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物料理人

又白又圆。

森林小径中仰望蓝天看见的云朵宛如冰淇淋。

话说回来，最近好像有一阵子没吃了──操纵扫帚在树木整齐排列的道路中央飞行，魔女呆愣地想。

她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柔顺的灰发随风飘逸，琉璃色的双眼仰望天空。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旅人指的是环游世界，旅行之人。

不曾在一个地方久留，游历世界各地的她总是走在与危险相伴的路上。

因此她佩戴着象征魔法师中最顶级的魔女证明──星辰造型的胸针。

「肚子饿了……」

森林的树木随风摇摆，乍看之下魔女只有骑着扫帚心不在焉地飞行；但是即便在这种状况下，她也时时刻刻注意着周遭。

不如说就是因为注意周遭，才会显得漫不经心。

她这种本领高强的旅人（姑且不论是什么本领），能够事先排除可能降临的各种危险防范未然，时时选择安全的路径。

因此她的旅途总是和平无比，从没遭遇过魔物。她会在遭遇之前察觉到足迹与气味，避免遇到危险。

魔女优秀到不愧本领高强之名。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唔！」

然后我将扫帚停了下来。

我遇到了魔物。

不知不觉间，一条巨蛇在前方不远处瞪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看来是仰望天空想着「等到了下一个国家就买冰淇淋来吃吧～」流口水的时候，不小心靠近魔物了。

巨蛇魔物大到能将我这种人类一口吞下。

幸好对方只有瞪着我，并没有发动攻击的模样。

我心想既然如此，静静地举起魔杖。

「…………」接着保持沉默慢慢地凝聚魔力。

只要稍有动作，就施展魔法赶跑它吧。面对无法沟通的魔物时，这是最合适的应对方法。

「慢着！别冲动！不要发射魔法！」

所以巨蛇魔物突然对我说话令我难掩讶异。

咦，它会说话？

「原来如此，是能够沟通的魔物吗……」

既然如此或许就不必攻击它了。

「不是，我不是魔物。」

原来如此，是不认为自己是魔物的魔物吗……

常常遇到这种的呢。

「你在这里做什么？」视情况或许可以解除戒备。

「我正准备吃饭。」

「！你想吃我吗！」

我反而加强戒备。原来是想趁我松懈发动攻击，这只魔物真是太狡猾了。

「慢着慢着！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想吃的不是你。」

「你只是想吃人，不是我也无所谓…… 的意思对不对？」

「追根究柢，我怎么可能会吃同族的人类？」

「原来是认为自己是人类的魔物吗……」常常遇到这种的呢。

「…… 你是不是误会了？」

嚼嚼嚼，巨蛇的嘴巴动了起来。哎呀，做什么？想吃我吗？我这么想将魔杖指向它。

随后一个人从蛇嘴里钻了出来。

「如你所见，我不是魔物。」

褐色的头发在后脑勺盘成髻，一双绿色的眼眸，身穿简单的布衣、黑色裤子与长靴。

她高举双手仿佛在说自己没有敌意，手中分别握着小刀与大蛇的舌头。

意料之外的进展让我目瞪口呆浑身僵住。

「我的名字是娜娜玛。」

她自称魔物料理人。

○

「不是，魔物料理人是什么？」

从扫帚上降落后我冷静下来侧着头问。魔物料理人？那是什么？

「哼！你真无知。」

她哼笑一声挥舞小刀，割下巨蛇的肉说：「听好了，魔女。」

「我是伊蕾娜。」

话说回来还没自我介绍。「灰之魔女，伊蕾娜。」我再次自报名号。

娜娜玛对我点头，接着露出认真无比的神情说：

「听好了，伊蕾娜。魔物很好吃。」

「不是，就算你说很好吃……」一般的肉也很好吃呀？

「就是这样，我正在旅行寻找最棒的珍稀美食。这条大蛇就是我在旅途中遇见的。」

「是你打倒的吗？」

「嘿啊。」

她说自己正在前往这条路前方的国家，在路上发现这条大蛇就开心地喊「哇，看起来好好吃～」把它给宰了，最后还一头钻进它的嘴里。原来如此，看样子她跟我活在不同的世界。

「话说回来，你走这条路代表你想去前面的国家吧？」

「…… 是没错。」

「跟我一样。呵呵……」

她用恍惚的眼神看着切下来的肉说。

感觉有点讨厌……

「既然目的地一样，可以用扫帚顺路载我一程吗？」

「为什么？」

「因为肉的鲜度最重要。」

跟我提议的她刚钻出巨蛇的嘴，更别说她现在正在屠宰巨蛇，全身沾满黏涕悌又湿答答的血跟分泌物。要我用扫帚载这样的她吗？

「咦咦……」

感觉有点讨厌……

我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这时肚子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我猜是身体在跟我抱怨「别在这里废话，快点去下一个国家」。

「肚子饿了的话，我就请你吃极品美食吧。」

不愧是自称旅行料理人，她对自己的厨艺似乎相当有自信。

她以前好像曾在某国的知名餐厅里担任主厨，边说「没有人说过我做的东西难吃。」边擦拭沾满血的刀。

「敢说难吃的家伙都不在世上了……」

根本就是个危险人物嘛。

「我不太想用扫帚载你的说。」

「不在世上是开玩笑的，不过我做的菜是真的很好吃喔。怎样？想不想吃吃看？」

坦白说，我有点好奇。

旅行的厨师想必有在许多国家用餐的经验，无疑知道不少美食。她自己也很有可能见多识广，简而言之就是能够期待非常好吃。

因此尽管我现在对魔物做成的料理兴趣缺缺──

「你会做魔物之外的料理吗？」

我还是这么问她。

「咦咦……」

她垂头丧气地看着我。

「会是会啦……」

可是很无聊耶…… 她的表情仿佛在这么说。

「还有，我的扫帚不想载你，可以请你坐在附近的树枝上吗？我会用魔法让那飘起来。」

「咦咦……」

她露出不情愿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最后好像还是肉的鲜度比较重要，说着「真没办法……」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我的提议。

就这样，我们一同朝着最近的国家在森林中前进。

我操纵扫帚。

娜娜玛则是在我背后，坐在几根树枝并排而成的超简易飘浮凳子上。

在抵达目的地国家之前我们无所事事，于是就暂时聊起彼此的事情。

就如同刚才稍微提到，她过去曾在某国的知名餐厅里担任主厨。当时每天都过着为顾客发挥厨艺的生活。

她从小就喜欢研究厨艺，挑战过各式各样的料理，终于登峰造极。

能够投其所好提供客人各种餐点的她备受赞赏，最终晋升餐厅代表。而就在这堪称一帆风顺的某一天──

「感觉好腻。」

她厌倦了。

她说做普通的料理已经感觉不到刺激了。她想用前所未见的食材，创作没有人吃过的料理──一间平凡的餐厅已经无法容纳她的欲望。

而就在她为了寻找新食材开始出国流浪时，她遇到了。

「噗噜噜噜噜噜──！」

她遇到了魔物。

「……！」

不对，是魔物料理。

巨大的野猪魔物阻挡在她面前。她说，它的肉体看起来令人垂涎三尺。

魔物朝她发动攻击，娜娜玛就用凑巧带在身上的菜刀（为什么要随身携带那种东西？她果然是危险人物嘛……）应战，打倒了魔物。

打倒魔物后她立刻宰杀。

魔物的肉跟想像中一样，味道与肉质十分理想。她先用手触摸，用舌头品尝，并确认气味。

「吸～～～～～～～～～～～～～～～ ……！」

我不太明白，但是具有强烈坚持的她似乎会用五感体会食材想像调理方式。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好！这个好！太赞了！」

顺带一提，用食材幻想时的她会陷入感觉集中的状态，完全听不见周遭的声音或声响。听见无所谓的资讯我板起脸来。

总而言之，她将肉带回去调理。

在餐厅上招待客人后居然大获好评。她的料理眨眼间在国内扬名立万。说她在餐饮业界掀起波涛也不为过。她的餐厅连日大排长龙，她也成为代表国家的大厨。而就在某一天──

「感觉好腻。」

她又厌倦了。

追根究柢，停留在一个国家本身对她来说可能本来就很无趣。她脑中已经充满全世界的魔物了。

她想邂逅所有的魔物，将它们吃下肚。

忠实于欲望的她立刻辞去餐厅的工作出国旅行。

那么，就来看看她截至目前为止的旅行轨迹吧。

她抵达了某个国家。

走进国门就看见居民愁眉苦脸地聚在一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巨大蜘蛛在我国附近攻击人类。」

原来如此，她听了国民的烦恼点头。

然后她问：

「那家伙好吃吗？」

「蛤？」

接着她立即潜入巨大蜘蛛的巢穴。问她后来怎么了，她便回答：「味道很像螃蟹。」

在那之后她继续旅行。

「唔……！到底为什么？以蛋不被偷走就很乖巧闻名，长得像乌龟的魔物居然在大闹……！」

她遇见被长得像乌龟的魔物袭击的冒险者。

她双眼发亮，伸手搭住冒险者的肩膀。

「很好吃喔！」

「蛤？」

在那之后她四处旅行，邂逅了形形色色的魔物。

例如说，搭船的时候。

「糟糕了！船被巨大章鱼攻击了！这样下去会沉──」

「好吃！」

「蛤？」

长得像章鱼的魔物抓住船身，她就切下它的脚做成了章鱼烧。听说还满好吃的。

例如说，她在山中旅行时。

「其实这附近有龙──」

「龙排！」

「蛤？」

龙肉变成了排餐。她说虽然肉质有点硬，但是相当可口。

例如说，她在横渡沙漠的时候。

「喂！小姐，别往那边走！那里可是凶猛蝎型魔物的地盘啊！」

「油炸！」

「蛤？」

之后她说味道很像螃蟹。

例如说，在这附近的区域。

「喂！那边有长得像巨牛的魔物出没！」

「炖肉！」

「蛤？」

她说因为太好吃了所以滥捕滥杀。

总而言之，她就像这样在各式各样的国家与地区旅行，将魔物收进胃袋。做到这个程度，她对付过的魔物恐怕比冒险者还多了呢。

「不论何时何地，我只要听到魔物的消息就会马上冲过去！」

哈哈哈哈哈！她在我背后的树枝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骄傲地大笑。

「喔…… 这样啊。」

我露出温暖的眼神应声，「希望在下一个国家不会听到魔物的消息……」在心中如此祈祷。

总觉得有种会被她卷进麻烦的预感。

「──其实有魔物在我国周边地区破坏农作物。」

接着穿越森林抵达国家，我和娜娜玛受到官员迎接，听见这一番话。

吼呦，真是的……

我在内心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祥的预感就是容易应验……

「魔物吗？你说魔物？是哪种魔物！」

娜娜玛兴奋地问。

官员似乎将我当成她的同伴，说着「希望两位能够消灭它们……」观察我们的反应。

不是，我不是她的同伴──

「我们愿意支付丰厚的酬劳。」

「我做。」

我们两人一起在官员的带领下来到国家的公所。

公所中有几名受伤的士兵。

虽然每个人都是轻伤没有生命危险，但他们个个精疲力尽，不难想像前一刻还身在沙场。

「各位士兵！旅人小姐们愿意助大家一臂之力！」

听见官员开心的报告，他们回以放心的叹息。唉，太好了。不用继续战斗了吗…… 我听见某人发出的声音。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问他们。

抬头回答的是自称士官长的男子。

「我们被魔物打伤了。」

他说，从以前开始就有魔物栖息在这个国家附近的洞窟。

种类绝称不上凶暴，过去只要不主动刺激就不会攻击人类。

不互相干涉就相安无事。

这个国家的人们始终与魔物保持适当的距离生活。

「……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那群魔物突然开始糟蹋我国的农作物。」

究竟为什么？

还来不及提出质疑，魔物就造访这个国家，践踏农田接二连三地挖起农作物。

据说，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发泄无处宣泄的怒火。

可是原因不明。唯一明白的就只有置之不理的话，国家会单方面蒙受损失。

结果，束手无策的国民们决定委托军方处理。

「我们迎击魔物，展开战斗。这就是结果。虽然保护了农作物，但我们也受了伤。下次它们再攻来，恐怕会守不住吧。」

或许是长久以来过着和平的生活，士兵们看起来并不习惯战斗。

倘若士兵丧失战力，毫不设防的国家必定是魔物眼中最理想的肥羊。

不只农作物，就连物资也有可能遭到剥夺。

「所以，我们想委托两位旅人小姐。」

官员说。

请保护我们的国家，直接攻击魔物的巢穴──他说。

「…… 原来如此。」我点头沉思。

过去维持的均衡被魔物打破，如今陷入分秒必争的状态。这个国家的人们被迫做出直接攻击魔物住处的选择。

「虽然将这种苦差事交给旅人令人过意不去…… 但是你们愿意接受吗？」

士官长对我们深深鞠躬请求。

官兵们低着头，官员则一脸严肃。

公所中弥漫起一股沉重的气氛。

然而在此之中，唯有娜娜玛满不在乎地开口说：

「话说回来，那些是什么样的魔物？」

听了她的话，官员等人瞪大双眼。那句话在他们耳中听来像是帅气地回答「我愿意接受」。

「谢谢你！旅人小姐，感激不尽！」

「不是，那不重要。是什么魔物？」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这下我国有救了！」

「就说了那不重要，跟我说魔物的种类。」

「咦咦……？」

鸡同鸭讲的对话让官员目瞪口呆。

他大概压根没想过娜娜玛是为了吃才问魔物种类的吧。

我虽然想悄悄告诉官员「她只是肚子饿了而已」，但是详细说明太麻烦了，于是只有在一旁微笑。

官员听了娜娜玛的问题，略显困惑地向士兵们求助。

「…… 士官长，请问是什么样的魔物？」

「我记得长得跟猪一样……」

长得跟猪一样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若是我听见这些就能够接受。

可是娜娜玛身为厨师，这点程度的回答实在太不充分了。

「你该不会是分不清差别的人吧？猪也有很多种啊！」娜娜玛大声怒斥。

「很、很多种……？」

「例如毛是什么颜色？有多大？什么品种？给我说详细一点！」

「不是，我们也记不清那么详细……」

「可恶！」

不只种族，就连大小与品种都会大幅影响烹调方式。在她这名一流厨师的眼中，这些想必是重要资讯；但以官员为首的国民全都只以「魔物」概括而论。娜娜玛当场跪了下来猛捶地板。

搞不太清楚，但是情绪不稳的娜娜玛害国民有些害怕。

「……！等一下！」

随后，娜娜玛突然清醒似地抬起头来。

搞不太清楚，但是情绪不稳的娜娜玛害国民更害怕了。

「怎、怎么了吗？」官员问。

「离题一下，这栋房子有厨房吗？」

「真的离题了。」

「所以说，到底有没有？」

「有茶水间。」

「你也是分不清差别的人吗？我想要的是厨房！」

娜娜玛有些生气。

她似乎是想说别把厨房跟茶水间混为一谈。

伤透脑筋的官员向士官长求助。「士、士官长，你的家应该在附近吧？」

「是、是啊…… 的确在附近。」

「借她一下吧。」

士官长已然沦为官员的生命线。

「咦咦……」

表情稍嫌不情愿，士官长还是侧着头问娜娜玛：「那个…… 我家的厨房借你是没问题…… 你想做什么？」

娜娜玛听了，把手伸进包包后回答：

「让我烤肉……！」

说完她抽出刚才解决的巨蛇的肉。

士官长一瞬间露出说「蛤？」的表情，仍回答「好、好吧，毕竟补充营养很重要……」接受了奇妙的提案。真成熟。

「那么，等你烤完肉我再告诉你们魔物的住处。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

「魔女小姐，你也没有问题吗？」

士官长问。

当然没问题──我点头回应，就在这个时候。

「……！」我瞪大双眼。「请等一下。」

「又怎么了？」

士官长歪着头问。

我的视线尽头是公所窗外的某个摊贩。

我看见又白又圆──仿佛蓝天中白云般软绵绵的冰淇淋。

于是我露出严肃无比的表情说：

「我可以去买一支冰淇淋吗？」

「你脑袋里只有吃的吗？」

不论如何，我们就此踏上消灭魔物之旅。

○

「听好了？魔物的住处就在我国以西的洞窟中。」

出发前，士官长在桌上摊开地图，跟我们说了国家与魔物的位置关系。

我们「嗯嗯嗯原来如此。」地点头。

「肉好好吃。」娜娜玛大啖蛇肉。

「…………」士官长用毫无感情的脸看着娜娜玛后，将视线转向我说：「魔物的智力很高，有可能在附近设下陷阱。骑扫帚接近时请务必小心留意。」

「收到。」我猛舔冰淇淋。

「…………」

这两个没问题吧…… 士官长喃喃自语，然后继续说明状况。

可是即使看起来不认真，我好歹是魔女，娜娜玛则是足以代表国家的大厨。即使只听一半，进行作战也丝毫没有问题。

「唔唔唔……」

只不过，前提是他的说明全都正确无误。

我们抵达目的地才发现，包含士官长在内，那个国家的人们有个严重的认知错误。

我们依照说明离开国家前往西边魔物的住处。

躲过路上零星设置的陷阱抵达洞窟入口，我们缩起身子悄悄潜入。

下一刻，娜娜玛大吃一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情报确实无误，敌人藏身于洞窟之中。

然而，在场的却不是魔物──

「噗叽…… 噗叽……」

声音自洞窟内传来。

「噗叽……」

此起彼落。

洞窟中央焚烧了营火，在火光旁发出「噗叽……」声的，是外表宛如人类的种族。

面貌如士兵所说，看起来像猪。

可是他们身上穿了衣服，脚上穿着鞋子，皮肤则是淡淡的粉红色。

眺望整座洞窟，能够看见有些在煮饭、有些在研磨武器，还有些在聊天。

我们旅人对于魔物与魔族有明确的区别。简洁明了地说明，跟人类一样以双脚站立行动，又形成文化的种族属于魔族。除此之外都是魔物。

换言之，在我和娜娜玛眼中看来，他们属于魔族。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娜娜玛当场跪下猛捶地板。

还以为能吃到好吃的肉！她还发出这声发自灵魂的呐喊。

「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以士官长为首的那个国家恐怕把在洞窟内形成文化，长得像猪的魔族一概称之为魔物吧。

「那群分不清差别的家伙啊──────！」

国民随便的认知让娜娜玛怒气冲天。

她气到就连这里是敌方阵地都忘得一干二净。

「等一下，小声一点……！」

我慌慌张张地制止她，却迟了一步。

「噗叽……！」

洞窟内的魔族听见娜娜玛的灵魂呐喊大吃一惊，抬起头旋即发现我们的存在。

「你在干嘛啦，真是的……！」

好不容易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入口一路来到这里的说。

我敲了一下她的头，但她恐怕根本没有反省。

「长得那么混淆视听……！」

「你在迁怒吗？」

「可恶的魔族，不可原谅……！」

「是迁怒呢。」

在我的冷眼注视之下，她手持小刀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看完全就是危险人物。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然后她高声怒吼冲了上去。

「噗叽……！」

魔族看见突然攻击过来的怪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后拿起武器。

他们的模样就像是在说「咦？那个人是怎样！」「根本是神经病嘛……」反应可说是充满人性。

「噗叽！」

顺带一提，他们当然也发现我躲在娜娜玛背后。

指着我逼近的模样像是在说「喂！那个女生好可爱！」「好棒！」「是美少女！」但是先不说这个，洞窟内转眼间一片混乱。

「唉……」

我拿起魔杖应战。

长得像猪的魔物挥舞剑与长枪，我则是脚步轻盈地闪躲，举起魔杖施展魔法一一弹飞他们的武器。

就算脸长得像猪，好歹也是魔族。他们有智慧的行动简直就像是在对付人类，却也因此容易预测。我有如手持指挥棒般轻轻一挥魔杖，就剥夺他们的战斗能力。

只要在这里让他们觉得自己打不赢人类，以后就不会破坏人类的农作物了吧。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不对，搞不好会先让他们认为「人类好可怕」。

魔族看见挥舞小刀大笑的娜娜玛，像是在说「好可怕……」一般，惊慌失措地渐渐拉开距离。

「好可怕……」

顺带一提，我也悄悄拉开距离。

在此离题一下，我忽然想到自己今天除了冰淇淋之外没吃什么正餐。

「唔嗯……？」

我的鼻子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身体一抖做出反应。

往洞窟深处走的脚步停了下来。

肚子宛如想起自己空空如也一般咕噜噜地低吟。这香味究竟是从哪里飘来的？我环视周遭，最后找到洞窟角落的火堆。

只是那里不止有火堆，微弱的火苗上设置着沸腾的锅子。

嗯嗯嗯。

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随后大吃一惊。

锅子里装着炖肉。

炖肉！

「看起来挺好吃的……」

锅中飘来的香气令人难以抗拒，不知不觉间我口水直流，蹲在锅子旁自言自语：「真想吃一点看看……」

这里是敌营，眼前则是魔族做的料理。口味未必合我的胃口，说不定吃了还会昏倒。

明知危险，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朝锅子里的汤勺伸手。

我可能被娜娜玛危险过头的言行举止影响了也说不定。容易被影响的女孩，就是我。

而看见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其中一个魔族慌慌张张地阻挡在前。

「噗叽！噗叽噗叽！噗叽！」

他想说什么？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但是我完全听不懂。因此我侧着耳朵问：

「咦？你说什么？」

麻烦用我听得懂的话说。

「那还没煮好，还不能吃。」

「你们原来会说话？」

吓我一跳。

「不是啦，我们好歹是魔族，当然会说话啊。」

「刚才明明只有噗噗叫的说……」

「你们人类吓到的时候也会说像是『哇啊！』的吧。」

跟那个一样。他直接帮我上了一课。莫名地有说服力。

姑且不论这个，既然语言能通就好说了。

我们是为了农田遭到破坏的国民前来打倒魔族的，但是能够对话的话就不必攻击他们了。

于是我为了和平解决问题说：

「没有其他食物了吗？」

说错了。「…… 其实我们会来这里是有原因的。这个聚落地位最高的人是谁？」

「就是我。」

「这样啊，原来如此……」

「你肚子饿吗？」

「其实你们最近的行动害附近的国家怨声载道。」

「我们有面包，要不要来一点？」

「真的假的？」

在鸡同鸭讲的对话最后。

「总之这边请坐。」魔族地位最高的人请我在餐桌坐下。

「哎呀哎呀，谢谢。」我点头道谢。

我和魔族地位最高的人──族长，我们两人揭开和平谈判的序幕。

我率先简洁明了地告知他邻近国家的怨言，这个时候面包和沙拉正巧端上桌，于是我就开动了。嚼嚼嚼的时候，族长的炖肉也大功告成，我请他帮我续一次面包后享用了炖肉。

「哇啊，真好吃。」

味道有点淡，不过还算能够下肚。

「呵呵呵，就是说吧？这是不吝使用美味魔物肉煮成的炖肉。」

族长骄傲地挺胸。

「请问是用哪种魔物做的？」

姑且问问的我感觉起来就像是造访小餐厅的客人。主厨也就是族长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仿佛在说问得好似地点头。

