菈能打倒它吗？」

里诺听见了村民们的低语。

他不禁感到懊悔。

明明那么努力特训，却从不被当作一回事。

从来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实力。

以后想变强到能够打倒领主──里诺挥舞练习用的魔杖，抱着希望不停施展魔法。

「──如你所知，传出领主在村子周围徘徊的报告。我们村子里就属你实力最高超。抱歉，可以去看看状况吗？」

就在今天早上。

村长委托阿米菈调查。说法虽然纯粹是调查，不过村长希望她能狩猎领主。

她也理解那个要求。

「这次的对手非同小可，请给我几天时间调查它的生态，之后再去讨伐。」

她说由于目标非常危险，所以需要时间准备。

接着阿米菈独自离开村落，一如她的宣言在湿地调查领主的生态。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她回来了。

毫发无伤。

她一如往常带着从容不迫的表情，村子里的伙伴上前迎接提问。

领主现在在哪里？在村子附近吗？会不会很凶猛？状况还稳定吗？

他们十分在意会不会危害村落。

可是，她的回答和村民们的期待相去甚远。

「里诺。」

她看着村子里的伙伴──后面的弟弟。

接着说：

「帮我。」

姐姐手中拿着一根魔杖。

那是在他独当一面时才预定交给他的魔杖。

里诺立刻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跟我一起打倒领主。

姐姐一定是想这么说。

「姐姐──」

里诺接下魔杖，看着姐姐。

今天，梦想终于实现了。

○

「──可是没想到和姐姐第一次打猎，猎物居然是领主。」

突然加入和两人一起寻找领主的我，被赋予搬行李的任务。

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地得到骑扫帚飞翔的我就算载多少行李也没有问题的判断。

我提着两人分的包包，在姐弟之间悠悠哉哉地飘浮，于湿地中前进。

「姐姐沉默寡言，可是从以前开始就常做很多过分的要求。」

刚刚才和我说了一长串自己的事情，里诺又聒噪地说起姐姐的美妙。

「刚开始练习的时候，她会突然把魔杖塞到我手里，说『在打中我之前不准休息』，魔法特训的时候也说『打偏一次就不准吃晚餐』。」

听起来他度过了一段相当严厉的训练时光。

不过，那段日子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也让他格外高兴。他笑容满面地说：

「可是，我比较期待打倒领主之后的事。从今以后我就能跟姐姐一起去打猎了。」

「太好了呢。」

「嗯！」

他开心地点头，回首望向最心爱的姐姐。

我看见也跟着回头。

「…………」

如同里诺所说，他姐姐非常沉默寡言。她在回忆中没有插嘴，就连看着我们的现在也没有什么回应，不发一语。

除了最基本的话之外，她可能什么也不打算说。

「里诺，直走。」

难得开口，也只有像这样指示弟弟。

右转，直走，左转。

从刚才开始她就只说这些。

「啊啊，抱歉抱歉。」

姐姐的意思大概是「不要停」吧。里诺轻松道歉，再次迈开步伐。

「…………」

姐姐呆愣地跟在我们背后。

简直就像是幽灵。

「话说回来。」

在湿地中前进寻找领主的时候，我问两人：「可以更详细地告诉我领主的特征吗？」

例如外观上特征，还有具体来说会怎么攻击等等。

为了确保安全，预备知识还是多多益善。

「啊啊，这么说来还没告诉你呢。」

「除了是危险的魔物之外，我什么都还没听你说喔。」

「那么就问姐姐吧。毕竟调查的人是她。」

说得也对。

「所以说，怎么样？」

我又把头转了回去。「领主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魔物？」

虽然目前为止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

我还是认为直接问她应该会得到某种回应。

但是她并没有看我。

「在那里停下来。」

不是我，也不是弟弟，她没有看着任何地方，唯有注视着虚空张开口。

「…… 怎么了，姐姐？」

怎么有点奇怪？里诺说，露出讶异的表情停下脚步。

「…………」

姐姐没有回答。

一股不对劲的感觉一涌而上。

她为什么什么也不说？

在里诺的回想中，她明明或多或少能够与人沟通。

不对，追根究柢。

她为什么要邀请我？

既然强到调查领主好几天也能毫发无伤地生还，就算不特地借助我这个陌生人的力量，带着里诺应该也能轻松打倒目标才对。

毕竟会带着第一次打猎的弟弟一起走，最起码应该代表她有信心即使他绊手绊脚，也能够好好保护他。

否则根本不可能特地为了讨伐领主带弟弟一起同行。

「…… 姐姐？」

而就在里诺担忧地提问时。

「…………」

一垂。

就像是站着睡着一般，阿米菈垂下头来。双手无力地下垂，双脚失去力气。喀叽喀叽喀叽，勒紧的声音传进耳中，她的脚缓缓抽离水面。她并不是靠自己的意识飞翔，也不是向前踏步，而是当场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喀叽喀叽喀叽的声响响起，她的身体左右摇晃。

她的身体被吊了起来。

「姐…… 姐……？」

里诺哑口无言，阿米菈却没有回答。

大概是一直隐藏到现在。

一条看似绳索的东西缠在阿米菈的脖子上，向上延伸。顺着看去，能够看见绳索描绘出弧线，延伸到我们前方。

绳索的尽头是一只魔物。

「…… 多罗涅罗。」

我听过在某个地区有以此为名的魔物存在。

它们喜欢湿气浓厚的场所，外观大略形容起来像是能将人活活吞下的大青蛙。

最大的特征是它们的生态。

名为多罗涅罗的魔物有两个最大的特征。

「为什么…… 怎么会……？刚才我眼前明明没有这种怪物──」

首先。

它能够让身体变透明。据说它们常会待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猎物靠近。

可是，只有空等猎物并不会自己送上门。即使凑巧遇到猎物，猎物的伙伴也有可能会警戒而不靠近多罗涅罗。

所以它还有第二种特征。

「…………」

我紧紧盯着多罗涅罗避免它离开我的视线时，它头上宛如钓竿的触角缓缓摇晃。

阿米菈的脖子应声折断。

「…… 里诺，快逃。」

我对眼前的少年低语。

多罗涅罗会用猎物死后的遗体狩猎。用头部的触角贯穿遗体的头部，跟还活着一样让人说话，引诱其他猎物靠近，再接二连三地捕食。

我们就如同上钩的鱼。

「姐姐…… 姐姐…… 骗人的吧，姐姐……」

里诺愣在原地。

多罗涅罗像是要嘲笑失魂落魄的他一般张开血盆大口。

我每次想起这时的事情，都会受到激烈的后悔苛责。

这个时候我如果更早发现，应该就能避免最糟糕的状况了。我应该硬是让里诺逃离现场才对。

在犹豫就会死的状况下，我以击退多罗涅罗为第一优先。一把推开呆站眼前的里诺，我立即挥下魔杖。

我射出灼热的火球魔法。可以将接触到的万物熔化的火焰烧穿多罗涅罗的右前脚。意外遭受上钩的猎物反击，多罗涅罗吃惊地后退，再次变得透明。它可能没有发现火球蒸发了它脚下的水。我的魔杖锁定布满小水滴的多罗涅罗，朝对着我的背后又射出一发魔法。一道光快如飞箭地贯穿巨大的身躯。

那应该是致命伤。

多罗涅罗的身体现出原形，倒在湿地之中。

「…………」

这时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打倒了原凶多罗涅罗，我以为周遭的危险已经全部排除。所以我才松了口气放下魔杖，望向里诺的方向。

可是他并没有看着我。

「…… 姐姐……」

他的视线尽头是头依然连在触角上的阿米菈。

我只有一件不知道的事情。

就如同头被切下来的鱼会在砧板上痉挛，死后不久的生物身体偶尔会移动。

多罗涅罗的反应扩及了触角上的遗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呆站原地的阿米菈放声尖叫，胡乱挥舞魔杖──向前狂奔四处发射魔法。

阿米菈现在恐怕处于魔力暴走状态。她发射的魔法刨开地面、斩裂长草、扫倒树木。

而里诺就呆站在她的行进方向前方。

「──危险！」

我太大意了。

所以将魔杖指向阿米菈的时候慢了一瞬间。

「姐姐…… 抱歉……」

我想救里诺的时候，他已经使出魔法了。早已失去生命的阿米菈身体被轻而易举地贯穿，随后倒下，沉入水中。

真的。

每当想起这时的事情，我都受到强烈的后悔苛责。

「…… 里诺……」

我如果强迫他躲避的话。

最起码他就不必亲手伤害姐姐的遗体了。

○

「姐姐教我要在被杀之前先下手。」

一切结束之后，里诺用布包起伤痕累累的遗体。

我该对他说什么才好？犹豫时他对我说「不用在意。」回过头来。

「在我们的村子里，打猎时失去伙伴并不稀奇…… 姐姐也是，每次出去打猎都做好再也回不来的觉悟。」

他一定是在过去特训的日子中学过这件事。

触碰遗体的手非常温柔，但他没有流泪，看起来十分冷静。

即便如此，他只有十来岁。

「…… 你还好吗？」

会不会太重背不动？我在他身旁蹲下来问。接下来他打算怎么办？他打算做什么？

他回答：

「我打算回村子，实话实说报告结果。姐姐被领主杀死了，然后我打倒了领主。我打算和伙伴们说出真相。」

「…… 这样啊。要不要我陪你去？」

做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证人。

而且他自己搬运遗体一定很辛苦。

我能不能帮上忙？想到最后我跟里诺提案，可是他缓缓摇头回答：

「不用担心。」

他举起魔杖给我看。

然后像是对自己说似地说：

「因为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

少年有一个梦想。

「独当一面以后你想做什么？」

阿米菈在特训的日子中问里诺。美丽的双眼似乎会将人吸入其中。里诺笑脸回答面无表情的姐姐：

「那当然是当姐姐的搭档啊！」

成为姐姐的搭档，帮助村子里的大家。

我想成为那样的魔法师──里诺说，那就是他的梦想。

「这样啊。」

姐姐面不改色地问：「可是独当一面以后很辛苦喔。会有很多不得不忍耐的事情。你忍得住吗？」

「我当然忍得住。」

「也会有很多难受、伤心的事情喔。」

「没问题的！」

只要跟姐姐一起，不论什么我都忍得住。

里诺挺胸回答。

永远陪在姐姐身边。

那就是里诺的梦想。

「──你这家伙……！竟敢厚颜无耻地回来！」

里诺一回到村子里，伙伴的男子们便出来迎接。

所有人都拿着棍棒。

他们对里诺背上的尸体不屑一顾，痛打他的脸、他的手臂、他的背。

「你跟外地来的魔女一起杀了阿米菈吧！」

「看起来有点奇怪，担心过去看一看！然后就看到阿米菈她…… 阿米菈她……！」

「你在搞什么啊！」

「把我们的同伴还来！」

背上好痛，头好热。他护住头好逃离痛楚，指尖却越来越使不上力。

证明他独当一面拿到的魔杖消失了，他四处张望。

地上有看起来像是断掉树枝的东西。

「这种东西──！」

其中一名伙伴把那踩烂。他好一阵子才发现那是魔杖。住手。那是姐姐给我的东西──即使想出声，气也通不过喉咙。

取而代之他伸出手。

某人一脚踢飞不留原形的魔杖。里诺伤痕累累的手在地上匍匐，追了上去。

「…… 姐姐。」

断掉的魔杖滚到遗体旁边。

在村落伙伴的包围下，悲叹伤心的人群正中央，阿米菈握着自己的魔杖断了气。昏暗无光的黑色双眼对着里诺。

『独当一面以后你想做什么？』

他觉得姐姐在这么问他。

所以里诺闭上双眼，对自己说。

只要跟姐姐在一起，不论什么事情他都能忍受。哪怕是难受的事情、悲伤的事情，他什么都能克服。

然后他做了一场梦。

在温暖的阳光下，和姐姐两个人一起外出打猎欢笑。没有难受的事情也没有悲伤的事情，唯有沉稳的世界。

在安稳的梦中，阿米菈对他笑说：

『你知道生存下去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朝里诺伸来的手中握着魔杖。

那句话是他开始学魔法的契机，也是他时时怀抱在心里深处，姐姐说的话。小时候，里诺被魔物攻击救了他时，姐姐摸着他的头说的话。

『在被杀之前──』

他不可能忘记那句指引他道路的话。

于是里诺点了点头。

「谢谢你，姐姐。」

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第三章 听话的孩子

那天早上。

在某国醒来时，我抱着头想「唉，完蛋了」。

低头望向窗外，大街热闹非凡。听说今天正在举行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庆典。

阳光灿烂晴空万里。

是最适合举办庆典的天气。

大街上往来的人们看起来都像是在发自内心享受这一天。越是看见他们开心的脸庞，我的心情就越阴暗。

「…… 出国变麻烦了呢。」

入境的时候听卫兵简单说明过，庆典一开始观光客的入境就会开始增加，得花好一段时间才能办好出境手续。

他还告诉我，想避开人潮最好在庆典前出国。

我在停留期间完完全全忘了这件事。

结果就是离开旅馆后我一面后悔一面走在街上。

如果是一般的庆典，我应该不会特别介意。

不过这个国家的庆典，店面贩售的商品和别国不太一样。

「各位请看！这是我国最先进的魔法兵器！」「来看看吧？可以试射最新的枪喔！」「想不想买点新武器？现在破盘特价！」

造型凶狠的各式兵器一字排开。

除了剑、斧头、铠甲等一般装备之外，还陈列了武器和魔法道具组合而成的魔法兵器。

「──我国以极高的军事能力为傲，会在一年一度的庆典上和邻近各国展示最先进的兵器和武器。」

我回想起入境时卫兵跟我说的话。「在我们国家，担任士兵报效国家是最大的幸福。所以大家都由衷期盼这场庆典。」

因为这是展现国家美好的大好机会。

卫兵想必也是享受祭典的人之一，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骄傲的表情。

可是，我对国家炫耀军事力的庆典没有兴趣也不感好奇。

因此我原本打算在庆典之前离开。一面对自己缺乏计划能力傻眼，一面叹气，我走在人满为患的大街上，来到国门前。

「非常抱歉，现在国门相当拥挤──」

不出所料，国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呜嘿……」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排在通往国门的队伍最尾端。

就在这个时候。

「──啊啊，真棒！太优秀了！」

喧闹的城镇中，一个格外开心的声音传进我耳中。转头一看，我看见几个满面微笑的大人站在大概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前。

「真的好棒！」「很适合呢！」「将来一定能当优秀的士兵！」

低头看着小女孩抱着不符合娇小身体的剑，大人们赞不绝口。

小女孩的父母把手搭在女儿肩膀上，跟自己被称赞一样高兴地点头。

「这把剑和这件皮甲是她自己选的喔。她不要玩具也不想要漂亮的衣服，反而选了战斗用的武器！」「身为父母真是骄傲！」

他们一定是开心到直接让她穿着皮甲拿着剑就上街。

「…………」

丝毫不介意小女孩难为情地低着头，她的父母不停和周遭的大人炫耀自己的孩子。

──所以我才不想在这个国家久留。

所以我才想在庆典前出国。

入境这个国家不久。

我在服饰店看见同一组亲子。

「爸爸，妈妈，你们看！」

小女孩指向店的角落。

那里陈列着充满灰尘的可爱服装。为了庆典做准备，店内大部分都陈列了铠甲与长袍等用来战斗的装备，唯有可爱的衣服格格不入地被隐藏在角落。

小女孩像是找到宝藏一样笑容灿烂。

「上次喔，我的朋友穿这件衣服喔！」

换句话说，就是她也想要那件衣服。即便是我这名碰巧在场的外人也听得懂她的意思。

在店中央的母亲对她说：

「喔。所以？」

父亲望着只有造型可爱的衣服说：

「你对那种衣服有兴趣？」

接着父母异口同声地问：

「你还想穿什么衣服？」

两人站在小孩子也能穿的长袍和铠甲前面。

「啊，嗯……」

小女孩放开可爱的衣服，回到父母亲身边。他们最后买了什么衣服？

父母亲一定会让她自由挑选吧。

在他们看得见的范围内自由地选。

「──哎呀～真是令人欣慰的一幕。」

不久之后我来到国门前。

看着我视线尽头的光景，卫兵心满意足地点头。

「我国从小就会像那样让孩子穿战斗用的铠甲和武器，加强斗争意识…… 我小时候没人买铠甲跟剑给我，真羡慕那个女孩。」

我回答卫兵说：

「那好像是她自己选的皮甲跟剑喔。」

「什么！太棒了，真是我们国家的骄傲。」

卫兵脸上的表情跟小女孩的父母与她身旁的大人如出一辙。

终于，卫兵问我：

「魔女大人也这么想吧？」

就像是在寻找伙伴。

为了确认自己的认识没有错，为了听见自己身在优秀又正确的地方，他这么问我。

于是我看着被大人团团包围的小孩。

仅仅回答了一句话。

「真是个听话的孩子呢。」

第四章 沙漠中的财宝

湛蓝的天空，无边无际。

耀眼的大地，放眼望去一片干渴。

「什么也没有耶……」

看见沙漠正中央的景色，旅行魔女喝了一口水叹息。凝神细看，能够看见耸立于遥远另一头的山峦，以及前方的小国。

干燥的大地上顶多只有这些，良好的视野反而强调了荒凉的景观。

炎热的气候与干燥的风。人类想在这种环境下活动也许稍嫌严峻。魔女眼底的一片风景也是过去繁荣都市的种种痕迹，或者该称为遗迹。

一整片比人还高的石墙错综复杂，模样宛如迷宫。

这里以前是什么样的地方？

魔女骑在飞天扫帚上侧着头。遗迹到处都能看见一个个坑洞。看起来跟从以前开始就没有人维护的石墙不同，处处都可以看到似乎是最近刚挖的洞。杂乱无章的模样像是挖开后叹息一无所获。

是有人在找东西吗？

难道有值得耗费劳力挖掘的东西吗？

「该不会是金银财宝？」

哎呀哎呀哎呀？

嗅到金钱的味道，魔女停下飞天扫帚，缓缓降落在石墙上。

她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不管怎么看都是美少女的她手中握着一个水瓶。

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口后，抹去嘴角水滴的模样宛如看见财宝「唔嘿嘿」奸笑的坏蛋。

就像这样，对金钱的气味比一般人还要敏感的龌龊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那个，不好意思。」

与其说是对金钱的气味敏感。

我只是找到正在挖洞的人，跟他搭话而已。

这里一定埋了什么值得东挖西挖的东西吧。

「请问你在做什么？」

感觉到有利可图的气息，我站在高处歪着头问。一名男子在洞里拼命挥舞着铲子。他有一头黑色头发，纤瘦的体格，袖口下露出白色的皮肤。

男子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最起码回头看我的他，外表适合以青年称呼。

「…………」

我们四目交接。

他瞪大眼眨了好几下。

「那个……？」

不理会再次侧头的我，他朝放在一旁的包包伸手，开始翻找起来。

他在做什么？

等了几秒。

「你这家伙！是盗贼吧！把手举起来！」

他拿出一把枪。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怎么突然拔枪？

「死掉的爷爷说过，可爱女孩子突然跟我说话一定是诈骗！」

「噗！」

「不准笑！」

「那就不要初次见面就搭讪。」

「才不是搭讪！」

他露出凶狠的表情瞪着我说：「我听说最近有盗贼团进出这个遗迹。你是他们的同伙吧？」

喔喔原来如此。

姑且不论我是不是盗贼。

「这里果然是遗迹吗？」

「啊啊？你在说什么啊？看不就知道了吗？」

「顺便一问，这个遗迹叫什么名字？」

「？明明是盗贼，问这个干嘛……？」

他露出怀疑的表情，仍接着说：「这里是卡拉德利亚遗迹。以前统治这块土地的卡拉德利亚族住的都市遗址。」

「喔喔～」写下来吧。「然后呢然后呢？」

「如你所见现在只剩下石墙，不过这座卡拉德利亚遗迹地下有他们使用的秘密广场，听说里头有多到数不完的财宝。城里的人都不相信就是了。」

「嗯嗯嗯。」

「所以我才为了证明那个传说是真的，日以继夜不停挖洞──不是，你在写什么啊！」

「我对这附近国家的事情不太了解，想说加减调查一下。」

真是太用功了。

话虽如此，在他眼中我的举动想必十分可疑。

「你这家伙…… 八成是想用我给你的情报找财宝吧！」

「我完全没有那种打算的说。」

「真是太聪明了……！」

「我只知道你比我还笨。」

「可是我才不会把财宝交给你这种盗贼！给我待好别动！我要把你抓起来！」

他握着枪从洞里爬了出来，接着试着爬上我在的石墙。

「碰不到……！」

…………

「噗！」

「不准笑！」

就连身高不矮的他也碰不到石墙顶端。毕竟这里满高的呢。

我原地蹲了下来，俯视他说：「所以说？你想怎么抓我？」

「卑鄙的盗贼！给我下来！」

「就说我不是盗贼了。」

要我解释几次才会懂？

我当场傻眼。

「你不下来的话…… 就只能用那个了……！」

另一方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把枪收了起来，握住自己的右手。

他手上戴着黑色的护手。

那是什么？

我呆呆看着的时候，他举起拳头，猛然朝我坐的石墙挥出一拳。

「接招！」

看样子那不是普通的护手。

大概是某种赋予了魔力的武器──他的拳头发出苍白色的光辉，仅仅一拳就打穿我坐的石墙，将石墙粉碎。

「──嘿！」

要是晚一点从倒塌的石墙跳到扫帚上，我可能就会擦伤了。真是惊险呢。

我坐在扫帚上轻飘飘地后退。

可是他的失控行径并不只这一拳。

「死掉的爷爷说过，对盗贼不必手下留情。觉悟吧！」

我都特地拉开距离了，他居然自己靠上来。

不知道是那个盗贼让他十分头痛，还是天气太热害他失去正常的判断力。不论如何，他明显对我抱有不合理的敌意。

「既然讲不听的话，就把你变成能好好沟通的状态吧。」

我拿起魔杖俯视他。用绳索把他绑起来就好了吗？还是要用水淋他？

真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魔力，我叹了口气举起魔杖指向他。

我和不知名的男子就这样在灼热的沙漠中怒目相视。

「──诺克拉，那个盗贼团好像又在城里出现了喔。」

就在此时，一个冷淡的声音闯了进来。

被称为诺克拉的男子背后出现另一名女子。

褐色的肌肤与金色短发。

年龄大概和他一样二十五岁左右。隔着白色基底的薄薄衣裳也看得出来她身材曼妙，威风凛凛注视男子的眼神散发一股强势的气息。

她双手抱胸傻眼地说：

「别在这种地方挖古董了，快点回去吧？你又想被当成他们的同伙吗？」

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母亲在骂不成材的儿子。

虽然不清楚两人的关系，但是想必十分亲密──最起码，前一刻疯狂误会最后还失控的他一听见女子的话，动作就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他问我：

「…… 你是谁？」

脸上带着有些尴尬的表情。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还没自我介绍。

我简单地回答：

「我是旅人。」

○

「对、对不起！旅人小姐──那个，伊蕾娜！你有没有被瓦砾打到？有没有受伤？」

慌张不已的她名叫绮莉可。

简单自我介绍解开误会，她就立刻握起我的手，帮我拍掉衣服上的灰尘，仔细检查我有没有受伤或是弄脏衣服。

「没有。那个，我想应该不必那么担心……」毕竟她在前一刻阻止了。

「不行，年纪轻轻身体就受伤不是很糟糕吗？」

「这、这样吗……」

在绮莉可背后，可以看见诺克拉按着肚子窝成一球。

那是一不小心把我这名普通旅人当成盗贼，又破坏历史建筑物受到绮莉可痛殴一拳肚子制裁的结果。

两人好像是青梅竹马。

她略显厌烦地跟我说：

「对不起喔。我平常会盯着他避免他乱来…… 可是他是个笨蛋，常常控制不了。」

「哪里哪里。」

我摇摇头。

光是在战斗前阻止就应该感谢她了吧。不用伤害纯粹精神旺盛过头的人也让我松一口气。

「话说回来，你是旅人是不是代表现在要来我们国家？」

我们国家。

「你是说哪边？」

「『砂之沃尔登』。」

她边说边伸手，指向我骑乘扫帚的行进方向。「这附近最大…… 应该说是唯一的国家。既然是旅人，今天晚上应该预定在我们国家过夜吧？」

说得完全没错。

「是的。」我点头说，她就喊着「我就知道！」拍了一下手。

「那么机会难得，我送你一程吧？」

「咦，可以吗？」不必浪费魔力，就我来说感激不尽。

「当然可以！对你失礼，当然要付出正当的代价呀。」

她边说边瞥了一眼背后。

「而且，我原本就预定带那个笨蛋回去。」

她面带略显柔和的表情说。

「我没办法接受。」

骆驼拖着载了我们三人的货车，悠哉走向「砂之沃尔登」的时候，诺克拉双手交叉瞪着我不满地沉吟。

就算你说无法接受。

「什么事？」

「突然攻击你的确是我不好，可是你也很可疑啊。这附近根本没看过魔法师，我当然会提高警觉。」

「是这样吗？」

我问坐在隔壁的绮莉可。

她点头回答：

「是呀，很久以前就没有魔法师住在我们国家了…… 我听之前来的旅行魔法师说过，在沙漠不是没办法顺利发挥魔法吗？」

「…………」

我咕噜咕噜地喝水取代点头。

魔法师使用的力量来自魔力，而魔力源自于花草树木。因此在充满魔力的森林中容易发挥强大的力量。换句话说，就是在荒芜的沙漠不仅难以发挥实力，一不小心还会马上魔力枯竭。

「所以我才会这样定期补充魔力。」

我晃了晃内容物少了许多的瓶子。

我在进入沙漠之前准备了含有魔力的水──虽然没有名称，但就姑且称为魔力水好了。「我好歹算是旅人，是理解沙漠是什么样的地方才来的喔。」

顺带一提，预备还有很多喔。我打开包包给两人看，里面一共有五六瓶装满魔力水的水瓶。

这么多应该十分充足才对。

那是我为了避免在漫无目的的旅途中必须横跨沙漠时所准备的。

怎么样呀，我挺胸说道。

但不可思议的是，两人面面相觑。

「从你的样子看来，你不知道我们国家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绮莉可苦笑说。

一旁的诺克拉也说「的确很厉害。」叹了口气表示：

「等到了国家，劝你还是把瓶子收好比较好。」

「为什么？」

我侧着头问。

他望向骆驼前进的方向。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砂之沃尔登」已然近在眼前。

穿过国门，我看见充满黄砂色砖瓦的城市景观。

与其说是为了景观而统一，比较像是单纯配合生活模式的建筑形成相同的形状与颜色。四角形的屋舍杂乱地配置，骆驼走在复杂的道路上。

「好！那么伊蕾娜，请看左手边！」

我坐在货车上发呆，心情宛如观光客。

绮莉可夸张地张开手，跟导游一样介绍城市。

「那里可以看见我们国家的知名餐厅！总是大排长龙喔！」

「原来如此。」我直接说出看见的感想。「都没人耶。」

「现在刚好是离峰时段……」

现在是中午的说……？不理会我的疑问，她接着说「然后请看右手边！」在货车上转了一圈。

「那里可以看见我国规模不小的商店！从日用杂货到蔬菜水果，几乎什么都一应俱全。大家都去那里买东西喔！」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却对映入眼中的景色感到一丝异样感。「…… 那里也会收购物品吗？」

走进店内的人大多都背着大篓子。光是如此还不算不可思议。

「每个人看起来都抱着大包小包进去的说。」

我看见很多人走进店门前篓子里就装得满满的。难道是先去了别的店吗？还是来卖东西的？

听见我脑中浮现的疑问，诺克拉摇了摇头。

「我们国家基本上是以物易物。所以大家才会聚集在商店，交换别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

跟我的预测完全不一样。

「顺便告诉你，在能够交换的物品中水特别重要。因为由政府管理，每个月都会发送固定的量给每个人。」

虽然不多就是了，诺克拉耸肩说。

在这个国家的物品──尤其是水被赋予了类似金钱的价值吗？既然如此，拿着水瓶走来走去就跟把钱挂在脖子上一样。

难怪他们会建议我在入境前把水瓶收好了。

话说回来。

「这个国家没有流通货币或纸币吗？」

「水的兑换券有时候会当成钱使用喔。」绮莉可摇头回答对我说：「话虽如此，能用兑换券换到的水的量很大，所以大多都拿来跟宝石和贵金属之类的昂贵物品交换。」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有钱到持有兑换券的人比较轻便，一般居民都得背着沉重的行李购物的意思。

贫富差距在每个国家都看得到。

基于这点，我指向商店问：

「我刚才在商店外看见有人的篓子装满水果，他是想拿去交换兑换券吗？」

「应该是吧。」

绮莉可嗯地一声点头。

随后男子拔腿就逃，老板冲出店门追了上去。

「原来是小偷。」

「看来是呢。」

这个国家的治安该不会不太好吧？

我眯起眼。

绮莉可略显尴尬地说「顺带一提，他们负责处罚那些人喔。」伸手一指。

道路前方。

那里耸立着一栋格外庞大的建筑。

「那是我们国家的中央政厅。主要负责取缔犯罪、管理水资源，连外交事务都归它管，是管理一切的公家机关。」

最近这附近有盗贼团出没，所以好像比较忙。她耸肩说。从两人的反应来看，盗贼团到现在都还没被逮捕。

「你也是，不想被政府盯上就给我安分一点。」

绮莉可双手插腰，瞪着诺克拉说。

他一脸不以为然地把脸别开。

「会怕政府怎么当探险家？不管你阻止几次，我以后也会继续探索遗迹。」

「死脑筋。」

「要你管。」

「所以说，你又想被当成盗贼吗？」

「…………」

她说「又」，就代表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我看着两人侧了侧头，不久之后绮莉可简单和我解释。

她说，事情发生在两、三个月前。

一身黑衣，深深戴着兜帽隐藏面容，打扮十分不可思议的团体在城里现身。

他们连续攻击富裕阶级的家庭，偷走大量的水。这是理解水在这个国家价值不菲涉下的犯行。政府猜测是这个国家的贫困阶级勾结组成的盗贼团所为。

「而那个盗贼团就是把卡拉德利亚遗迹当作据点。」

绮莉可无奈地说。居民们好几度目击盗贼团消失在遗迹里。「没有人感兴趣的遗迹，的确最适合躲藏了呢。」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状况了。「然后，挖掘遗迹的诺克拉就被误会成盗贼的同伙了吗？」

「就是这样。」

绮莉可叹气。「所以我才叫他别再挖了。这家伙已经差点被抓好几次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打算停手吧。

「我没办法接受。」

反倒有可能还有点意气用事。

他双手交叉愤慨不已。

「再说，你都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非得因为后来出现的奇怪家伙停止挖掘遗迹啊？」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不要和我征求同意……

「我反而认为盗贼团只是表面，他们真正的目标跟我一样，是卡拉德利亚遗迹地下的祭坛。」

「就说没有那种东西了，你是笨蛋吗？」

「一定有！」

「你有根据吗？」

「死掉的爷爷说的。」

「好好好，每次都是这句。」

「不要随便敷衍我！」

「有财宝就好了呢～」

「…… 我就算找到财宝也不分给你！」

「说这种不存在的未来你都不空虚吗？」

「唔，你这家伙……！」

诺克拉气到唔唔唔地低吼。

另一方面，绮莉可也鼓起脸颊把脸撇开。

我有种看见好友间打情骂俏的感觉。

虽然知道难免激动起来，但是希望他们别忘了车上还有客人。

「城市导览就到这边结束了吗？」

我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问。

绮莉可鼓起的脸颊迅速恢复原状。

「啊，抱歉抱歉！我都忘了！」

「好好好。」

没关系喔，我苦笑说。

在那之后绮莉可跟最初一样手舞足蹈地解说。

「请看右边！」

绮莉可指向一间老旧的店。

「这里是鉴定店，负责鉴定宝石跟贵金属的价值，交换水的兑换券。主要的交易对象是富裕阶级，生意还不错。」

骆驼正巧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绮莉可从货车上一跃而下，接着说：

「然后这里也是我的店。」

鉴定店绮莉可。

她经营的店就叫这个名字。

○

如同自称店主的她所说，鉴定店绮莉可的生意还算不错。

她一回到店里，在店前面等待的几名客人就涌进店内，委托她鉴定。

「嗨，我等你很久了，绮莉可。」「把我的宝石换成兑换券！」「这次我带了特别的宝石来，价格怎么样？」

每一个顾客看起来都是有钱人。他们身穿上等的衣服，大半都是壮年，在几名魁武佣人的陪伴下威吓似地将绮莉可坐的柜台团团包围。

「好好好，我轮流看。等一下喔。」

她看起来相当得心应手。

厌烦地挥手赶走佣人后，她一一仔细检察放在柜台上的宝石与贵金属。

「蛤啊？这什么东西？根本是假货嘛。这种东西我们不收喔。」

下一位。

「这之前买过了，所以值一张兑换卷。怎么样？你要换吗？咦，太少了？不要就拉倒。」

下一位。

绮莉可一个接着一个打发有钱人。

第三个客人是褐色头发的男子，在顾客中看起来特别年轻，外表大概三十五岁。「麻烦你了。」他害羞地说，把一颗小小的白色宝石放在柜台上。

「你拿来的东西还真少见呢，莱泽尔先生。」绮莉可小心翼翼地拿起宝石。

从她知道名字看来，男子应该是常客。他缓缓点头。

「那是我珍藏的宝石。」他说。

「是吗…… 这个的话应该值五张兑换券吧。」

绮莉可迅速鉴定出宝石的价格。名为莱泽尔的男子不假修饰地皱起眉头。

「等一下等一下，是不是比上次还少，绮莉可？」

「物价高涨到处都不景气，不要任性。所以说，你要卖吗？」

「唔唔嗯…… 不能多算一点吗？」

「没办法。下一位──」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么五张兑换券就好！」

绮莉可以不容婉拒的交涉术连连应对客人。

她可能有不论面对什么客人都平等对待的信念。

「真厉害……」

在店外看着她工作的模样，我嗯嗯嗯地点头。在我这种初次造访的旅人眼中看来，那种商人很值得信赖。

「她从以前就像那样。」

诺克拉把货物搬下停在店前面的货车，熟练地一一搬进店里。「对那家伙来说，物品的价值是第一优先，所有人是谁根本不是问题。」

「这样啊。」

不愧是旧识，真清楚。

话说。

「你原来是这里的员工喔。」

「少啰嗦！」

总觉得他非常自然地开始工作。

「我、我是顺其自然啦。」

「哪种顺其自然？」

我问。

他「唔唔……」地低声发出不成言语的低吟，垂下肩膀说：

「…… 我跟她原本就是孽缘。我本来打算只靠当探险家维生，可是她硬要我来店里帮忙，所以我才在这家店打工当副业。」

「嘿～」

简单来说，顺其自然是他掩饰害羞的借口。「顺带一提，收入大概多少？」

「哪边的？」

「探险家那边的。」

「是零。」

「原来如此……」

完全毁灭了副业这个词的概念呢。

「再说你又怎样？」

「不是你，我是伊蕾娜。」

「…… 伊蕾娜又怎样？」

他这么问，注视我的手。「你从刚才开始就跟我一起做事的说。」

哎呀，怎么会这样？

我手中拿着比较轻的货物，不知不觉间和诺克拉做起相同的事情。

「哎呀，真不可思议。」

我苦笑耸肩，视线注视着仍在店内工作的绮莉可。

其实我和她偷偷做了某个约定。

事情发生在我刚抵达这间店的时候。

「──唉唉，等一下伊蕾娜。」

绮莉可扯了扯我的长袍，悄悄对我说：「那个，接下来你有什么预定吗？」

预定吗？

「倒是没有。」

旅人的优点就是几乎没有什么预定，抵达「砂之沃尔登」以后，我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悠哉地观光。

「这、这样啊……」

眼前的绮莉可看起来有点奇怪。

她没有跟诺克拉说话时那样强势，还有些难为情地脸颊泛红。

怎么了？

我等她开口，她就悄声对我说：

「那个啊…… 如果你没事的话，要不要在我们店里工作一下？」

「你们人手不足吗？」

「与其说是人手不足……」

她欲言又止，视线注视着诺克拉。「可不可以代替我监视他？你今天也看到了吧？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她说自己平常必须待在店里，没办法紧盯诺克拉的动向。「他如果又攻击旅人就不好了…… 又被误认为盗贼团的伙伴也很糟…… 我希望你能盯好他，避免他又失控闯祸。」

所以她才想让我留在他身边取代自己吧。

她会付薪水，愿意帮忙的话也可以住在她家，她接二连三追加条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

「你很担心他呢。」

「！我才没有担心！」

绮莉可满脸通红地否定。看样子她的表情比言语还要擅长表达她的心意。

经过这番互动，最后我决定答应她的请求。

毕竟我想谢谢她载我来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是她和有钱人关系密切，打好关系没有损失。

于是我对诺克拉说：

「我也是顺其自然吧。」

他苦笑回答：

「你也挺随便的啊。」

「我是伊蕾娜。」

○

在那之后，我过了一段每天来回卡拉德利亚遗迹与「砂之沃尔登」的日子。

「那我们走吧，伊蕾娜。」

「好好好。」

我一早就用扫帚拖着货车接送精神抖擞的诺克拉。

「接招！」

「哇～好厉害。」

然后看着挖掘遗迹的诺克拉发呆，或是稍微帮一点忙。

「今天的水也好好喝喔……」

又或者是眺望着酷热的阳光喝魔力水、在地上画画、闲得发慌、在附近散步。

「好忙喔……」

「你只有在玩嘛！」

洞穴底部传来诺克拉的怒吼。

我探头看了一眼。

「进度如何呀？」

「还不错。你愿意帮忙就更好了！」

就算你这么说。

绮莉可又没叫我帮忙挖掘遗迹。

「在沙漠本来就要保留魔力，所以我没办法帮你的忙。」

我想至少保留回程用的魔力。「如果徒步走回去也没关系的话，倒是可以帮忙。」

「唔嗯嗯……」

诺克拉边用铲子挖洞边低吟。

「追根究柢，真的有必要用人力挖洞吗？你之前不是用护手破坏了石墙吗？」

用那种冲击波用力殴打地面之类的──没办法做到那种事吗？

「无法无法。」

他摇着头，看着仍戴在手上的护手。「这是很久以前爷爷用的武器，用了一次以后会有三天用不了。」

而且能够使出的攻击只有一发，看样子是效率欠佳的装备。换句话说，昨天他破坏石墙的时候就已经失去效用了。

「你原来想赤手空拳跟我战斗吗？」

面对魔法师，对方还飞在空中，在这种沙漠中空手战斗。

「…………」

他昨天恐怕一点都不冷静，诺克拉尴尬地把眼睛别开。「死掉的爷爷说过，男人偶尔会有必须乱来的时候……」

遗迹的挖掘每天都进行到很晚。

闲暇时间中我在遗迹内晃了晃，但跟上次看见的一样，留有很多挖到一半的洞。

他一定尝试了很多次，也失败了很多次吧。

他的目标是地下遗迹，堆积如山的财宝沉睡在更深处。

目前他就连地下遗迹都到不了；可是他的表情并不阴沉。从洞里爬出来的他带着开朗的表情对我说：

「虽然没有成果，不过挖到不少很久以前的遗留物。」

他说了声「你看。」把老旧的装饰品放到我手中。

诺克拉推测那恐怕是卡拉德利亚族使用的东西。而那些不可思议的物品，基本上都会带回绮莉可的店鉴定。

「原来如此。」

把挖到的东西放在柜台上，绮莉可莞尔露出营业用的笑容。

鉴定一瞬间就结束了。

「伊蕾娜，你要记得喔。我们店里的评鉴标准基本上分为上上、上、下这三个阶段。」

「所以说，我带回来的这些是什么？」

她即刻回答：

「下下！」

「不是说只有三阶段吗……」

基本上两人一见面就会爆发莫名其妙的争执。

例如说，走在街上决定当天晚餐的时候。

「唉，今天要吃什么？」

「我想吃面。」

「顺带一提我想吃肉。」

「…………」

「…………」

在那之后两人脸对着脸说着「面！」「肉！」「面啦！」「肉啦！」跟附近的野猫一样吵来吵去。

那么各吃各的不就好了吗──

我看着他们这么想，察言观色地提出折衷方案。

「那么就取中间，两边都吃怎么样？」

「这算什么取中间啊？」「抱歉这最不可能。」

…………

到底怎样……？

然后还发生了这种事情。

「唉，诺克拉！你又乱花钱了对不对！」

某天下午，诺克拉一回到店里，绮莉可就鼓起脸颊质问他：「你以前没有那件衣服吧？什么时候买的？用什么换的？」

既然没有赚钱就省一点，她跟妈妈一样训斥道。

「你很啰唆耶，我爱买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另一方面，诺克拉不耐烦地回答把脸别开，仿佛正值叛逆期的青少年。

「不要跟老板顶嘴！」

「薪水爱怎么花是我的自由吧！」

「你上次不也这么说，买了没用的工具吗？」

「唔呃……！」

「真的一点规画都没有。再说我跟你讲过好几遍了，为什么──」

在那之后，绮莉可的说教持续了大约三十分钟左右。

即便如此，少女心相当不可思议。

她绝对不是讨厌诺克拉，也不觉得他烦。

「唉，伊蕾娜。今天在遗迹发生了什么事情？跟我说？」

晚上。

绮莉可坐在床边问我。

她遵守第一天的约定，让我借住在她家。在自己的家──或者该说和我两人独处的空间中，她似乎比较放松。

她满脸期待地露出在诺克拉面前不常展现的表情看着我。

那么就恕我僭越告诉她吧。

「这个呢──今天基本上跟平常差不多。眺望着酷热的阳光喝魔力水、在地上画画、闲得发慌、在附近散步──」

「不是，我又不是在问你的事情。」

「…………」

我陷入沉默。

我想听诺克拉的事情，她又说了一次。不过我本来就是被派去监视他的──我简洁明了地和她报告整整一天诺克拉的情况。

换句话说，就是今天也一无所获。

「这样啊…… 今天也不行吗？」

她取代我这名旁观者垂下肩膀。

「你并不反对他挖掘遗迹呢。」虽然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她好像取笑过这件事。

听见我说出这点，她垂下眉毛。

「…… 诺克拉家和我们家认识很久了。我的爷爷和诺克拉的爷爷以前是探险家搭档。」

从两人的互动，不难看出他们从小就认识。

但是看起来并不是普通的青梅竹马──绮莉可给我看了一张两名老年男子肩并肩微笑的照片。

其中一人是黑色头发的探险家──诺克拉的爷爷。

另一人则是褐色皮肤配金发的鉴定师──绮莉可的爷爷。

「他们两个的搭档非常有名，到处调查遗迹挖掘了不少财宝。从小时候开始他们就是我的偶像。当然，对诺克拉也是。」

而现在，诺克拉选择了成为探险家的路──大概是这样。

「绮莉可没有选择成为探险家呢。」

「…………」她低着头，看着照片说：「我的爷爷和诺克拉的爷爷最后造访的是卡拉德利亚遗迹。他们以前就常常跟朋友说卡拉德利亚族留下的遗产一定藏在里面，所以『砂之沃尔登』的大家都很期待两人回来。」