「长得像牛的魔物。」

他说。

听说他们放养在邻近区域。

「喔喔。」

想不到魔物居然这么好吃，我应声道。

「慢着，长得像牛的魔物？」

下一秒，娜娜玛从我身边探出头来。「你们在煮长得像牛的魔物吗？」

「你什么时候来的？」还以为你在洞窟里大闹。

「我对食物的味道特别敏感。」

「这样啊。话说回来，其他魔族怎么了？」

「吸～～～～～～～～～～～～～～～～～～～～～～～～～～ ……」

「听人家说话。」

「试吃的时候不要跟我讲话。」

「那盘炖肉是人家的耶。」

「吸～～～～～～～～～～～～～～～～～～～～～～～～～～ ……」

「完全不听人说话……」

娜娜玛把脸凑到盘子前，对着人家刚才吃的炖肉用力吸气。话说回来，她好像说过自己幻想食材料理方式的时候完全无法接收周遭讯息。想起无所谓的资讯我板起脸来。

「…… 噗叽。」「噗叽～……」「噗、噗叽……！」

原本大概在和娜娜玛战斗（说是被她攻击比较正确）的魔族全都害怕地保持距离。

背后传来「噗叽噗叽」交头接耳似的声音。回过头，长得像猪的魔族浑身发抖看着娜娜玛。

「他们不会说话吗？」

我问族长。

「不是，他们会说话。」

「可是他们在噗叽噗叽叫耶。」

「你们人类看见可怕的东西也会说『哇啊……』和『吓死人……』吧？差不多跟那一样。」

「喔……」

原来是这样，我勉强自己接受。

娜娜玛瞪大双眼抬头看着族长的下一刻。

「也可以给我一碗长得像牛的魔物的炖肉吗？」

不重要，但是长得像牛的魔物是什么？

没有更像样的名字吗？

「咦？好的…… 是没有问题。」

尽管对从刚才开始举止全都怪异无比的娜娜玛露出略显困惑的神情，族长还是点了点头，帮她添了一份炖肉。

「我开动了──」

接着娜娜玛拿起汤匙。

吃了一口。

「……！」

下一秒她两眼睁大，表情充满错愕。

「这是什么东西──」

又或者可以形容为充满怒气的表情。

她紧握手中的汤匙大吼：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咦？」族长吓了一跳。

接着娜娜玛站了起来，拖着族长走到放锅子的火堆旁。

──我正准备跟族长和平对话的说？

「你这家伙都不好好听食材的声音吗？到底是怎么调味才会煮出那种乱七八糟的味道！」

「咦咦？可是我们部落每天都吃这种炖肉──」

「老实说，你煮的炖肉根本泥巴不如。」

「泥巴不如……」

「吃了这个还会高兴的人，舌头全都烂光光了。」

我刚才吃了还说好吃的说。

我的舌头也烂光了吗？

「那个…… 你们到底为什么来我们的洞窟……？」族长害怕地问娜娜玛。

「蛤啊？少问无聊的问题，那还用说！」

她伸手搭住族长的肩膀。

接着说：

「──当然是来做美味的魔物料里啊……！」

不是的……

「我来教你真正的魔物料理……」

真的不是的……

我出言制止，她却不是会听话的人。

然后娜娜玛说着「带我去食品储藏室！」这种山贼来抢物资时会说的话，带着族长到处跑，找来了魔物的肉、蔬菜与水果等各式各样的食材。

「吸～～～～～～～～～～～～～～～～～～～～～～～～～～～～～ ……」

接着她把脸凑近食材用力吸气，吸完后抬起头来。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的食材不赖嘛！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娜娜玛一脸恍惚。

「恶哇。」「噗叽……」

我和族长同时吓到倒退三步，然而不出所料她什么也听不进去。我早就习惯了。

可是尽管具有稍嫌危险的一面，她仍是彻头彻尾的厨师。

娜娜玛抬起头来，伸手搭住族长的肩膀低语：

「来，拿起菜刀。我来让你独当一面……」

「独、独当一面…… 吗？」族长噗叽一声吃惊地说。

「是啊，帮你转大人──这么说比较正确吧？」

「噗、噗叽……！」

听起来有点下流的对话后，娜娜玛开始一道菜一道菜教导族长。

「动起来！谁说可以休息！给我多动点手啊！」呼啪！

「噗叽～！」

「那什么叫声？少撒娇了！」咻啪！

「噗叽～！」

「呵呵…… 你现在感觉如何？说说感想啊，你这头笨猪。」

「好、好厉害……！好像看见了新世界！」

「闭嘴，笨猪！」呼啪啪啪啪啪！

「噗叽～～～～～～～～～～！」

…………

听起来有点下流，不过他们只是在做菜而已。

总而言之，两人大喊：

「接招！」「噗叽！」

…………

起初虽然十分困惑，族长仍热切地接受娜娜玛的指导，认真学习，接连掌握了使用长得像牛的魔物的料理。

从炖肉开始，牛排、水煮肉、叉烧肉、卤肉、糖醋猪肉、烤猪排等等，五花八门的菜色伴随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端上餐桌。后半全都是猪肉料理……

「…… 有种好闻的香味！」「族长！这是什么料理！」「看起来好好吃……」

在远方观望我们的魔族们也放下武器，渐渐聚集过来，一一朝餐桌上的餐点伸手。

「──好好吃！」

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魔族们感动到浑身颤抖。还想再吃，教我做法──他们眼光发亮，凑到娜娜玛身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沐浴在魔族的欢呼声中，娜娜玛兴高采烈。

终于，她侧着头问：

「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才想问这个问题。」

我们提到某国的怨言时，已经是在吃饱喝足之后了。

○

「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们一起料理后的结果。」

迎接我们回国的官员和士兵们想必大吃一惊。

魔女和厨师。

仅仅两人冲入危险魔族居住的洞窟，回来时竟然带着大量的魔物料理，以及魔族的首领──族长回来。

「那个，这究竟是……？」

官员满脸问号。

看来得好好说明才行。

我回顾洞窟内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我们为破坏人类的农作物深深至歉…… 可是我们会那么做并不是没有原因。」

说到一个段落，族长说出魔族们的内情。

如同我吃到炖肉时所说，住在洞窟内的魔族原本将长得像牛的魔物当成家畜饲养。

过去他们始终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可是最近，我们的家畜遭到人类攻击……」

究竟是谁做的？又为什么发动攻击？详情没有人知道。唯一明白的只有家畜被人类攻击而已。

魔族粮食不足，心生怨恨，于是才会破坏邻近国家的农作物泄愤。

由于这个国家与魔族居住的洞窟相邻，他们可能因此断定是邻国的人所为。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听到这里，我发现这个国家的人和魔族之间有所误会。

从委托我们的官员的反应来看，他们恐怕不知道魔族饲养的家畜遭到攻击──就连他们有饲养家畜都不晓得。

如果对自己的行动心里有数，就应该不会委托我们解决才对。

追根究柢，倘若知道魔族是能够沟通的对象，应该会自己主动展开对话才对。

攻击魔物的恐怕是毫不相关的第三者。旅人、商人、冒险者，或是盗贼。总而言之都是欠缺良知的人所为。

于是我基于上述推测，向族长解释这是一场误会，并问「总而言之要不要带料理去和解？」邀请他一起回来。

就这样，我们三人回国后前往公所，将大量料理排在桌上。

「原来是这样吗……」

唔嗯…… 官员深深点头。「哎呀…… 我们也觉得很奇怪。过去一直和平地生活在各自的领土上，居然会突然遭到攻击……」

虽说牺牲了不少农作物，但是问题和平解决想必让他松一口气。深深叹息的官员表情十分柔和。

「我们也妄下判断，给你们添麻烦了……」

对不起，对不起，族长不停鞠躬道歉。

伸手指着料理说「这些聊表我们的歉意。」的模样，比人类还人模人样。

「喔喔，可以吗？那么……」

官员迫不及待地朝料理伸手。

「…… 喔喔！」

吃了一口，他的表情就和在洞窟内看见的魔族们一样又惊又喜。「大家也吃吧，真是极品啊！」

随侍在后的官兵们面面相觑，然后跟在官员后头慢慢朝料理伸手。

一个接着一个。

公所中的笑容越变越多。

「呵…… 这样就不算白教了……」

在我身旁的娜娜玛也面露心满意足的笑容。

虽然几经波折，但是和解交涉能顺利进行全都多亏她教族长的料理──这么说可能也不为过。

围坐在餐桌前，人没有身份种族之分。

公所的房间内唯有平等地热爱美食、大饱口福的喜悦脸庞。

纷争和平解决了。

我用手肘撞了撞今天的大功臣娜娜玛说：

「真亏你知道长得像牛的魔物的调理方法呢。」

有两下子嘛，我对她说。

娜娜玛骄傲地「哼！」了一声回答：

「因为我最近滥捕滥杀了一堆来研究啊。」

「是喔～」

你原来做了很多研究。

我点头说。

「…… 嗯？」

滥捕滥杀？

她刚才说滥捕滥杀？

「──话说回来，结果攻击你们家畜的人类是什么样的人？」

士官长问。

族长摇了摇头，垂下头说：「很可惜，没有人目击案发现场……」

「这样吗…… 难为你们了。」

「是啊…… 长得像牛的魔物也因为被滥捕滥杀逃走一些…… 现在数量跟以前相比大幅减少了。」

「…… 从今以后让我们的士兵帮忙保护你们的家畜吧。邻居的危机可不能坐视不管。」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不是吃过同一锅饭的伙伴吗？我们已经是同伴了──」

「士、士官长……！」

族长和士官长间进行感人的对话。

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娜娜玛「唔？」地一声侧了侧头。

「…… 等一下，我滥捕滥杀长得像牛的魔物果然惹他们生气了吗？」

「你怎么事到如今才问这个？」

你都没在听吗？

刚才说了那么多，再说我们在洞窟里也讨论过一样的话题呀？

「谁叫我在洞窟内忙得很。」

「是这样吗？」

我再次回想洞窟内发生的事情。

「吸～～～～～～～～～～～～～～～～～～～～～～～～～～～～～～～～～ ……」

娜娜玛在我的回想中卯起来闻肉的味道陷入恍惚状态。

哇啊真的耶。

她完全没在听。

吓了我一跳。

可是她应该听见了刚才士官长和族长的对话。

「我姑且问一下，滥捕滥杀长得像牛的魔物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我问。

「我突然想到有急事，就先失陪了。」

娜娜玛转身就走。

过去看过有人逃得这么明显吗？

「等一下。」我抓住她的肩膀。

「再会！」

娜娜玛拔腿就跑。

她踢破大门直接逃到屋外。

气势惊人到在场所有人都转头，一脸纳闷。

「…… 她到底怎么了？」士官长问。

恕我僭越地回答吧。

「她就是犯人。」

「你说什么！」

我伸手指向娜娜玛。

「喂！你们几个，我们追！」

士官长带着部下追了上去。

「站住────────────────────────！」

士兵的吼叫响彻整个国家。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外还有明显就是危险人物的笑声。

我无奈地看着突然间热闹起来的大街，又吃了一口冰淇淋。

○

停留几天之后，我离开了那个国家。

「还以为死定了。」

同一时刻，娜娜玛也出来了──从牢里。

「幸好在牢里反省几天就好了呢。」

虽说是引起种族间纷争的罪魁祸首，让魔族与人类和解的功劳想必也受到认可。

她的处罚比原本轻微许多，也没有罚钱。得感谢城镇居民与魔族们的人情义理呢。

「不嫌弃的话，我送你去想去的地方吧？」

也希望她能感谢我的好意呢。「你刚出狱，应该没好好吃饭。继续旅行会累倒的。」

来，请用。我掏出一份干粮交给她说。

「喔喔……！谢谢。」

她顺手把干粮送进嘴里。

随后。

「这什么鬼东西──！」娜娜玛睁大双眼。「开什么玩笑！这味道哪能吃啊！」

「请不要要求干粮会多好吃……」

不要和在洞窟里吃到炖肉时做出一样的反应……

「话说回来，伊蕾娜你接下来想去哪里？」

「没有，我没有什么预定。」

「嗯…… 这样的话，你的下一个目的地就由我来决定了吗？」

我大概会跟几天前一样带着娜娜玛移动，必然会在她想去的地方暂时停留。

「差不多就是这样。」

结果，我点头同意。

「这样啊这样啊…… 责任重大啊……」

娜娜玛「唔嗯……」地陷入沉思。

我认为不用想得那么认真……

又不是要一起旅行一辈子。

「随便提案也没关系喔。不论是什么地方我都不会拒绝──」

就像这样。

我对她露出微笑的下一刻。

「喂！大事不妙了！」

一名男子慌慌张张地从森林中跑来。哎呀糟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吗？」

我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问。

男子说：

「魔物在附近的村落作乱！你们该不会是旅人吧？拜托你们，可以帮忙消灭它们吗？」

魔物在作乱……？

我狠狠盯着娜娜玛。

「不是，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不要看我。」再说我这几天都在牢里啊。她皱起眉头说。

这么说也是。

「那么，魔物有什么特征？」

虽然还没决定要不要帮忙，但是问问没有损失。

听见我的问题，男子扬起声音说：

「是长得像蘑菇的魔物！」

长得像蘑菇的魔物。

这样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我关上了心扉。

「喔喔……？挺有意思的嘛。」另一方面，我隔壁传来咧嘴一笑的气息。

有种不祥的预感。

「好。伊蕾娜，我决定好下一个目的地了。」

「无法。」

「接下来就去那个村子吧。」

「我不要。」

「然后就煮蘑菇料理给你吃……」

「我拒绝。」

无视突然气势十足的娜娜玛，我骑上扫帚飘上半空。

我绝对不吃蘑菇。

就是这样。

「我突然想到有急事，就先失陪了。」

我留下某人说过的借口转身离开。

然而，大家都知道那个人的下场如何。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站住！休想逃跑───────────！」

娜娜玛发出开心无比的笑声，全速追着我的扫帚跑。

之后。

在某座村庄，满脸铁青的魔女和发出奇怪大笑的女子冲了进去后，消灭了长得像蘑菇的魔物。

话说回来，那名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第二章 山与海的士兵

旅人小妹妹们，你们看得见吗？

这里北方不是有座山吗？那里就是我们的国家，山之国。

绿意盎然，能采到很多山菜也有许多动物栖息，所以料理堪称极品。最棒的是气候稳定适合居住。就我所知，从没看过像我故乡这么棒的国家。

你们刚才说在找地方定居吗？既然如此就来我们这种沉稳的国家吧。不论如何都不能往海那边走。

从这里不断南下是大海，那里有个叫做海之国的国家。

那里恶劣到罄竹难书。

没有山，也完全没有山菜。没有动物所以料理都是海鲜，最糟糕的是一点绿树都没有。山之国理所当然有的事物，他们全都没有，根本住不下去。

想从这里去的话，绝对是山之国比较好。听我的准没错。

看起来姐姐是剑士，妹妹是魔法师吧？这样的话应该能过得愉快才对。我们的故乡有很多训炼武艺跟魔术的设施。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国家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跟海之国纷争不断。

这里刚好是山之国的领土边缘，与海之国领土相邻的土地；不过他们似乎以为这里是自己的。

你们看。

他们昨天好像才刚到过这里，那里不是有面告示牌吗？

『河川之地是海之国的领土』

看样子，领土不优渥的可怜海之国想要河川之地想要得不得了；但是非常可惜，这里是我们的领土。

所以我们才会想让他们认清现实。

像这样设置告示牌──

『河川之地是山之国的领土』

就像这样。

「这里原来叫做河川之地吗？」

我吃着玛芬「呼咦～」地点头聆听士兵的话。姐姐也在一旁说着「原来如此～」应声。明明听见纷争的事情，我们却都一副悠哉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我们脱下鞋子，光脚泡进川流不息的冰凉河水之中，使紧张感从脚尖轻柔地放松。旅行疲倦的脚被治愈了……

士兵不介意我们，继续说道：

「你们两个看，河川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所以河属于山。你们说对不对？所以这片河川之地是我们的领土。」

他们现出附近区域的地图。

山之国大约占据地图的上半部，下半部则是海之国的领土。河川之地就位于中心。由于几乎都是平地，因此河水的流速十分缓慢。放眼望去有些树木，但是大海近在眼前。若是被问到这里是山还是海，只能回答两者皆非──河川之地就是这种感觉的地方。

河川有河川特有的生态系，我们脚边流逝的河水另一头看得见鱼儿自在地悠游。

也难怪这里会成为争夺丰富资源的火种了。

「姐姐，这个给你。」

我从身旁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玛芬，献给姐姐。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原本就是想跟姐姐一起吃才买的。」

我在造访这里之前的上一个国家买了大量的玛芬，还有很多请用请用。

姐姐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笑着伸出手。

山之国和海之国如果能跟我们一样感情融洽地一边一半就好。我虽然这么想，但是这对他们来说想必难以接受。

「居然立这种乱七八糟的告示牌！」「喂，把这拆碎烧掉吧。」

跟我们说话的士兵──的背后，他的同袍把海之国立的告示牌砸在石头上，用力践踏发泄怒火。

就连我也看得出来，那种状态想要互相理解太难了。

总而言之我无话可说，只对士兵们说「请加油。」替他们打气。

士兵先生笑着回答：「谢谢。」

不久之后，我们把脚擦干，穿上鞋子骑上扫帚。

我们还在旅途中，纯粹是顺路造访河川之地。

和士兵们道别，他们便笑着回答：「我们也很愉快。」

真是一群好人。

「对海之国的人也露出那种表情就和平了说。」

我乘着扫帚在蓝天下的平原飞行，如此喃喃自语。和我一起坐在扫帚上的姐姐说了声「对呀。」点头回应。

「可是可能有点困难。」

姐姐低声说：「只要将对方视为敌人，他们不论做什么，感觉起来都会充满恶意。我猜，另一个国家不管做什么，他们应该都会最先想成是有恶意的行动吧。」

例如说，即使要求和平共处，他们最初一定也会想「是不是陷阱？」而疑神疑鬼。战争的历史就是尔虞我诈的历史，就是因为不停想要胜过对方而彼此看不顺眼、互相威吓，关系才会不断恶化。姐姐跟我说，那一概称之为刻板印象。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这就不知道了呢。」

「姐姐，不要学我说话。」

我「唔唔！」一声鼓起脸颊。

姐姐轻声笑了笑，说着「抱歉抱歉。」轻拍我的肩膀。

真是受不了。

「姐姐，你接下来想去什么国家？」

「我想去和平的国家。」

「那就是山之国与海之国之外了呢。」

毕竟他们好像在吵架。

还是避开比较妥当。

「艾维莉亚想去什么国家？」

「我想去和平的国家。」

跟姐姐一样。

和山之国与海之国不同，我们互相礼让，敞开心扉，看着彼此的眼神总是充满笑意。

今天也不是例外，回过头来一如往常面带微笑的姐姐就映入──

「唉，艾维莉亚。」

唔唔唔？

姐姐呼唤我的名字，表情看起来却有点奇怪。她眉毛下垂，散发出一股担忧的气息。

「怎么了，姐姐？」

宛如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充满不安。怎么了？刚才在河川之地忘记带走什么东西了吗？

「玛芬。」

「咦？」

…… 什么？

「艾维莉亚，刚才吃的玛芬收到哪里了？」

姐姐侧着脑袋，看向我的行李。

我用手摸了摸。没有装玛芬的袋子。唔唔！我转头确认。唔唔唔！装玛芬的袋子，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这才发现自己把整袋玛芬忘在刚才停留的河川之地了。怎么会这样！

我竟然会忘记把点心带走……！

「真是太失败了……！」

「毕竟你买了很多呢。」好可惜喔，姐姐耸肩说。然后她提案：「怎么办？要回去吗？」

可是我想。

现在离河川之地已经很远了，想回去会浪费很多时间。再说就算回去，士兵们可能也会说「喔，玛芬忘了带走，真幸运～」拿去吃掉。

…… 尽管有点可惜，但还是继续往前好了。

我叹了口气说：

「下一个国家可以去有好吃玛芬的国家吗？」

背后的姐姐说「当然可以。」笑了笑。

最起码在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山之国与海之国那样的纷争。

○

「喂，你们看！有玛芬放在这里！」

同袍兴奋地伸手指着说。我起初以为是开玩笑，但是河川之地确实放了装满玛芬的袋子。

我们当然议论纷纷。

这绝对是宿敌山之国干的好事。我们做的告示牌被仔细地破坏，还立了新的挑衅告示牌。

『河川之地是山之国的领土』

可是告示牌旁放着一袋玛芬。袋子尺寸不小，不难推测数量恐怕十分可观。

然而不可以大意。

留下玛芬的是敌人。一定是某种陷阱──我和同袍未经讨论就得到相同的结论。

「…… 打开来看看好了。」

我提高警觉叫大伙聚集过来，朝袋子伸手。

随后，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映入眼中。

「这、这是……！」「喂喂喂，太夸张了吧……！真的是玛芬啊！」「而且还是附近国家的超人气商品……！」「怎么会这样……？」

想不到，袋子里装的竟是货真价实的玛芬！

究竟是怎么回事？送敌人玛芬这种事情前所未闻。最起码，过去我们和山之国留在这片河川之地的就只有侮辱性的告示牌，以及各式各样的陷阱而已。

既然如此，这该不会也是某种陷阱吧……？

我如此推测。

「你们几个！别着急！吃了不晓得会发生什么坏事喔。」我急忙制止看见玛芬就很兴奋的同袍。

其中一人拿起一颗玛芬，一脸严肃地回答：

「不要紧，赏味期限还没过。」

不是，我不是在说那个。

「有可能被下了毒，还是别吃比较好。」

「你说…… 下毒……！」

同袍们吃惊地瞪大双眼。「怎么会！」「在玛芬下毒……？」「真是群卑鄙的家伙……！」

怒气顿时传染开来，让我们的心团结一致。山之国果然是我们的宿敌。

这片河川之地得好好保护，避免他们侵占才行。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这片领土属于我们好想吃玛芬啊……

肚子咕噜噜地低吟。话说回来，我们一早就远征来到这里，什么也没吃。

「我说…… 吃一个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某个人说。

的确，就算是毒，少量应该不至于危及生命……

「小口小口地吃…… 身体会不会渐渐出现抵抗力？」

我的确听过慢慢习惯毒性会让效果变差……

如眼前所见，我们因为空腹状态难以说是冷静。

就在这个时候。

「喂，你们看那边。」

其中一名同袍指向河川之地的另一头──平原的方向。

一看，一名魔女乘着扫帚正在旅行。

「是魔女。」「她是旅人吗？」「看起来好闲啊。」「让她试吃看看好了。」

我们的心再次团结一致。

旅行途中。

「喂～！」

听见这一声呼唤，漫不经心靠近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请问怎么了吗？」

既然会呼唤我，想必有一定的原因才对。他们可能遇到什么烦恼。这样叫住我好吗？请我做事可不便宜喔？我虽然用得意洋洋的表情散发出这种气息，但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察觉。

「你肚子会不会饿？」

其中一名士兵对我说。

其实我们在这里──名为河川之地的地方午休，刚好想吃玛芬的时候就看到你经过。机会难得，你要不要也来一个？他们举起袋子说，害我大吃一惊。

那个玛芬居然是在我日前停留的国家就算想买也买不到的排队美食──！

「可以吗？」

「当然可以。」

这些士兵真是太好心了。是因为我平常有做好事积德吗？我在心底感谢自己的高尚人格，拿了一颗玛芬。

「谢谢你们。」

那我就开动了──我咬了一口玛芬蓬松柔软的角落。入口即化的甜美滋味在口中散开，真是太幸福了。我一面咀嚼，一面展现笑意。

士兵们则是看着我，倒抽一口气问：

「怎、怎么样……？」

那还用说？

「太好吃了。」

「好耶！」

呼啪！

我这么回答的下一刻，他们用力击掌仿佛在庆祝打赌获胜。

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不是，抱歉。其实──」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他们向我解释。他们说，这袋玛芬是敌国留下来的，很有可能下了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真亏你们有胆子告诉我呢。」

「哈哈哈！反正没有问题，有什么关系！」

你们该不会是认为犯罪不被发现就没事的人吧？

太恶劣了，真该多学学我才对。我气噗噗地双手插腰，突显自己正在生气。

他们知道安全无虞后接连从袋子里拿出玛芬，跟我说了关于河川之地的事情。

他们说，他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和山之国纷争不断，彼此不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山之国的家伙不停在这块土地上对我们做出侮辱性的行为。我们也每次都还以颜色。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河川直接流入大海，因此河川之地属于大海，简而言之就是海之国的领土。这就是他们的主张。