「结果没有找到吗？」

她摇了摇头。

「对，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也没有。

不论是宝石，还是贵金属。

她说两人没有带回任何能够称为财宝──有价值的东西。

「城里的伙伴们非常失望，认为两人既然什么也没有找到，就代表卡拉德利亚遗迹里真的空无一物。」

随着时间过去，卡拉德利亚遗迹的存在也和两人的丰功伟业一样，一同遭人遗忘。

现在执着于遗迹的只剩下诺克拉一个人。

最后，绮莉可用平静的语气说：

「其实我也是，小时候的梦想如果能够实现一定很棒。可是现实跟理想完全相反。干涸的沙漠水不停地变少，我们现在也是勉强才能生活。在这种国家追逐梦想很不简单。」

「…………」

「我不希望它在没有人感兴趣的情况下，就这样遭到埋没。我不希望诺克拉过那种人生。」

老实说绮莉可也想好好支持他的活动吧。她的表情充满无可奈何的心情。

简直就像是无法老实说出心意，惹人怜爱的少女。

「你喜欢他呢。」

我苦笑说。

「！蛤、蛤？为什么？你有没有仔细听啊？」

当然有。

「满满都是对诺克拉的浓情蜜意呢。」

「为什么啦！」

受不了，绮莉可脸颊泛红横眉竖眼。越是否定，看起来就越像是在吐露心声。

「…………」

让人不禁想要捉弄她呢。「话说回来你会不会口渴？」

「？嗯，会…… 有一点。」

听见我突如其来的提案，她露出怀疑的表情仍点头回答。毕竟这里是沙漠，睡前口渴很正常。

「这样啊。」我笑盈盈地点头，替她准备了一杯水。「来，请用。」

「里面该不会加了什么料吧……？」

「你把魔法师当成什么了？」

「没什么机会遇到我也不知道。」

话说回来，她好像说过这个国家没有魔法师──在没有魔力供给的环境下，确实是理所当然。

我耸耸肩说：

「不用担心，里面没有加奇怪的东西，你放心喝吧。」

「是喔……？」

即使怀疑，绮莉可还是慢慢把水喝下。我看见杯子空了又问了一次。

「你喜欢他吗？」

她说了声「又问这个？」傻眼地摇摇头。

然后她清清楚楚地回答：

「喜欢。」

最惊讶的恐怕是她本人吧。「……！咦？我、我刚才为什么……？」她的脸最后变得红通通的，嘴巴说不出话来，唯有开开合合。

突如其来的状况显然让她脑袋一片空白。

我告诉她：

「其实这是让人说实话的水。」

可以当作自白剂使用呢。我在以前造访的国家看到，稍微买了一点。

她理所当然地生气了。

「你不是说什么也没加！」

「水原本就有那种效果，所以没有加料是事实喔。」

「不要狡辩！」

讨厌啦！绮莉可猛捶我的肩膀。

我和她两人独处的夜晚就这样渐渐变深。

两人只是无法对彼此坦率，诺克拉一定也对她抱有特别的感情。

在只有白天一起行动的我眼中看来，他心里的思念也昭然若揭。

「绮莉可，不能多算一点吗？」

「不行不行，收购价不能再高了。」

例如我们正在工作，绮莉可在一旁和有钱的莱泽尔说话时，诺可拉的眼神总是比平常还要凶狠。

「我们也因为那个盗贼团最近非常拮据。拜托了，好不好？」

「想要更多兑换券的话，不拿代价相等的东西来就没办法。」

「代价相等吗…… 那么这样如何？」不知不觉间，莱泽尔的手伸向绮莉可。

「唉，可以不要握我的手吗？我说的不是这种代价。」

「你不觉得和我个人打好关系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好好好，所以说怎么样？今天的宝石要不要卖？」

绮莉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天恐怕不是她第一次被追求，明显应付得驾轻就熟。

可是对诺克拉来说似乎难以忍受。

他看着两人浑身僵硬。

「蛤啊……？那男人有什么毛病…… 不要随便碰绮莉可……」

与其说是浑身僵硬，应该说是怒气冲天。

哇啊糟糕了。

「你还好吗，诺克拉？」

我拍拍他的肩膀问。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回来，恍然大悟似地说：

「咦？啊、啊啊，没事，我没事。」

「这样啊。」

我看着他的手说：「你拿的箱子很有事就是了。」

「咦？」

或许是因为绮莉可在他搬东西的时候被搭讪。

他手中的箱子碎了满地。

顺带一提，里面装着贵重的水。

「唉──────！你搞什么啊，诺克拉啊啊啊啊啊啊！」

无须多说，看见员工出包老板娘高声怒吼。

话虽如此，光是看见绮莉可被其他男人追求，诺克拉就气到失去理智。他一定也喜欢她到无法自拔吧。

真是相亲相爱呢。

「啥啊？我喜欢绮莉可？谁喜欢她了啦！」

分明如此，他还是专心一意地挥舞铲子否定自己的心意。

事情发生在我和他一如往常两人一起来到遗迹的某一天。

「你真爱开玩笑，其实到底怎么样？」我在洞口低头看着他，这么问消磨时间：「你不告白吗？」

就像是最喜欢恋爱话题的年轻女孩。

毕竟绮莉可有每天借我住宿的恩情，我想帮助她成就恋情。每天被不喜欢的男人追求握手的现况，对她来说一定也麻烦无比。

「…………」

可是听了我的话，诺克拉唯有短短叹一口气。「…… 假设啊，如果我真的喜欢绮莉可，你认为在这种状况告白会顺利吗？」

沙沙、沙沙，他挥舞着铲子继续挖洞。

还没有成果。

尽管看起来像是只有每天乱挖，但是他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家伙的鉴定店天天都在赚钱，我却身无分文。这种状况下我才没有对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

「更别说她还出于老交情雇用我了。」

「你们的爷爷互相认识呢。」

挖洞的手停了下来。

「是她告诉你的吗？」接着诺克拉抬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

「我听说两人小有名气。」

「…… 的确，说得没错。虽然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诺克拉擦擦汗说：「尤其是绮莉可的爷爷非常厉害。这个护手原本好像是她爷爷做来送给我爷爷的。手非常巧，不过他前一阵子去世了。」

他现在也戴在手上的护手。

三天能够发挥一发强大力量，世上罕见的奇妙工具。护手使用魔力当作动力，所以绮莉可大概出自魔法师世家吧。

「……？」

这时我哎呀哎呀地侧了侧头。

我回想起刚来到这个国家时她说的话。

──很久以前就没有魔法师住在我们国家了。

还有我日前问她觉得魔法师是什么时得到的答案。

──没什么机会遇到，我也不知道。

她在我脑中浮现的表情毫无虚假，感觉起来别说知道自己的爷爷是魔法师，似乎就连她自己属于魔法师世家都不知道。

怎么回事？

「？怎样啦？」诺克拉跟我一样歪着头。

「…… 没有。」

我边摇头边说：「绮莉可没有详细跟我说过她爷爷的事情，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啊啊，什么啊。是这样喔。」诺克拉耸肩说：「因为她跟爷爷不一样，选择不探险，而是朴实地生活在国内啊。大概不喜欢提起家人也不喜欢聊探险吧。」

「…………」

是这样吗？

「顺带一提，我最喜欢炫耀家人的事迹跟探险故事了。」

「看得出来。」

「你想听吗？」

「你想说吗？」

话虽如此，看来我不必重问一次。

停下作业说话的他不知何时爬上了梯子，坐在洞口──刚好就在我坐的地方旁边。

「毕竟我们国家里没有人对我爷爷的故事感兴趣。」

有人愿意听的现况，对他而言想必是宝贵的机会。他积极的模样宛如双眼发亮的小孩。

「顺带一提，听了这个故事以后身体就会变得跟我一样，想探险到受不了喔。」

哇啊真糟糕。

「我可以不要听吗？」

「那不行。」

呵呵呵，他露出坏蛋般的表情说：「然后你明天开始就会帮我探索遗迹了……！」

「那么就祈祷今天找到财宝吧。」

我耸肩说。

然后他说出一个遥远过去到现在的故事。

过去统治这个遗迹的卡拉德利亚族，以及他爷爷的故事。

最有效的支配方法是什么？

过去的卡拉德利亚族或许认为是独占别人追求的事物。

很久很久以前。

横跨沙漠的男子被一名女子搭话。

「你会不会口渴？」

男子开心地点头。他的水刚好喝完。

不过水当然不会无偿提供。

做为交换，女子和男子要求他身上的书本。由于他早就看完了，男子果断地把书给她。

回到伙伴身边，男子说出自己在沙漠中央遇到神秘女子的故事。

在活到明天的水难以补给的沙漠中，真的有人会拿水交换不要的东西吗？

日后，男子的伙伴们半信半疑地沿着他走过的路走。

那天，女子也站在沙漠正中央。

「你会不会口渴？」

然后她再次要求代价。

她要求的代价有时候是食物，有时候是衣服，或者是他们凑巧带在身上的物品。

此外，货币在「砂之沃尔登」没有意义，以物易物是主流恐怕是当时留下来的习惯──女子和所有想要水的人交换物品。

换句话说，那同时代表只要给她手中的物品，就能够拿到水。

因此女子的传闻眨眼间在沙漠中传开，想要水的人理所当然源源不绝地造访。最后，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移居，直到形成一座小城镇。

从那时起，提供水的神秘人物渐渐开始改变。

某天是年老的男性，有天是少年，有时候又是中年妇女。大约有十几名的神秘民族不知从何出现，给人们水之后又消失。

他们的水究竟从何而来？有人说，他们一定是具有神圣力量的民族。

人们开始崇拜、尊敬他们。

产生水的人们开始被称为卡拉德利亚族。

当时居民们的生活非常稳定。

卡拉德利亚族没有对居民们下达命令，也没有施展权力。每次都只有在城里出现，用水交换物品。

他们对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居民只有一个要求。

「绝对不可以进入我们的居住地。」

他们宣言倘若有人跟踪卡拉德利亚族，踏进他们的居所，就会即刻停止水的供给。

居民们只要能得到水就好。

没有人打破卡拉德利亚族的规定，双方彼此尊重。

接着岁月流逝，人们聚集又聚集，直到城市变得无比繁荣。

卡拉德利亚族的女子看着壮大的城市笑了。

「从今以后我们将会提高水的价格。」

过去拿身上碰巧携带的便宜物品也能够交换水。

可是从那一天起，卡拉德利亚族开始要求有价值的食物、水果、衣服，甚至是贵金属和宝石。

突如其来的改变让居民们讶异，卡拉德利亚族便解释「水的供给变少了。」居民增加太多，让水变得难以产生。

人们的生活当然变得困苦。

可是几乎没有民众离开。他们习惯了能够轻易取得水资源的生活，丧失了在沙漠中求生的方法。

因此即使不满地抱怨，他们还是继续要求昂贵的水。

他们说服自己这样比在严峻的环境中生活还好。困苦的生活让城镇的治安恶化。人们为了水大打出手，争夺资源，有时候甚至还会出现死伤。

居民们的不信任感越来越强烈。

卡拉德利亚族依然过着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又消失的生活，丝毫不见痛苦的反应。

只有居民为缺水所苦。

水真的很少吗？

追根究柢，他们的水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城镇居民们疑惑地侧头。

终于，一名勇敢的青年打破了和卡拉德利亚族的规定。

他跟踪卡拉德利亚族来到了地下。

青年说自己在那里目睹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卡拉德利亚族竟然在地下有一座城市，那里藏了多到数不尽的水跟金银财宝！」

年老的男性气喘吁吁地说。

他如梦想探险的少年一般双眼发亮，这么说的他面前是一名一样眼光发亮的小男孩。

「好厉害！」

是小时候的诺克拉。

遗迹的传说在「砂之沃尔登」相当有名。

「卡拉德利亚族就靠从人们身上抢走的食物和宝石过着优渥的生活。真是不可原谅。」

神圣的力量根本是谎言。

实际上他们只是一点一点地释出储备在地下的水，把人们当成奴隶使唤而已。

因此青年带头揭竿而起，展开全面战争。城镇居民们具有压倒性的数量优势。

卡拉德利亚族并没有击退他们的神圣力量，无处可逃，最后选择跟地下城市同归于尽。

他们大概不想把独占的水分给居民吧──面对攻打而来的居民们，他们选择了连同地下的居住地一起炸死的路。

结果就是卡拉德利亚族毁灭，战争以居民们的胜利结束。

可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收获。通往地下的洞穴全部崩塌，收集的财宝也悉数毁坏，更无法取得水资源。

人们为了寻找新的居住地启程离开，就这样聚集在「砂之沃尔登」。

「为了避免发生以前那种事情，我们才会珍惜水资源。」

简单来说，这个故事的教训就是大家应该分享水，在「砂之沃尔登」似乎会用来教小孩要珍惜水资源。

「──不过啊，诺克拉。」

但是，他的祖父是探险家。

他会说出和卡拉德利亚遗迹相关的故事，并不只是为了教育。

「历史故事都会遗漏一些真相……」

诺克拉的爷爷咧嘴微笑，说：「在我看来，那个遗迹里一定沉睡了多到数不完的金银财宝。卡拉德利亚族灭绝后，财宝不仅没有消失，那恐怕还是胡说八道。只要挖到地底，迟早可以找到多到数不尽的财宝！」

「真、真的假的……？可是，埋在地底的是什么样的财宝？」

「非常不得了的财宝……！」

「非常不得了的财宝是什么？」

「…………」

「爷爷？」

「就是那种…… 总之就是很厉害的财宝……！」

「爷爷……！」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爷爷说的话听起来很厉害。诺克拉骄傲地说。

爷爷之前和他说的故事全部都是充满梦想与希望的冒险记，也是不容动摇的事实。

例如说某一天。

爷爷对包含诺克拉在内的家人说：

「就我看来，北方堡垒有山贼留下来的宝藏。」

那只是普通的废墟吧？家人傻眼地说，爷爷却斩钉截铁地断言。几天后，从北方堡垒回来的爷爷手中握着大量的宝石。

另一天。

「这是藏宝图……！」

爷爷在老朋友──绮莉可的爷爷经营的店里取得一张老旧地图惊讶不已。在年幼的诺克拉和绮莉可眼中看来那只是一张鬼画符，不过两名老翁都倒抽一口气。

过了几天，两人拿着宝藏回到「砂之沃尔登」。

例如说，另外一天。

「我们在远方的遗迹解谜就找到这个啦！」「哇哈哈！」

两名老翁一起出门，几天后就从遗迹带着宝藏回来。

诺克拉的爷爷还有绮莉可的爷爷，两人正是「砂之沃尔登」引以为傲的探险家。而他们看上的地点可说是绝对会有财宝。

卡拉德利亚遗迹一定也有什么。

听爷爷这么说，诺克拉深信不疑。

两位探险家常常在诺克拉家开作战会议。和家人在一起时，祖父从未展现的认真模样让诺克拉崇拜不已。

「──下次就挖开卡拉德利亚遗迹的地下吧。」诺克拉的爷爷指着地图说。

绮莉可的爷爷歪了歪头。

「地下不是全被卡拉德利亚族炸掉了吗？跟财宝一起同归于尽。」

「我怀疑卡拉德利亚族自我毁灭的故事可能是假的。传说是最不确定的情报了──只要挖开一定能找到什么。」

「可是不知道要挖哪里才好啊？」

「包在我身上。我已经大概知道挖遗迹的什么地方能找到居住区了。」

「…… 你有根据吗？」

「嗯…… 其实前一阵子我一个人探索遗迹的时候，找到了只有一部分地面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方。」

「…… 喔？」

「怎么看都很可疑，我觉得下面一定藏了什么。」

而爷爷的预感从来没有失准过。

搭档──绮莉可的爷爷点头同意他的提案，决定和他一起前去探索卡拉德利亚遗迹。

「砂之沃尔登」的居民们过去看过好几次两人的活跃表现，也对他们寄予厚望。

卡拉德利亚遗迹的传说是人人小时候都听过的故事。

如果至今依然还有财宝沉眠其中。

说不定就能拿到水了──

为了追求美好的生活，居民们将城镇的未来寄托在他们身上，目送两名探险家离开。

「爷爷！加油！」

当然，诺克拉也是其中之一。

「等着吧，诺克拉。爷爷一定会找到不得了的财宝！」

爷爷一如往常地笑着，离开了城市。

然而。

如我所知，两人回来时手中没有拿着任何财宝。

「什么也没有。」

他们只有笑着对居民们这么说，就回家了。

如果两人什么也没有找到的话，就应该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吧──诚如绮莉可所说，城镇居民们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定都这么想。

可是故事还没结束。

回到家以后。

「…… 太可惜了。」

爷爷叹气注视着火光。

他跟烧柴火一样把探索卡拉德利亚遗迹用的地图，还有事前收集关于卡拉德利亚族的资料丢进火中烧掉。

像是在隐藏什么，像是在湮灭证据。

诺克拉从没看过爷爷眺望熊熊燃烧火焰时的那种背影。

明显不寻常。一定有什么蹊跷。

「爷爷…… 真的没有财宝吗？」

于是诺克拉战战兢兢地问。

「…………」

爷爷回头看了他一眼。

接着他面露微笑，又说了一遍对城镇居民们说的话。

「对啊，什么也没有。」

结果，在那之后他就再也不外出探险了。就年纪上来说，探索卡拉德利亚遗迹是他的最后一场探险。

晚年的爷爷直到最后都过着平静的生活。他用过去探险得到的财宝换取水跟粮食，就像是在整理至今为止的探险生活。

爷爷去世的时候，刚好是他把财宝全部换完的时候。

「爷爷直到最后，仍有一样东西没有交出去。」

诺克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给我看。

那是一张画了复杂线条，宛如迷宫的地图。

那张地图正是我们现在的所在地──卡拉德利亚遗迹。

「爷爷虽然自己烧掉了冒险当时使用的资料，可是他后来又重新买了一张地图。在那之后到去世之前，只要一有时间就会拿出来看。」

看着地图的爷爷就像是在幻想接下来即将展开的冒险。

最起码在诺克拉眼中看起来像是那样。

而如今爷爷去世之后，身为孙子的诺克拉为了寻找爷爷留下的足迹，才会日以继夜地不停挖洞。

「爷爷好像把通往地下的洞穴封了起来，现在已经找不到地面颜色不一样的地方了。也因为这样我才会每天挖洞。」

换言之，他的祖父和搭档探索完地下的遗迹后彻底封锁出入口，接着烧光所有相关资料的意思吗？

彻底湮灭证据。

哎呀哎呀。

该怎么说，非常的──

「非常可疑呢。」

我喃喃说。

一旁的诺克拉也用力点头。

「对吧？你也这么想吧？爷爷他们一定在卡拉德利亚遗迹找到了什么。找到了以后，却没办法带走财宝。」

诺克拉跟怀抱梦想的小男孩一样双眼发亮。

「难道有非得放弃不可的理由吗？」

我直接问出当场想到的问题：「例如说无法解开挖出财宝的机关之类的。」

「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意外吗？」

「是啊。」

「你是说像那种意外吗？」

我侧着头，指向复杂石墙尽头看见的景色。

好几个黑影在那里蠢动。

一群黑衣人乘着马车，东张西望地驶向城镇的方向。

简而言之就是盗贼团。

当时诺克拉的爷爷是有名的探险家，就算在遗迹撞见那种人，功劳被他们抢走应该也不罕见。

「…… 我想他们遇到那点程度的意外应该不会放弃才对。」

「我想也是。」

顺带一提。「你爷爷他们遇到那种情况会怎么做？」

「用这个把他们打跑。」

他举起黑色护手。那在他爷爷的时代似乎也大显身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说，怎么办？」