「山之国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吃着第二颗玛芬问。

「是从这里往北走的国家。」其中一名士兵回答：「和我国不同，没有大海，只有山上采得到的资源。是个无聊透顶的国家。」

原来如此？也就是不怎么好的国家吗？

我沉吟思考，另一个士兵就说：

「可是夏天很凉爽吧。」某人听了点头回答：「是啊，我们国家的夏天热到受不了。」「山菜也满好吃的。」

拿着玛芬开口的他们语气都很沉稳。就算话题是争执的敌国也和乐融融，轻松到就像是在聊旅行的回忆。

「…… 你们不是讨厌他们吗？」

所以才彼此争执的不是吗？我问他们。

他们听了说「说得也是。」点了点头。

「讨厌归讨厌──不过留下这个玛芬的品味值得称赞。」

他们回答。

想必是真的很好吃，望着玛芬袋子的眼神看起来超满足。

「那么，你们想送他们什么当作回礼？」

「回礼？」听见我的话，其中一名士兵一愣说：「魔女小姐，别说傻话。他们是敌人，我们根本没想过要回礼。」

「都吃得这么饱了？」

这样会不会有点失礼？我露出充满了「唉～山之国的人真可怜……」的气息，双手叉腰。

见状他们十分尴尬地把眼睛别开。

他们大概也有所自觉吧。

「的、的确…… 单方面拿人家好处不符合我们的个性。毕竟我们一直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然而──

其中一名士兵喃喃地说：

「现在去买礼物，时间又不够……」

他们是负责监视河川之地被派遣而来的士兵，没有时间绕路去别国买礼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然是这样，不就轮到闲人出马了吗？具体来说，像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不嫌弃的话，我帮你们买吧。」

听见我直白的提案，他们目瞪口呆，积极地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没有关系。

「不过我会收一大笔手续费。」

「你说什么？」

他们大吃一惊。「想靠我们赚钱吗！」「太下流了！」不满的声音此起彼落。

哎呀哎呀，太灰心了。

「我只是学你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已。」

作为被你们利用替玛芬试毒的回报，就帮我大赚一笔吧──我说。

语毕我嫣然一笑。

○

──如同刚才所说，我们国家和海之国从以前开始就抗争不断。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家常便饭。

日前他们立了奇怪的告示牌，我们就把它拆掉立了新的告示牌。

上头写了「河川之地是山之国的领土」的字。

想不到，今天来看居然是这副模样。

我们明明挑衅他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摆着食物跟酒？

不仅如此还有一封信。

『贵国上次送的玛芬十分美味可口。这是回礼──海之国上。』

我们可不记得自己送过玛芬。

虽然当时也在的旅人姐妹好像在吃……

不论如何，这个状况让我们百思不解。

小妹妹，你是旅行魔女吧？

你看了这个有什么想法？

山之国的士兵们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被称为河川之地的国境──两国相争的领土放了许多肉与酒，还有各种零食点心。

应该是他们宿敌的海之国却突然送礼，想必让他们难掩困惑。

人家独自一人悠哉地旅行时，他们特地叫住人家征询意见。

「唔嗯……」

人家看着这么多礼物以及那封信思考了一阵子。

买礼物的应该不是海之国的士兵。食物跟酒旁边还摆了鲜花，信纸造型也十分可爱。字迹细腻又美丽，不难想像一定是心地纯洁长相秀丽堪称天下无双的美少女所写。

「我们认为这有可能是陷阱。你怎么想？」

士兵侧着头问人家。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人家忍不住笑了出来。

「讨厌啦，士兵先生。字迹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做那种卑鄙的事情呢？」

「你在说什么？」

「写下这封信的人一定是满怀慈悲人美心更美的人…… 人家看得出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

「来，你闻闻看…… 很香喔……」

「信闻起来很香……？我闻闻看──」

「住手！」

呼啪！人家巴了一下士兵的肩膀说：「这封信的味道是人家一个人的！不给你闻！」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不是你叫我闻的吗？士兵困惑地说。先别说那种无所谓的小事了。

人家把信折了起来，望向留在地上的各种礼物。

「不用担心，我想放在这里的都是普通的礼物。」

「你有根据吗？」

「这些礼物感觉得到爱──」

「看样子是我们问错人了。」

士兵们毫不掩饰地露出遗憾的表情。太没礼貌了！人家好歹也是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耶！

「先不开玩笑。」

人家说：「听起来，玛芬应该是原本在吃的旅人忘记带走的吧？」

海之国的士兵将那些玛芬误认为是山之国的士兵所送之礼，请附近的旅人帮忙回礼──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直白地整理眼前的状况，我想人人都能得到这简单的结论。

「唔嗯嗯…… 真的是这样吗……？」「有点可疑…… 对吧？」「不过看起来好好吃啊……」「好想喝酒……」

话虽如此，听见人家的回答，士兵们都只有歪着头露出微妙的表情。

对眼前魅力十足的礼物感兴趣，以及身为军人的骄傲，让众人心中充满纠结。

长年来纷争的历史，让两国人民的心僵化定型。

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人家就牺牲一点吧。

话说回来，人家今天从早就什么都还没吃。

「你们不吃的话，人家就开动啰！」

人家立刻跑向礼物。食物放在凉爽的阴影处，全都是适合保存并且仔细地包装，避免被沙子或尘土污染。

呵呵呵…… 该从哪个开始吃呢……

人家面带放松的微笑，一一拆开包装。

「喂、喂……！她打算把礼物全部吃光！」「休想得逞！」「那是我们的！」「酒，给我酒！」

比人家晚一步，士兵们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这是人家的！不给你们！」

不要碰！人家这么说应战。结果，人家就从士兵们手中抢到了今天的早餐。

肚子马上就填饱了。

和人家不同，连酒都喝了的士兵们面红耳赤地欢笑嬉闹，心满意足地席地而坐。

眼前丝毫没有对敌国的怨恨。

说不定，不停往来这里的他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不怨恨敌国了。

「不过，虽然说是误会，我们还是接受了他们的好意。这样子得想想该如何是好了啊……」

其中一个士兵叹了口气，眺望河川之地说。

就算说得想想该如何是好。

该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

于是人家开口回答。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家常便饭──他们既然都这么说了。

「被误会的话就误会回去如何呢？」

就这样直到永远。

如果能像这样继续互相误会下去，不就再好不过了吗？

山之国与海之国，位于两国中间的河川之地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两国争夺的领土。

双方都向对方主张「这里是我国的领土」不肯退让，抗争从未停歇。

而现在似乎也在持续。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听说最近几乎看不见冲突。

最近造访两国的商人告诉人家。

前往河川之地的士兵总是带着大包小包，开心不已地走出国门。

究竟为什么？

明明应该正在争夺领土，太不可思议了。商人侧着脑袋说。

「他们真的在吵架吗？」

该不会是什么误会吧？

听了，人家笑着回答商人。

第三章 心地善良的芙萝伦丝

放眼望去，淡绿色的平原上有一条河流。

荡漾的水面映照出晶莹剔透的蓝天与阳光，波光粼粼。伸手触碰河水感觉有点冰凉，仿佛还留有冬天的寒意。

「真舒服……」

一名女子在河边起身，拿出手帕。

那是一位美丽动人又聪明绝顶的优秀魔女。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用来擦手的手帕则是白色蕾丝。

她在河边洗去边移动边吃早餐时留下的面包香，坐上一旁的扫帚。

然后她一蹬地面，悠然地起飞。

魔女顺着河流前进。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纯粹带着迟早会抵达有人的地方这轻松心情向前的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前方会有什么样的相遇与离别？

在空中飞翔的她面带笑意。

何等美丽的脸庞。不论在谁眼中看来都气质出众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唔唔唔？」

而美丽的我骑上扫帚不到一分钟就纳闷地歪头。

视线前方，河川下游有一辆马车，还看得见几人聚在一旁。

是正在休息的商人吗？这么想的下一刻，我感觉到聚集在河边的他们传来险恶的气息。

于是才会「唔唔唔」地侧头。

「不要！放开我！」

其中一人是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一头淡黄色的头发笔直地延伸到肩膀，她身上穿着充满春天气息的长裙与毛衣。看起来不花俏也不会不起眼，可说是在春天随处可见的打扮。

然而她的状况却难以说得上普通，深褐色的双眼透露出恐惧。

「嘿嘿嘿…… 乖乖听话啊。」

「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不想吃苦头的话…… 你明白吧？」

抓住她的手，发出唔嘿嘿笑声的男人们怎么看都是坏蛋。虽然不清楚原因，不过任谁看来这都是男人非礼少女的场面。

面对这庸俗又浅显易懂的状况，我只好走下扫帚无奈地耸肩。

眼前发生这种骚动，难得的好心情跟风景都白费了。

而且今天天气好，心情也轻飘飘的，于是我慢慢走下扫帚帮助陌生的女子。

「你们几个。」

我犹如问候一般沉稳地从男子们背后搭话。

他们听见突如其来的声音吃了一惊，仍回过头「啊啊？」地皱起眉头。

「你看什么看啊？」「外地人吗？」「闪一边去！」

瞪着我的眼神凶险无比，明显充满敌意。

哎呀真可怕。

你们难道看不见我胸口的胸针吗？

「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一名旅人。」简洁明了地自我介绍后，我取出魔杖。「居然群起欺负一个女生，会不会太没品了呢？」

我带着「不放开她我就发射魔法啰」这种言外之意说。魔女和三名一般男子的战力差一目了然，真的打起来他们毫无胜算。

「哼！外地人少插手！」

然而。

他们可能住在魔法师这种存在并不常见的乡下地方。

「还是你也想吃点苦头？」「长得还挺可爱的嘛。嘿嘿……」

男子们露出下流的笑容，一起慢慢地朝我走了过来。

他们大概是以为包围就会赢。

「哎呀真没品。」

我一面叹息，一面在魔杖前端注入魔力。

看来得好好教训一下不知好歹的他们才行。

我刚好想做点饭后运动，可说来得正是时候。

「不要后悔靠近我喔──」

我等他们靠得够近，「嘿！」地一声挥下魔杖。

事情发生在青草渐渐萌芽，季节交替的初春。这一幕又发生在风还很冷，太阳却很温暖，让人想穿薄一点的日子之中。

飘舞的风搔痒我的鼻子。

「──哈啾！」

就在魔杖挥落的下一刻。

我用力打了一个喷嚏。

换句话说，就代表原本瞄准的目标偏掉了。发现的时候，我施展的魔法朝三名男子后方直线前进。

怎么会这样？

「嘿嘿嘿……」「你在瞄准哪里……？」

男子们这时露出下流的笑容。

顺带一提，他们后方──我的魔法不巧飞向刚才还被非礼的女子悠哉站着的地方。

「──咦？」

几乎在听见她发出这一声的同时，我发射的魔力块不偏不倚打中她的头。

呼啪──！河边响起这一声爽快的声响。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比被三名男子包围时还要悲痛的尖叫飞了出去，大概有一个人左右的高度。

飞上半空的她就这样直接掉进河里。

哗啦──水花豪迈地飞溅。

「…………」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

男子三人组也露出「你在搞什么……？」的表情看着我。

…………

看什么看啊混蛋！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获救的少女理所当然嚎啕大哭。泪水滑下脸颊，脸跟衣服都湿透了。哎呀，根本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呢。

「太过分了…… 为什么我偏偏遇到这种事情……」

全身泡在初春稍嫌寒冷的河水中，她全身微微颤抖。啊啊糟糕了，先帮她暖暖身子吧。我这么想的下一刻，一件上衣披在她的肩膀上。

是那三个男子。

「喂、喂，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好惨啊……」

三名男子手忙脚乱地替少女担心。

…………

怎么变得像是我是坏人……

「我、我们想到急事，先走一步了。」「总觉得真抱歉……」「那件上衣送你，别感冒了。」

还变得这么亲切……

三名男子立刻搭上马车，如风一般离开了。

「咦！咦？不要抛下我！」

…………

我变得跟危险人士一样……

「不、不要把我跟她留在一起──────！」

少女像在求助伸手追了上去，马车却逃也似地辗过花草开走，将她孤零零地留在平原正中央。

…………

「那个……」

我从背后跟她搭话。

「咿咿咿咿咿咿咿！」

她害怕地回过头来。「什、什什什什什么事事事事事事事？你想对我做什么么么么……」

那副模样充满弱小的气息，宛如被猛兽盯上的小动物，轻轻戳一下就会昏过去。就尽量避免刺激她慎重地选择言词吧。首先从自我介绍开始。

「你叫什么名字？」

「知、知道我的名字你想做什么么么么……？」她满脸惨白地说：「是要刻在墓碑上吗……？」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危险的人吗？」

「谁、谁叫你初次见面就突然用魔法攻击我……」

「那只是我稍微手滑了而已……」

对不起嘛…… 我一面道歉一面安慰。

在那之后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对我敞开心房。

终于，她带着畏畏缩缩地模样开口说：

「…… 我、我的名字是芙萝伦丝。」

原来如此，是芙萝伦丝啊。

「很棒的名字呢。」

「…… 难、难道说你在搭讪我吗？」

「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失言了。」

原本想说一句好话，结果反而害她提高戒心。

「你住在这附近吗？」

「你、你问我的住处想做什么……？」

「我想送你回家的说……？」

「你、你你、你想这样害我掉以轻心绑架我吗……！」

「我看起来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

尽管她的戒心高到让人有些傻眼，我还是自称灰之魔女伊蕾娜后表明自己的身份──我是旅人，并没有特定目的地──如果她是邻近国家的人，可以在过去的同时顺便送她回家。

把她打到河里，我想最起码补偿她一下。

大致说明完毕她终于理解了。

「我还以为有什么阴谋……」

芙萝伦丝拍拍胸口说。

「所以说，怎么样？你要上来吗？对我来说都没差。」

我取出扫帚问。

简单统整我的言行举止，也有「拒绝的话就把你丢在这里」的意思，结果她慌慌张张地朝我走来。

「我、我要我要！请载我回家！」

就这样，我们两人乘着扫帚轻飘飘地飞上天。

不出所料，看样子她住在魔法师的存在本身十分罕见的地区。

「哇、哇啊……！」

她在扫帚上环抱我的腰，表情上的紧张与戒心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浮现的是惊讶与感动。看着眼底流逝的花草，她轻轻地笑着说：

「魔法好厉害……！」

「呵呵呵，就是说吧。」

我一脸沾沾自喜。这时她也不再紧张，说出自己的事情。

她说，她住在这附近的小镇。

刚才的三名男子是日前造访的商人。由于他们在城镇中看起来很烦恼，她就问他们「请问怎么了吗？」他们表示自己因为人手不足伤脑筋，她就说自己愿意帮忙。

不过，那恐怕全部都是他们的阴谋。一离开城镇，芙萝伦丝就被赶下马车，遭到攻击──

她坐在扫帚后面，边在平原上前进，边这么对我说。

「刚才好险呢。」

「魔女小姐──伊蕾娜要是没来就惨了。」

「虽然我反而让你遇到不同意义上的惨就是了。」

「比被男人非礼好多了。」

姑且不论遭到非礼，还有可能被掳走，她浑身颤抖。

换作是我，就算遭遇跟芙萝伦丝一样的场面也不会主动跟那三个男人搭话。

「你平时经常帮助别人吗？」

我问。

主动和陌生商人说话，还搭上他们的马车帮忙，根本就只是滥好人了。

不出所料，她点头回答：

「是的…… 有时候是我主动提议，有时候是受人所托。」

「只给别人好脸色看容易被利用喔。」

「…………」

一瞬间的沉默。

之后，芙萝伦丝低声说：

「我的厨艺平平，裁缝、打扫和学业都只有最基础的程度，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才华──我只会人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所以她才想最起码帮助别人吗？

我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你身边的人一定都很高兴吧。」

「是，常常有人说我心地善良。」

我想那份善良是我唯一的优点──她喃喃地说完便垂下头来。

我们两人的影子滑过花草之上。

「我如果能有跟像魔法一样的某种特别才华就好了……」

如此一来，或许就能在更接近都市的地方生活了──差点消失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

「你不喜欢故乡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我的故乡什么也没有。」

芙萝伦丝自嘲地笑说。

「…………」

跟我一样，什么也没有──她的表情似乎在这么说。

是不是该安慰她比较好？

然而我在脑中寻找该说什么的时候，我们就抵达她故乡的小镇了。

●

「谢谢你载我回家──」

芙萝伦丝走下扫帚，向旅行魔女鞠躬。自称伊蕾娜的灰发魔女说了声「不用客气。」轻轻挥手，接着表示「那么我就在这个国家观光吧。」便走向国门另一头的城镇。

芙萝伦丝看着她的背影，唯有羡慕不已。

她一定从小就非常努力才能拿手地使用魔法。磨练出来的才华让她的背影充满自信。

好羡慕，我如果也会魔法就好了。

剩下自己一人之后，芙萝伦丝走在熟悉的城镇中。叹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或许是因为她看见了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

她从小就没有什么才华。

从以前开始，在学业与运动上都不怎么拿手，成绩每次都排名中间。大多数学生答错的问题她也都答错，被扣分数。发回来的考卷上写着不上不下的成绩。她完完全全没有突出之处，老师的评价从以前开始就只有「乖巧的好学生」。说好听一点就是不麻烦老师，说难听一点就是毫无特色；可是没有人指出这点，因为没有人对她感兴趣。

她总是那个在角落陪笑的女孩。她没有被排挤，也有一些朋友；但是现在想起来，只是在一起并不算朋友才对。毕业之后她就再也没跟任何人见面了。

现在她在镇上的小餐厅上班，不过这份工作到头来也是理所当然人人都做得了。在小镇的角落，一如往常地身为就算存不存在都无所谓的人，唯有得过且过。

所以她总是祈祷。

「我如果也有特别的能力就好了……」

想让人注目，一定非得持有特别的能力不可。

学校中总是位于焦点的人都有特别的才华。不是能言善道就是擅长运动、成绩优异、外表出众、特别会画画，或是擅于率领众人。

而具有特别之处的同学毕业后都离开了这个小镇。对于身怀耀眼才华的年轻人来说，乡下小镇可能太狭隘了。

「我也想去都市生活……」

留在小镇上的芙萝伦丝喃喃自语回到家。

她祈祷自己能够成为具有特别才华的人。

可是她最理解，自己什么才华都没有。

不论是用功读书、画画、运动、化妆，全都没有过人之处。

她每次祈祷并试着努力看看，都会深刻体认到自己一无是处。就算付诸尝试，总是有人比自己优秀，使她渐渐放弃寻求特别的才华。

「啊。」

芙萝伦丝停在路上。她的视线尽头是正在整理庭院的老婆婆。她是住在附近的邻居，两人彼此认识。老婆婆擦拭汗水默默地工作，表情却看起来有些痛苦。

（话说回来，她之前好像说自己腰痛……）

她一定是不惜勉强自己也想整理庭院吧。芙萝伦丝跑到老婆婆身边，对她说：「我来帮你。」

「哎呀，芙萝伦丝！可以吗？真不好意思。」

老婆婆开心地转向她。

这是当然的，请你休息。芙萝伦丝边说，边做完剩下的作业。

这是老样子。

没有特别的才华，人人都能做到的事，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尽量做得比别人还多。

她认为这是唯一不被忽视的方法。

所以她总是注意周遭的人。

一发现有人遇到困难就会马上跑过去帮忙。

例如说，附近房子的屋顶坏掉时。

芙萝伦丝代替屋主的老爷爷爬上屋顶。

「哎呀，抱歉啊，芙萝伦丝。最近屋顶一直漏水……」

「哪里哪里，不要紧的……！我会努力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修屋顶。她熟练地修补，将损坏的屋顶恢复原状。

她总是注意周遭的人。

「啊，小弟弟，等一下。你的衣服破洞了。」

芙萝伦丝叫住住在附近的小男孩。他大概是玩得很疯，裤子的膝盖破了一个洞。

「我帮你缝。」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包中拿出裁缝道具，当场熟练地帮小男孩缝好。

「哇！谢谢你！」

小男孩开心地笑着跑走了。

她梦想有朝一日要离开城镇启程前往辽阔的世界，总是尽可能多做一点人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某天早上，芙萝伦丝帮忙在城镇广场摆摊的蔬果店搬货。她已经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帮忙的了。不知不觉间开始，不知不觉间养成了习惯。

「我说，芙萝伦丝。你待会有空吗？」

帮忙搬货的时候，一名女子伸手搭住她的肩膀。

「啊，艾露娜。」抱着大量木箱走路的芙萝伦丝开心地转向她。

艾露娜。

就读同一所学校的同学。学生时代她们没有特别的交集，但是毕业后，在镇上帮助别人的时候开始偶尔会碰面，因此认识。

和生活在狭小城镇中的芙萝伦丝不同，她以商人的身份游历各国，也是芙萝伦丝崇拜的对象。

「我正在帮忙蔬果摊，很快就有空了。」

芙萝伦丝面露微笑。艾露娜说了声「喔」点点头。

「那么，晚点可以帮我的忙吗？有点人手不足。」

「嗯、嗯！好啊。」

芙萝伦丝从不拒绝别人的委托。

「谢谢，我就知道你很善良。」

艾露娜笑了笑，接着两人一起卸货。

面对率先帮助他人，有求必应的芙萝伦丝，人人都说出相同的感谢。

帮忙整理完庭院后，老婆婆说：

「芙萝伦丝真的好善良喔。」

修理完屋顶后，老爷爷说：

「你真善良啊。」

修好破洞的裤子后、帮忙搬完货物后──城镇居民总是对她说出相同的话。

「心地善良。」

她认为自己没有任何特别的才华，只有善良是唯一的优点。

「…………」

就在这种日子当中，某天她工作结束，一如往常地回到家。

芙萝伦丝发现门口放了一个包裹。这究竟是什么？看见没有印象的包裹纳闷地侧头，她打开包装。

包裹里装着一封信。

还有大量的衣服。

『这些衣服能拜托你吗？儿子非常高兴，希望你一定要帮他缝。』

是帮忙缝裤子的小男孩的家长写的便条。

能被他人依赖，她开心不已。

某一天，老婆婆敲了敲芙萝伦丝的门。

「芙萝伦丝！昨天谢谢你帮忙整理庭院…… 我昨天跟隔壁太太说了你的事情，她希望你也能帮她。可以拜托你吗？」

能被他人依赖，她开心不已。

某一天，陌生摊贩的老板敲敲芙萝伦丝的家门。

「我听说你在帮忙广场的摊贩？能不能也来帮帮我们啊？最近体力越来越差……」

她开心不已。

本应如此才对。

每次被众人依赖，她都暧昧不清地笑着点头。

继续努力不懈，总有一天一定会被某人注意，让她能够离开这座小镇。

一定会有人带她前往辽阔的世界。

她如此深信不疑，唯有不停微笑。

所以就算不停被人依赖，不论多么麻烦，她也从不喊苦。只要继续忍耐，灿烂的未来一定在等着她。

她这么说服自己，度过每一天。

「──唉，芙萝伦丝。」

一如往常在餐厅上班的时候。

服务生前辈突然拍拍她的肩膀说：「下周可以帮我代班吗？那天我有点事。」

有家庭真辛苦。前辈一脸疲惫地说。

芙萝伦丝相当困惑。

「这…… 个……」

前辈有困难当然想帮，想助她一臂之力。芙萝伦丝发自内心这么想。

不过这不是她第一次帮忙。

「前辈，上周我也…… 帮你代班…… 对不对？」

──只给别人好脸色看容易被利用喔。

旅人说的话闪过脑中。

于是她鼓起勇气，盯着前辈看。

「蛤啊？」

孰料眼前却出现眉头紧皱，毫不掩饰内心不悦的表情。「我不是说自己有事吗？我很忙。你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吗？没有吧？」

你这种人敢反抗我？前辈连珠炮似地说。

「呜……」

她没有勇气回嘴。

结果芙萝伦丝跟平常一样──

「我、我知道了……」

唯有用差点消失的声音低头回答。

她以为只要继续帮助、协助别人就会抵达灿烂的未来。

然而眼前却只有恣意利用她的人而已。

只有说着「你真善良」利用开朗微笑的她的人而已。这样下去明明不好，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抱着不畅快的心情。

说不定，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阴暗，又充满绝望。

「你还好吗？」

就在她发呆上班的时候。

一名女子侧头看着她的脸。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的旅人。

「啊，伊蕾娜……」

她是几天前在通往这个小镇的路上遇到的旅人。

「你好。」伊蕾娜点头回应，又问了一次：

「你还好吗？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看样子，她凑巧来到芙萝伦丝任职的餐厅用餐。在被搭话之前芙萝伦丝完全没有发现。

是累了吗？

「没、没事，我不要紧。只是在想事情……」

芙萝伦丝摇了摇头，宛如说服自己一般回答。

「这样啊。」

伊蕾娜点了一下头说：「我猜你大概是工作过度累了吧。又是修理屋顶，又是整理庭院，你好像做了不少事情。」

「！咦，伊、伊蕾娜…… 你看见了吗？」

「这座城镇比你想像得还小。」

芙萝伦丝吃了一惊，伊蕾娜就说了句「你的手真巧呢。」这简单的感想。芙萝伦丝摇头说着哪里哪里，回答：「只不过是些人人都会的事情罢了。」

对旅行魔女伊蕾娜来说，芙萝伦丝是只有在旅途中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在那之后并没有和她多聊。

而且，刚才和前辈的对话一定也被看到了。

她不希望自己挨骂失落的模样被人看见。

「对不起，我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于是芙萝伦丝迅速结束对话。

「好的。」

伊蕾娜点头挥了挥手。

「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听见这句话，芙萝伦丝唯有微笑回应。

一如往常暧昧的微笑。

○

「…………」

说完了。

上述一切都是一个月前在另一个城镇发生的事情。

结果，我最后一次见到芙萝伦丝是在餐厅。在那之后没在镇上看过她，我也继续旅行，不清楚她后来的遭遇。

只不过，现在我不知怎地回想起芙萝伦丝的事情。

红砖屋排排站在石砖铺设的和缓坡道两旁。街道还算热闹，路过的餐厅与咖啡厅源源不绝地飘来甜美的香气与肉的香味，吸引顾客造访。还算都市化的这个国家和一个月前停留的小镇毫不相关，当然跟芙萝伦丝也没有任何关联。

然而，总是低声下气接受别人委托的她──被他人恣意利用的她却闪过我的脑中。

「喂！你听说了吗？那个小偷好像被抓了。」

「这个国家终于恢复和平了……」

我听见路人的交谈声。

我好奇地竖起耳朵。

看样子，前阵子危险的小偷在这座国家肆虐。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不好意思──」

我受到好奇心驱使，问街上的居民。

请问你们在说的小偷是？

「啊啊，你是旅人啊。」

那么不知道也难怪──居民们对我说。

他们说大约在两周左右之前。

突然出现的小偷开始窃取这个国家所有商店与民宅值钱的东西。

「那家伙好像认为钱跟珠宝全都是自己的，说着『请把偷走的东西还来』，造访各间商店与民宅。」

举止怪异的小偷语气仿佛自己是被害者，谣言顿时在城里传开。

居民和保安官都努力想逮捕窃贼，收集目击情报、在珠宝店与富翁家盯哨，用尽了各种手段。

而他们的努力在几天前有了回报。

犯人终于落网了。

「不过看见小偷的脸我吓了一跳。居然是常来我们店里光顾的女孩。」

其中一个居民说。

「我也吓了一跳，她上次还帮我搬东西。」「没想到居然会偷东西……」「她还帮我修理屋顶呢。」

人们口口声声地说。

这就是人不可貌相啊。

窃贼落网后，城市分明恢复和平，居民们却依旧热烈地讨论小偷的传闻。

居民们全都窃窃私语：

「还以为她是个善良的女孩──」

他们低语。

「明明是什么忙都愿意帮的善良女孩──」

他们说。

「…………」

侧耳聆听人们的交谈声，不知道为什么，芙萝伦丝在我脑中萦绕不去。

什么都能依赖的善良女孩。总觉得一个月前正巧在乡下的城镇看过一样的女生。

「那个窃贼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不是，怎么会，不可能是芙萝伦丝吧？我对自己这么说，向路人提问。

某人回答：

「长得非常平凡喔。淡黄色半长直发，眼睛的颜色是深褐色。」

嗯嗯嗯。

的确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外表呢。不一定是芙萝伦丝。

「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她是个乖女孩。看见有困难的人马上就去帮忙，我们委托她做事也绝对不会拒绝，心地非常善良。」

原来如此。

这种好人也很有可能不是芙萝伦丝。不一定是她。

「那顺便问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我问。

居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芙萝伦丝。」

他们说。

「原来如此……」

我再次「嗯嗯嗯」地点头，随后显而易见地抱着头。

绝对是她嘛……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牢里的少女理所当然地嚎啕大哭。虽然不晓得是因为年纪轻轻就被关进牢里令人难过，还是一个月前碰巧见过一面的魔女前来会面让她高兴，总而言之她有精神就好。

「呜呜…… 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看见熟面孔……」

原来是后者啊。

不论如何，我说了声「好久不见。」点头坐下。

在这个国家跟罪犯会面的时候，似乎会让人直接在牢房前交谈。我坐在警卫拿来的椅子上，芙萝伦丝则是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我。从旁看来，倒也像是她在乞求我的原谅。

「不过，真亏你进得来……」

芙萝伦丝泪眼汪汪地侧头。

现在的她是大罪人，周围满是严格的戒备，基本上会面不被允许。

可是我却像这样来到她的面前。

「你让保安官们伤透了脑筋呢。」

从城镇居民口中听见芙萝伦丝的名字之后。

我立刻前往城里的保安局。

芙萝伦丝是几天前终于逮到的罪犯，保安官们的表情却毫无喜色。

我悄悄竖起耳朵偷听。

保安官们语带叹息地说：

「那个女人说出藏匿珠宝的位置了吗？」

「她一个字也没说…… 就算跟她说话，她也只有主张『我没错』而已。」

「唉，真伤脑筋……」

「谁能代替我们讯问她…… 我有她这个年纪的女儿，每次问话都会心痛……」

保安官们无奈地仰天长叹。

「你们好像很困扰呢。」

一脸洋洋得意的魔女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

「哇啊！你是谁？」

「你从哪里跑进来的？」

「那种小事有什么关系？」

我把保安局当自己家似地说：「话说回来，各位知道这个世上有讯问专家这种职业吗？」

「她在说什么？」「好怪的女孩……」

「那究竟是谁？没错，就是我。」

「她在说什么？」「幸好我家的女儿还算正常……」

接着保安官们一面白眼看着我，一面如此如此这么这般地开始讨论。虽说是讨论，其实三言两语就结束了。

「其实我认识芙萝伦丝，要不要在会面的时候顺便问她珠宝的所在地呢？」

「真假？可以吗？」「对不起刚才说你很奇怪。」

「顺带一提，成功的话我会收取酬劳。」

「原来要收钱喔？」「原来不是奇怪，是贪财吗……」

完毕。

上述这段对话结束后，我成功入侵保安局内部。身为魔女和保安官交涉易如反掌。

说完来到这里的来龙去脉，芙萝伦丝显而易见地在牢房里后退。

「……！也就是说，伊蕾娜也是我的敌人……？」

她唰地一声披上毛毯，浑身颤抖说：「呜呜呜呜…… 人生一片黑暗…… 我什么都不相信了……」

「请放心，那只是表面上的借口。」

我对她招手微笑。「我并不认为你是罪犯。你大概是被谁骗了才遇到这种事情吧？」

因为自己没有任何优点，因此到处帮助他人的滥好人。被坏人盯上利用的可怜女孩。

从旁看来十分能够理解这就是她的为人。

甚至可以说她和自发性犯罪的人截然相反。

「呜…… 我、我可以相信你吗……？」

她把头探出毛毯说。

「当然可以。」我点头说，她犹豫了一阵子，最后裹着毛毯来到我身边。你是毛毛虫吗？

「居然特地来帮我…… 伊蕾娜，你真善良。」

「比不上你就是了。」

我耸肩回答。

其实。

一个月前遇见她的时候，我心中有点遗憾。

是不是应该多关心她一点。

是不是应该多跟她说说话。

不要勉强自己喔──我这么说时，她露出暧昧的微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烦恼，所以什么也没做。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有烦恼的话可以跟我说。」

其实一个月前我就应该这么对她说才对。

「…………」

我眼前的她依然裹着毛毯抬头看我。

湿润的眼眶似乎随时都会掉泪。

终于，她开口说：

「我遇到了非常非常…… 残酷的背叛……」

残酷的背叛啊。喔喔。

「愿闻其详。」

我倾身向前。

「可以从头到尾全部告诉我吗？」

接着我侧耳聆听。

然后她边哭，边对我说出一个月前到现在的故事。

一个月前。

我回到旅途中后，芙萝伦丝过着一如往常的日子。

有人对她说「芙萝伦丝，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她就立刻帮忙，有人皱起眉头说「哎呀，真伤脑筋。」她就被吸引似地靠近。

换句话说，大致上跟我过去看到的一样，她度过总是帮助他人的生活。

而就在某一天。

正巧大概距今三周前左右。

「可恶……！被摆了一道！」

在芙萝伦丝任职的餐厅，一名女子将空啤酒杯用力砸在桌面上。

她比芙萝伦丝还要年长一些。

也是芙萝伦丝认识的人。

「艾露娜……」

芙萝伦丝对她说。

警告吵闹的客人是餐厅员工理所当然的责任，但是芙萝伦丝却更替她担心。

这已经是她第三杯啤酒了。

艾露娜喝醉了，面红耳赤地摇头晃脑。

「怎么了吗……？你、你还好吗……？」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艾露娜沉溺于酒精中的模样。她身为商人平常都很振作，会这么暴躁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芙萝伦丝这个滥好人不可能不关心。

「唉…… 没什么。跟你又没关系。」

艾露娜冷淡地回答。

她的样子让芙萝伦丝心痛。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得帮助她才行──她有这种感觉。

「我说，艾露娜……！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我帮得上的忙？」

芙萝伦丝积极地问。

艾露娜说「就说没什么了。」还有「没关系啦。」拒绝了好几次，结果还是忍不住屈服，语带叹息地说了出来。

「…… 我被抢了。」

她身为商人，游历各国买卖各种商品维持生计。「最近我开始买卖珠宝跟贵金属…… 结果被坏人盯上，马车遭到攻击。」

幸好艾露娜和马的生命没有受到威胁，但是货物被搜刮一空。

「好不容易有机会大赚一笔…… 这件事害我的钱全赔光了。今天就连啤酒钱都不知道付不付得出来。」

真是受够了，她叹了口气说。

「艾露娜……」

芙萝伦丝非常烦恼，不知道该对自暴自弃的她说什么。在只能忧心忡忡看着她的芙萝伦丝面前，艾露娜说：

「…… 绝对饶不了他们。不让抢走货物的家伙后悔，我绝不甘心。」

咚地一声，她又把啤酒杯砸在桌上。「我一定要拿回来……！我要把被抢走的东西统统拿回来……！」

她的动作充满怒气，眼神充满决心。

终于，艾露娜握起芙萝伦丝的手说：

「──唉，芙萝伦丝。我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把被抢走的货物拿回来？」

烦恼之人的请求。

如果芙萝伦丝不帮忙会怎么样？艾露娜会沉溺于酒精之中却付不出钱来，恐怕还会因此欠债。

滥好人的芙萝伦丝脑中已经满满都是帮助艾露娜的想法了。

更别说，跟艾露娜走还能够离开这座狭小的城镇。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于是芙萝伦丝直视艾露娜回答：

「嗯…… 交给我！我会尽力帮忙的！我们一起从坏人手中把货物拿回来吧！」

「！芙萝伦丝……」

艾露娜的表情跟点了灯一样豁然开朗。

接着她用力抱住芙萝伦丝。

「谢谢你……！谢谢你！你果然是我的好朋友！」

这时若是不握住艾露娜的手，或许就不会坐牢了──芙萝伦丝叹了口气对我说。

不久之后，艾露娜带着芙萝伦丝造访这个国家。

对住在乡下小镇的芙萝伦丝来说这里是大都会，第一次看见城市景观让她感动不已。

「盗贼潜伏在这座城市里。」

走在她隔壁的艾露娜说。

透过商人伙伴调查的结果，发现袭击艾露娜的盗贼全都潜伏在这个国家，更麻烦的是他们居然伪装成一般人。

「也就是说，这个国家路上的人不论谁是盗贼都不奇怪。」艾露娜平淡地解释。

「这、这样啊……」

好可怕，芙萝伦丝低声说。

「毕竟越坏的人越会伪装成普通人。」

「可是，在这么大的国家里要怎么找到盗贼……？」

「关于这点不用担心，朋友帮我调查好了。」

艾露娜从口袋里掏出地图。

看样子，她的商人朋友相当能干。他们已经查到盗贼都躲在城里哪些房子里了。

地图上的记号零星散落在城市各地。

「那群盗贼聪明绝顶，在城里会装作不认识，所以住处都很分散。盗贼首领居然还在这个国家经营珠宝店。」

换句话说，他们抢走艾露娜的货物当成商品贩售赚钱，等库存变少再召集伙伴袭击商人──做这种无本生意。

「好过分……！」

有计画，又有组织。

将智慧与行动力发挥在别的事情上明明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芙萝伦丝悲愤地颤抖。

「我们要报复这些家伙。」

艾露娜拍拍芙萝伦丝的肩膀，在她耳畔悄声说：「我们不在这里阻止他们的话，又会有下一个商人，再下一个商人遭殃──说不定，他们最后会攻击一般人。」

所以我们要阻止他们。

听见艾露娜的话，芙萝伦丝下定决心点头。

来做好事吧。来做对的事吧。

为了避免被忽视。

没有优点的自己，一定也有做得到的事情──她这么想，和艾露娜一起在城里行动。

然后从距今两周前到现在，她连续袭击恶劣盗贼的据点。

首先是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民宅。

「呃……」

她悄悄溜了进去，把珠宝抢了回来。

在夜深人静的时间行动就几乎不会引起骚动。

「…… 咦，不会吧？你真的没被发现就把珠宝拿回来了吗？」

把拿回来的珠宝交给艾露娜，她便吃惊地瞪大双眼。「你好厉害啊……！该不会有当商人助手的才华吧？」

「是、是这样吗……」

有才华。

因为自己什么也没有，所以才帮助他人──对于如此评价自己的她而言，艾露娜的夸奖比任何话都要令人高兴。

所以她也卯起劲来夺回珠宝。

「饶、饶了我吧……！这是我买来给老婆当作结婚纪念日礼物的东西啊……！」

跑了好几家后，她碰巧遇到屋主还醒着。

「骗人！我听说那个珠宝是你抢来的！」

那时她会举起手枪。那是艾露娜说「盗贼反抗的时候，给他们看这个就没问题了。」给她的东西。

就算不开枪，光是现出手枪就足以让他们害怕。

「你就是那个窃贼吧……！」

又过了几次，芙萝伦丝的谣言在富翁──也就是恶劣盗贼之间传开，她开始被壮硕的保镳埋伏。

「要、要快点逃跑……！」

芙萝伦丝每次都觉得惊险万分，但是帮朋友夺回珠宝的正义感却驱使她继续。

她把拿回来的珠宝全部交给艾露娜。

「谢谢你，芙萝伦丝！不愧是我的助手。」

受到艾露娜感谢之后，她回到自己住宿的旅馆。

这就是她的日常。

她总是非常拼命。

不帮助他人，不受到注意，又会回到一无所有，无聊的乡下生活。

「──你、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忙？」

即使是在从邪恶盗贼手中夺回珠宝的途中，她也跟在故乡小镇一样，自动自发地帮助别人。

看见手上大包小包的人就帮忙拿，衣服破了、脏了就帮忙修好。陪伴哭泣的小孩，朝苦恼的人伸出援手。

这个国家伤脑筋的人比故乡还多上许多，她也有不少表现机会。

对于涉世未深的她来说，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充满新鲜的色彩。

「上次的伤势还好吗？」「修好的屋顶还堪用吗？」

她每天在城里漫步，记得了路与人们的脸和他们问好。

为了在白天帮助他人，并在晚上从盗贼手中夺回珠宝，她重复确认艾露娜给她的地图，掌握城市的地形。

想要帮助别人。她就这么想着度过每一天。

她相信从邪恶盗贼手中夺回珠宝也能够帮助这个国家的人。

接着她一股脑地努力，成功从艾露娜指定的地点夺回了所有的珠宝。

「谢谢你，芙萝伦丝！」

艾露娜开心地抱住她。

芙萝伦丝回以微笑，心中满是充实感。

「我、我…… 有没有帮上艾露娜的忙……？」

「那当然！多亏有你全都非常顺利！谢谢。你果然是我的好朋友！」

没有特别的才华，也没做过大事──对如此形容自己的她来说，让别人开心像是她的人生意义。

帮上艾露娜的忙让芙萝伦丝比什么事情都还开心和骄傲。

想不到，不久之后。

距今几天前。

「你就是那个盗贼吧？你被逮捕了！」

大批保安官跑来芙萝伦丝住宿的旅馆，将她抓了起来。嫌疑是窃盗。她被当成偷窃无辜平民珠宝的重罪犯关进大牢。

怎么会这样？她只是把被抢走的东西抢回来而已。

不仅偷走珠宝，身上还半颗珠宝都没有的她连日受到调查。珠宝藏在哪里？为什么犯案？她受到一次又一次的侦讯。

她将朋友艾露娜有难，帮助她回收失窃珠宝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可是保安官没有人相信她。

「──我们见了你说的女商人，她不仅没有珠宝，还说不认识你。」

「…… 咦？」

脑中一片空白。

在连日接受侦讯的日子中，保安官带着艾露娜来找芙萝伦丝，艾露娜脸上却带着前所未见的冰冷表情。

「我和她根本不是什么朋友。」

艾露娜明明白白地证言。「──我们的确在同一个故乡出生，但是从来没有一起工作过。我是商人，她是餐厅的服务生，应该没有共通点才对吧？」

艾露娜身为商人有在这个国家做过生意的实际成绩，获得了保安官的全面信赖。

结果，芙萝伦丝的话全都被当成崇拜在都市做生意的艾露娜而说的胡言乱语，当场决定处罚她。

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芙萝伦丝哑口无言。

看见她茫然自失的模样，艾露娜离开侦讯室之前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越坏的人越是会伪装成普通人。」

这时芙萝伦丝才终于发现。

她只是受骗上当而已。

她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

「结果…… 我跟以前一样什么也做不到。」

漫长的故事说完后。

芙萝伦丝精疲力尽地低声对我说。

她从小就住在乡下的小镇。

几乎没有人会魔法，也没有人展望未来，周围只剩下苟且偷生的懒惰之徒。不论是整理庭院还是修理屋顶，最后就连自己该做的工作都丢给别人。

就是因为有特殊才华的人依序离开，小镇才会没落荒废。

「我想离开小镇工作。我想成为有能力帮助别人的人。」

可是如她自己稍早所说，现在她依旧一事无成，还身陷囹圄。

「我除了善良，果然没有别的优点。」

她叹了口气，放弃似地说。

你在说什么？

「不比别人优秀是无法成为善良的人喔。」

「啊哈哈…… 对不起，说得也是……」

芙萝伦丝垂下头说：「像我这种人说善良是自己唯一的优点太可笑了吧…… 明明一直受骗上当。」

「…………」

看样子她误会了。

就来订正她吧。

「能够注意到别人的烦恼与问题，代表你从容而有余力。能够解决别人的烦恼则是能力优异的证明。没有智慧，善良是无法成立的，也就是说唯有比别人优秀才能够成为心地善良的人。」

虽然你说善良是自己唯一的优点。

不过在我眼中看来，你已经十分优秀了。

「可、可是……」

她扭扭捏捏，欲言又止，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多说了，打断她的话说：

「那么，只有心地善良的芙萝伦丝接下来想怎么办？你要在牢里继续哭泣？还是想要离开这里？」

「咦？这、这个…… 我想离开……」

出得去吗……？她瞪大双眼问我。

「你想出去就出得去喔。」

「可是…… 要怎么做？」

「我会跟这个国家的保安官解释你是清白的。」

「如果解释清楚就有办法解决，我应该不会被关进来的说……」

她说的话不无道理。

「保安官不听你的证词，是因为他们心中先入为主认为你是小偷。我从客观的角度解释，他们就会愿意理解。」

「会这么顺利吗……？」

「当然会，包在我身上。」

我嗯哼一声得意地挺胸。

幸好我是魔女，在来到牢房之前和他们说过话。

「就算不听罪犯的话，他们应该也会听位高权重魔女的话。」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没错。」

可是，或许是因为身边都没遇到什么好人的缘故，到现在她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带着些许的怀疑。

「不过，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问我为什么。

那还用说？

「因为我是心地善良的人。」

聪明无比能够轻轻松松解决他人烦恼的魔女究竟是谁？

就是我。

…… 我说着这种玩笑，面露得意的表情。

「…………」

结果芙萝伦丝又眯起眼紧皱眉头。

怀疑的表情好明显……

「总而言之，我去叫保安官来。」

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我摇了摇放在牢房旁边的铃铛。这是会面结束的信号。

不久之后，听见铃声的保安官们走到我们身边。我觉得有点像小狗并看着他们，他们就在我眼前停下脚步。

「怎么样，魔女小姐？有成果吗？」

他们问，看起来就像是等着吃零食的小狗。

「有的，成果非常丰硕。」

我莞尔一笑对他们说：

「她是清白的。」

听见我直接了当的话，保安官个个目瞪口呆，仿佛在说「你在胡说什么？」的模样。

于是我为了解除他们不必要的成见，告诉他们芙萝伦丝是多么优秀的人。

「各位听我说。芙萝伦丝非常体贴。她在故乡的小镇为了帮助有困难的人什么都愿意做。」

这么善良的人有可能犯罪吗？

不不不，不可能吧？对不对？

「嗯，所以犯案动机是赚生活费寄回故乡吗……」「伦理观太扭曲了。」

…………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又接着说：

「然后芙萝伦丝的手非常灵巧，常常帮镇上的居民们缝补衣服。」

「原来如此，入侵民宅会那么顺利就是因为她原本就有一双巧手吗……」「居然把才华用来为非作歹…… 不可原谅。」

…………

反应怎么跟想像中不太一样。

「不只如此，她就算工作一整天也不会累，自从停留在这个国家起，她甚至曾经从早到晚整天帮助别人。」

「她就用这种方法蒙骗居民啊。」「难怪这么难逮到她…… 真是狡猾的窃贼。」

不是，就说不是了……

…………

「总而言之，她是才华洋溢的人。」

「你是想说当小偷的才华吧？」「是这样没错吧？」

…………

我默默回头看了芙萝伦丝一眼。

「伊蕾娜……？」

怎么一点都不顺利……？她如此诉说的眼神盯着我。

我原本预定利用巧妙的言词说服保安官，将她从牢里救出来。

看样子保安官心中多余的成见已经渗透到颇深的地方了。我不管说什么，他们都会跟芙萝伦丝是凶狠罪犯做连结。

「总觉得事情变麻烦了呢。」

「伊蕾娜？」

我唰地取出魔杖。

「芙萝伦丝，可以请你稍微远离铁栏杆吗？」

「伊蕾娜？那个，你想做什──」

「嘿。」

我挥下魔杖打断她的话。

下一秒。

匡当！铁栏杆应声断开。

铁棒在地上滚动，撞上芙萝伦丝的脚停了下来。

抬起头来，是她目瞪口呆的脸庞。

「你、你在搞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响起。

「这样就能离开牢房了！」

我用尽全力对她微笑说。

「不是，问题不是出不出得去……」

「不过就算出得了牢房，也未必能出得了这栋建筑呢。毕竟还有很多其他的保安官。」我回头瞥了一眼。

哑口无言的保安官们手足无措地大喊：「你、你这家伙在搞什么！」

我说：

「既然要逃狱，还是夸张一点比较好吧？」

「伊蕾娜？」

「就顺便把墙壁打坏吧。」

「伊蕾娜？？？？？？？？？？？」

「不要紧，芙萝伦丝你不用担心。」我一面对她微笑，一面将魔杖指向墙壁。「犯一个罪跟犯两个罪都一样是罪犯……」

「不是，你不是要证明我是清白的吗……？」

「嘿。」

我假装没听到不方便的话。

轰地一声，我发射魔力打碎砖墙。

「伊蕾娜──────────────────────！」

你在搞什么呀啊啊啊！

她再次尖叫。

「来吧，芙萝伦丝，我们走吧！」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自暴自弃了，带着满脸的微笑牵起她的手。