「我和他们有私人恩怨。」

他缓缓起身，轻轻伸展聊了很久而僵硬的身体，看着那群黑衣人。

把遗迹当作根据地，屡屡窃盗富裕阶级的盗贼团。

对继承爷爷的梦想，只有挖掘遗迹的诺克拉来说，他们显然无比碍眼。

毕竟他曾被误会是盗贼团的一分子。

「就趁机把他们抓起来，立下一番功劳吧。」

他走向黑衣男子们。

看样子免不了一场战斗了。

我喝着魔力水问：

「顺带一提，你有什么计划吗？」

「死掉的爷爷说过，计划等冲进去以后再想！」

「不是，你爷爷在刚才的回想里面不是想了一堆计划吗？」

「我们上！」

「哇啊不理我。」

不理会傻眼的我，诺克斯高举护手往前冲。

跟初次见面的那一天一样，轰然巨响在沙漠中的遗迹回荡。

○

这也许称得上大功一件。

我和诺克拉急急忙忙地回到「砂之沃尔登」。

和平常不同，今天带了礼物。

「唔唔唔……」「可恶……」「放开我！」

被绳子五花大绑的盗贼团从系住扫帚的车箱上瞪着我。

他们在悄悄从卡拉德利亚遗迹前往国家的途中被我们抓了起来。预定失败想必让他们非常焦急。

他们跟毛毛虫一样蠕动，好几度想从车上逃走。

「喂，别想逃。你们要好好接受惩罚。」

然后每次都被一起坐在车上的诺克拉揪住衣领逮个正着。

他逮到盗贼团的监视者。

「我说伊蕾娜。抱歉，可以叫绮莉可来吗？得跟她说这几个家伙的事情。」

转告雇主成果的任务交到了我的手中。

真没办法。

「那么可以给我一样证据吗？」我伸出手说。

「拿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东西丢给我。

那在空中画出弧线落入我手中。

「谢谢。」

今天的成果有两个。

或许该说两个成果是同一个。

我们逮到了正从卡拉德利亚遗迹前往「砂之沃尔登」的盗贼团。

「…… 看起来我们想错了呢。」

我转过身来跑向绮莉可等待的店，在脑中回顾目前为止看见的事物。

事情发生在诺克拉和我打倒盗贼团的下一刻。

「…… 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盗贼团搭的马车前，我不解地歪了歪头。

「怎么回事是什么意思？」诺克拉用绳索把盗贼绑起来，不感兴趣地问。

我得到的违和感只有一个。

我拿起一样装在货车上的物品，回头转向诺克拉。

「他们怎么会有这个？」

我手中拿着一颗小小的宝石。

小小的白色宝石。

「进出绮莉可的店的有钱人带着一样的东西。」

──那是我珍藏的宝石。

我记得那个有钱人把宝石拿给绮莉可时这么说。

「真亏你记得。」

「值钱的东西我全都记得喔。」

「现实的家伙。」

诺克斯一面苦笑，一面接着说：「我没看过那颗石头，倒是记得这家伙的脸。」

他边说，边扯下黑衣男子的面罩。

「唔唔……！」长相凶狠的成年男子发出呻吟露出面貌。

…… 我反而没有印象。

他是谁？

见我侧着脑袋，诺克拉平淡地说：

「这几个是进出绮莉可鉴定店的有钱人底下的佣人。」

「真亏你记得。」

「靠近绮莉可的男人我全都记得。有没有带面罩没差。」

「…………」

就先别管诺克拉的发言充满令人不知该做何反应的独占欲。

简而言之，我们──还有这个国家的人对盗贼团都有很大的误会。

他们绝对不是以卡拉德利亚遗迹为据点，前往「砂之沃尔登」袭击富裕阶级的家。

而是将宝石从遗迹运到国内才对。

然后运到国内的宝石类会被带到绮莉可的鉴定店换取利益。

为了避免她被随意出入鉴定店的男子威胁，我们以保护绮莉可的安全为第一优先。

「绮莉可──」

我推开店门。

随后僵在原地。

绮莉可呆站在店内的柜台后面。

「你好，魔女小姐。」

这么说的是一名穿着体面的男客人──频繁出入这间店的富裕阶级之一，莱泽尔。一旁还有几名他的佣人。

看样子时机不太巧。

「伊、伊蕾娜……」

绮莉可露出害怕的表情看着我，喉咙上架着一把刀。

他们恐怕已经看到我们带着盗贼团来到这间店吧。

莱泽尔挟持绮莉可当作人质，用与平常相同的沉稳脸色说：

「外面真吵，发生了什么事吗？」

○

为了拯救因缺水所苦的同伴，一名青年打破规矩，找到了卡拉德利亚族的真相。

卡拉德利亚族没有神圣的力量，而是靠着强取豪夺城镇居民的物品过着富裕的生活。

青年因为他们无理的举动义愤填膺，和伙伴们一同为了正义而战。

数量受到压制的卡拉德利亚族连同地下居住地一同粉碎毁灭。

这就是在「砂之沃尔登」流传的故事。

也是人人听过的传说。

不过，历史故事都会遗漏一些真相。

青年见到卡拉德利亚族在地下过着丰饶的生活时，第一件做的事情是和他们谈判。

「这样下去你们可能会被怒不可遏的居民们消灭。可是我不喜欢血腥的结局。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来帮助你们逃跑吧。」

卡拉德利亚族别无选择。

他们点头同意青年的提案，委托青年让他们逃跑。

青年说：

「我会让你们逃跑，取而代之你们要把财宝全部留在这里。」

他指定的地点是卡拉德利亚族居住区的最前方，他们用于举办婚姻仪式与集会的广场。

族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从他的指示，将过去收集的宝石和贵金属──值钱的物品全部放在那里。

然后就在黑夜垄罩天空的时候，青年偷偷让卡拉德利亚族逃到城外。

几天后。

青年率领伙伴冲进卡拉德利亚族躲藏的地底。

就在抵达广场前，他引爆了一部分地下。居住区被瓦砾堆掩埋，伙伴也紧急撤离。最后，勇敢的青年不顾危险再次回到地底，确认到卡拉德利亚族已经全灭的事实。

「内部状况非常凄惨，也取不到水了。我看还是放弃这里比较好。」

青年对伙伴们如此说明，封住了通往地底的通道。

在那之前，他事先做好准备，只有自己可以随时拿出卡拉德利亚族的遗产。

然后青年在沙漠中旅行，建立了新的国家。

那个国家就叫做「砂之沃尔登」。

「──我这种富裕阶级的人就是那个青年的子孙。」

莱泽尔依然用刀架着绮莉可的脖子──维持我和诺克拉无法抵抗的状况继续说。

他不巧在店里，害我们的情势轻易逆转。

他对我们炫耀了一大串自己的血统走出店门，最先命令佣人痛打诺克拉一顿。

几名男子大概习惯了战斗。诺克拉被当场拳打、脚踢、践踏。

那副模样就像是在发泄长年来的怒火。

「你的祖父把隐藏通道的入口弄坏，害我们损失不少啊。」

他如果是那名青年的子孙，两名知名探险家前去探索遗迹地底一定会陷入很伤脑筋的状况。「祖先好不容易代代把遗产传下来，通道却完全被弄坏了。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修好。」

富裕阶级恐怕会定期造访卡拉德利亚遗迹，使用以前青年留下的密道取出贵金属和宝石。

就这样，他们在「砂之沃尔登」确立了坚若磐石的地位。

终于，在诺克拉倒地不起的时候，莱泽尔说「够了。」制止佣人。

「我不喜欢血腥的结局。」

他是想说自己手下留情了吗？

即使没有流血，诺克拉早已满身疮痍。

「你、你这家伙……」

他趴在地上，只能勉强抬头看着莱泽尔。「别用你那双脏手碰绮莉可…… 你这死盗贼……！」

「我们只是用祖先留下来的遗产生活而已。别批评我。」

他一定把从遗迹里带出来的遗产全部拿到绮莉可的店里换成水。

换句话说，绮莉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帮助了盗贼──也就是富裕阶级的他们筹措资金。

「为、为什么……？」

尽管被刀架着，绮莉可依旧发出困惑的声音。「你不是有宝石，什么都不缺吗？可是，为什么──」

「原因你自己不是常跟我们说吗？物价高涨日子不好过，没有余力。住在『砂之沃尔登』的人们获得的资源越来越少。」

宝石也好，贵金属也罢──迟早都会枯竭见底。

不论遗迹地下放了多少宝藏，迟早都会用完。

「也就是说资源快用完了，所以你们才焦急地想挖回来吗？」

我问。

莱泽尔回以嘲笑。

「你以为我们是为了独占积满灰尘的宝石才做这种事情的吗？你穿成那样却不怎么聪明啊。」

「…………」不爽。

「我们出售的宝石和贵金属不过是挖掘时出现的副产物。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在更深处。」

他接着说：「卡拉德利亚族的居住地最深处有他们使用的广场。会在那里举办婚姻仪式还有集会。」

「那又如何？」

「他们在最深处又藏了一样宝藏──多到难以估计的水。」

「……？」

藏了水？

在「砂之沃尔登」这种干燥的土地，我当然明白水是贵重的资源──

「水能那么容易藏起来吗？」

「你真的很不聪明呢。」

「…………」不爽。

「追根究柢，你听了故事都不觉得怀疑吗？卡拉德利亚族突然在沙漠中出现，他们的水究竟从何而来？」

当时的人们对神出鬼没的卡拉德利亚族崇拜又尊敬，将他们称为卡拉德利亚族。

原因是在当时的人们眼中，他们是具有神圣力量的特别民族。

「…………」

神圣的力量。

特别的力量。

也就是超越人类理解的力量。

我恍然大悟。

「…… 难道说？」

我应该熟知那种力量才对。

黑色长袍，三角帽。

对胸口挂着胸针的我来说，那个力量应该是再熟悉不过的事物才对。

魔法。

「没错，它们是用魔法产生水的。」

莱泽尔点头同意。「他们好像在地底准备了将沙漠中飘散的魔力转换成水的装置。那个装置至今依然在广场深处等待卡拉德利亚族的归来。」

在沙漠──尤其是「砂之沃尔登」这种国家，水是最具价值的资源。

国家资源减少，越来越穷困的现在，只要能独占水资源，他们的地位的确得以超越富裕阶级。

沙漠中恐怕没有人能反抗他们了吧。

「我们原本预定重新启动那个装置，但麻烦的是卡拉德利亚族离开前施予了封印。想要再次让装置吐出水来，必须牺牲一个卡拉德利亚族的人当作祭品。也就是用无所谓的人交换水。」

这可能是独占沙漠资源的卡拉德利亚族品味不佳的机关。

我皱起眉头。

余光中，我感觉到诺克拉缓缓起身的气息。

「…… 我明白你们的野心了。」

他气喘吁吁地伸手一指。

指向现在仍被莱泽尔当成人质的青梅竹马。

「放开绮莉可，跟她没有关系。」

…………

真的是这样吗？

我绝对不是想帮莱泽尔说话──但卡拉德利亚族如果是魔法师民族的话。

我就不由自主地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卡拉德利亚族的身体有一个特征。」

「啊啊？」

看见诺克拉明显不耐烦的模样，莱泽尔依然不改冷静的态度说：

「金头发和褐色皮肤。这就是卡拉德利亚族的共通特征──地底的装置上也写了带这种特征的人来献祭就会再次启动的纪录。」

而说巧不巧，具有相同身体特征的绮莉可就在这里。

只不过他们不只外表相同，绮莉可的爷爷还制作了「护手」这个魔法道具。

他应该毫无疑问属于魔法师家族。

「就让我用绮莉可交换卡拉德利亚族留下的遗产吧。」

「……！」

诺克拉瞪大双眼。

过去莱泽尔频频前来绮莉可的店，都是为了利用她这卡拉德利亚族的后裔，并不是对她抱有多大的感情。他脸上带着不怎么伤心的表情。

「失去绮莉可虽然可惜，不过她老板娘的身份就到今天为止了。明天开始就由你来负责这间店吧。」莱泽尔对诺克拉说。

接着他用力一扯绮莉可的手臂转身就走。

两人走向一辆马车。

「好痛……！放、放开我！」

「安分一点。」

他平淡地说，就这样搭上马车。

可是我们没有办法追上去。

「绮、绮莉可……！慢着……！」

诺克拉伸出手。

好几名佣人挡在他面前。

宛如一面不许他通过的高墙。

「可恶……！别挡路！滚开──！」

面对满身疮痍还在抵抗的诺克拉，他们默默抓住他的手臂，痛殴他的腹部，狠狠痛打一顿直到他倒在路上。

「不要、不要……！住手……！拜托！不要再打了……！」

直到绮莉可放声尖叫为止，一次又一次地让诺克拉的心屈服。

直到莱泽尔一脸无趣地说「够了。」之前，一次又一次。

「他以后可能会变成和我们交易的人。适可而止就好。」

莱泽尔坐在马车上俯视道。

打暗号叫佣人上车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那么就再见了，魔女小姐。」

你就替他包扎吧。

高高在上地对我们留下这句话后，马车向前行驶。

「等、等一下……」

诺克拉在路上伸手。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

两名知名探险家选择卡拉德利亚遗迹做为人生最后的探险地。

诺克拉的爷爷相信自己的直觉探索，大概是自己挖开了通往地下的通道。

在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卡拉德利亚族居住的空间与各种遗产。

还有无穷无尽产生水的魔法道具。

两人想必大失所望。

因为装置上记载需要牺牲卡拉德利亚族人──说巧不巧和绮莉可的爷爷一样，褐色皮肤金头发的人当祭品。

遗产难道是不杀人就无法取得的东西吗？

两人恐怕不这么认为。

即便是在黄沙吞噬一切，干涸的沙漠世界，他们想必也判断没有牺牲别人也要得手的事物。

所以他们才完全封上青年过去为了自身利益打开的洞穴，让人无法进出，最后说：

「什么也没有。」

他们在城里如此宣传，将通往遗迹地下的资料全部烧成灰烬。

褐色皮肤金头发──这恐怕是为了保护绮莉可一家人所做的顾虑。

两人就这样将秘密永远尘封，离开了人世。

「爷爷果然找到财宝了。」

头、手臂、身体。

放心地松一口气的诺克拉全身上下缠着绷带。莱泽尔虽然说自己不喜欢血腥的结局，他的佣人却毫不留情，诺克拉除了瘀伤之外还有许多擦伤。即使没有生命危险，他的伤势仍惨不忍睹。

「会痛吗？」

「不会，你帮我包扎就比较不痛了。谢谢。」

他边说边起身。

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在逞强。缓慢又慎重地移动身体，一定是因为在忍受流窜全身的痛楚。

倘若这里不是沙漠，而是我能够尽情使用魔法的环境，也许能用魔法替他治疗──与其这么说，或许就可以在他受到攻击之前保护他了。

在能够使用的力量受到局限的状况下，顶多只能靠人力替他包扎。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追上去啊。」

「这样啊。」

我点头后走进店内。

然后带着包包又回到外头。

看起来恐怕像是我在准备离开。

「你要走了吗？」

「开玩笑。」

怎么可能在这种不干不脆的时候离开？

我拿出几瓶保留的魔力水依序喝完。

在遗迹战斗消耗的魔力，以及骑扫帚移动见底的魔力再次填满。

干渴的身体获得滋润。

「可以的话帮我一下，只有送我回遗迹也好。」

「好的。」

「问题是到了遗迹之后…… 伤脑筋的是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地下。」

遗迹早已布满坑洞，可是诺克拉依然找不到通往地底的路。

知道通道所在地的只有两名祖父。

还有现在仍在进出的盗贼──

「…………」

这时，我和诺克拉的视线集中在某一点。

几名被绳索五花大绑的黑衣男。

是被我们抓来这里的盗贼。

「干、干嘛啦……」「看什么看！」

他们恐怕领悟了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露出紧绷的表情看着我们。

「是想拷问我们吗？先说清楚，我什么也不会说！」

毕竟他们是富裕阶级雇用的佣人，就算稍微修理恐怕也不会透漏重要情报。

哎呀呀。

「伤脑筋……」

诺克拉唔唔唔地叹气。

说得真是太好了。

我在他旁边又喝了几瓶魔力水，把手伸进包包里。

我从里面拿出具有特殊效果的水。

诺克拉对我露出「那是什么？」的眼神，我就问眼前的佣人。

话说回来，改变一下话题。

就先别管拷问。

「你们会不会口渴？」

○

通往卡拉德利亚遗迹地下的通道尽头是荒废的居住区。

自从变得无法居住已经过了很久，又被过去和卡拉德利亚族交易的青年细心地爆破，内部状况难以居住，几乎被岩石与沙尘掩埋。

走在狭窄的通道上，最后会来到一个开阔处。

那里也是通道尽头。

「──不要！放开我！」

一名女子在中央大喊。

身穿华服的男子硬是拖着她，说着「安分一点！」对她投以无奈的眼光。

「你差不多该闭嘴了吧？我可以先杀了你再放到装置前喔？」

「那么打从一开始就那么做呀！我现在还活着，不就代表不活着把我带到装置前面就没意义吗？」

「…… 啧！」

她好像说中了。

男子啧了一声，望向广场尽头的装置。

那是个和人差不多大小的四角形箱子，散发出微弱的苍白色光芒，照亮整个广场。

箱子表面上写了文字。

『水就在此』

用来聚集人群的水，如文字所述就收藏在内。卡拉德利亚族离开后，至今一次也没有使用过的装置中，恐怕累积了多到难以估计的水。

男子从在遗迹底下找到发光装置的那一天起，就对内容物渴望不已。如今物资逐渐枯竭，未来无法继续富裕阶级的生活，如果能取得大量的水就等同于成为沙漠的支配者。

而打开装置的方法只有一个。

『献上我族的血』

注视着不晓得看过几次的文字，男人一扯女子的手。

「过来。」

在今天之前他仔细地做好了准备。

也带来了当作祭品的生命。

「放手！你这……！」

金头发与褐色皮肤。又是过去曾制作过魔法道具，知名冒险家的孙女。她绝对是卡拉德利亚族的后裔。

过去所走的路没有任何错误，一切都导向他的成功。

男子的步履充满自信。

「王八蛋！去死！」

如果有唯一一个错误，就是没有绑住女子的手，封住她的嘴巴。

她用文字无法叙述的脏话痛骂男子，又踢了一脚文字难以叙述的要害。

「──喔啊！」

昏暗的广场上响起一声钝响。

男子摆出前倾姿势。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拘束她的手松开时。

现场已经是无法逃离的状况了──她一回头，佣人们便将她团团包围。

「可恶……！竟敢给我乱来……！」

受到猎物意想不到的反击。

男子维持前倾的姿势握紧拳头。

「看来你还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啊……！」

总是面带从容微笑的他，表情被愤怒支配。在差临门一脚的时候遭到干扰让他怒火中烧。

他用力踏出一步，高举握紧的拳头，朝她的脸猛然──啊啊不行，不可以。

怎么能打可爱女生的脸？

「嘿！」

地下广场响起一声缺乏紧张感的声音。

随后，空气块撞上男子的──莱泽尔的脸颊。好比一巴掌的攻击让他踉跄。

「可恶…… 这次又怎么了！」

烦躁地抬起头来，一名魔女映入眼中。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

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她边喝完水瓶里的水，边笑着说：

「你好。」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接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大吼。

一个人影无视我的登场冲进广场。

是黑色头发的青年。全身包着绷带的他不是魔法师，也没有特别的才能。

只有每天相信祖父的话，不停在遭人遗忘的遗迹挖洞的普通人。

接着他高举拳头。

在祖父最后探险的遗迹中。

「诺克拉……！」

在绮莉可的眼前。

○

一名普通男子，诺克拉从黑暗中冲进广场。

他身上的伤还没完全治好，想必还会疼痛；可是他没有停下脚步。

「停、停下来！」「别让他继续前进！」

即使有人出现阻挡，也在碰到他之前被我用魔法打飞。

苍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疾驰。佣人接二连三被来自视野之外的攻击撂倒。

就这样，我替他开出一条路。

我们的情势可说是轻易逆转。

「你、你…… 你怎么在这里……！」

莱泽尔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动摇神色。难道是因为握紧拳头的诺克拉在靠近他吗？也有可能是他的佣人全在几秒内被我打倒。

原因是什么都无所谓。

「！对了，人质…… 把人质──」

诺克拉抵达眼前剩下不到几秒。这恐怕是他拼命想出的结论。

莱泽尔看向站在身旁的绮莉可，宛如不敢直视逼近的威胁。

只要用刀架住她，诺克拉就非得听话不可──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我已经挥下魔杖了。

发射的光弹飞莱泽尔的手，保护了绮莉可。

「唔……！」

看见一连串完全处于意料之中的行动，我在上方笑了出来。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以为自己会得救。