她当然哭了。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保安官们也理所当然地大叫。

「逃、逃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论如何，我成功把芙萝伦丝带出牢房。

我骑上扫帚心满意足地点头。

「差不多跟我想的一样！」

除了保安官前仆后继冲出大门朝我们追来之外，可说大致上跟预定相同。

「不是，跟预定根本完全不一样呀！」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假装没听到不方便的话。

○

「你、你在做什么啦！你在做什么啦！」

「好了好了。」

芙萝伦丝坐在后面慌慌张张地敲打我的肩膀，我一面安抚她，一面操纵扫帚在城镇中急驰。

在流逝的街景之中，我对她说：

「在那种状况下要他们相信是不可能的，这样做比较快。」

「结果只有让他们看到我是坏人的证据而已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理会她的尖叫转进小巷，在狭窄的巷弄中冲刺。

我会把芙萝伦丝带出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就把你的朋友抓起来交给保安官吧。如此一来应该就能解决问题才对。」

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做艾露娜。

「就让她来证明你的清白。」

「可、可是，要怎么做……？我又不知道艾露娜在哪里……」

「关于这点我有想法，不用担心。总而言之，就先找到她让她自白吧。」

从刚才那段对话可以知道，不论怎么跟保安官辩解都只会被他们怀疑。只靠言语的说服如今毫无意义。

「我们要用行动显示你是优秀的好人。」

「咦、咦咦咦……？那、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那么就只会再被抓一次而已，这样好吗？」

我边操纵扫帚边往后看了一眼。

芙萝伦丝紧紧抓着我「咿咿咿……！」地尖叫。

几名骑着扫帚的魔法师保安官紧追在后。

「找到了！在那边！」

他们逐渐追上我们，我就提升扫帚的速度从巷子里爬升到上空。

飞得比城里的建筑还高，宛如朝蓝天伸手一般，我们骑乘的扫帚冲上天空。

狭窄的视野顿时豁然开朗，往下能够将城市景观一览无遗。从瓦片栉次鳞比的屋顶间能够看见细线般的石砖路面。

我们平常走的道路，俯瞰起来比指尖还细很不可靠。

「…………」

从空中鸟瞰一个国家对她来说想必是初次体验。

背后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她可能有什么新的感受，新的想法。

于是我对她说：

「你不想让这个国家的人看看你真正的样貌吗？」

转头一看，我看见她盯着城市。

除此之外，还看见骑着扫帚的保安官正在逼近。没有时间犹豫了，现在我们只有两个选择。

是要乖乖投降回到牢里。

还是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想怎么办？」

你可以决定喔，我用手肘撞了撞她说。

她从乡下终于来到向往的都会。

第一次亲眼看见城市的辽阔，她会怎么想？

「我……」

她根本不用回答。

「我还想留在这里。」

说完她用力抓住我的长袍，仿佛在表露绝对不想被保安官抓到的意志。

能干的人的确都会离开故乡。

「那就必须证明给他们看了呢。」

证明芙萝伦丝是真正意义上心地善良的人。

接着我操纵扫帚，滑翔似地自空中落下。

「可是，伊蕾娜。你为什么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抢回失窃的珠宝，然后讨一大笔谢礼呀。」

「你不是好人耶……」

「没错，不过真的太好了。你如果说要投降，我原本打算把错都推到你身上溜之大吉。就跟你的朋友一样。」

「你真的不是什么好人耶……」

她低语着，抖动着肩膀笑了。

那个笑容比在故乡被人称赞「很善良」的时候开心多了。

○

自己有什么才华是看不出来的。

我如果不向往书中的情节，没有握起魔杖，可能会跟她一样自嘲是没有特别之处的女孩。

「伊蕾娜，下一个转角左转！」

「收到。」

我一面操纵扫帚，一面点头回应芙萝伦丝。

我们从阳光普照的大街飞进昏暗的巷弄。这里视野不佳，小路左右分岔，宛如看不见出口的迷宫。

不过我并不怎么焦急。

「在这条路往前一 点就请右转。然后再左转后直走一阵子，应该就会抵达南大街。」

「收到。」

我边点头，边遵循芙萝伦丝的引导操纵扫帚。

不久之后如她所说，巷弄尽头出现光明。继续前进后南大街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简直就跟预知未来一样。

「了不起。」

我看了一眼芙萝伦丝笑了笑。

她也有一项能和他人炫耀的才华了。

「这个给你。」

稍早之前。

我俯视城市，将地图交给芙萝伦丝。「可以带我去艾露娜住宿的旅馆吗？我们就避开保安官，把她抓起来吧。」

然后让艾露娜说出偷走的珠宝藏在哪里就大功告成。

步骤可说是简单明了。

于是我希望芙萝伦丝能看着地图指示我该往哪里走。

「…………」

可是她并没有接下地图。

她只有慢慢摇头，对我说：

「…… 我不要。」

她不要吗？

「你不想抓住艾露娜吗？」

「不是这样……」

她顾虑地俯视城市。

街景漂亮又辽阔，密密麻麻布满无数街道。

她看着这一幕说：

「城里的路我大概都记得，不需要地图。」

我当初还以为是开玩笑。

孰料竟立即亲眼目睹她的才华。从天上缓缓降落，右转、左转，穿越数不尽的大街小巷，我们两人一起逃跑。

她的才华如假包换。

为了从强盗手中夺回珠宝，她看了好几次地图。为了与人交流，向有困扰的人伸出援手，她不停在城里漫步。

眼前的街景想必全都烙印在她的脑中。

她天生具有观察人事物的才华。

「别、别想逃！抓住她们！」

骑乘扫帚的保安官紧跟在后。随后他们举起魔杖瞄准目标，朝我们发射魔法。

「哎呀。」

我向右倾避开。

魔力块飞过我们身边，猛然撞上大街另一头高耸建筑的墙壁。

红砖伴随巨响崩落、粉碎，在大街上倾注而下。

「好危险……」

我一面经过逃窜的居民头顶一面挥舞魔杖。

将大多数瓦砾打成碎块。

这座城市的魔法师技巧大概不怎么好。

「看来速战速决比较好呢。」

总有种我们逃得越久，城市受到的破坏就越大的感觉。波及毫不相关的居民并不是我的本意。

还是迅速抓到艾露娜，尽早结束比较好。

「艾露娜住的旅馆在哪里？」

于是我问。

芙萝伦丝点头说：

「刚才经过了。」

「这样啊这样啊。」

经过了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我紧急刹车。「你为什么不早说？」

在脑中称赞她有记住地点才华的我不就跟笨蛋一样吗？喂～

「啊，对、对不起……！我原本想说…… 但是伊蕾娜的扫帚比想像中还快……」

「就算是这样，还是希望你在我问之前说呢……」这样不是得多费功夫吗？「在哪边？我们现在回去。」

「啊，不用。我想就算回去也没有意义……」

「为什么？」

「我刚才从窗外看见，她的房间已经人去楼空了。」

「人去楼空。」

「好像是听见骚动逃走了。」

「逃走了。」

「我猜她现在应该把珠宝放在马车上，正在前往国外……」

「…………」

我们陷入尴尬的沉默。

保安官拼命大喊「找到了！」「抓起来！」的声音传进耳中。看来他们正在逼近。

我跟乐团指挥一样挥舞魔杖，四处发射魔力进行牵制。城市的道路接连遭到破坏。

「先来整理情况吧。」

「是。」

我对点头的芙萝伦丝说：

「也就是这样吗？万恶根源艾露娜的行踪成谜，不久后就会离开国家，之后可能永远销声匿迹。」

「我想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伊蕾娜，你有什么策略吗……？」

「呵呵呵……」

「伊蕾娜……？」

「被抓到的话就两个人一起坐牢吧……」

「哇…… 好像没有……」

看样子我太小看那个卑鄙的商人了。

情况一不对劲就即刻撤退，看样子他们很懂得收手时机。

我再次疾驶扫帚沉吟。

「真伤脑筋…… 就算想在国门前埋伏，保安官一定也会为了逮人包围我们。」

假使在门前抓到艾露娜，我们也会在让她自白之前被保安官抓到。

而且就算让她自白，艾露娜也会被视为受到我和芙萝伦丝威胁。

唉，怎么变得这么麻烦……

我骑着扫帚思考，偶尔「嘿呀」地朝保安官发射魔法。会不会想到什么妙计呢？

「那个。」

就在此时，芙萝伦丝戳了戳我的肩膀。

怎么了？我回头问。

在城里破风飞行的扫帚后方，她低着头小声地说：

「我想到一个办法──」

自己有什么才华是看不出来的。

唯有开花结果，更加深入理解自己的时候，人才能稍微看得更宽更广。

变得比别人稍微有能力一点。

「──接下来攻击那里！」

她的才华不只有记住道路、帮忙带路。

我用冰封住她所指的地方。

巷子被挡了起来，阻挡追逐我们的保安官。骑扫帚的保安官在冰墙上方出现，我就立刻用魔法「嘿呀」一声将他们击落。

逃了一会儿，保安官又从别的巷子里出现。

「伊蕾娜，引诱右边巷子里的保安官后再把路挡起来。这么一来他们就回不来这里了。」

「收到。」

我点头照她所说立起冰柱。

芙萝伦丝本来就是个聪明绝顶、内心坚强又什么都做得到的人。

若是有什么不足，就是她对自己的正确评价。

她迅速地对操纵扫帚在路上飞行的我说：

「伊蕾娜，魔法师从那个巷子里出现了，麻烦你迎击。」

「伊蕾娜，便服保安官在广场上埋伏，请小心。」

「伊蕾娜，从我们后面追上来的魔法师擅长火魔法，用水攻击他吧。」

芙萝伦丝的视野辽阔到惊人。

她接二连三对我下达指示。保安官每次都有如牵着丝线的人偶一般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依照她的指示挥舞魔杖，道路就在我们眼前展开。

「…… 好厉害。」

甚至令人单纯地感叹，眼前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能够对别人伸出援手，是因为她早就能独自一人达成许多事情了。

能在街上找到有困难的人，是因为她早已将许多事物看在眼里。

她的才华是以辽阔的视野观看事物的锐利眼光。

尽管稍嫌不起眼，仍可说是优秀的才华。

不久之后，追逐我们的保安官便消失了。

扫帚滑翔飞进巷子里后，我们松了口气。

「还挺厉害的嘛。」

我从扫帚上走下来，看了芙萝伦丝一眼。若不是她的辅助，现在我们可能还被追着跑。

「是、是伊蕾娜的功劳……」

她难为情地扭动身体。「伊蕾娜带我到城市上空的时候，我发现城里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我全都记在脑海里。」

「这样啊。」

虽然骑扫帚逃脱时来到城市上空完全就是偶然。

就结果来说，她想必发觉了自己心中沉睡的才华。

姑且不论是不是我的功劳，能脱离这个险境无疑是她的力量。

「总之暂时渡过难关了呢。」

目前为止都跟她刚才告诉我的计画一样。

感觉起来就像是俯瞰整座城市一般，我依照她的指示接连隔开保安官，成功躲了起来。

接下来只要逮到艾露娜就结束了。

「就迅速抓到艾露娜尽快结束吧。」

于是我轻轻伸了个懒腰对她说。

「是！一起加油吧！」

她也莞尔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魔法师从巷子的另一头现身。

「啊啊！居然在这里！」

原本以为完全甩掉他们了。

女保安官指着我们，骑着扫帚直线进逼。

哎呀哎呀。

「那么，就用魔法轻松解决吧。」

我再次取出魔杖。

「休想得逞！」

背后传来这一声。

与此同时，魔力块直接击中我的手。

啪地一声，魔杖从我手中弹飞出去。

「啊！」

看样子，我们在不知不觉间被夹击了。

魔杖堪称击退保安官的生命线，如今发出干干的声响掉在巷子里。

「…………」我默默地看着芙萝伦丝。

「…………」芙萝伦丝尴尬地把眼睛别开。

我还是姑且一问好了。

「这个进展也在抓到艾露娜的计画之内吗？」

「呃……」

她听了之后放弃似地叹了口气。

接着说：

「被、被抓到就两个人一起坐牢吧……！」

●

听说叫做芙萝伦丝的囚犯越狱了。

事情发生在散步途中。艾露娜听见城镇居民们的窃窃私语，立刻返回旅馆收拾行李。

话说回来，大街似乎比平常还要吵闹。

望向窗外，保安官正匆忙地东奔西走。

「那个没用的家伙居然逃狱……」

虽然难以置信，但谣言似乎是真的。

懦弱的芙萝伦丝难以想像会自己越狱，一定是有人帮助她。她逃出来究竟想做什么？

思考也想不到答案，艾露娜也没有兴趣。大概是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人在利用芙萝伦丝吧。她就用这个想法解决脑中的疑问。

可是，芙萝伦丝如果逃狱，就绝对会企图与自己接触。

「…… 很可惜，得跟这座城市说再见了。」

艾露娜叹了口气离开旅馆，前往停在附近的马车。

打开货物上的锁望进里头，两周前芙萝伦丝帮她偷来的珠宝确实沉睡在马车之中。

在这个国家久留也没有意义。

艾露娜搭上马车，向前行驶。

就用欺骗愚蠢熟人拿到的钱展开新事业吧──她在脑中茫然地想，在大街上前进。

在比平时还要吵闹的路上行驶了一阵子，就看见保安局员张开双手站在路中央。

「等一下，那边的马车，停下来。」

「…… 怎么了吗？」艾露娜停下马车侧了侧头。

「抱歉，请你绕路。现在这条路不通。」

不通？

保安官望向路的另一端。大块瓦砾堆散落一地，马车难以通行。

与其等待撤除，绕路还比较快。

「真没办法……」

「抱歉了。」

艾露娜在大街上转弯，再次驱车向前。

看样子，芙萝伦丝的逃亡十分惊心动魄。

「追逐囚犯的途中，魔法打中摊贩。」

转弯后的路上也挡着保安官。道路另一端可以看见橘子散落一地，居民们正悠哉地捡拾。

「唉……」

艾露娜又再次被迫改道。

怪的是，不管她往哪里走，都会遇到张开双手阻挡的保安官。

「石砖地被魔法打碎了。」「灰色头发的女人用魔法挡住了路。」「魔女好像在巷子里立了冰柱，不晓得她有什么目的。」「有意见去跟灰发魔女说，是她害一堆街道禁止通行的。」

艾露娜不停绕路、绕路、又继续绕路。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相同的事情。

不管绕了多久都出不了国门──无法带着珠宝逃跑，她终于对阻挡在前的保安官发泄怒气。

「喂！我从刚才开始就不停绕路！可以快点放我出国吗？」

继续久留可能会遇到芙萝伦丝。

她不论如何都想避免那种事情发生。

「哎呀～就是说呀。事事顺利就没有意见，真伤脑筋耶。」

和焦急的她相反，眼前的保安官只有笑着回答。欠缺紧张感的模样让她更为气愤，艾露娜瞪着保安官说：「你在取笑我吗？」

「哪里哪里，我怎么敢取笑你。」

保安官轻声一笑说：「话说回来，看你这么着急，究竟是想去哪里？」

「…… 跟你有什么关系？」

「货物可以借我检查一下吗？」

「蛤？为什么？」

「没啦，谁叫你那么着急看起来很可疑，该不会是载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 呃！」

她正是载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艾露娜像是要隐瞒动摇的神情，大声地说：「才、才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只是因为你们不停封路，害我无法依照预定才不高兴而已！」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保安官用劝戒的语气接着说：

「例如说，我们原本把路封起来，准备在国门前埋伏你，想不到在路上碰巧遇到两名亲切的保安官借我们衣服穿，才能像这样中途把你拦下。」

「…… 啥？」

她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多亏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才能提早遇见你。这么想来，发生预定之外的事情也未必是坏事对吧？」

「…… 你到底是──」

什么人？

「话说回来，可以让我检查货物吗？」

保安官对困惑的艾露娜又说了一次。「不愿意配合的话，我们只好强行打开你的货物，这样也没关系吗？」

「什、什么？哪可能啊，怎么可能没有关系！」艾露娜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反射性地大吼：「你这样还算是保安官？」

「不是啦，我不是保安官。」

保安官──打扮成保安官的灰发女子噗哧一笑。

她望向马车后方，喊了声「怎么样？」艾露娜便跟着回头。

「…… 咦？」

她当场愣住。

应该锁上的货斗打开了。

里面传来「找、找到了！」这声熟悉的声音。

「我偷走的珠宝全都平安无事！」

接着从货斗上探出头来的，是另一名身穿保安官制服的女子──果然似曾相识。

是芙萝伦丝。

「你──」

被骗了。上当了。

一路来到这里想必全部都是陷阱。发现时早就为时已晚。环视周遭，她看见好几名保安官指着装了珠宝的马车朝这里跑来。

无路可逃了。

「啧……」

艾露娜满面懊悔地啧了一声。

芙萝伦丝则是对她说：

「请把偷走的东西全部还来。」

就跟面对这座城市的邪恶盗贼时一样。

○

艾露娜拿着所有应该消失的珠宝很快就被逮捕，并坦承所有犯行。

解开误会之后，芙萝伦丝重获自由。话虽如此，她有闯入民宅偷窃的行为，因此会被罚钱。

在那之后，我们为了修复无法通行的道路以及归还遭窃的珠宝，和保安官一同在城里东奔西走。

让道路无法通行本来就是芙萝伦丝的主意。

事情发生在我们在街上逃窜的时候。

「我想到一个办法──」

坐在扫帚后面的她对我说：「让城里到处禁止通行，诱导艾露娜前去的地方吧！」

我认为那个提案根本就是开玩笑。

但我还是点头同意。为了她挥舞魔杖时，芙萝伦丝宛如俯瞰整座城市般接连做出指示，在隔开保安官的同时连连封锁艾露娜的马车会走的路。

「──啊啊！居然在这里！」

虽然在途中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嘿！」

啪地一声，魔杖被弹飞的下一刻。

我从怀里掏出另一支魔杖，迎击两名靠近的保安官。

「──咦？」

两人在我前后分别露出呆愣的表情。

打飞我的魔杖想必让她们胜券在握。大意轻敌的两人直接被我的魔法击中，当场倒了下来。

「喔、喔喔……」

好厉害，芙萝伦丝拍手说。

哪里哪里，过奖了。

我捡起被击落的魔杖，对她说：

「魔杖可是发挥我长处的工具，怎么可能没有预备呢？」

准备好能够发挥长处的环境是理所当然的。我则是因为魔杖脱手能做的事情就会大幅减少，因此当然会采取对策。

「喔喔～……」

芙萝伦丝依然拍着手。

「总之，从今以后请当作发挥自己才华的参考。」

我一脸得意地说：「不过，真是意料之外的进展呢。」

我低头看着倒在路上的两名魔法师。

从她们身上的制服来看，两人无疑是这个国家的保安官。

「呜、呜呜……」「可恶……」

她们懊悔地抬头看着我。

「怎么办？伊蕾娜？留在这里她们有可能会呼叫伙伴…… 要不要先逃跑再说？」芙萝伦丝十分操心。

我摇了摇头。

「不用，她们来得正好。」

接着我用魔杖将两名女保安官的手绑了起来。

「咦？」「你、你做什么！」

两人吃惊地喊。

「呵呵呵……」

我笑了。

「伊蕾娜？」芙萝伦丝则是困惑不已。

你在做什么？她似乎想这样说。

恕我僭越和她说明吧。

「就跟她们借制服穿吧。」

之后我们假扮成保安官阻止马车前进，由我争取时间让芙萝伦丝调查珠宝藏在哪里。

怎么样呢？

「原、原来如此……」

听见我完美无缺的作战，芙萝伦丝略显困惑地点头。

看样子是太吃惊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呢。我懂。

「就是这样，两位？你们愿意乖乖配合吧？」

我慢慢走上前。

她们的脸上浮现明显的恐惧。

「我、我们要叫支援了喔！」「不要！不要过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

慢慢靠近之后。

「可以为了我们牺牲一点色相吗？」

接着我朝两人伸手。

「不、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巷子里响起两名保安官的尖叫，但令人遗憾的是没有人来救她们。

全得感谢芙萝伦丝事先把他们隔开呢！

「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把他们隔开的说……」

穿上跟保安官小姐借（抢）来的制服，芙萝伦丝叹了口气。

历经这番波折，我们成功拦截到艾露娜。

不论如何，我和芙萝伦丝顺利取回珠宝。

「──真的非常抱歉！」

接着芙萝伦丝挨家挨户地拜访，亲自将珠宝物归原主。

有人困惑，有人傻眼，也有人松一口气，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尽相同；不过或许多亏了保安官和芙萝伦丝本人的解释，没有人生气。

「你是帮忙修屋顶的女孩吧？…… 听到你是珠宝小偷，我还想说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因为你看起来非常善良──珠宝遭窃的被害人之一说。

太阳下山的时候，城里引起的骚动也好，珠宝也罢，全都恢复原状。

附近垄罩在寂静的夜幕之中。

「伊、伊蕾娜也是，非常谢谢你……！」

我抱着大功告成的疲劳感叹了口气，芙萝伦丝便鞠躬对我说：「多亏有你，我才能在这座城市找到很多想做的事情……！」

到处飞了一整天，之后又在城里到处道歉，我还以为她累了，结果她看着我的脸却充满活力。

只有善良。

除此之外什么优点也没有。

现在我眼前的，已经不是会如此评价自我的她了。

眼前确实是一名聪明、坚强，因此能够朝他人伸出援手的少女。

「我不是为了你才做的。」

我耸肩回答。

「就算是这样，你也帮助了我。」

所以我一定要跟你道谢。

她带着在夜晚的黑暗之中仍耀眼夺目的笑容说。

○

不过，我真的不是为了芙萝伦丝做的。

「呵呵呵呵呵……」

和芙萝伦丝两人引起骚动的隔天。

我再次前往保安局。

各位一定会想我来这种地方到底有何贵干。那么，就来回想昨天碰巧在这里发生的事吧。

保安官因为芙萝伦丝迟迟不肯开口伤透脑筋。

「其实我认识她喔～」

我冲进保安局说。

然后我向他们提案：

「不嫌弃的话，我来帮你们找到珠宝吧？成功的话当然会收取酬劳。」

就像这样。

总之大致统整起来发生了类似这样的事情。

而后来如各位所知，我们成功找到了珠宝的所在地。

换言之，我完美达成了保安官的委托，也代表我有收取酬劳的权力。

没错吧？

于是我笑盈盈地打开保安局的入口。

「啥？酬劳？怎么可能给你酬劳？」

打开门后我挨骂了。

怎么会？

我侧着脑袋，保安官就傻眼地把资料交给我。

「这是什么？」

上头写着使用魔法修复后也无法复原的损失──在路上散落一地的水果、因为禁止通行而无法工作的商人，其他还有许多项目。资料上列出一大串各种我们四处逃窜而造成的损失。

「损失金额远远高于要给你的酬劳。」

「咦咦……」

「没跟你收钱就该偷笑了。」

「咦咦……」

「还有，你抢了我们的制服吧？」

「后来有好好归还呀。」

「制服被抢的同事作证说你『抢衣服时的眼神有点下流』。」

「咦咦……」

保安官瞥了背后一眼。

昨天借我和芙萝伦丝制服穿的两名保安官小姐躲在角落后面盯着我瞧。

简直就被当成罪犯了……

「别说酬劳，我们还想给你起诉书的说？」

「咦咦咦咦……」

我十分错愕。

「总而言之，我们没有钱可以给你！」保安官斩钉截铁地断言。

结果我无所适从，也完全没有拿到期待的酬劳。

怎么会这样？

离开保安局，我大失所望。

「居然会变成这样……」

看来有点闹过头了呢。「最起码我想赚到吃午餐的钱说……」

咕噜噜，我的肚子响了起来。原本心想会拿到一大笔酬劳，害我连钱包也没带出门，得先回去拿才行。

「真麻烦……」

接着我大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这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不嫌弃的话我请客吧，伊蕾娜？」