他竟然不知道招惹魔女会遇到什么下场。

「你不怎么聪明呢。」

「你这……！」

莱泽尔抬头瞪着我。

我立即再次挥舞魔杖。

一发、两发、三发──足以照亮地下室的庞大魔力接连射出。

魔力如同沉没、受到吸引一般倾住而下。

「咿──！」

可是，我的魔法并没有打中莱泽尔。

「──死掉的爷爷说过。」

我射出的魔力全都被黑色护手吸收。

那是三天只能使出一次攻击的魔法道具，过去伟大探险家使用的装备。他握紧再次获得魔力发出光芒的拳头。

「对盗贼不必手下留情。」

接着他仅仅挥出一拳。

「慢、慢着慢着慢着！等──」

历史故事都会遗漏一些真相。

我、诺克拉，还有独占地下遗迹的莱泽尔──说不定就连和卡拉德利亚族交易的青年都不知道某个事实。

就来重新看看装置上记载的文字吧。

『水就在此』

『献上我族的血』

从记述来看，几乎可以肯定卡拉德利亚族使用这个装置运用水。

可是，我族的血是指什么？

包含莱泽尔在内，我们似乎都想得太复杂了。

就如同过去崇拜他们，又背叛他们的居民们一样，把卡拉德利亚族视为神圣的种族。

即使具有高度的力量能够让沙漠中的人服从，他们终究只是魔法师。

只是平凡人。

让装置吐出水来的办法，的确需要血没错。

可是严格说起来，这个装置真正需要的并不是血。

而是魔法师血液中的魔力。

在魔力很快就会枯竭的沙漠中，流血是产生魔力最有效率的方法──打开装置上的锁的方法，一定是请魔法师将血液变成魔力。

换句话说，就代表──

只要直接灌注魔力，就能解开装置上的锁。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含有我所有魔力的护手连同莱泽尔的脸重击装置。

这样就十分足以打开装置的锁了。

难以估计的水化为水柱冲破天花板。

○

晴天之下。

沙漠中降下一场雨。

我在扫帚上撑着伞，眺望眼底的景色。被称为卡拉德利亚遗迹的地方几乎被水淹没。

勉强幸存的建筑物残骸中，莱泽尔等扮成盗贼团暗中活跃的成员被绳索绑了起来。

「我之后会跟国家报告这几个家伙干的好事。」

将他们全部五花大绑之后，诺克拉对我说：「谢谢你帮的忙。」

哪里哪里。

我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

我俯首看着他摇头。

「我只不过是报复他小看我罢了。」

「真不坦率。」

「话说回来，这些水你打算怎么办？」

「别转移话题。」

诺克拉耸了耸肩。

放眼望去是一片水乡泽国。

卡拉德利亚族的装置似乎有累积魔力转换成水的效果──他们离开以后恐怕仍不停运作。

沙漠中飘散的微小魔力不断地慢慢累积。

大量的水仿佛在沙漠中突然出现一座湖泊。

「我打算和国内的大家分享。故事不是教过我们吗？想独占不会遇到好下场。」

哎呀呀。

「贵国的教育很成功呢。」

「还好啦。」

「不过这么努力却没有任何报酬，感觉有点寂寞……」

「呵呵呵……」

听见我的话，他把握机会笑了笑。「我说你…… 该不会以为我在地下什么也没找到吧？」

「不是吗？」

我侧着头问。

他挺起胸说：

「我可是彻头彻尾的探险家喔。都已经进到遗迹里面了，怎么可能空手而回？看起来像是在专心打倒莱泽尔，其实我也回收了值钱的东西。」

莱泽尔在的广场也是卡拉德利亚族离开时留下财宝的地方。

他们回收不完的分应该还剩下一点。诺克拉拍拍自己腰上的袋子，双眼发亮地说：「有这么多，应该暂时不愁吃穿了。」

不是不是。

「在那之前还是先看看你捡到的东西有没有价值比较好吧？」

要是垃圾的话怎么办？

「这么说也对……」

有道理。诺克拉回头喊：「绮莉可！帮我鉴定我找到的财宝！」

他挥手跑向绮莉可。

她正在看着倾盆大雨发呆。

「你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能跟平常一样……」

我还没办法理解的说…… 绮莉可说。

「算了，那种小事不重要。」

「一点都不小好吗……！」

「别说那个了，帮我看看我捡到的财宝！今天应该捡到了值钱的东西喔。」

「唉……」

她傻眼地叹了不晓得第几口气。

应该还有别的话该说才对。环境应该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在我视线尽头交谈的，却是一如往常的两人。

「我知道了，真受不了你……」

给我看，绮莉可伸出手说。

「来。」

诺克拉说，朝自己腰上的袋子伸手。

那是在鉴定店中看过好几次的景象，也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我这么想的下一刻。

「…… 咦，奇怪？」

诺克拉突然看着自己的腰际惊讶地说：「不、不见了！」

「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绮莉可一愣，侧了侧头。

「不见了！我捡到的财宝！明明应该装在袋子里绑在腰上的说──！」

哎呀呀。

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明明还有，突然不见真不可思议呢。

「我说，诺克拉。」

绮莉可拍拍他的肩膀伸手一指。「是那个袋子吗？」

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看着我。

然后更不可思议的是，诺克拉装财宝的袋子不知为何在我手中。

哎呀呀。

「你…… 伊蕾娜！是你偷的吧！」

想对我的财宝干嘛！他大吼道。

先别说这个。

「我们刚才在的地方，原本好像是举办婚姻仪式的地方呢。」

我的确这么听说过。

「？那又怎样。」

「这个给你。」

我把手中小小的财宝一弹抛给诺克拉。

诺克拉如果自称是彻头彻尾的探险家，那我就是彻头彻尾的旅人了吧。

和他一样，我也在那里捡了一样有价值的东西。

在空中画出弧线，小小的财宝落入他的右手。

他抓住后倒抽一口气。

「你，这是……」

怎么能说是我偷了他的财宝？

因为我刚才给他的东西，一定比他随便在附近捡的宝石和贵金属都还有价值。

于是我说：

「这里的基本原则是以物易物，不是吗？」

我对看着结婚戒指的他说。

○

在那之后不晓得过了多久。

如雨一般落下的水停了，眼底的一片水面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我眯起眼看着前方的两名男女。

诺克拉深呼吸了好几次，向前踏出一步。

「那、那个──绮莉可！」

脚下的水漥溅起水花。

「呼咦？是、是！」

她的双肩抖了一下，看着诺克拉。

绮莉可的脸红到耳根子，垂眼把视线别开，看了一眼诺克拉又垂下眼，每次重复，脸都越来越红。

背对着我的诺克拉，耳朵也染上相同的颜色。

「那个…… 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然后他伸出手。

「…… 嗯。」

绮莉可轻轻点头。

她知道他接下来要给她看什么。

诺克拉温柔地拿起她的左手，戴上戒指。

「…… 怎么样？」

诺克拉战战兢兢地问。

那和在店里看过好几次的两人一样，却又有些不同。在鉴定师的她眼中看来，那个财宝不晓得多有价值。

她将左手举向太阳。

一枚戒指在无名指上闪闪发亮。

耀眼地看了一会儿，绮莉可笑说：

「比上上还上。」

第五章 钢铁森林

「煤灰森林」

周围是一片稍嫌奇特的景色。

通往国家的道路两旁，树木如同帷幕一般伸出枝条。抬头仰望，遮蔽蔚蓝天空与耀眼阳光的枝叶映入眼中。

漆黑。

并不是因为阳光过于耀眼。

垄罩在头上的树枝、树叶全部都跟道路左右两旁的树干一样焦黑。

「…………」

伸手触碰，黑煤弄脏指尖。

捡起地上的树叶，叶片就在手中粉碎。

「这座森林好像是以前魔法师祈祷未来繁荣创造的。」

不过我也是被派遣而来的魔女，并不清楚这附近的事情──加上这句话，我拿起叼在嘴里的烟管呼出一口烟。

暗夜魔女席拉。魔法统合协会旗下的魔女。

如此道出自己的身份后，我说出来到这里的路途中看资料取得的浅薄知识。

「前方的国家过去只有魔法师居住，接受移民之后开始有不会魔法的人和兽人居民。当时的魔法师希望国家没有种族歧视，用魔法将这座森林里的树重新整理成通往国家的路。」

即使时代变迁，时间流逝也亘古不变的森林。

所有树木银光闪耀的美景。

人们如此称呼那个景致。

「钢铁森林」。

为了避免森林随时代变迁生锈，这个国家的人们世世代代管理继承，使得钢铁森林至今依然维持耀眼的光辉──以上是我看的资料上写的内容。小心继承祖先遗留下来的遗产，想必让这条道路变成国家引以为傲的象征。

现在却不留原形。

一切又焦又黑。

到处都看不见钢铁，眼前只有铁屑。

「这个人突然讲这干嘛……」「…… 她是来学历史的吗？」

听见我说的话，前方国家的魔法师构成的团体以嘲笑回应。

所有人都穿着相同的服装，看着彼此讪笑确认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他们一共有五、六个人。

事件发生在昨天晚上。

几名魔法师趁深夜骑扫帚在钢铁森林上空飞行洒油，然后放火燃烧。

魔法师们立刻当场被国家保安局逮捕，并通报魔法统合协会发生了与魔法师相关的凶恶案件。

「…………」

然后我就被派来这边了。

眼前的魔法师们被上了手铐。

即使被保安局员还有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团团包围，甚至在我抵达之后，她们的态度也丝毫没有改变。

没有犯罪意识，甚至像是以自己引起的事件为傲。

「你们害祖国蒙受了庞大的损失，但是看来毫无悔意啊。」

否则刚才就没有理由笑了。

看见我无奈的态度，其中一名魔法师噗哧笑了出来。

「你说反省？我们干嘛反省？我们所做的行动毫无疑问属于正义！」

她恐怕就是今天这起犯行的领袖。

那副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坚强地虚张声势，避免同伴看到她丢脸的模样。「协会职员小姐，你知道吗？魔法师现在在我们国家被当成奴隶一般对待。不停接受其他民族的结果，最后就是最有能力的魔法师被迫很不方便地生活。」

国内只有魔法师的时代单纯多了。判断事物的优劣标准只有身为魔法师的实力。

现在，道路尽头的国门后是形形色色种族并肩生活的国家。评判事物优劣的基准也变得复杂。

魔力的强度失去价值，因为其他种族无法使用魔法的不公平。

魔法师的容身之处变少了，因为他们把空间让给了其他种族。

其他民族容易生活的国家，就只是魔法师不便生活的国家。

因此尽管没有人发问，领袖女子依旧继续主张：

「我们『魔法师解放联盟』要求废止我国对魔法师的差别待遇。就先从把魔法师以外的人赶出国开始。」

否则解放联盟的犯行还会继续下去。

她这么说。

「这样啊。」

抱歉在她讲了这么多之后才说，不过我摇了摇头回答：「抱歉，我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

她们是不是搞错主张的对象了？

领袖女子对傻眼的我说：

「才没有搞错。你们的工作不就是让世间知道犯罪的人有什么主张吗？」

「我的工作是防止犯罪再次发生的说。」

「那么就宣传我们的声明吧。到处跟大家说我们是为了正确的事情才做的。」

「看见这副惨状你还能这么说？」

我仰望焦黑的树木。

一脉相传的遗产已不复存在，唯有一片面目全非的样貌。就连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我也明白眼前这一幕并不正确。

「这是为了正确未来的必要牺牲。」

相较之下，领袖女子哼笑一声说：「我们在国内不管多大声宣扬，也没有人愿意聆听。为了让更多人听见我们的声音──为了让魔法师重获自由，就需要吸引更多注意的火种。」

她大概是想说结论只要自己是正确的，过程不论多么偏差都无所谓。

我傻眼到无言以对。

「你就在牢里说一辈子吧。」

最起码我没有到处提起她们声明的意思。这恐怕会被当成普通的犯罪事件报告，跟普通的犯罪事件一样在报纸上刊登个几天，直到城镇居民不再讨论为止。

因为这只是犯罪案件而已。

根本不值得讨论。

「你说得好夸张。我们做的不过是破坏公物。反正不到一年就能重获自由了。」

看样子她不明白自己的立场。

领袖女子对我笑说：

「出狱的时候如果社会还在欺凌魔法师的话，我们就再做一次一样的事情。因为只有不停发声才能改变世界。想导正世界就只能吸引注意。」

「这样啊。」

我叹了口气回答：「不过你们想出狱得等好一阵子了。说不定一辈子都出不来。」

「蛤？」

你在胡说什么？领袖女子瞪大双眼。

看样子她完全不理解自己的立场，大概只以为自己不过是破坏了国家所有物而已。

「我说你们几个，在放火烧钢铁森林的时候检查过周围的状况吗？」

为了魔法师的自由奋斗，沉浸在大义之中是无所谓。

她们显然没有看见重要的事物。

我冷淡地对依然搞不清楚状况的她们宣告。

她们的嫌疑并不是破坏公物。

「你们纵火的时候，有魔法师在钢铁森林里工作。」

「…… 咦？」

解放联盟哑口无言，我就对她们说出她们没有看见的现实。

「沉浸在自己的伟大正义里恐怕害你们忘了，每个月都会有一部分魔法师清扫钢铁森林进行管理。今天似乎也有作业。你们纵火的时候，有两名魔法师逃生不及被烧死了。」

其中一人是老妇人，另一人是小孩子。两人都有被天上淋下的油浇到的痕迹。火一点燃，她们就无处可逃命丧黄泉。

换言之，我今天不是来这里逮捕纯粹破坏公物的魔法师。

而是来收押杀人犯的。

我是来逮捕高唱保护魔法师的宣言，却杀害魔法师的异常分子们。

分明如此，我一来到她们眼前，她们就不可一世地沉浸在大义之中，让人作呕。

「死、死掉了？在工作的魔法师死了……？不可能……！怎么可能……！」

事到如今，领袖女子才发觉事情的重大程度，茫然地盯着地面。

我在她眼前蹲下。

「我说啊，回答我一个问题。」

接下来我写的报告书大概会被撰写成报导。

解放联盟以保护魔法师生活的名义，纵火焚烧国家遗产钢铁森林，最后波及应该保护的魔法师。

换句话说，就只是一般的杀人犯。

「什么人会赞同你们这种家伙？」

「钢铁森林」

傍晚时分。

越看越不可思议的光景垄罩自国门延伸的小径。

旅人倒抽一口气抬头仰望。

头顶是一片闪耀着金黄色的树木帷幕。垄罩天空的枝枒在夕阳的照耀下发出炫目的光辉。

树叶、树枝、树干看起来全都有如黄金。

那对造访这个国家的旅人来说堪称圣地。

不少游客都会带一片头顶的树叶回家，当作造访那个国家的纪念。

「嘿！」

她也不是例外。女子轻轻蹬地，摘下一片叶子。

喀锵，同样闪耀着金黄色的叶子，伴随坚硬的声响被她的手带走。

「好厉害……」

旅人用手指弹了弹，叶片便发出坚硬的铿锵声。

用力握在手中，掌心就传来痛楚。

举到天空，树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金黄色的，并不纯粹是因为耀眼的夕阳。

旅人身旁所有的树木都如文字所述由钢铁打造。摸一摸就会发现确实很硬，跟铁一样。抬头仰望一看的确耀眼，也很温暖。

因此邻近各国都如此称呼这座森林。

钢铁森林。

「──哎呀，真是可爱的旅人。」

耀眼的森林中突然有人对我说话。

可爱的旅人？究竟是在说谁？

「你好。」

没错，就是我。

我笑着回应，走向跟我搭话的老婆婆。在钢铁森林中，她正挥舞魔杖把钢铁森林的树木擦拭干净。

请问你在做什么──看样子根本不用问。

从钢铁森林完成到现在，他们一定都像这样用魔法保持树木的整洁。

老婆婆笑着回答：

「就快到晚餐时间啰。旅人小姐，这个时间出国？」

她大概是担心我在晚上旅行。

我摇了摇头回答：

「我想看着这种时间才看得见的风景再回去旅行。」

放眼望去一片金光闪耀。

白天当然看不见这种景致，夜晚亦然。如果要出国，我想先看过一天中有限时间才能看见的美景再离开。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特地选在这种时间出国──也可以说是旅人特有的原因。

「你们总是在这个时候工作吗？」

我回答，顺便侧着头问。

眼前是一名老婆婆。

还有一个在她身旁握着魔杖的小女孩。

用看的就隐约看得出来两人正在进行钢铁森林的清扫作业，不过这个国家的人总是工作到这么晚吗？

听见我随意的提问，老婆婆说「不是不是。」摇了摇头。

「今天是没有办法才在傍晚清理的。」接着她皱起眉头说：「魔女小姐，你既然在我们国家待过，就应该知道解放联盟吧？」

「…… 是的，我知道。」

解放联盟。

我在钢铁森林前方的国家停留时听过好几次这个团体的名字。言语和行动都十分偏激，目的是废除对魔法师的差别待遇。

最起码，在看过别国的我眼中来看，这里并没有歧视魔法师；不过她们可能不这么认为。

「我们平常都在白天工作，可是她们把我们的打扫用具藏起来了。」

所以赶不上平常的作业时间，也没有工具，结果无可奈何大家只好自己从家里拿抹布来，只进行擦拭清理。

「因为同胞，所以影响了工作吗？」

解放联盟的最终目标似乎是赶走其他种族。「…… 同居在国内的种族很多真不轻松呢。」

比较的事物越多，事物就会越复杂，令人羡慕的事物也会增加。总有一天人们会发现羡慕是不会满足的，因为不满足而更渴望。

最起码只有魔法师的时候应该没有这种摩擦。

我听见期望民族间和平，最后产生意想不到的代价，耸了耸肩。

「只有魔法师的时代也有那种人喔。」老婆婆云淡风轻地回答我：「以前也是，曾经发生过『天生魔法天分优秀的人应该获得优待』的反对运动呢。」

「那些人怎么了？」

「不知道，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呢。」

不知道是其他种族流入后不了了之，还是改变了型态，如今变成解放联盟活动。

详情我不得而知。

「每个时代都有只想吵吵闹闹的人呢。」

「…………」

不知道是渴望正确的未来，还是纯粹想要发泄不平与不满的场所。

对于默默活在国内的她们而言，解放联盟的人不晓得是什么样子。

「奶奶。」

看样子聊太久了。

刚才在一旁不发一语的小女孩拉拉老婆婆的袖子。「不要再聊了，我们继续工作吧？」

这样下去会天黑。

她担心地仰望天空。

傍晚的太阳徐徐西沉，夜幕想必很快就会垄罩天空。

「哎呀，也对。旅人小姐，真不好意思。」老婆婆温柔地摸摸小女孩的头，然后看着我说：「对不起叫住你。」

「不会不会。」

我摇了摇头，简单地补充一句：「工作加油喔。」

老婆婆笑着点头。

「要再来玩喔。我们会把森林打扫干净等着你的。」

一旁的小女孩也挥了挥手。

「拜拜。」

于是我行了一礼后，也挥手回应。

金色森林垄罩视野。

眼前是不论看几次都美不胜收的风景。

「…… 真的好漂亮。」

下次再来这里时。

那时还能看见相同的景色吗？

走在灿烂的树木之间，我幻想未来再次造访这里的情境。

接着我迈开步伐，再次回到旅程之中。

第六章 森林小径的注意事项

各位是否在森林中看过铺设得格外整齐的道路？

漂亮的树木并排两旁。仔细一看，所有枝枒都修剪得恰到好处。

笔直延伸的路仿佛经过精心测量，路上没有垃圾也没有杂草。看起来平凡无奇，但是在今天这种一片蓝天的日子漫步其中，一定令人心旷神怡。

这条路是我的私有土地，也是我耗费长年终于完成的路。我特地买下连接住所与别墅所在国家之间的森林土地，盖起这条路。

虽然坚持又追求完美的个性让我可能花了太久时间，不过如果能沉稳地前往别墅展开假日或许不错。

我今天也独自走在自己铺设的小径上。

这里是我亲手打造的乐园。

能够一人独占的乐园──

「哎呀，真漂亮。怎么只有这条路铺设得这么整齐呢？感觉真不错。骑着扫帚飞过好像有点太可惜了。」

…………

我眨了眨眼睛。

「下来走走吧。嘿！」

一名魔法师居然闯入我打造的乐园。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一副怡然自得地环视周遭，对我打造的完美小径说着「嗯，这里真不错呢。」之类的胡言乱语，令人讶异的是竟然是名魔女。她胸口挂着星辰造型的胸针。

接着她自言自语地说「稍微散个步吧。」开始走在我前方。

怎么会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竟敢践踏我打造的乐园！

顺带一提，这条路是我的私人土地。

是我特地买下来打造成前往别墅的路。她究竟是获得了谁的许可玷污这块地？绝对无法原谅。

我愤慨不已。因此对魔女毅然决然地说：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个…… 那、那里是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的…… 私人土地──」

…………

完了！

我不擅长面对美女。

这可以说是追求完美的我唯一的缺点。回头看我的她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我这一生中遇见的美女大多都很强势，会对别人的指责事不关己地撇开脸。她一定也是这样。我强烈地后悔自己一不小心跟她搭话。反正她一定无法理解我的小径多么美妙。

「什么？这里是你的私人土地吗？对不起，我不知道就自己闯进来了。可是这里很漂亮呢。」

「喜欢。」

「什么？」

浅显易懂地害她困惑了。

我用力反省。其实对我来说就算是完美的小径，这也是第一次有别人进入。像她这种彬彬有礼，理解我完美小径美妙之处且具有美丽心灵的人我非常欢迎。我找借口似的，诚恳地对她说。对不起吓到你了。我不是有意的。可是第一个访客是你太好了。

她一听，一脸疑惑地歪头回答：

「咦？可是这条路有很多人走耶。」

「你说什么？」

令人震惊的事实。

看见我困惑的模样，她指向路的各个角落。

「因为你看，已经有不少脚印了。」

「真的耶。」

「仔细一看还有垃圾。」

「怎么会这样。」

「甚至有狗大便放着不管。」

「完全不是第一个访客……」

「所以我才说呀。」

她傻眼地对愤慨的我耸肩。我打造的完美小径越看越充满他人的脏污。这个状况令人难以置信。

我当场跪倒在地。

眼前的魔女大人非常善良。她把手搭在沮丧的我肩上说着「怎么了？可以详细跟我说吗？」亲切地询问我的烦恼。她是女神吗？我用祈祷的姿势说出自己对完美小径的想法。

顺带一提，眼前的她是灰之魔女，名字好像叫做薇多利加。这个名字真适合美丽的她。

「不嫌弃的话，我来给你保护完美小径的建议吧。」

而她也是位聪明的女性。不只漂亮还很聪明，神太眷顾她了。薇多莉加小姐过去曾在许多国家解决过事件与事故，据说想要她建议的国家与人们不绝如缕。感谢命运。

「顺带一提，这次就特别优待，咨询费算你一枚金币吧。」

「什么！」

一枚金币。这个金额能让人奢侈地过上一阵子生活，不过想获得她这种优秀女性的建议，应该算是必须经费吧。我付了钱。

她说着「谢谢惠顾。」面露微笑。

接着她说出一个建议。

「只要在入口架设告示牌就可以了。」

「告示牌吗……！」

我吃了一惊。

…… 好普通。

明明都付了一枚金币，我抱着希望能退钱的想法问：「具体来说，什么样的告示牌比较好？」

她听了回答「我帮你做。」朝我眨眼。

「……！」

我吃了一惊。

金额就建议而言稍嫌昂贵让我警戒，不过那显然包含制作告示牌的金额。这样想起来就还算划算。

她熟练地挥舞魔杖，用魔法做好一面告示牌。

「你就把这个放在入口吧。只有一面告示牌效果就足够了。视情况可以在上面补充警告标语。」

「喔喔……」

「例如说禁止遛狗，或是禁止乱丢垃圾等等。」

「原来如此……」我叹了口气点头。「话说回来，我可以说句话吗？」

「什么事？」

「刚才你用来做告示牌的树是我的私有物。」

「咦？」

薇多利加小姐回头。

她直接连根砍下种在小径旁的树。就算是薇多利加小姐，这种行为也令人难以认同。

「希望你能够赔偿……」

「我想到还有急事，就先失陪了。」

「不是，那个…… 薇多利加小姐？」

「再见。」

她骑上扫帚迅速离开。

「薇多利加小姐？那个，等…… 别想逃啊啊啊啊！」

她一脸事不关己地骑扫帚飞走了。看样子她逃得很快，一溜烟就消失在森林之中。

总而言之，我在告示牌上写下『灰之魔女禁止进入』。

然而，令人不甘心的是，她的话不无道理。

在那之后，我听从她的建议架设告示牌监视我的小径，看见告示牌就立刻转身改道的人确实增加了。普通人都想避免惹事生非，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反应理所当然。

当然也有人看了告示牌后判断「我又没有违规…… 代表可以进去吧？」走进小径之中。

我绝对不是禁止外人进入我的小径。

甚至还非常欢迎有常识的人来访。我躲在阴影处看着往来的行人，为他们妥善利用的举止备感欣慰。这个世界还有救。

「没有禁止抽烟的警告，代表可以抽烟吧……」

…………

偶尔也会有这种缺乏公德心的人到访。

她是一名金色头发的魔法师，散发着一股粗暴的气质。

我立刻跳到她面前抗议。

怎么可能可以抽烟，你这笨蛋。再说在私有土地上抽烟本来就有问题。连脑袋都被烟腐蚀了吗？

我大致上用这种毅然决然的态度说。

「那、那个～～～～～～…… 就是～…… 香烟……」

「啊啊？…… 这里不能抽烟？那就写在牌子上啊。我还以为可以抽。」

看样子我的警告发挥了效果。

女子耸耸肩用随身携带的烟灰缸把烟弄熄，接着我们随便聊了一下。她似乎名为暗夜魔女，名字是席拉。听见我的警告，她轻轻垂头说：

「抱歉啦。」

她跟我道歉。

她可能只是外表比较可怕，其实是个好人。仔细一看她长得非常漂亮。那她就一定是好人。

「别忘了写在牌子上喔。」

她的话也有道理。

我设置的告示牌非常简朴，只写了最基础的注意事项。对于每天摄取尼古丁的她来说，会判断没有禁止就能抽烟或许也是无可奈何。

这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人。我身为制定规则的人也应该柔软地应对才行。我又在告示牌的注意事项上追加了一条。

『我的小径禁止吸烟』

有些事情要等开始监视小径之后才会发现。

这世上虽然有形形色色的人，我的完美小径显然受到不少人瞩目。说不定是因为刚好位于连结国与国的位置──每天都有许多人造访。

有时候有人在我的小径上擅自丢弃农作物的种子。发芽了怎么办？我立刻在告示牌上追加『请勿栽种植物』。

有时候有人在路中央一直看书不走。老实说太挡路了。我立刻追加一条『请勿在路中央看书』。

更令人讶异的是居然有人住在路中间。看样子是我的小径太美妙又太舒适了，才让他想住下来。虽然令人高兴，不过他待在这里会影响景观。我又追加了一条『请勿居住』的条文。

然后有时候……（以下记载了好几十页追加条文的纪录。）

我每天都追加新的条文。

渐渐的，我的小径开始被称为「看不见入口的小径」。各位知道为什么吗？

纯粹是因为条文太多了，害入口被大量告示牌遮住。

「这下伤脑筋了。」

我显而易见地抱头苦恼。

追加了太多条文，如今不是优秀的人就无法经过了；不过现在看不见入口，所以根本没有人进得来。

这条明明是我为了美景而创造的路，不知不觉间眼前的景观却是与美丽相去甚远，堆积如山的告示牌。

简直就像是越追求完美就越远离的梦。

「就是这样，该怎么办才好？」

束手无策的我，某天向造访我的小径的旅人求助。

聪明的各位大概会想「喂喂，你难道忘了上次跟灰之魔女征求意见被敲竹杠的事情吗？」不过请稍等。

我过去的确犯过相同的错误，但那时还没有架设任何告示牌。那个时代从优秀的人到人性如路边小石子的家伙都能自由进出。

现在不同。

「原来如此…… 也就是你想处理这些告示牌吗？」

眼前的她听见我的烦恼轻轻点头。

她自称星尘魔女，似乎是在这附近旅行的旅人，也是魔女。身材高挑，外表亮丽气质沉稳，看起来表里如一。说她和以前骗我钱的灰之魔女截然相反也不为过。

令人讶异的是，星尘魔女小姐免费替我咨询。不只外表，就连内心都这么美丽。我好像会爱上她。

我看着她看到入迷，她就对我说出一句简单的话。

「这样的话，这么做怎么样呢──」

接着她开口。

我听了跟被雷打到一样震惊──

我由衷感谢协助撰写本书的星尘魔女芙兰小姐。

您眼前应该是一条美不胜收的小径。书中所写的小径就是眼前的美景，而行经这条小径的注意事项，就是本书中告示牌上追加的种种规则。

芙兰小姐的建议如下。

「只要把注意事项写成书不就好了吗？」

写成书。

把注意事项？

当时的我无法理解她的话，说着「那是…… 什么意思？」纳闷地侧头。可是我再怎么学疏才浅，她都温柔地指出我该走的路。

「注意事项越多，不是越懒得看，会让人随便略过吗？明明写了很重要的事情却没有人看，就管理的人来看一定非常困扰。所以只要把注意事项写得不像注意事项就好。例如说，用这个。」

她边说边从包包里拿出一本书。

我提高警觉。

换作灰之魔女，在这个场面一定会低语「想要这本书就付钱」吧。

可是，星尘魔女小姐唯有嫣然一笑。

「来，请收下。我刚好有剩，这本书送你。」

「请跟我结婚。」

「什么？」

星尘魔女小姐一愣。困扰的表情也好美──不是，我得问她收下的书该怎么用才好？

见我歪着脑袋，她温柔地说：

「请把这本书写成你的自传。详细地写下对这条路的想法，尽可能把这条路上发生的事情写成故事。」

然后把你写的书放在小径入口处。

这就是她提出的崭新策略。

每次在这条小径上遇到别人，入口的注意事项就跟着变多。

也就是说，注意事项跟邂逅的次数一样多，将每一条注意事项写成故事，就能让来访的人自己阅读注意事项。

例如说，就像现在这样。

「尽可能不要用说教的语气，偶尔参杂幽默感可能比较好。」

「原来如此。」

各位聪明的读者或许已经察觉了。

你们看的这本书正是我原本架设在入口的注意事项。看了这本书，你们就会自己判断是否有资格通过我的小径。

多亏星尘魔女小姐的协助，我撤除了大多数的告示牌。

『通过小径前请阅读这本故事书』

现在小径前只放了一面告示牌，而书中记载了所有适合走进这条小径的人的条件。

我的小径就这样，就真正的意义上变得完美无缺。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不守规矩的人通过了吧。

○

一名女子悠闲地走在森林小径中。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让森林树木不禁沙沙低语「超可爱的……」悠哉散步的她是旅人也是魔女。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好像在这附近──」

其实我最近听到传闻。

在国与国之间的森林中。

听说有一条铺设得莫名整齐的路。那里美不胜收，让人忍不住想慢慢散步。

只不过就是一条路而已，说得有点夸张。真的有那种地方吗？

半信半疑。

半觉得有趣。

总而言之，我决定在旅行途中经过那里。

「就是这里吗？」

听说，小径入口处有一个注意事项。

『通过小径前请阅读这本故事书』

上面似乎这么写。而实际上真的有──我停下脚步，眼前是一面告示牌，还摆着一本书宛如在邀请我阅读。上面写了什么？是关于这条路的故事吗？说不定写了这条平凡无奇的路变成人气观光景点的来龙去脉。

让人有点好奇呢。

「…… 嗯。」

于是我受到引诱。

朝那本书伸手──

各位是否在森林中看过铺设得格外整齐的道路？

漂亮的树木并排两旁。仔细一看，所有枝枒都修剪得恰到好处。

笔直延伸的路仿佛经过精心测量，路上没有垃圾也没有杂草。看起来平凡无奇，但是在今天这种一片蓝天的日子漫步其中，一定令人心旷神怡。

「这本书怎么这么长？」

我砰地一声阖上书本叹了口气。看书太麻烦了，我直接踏进小径之中。

第七章 命定之人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

我侧着头说。

啥啊？我甚至还这么叫了一声。

莫名其妙的状况超出我大脑的处理极限。

就来依序回顾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事件起因发生在我将扫帚降落在名为「姻缘之诺爱蒂拉」的国家下一刻。

「喔喔，您是旅人吗？请跟我来。」

「喔。」

结束入境审查开始观光之前，我不知为何被卫兵们带到公家机关。

这个待遇像是在叫我不要随便在国内乱晃。

话虽如此，我是旅人也是魔女，想成国家官员想找凑巧造访的魔女协助倒也不会不可思议。

「这里是我国的恋爱管理局。」

「喔。」

即使被带到的地方叫做恋爱管理局这完全没听过的名字，想成这个国家的特色就还算能够理解。尚可接受。

这时我还只认为「这个国家有点特别呢」而已。

「您好，伊蕾娜小姐。我是恋爱管理局的局长，露伦。」

「喔。」

一抵达公家机关，自称局长的中年女子便在我面前现身。

身材圆润又任性的她请我进门后──

「您大概不明白自己被找来这里的原因吧。请坐，我会依序跟您说明。」

就请我在沙发上坐下。

目前为止我还保持平常心。

甚至还因为终于能真相大白而有些雀跃，心情就像是看见宝箱的小孩。

「那么，就从这个国家的成立开始说明吧！首先我国建国当初的时代非常艰辛──」

没想到她居然会从建国开始说起。此时我的表情就像是发现宝箱里面空空如也的小孩，也就是大失所望的意思。

可是我这个人就算失望还是会乖乖把话听完。就来简单统整漫长的内容吧。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国家的男女自古以来就对恋爱与结婚非常消极。

为了这种状况担忧，国家成立了某个组织。

正是我现在身处的恋爱管理局。

「为了让我国的国民能够安心地谈恋爱结婚，我们成立了考虑到本人性格、兴趣等各种面向，由国家推荐对象的机制。」

「喔。」

简而言之，就是由国家决定交往对象的意思吗──我点头。

「此外，假使和国家推荐的命定之人关系不顺利，我们也会再次介绍别的对象。即便是一度恋爱失败的人，也可以再次和别人交往。」

「喔。」

目前为止我还保持着平常心，甚至还有余力想着「这个人的体重大概是我的两倍吧」这种事情。

问题是下一刻。

「恋爱管理局建立的制度也适用于只停留几天的旅人。」

「喔。」

「伊蕾娜小姐也请在这个国家和命中注定的对象交往。」

「啥？」

就这样，我听见莫名其妙的话侧了侧头。

她说什么？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再说一遍吗？」

局长小姐说了声「好的。」轻轻点头，又解释一次给我听。

「请您跟我国安排的对象交往。」

嗯嗯嗯原来如此。

我莞尔一笑说：

「我可以出国吗？」

○

结果不行。

「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姻缘之诺爱蒂拉」最有名的会合地点之一──人称幸福桥的地方，是一名口吐与幸福无缘的叹息，仰望绯红天空的魔女。

那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我根本不想跟人交往的说……」

于是我被带到恋爱管理局，听了这个国家的情况后颇为认真地申请出境；但是和来做生意的商人不同，光是在国内游荡几天的旅人似乎会受到跟国民一样的对待。满脸苦恼的局长小姐在我脑中复苏。

「我国有『只要成年，没有命定之人陪同就不能出境』的规定……」

看样子那个规定也适用于我这样的旅人。

换句话说，一旦入境，没有和命中注定的人成为恋爱关系，就无法靠正规方法出国。

这个制度真是太绑手绑脚了。

「就是这样，伊蕾娜小姐！为了替您寻找对象，请接受几项测试！您适合什么样的人呢？长得这么漂亮，一定能找到美好的对象！」

局长小姐跟享受恋爱八卦的女学生一样雀跃地说，让我进行了几项测试。

有简单的问卷、搞不懂目的的心理测验、算术问题，还有体能测验──虽然让人搞不懂基于什么标准寻找最适合的情人，总而言之她让我做了不少事情。

结果出来时已经傍晚了。

「好！这样测试就结束了！辛苦了！那么，请您到指定的会面地点等待！和伊蕾娜小姐交往的人会去找您的！」

…………

我挥手赶走局长小姐残留在脑中的开心表情，巡视周遭。

指定的碰面地点是幸福桥。

我站的地方显然是这个国内凑合许多情侣的圣地。

虽然对我这种四处游浪的人来说奇妙的制度难以接受，但在国内居住的居民间评价或许不差。

周围有很多和我截然相反，面带开心表情的情侣。

「唉，你还记得吗？我们在这里第一次见面喔。」「当然记得。那个时候彼此都很紧张呢。」

例如说，有人手牵着手散步。

「听说在桥上一起许愿锁上一个锁，关系就会顺利喔。」「那我们也锁吧！纪念我们遇见彼此！」

或者是刚见面十分纯情的二人组。

在场的人大多都满脸幸福，成双成对。

大概是遵守这个国家的制度，刚开始交往的情侣吧。

「你看！找到了！这是上次来的时候我们锁的锁。」「咦？上面怎么写了别的女生的名字？」「啊，抱歉，这是跟上一个命定之人来的时候锁的。」「…………」

其中还有人垄罩在情侣特有的尴尬沉默中。

不论如何，独自一人呆呆站着的就只有我一个。

「…… 嗯。」

等待期间闲着没事的我拿出随身镜子，开始整理仪容。那副模样宛如期待与不遵守时间的情人见面的可爱少女。

镜子中也倒映出美少女。

「我今天果然也很可爱……」

我跟咒语一样说。

假使我命中注定的对象真的存在，他绝对是这个国家最幸运的人。

离题一下，我的长相还算标致，走在街上被轻浮的男人搭讪并不少见。这里如果是别国的话，早就已经有两、三个人来约我吃饭了吧。

可是，目前没有半个人和我搭话。

对于知道命中注定的对象在哪里的国民们来说，孤注一掷搭讪不认识的异性也许难以想像。

所以才没有人跟我搭讪吧。

这种状况对现在的我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如果有形单影只的人朝我走来，就绝对是我的命定之人。

「…………」

我看着镜子整理发型，再次回想跟局长小姐的对话。

具有傲人腰围的她做完一连串测试后对我说：

「光是做这种测试就能找到命中注定的人，很不可思议吧？」

「的确。」我点头回答：「在找到命中注定的对象之前，我本来就不打算谈恋爱，也不会在这个国家结婚。」

听见我斩钉截铁地说，局长小姐面露微笑继续说道：

「呵呵呵，不要紧的！就算起初不想谈恋爱，只要跟对方在一起一定也会有那种想法。希望您能跟对方相亲相爱地一起出国！」

「我想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我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再说，如你所见，我独自一人旅行，出国的时候也想自己离开。」

这时局长小姐大概终于发现我发自内心感到排斥了。她凑到我身边，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悄悄说：

「如果您不论如何都想自己一个人，请之后来本局申请与命定之人解除关系。」

「解除关系？」

人际关系的话题突然变成在打官腔。

「只要申请解除就能暂时切断与命定之人的关系，特例准许单独出境。」

你说什么？

「为什么可以单独出境？」

「因为会当成吵架而暂时分居。」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正在吵架所以想暂时拉开距离，以这个名目逃出国的意思。

「没办法完全分手吗？」

「断绝关系的话有帮您安排其他对象的风险。最重要的是，想分手必须配合恋爱管理局好几天的调查。」

「是喔……」

那就有点麻烦了。

「如果想迅速离开，申请解除出境后不再回来是最好的方法。」

可是，提出申请有其条件。「顺带一提，申请解除需要两人签名。双方都同意解除才会成立。」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只要被对方讨厌，我就能恢复自由之身的意思呢。

文件上并没有完全跟对方断干净，可是只要不回来这个国家就没有问题。

我在脑中简洁地整理这个国家稍嫌复杂的规则，把手伸进怀里。

是要请对方帮忙一起出国。

还是跟对方一起提出解除申请。

我离开这个国家的方法有两种。

而后者恐怕比较简单迅速，我也可以自由行动──毕竟不会给对方添麻烦。

最重要的是，如果和对方一起离开，被要求回报就麻烦了。

于是我在和命中注定的对象碰面前准备了某样方便的物品。

被讨厌的药水。

装满白色液体的小瓶子上贴着这个标签。淋到小瓶子中药水的人会增加对于事物的厌恶感。简单来说，药水能够放大「讨厌」这种感情。

虽然是紧急调配的，效果时间比较短，不过这次就用这个药水稍微骚扰对方，让对方讨厌我吧。

「──那个……」

镜里的另一头──背后传来声音时，我刚好做完各种准备。

「…………」我盖上随身镜的盖子，回以沉默。

被讨厌的药是临时紧急做成的，所以有两个重大缺点。

首先第一个。

药水具有强烈的臭味。

打开瓶子，周围就会飘出恶心的腥味，让人心情低到极点。

「──难道说，你是伊蕾娜吗？」

而第二个缺点。

药水必须布满对方全身才会有效。不是让对方喝下，也不是从头顶淋下，要以雾状喷满对方全身。

于是。

我取出魔杖。

「没错，我就是伊蕾娜。」

接着回过头来。

与此同时，我嘿呀一声挥下魔杖，将小瓶子的内容物变成雾气喷向对方。

对方全身被白雾垄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恐怕是这个国家最恶劣的初次见面。现在对方一定是这个国家最不幸的人。

我有自负做了有点对不起这人的事情。

「对不起…… 这样对我们彼此都比较轻松……」

我一面道歉一面低头。

话说回来，对方是什么人？隔着随身镜我没有看到全身。

「…………」

在我沉默的注视之下，白雾徐徐散去。

一个人影浮现其中。

「做、做什么啦……？」

长及肩膀的蓝色头发。

年龄大约二十岁出头，身上穿着简单的连身长裙。光是如此看起来像是十分时髦的女生，不过她穿着花俏的外套，外表不知道该形容为显眼还是不起眼。

在我面前露出非常厌恶表情的，是长得像这样的女孩子。

○

这就是我的命定之人吗？

「你、你突然做什么……？」

她出声抗议。

这时的我应该眯起眼睛露出怀疑的表情。

我从没想过来的会是女生，不过最重要的是她的长相、声音、身高、体型、发型、穿着，一切的一切都没有特别让人心动。

我听说在年轻少女间有遇到对方时笃定「这个人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的瞬间。

那么眼前的她又如何？

我唔唔唔地看着她沉吟。

既然是我这种旅人的对象，对方不是这个国家最优秀的人就说不过去。

换句话说，眼前的她就是这个国家最棒的人吗？

「我比较漂亮呢……」

我哼笑一声。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另一方面，她困惑不已。「突然用奇怪的雾喷我，然后又突然诽谤中伤？最近的旅人怎么了？」