回过头来，一张熟面孔映入眼帘。

是芙萝伦丝。

「这附近有好吃的餐厅喔，要不要一起去？」

认识这座城市大多数街道的她如此提案。既然如此，不用怀疑一定是好吃的餐厅。

「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点头说：

「你真善良。」

芙萝伦丝听了，面露微笑回答：

「那是我的优点呀。」

第四章 有效推销法

「唔嗯…… 真伤脑筋……」

某间商店的蔬菜卖场前。

一名女子眉头深锁烦恼不已。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独自一人喃喃自语：

「大蒜，怎么办…… 今天想吃橄榄油香蒜面，可是明天要约会…… 唔嗯……」

说到橄榄油香蒜面，就是加入了许多大蒜的面食。

吃过一次，味道明显会残留到隔天。她身为年轻女性，这个问题堪称攸关生死。

可是今天想吃大蒜。想吃却不能吃。她明显陷入浅显易懂的两难。

没有人可以来帮助这位小姐吗？

「你看起来很烦恼呢。」

某个人唰地一声突然现身，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咦，你是谁？」

「想吃大蒜料理却不能吃…… 常会遇到这种事呢。」我连连点头。

「不是，那个…… 你哪位？」

「这样的你请用这个！」

「不理我？」

就是不理你。

我唰唰地把大蒜放在侧着头的女子手上。那比一般大蒜还要小一号。

她纳闷地歪头。

「这是？」

「这是我最近品种改良的最新大蒜。」

「最新的…… 大蒜……？」

女子讶异地说。

「呵呵呵，你看起来很想吃呢。」

「我只是觉得可疑而已。」

「的确，突然听到品种改良当然会觉得可疑呢。我懂。」

「现在我觉得你比大蒜还要可疑。」

「先别说那个，你想不想见识这个大蒜的厉害？」

「不理我？」

就是不理你。

我把脸凑到她旁边，露出认真的神情。

「这个大蒜…… 和一般大蒜比起来，居然成功减少了五成的臭味成分！」

「五、五成！」

女子突然瞪大双眼。

五成，也就是一半。

臭味如果减少一半，明天约会也不必在意才对。这说是专门为她设计的大蒜也不为过。

我把嘴靠近她的耳边，吹气似地说：

「怎么样……？想不想要呀？」

那宛如诱惑的低语。

女子困惑地抬眼望着我说：

「可、可是…… 一定很贵吧？」

我就在等这句话。

我妖艳地低声呢喃：

「呵呵呵…… 现在居然，只要一般大蒜的半价就能买到了。」

「半、半价……？」

没错，就是半价。我点头说出魔法咒语：

「没错，专门给你的特别优待喔……？」

「专门给我的……！」

她转头看我。

沦陷了呢。

她满怀决心地说：

「我买！」

「谢谢惠顾～」

我当场把钱收下。

成交。

我和她都对这个结果十分满足。

「先别说这个只因为有大蒜味就讨厌你的男人还是早点分手比较好喔。」

「怎么突然说这个？」

○

离开某间商店的蔬菜卖场后。

我立刻造访一旁的摊贩。

其实，今天我在帮忙蔬果摊消磨时间。

「卖完了。」

我把一部分赚到的钱交给老板。

店老板吃惊地抬头看我。

「小妹妹你好厉害啊。居然一转眼就把比较小的大蒜卖光，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

才不是什么魔法。

「我只是在用词上下了点功夫而已。」

例如说，尺寸只有一半，臭味成分当然也只有一半。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第五章 有备无患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

师父给我「星尘魔女」的称号之后──也就是我身为星尘魔女芙兰独自旅行时的故事。

某个在海边遇见的男子向我介绍自己的家。

那栋房子非常奇怪，因此我记得特别清楚。

「哎呀…… 这是什么？」

树木朝四面八方延伸。

他的房子就位在中央。

看起来犹如被水平张开的蜘蛛网抓到的猎物。

房屋周围耸立的树木上缠绕着绳索，绑在房子的底部。绳子之间以螺旋状互相缠绕，不知是为了补强还是作为能够行走的通道。男子从绳索上放下梯子后爬了下来。

「这栋房子是我发明的。你是旅人吧？要不要进来看看？」

他大概是希望我去跟别国或商人介绍自己美妙的家。

「好有艺术感的房子喔……」

你是艺术家吗？我问。

他一听露出奇怪的表情。

「啥？艺术感？不是啦…… 我不是为了美观才把房子盖成这样的……」

「那么是为了什么？」

我纳闷地侧头。

男子听了，逮到机会似地侃侃而谈。

「魔女小姐，你听好了？做好十足的准备是最重要的。」

接着他带我参观梯子上的房屋。

看样子，他建造这栋房子的原因是为了保护自己免于各式各样的意外与灾难。

他对我说：

「房屋的地基不是会被虫蛀吗？」

所以他才想到将房子吊在半空中。

「这附近到了晚上会有野兽徘徊。」

所以他才想到将房子吊在半空中。

「如你所见，我家附近就是海边。要是发生海啸绝对逃不了。」

所以他才以下省略。

「地震来袭房子可能会承受不住摇晃；但只要在树上，树就能够吸收冲击。」

以下省略。

「怎样，厉害吧？」

简而言之，他的想法就是把家吊在半空中是预防各种意外与灾难的最佳手段。

自己精妙的发想以及实际上盖好这栋房子让他很骄傲。

我对他叹了口气才回答。

我说：

「好极端喔……」

○

某个地方，有一名四处旅行的魔女。

没错，就是我。

那一天，我在旅途中遇见一个住在奇怪房屋中的男子。

与其这么说，那里称为房子实在是太破烂了。

「这是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男子刚才走出来的地方。

那简直就是一堆废墟。

四面八方都是折断的树木。

正中央是一堆宛如从上方遭到重击的圆木。与其说是废墟，用垃圾堆形容或许比较贴切。

「这是我家。」

好像是家。

失礼了。

「还真是…… 那个，充满艺术感的家呢……」

我慎重地选择措辞。太过贴心了让我对自己着迷不已……

「艺术感？会吗？我不是为了美观才住在这种屋子里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不住更正常一点的房子吗？我问他。

发生意外或灾难的时候，住在这种房子里很辛苦吧？

男子听了，逮到机会似地侃侃而谈。

「魔女小姐，你听好了？做好十足的准备对人生一点帮助都没有。」

接着他带我参观他的房子。

看样子，他会住在这种房子里是有原因的。

「以前我为了避免意外跟灾难，盖了一栋完美无缺的房子。可是意外跟灾难总是从意料之外的方向来袭。」

「是喔。」

「例如说，我不是把房子盖在树上吗？那是栋能够避免任何意外与灾难的完美房屋。」

「是喔。」

「然而这栋完美的房子某天突然倒塌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承受不了重量自己垮掉了吗？」

我抬起头回答。不管怎么看，感觉都像是他把房子绑在折断的树中央。大概是太重把树压垮了吧。

「…………」

男子沉默不语。

看来是被我猜中了。

「总而言之，不论做好多少准备，也会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

「不是，我想房子会垮下来应该不难预料──」

「反正！」

他硬是打断我的话说：「这时我想，不论做了多少准备，不幸都会突然降临。既然如此该如何是好？」

「是喔……」

「你觉得我是怎么做的？」

你问我我问谁？

「…… 你怎么办？」

他看起来好像很想说，于是我就大发慈悲地问他。

他听了说「呵呵呵…… 你看不出来吗？」面露得意的表情回答：

「既然准备也只是白忙一场，我就以最自然的方式生活！也就是与自然共生！」

这才是最佳解答！他斩钉截铁地说。

既然都是白费工夫，什么也不做才最好的意思啊。

自己精妙的发想，以及实际上的现况让他很骄傲。

我对他叹了口气才回答。

我说：

「好极端喔……」

第六章 传说中的占卜师

在某个国家。

一名魔女在旅馆大厅的沙发上休息，享受她的阅读兴趣。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正在阅读的书本种类是悬疑小说。她身穿黑长袍，大腿上放着一顶三角帽。

如众人所见正在悠然自得地享受闲暇时光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人变多了呢。」

从书本中抬起头来，茫然地眺望大厅，我喃喃自语着。

雨点从刚才开始轻轻敲打玻璃窗，逃也似地慌张跑进旅馆的人塞满整个大厅。

「好大的雨！害我都淋成落汤鸡了！」

入口附近，一身昂贵衣裳被雨淋湿的女客人瞪着门外大骂。

「大小姐，请用。」

一旁看似管家的人递出一条毛巾。

「哎呀～好大的雨啊～」「对呀～」

旅行中的夫妇正在谈笑。

「…… 麻烦住宿一晚。」

大概正在独自旅行的男子在柜台办理入住手续。

「雨天的旅馆吗…… 有种犯罪事件的味道……」

还有面带严肃表情环视周遭的熟男大叔。

「新人！接下来换这边！」

「对、对不起！」

又或者是慌慌张张在旅馆内东奔西走的新进员工，以及气质成熟的前辈。

到处都是人。

「好了，管家。快点去办入住。」

刚走进旅馆的大小姐将行李搬到大厅角落──正巧就在我坐的沙发附近，她一面擦拭头发一面命令管家。

「是！那么，大小姐请暂时看管这些行李。」

「那当然。」

管家向大小姐行了一礼后，就走去柜台了。

现在开始到两人办好入住不晓得要花多久时间。从拥挤的大厅来看显然得等一阵子。

「呼……」

大小姐自己恐怕也有某种程度的预感。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如果身在她的立场，一定会想坐下来慢慢等。

看见在隔壁沙发悠哉看书的旅人甚至会想「唉～她愿不愿意把位子让给我～」也有可能对她露出「她看得出来我很累吗～」的眼神。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坐？」

于是我戴上大腿上的三角帽，接着把放在桌上的书签夹进书中站了起来。

真是太贴心了。

这个魔女真是太体贴了。让人想不爱也难。

「哎呀，可以吗？」

「反正在哪里都可以看书。」

在旅馆房间慢慢看比较不会影响别人。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

「不会不会。」

我挥挥手，离开她身边。

话虽如此，提早回房间我也无事可做，于是决定在大厅里晃晃，四处探索。

其实今天我住的旅馆跟平常不太一样。

『迷雾占卜师大人专区』

大厅角落。

用可疑黑色兜帽遮住脸的假人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桌上则是放着一叠可疑无比的卡片。

「擅长使用卡片占卜的迷雾占卜师大人从出道到引退精准地预测了无数名人的未来。她如迷雾一般出现，又如迷雾一般消失，不愧传说算命师之名──」

我边读一旁告示牌上的解说边点头。

看样子，这里是以有名的迷雾占卜师打响知名度的旅馆。

「啊，这位贵宾！难道说您是迷雾占卜师的粉丝吗？」

大多前来投宿的客人──就连员工想必也有不少是她的支持者。

刚才在大厅内忙个不停东奔西走的员工双眼发亮站在我旁边。

胸口的名牌上写了「实习中」的字样。

是新人小姐啊。

「你喜欢她的什么地方？是神秘感吗？还是不可思议感？还是可疑的感觉？」

意思全都差不多吧……？

我侧了侧头。

新人小姐接着兴奋地把脸凑到我面前，连珠炮似地说：「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聊聊喜欢迷雾占卜师大人的什么地方吧！我是迷雾占卜师大人的大粉丝！」

不是不是。

「我不是她的粉丝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新人小姐夸张地大吃一惊。

尽管觉得有点吵，我还是趁她跟我搭话时顺便问了她关于迷雾占卜师的事情。她究竟是什么人物？

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以跟我说吗？

她说了声「非常乐意！」后回答：

「迷雾占卜师大人到去年为止都还在活动！」

她在四年前出现。

据说她起初在路边设摊。

从一叠卡片中一一抽牌，依照卡片上插图的方向与顺序占卜是她的拿手绝活。直到去年为止的三年间，她曾替许多人算命。

基本上，她的占卜百发百中。

虽然深深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庞，但是男性客人都说她「身材不错」。顺带一提，她爱吃烤蘑菇，总是放在用来占卜的桌上，有空就拿来吃。看来她的兴趣跟我完全不相容呢。原来如此。

基本上，她不会在固定地点出现，每次都不知不觉在路边现身──偶尔甚至会在某间店的角落开始算命，堪称神出鬼没。然而她仍有不少狂热的粉丝跟随，一旦开始占卜就必定会大排长龙。

「可是她去年在这间旅馆占卜完后，就表明自己要引退了──」

突如其来的声明害众人吃惊。粉丝问她原因，她就回答：「我想过安静一点的生活。」

所有人都注意她的动向，想必是受人瞩目太累了吧。

在那之后，她就过着普通的生活──消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而现在，为了怀念在这间旅馆成为传说的她，才会制作服装与卡片的复制品，展示在专用空间……」

「这样啊……」

迷雾占卜师不就是讨厌这种对待才引退的吗……？

「怎么样呢？魔女小姐，你听得见吗？迷雾占卜师的衣服和卡片过去占卜时的声音……」

「这是复制品吧？」

「顺带一提，是我做的……」

「这样啊。」

「我听得见…… 衣服与卡片等待迷雾占卜师大人的声音……」

「应该是幻听吧……」

「好想占卜喔…… 你听！刚才有没有听到声音！」

「你装假声胡说什么呀？」

我傻眼地说。

一旁，她的前辈说「新人，你在这里做什么？」露出愤怒的微笑；但是大概没有传进她耳中吧。

前辈小姐拍了拍新人小姐的肩膀。

「呼咦？」新人小姐回过头来，吓到尖叫一声。「前、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

「谁叫你突然不见，我才来找你的。」

前辈小姐莞尔一笑。

接着她一把抓住新人小姐的手臂，拉着她说：

「很忙的时候不要突然离开岗位！过来！」然后就把她带走了。

「不、不是请等一下！迷雾占卜师大人的事迹才说到一半──」

「工作也做到一半吧。」

说得对。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这样，新人小姐被拖走，消失在旅馆深处。

「…… 刚才是怎样？」

好奇怪的旅馆──尽管如此喃喃自语，我还是再次环视周遭。

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不过今天聚集在这间旅馆大厅里的客人，恐怕大多都是迷雾占卜师的追随者。

例如说，在角落谈笑的夫妻穿着颜色不同的情侣装，胸口上写着「迷雾占卜师最赞！」的字样。有点土……

例如说，刚才办好入住，独自旅行的男子背包上绑着迷雾占卜师造型的玩偶。

事物或人的支持者会想要收集周边商品以及相关物品戴在身上，可说是理所当然。

说不定，我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出了名，平常携带的背包和衣服也会被做成复制品，或是制作很多以我为造型的雕像。真是太梦幻了！

「…………」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周边与相关物品之中，有些是世上罕见的珍贵限定品。例如说有名的书若是作者亲笔签名，就会具有独一无二的稀少性，身为粉丝不论如何都想要收藏。

而在迷雾占卜师选为最后舞台的这间旅馆，住宿客之中可想而知绝对有人持有那种贵重物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

宛如发现尸体一般，充满绝望的尖叫。惊讶地转头一看，我刚才让座的大小姐双手掩面浑身颤抖。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位客人…… 请问您怎么了？」

前辈小姐立刻跑上前问。

「不见了……！」

大小姐用颤抖不已的声音回答。

「…… 什么不见了？」

前辈小姐侧着头问。

「不见了！」

大小姐瞪大双眼，高声大喊。

她说：

「迷雾占卜师大人的签名卡不见了！」

被人偷走了！

她清楚地说。

○

迷雾占卜师引退的时候，似乎曾在自己使用的三张卡片上签名，分送给在场的粉丝。

其中一张交给了住在这个国家的富豪，另一张不知为何展示在美术馆，最后一张则是最近一年间在拍卖会上竞价出售。

「──从上述可以得知，签名卡非常贵重且价值连城！说是传说级的稀有物品也不为过！」

遭窃的卡片是价值高到难以想像的贵重物品，在各种收藏中甚至堪称最珍贵的一种。

听见骚动跑回来的新人小姐兴奋地擅自告诉我。

「你不用工作吗？」

「呵…… 不被发现就好……」

新人小姐竖起大拇指，比向大厅角落。她指着认真聆听卡片被偷的大小姐说话的前辈小姐。换句话说，只要不被严厉的前辈看到就能为所欲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头的下一刻，前辈小姐射了一枝笔过来。

「呀啊啊啊！」

呼啪！笔不偏不倚打中新人小姐的眉心。

「根本就被发现了嘛。」

「她背后有长眼睛……」

「不是你太好懂了而已吗……？」

偷卡片的人如果跟新人小姐一样好懂的话，从站在角落的我眼中看来应该也很显眼才对。放眼望去，映入眼中的人全部都替大小姐担心。

完全看不出来是谁偷的。

「不过犯人真笨……」新人小姐搓揉自己的额头，捡起笔说：「在这么多粉丝的地方偷东西，一定马上就会被发现的说。」

「就是说呀。」

说得没错。

现场已经开始寻找犯人，前辈小姐还说「各位贵宾，请在原地稍后。」请在大厅里的众人配合。

签名卡若是遭窃，犯人显然就是在场的某个人。

「现在请让我们检查各位的随身物品。」

只要一个人一个人翻开行李寻找，肯定迟早能够找到犯人。这可说是十分合理的处理方式。

「犯人大概很快就会被抓到了吧。」

对签名卡毫无兴趣的我在附近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拿出书来。反正等的时间无事可做，就再度钻入书中的世界吧。

我翻了翻页。

「──话说回来，小姐。你遗失的卡片长什么样子？」

某人询问大小姐的声音传进耳中。瞥了一眼，我看见熟男大叔正在和大小姐说话。

「我遗失的签名卡吗？那是──」

停。

我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时。

「是写了『魔女』的卡片。」

大小姐说。

这时我发现我手中的书夹着写了完全相同字样的东西。

『魔女』

写了这两个字的卡片一副自己是书签的样子，在书页与书页之间「嗨～」地探出头来。

「…… 嗯嗯？」

怎么回事？

我揉揉眼睛。

「写了『魔女』吗…… 还有什么其他特征？」

「跟名字一样，画了魔女的插图。是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的魔女。」

哇～真的有画～

「嗯嗯嗯…… 然后，那张卡片上签了迷雾占卜师的名字对不对？」

「右下角写着『带着迷雾占卜师的爱』。」

哇～真的有写～

我有种心脏被紧紧握住的错觉，顿时全身冷汗直流。我怎么会拿着这种东西？

我开始思考。

我想起来了。

话说回来，我刚才和大小姐说话的时候──我记得自己起身将位子让给她，把书签夹在书里面。

「──我记得自己把卡片放在这张桌上，可是一不注意就不见了！简直就跟魔法一样！」

「嗯…… 真是太奇怪了。」熟男大叔扶着下巴，看着桌面说：「顺带一提，桌上这张书签是你的吗？」

「咦？不是。」

大小姐摇头说。

熟男大叔手上拿着样式简单的书签，不管怎么看那都是我的书签，也就是说他展现了我一不小心把卡片当成书签拿走的事实，害我当场抱头苦恼。

「追根究柢，你居然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桌上。」

说得太好了。

「因为把重要的东西随便乱放感觉很像是有钱人呀。」

不是，那有点莫名其妙。

「那个…… 魔女小姐，您还好吗……？」看见突然明显相当错愕的我，新人小姐担心地问。

「嗯，一点都不好──」

这下麻烦了。

我烦恼不已。

然而就在此时，脑中正面积极的我说「等一下！现在说明状况应该还来得及！」说得也是，没错。我又不是故意的，对方应该愿意理解才对。

于是我立刻站了起来。

「咦？魔女小姐，怎么了？唉等等──」

不理会新人小姐的制止，我快步向前走。

「实不相瞒，我是这个国家的保安官。」

熟男大叔从怀里掏出小本子说：「我跟你保证，一找到犯人就立刻将他关进大牢。」

我快步走回位子再度浅显易懂地抱头苦恼。

怎么会这样？

「居然敢偷迷雾占卜师大人的签名卡，不可原谅……！身为保安官绝不能坐视不管！」

看样子今天保安官凑巧在这间旅馆下榻，他还是迷雾占卜师的粉丝。

「就利用我的权限处以极刑吧！」

更别说他还充满想要滥用职权的气势。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自白。办不到。我果断放弃。

然而在我头痛的同时，前辈小姐的行李检查仍在进行，迟早会轮到我。不难想像继续蹉跎下去会发生什么状况。

正所谓万事休矣，走投无路。

聪明的我这时思考。

思考的同时，迷雾占卜师的复制服装映入眼帘。

下一刻，某个妙不可言的奇策降临我的脑中。

「下一个换您了──」

正巧就在前辈小姐靠近我的时候。

她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迷雾占卜师现身了。

「你好。」

打扮成迷雾占卜师的我以妖艳的感觉迎接前辈小姐。我手中拿着一叠卡片，散发出随时都会开始占卜的气氛。

「魔女小姐，您在做什么？那是我们旅馆的装饰耶！」

新人小姐拉拉我的衣服。

「我就是迷雾占卜师──」不论谁有意见，我现在就是迷雾占卜师。

迷雾占卜师（打扮的魔女）突然现身，理所当然在旅馆中散发可观的存在感。

聚集在大厅中的人们议论纷纷。

「那是什么……？」「是迷雾占卜师大人……！」「唔嗯……？可是体型跟我以前看到的时候不太一样……」「本尊身材好像比较好。」「那是角色扮演吧？」「是角色扮演吧。」「什么啊，原来是角色扮演。」

…………

「我就是迷雾占卜师──」不论谁有意见我现在就是迷雾占卜师。

纵使眨眼间就被视破是角色扮演，我依旧落落大方。

「虽然不清楚你在玩什么把戏，不过可以让我检查行李吗？还有您的随身物品。」

前辈小姐是个彻头彻尾的专业人士。面对传说中的占卜师（角色扮演），依然不改态度地工作。

顺带一提，卡片还夹在我怀里的书中。

检查随身物品就伤脑筋了。

「你难道想调查我？」

于是我用尽全力逃避随身物品检查。「我是迷雾占卜师。本人。」

「不是，你只是角色扮演而已吧？」

「我是本人。」

「…………」

「我是本人。」

顺带一提，各位知道吗？说谎的时候尽量大方就不容易被戳破。「我为什么要偷自己签名过的卡片？」

这就是靠虚伪与敷衍过日子的生活妙招。

前辈小姐略显傻眼地看着我沾沾自喜的表情。

「我说喔？迷雾占卜师大人的年纪应该更大一点才对。」

「那我就是迷雾占卜师的转世。」

「居然随便把她说死了……」

这点枝微末节不重要。

「各位一定非常好奇消失的卡片去了哪里…… 不介意的话，我来用占卜找看看吧？」

我摸摸手边的卡片说。

在场的人看见我逼真的演技不禁议论纷纷。

「她看起来的确莫名有自信。」「该不会真的是迷雾占卜师大人的转世吧……？」「她的气质的确跟迷雾占卜师大人一模一样……」「那明明是我自掏腰包买材料做的衣服和卡片……」「我想检查您的随身物品……」