「讨厌我了吗？」

「在喜欢或讨厌之前我还比较困惑……」

我想只要初次见面给对方最恶劣的第一印象，她应该就会讨厌我才对；不过看样子做过头了呢。

真该反省。

「嗯……」

话虽如此，还不必焦急。只要发挥药效，她一看到我的脸就会觉得讨厌。「总而言之先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是伊蕾娜，如你所见是绝世美女。」

我伸出手。

「啊，喔……」

她模棱两可地点头，也朝我伸出手说：「我的名字是米瑞伊。那个，请多指教……？」

「嗯，请多多指教。」

那么问候完就来问个最糟糕的问题吧。

我呵呵呵地露出下流的笑容说：

「你的工作是什么？年收入多少？」

「到底怎样……？」

米瑞伊困惑地说。

我和她。

这恐怕是这个国家最恶劣的相遇了。

○

她说她属于恋爱管理局──对我强制实施这个国家规矩的组织。

仔细一看，她肩上的花俏外套跟我入境之后遇见的局长小姐一样。

「那年收入应该很高吧？」

「没有，很普通……」

「咻～有钱人～」

「到底怎样……？」

我在困惑的她面前思考。

就算命定之人是看起来很善良的女生，我该做的事情依然不变。

既然帮她喷了药，在效果结束前就应该跟她在一起，然后也应该在效果结束之前让她讨厌我才行。

「改变一下话题，要不要去约会？」

于是。

那么就来看看我事前规画的，最差劲恶劣让人不想再见面的约会行程吧。

「呼…… 呼……！」

我们立刻来到我借宿的旅馆。

米瑞伊在床上发出炙热的喘息。刚见面的两人，汗水浸湿的床单，房间内充满莫名的热气。

我打开窗户对她冷淡地说：

「速度变慢了喔，再加把劲。」

她在床上痛苦地呻吟，仍说「知、知道了……！」撑起上半身。

没错，就是体能训练。

就我所知，不该初次约会就把初次见面的人带进旅馆房间。强迫对方配合自己的兴趣更是难以容许。

于是我想到最后，提出下列事项作为首次约会的行程。

「其实我的兴趣是画摆出奇怪姿势的人。」

我这么说把她带进房间，命令她在床上做体能训练。看着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一面画画一面等待她讨厌我。

效果如何？

她讨厌我了吗？

应该满讨厌的吧？

画完后我瞥了一眼床上。

「呼……」

她满身大汗地叹了口气。

接着说：

「好久没有动一动了，感觉真棒！」

「蛤？」

她不知为何露出清爽的表情害我颇为困惑。难道说药效还没发挥吗？

真没办法──

「我画腻了，去下一个地方吧。」

我带着她离开旅馆。

然后来到第二个地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哗啦～～～～！

激烈的水花朝周围喷溅。

为了洗去满身的汗水，我们前往城镇广场的大喷水池前。

这时我说：「接下来在其中一方掉进喷水池前来玩你推我挤吧。」

理所当然，我用魔法作弊。

米瑞伊一头栽进喷水池中，我则是冷冷地俯视她。

特地为了约会准备的衣服被水泡湿，发型也乱成一团。

这样应该够差劲了吧？

效果如何？

「哈哈哈哈哈！好舒服喔！」

「蛤？」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她舒服地在水中漂浮。

「最近一直工作都没有时间玩耍，好像还不错。谢谢！」

她反而还有些乐在其中，甚至有种我在她心中评价提升的气息。

看样子她的包容力比想像中还深。

「唔嗯嗯……」

真难对付……

从第三个行程开始，我改变方法让她体验到最糟糕的回忆。

「…… 其实，我不花心就活不下去。」

我用魔法帮她把衣服烘干，带她来到咖啡厅。

接着面露认真的表情向她坦白。

被讨厌的方法五花八门。

就算不让她留下不好的回忆，给她「我是最恶劣的人」的印象，她自然而然就会讨厌我。

「这、这样啊……」

听见我突如其来的告白，她的表情乌云密布。

看样子有一定的效果。

「不只如此，我还是个超级大烂人。不只会跟情人要钱，还不停花钱赌博，完全不反省。」

我追击似地点头说。

现在我能看见即将发生的未来。

『没想到你是那种人！太差劲了！』

她拒绝我说。

『你不觉得我们完全不是命中注定的对象吗？』

『没错！断绝关系吧！』

『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让她在解除申请书上签名。

然后就感情融洽地分手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大概会发生这种事吧。

面对近在眼前的自由，我静静地面露微笑。

「这样啊……」

接着她看着我的眼睛。

握住我的手说：

「谢谢你告诉我！能跟别人坦白说出自己的缺点很不简单，你真厉害！」

宛如包容一切罪孽的圣母，明明只有握着手，我却温暖到不知为何有种被搂在怀里的错觉。

她就连我无药可救的缺点（谎报）都温柔地接纳。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我说：

「到底怎样……？」

在那之后我用尽各种办法降低我在她心目中的评价。

例如说在咖啡厅。

「我没办法跟喝黑咖啡的人交往。」

我在她的咖啡里倒了一堆牛奶。

「哇啊，谢谢。我刚好想喝点甜的。」

她很高兴。

又或者是在夜幕低垂的时候。

两人并肩行走时。

「其实我一看见满月就会变成毛茸茸的怪物。」

我试着骗她。

「好厉害！以后真想看看。」

她听了很高兴。

…………

「其实我在月亮出生，明年得回到月亮上的国家。」

「好棒～！真特别！」

「顺便跟你说，刚才的是谎话。我是个最糟糕的大骗子。」

「能够自省很了不起喔。不要把自己逼太紧。」

「说真的到底怎样……？」

我不管说什么她都全部肯定。

我帮她喷的药，效果是放大对事物的厌恶感。如果对事物没有厌恶感的话，就不会产生效果。

「…………」

换言之，她以如假包换的真心对待我。

这同时代表她毫无厌恶感。她的包容力深到让人担心。

「米瑞伊，你到底什么时候会觉得讨厌？」

我人品高尚到直接问她本人。

「咦咦咦？觉得讨厌的时候吗？」

她一如往常面露微笑走在我身边。

在昏暗的月光下，她的表情仍像是在阳光底下一般耀眼，充满温柔。

她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感到厌恶？

生气的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思考等待，就在此时。

「──啊，现在觉得好烦。」

她当场停下脚步。

接着她瞪着大街另一头开口说：「怎么办，心情超烦的。现在就想大吼大叫。」

她突然变了一个人。

到底怎么了？

我望向她注视的方向。

「……？」

随后纳闷地侧了侧头。

那里是今天入境后我被带去的恋爱管理局总部。我见到局长小姐的地方，应该也是米瑞伊的职场。

和站在我身边的她穿着相同外套的人面带充满成就感的表情走出大门。

「话说回来，那里的局员通常都做什么工作？」

我不经意地抛出普通的问题。

米瑞伊突然展现药效──她明显开始不耐烦，却不改平静的表情冷淡地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只有遵守国家规定替居民测验，帮他们和命定之人牵线而已。」

换言之，就是到处散布我眼下烦恼的问题吗？

「我觉得还是不要强制旅人遵守这个国家的规定比较好。这样会降低国家的风评。」

「我们偶尔会收到类似的抱怨。」

「那当然。」

「可是在这个国家，形式上没有办法。」

「什么意思？」

我歪着头问。

她叹了口气回答：

「虽然不太能公开，但是我们国家会把旅人配对给应付不来的人。」

「应付不来的人。」

那是什么？

「例如说，安排了好几次对象却都不顺利的人，或是反抗恋爱管理局的人。」

可能是愤怒害她说溜了嘴。

判若两人的她举出简单的例子，道出这个国家的内幕。

她说，「姻缘之诺爱蒂拉」会把难以应付的人跟旅人配对，借此赶走烫手山芋。

「简单来说，就是叫他们跟旅人一起离开。有点像是被恋爱管理宣判『那就是你的命运』。」

「如果还是不离开呢？」

换句话说，就是和命中注定的对象提出解除申请的时候。

「…… 在我们国家，和命定之人处不好的话，在找工作时会被冷落。」

「？」

「和命定之人关系不好会被视为本人有问题。命定之人出国，长时间无法取得联络的关系更是糟糕。只要在国内，说会永远找不到好工作也不为过。」

也就是说，旅人只要离开国家，两人的关系就会停留在最恶劣的状态下。

可是，恋爱管理局已经决定了和旅人在一起的命运，所以也无法寻找新的对象──换言之，命中注定的对象只要是旅人，就只剩下离开国家或是留在国内遭到冷落两种选择。

说是实际上的驱逐出境也不为过。

原来如此。

「状况我明白了…… 可是──」

此时某个疑问闪过我的脑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她正在受到她刚才所说的流放处置。

她自己或许也明白我怀抱的疑问。

米瑞伊难为情地垂眼，小声地说：

「…… 刚才啊，我不是说我属于恋爱管理局吗？」

「是。」

接着她说：

「我今天被开除了。」

就在刚才。

和我见面之前。

她说她被开除了。

「这样啊。」

「是的。」

换句话说。

意思是。

「…… 我的命定之人是米虫吗？」

「你没别的好说了吗？」

○

就如同容器龟裂水会越漏越多，或是火势点燃会忽然延烧。

米瑞伊一开始发怒，药效就突然大爆发。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地一声，米瑞伊把啤酒杯砸在桌子上。

夜晚的酒馆里。

温柔地接受我谎报资讯的她，如今变成了只接受酒精的存在。

桌上杂乱地摆满啤酒杯，米瑞伊却还是朝店员喊「再来一杯！」像是完全喝不够。

「受不了耶！为什么我要被开除？我为了管理局比谁都还要认真工作，为什么偏偏是我！」

小姐你哪位……？这一幕让人不禁想这么问。

她对过去任职的组织恐怕颇有不满。难以负荷的后悔终于变成斗大的泪珠，叹息也随着一杯杯的黄汤下肚越来越深。

「唉～！真的受不了耶！」

然后她不停瞥向我的眼光也很像是「真想找人吐苦水……」的说。

「话说回来，这次的餐费可以算米瑞伊请客吗？」

被无视了。

「好过分！」

米瑞伊哇地哭了出来。「听人家发牢骚有什么关系！我们可是被命运的红线紧紧相连喔！」

「不是被硬绑在一起的吗？」

从她说的话听来，命中注定的两人似乎也不是基于什么正当的根据挑选的。

「你不听的话我就吐别的东西啰？」

「别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累积在我胃里的东西。」

「你敢吐就会在这个国家活不下去，可以吗？」

「哼！反正我本来就在这个国家活不下去了，又没关系。」

米瑞伊跟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陷入她这种状况的人后来怎么了，她自己过去一定见过好几次了。

不管喝了几杯，都无法抹去她的不安与不满。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明明很开心……」

结果她不理会我的态度，自己一个人发起牢骚。

她说完一句又说一句，接二连三说出口的抱怨变成了一个故事。

恋爱管理局属于公家机关，也是国家象征，在国内各种职业中可说是颇受欢迎的时尚工作。

「米瑞伊，今天也一起加油吧！」「一起帮人找到很多命中注定的对象吧！」

因此她的同事与前辈等，和她一起工作的人不论男女，全都是闪闪发亮的优秀人士。

「是！一起加油吧！」

她在光辉灿烂的职场和耀眼的伙伴们享受每一天。

他们的工作非常简单。

「你好～！我们是恋爱管理局～！」

进城咚咚咚地敲门三下。听见居民说着「什么事？」开门，就露出笑容诚恳地说明：「在我国成年又没有命中注定对象的人必须接受测验。请跟我来！」

然后将他们带到恋爱管理局总部接受测验，基于结果找出适合他们的命定之人──简而言之，就是每天都做局长小姐今天对我做的事情。

「不论如何都得去吗……？」

其中也有人不太情愿。

「不能不去！这是规定！」

可是她坚决不肯退让，带人们接受测验。

在那之后进行了几个小时的心理测验、算数测验、简单的问卷调查以及身体检查等。

虽然不知道标准究竟是什么，但是测验结果会将受试者本人的兴趣嗜好，以至于符合命中注定对象的人物特征崭露无遗。

「嗯……」

结果出炉后就和该名居民面谈。

替居民寻找命定之人基本上是恋爱管理局员的人力作业。身为局员虽然会遵守一定的守则，但是替居民配对的最后还是局员自己，也就是普通人。

「顺便一问，请问您现在有心仪的对象吗……？」

因此测试结束后，大多数职员都会进行这种询问──也就是类似聊恋爱话题的事情。

「其实我家附近有个有点在意的人……」

女性居民扭扭捏捏地回答米瑞伊的问题。她说最近附近新开的餐厅有一个服务生让她有点在意。虽然觉得他很不错，但是两人从没说过话。

「原来如此！」

有心上人却不敢踏出一步，这种状况正是局员大显身手的好机会。米瑞伊立刻寻找在附近餐厅工作的服务生的资讯，确认该名男子还没有命中注定的对象。

详细比对该名男子与眼前女子的测试结果，确认两人契合度很好后，她说：

「…… 嗯！他就是你的命定之人！」

像这样替两人配对。

「谢谢你，局员小姐！」

女子开心地抱住米瑞伊。过了大概一年后，她就跟服务生结婚了。

虽然听到国家强制寻找结婚对象的措施稍微给人蛮横无理的印象，不过看样子内情还颇为宽松，说是帮助居民们成就恋爱的组织或许比较正确。

如果国民性比较内向，米瑞伊这种职业想必更能大显身手。

受到别人感谢的日子一定灿烂耀眼。

「唉嘿嘿嘿…… 被夸奖了。」

然而。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明明很开心──诚如喝醉的她所说，她的工作渐渐开始乌云密布。

事情发生在她开始工作过了两年的时候。

「…… 奇怪？」

某一天，她一如往常地走在街上。

她看见自己的同事和居民一起消失在巷子里。去那里做什么？她受到有趣的气息吸引跟了上去。

纯朴的她一定不知道。

人只有在做亏心事的时候才会在暗巷里密会。

「…… 上次委托的那件事进展到哪里了？」

居民在黑暗中问。

同事听了咧嘴一笑。

「非常顺利，没有问题。我修改了文件，提高了你和心上人的契合度。接下来只要帮你们配对就大功告成了。」

「…… 厉害，动作真快。」

居民边说，边把钱塞进同事手中。

贿赂。

一部分同事会收取金钱，修改契合度诊断的测试结果。

这明显就是徇私舞弊。

「唉，你在做什么？」

日后，米瑞伊质问同事。恋爱管理局是国家引以为傲的组织，不能收钱扭曲结果。

可是同事却一脸不以为意地回答：

「又不是只有我，大家都在做啊。」

收取贿赂，硬是将契合度应该不好的人配对──同事说，恋爱管理局里很多局员都靠这种方法赚外快。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怎么可能。

她又问了别的工作伙伴。

你们会收居民的贿赂吗？

「咦？嗯，会啊。」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事实令人震惊。

过着灿烂生活的同事们几乎都一脸若无其事地徇私舞弊。看见米瑞伊哑口无言，同事们说：

「话说米瑞伊，你还没做过那种事喔？」「真认真。」「符合居民们的期望不是最好吗？」「机会难得，米瑞伊你也试试看吧？」

同事们跟恶魔一样低语。

──反正做了也不会被发现。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听见同事们的话，米瑞伊十分烦恼。她不想窜改资料。是不是应该跟组织的上级报告？

但既然是大多数自己人公然犯的罪，上级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要是被息事宁人怎么办？告发如果害她遭到针对怎么办？引起骚动害恋爱管理局失去信赖怎么办？事情闹大了怎么办？

她替自己的选择烦恼了好几天。

「…………」

最后她选择保持沉默。

她接受了伙伴们的舞弊行为。

仿佛为了逃避视而不见的罪恶感，她在那之后比任何人都还要努力工作，接二连三地替人们牵线配对。

在工作中，她得知贿赂同事找到命中注定对象的女子，短短几天就感情破局。

「根本上就不合，果然不能窜改资料呢。」

来到恋爱管理局的女子耸肩说。在那之后，米瑞伊成为她的新负责人，诚心诚意地替她寻找命中注定的人。她顺利找到对象，现在两人好像仍在交往。

她深深松了一口气。

到头来，就算收贿窜改诊断结果，感情也不会长久。结果只是居民浪费钱，恋爱管理局也徒增工作而已。

她想自己就算不发声，舞弊行为迟早也会消失。

孰料她被迫面对现实。

『恋爱管理局疑似收取居民贿赂』

距今一个月前左右。

镇上的报社报导了在恋爱管理局中横行的弊案。理所当然，居民们强烈地谴责恋爱管理局。

结果当时的局长引咎辞职，由现在的露伦局长接任。

露伦局长在局员面前宣言：

「根据我的调查，舞弊行为是在几年前发生的，主谋恐怕就在局里。今天开始展开内部调查，对每一名局员实施询问。」

找出让组织腐败的罪魁祸首，企图将之开除收拾状况。新局长可靠的身影让米瑞伊崇拜不已。

她认为从今以后一定能回到刚开始工作时那种灿烂的日常。在所有人都抱着不安工作的时候，唯有米瑞伊一如往常地上班。

然后就在今天。

「──你就是米瑞伊了吧。」

讯问调查在一个月前开始实施，终于轮到米瑞伊了。

局长先请米瑞伊坐下。

「你很努力工作呢。资料上留下了不少成绩。」接着她说出慰劳的话。

「……！谢、谢谢局长！」

努力获得认可让米瑞伊十分高兴。

她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放松，崭露笑颜。

「──接下来，进入正题。」

相反的，局长的表情却冷若冰霜。

她对米瑞伊露出看着罪犯的眼光。

「你就是集体舞弊的主谋吧？」

局长以笃定的语气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不敢相信。她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是我？困惑使得各式各样的话卡在她的喉咙。

不理会她的反应，局长拿出一份资料。

「根据我的调查，你负责的居民很多都有窜改资料的痕迹。说舞弊行为大部分集中在你身上也不为过……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局长拿出米瑞伊从没见过的居民资料。

「做坏事的人应该受到惩罚。」

局长直接了当地说。

乐观的米瑞伊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她的同事们非常非常擅长窜改资料。

「──我就这样被当成徇私舞弊的主谋，被逐出向往的业界了。」

她趴在桌上哭着说。

关于自己的错误决定，她想必有强烈的自觉；可是她也理解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真辛苦……」

我找不到对她说的话，只能喃喃地说。

仍然披在肩膀上的外套是强烈遗憾的表征。现在她一定也想回恋爱管理局工作吧──

「就是这样，我现在超想毁掉恋爱管理局。」

并没有。

总觉得我喷的药好像开始让事情朝不好的方向发展。

她抬起头来，稍微严肃起来似地说：「我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反而还是最认真的人说！」

「可是你逃避了同事的舞弊行为呢。」

「开除我这种局员，你不觉得管理局很过分吗？」

「也逃避了我的吐槽呢。」

不过单从结果来看，她的确是受到莫须有的罪名遭到开除，倒也不是没有同情的余地。

「明明没做错事，却受到这种对待很难过吧。」

总而言之，我随便应付几声。

「是不是！」

她激动地点头说。

接着她露出下定决心的爽快表情说：

「就是这样，我要报仇！」

…………

报仇？

不理会瞪大双眼的我，她咧嘴一笑。

「我要把害我变成这样的家伙弄得一塌糊涂……」

「恶哇……」

根本就是有危险思想的人嘛……

「这样下去太不痛快了！所以我要破坏害我变成这样的恋爱管理局，让所有人都后悔……」

「开除你的局长其实做得没错吧……？」

「是大家害我变成这样的…… 一定要让他们后悔才行……」

「我开始觉得开除你是正确判断了说……」

「就是这样，我要毁了恋爱管理局！」

「喔……」

越认真的人一旦脱离控制就会越失控。药效仍在持续或许也是原因之一。「那个，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无论如何，和身为一介旅人的我都没有关系。

只要能帮我准备出国的资料，我就无话可说。不论是要徇私舞弊还是要报复，我都保证不告诉别人。

她开心地笑了。

「那么伊蕾娜，我们一起去毁了恋爱管理局吧！」

…………

为什么？

「我们是被命运相连的人，要一起去才行呀！」

「不是，我们不是不管什么契合度被硬凑在一起的吗？」

「！你到现在还相信国家的话吗？恋爱管理局是纵容徇私舞弊的恶劣组织耶！我们契合度其实很好的机率不也有可能不是零吗……！」

「我现在就觉得我们的契合度差到不行的说。」

「难得都在一起了，你要帮人家啦！」

「我不想多管闲事被国家盯上。要做坏事请你自己一个人做。」

我边说边站起身。

就快点开溜吧。我还顺便把帐单塞给她。

「…… 等一下！」

直接被抓到了。

米瑞伊抱着我，因为喝了酒满脸通红，眼眶还泛着刚才的泪水，看起来就像是拼命挽留离开自己身边的情人的坚强女性。

「什么事？」我冷冷地俯视她，犹如心灰意冷的前女友。

「那个，听我说……」

接着她把嘴巴靠到我耳边。

低声呢喃道：

「──你不帮我，我就不帮你办出国手续喔。」

「你该不会真的是弊案的主谋吧？」

为什么这么擅长交涉做坏事……？

「伊蕾娜你可能听说了，我们国家不申请解除关系就没办法单独出国。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就算你问我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说，不跟你打好关系就没办法出国吗？」