姑且不论我是不是迷雾占卜师本人，在那之后众人说着「怎么办？要不要让她算一次看看？」用类似「待会要去续摊吗？」「要不要？」的气息互相讨论。

「感觉用占卜找东西比较像样，可以喔。」

最后在遗失签名卡的大小姐本人这一声之下，就以我用占卜寻找签名卡的方向决定了。这些客人感觉都很随便，比较像样是怎样？

不论如何，我对这些细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有「呵呵呵」地不停露出妖艳的表情。话说回来，这些卡片要怎么用？

「嘿！」

搞不太懂，总之我随便从上面翻开三张排列在桌上。

「喔喔……！」

不知不觉间聚集在我身边的客人们发出欢呼声。

排在桌上的卡片依序是「野兽」、「国王」与「船」。

「这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客人们双眼发亮地问。他们大概本来就喜欢算命。

我指向他们后方说：

「请看那边。」

在场所有人全都回头。

几乎同时，我把藏在怀里的书往没有人的方向一丢。

书本在空中旋转，消失在大厅角落的观叶植物盆栽中。

「刚才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前辈小姐回过头来，眯起双眼盯着我。

「并没有。」

「那么，看那边是要看什么？没有东西呀？」

「你当然会这么想。」

「对。」

「的确什么也没有。」

「到底怎样……？」

前辈小姐傻眼。

「那么，这次请看那边。」

我再次伸手一指，指尖对准观叶植物。前辈小姐露出「那是什么？」的表情。

这时，新人小姐瞪大眼睛说：

「奇怪……？盆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会是什么？新人小姐侧着脑袋缓缓靠了上去。

接着她伸手一抽，真是太神奇了，居然抽出一本悬疑小说。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书……？」

新人小姐露出讶异的表情，随手翻了翻书本。终于，小说在某页停了下来。

「这、这是……！」

新人小姐大吃一惊。

真是太神奇了。

书页之间居然夹着签名卡！

「是我的签名卡……！」

大小姐说，那正是她失窃的迷雾占卜师亲笔签名卡！

「呵──这就是占卜的力量。」

我拨了一下头发说。

不是不是，书怎么会在那种地方？不可以怀疑这种事情。事件解决了，细节根本无所谓。

「喔喔……！」「没想到居然真的用占卜解决……！」

包围我的住宿客表情跟点了灯一样亮了起来，人人都拍手鼓掌。

「好厉害的力量……！」「难道说她真的是迷雾占卜师的转世……？」「咦，真假？迷雾占卜师大人死了吗？」「好厉害……！」

哎呀，真难为情。

「接下来可以帮我占卜吗？」

嗯？

「啊！不公平！下一个换我！」

嗯嗯？

我听见各种赞美笑容满面，此时却不禁侧了侧脑袋。

坐在椅子上的我面前，熟男大叔与新人小姐正为了抢位子怒目相视。怎么突然吵架？

简直就像是在吵下一个换谁接受占卜。

「两位，在这里吵闹对占卜师大人太失礼了。」

在我困惑的时候，大小姐的管家伸出援手。「下一个可以换我吗？」不是，他根本不想帮忙。

「干嘛突然插队！少挡路！下一个换我！」「下一个是我！」「不对！应该换替大小姐服务的我！」

三人在我眼前大吵大脑抢夺顺序。

「不是，我又没说自己会帮你们占卜──」

我说店已经关了，却没有传进他们耳中。

谁来救救我。

「三位请冷静一下！」

而对我伸出援手的，是找到卡片后心花怒放的大小姐。「就用占卜来决定占卜的顺序吧。各位怎么说？」她是把我推下悬崖才对。

你干嘛一脸想到好主意的样子胡说八道？

「喔喔，的确！」「还有这招！」「不愧是大小姐！」

争执不休的三人感情融洽地手牵手，说着「那么请您占卜。」将我团团包围。

「…… 咦，不是……」

我不想帮你们算的说……？

「咦？什么？可以帮人算命吗？」「唉，老公！我们也去算一下吧！」

难道说，在场的人都看不见我困惑的表情吗？人一个接着一个聚集到我身边。

「咦咦……」

我困惑的同时想起某件事。

在这间旅馆住宿的客人大多都是迷雾占卜师的狂热粉丝。身上穿着周边服装，随身携带周边商品，还会高价竞标收藏盲从偶像。

新的迷雾占卜师在他们面前现身时，他们会做何反应？

一定会发自内心高兴不已。

与传说重逢不可能不欢喜。

「啊，对了！我随身带着迷雾占卜师大人最爱吃的东西！」

新人小姐露出开朗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

「烤蘑菇。」

不需要──

「喔喔！我也带在身上！」「我也是。」「迷雾占卜师大人请用！」「尽量吃吧！」

真的不需要──

看见恶梦般的一幕在我眼前堆叠，表情自我的脸上消失无踪。

我逃避现实般朝卡片伸手，翻开一张。

『魔女』

说巧不巧，插图和刚才我不小心拿错的那张一模一样。

「喔喔！请问是什么意思？」

在我身旁观看的客人们双眼发亮地问。

话虽如此，我当然不是迷雾占卜师，因此就算问我意思我也完全不懂。唯一知道的，就是画了「魔女」的卡片害事情发展为现在的状况，也可以说是万恶的根源。

所以我叹了口气，喃喃地说：

「我只知道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呢……」

○

那一天，奇迹似复活的迷雾占卜师替所有在场的客人占卜。

让传说中的占卜师大人占卜──坐在她眼前的客人之中，有人光是因为这个事实就感激涕零。顺带一提，占卜师吃了蘑菇以后也哭了。

结果，复活的迷雾占卜师──也就是我重获自由时，已经是当天的深夜之后了。

「好、好惨……」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

我背着背包，手上拿着钥匙下楼来到大厅。

「就趁今天悄悄离开这个国家吧……」

虽然扮演传说中的占卜师脱离险境，不过从必须不断替别人算命的时候开始，可怕的未来就闪过脑中。

我该不会被奉为下一个迷雾占卜师吧……？

『迷雾占卜师展开新的传说……！』

不如说，大厅内已经充满这种气息了。放在角落的复制服装与卡片旁摆了新的告示牌，上面以手写的字迹写着『潇洒现身的灰发魔女穿上了本旅馆的衣服后，让流泪的大小姐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新迷雾占卜师的圣地』

上头还追加了这一行字，完全就是想借机发财。

在这种环境中不可能好好休息。

「麻烦帮我退房。」我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柜台小姐说「好的。」收下钥匙，轻声一笑。

「离开时也很像迷雾占卜师呢。」

抬起头来，我看见前辈小姐。

「你好。」

如迷雾一般出现，又如迷雾一般消失。这是上一代──应该说是正宗迷雾占卜师的特征呢。「虽然比预定还早，不过我好像不能久留。」

可以把剩下的住宿费退还给我吗？我问。

「稍等一下。」

前辈小姐用熟练的动作确认住宿纪录。虽然我预付了三晚的住宿费，但是只住了一晚就离开，如果能退我两晚的钱就太好了。

「来，请收下。」

等了一会儿，前辈小姐把钱放在我手中。

比我事先支付的三晚住宿费还多。

我收到四晚的房钱。

「好像有点多？」

是不是算错了？

「这样就好。」看见我侧了侧头，前辈小姐说：

「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你也不轻松，这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意料之外的事情……？」

听她这么说，我也只想到先前自己边吃蘑菇边被迫算命的事情。

哎呀，真的是太凄惨了；不过不好的是爱吃蘑菇的迷雾占卜师，旅馆的前辈小姐没有跟我道歉的理由才对……

「好吧，既然能收下我就不客气了。」

就用这笔钱过奢侈一点好了──我一面这么想，一面把钱收进钱包。

「再见。」

接着我转身就走──

「──我记得，您是旅人对不对？」

正要走向出口时，前辈小姐对我说：「接下来您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呢？

「我还没决定。」

「何不算算看？」

她瞥了一眼迷雾占卜师的服装与卡片。我今天已经抽了很多看到怕了。

「好吧，就当作纪念吧──」

我慢慢靠近，抽出一张。

「您抽到什么？」前辈小姐问。

我默默把卡片拿给她看，她就说了声「这样啊。」点点头。

「离开旅馆后就往西走吧。」

这样应该比较好──她说。

她说出这句宛如占卜师的话。

我独自一人慢慢走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

方向是往西。

说巧不巧，和刚才前辈小姐说的一样──话虽如此，只有东西侧的国门连通到国外，我也只是在两者间选择其中之一。

「哎呀，魔女小姐，这么晚出国吗？」

独自一人走在夜路上，卫兵先生便对我敬礼。我点头应了一声。

「突然有点事。」我回答。

「现在立刻开门，请稍等一下。」

接着他按部就班熟练地打开连通国内外的门。国家的前方，星星在山顶上闪耀。

「不过魔女小姐，您运气真好。」

「？为什么？」

我侧着头问。

卫兵说：

「刚才我接到联络，东门发生马车货物崩塌意外…… 虽然没有人受伤，但是您如果往东门走，说不定会被波及。」

意外发生在几分钟前。

正巧是我离开旅馆往西方走的时候。别说是我，在旅馆工作的前辈小姐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

她为什么会推荐我往西走？

──简直就跟占卜师的预言一样。

「…………」

难道说？

我转了一圈。

「…… 算了，还是别追究好了。」

然后再次望向城门外。

迷雾占卜师是如迷雾一般出现，又如迷雾一般消失的神秘占卜师。事到如今再把她找出来就太多管闲事了。

于是我才趁今天离开。

「那么魔女大人，路上小心。」

我和敬礼的卫兵回礼后穿越国门。

前方一定会有好事发生吧。

我相信好的占卜结果，缓缓朝国外迈开步伐。

●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那一天，旅馆大厅响起新人小姐悲痛的尖叫。

昨天晚上新的迷雾占卜师出国了。负责退房的前辈小姐说出这个事实，害新人小姐难掩惊讶与失望。

「你怎么没有阻止她！前辈！」

「因为她本人想退房呀。有什么办法？」

没有办法。

既然这么说就无可奈何了。新人小姐失望地垂头丧气，说着「原本想跟迷雾占卜师大人的粉丝宣传，招揽一大堆客人的说……」然后看了一眼昨天刚做好的专区。

前辈小姐也叹了口气回应。

「不用做那种事情，照平常工作最好。」

迷雾占卜师退役是因为变得太出名了。一丁点的言行举止都会引人注目让她疲惫不堪。

「迷雾占卜师可能会觉得设置专区招揽粉丝的状况不太好，甚至还希望别人能够忘了她。」

前辈小姐劝戒似地伸手搭住新人的肩膀。

却和鼓起脸颊的新人小姐对视。

「说得跟你就是迷雾占卜师本人一样呢……」

「说不定我就是本人喔？」

前辈小姐微微一笑。

「啊哈哈！前辈，你的玩笑好好笑。」新人小姐鼓鼓的脸颊马上恢复原状。「传说中的占卜师大人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普通的旅馆上班？」

「说得也是。」

前辈小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迷雾占卜师专区昨天灰之魔女穿上的复制长袍。

看板上写的内容也已经被改成昨天登场的迷雾占卜师──灰之魔女的相关叙述了。

随着时间过去，迷雾占卜师的存在，想必也会跟垄罩了雾气一样模糊地消失无踪。

她希望这样就能获得和平稳定的生活。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今天也努力工作吧。」

前辈小姐拍拍新人小姐的背。

新人小姐悠哉地应了声「好～」回到原本的工作岗位。

「…………」

目送新人小姐的背影离去之后。

前辈小姐翻开一张昨天迷雾占卜师使用的卡片。

「哼嗯……」

卡片上的插图让她面露微笑。

她有种预感，今天会是美好的一天。

第七章 史莱姆的故事

微冷的风吹拂夜晚的平原。

头顶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摇晃的模样宛如某种动物。为了避免放在身旁的灯火熄灭，她看了一眼后将一本书放在大腿上开始书写。

晚上写日记是她的习惯之一。

她简洁地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纪录在手边。

在旅行前往下一个国家时不小心走错了路，漫无目的地在平原上徘徊太阳就下山了，于是现在才会在静谧的黑夜中露营写日记。大致写起来就像这样，换句话说就是平凡无奇和平的一天。

「不过，偶尔过一下这种日子也不错呢。」

在旅馆松软的床上熟睡也很好，但在空无一人什么也没有的大自然中悠然入睡也别有风情。

回头看着早已准备就绪的帐篷，魔女露出浅浅的笑容。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沉入夜色之中的黑长袍与三角帽。她是魔女也是旅人，与此同时更是美少女。

然而，今晚周围没有任何人，昏暗到没有油灯就伸手不见五指。一定没有人会被我的美貌吸引而来吧──独自失望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我等的种族所有个体都具有正义。我等的种族所有行动都基于正义决定。正义乃是我等的行动方针。换言之，我等现在会在这里，是受到我等心中的正义引导而来。」

这不是我。

把视线从帐篷挪回日记的下一瞬间。

我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

「阁下有正义吗？」

这么问我的，是一只坐日记上的天蓝色奇妙生物──看似生物的东西。我不知道那到底该不该称为生物。

大小大概和苹果差不多，一手就能掌握；可是不知道能不能实际触碰或是握在手中。

看似生物的东西在日记上又问了一次「阁下没听见吗？」它有着果冻状的身体，却圆滚滚的，每次说话都不停颤抖。

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你好。」

我认得这种生物。

不过在过去的旅途中看见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呼唤它的名字。

「你是史莱姆对不对？」

又小又不停抖动的生物。兴趣特殊的人会当成宠物饲养，又或者因为其繁殖力之高而被当成害虫厌恶。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见史莱姆说话。

我仔细观察，史莱姆就发出分不清男女的中性嗓音抖了抖。

「请阁下订正。史莱姆确实是我等的种族名，却不是我等的个体名。」

「这样吗？」

「阁下被以人类称呼不会觉得奇怪吗？」

「原来如此，的确没错。」用种族名称呼确实不正确。「那么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你应该有名字吧？

我侧着头问。

史莱姆抖了一下。

「…… 我等的名字是什么？」

「不是，你问我我问谁。」

我傻眼地耸肩。

除了名字之外，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即使它看似没有敌意，却频频说着正义什么的听不懂的话。

更别说它还突然冒出来。

于是我姑且先把各种问题摆在一旁，看着史莱姆底下的日记。

看样子得再补充一句才行。

今天并不是平凡无奇的一天。

应该把今天写成邂逅史莱姆的一天才对。

于是我在史莱姆面前提笔。

接着说：

「…… 可以不要挡在我的日记上吗？」

「那就是阁下的正义吗？」

「不是，我想应该是常识。」

○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它口中的正义是主义与主张的基础，指的是自身的行动原理。

以现在的我举例，想跟突然出现在日记上的生物说话就是正义，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透过研究史莱姆的生态大赚一笔也是正义，我也基于正义展开对话的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把爱好、兴趣换成比较帅气的词汇而已。

它是想要装大人的年纪吗？

「我等比阁下还要年长。」

「哎呀，是这样吗？」

我把放在大腿上的书本从日记换成空白笔记本，对它抛出几个问题。

你怎么突然冒出来？

「我等渴望食物。肚子饿了没有力气。这样下去会一命呜呼。」

史莱姆说出「把食物拿来。」这种山贼会说的话。你们都吃什么东西？我这么问，史莱姆就说「什么都吃。」抖了抖。总而言之，我给它干巴巴的干粮。

「…… 好吃。」

结果它非常高兴，抖个不停。

看样子人吃的东西也可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阁下从刚才开始就在写什么？」

「请别在意。」

机会难得，我想把它的模样记录下来。我边素描圆滚滚的身体边问：「现在只有你一个吗？」

「那个形容并不合适。我等是由复数个体聚集而成的群体。」

「喔喔。」

我在笔记上圆滚滚的身体旁画了一个箭头，写下「族群」。想必是微小的个体聚集在一起，透过分裂繁殖的吧。

「那么，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半夜散步吗？」

环视周遭唯有一片黑漆漆的平原，光源只有月光与我的油灯，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人也少有动物，适合以什么也没有形容。就一只史莱姆散步来说稍嫌空旷无聊。

「我等正为了研究人类而旅行。」

「研究人类而旅行……？」

什么意思？

「我等必须学习人类如何思考，如何生活。那即是驱使我等的正义。基于正义，我等受到阁下点亮的灯光引导。」

「简单来说，就是想跟人类交流的时候找到我，所以才来和我说话吗？」

我像是安抚故意用困难词汇的小孩一样对它说，振笔疾书。

史莱姆则在一旁颤抖「然而……」地沉吟。

「为何将研究人类视为正义，我等不得而知。」

「什么意思？」

「我等并无来到这里的记忆。」

它说的话十分不可思议。

史莱姆说，自己不知不觉间就饥肠辘辘地走在夜晚的平原上，不知道自己在那之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也就是人类的丧失记忆。

原来史莱姆也有类似的情况。

「旁徨的我等心中只有『必须研究人类』的正义而已。只要学习人类，或许就能明白我等的身份，又为何而旁徨。」

它又说出奇妙的话。

我思考了一下不知道是他还是她的史莱姆到底想说什么。

它想学习人类。不知道自己是谁。正在旅行。

然后来到我身边。

「看来你运气不错。」

「我等并非个体，阁下的称呼并不合适。」

「在人类眼中看来，你们大多都是个体喔。」我侧着头说：「如果想学习人类，要不要跟我一起行动看看？」

「唔嗯？」史莱姆偏向一边。

什么意思？它看起来是想这么说呢。那么我就解释给它听吧。

「我是旅人，灰之魔女伊蕾娜。现在虽然在露营，不过明天开始预定会去几个附近的国家。不嫌弃的话，我带你到处看看吧？这就是我的意思。」

「阁下的话真难懂。」

「你有资格说？」

所以说，怎么样？我问。对你来说应该不坏才对。

当然，我也不会不方便。顶多只有增加一点行李罢了，还能顺便加深关于史莱姆这种生物的认识，可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那么就有劳了。」

「好的。」

听了我点点头。

彼此利害关系一致，史莱姆又抖了抖。

「那么就马上出发吧。该怎么办？待在阁下的帽子上就好吗？」

…………

不是不是。

「现在是半夜，我正在露营的说。」

「那又如何？」

「在早上之前我不打算继续旅行。」

「原来如此…… 那即是阁下的正义啊。」

「不对，是一般常识。」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史莱姆抖了抖沉吟一声。

「看来我等难以理解叫做常识的事物……」

「那么就请在研究人类的过程中理解。」

「我等尽量。」

接着他也不是她问我：「如果不马上继续旅行，现在要做什么？」

得从这里开始说起吗？真没办法。

「回帐篷休息。」

「除此之外？」

没有什么特别该做的事情。

硬要说的话。

「就顺便想想该叫你什么名字吧。」

这样比继续以种族名称呼还要妥当。于是我边说边独自回到帐篷，开始幻想适合史莱姆的名字。

隔天早上。

「就叫做史莱子吧。」

我用双手捧起弹力十足的史莱姆，也就是史莱子，把它放到三角帽上说：「因为是史莱姆，就叫做史莱子。怎么样？」

这名字不错吧？

这是我睡着前五秒想到的。怎么样呢？还喜欢吗？

「真随便。而且我等没有性别，并不合适。」

「别在乎那种小事嘛。」

「这是小事吗？」

「再说，你也说不知道自己是谁，从性别开始全部重新定义也没有问题吧？」

「重新定义……」三角帽上似乎传来抖动的气息。「嗯，言之有理。」

它接受就好。

它具有想要认识人类、加深知识这浅显易懂的动机，或许也容易被人类说服。

我迅速收好露营用的帐篷与油灯等必要道具，取出扫帚再次开始旅行。

在抵达国家的途中，我和她说了很多话。

「阁下，我等想学一般常识。」

与其说是说了很多话，说是被她问题轰炸比较正确。

「我等对于人类一无所知。希望阁下能教导我等所知道的一切。」

教我等吗？

「首先，用『我等』自称在人类中并不常见。」

我从昨天开始就感到怀疑，一只史莱姆用我等自称感觉有点怪怪的。

「为何？我等由微小个体聚集而成生存，现在的发言也是我等的全体意见。以我等称呼较为精确。」

「我是说，在人类眼中看来你并不是一群，而是一只史莱姆。」

「太不合理了。」

「人类还挺不拘小节的。」

请你也重新定义自称，我说。

史莱子略显不情远地抖了抖说：「我尽量。」

在抵达国家之前的闲暇时间不少，她不停问我问题。

「阁下为何能够在天空飞翔？」

「因为我是魔法师。」

「魔法师是什么？」

「像我这种能够操纵魔力的人类。能够操纵魔力，所以才能像这样飞在空中旅行。」

「魔法师都跟阁下一样旅行吗？」

「我想应该未必，我这种人反而比较罕见吧。大多数魔法师都从事能够活用魔法的工作，为人类与社会尽心尽力。」

对所有事物都抱有「为什么？」「怎么说？」的态度，总觉得有点像是小朋友。

朴素的疑问甚至涉及我平时从没思考过的事物。

「阁下为何旅行？」

我想了一下才回答：

「每次在旅行中看见世界，我就渐渐学会各种事物。学得越多，见识就越广。见识越广，踏上全新旅途时就越愉快。每次实际体认到世界的辽阔，都让我开心不已。」

例如说，学会做菜就会注意蔬果店的食材。对书有兴趣的话，就会不知不觉在书店过一个多小时。

我们每次学习新知，就会增加停下脚步欣赏世界的机会。

但她似乎还是听不太懂。

「阁下讲的话真复杂。」

语气平坦，她却有种在绞尽脑汁的气氛。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脑。

「你只要旅行一定也会明白。」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我点头说。

史莱子又问了小孩子般的问题。

「阁下会旅行到何时？」

「天晓得？大概会到我老吧。说不定会到我死掉。」

「老是什么？」

「我想应该是不再想踏上新的路。」

「死是什么？」

「应该就是连自己走过的路都忘记吧。」

「真模糊。」

「老与死就是这样。」

「我是什么？」

「刚出生的小婴儿。」

「是这样吗？」

「最起码在我眼中是这样。」

不论遇到什么都马上发问这点特别像小孩子的特征。

「不过我比阁下还要年长。」

「哎呀，这么说也是。」

这下失礼了。

我轻声笑了笑注视前方。

直到国门出现在我们的行进方向前，我不停回答史莱子跟小孩子一样的问题。

○

白漆墙壁的建筑排列在街道两旁。

人群在路上熙来攘往。望着花朵在路肩摇摆的模样于阳光下漫步，音乐便不知从何处传来，随即听见欢笑与掌声。

转头一看，在沙沙晃动的树木下，抱着手风琴的街头艺人正在接受观众的鼓掌。

那一天，我们来到弥漫着这种气氛的国家。

「真是个好国家。」

能够在下午的路边享受音乐，是这个国家和平没有纷争的最佳证据。

我松了口气。

史莱子第一次看见「国家」的概念如果是治安不佳的地方就太丢脸了。

「喔？这就是国家啊。真有意思。」

从入境开始，史莱子就始终处于兴奋状态。

对于什么记忆都没留下的她来说，区区一个国家，路上随便一个景观都充满新鲜感与惊奇。

她在我的帽子上蹦蹦跳跳，兴奋地问我：

「阁下，这是什么？看起来蓬松又柔软。」

我停下脚步。视线前方是一间面包店。如文字所述，软绵绵的面包排列在橱窗后。

玻璃窗上则倒映出我得意洋洋的表情。

「呵呵呵，你的眼光真不错。那是叫做面包店的地方。」

「面包店是什么？」

「制作这个世上最有价值食物的地方。」

「原来如此，有意思。」

「你想不想吃吃看？」

「！可以吗？既然是有价值的食物，不应该很难吃到吗？」

「史莱子，你听好了？真正有价值的事物其实就在身边……」

我叮叮当当地推开店门，买了几个面包。

离开之后一面喂史莱子吃东西，我一面继续在街上散步。或许是因为从早就什么也没吃，我撕面包放在三角帽上，自己也吃了起来。

「比昨天的食物还可口。」

「那当然。」

「面包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我的师父也是。」

「其他还有什么食物？」

「你可以到处看看呀。」

我们漫无目的地行走，美味的香气就从四面八方对我们招手。咖啡厅飘来的咖啡香、餐厅飘来的披萨香、路边摊的烤肉香，到处都是诱惑。

史莱子嚼着我撕给她的面包说：

「…… 种类这么多，面包却是第一吗？」

「你想被我打飞吗？」

不论如何，在那之后我们继续在街上闲晃。

头上的史莱子每次有新发现，就会在我头上蹦蹦跳跳。

那是什么？这是什么？她每次提问我都会回答。而每次回答，她心中又会涌现新的问题。

她不停发问。

例如说，站在服饰店前面的时候。

「阁下，人类为何要穿衣服？」

「大概是因为不穿羞羞脸吧。」

「为什么会羞羞脸？」

「…………」

「为什么？」

「服饰店就先这样，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阁下？」

例如说，站在杂货店前面的时候。

「阁下，房子里有房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大概是对放在店里的鸟屋感到好奇。

「嗯。」我轻轻把史莱子捧在手心，放在鸟屋里面。

「阁下，你在做什么？」

「还挺适合的呢……」

「阁下？」

又例如说，眼前出现一对情侣的时候。

「阁下，那两人为什么牵手？」

「你何不直接问他们两个？」

「为什么牵手？」史莱子问。

情侣露出吃惊的表情，望向我的帽子上方。

「咦～？这是什么生物～！」「好奇怪啊……」

「阁下，我很奇怪吗？」

「差不多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阁下？」

然后在我们四处闲晃的时候。

史莱子问我：

「阁下，你是不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回避我的问题？」

「呃！」

「呃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居然会被发现，这只史莱姆真聪明。

头上的她明明看不见，我还是把眼睛别开回答。

「问题太多有点麻──」讲错了。「有点累。」

「为何会累？」

「…………」

起初我一脸得意地回答，但是从来到这里的途中到现在于城里探险不停被问「为什么？」「为何？」害我难免陷入疲惫状态。

谁愿意代替我应付她？

「哇啊……！大姐姐，你头上的是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小女孩双眼发亮出现在我面前。