「不对，不是喔！」

她莞尔一笑，再次凑到我耳边。

接着小声说：

「──伊蕾娜的命根子掌握在我手里的意思……」

「你果然是弊案的主谋吧？」

每次开口心底漆黑的部分是不是都漏出来了？

「好！那就决定了！伊蕾娜是我的搭档！接下来就请你帮我一起毁掉恋爱管理局吧！」

「我不想的说……」

「我会做出指示，伊蕾娜就用魔法实行吧！」

「根本就是只靠我的计划嘛……」

「来，打铁趁热！现在就出发吧！」

「现在就走吗？」

「没错！现在就开始报复！」

米瑞伊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然后我们付了帐，匆匆忙忙地离开──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

她直接在路上吐了出来，于是作战延到隔天实行。

○

昨天灌了一大堆酒，更别说我喷的药还发挥药效，米瑞伊有可能说出绝非本意的话。应该说我抱着希望如此的心情迎接隔天的到来。

「那么伊蕾娜，就依照预定去报仇吧！」

「…………」

米瑞伊带着「一起出门吧」的轻松气息对我说。可惜的是昨天的对话她大半都记得。

「我是喝醉了以后会好好留下记忆的人喔。」

「嘿……」

「啊，那什么表情！你不相信对不对？」

「没有没有，不会。」

我耸肩回答。从她开朗的模样来看，显然失去了吐在路上以后的记忆。

虽然可以详细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害她心情不佳就没办法出国，于是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和她一起行动。

「呵呵呵…… 接下来我就要变成大坏蛋……」

就这样，米瑞伊的复仇日常揭开序幕。

首先是第一个目标。

「伊蕾娜，你看得见吗？那就是在我的经历上留下污点的女人……」

米瑞伊从阴影处探出头来。她的视线尽头是一名和男性和睦交谈的女子。

她说那是在她的经历上留下污点的女人。

「是在恋爱管理局里背叛你的人吗？」

「不是，是我前女友。」

「原来是前女友…… 前女友？」

前女友是什么？

「是原本跟我交往后来分手的女生。」

「不是，我不是问你意思。」

「虽然测试成绩契合度非常优秀，但是她不愿意说爱我，我们就分手了。」

「不是，我不是问你分手原因。」

「她明明是我的第一任……！都怪她害我的感情经历出现了污点！不可原谅……」

喀叽喀叽喀叽，米瑞伊紧咬牙关瞪着广场上的前女友。她原来跟女生交往过。

先别说这个。

「那个，你不是要报复恋爱管理局吗？」

「嗯！原本是这样喔。」

可是昨天晚上到今天之间她似乎改变了心意。「既然要做坏事，多做一两件也没有问题……」

「你的思考逻辑还真像坏人呢……」

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失去的她如今无所不能了。「所以说，你打算怎么骚扰前女友？」

「从后面偷偷靠近把她推到喷水池里。」

「好普通……」

我傻眼地跟米瑞伊一起偷偷接近到她前女友身边。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前女友身旁的男子屈膝跪地。

「──你愿意嫁给我吗？」

然后男子牵起前女友的手，在左手无名指上吻了一下。

「…… 哇啊！」

前女友感动万分。

「…………」

我们蹲在她屁股旁边。

这是什么状况？

「刚才的是这个国家特有的求婚方法喔。」看见我露出微妙的表情，米瑞伊似乎觉得应该解释才行，一脸得意地对我说：「在我们国家不是在无名指上戴戒指，是亲吻无名指。」

「嘿……」

「啊，那什么表情！你不相信对不对！」

「没有没有，不会。」

姑且不论我相不相信。「所以说，怎么办？要现在推她吗？」

只要稍微用点魔法，马上就能让她栽进喷水池里。

请问你意下如何？我一手拿着魔杖问她。

「咦，伊蕾娜你在说什么！当然不可以呀！」

呼啪！她打了一下我的肩膀责备道：「怎么可以干扰求婚现场的情侣，我们走！」

「咦咦咦咦……」

难道说她还在醉吗？

她说出难以想像是即将干坏事的人会说的话，迅速离开前女友身边。

「──刚才虽然失败了，但这次一定要报仇！」

第二个目标。

不久之后她来到街角的某间餐厅。她说这里有让她难过的人。

「所以说，对方是谁？」

我在阴影处环视店内问。中午时间店里充满情侣。

「在那边。」

接着她指向店内──并不是，而是在厨房里工作的男子。「我之前和他交往，他用很过分的方式跟我分手。」

「你的对象是男性也没关系呢。」

「我都喜欢喔！」

「那么你为什么跟他分手？」

「因为他不肯说爱我……」

「我从刚才开始就隐隐约约感觉得出来，米瑞伊还挺被动的呢。」

从她看见同事做的坏事选择保持沉默就稍微感觉得出来，她自己似乎很不擅长说出自己的希望。

姑且不论原因，她想报复前男友，于是我们悄悄溜进厨房。

依照预定，米瑞伊会在他做的餐点中乱加调味料，让午餐时间泡汤。

我们拿着小瓶子悄悄接近。

「以后我要开自己的餐厅。」

此时，前男友和同事开心地聊了起来。

「捉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我做不到……！」

「到底怎样？」

听见我的吐槽，她留下「怎么可以阻挡接下来要靠厨艺为生之人的未来。」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就离开了。

虽然自暴自弃说要做坏事，结果她还是无法伤害别人──

我这么想，跟她去找第三个人。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她把那名女子推到喷水池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恋爱管理局的局员发出尖叫沉入水中。

米瑞伊说她是嫁祸给自己的人之一。

「这家伙无药可救，所以推她没差！」

「你的善恶标准到底在哪里？」

基本上是好人。

但是一失控就会变得奇怪又吵闹。米瑞伊可能就是这种女生。

例如说在街角。

「我辞去这份工作以后想开自己的店……」

发现和同事聊着未来展望的男性局员的下一刻。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瑞伊直接扑了上去。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局员当场倒地。

不是不是不是。

「你不是不攻击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吗？」

「恋爱管理局员没有未来。」

「你是不是越来越奇怪了？」

接二连三攻击身穿花俏外套的人，她宛如一头猛牛。在那之后她在形形色色的地方出没。

例如说在灯光美气氛佳的餐厅。

「请嫁给我！」

有局员正在求婚。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就直接发动攻击。

又或者是在大街上。

「唉，你知道吗？刚才我们的同事好像被奇怪的女人攻击……」「咦咦？那该不会是──」

有局员在聊天。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照样冲了上去。

她就这样攻击了超过十名的局员。那副模样犹如横冲直撞的狂牛。

「报仇超好玩……」

「太好了呢……」

我在一旁对她露出冰冷的眼神，依然陪在她身边。恋爱管理局现在剩下的局员大多都是腐败的人，她似乎判断不论做什么都可以。

「最后轮到腐败的根源，局长了……」

米瑞伊露出不羁的笑容。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乖巧的她了。

「可是局长小姐不是还算认真工作的人吗？」

米瑞伊会被流放纯粹是同事窜改资料，局长应该是无辜的吧？

认真工作的她甚至曾经觉得局长很可靠。

「可是仔细想想，身为那种组织的领袖，她就不是什么好人了呢。」

「太不讲理了……」

无法检举同事的她已经荡然无存了。在那之后米瑞伊兴高采烈地往前冲，抵达恋爱管理局前。

「就在这里等局长出来！」

她迅速躲进阴影处。

过了几分钟，一无所知的局长小姐从管理局里走了出来。

「…… 出来了！」

米瑞伊狠狠瞪着局长小姐。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两人一起跟了上去准备攻击。

究竟要用什么方法袭击她？要用魔法的话想必需要事前准备。我举起魔杖跟在米瑞伊旁边。

「奇怪？」

就在这个时候，她发出呆愣的呼声。

发生了什么事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前一如往常是局长小姐。

依旧身材充满福相的女子。

应该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 咦咦？」

我不禁侧了侧头。

不知道为什么，局长小姐就这样走进狭窄的暗巷之中。她进得去吗？我是说尺寸。不理会我的担忧，她就这样被吸进去似地消失在人烟罕至的黑暗之中。

明明不做亏心事就不会进去暗巷里的说。

「…………」

我们默默地面面相觑，跟在局长小姐后面。

接着探头一看。

然后看见了。

「大、大事不妙了，局长！」

「我们刚才突然被米瑞伊那家伙报复……」

「她不停在攻击局员！」

眼前是今天米瑞伊到处攻击的局员们。

还有一脸认真点头的局长小姐。

「这下糟糕了呢……」

接着她说：

「她可能发现是我们嫁祸给她的了……」

局长小姐说出这句非常非常糟糕的话。

我们听了那句话再度面面相觑。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米瑞伊？」

她望向远方。

「想不到她真的是坏人。」

○

知人知面不知心。

只要不是家人或情人，恐怕难以看见人心底渴求的事物。

由于只从片面的情报推测，因此不知道是否正确。不过，恋爱管理局内部似乎比米瑞伊想像得还要腐败。

「这下糟糕了…… 我刚才求婚被干扰…… 那家伙可能知道我是修改了自己的诊断结果，才跟现任女友在一起的──」

其中一名局员焦急地说。

接在他后头，其他局员也点头附和：

「那家伙可能会想爆料我们做的事情……」「糟糕了！她要是公开，我会被现在的男友抛弃……」「怎么办，局长……！」

就如同米瑞伊有前男友和前女友，恋爱管理局的局员当然也遵守国家规定和人交往。

可是，如果局员跟居民收受贿赂就愿意窜改资料，他们真的有可能不对自己的资料动手脚吗？

局员们想必从以前开始就不停地满足私欲。

米瑞伊过去在巷子里看见的，一定只是他们欲望渗透出来的冰山一角。

他们的恶行恶状让收贿看起来还算可爱。

「你、你们几个冷静一点！」

局长小姐制止周遭的局员说：「米、米瑞伊又还不一定知道不是吗？她也有可能是被开除才挟怨报复呀？」

实际上就是如此。

局员们全都摇头。

「你在说什么？」「米瑞伊怎么可能会做纯粹骚扰人的事情？」「她就连告发我们的勇气都没有耶？」「她会危害我们，绝对不只是纯粹的挟怨报复！」

他们显然相当了解米瑞伊。

在亲切聆听居民的要求，给予温柔话语的另一面，她没有勇气指责同伴犯的错误，也不敢找人商量，只能默不作声。

就是因为她的这种个性，即使嫁祸给她并赶她出去，也一定不会遭到报复──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

「…………」

他们如果有任何误判。

就是今天的她对自己的心情比平常还要稍为坦率一点。

「以前的我，也许会选择沉默吧。」

某个声音传向在巷子里密会的恋爱管理局员。

声音温柔又沉稳。

在场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蛤──？」「米、米瑞伊……？」「怎么会……」

他们哑口无言。

他们一定大吃一惊。因为到处袭击同事的米瑞伊出现在眼前。

同时他们一定惊恐万分。

因为面露沉稳的微笑缓步靠近的她，手中握着一把钝器。

那是我临时准备的武器。

探头看了一眼巷子里后，米瑞伊露出现在的恐怖笑容命令我：

「伊蕾娜，给我能把那些人一网打尽的武器。」

她伸手对我说。

「咦咦……」听见突如其来的要求，我当然面有难色。「现在马上准备武器有点困难……」

「这样啊。」

「是。」

你能够谅解吗？

接着她点头说：

「给我武器。」

「奇怪？我刚才应该拒绝了吧？」

「给我。」

「不是，就说要我现在没办法马上给你──」

「快点。」

「你有听我说话吗？」

「快一点。」

「比喝醉的时候还要强硬……」

气到顶点的她如今已经化为听不见别人说话的猛兽了。

就算不做武器我也可以帮她逮人──但是她大概想自己亲手解决吧。

真没办法。我用魔法迅速把棍棒、绳索还有石头等各种杂物黏在一起，帮她做了一把钝器。

「谢谢。」

说完她迈开步伐。

前进的方向是欺骗自己，把自己赶走的人们。

「做坏事的人应该受到惩罚吧──！」

说完她挥下临时做的武器。

知人知面不知心。

藏在心里的想法等同于不存在，唯有化为言语或是行动才会变成现实。

「等、等一下──」

局长小姐等人畏缩的时候。

稍微变坦率一点的米瑞伊就这样达成了一件大事。

○

组织性渎职。

新局长就任短短一个月就发现的各种弊案，让恋爱管理局这奇妙名称的组织信用坠落谷底。

收受贿赂的人全都被组织排除，恋爱管理局的业务也暂时中止。国内对组织的存在方式议论纷纷，风向开始转变成「就帮人们配对的组织来说，权力是否过于庞大」。

简单来说，就是米瑞伊挥下的一击大大地憾动了整个国家。

「不是啦……」

事件明朗后过了几天，如今她在我面前露出微妙的表情。

她被收贿的局员陷害之事公诸于世，解雇遭到撤回，确定能够复职回到恋爱管理局。

于是我们再次见面一起庆祝。

不过，她反而带着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伤脑筋的暧昧表情。

「虽然做了想做的事情，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同先前所述，现在组织没有发挥功能，就算收回她的解雇命令也无事可做。

换句话说，就是她动摇了整个国家，本人的环境却没有什么变化。

「总之，先脱下那件花俏的外套吧？」

恋爱管理局没有运作，城里只剩她还穿着花俏的外套，除了特别显眼之外没有别的用处。

听见我冷静地指出这点，她摸摸自己的肩膀。

「我从以前开始就披着局员的外套生活，没有这个反而会不安。虽然曾经脱下来一次，但感觉还是很奇怪，就穿回来了。」

「这样啊。」

「现实就算突然改变，反而会觉得比较困惑。」

「…………」

她是想说自己突然被抛出来不知所措吧。「没事做的话，谈个恋爱如何？」

「你愿意当我的对象吗？」

「恕我婉拒。」

因为我是旅人。

「现在恋爱管理局没有运作，想谈恋爱很困难。又没有人帮我找对象。」

「自己找不就好了吗？」

「那样有点不行。」

「然后找到对象之后，这次自己主动表达爱意。」

「那样有点不行。」

全部否决我说的提案，她皱起眉头。「…… 个性跟恋爱之类的事情也是，现实突然改变反而会比较困惑，伊蕾娜。」

尽管她一度说出真心话，揭露了局长等人的弊案。

到头来，对她来说跟过去一样被动可能比较舒服。

「之前虽然自己做了一些事情，但是很难持续。」

「你不擅长主动吗？」

「与其说是不擅长…… 应该说是因为没有经验，所以可能需要一点勇气。」米瑞伊扭扭捏捏地说。

「唔嗯……」

她说自己没有经验。「你没有主动跟对方说过『我爱你』吗？」

「没有。」

「也没有求婚经验？」

「怎么可能有！」

所以改变才很难呀！

她叹气似地在我面前说。

「这样啊。」

我只能苦笑。

我想起来到这个国家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 好不舒服……」

「你还好吗？」

她喝太多吐了出来之后。

帮她把嘴边的呕吐物擦干净后，我扶着她送她回家。

再怎么说也不能把喝太多烂醉如泥的女生丢在路边不管。

我不停跟她说话避免她睡着，断断续续地问她回家的路，走在夜晚的路上。

幸好她家并不远，从酒馆走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打开她家的门，我顺利把她送到床上。

「…… 呜呜呜，头好痛……」

「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我随口回答躺着的她。

「…………」

她听了盯着我的脸看。「谢谢你带我回家，伊蕾娜……」

声音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不用客气。」

我一面回答，一面随口说：「明天你还想报复同事的话就再说吧。我会帮你的忙。」

我想反正她不会记得。

「我出了那么多洋相你还愿意帮我吗？你人超好的嘛，伊蕾娜……」

「那当然。」

「喜欢……」

「…………」

「该不会真的是我的命定之人吧……」

我想应该不是……

我傻眼地苦笑。

「…… 嘿！」见状她在床上伸出手，抓住我的左手。

那个举动非常突然，也不清楚有什么意图，我只有说着「做什么？」歪着脑袋。

过了几秒钟，她看着我的双眼，直接把我的左手送到嘴唇旁边。

左手无名指传来痒痒的触感。

「唉嘿嘿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你就算这么说。

我不知道。感觉起来像是被她亲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直接了当地问。

可是她那天并没有回答我。

「唉嘿嘿嘿，秘密！」

明天还记得就告诉你。

床上的她说，就这样步入梦乡。

她虽然说现实突然改变让人比较困惑。

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因为她的现实早就已经改变过了。

「船道桥头自然直吧？」

于是我随口敷衍她说。

「什么啊！明明是前命中注定的对象，太不负责任了！」米瑞伊鼓起脸颊说：「都曾经是命定之人，给我一点建议嘛。」

我耸了耸肩。

建议吗？

「那么，喝点酒怎么样？」

「那就算了。」

○

不久之后我离开了国家。

恋爱管理局停止运作，使得出入境的手续简略化，不用申请解除也能独自离开了。

「伊蕾娜下次拜访这个国家应该会变得更正常才对。」

国门前。

在我走向国家领土外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笑着对我说。

被虚假命运连在一起的关系到此为止。

「变得更正常吗？」

讽刺的是恋爱管理局是这个国家的一大特征，也是不正常的部分。「那是以后会变成普通国家的意思吗？」

「有可能会，也有可能不会。」

「是哪边？」

「想知道的话就再来拜访吧。」

是要我用自己的眼睛直接确认吗？

「那么，到时候再介绍新的情人给我认识吧。」

「…… 有可能会，也有可能不会。」

「我很期待喔。」

我伸出手。

这是道别的信号。

「…… 我会努力看看的。」

她也点头伸出手来。

接着我们手握着手，看着彼此。

「那么保重了，米瑞伊。」

「嗯，伊蕾娜也是。」

我和她。

这恐怕是这个国家最和平的分手。

后记

这次页数比较少，就直接进入各话讲评了！跟以前一样含有剧透，还没看过本篇的人请右转离开！

●第一章 「冒牌灰之魔女」

虽然我以前就想过刻意模仿伊蕾娜的角色，不过迟迟找不到机会在本篇登场，不知不觉就第 21 集了。我很喜欢伊莲娜这个名字的语感。

●第二章 「少年的梦想」

梦想和姐姐一起大显身手，努力不懈的少年的故事。关于这个故事我想还是别说得太仔细比较好，所以就不多做评论了。

●第三章 「听话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魔女之旅》这种充满梦想与希望的副标题都容易是黑暗的故事。太不可思议了……

●第四章 「沙漠中的财宝」

原本预定写成第 21 集的最终章，结果比想像中还长。《魔女之旅》这个系列已经写很久了，不过沙漠就魔法机制（缺乏绿树，魔力容易枯竭）的设定上比较不容易让伊蕾娜造访，男生像这样有活跃表现的故事也不多。就各种意义上而言，这在《魔女之旅》中感觉起来是故事桥段比较少见的一回。

●第五章 「钢铁森林」

想宣扬自己主张的正义，还是只想胡闹，最近似乎很多这两者同时存在的事情发生。

●第六章 「森林小径的注意事项」

聪明的大人会在契约书里偷塞重要的讯息，可是使用者大多都没有耐心读那么长的东西……

然后聪明的大人也知道这点，所以会不知不觉间偷偷塞进不好的条件…… 不过这次不是这种故事！

●第七章 「命定之人」

方便的系统也会因为使用者不同，而会变得不方便的故事。

改变一下话题，说点关于我个人的事情。我搬离了原本住的地区，也换了一间除毛的诊所。

话说回来，我在以前某集的后记好像写过除毛的话题呢…… 就是帮胡子除毛超痛的那件事！脸被橡皮筋啪啪啪地猛弹宛如地狱般的痛苦不停持续的记忆依然烙印在脑海之中，所以我对现实感到筋疲力尽地想着「哼，反正在新诊所也很痛吧？我早就知道了！」态度宛如异世界常见对新主人态度傲气凌人的奴隶少女，推开诊所的门。

然后我大吃一惊。

「好～白石先生，那么现在开始手术喔。」

一点都不痛──

新诊所用了如假包换的最新机器，跟嘴上说「新的机器不会痛喔～」却痛到跟被橡皮筋弹的诊所不同，几乎一点都不痛。

骗人的吧？为什么？不是都会痛吗？绝对有什么隐情……！

困惑地接受手术的我简直就像是吃惊地想「主人为什么不做会痛的事情！？」一瞬间就娇羞超好搞定的奴隶少女。

「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吃惊地说。

「哼，就只是普通的手术而已呀？」诊所的大姐姐一脸得意地对我说，手术就普通地结束了。我决定定期回诊。

总而言之，环境只要改变，各种事物和常识也会跟着改变呢。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我还有很多想写的故事。不知不觉间，《魔女之旅》也来到第 21 集的大舞台了呢。广播剧 CD 也到了第七弹！虽然我好像什么故事都写过了，但是还写不过瘾的渴望依然不停发痒。

伊蕾娜的旅程今后也会继续下去，希望各位能继续支持。

我是白石定规！

祈祷能在下集再会，我想在这里结束后记。

那么再见了！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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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