时机真是太巧了。

我蹲下来，让视线略低于小女孩，露出满面的笑容回答：

「这叫做史莱姆，是软软的奇怪生物喔。」

「阁下，我很奇怪吗？」

「可以摸摸看吗？」小女孩问我。

于是我看了一眼帽子上方。

「可以吗？」

「我该怎么办？」

「我想应该答应别人的要求。」

既然想学习人类，和不特定多数人交流一定也能帮助她。

「了解。那么就无妨。」我感受到抖动的感觉。「话说回来，阁下。我很奇怪吗？」

「好像可以喔。」

「耶～」

「阁下？」

为了让小女孩方便抚摸，我捧起史莱子把她放在路上。史莱子充满光泽的身体在石砖地上抖了一下。

我虽然已经习惯了，不过第一次看见的人感想绝对会是「感觉好恶心」，或是「好可爱──！」其中之一。顺带一提，小女孩属于后者。

「好棒喔！」

小女孩开心地摸摸史莱子又戳戳她，享受软绵绵的触感。

而看样子，这个国家许多人都跟小女孩一样，属于对史莱姆感到好奇的人。

「…… 什么什么？」「喂，你看。有一只奇怪的生物。」「真的耶。」

街上处处传来这种声音。城镇的居民像在观察小女孩的反应，彼此交头接耳。

那是什么？是生物吗？

我们静静地遭到众人瞩目。在此同时，在小女孩手上抖动的天蓝色物体──史莱子正在冷淡地和小女孩说：「很痒啊，阁下。」

人们观望的声音突然变成欢呼声。

「喂，那只奇怪的生物说话了……！」「好猛！」「什么什么？」「好好玩！」

史莱子周围很快就聚集了一群人。

「哇啊……」

我呆愣地旁观，史莱子就跟街头艺人一样被一大群人团团包围。

弹力饱满的奇怪生物，不仅如此她还会说话。最后，人们对她接二连三地抛出问题。

「你是从哪里来的？」

「详情我不记得。我是为了研究人类而来到这里。」

「你看得见我们吗？」某个人问。

「看得见。我等史莱姆是微小个体的集合体。所有个体的能见范围全部都看得见，也就是全方位零死角。」

「看起来好好吃……」某个人喃喃地说。

「不推荐吃我。吃了恐怕也没有味道。」

「你到底是从哪里说话的？」有人问。

「我透过振动发声。」

「你能吃苹果吗？」「唉，可以摸摸看吗？」「这个国家怎么样？好玩吗？」人们问个不停。

「…………」

终于，她陷入沉默。

这时我钻过人群之间，说「史莱姆已经累了，今天到此为止。」强制性地把人拉开时，她已经疲惫不堪了。

原本充满光泽又富有弹力的身体增加了不少黏性。

「有点太晚来找你了呢…… 对不起。」

广场的长椅上。我把她放在一旁，她就「唔嗯嗯」地呻吟，跟掉在地上的冰淇淋一样变成一滩。

原来累了会变成这样……

「你还好吗？」

我低头看着她问。

「阁下。」

「是。」

她回答：

「…… 连续被问问题好累。」

「…… 我懂。」

稍做休息之后。

史莱子问我：

「阁下，被人露出好奇的眼光看过来该如何是好？」

「就算你问我该如何是好。」

真是个困难的问题。

我唔嗯嗯地沉吟回答：

「你只要是史莱姆，人们会对你感到好奇就在所难免。这个国家很和平，那种状况可能还算好。」

别的国家不仅有可能遭到拒绝入境，甚至还会对她兵戎相向，或是试图消灭她。

「…… 那么，从今以后不要展现史莱姆般的外表才是正义啊。」

「如果能够变装的话，我认为应该比较好…… 你做得到吗？」

「没问题。」

长椅上的她回答。

下一瞬间。

圆滚滚的身体在空中纵向拉长，随后朝左右两旁分支。薄薄拉长的身体缓缓充气似地膨胀，直到颜色、形状全都变成穿了衣服的人形。

最先完成的是白皙纤细的手指。蓝色的外套能够从手包到身体，外套内穿着黑色针织衫，一双纤细的脚上则是穿着深蓝色短裤与长袜。

「这样如何？」

喀哒一声，史莱子脚踩平底鞋着地，咧嘴一笑。

年纪比我还小的脸庞，外表大概十六岁左右。微卷的半长发和前一刻的全身一样是天蓝色的。

黑色的眼眸注视着我，宛如正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直率地说出感想。

「吓了我一跳。」

没想到她居然能够模仿人类的样貌。就连皮肤与衣服的质感都唯妙唯肖，不论怎么看都是具有中性外表的女孩子。

「你是怎么做出人类身体的？」就从零开始想像而言，外表实在与人类过于相似。

「我只是重现了看到的景象而已。」

史莱子犹如公开魔术原理一般露出得意的表情，竖起拇指比向背后。

她手指的地方，我看见一名城镇居民。

或许是刚才和史莱子接触过的人──一名少女正在和朋友聊天。

她的外表和现在的史莱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头发跟衣服颜色比史莱子还要不起眼一点。

「多亏有在城里到处看看，我加深了对衣服与人的理解。只要是接触学习过的事物，重现起来就易如反掌。」

「原来如此……」

看样子史莱姆这个种族比想像中还要聪明──要写在笔记上的事情又多了一个。

「换成这个外表，就不会引起骚动或是遭到迫害了吧？」

「应该不会。」

「那就好。」

我从今天开始以这副姿态旅行。史莱子露出自信满满的神情独自点头。她的表情比圆滚滚的时候还要丰富，不管怎么看都充满人性。

「从今以后就用这副姿态旅行。」

「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这样比较方便沟通，最重要的是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也不会被卷进不必要的骚动之中。

这样就姑且放心了。

「那么，我们继续旅行吧。我就继续带你到处参观吧。」

我迈开步伐。史莱子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明白了。」

史莱子点头，跟在我后面。

就这样，我和她的旅行改变型态再次展开。

「话说回来，为什么头发是水蓝色的？」

「因为那就是我等的正义。」

「那个词真方便。」

○

我等必须学习人类如何思考，如何生活。

初次见面时她这么对我说，所以才会踏上旅途。变成人的样貌，在人类居住的世界中漫步，她又看见了什么？

「阁下，这是什么？」

她直直伸出食指指着问。

她的手指着在路上僵直不动的银色雕像──看起来像雕像的人。

「那是假扮成雕像的街头艺人。只要打赏他就会动起来。」

「为什么要假装成雕像？」

「他的表演是所谓的街头艺术，透过表演娱乐路人，收取小费赚钱。」

「原来如此。那么，静止不动有什么厉害的？那样我也会。」

史莱子在街头艺人旁边哼地一声双手交叉。

「不要跟他比。」

「我可是会发出七彩光芒喔。」史莱子全身闪闪发亮。

「你知道适可而止是什么意思吗？」

我拖着妨碍别人做生意的史莱子离开假扮成雕像的街头艺人身边。

她的问题还是很多。

可是不像圆滚滚的时候那么常问我了。

获得了人类的样貌，她就算不问我也能用自己的双脚走向勾起她好奇心的方向，自行学习。

「阁下，那是什么？」

不久之后，史莱子指向餐厅角落。

是正在分手的情侣。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我讨厌你！」女方朝男方泼了杯冰水。

「喂！开什么玩笑！这件衣服很贵耶！」男子也拿起冰水泼了回去大声怒吼。

「他们两个究竟为何争吵？」

史莱子在两人旁边问我：「人类为何要互相攻击？有意思，告诉我原因。」

你不懂得察言观色吗？我差点问出口，可是对几乎没有过去记忆的她说这种话也没有意义。

「蛤……？你是怎样，突然插嘴有事啊。」「我们现在在讲重要的事情！闪一边去！」

她理所当然挨骂了。

没有办法，我就来负责仲裁吧。

「史莱子，你听我说？统计显示在餐厅里不顾造成他人困扰大声争吵的情侣吵架原因高达九成都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无聊内容。也就是说就算问他们原因也得不到有用的资讯。反正都无法理解，问了也是白问。」

「你不懂得察言观色吗？」「这女人太失礼了吧！」

在那之后那对情侣对我破口大骂，留下一句「受够了！」便离开餐厅。

「那两人真不可思议……」

史莱子呆愣地目送两人离开。「人类果然好深奥……」

「不要对那种事情感到深奥……」

只是情侣吵架而已。

好不容易正要享用美食的说──我无奈地耸肩，回到座位上。

「阁下，这是什么？」

一回到座位，史莱子立刻指着餐桌。我同时歪了歪头。

桌上除了我们点的餐点之外，还放了几道我们没点的菜。哎呀哎呀？是送错了吗？

我立刻呼唤服务生。

发现我在招手，服务生小跑步过来向我们鞠躬。

「这些是招待的。」她说。

她说是感谢我们赶跑了吵闹的客人。

喔喔。

「谢谢。」

就接受他们的好意吧。我向店员回了一礼。

「把吵闹的人赶跑是好事吗？」

隔壁的史莱子侧着头问。「可是阁下你看。我们眼前放着刚才的人类使用的武器。这是不是新的攻击？」

她眼前摆着一杯冰水。

不是，虽然他们的确拿来攻击。

「那原本是饮料，根本不是什么武器。」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史莱子的行动让这间店的人很高兴喔。」

我说出对人类而言理所当然的话：「人会跟随对自身有益的人，厌恶、远离对自己不好的人。」

「嗯哼。」

轻轻把装了冰水的玻璃杯推开，史莱子点头说：「跟我等的种族一样。我等总是由具有相同正义的伙伴构成，反之则是依照自己的意愿离开。道不同不相为谋。」

「原来如此。」

「我不需要这杯冰水。」

史莱子把脸别开拒绝。她原本就是性质类似水的生物，可能会不喜欢冰水。

我接下杯子问：

「离开的个体会发生什么事？」

「会寻找与自己具有相同正义的个体。我等若不群聚就会死去。」

「嗯……」

「刚才那两人会死去吗？」

「不会。」

「这样吗？真复杂……」

唔唔唔，史莱子皱起眉头沉吟。

回到旅馆，她又露出相同的表情。

「阁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歪着头指向两张床。

是我和史莱子今天住宿的旅馆，还有今天准备休息的床。应该没什么奇怪的才对。

「这怎么了吗？」

我侧了侧脑袋。

「阁下和我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应该露宿野外才对。明明不用花钱也能睡觉，为何要在这里过夜？」

原来如此，是对这个的疑问啊。

我先跟史莱子说明昨天露营是因为无可奈何才会搭帐篷。

「人类必须支付代价才能舒适地休息。」我如此说服她。

「用这个睡觉就能够舒适地度过吗？」

她边说边拍了拍床，看起来半信半疑。「难以置信。对我来说和把身体埋在花草之间没有两样。」

「呵…… 你明天也能说出一样的话吗？」

隔天早上。

「──应该支付代价舒适地休息才对。」

眼前是表情比昨天还要爽快许多的史莱子。

「那是当然的。」明明没什么，我还是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人居住的城市充满该学的学问。太棒了。」

史莱子双眼发亮。

她对我说：

「阁下，多教我一点事情，我想更理解人类。」

「还要更多吗？」

我昨天整整一天在国内回答她的问题，对她来说光是这样还不够。

「我想学更多，更认识人类。」

「嗯……」

「不过，一直照顾我阁下也会累吧。」她不改平坦的语调，面不改色地说：「没有能够高效率地和人类接触，学习人类的方法吗？」

哎呀哎呀？

我有些惊讶。

「什么？原来你在顾虑我吗？」

「顾虑？」

唔嗯？史莱子侧着头说：「我只是选择与阁下之外的人类接触这比较有效率的方法而已。并不是在顾虑阁下。」

「是这样吗？」

「嗯。」

虽然将让我做牛做马跟依赖他人放在天秤上，最后选择后者感觉起来好像跟顾虑我同义。

还是别计较好了。

「有个能够高效率与人接触的方法喔。」我沾沾自喜地说。

「怎么做？」

「跟我来。」

接着我招了招手，带她到某个地方。

「阁下，这是什么？」

街上。

昨天假扮成银色雕像的街头艺人所在的地方。

史莱子说出昨天开始就听见好几次的话纳闷地侧头。她的脖子上挂着一面牌子，上面以漂亮的字迹写着『什么都做！』脚边则是放着一个空罐。

「史莱子，跟我昨天告诉你的一样，街头艺人是娱乐行人收取酬劳的工作。」

「那又如何？」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街头艺人。」

「但我是史莱姆啊……？」

「不对，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街头艺人……」

我伸手搭住她的肩膀，一脸认真地说。想要与人互动，这个方法最简单迅速。毕竟对方会自己找上门来。

最重要的是还能赚钱……！

简直就是一箭双雕，太天才了。

「阁下，那是什么表情？」

「总而言之，就在这里跟很多人交流吧？」

「慢着，阁下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没有没有，怎么会？我这种心地善良的旅人怎么可能会利用你呢？」

呵呵呵地笑着，我在史莱子身边坐下。

看样子，这个国家十分缺乏娱乐，又或者是居民都很无聊。

「嘿～什么都做是真的吗？」「挺有意思的嘛。」「要叫她做什么呢？」

她站在路边后，路人开始停下脚步，看着牌子上的文字面露笑容，接着把硬币丢进空罐中。

某个男子说：

「唉，做点让我吃惊的事情吧？」

史莱子对我歪了歪头。

「让人吃惊的事情是什么，阁下？」

「会让人忍不住大叫好厉害的事情吧。」

「好厉害…… 那么这样如何？这是我昨天学会的招数。」

史莱子当场发出七彩光芒。好刺眼。我眯起眼睛。

「好猛！」

男子非常开心。史莱子说这样就好了啊。闪闪发亮地挺胸。

不久之后，一个小女孩说：

「我的气球被树枝勾到了。」

「我来拿。」

史莱子把手伸长抓住气球，小女孩就开心地欢呼。

不久之后，某个老人说：

「最近常常腰酸背痛……」

「我来帮阁下按摩。」

史莱子用绝妙的力道治愈了老人的疲倦。

她如文字所述无所不能。

受到史莱子帮忙的人们的欢声吸引更多人，新的硬币丢进空罐之中。人人对她说出愿望。

「我家阁楼有老鼠出没。」

「知道了。」

史莱子把老鼠抓了起来，放到巷子里。

「餐厅人手不足。」

「我来工作。」

只要看过一次，她大致上任何事情都学得会。史莱子身为服务生辛勤地工作。

「可以当我的绘画模特儿吗？」

「小事一桩。」

能够变身为任何形状的史莱子完美回应画家的要求。

几乎整整一天，她不停实现人们的愿望。她近乎无所不能，知道的事情越多，能做到的事情也跟着变多。

甚至可以说是蕴含了无限可能性的生物。

要写在笔记本上的事情短短一天就堆积如山，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麻烦。

「阁下，你在做什么？」

一天结束之后。

回到旅馆的时候。

我看着摊开的笔记本眉头紧皱，史莱子就从旁边探头说：「阁下从昨天开始就在写什么？」

她看着我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史莱子今天做的各种事情，以及各种学会的事情。聪明的她应该不需多做解释才对。

「我也在做跟你一样的事情。」我补充道。

她「唔嗯～」一声点头。

「也就是说阁下也好奇心旺盛吗？」

「我的原因比较不一样就是了。」

古今中外，被称为研究报告的东西都具有一定的金钱价值。

「真辛苦。」她低头看着还没写完的笔记本。

「因为你的表现比想像中还要活跃。」

「剩下我来写吧。」

「你会写字吗？」

「今天学会的。」

她点头说。

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字。

动作僵硬，但一笔一划写得相当细心。

「唔嗯……」

笔划顺序乱七八糟的，与其说是写字，其实比较像是在罗列记号；不过笔记本上渐渐写满我看得懂的文字。

今天学会的事物，感觉到的事物。

就跟日记一样，充满她的思绪。

在我旁观的同时，她对我说话似地写道。

『这虽然是我的主观想法──』

接着笔停了下来。

最后她写下一行字。

『不过史莱姆和人类十分相似。』

十分相似？

我们人类的学习能力没有史莱姆那么高，也没办法自由自在地改变外表。

真的有相似之处吗？

我看着那行字歪了歪脑袋。

史莱子说：

「就如同初次见面那一天所说，我等的种族会由具有相同正义的复数个体聚在一起行动。现在的我也是由许多个体聚集在一起，形成我的样貌。」

「看似如此呢。」

如果要比喻，史莱子就是国家。

而她之中的复数个体就是人了吧。没有人就无法形成国家，人的思想彼此相左便无法维持国家的形状。

「我等的个体也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才得以维持。受到帮助的个体会帮助其他个体。我等是利害关系一致的群体。」

「喔喔。」我点头说：「听你刚才的话，意思就是史莱姆是靠帮助其他个体收取酬劳的相同利害关系维持形体的吗？」

「没错，所以伤脑筋。」

史莱子一脸认真地微微皱起眉头。

她回过头来。

「很伤脑筋啊。」

我慢她一步回过头。

我们住宿的旅馆房间。

房内堆满今天一整天的成果。

工作了整整一天，史莱子收到一大笔钱。帮助人类就能拿到钱。她跟人学到这单纯无比又浅显易懂的利害关系。

可是实际上，她收下的不只有钱。

她整天帮助别人，也受到许多人感谢。

在某间房子阁楼驱赶老鼠的时候。

「对不起，你的衣服弄脏了吧──这个送你。」居民帮她准备了刚好合身的衣服送给她。

在某间餐厅帮忙的时候。

「你做得真是太棒了！谢谢。这是一点心意。」老板送她几个三明治。

帮某个画家当模特儿的时候。

「自信之作画好了，谢谢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画家送她一束花。

许多居民们送给史莱子感谢的心意。

结果，远远超越她所帮忙的酬劳将房间角落淹没。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真伤脑筋。

「收下这么多东西实在无法回报。」

她学我轻声一笑说。

○

「现在我似乎能够理解阁下以前教我的事情了。」

隔天。

走在街上，史莱子突然说。

我说过的事情啊。

…………

「哪一件事？」

我应该教了你不少事情。

「阁下教我的第一件事。」

「名叫伊蕾娜的旅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吗？」

「完全不对。」

阁下在胡说什么？史莱子眯起双眼。「我问阁下旅行的原因时，阁下不是回答过我吗？」

「…… 喔喔。」

话说回来我的确说过。

她在点头的我身旁接着说：

「每次在旅行中看见世界，我就渐渐学会各种事物。学得越多，见识就越广。见识越广，踏上全新旅途时就越愉快。每次实际体认到世界的辽阔，都让我开心不已。好像是这样。」

「你现在开心吗？」

「还算开心。」

「那就太好了。」

我看着走在一旁的史莱子的侧脸。

她的视线看过城市的各个角落。餐厅、民宅的阁楼、画廊、广场的树木、街头艺人──大概是和人类见面、接触整整一天的结果。

「现在你看起来像是怎样？」

「有城市。」

她说：「不是背景，也不是风景。城市充满我知道的事物，与未知的事物。看起来比昨天还要鲜艳。」

「继续旅行，看起来就会更多采多姿喔。」

「然后就会感到愉快吗？」

「应该会。」

「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听到了和史莱姆有关的情报。」

史莱子停下脚步。

「什么？」她侧了侧头。

「正确说起来，是你伙伴的情报──有可能是。」

「阁下是何时收集情报的？」

「多亏你表演街头艺术，我才有不少机会跟别人见面。」

「…………」

我趁史莱子吸引人群的时候，把握机会收集了有用的消息。

她为什么丧失记忆，又从何而来──我猜只要去有史莱姆伙伴的地方，自然就能找到答案。

于是我趁她大显身手的时候，向城里的人们探听情报。

「阁下真不容小觑。」

我挺胸回答：

「这都多亏了我不停旅行呢。」

城镇的居民们说，时常出入这个国家的商人之一似乎曾将史莱姆当成商品贩售。

「啊啊，史莱姆啊。我以前的确卖过。」

我们没有事先联络突然造访，但是商人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接待我们。

他把木箱当成椅子坐在上头，抬头看着我们。

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怀念过去。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了。虽然只有一次，不过某个国家希望我捕捉大量的史莱姆送过去。」

喔喔。

「那个国家叫什么名字？」

那里恐怕就是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永劫之劳欧雷斯」商人缓缓开口说：「那里以前曾被称为科学技术最进步的国家。」

「以前曾被称为？」

商人对我点了一下头。

接着他说：

「半个月前史莱姆大闹一番，现在已经濒临毁灭了。」

○

永劫之劳欧雷斯。

我们在傍晚抵达那个国家。

「…… 真凄惨。」

走下扫帚，我们眼前确实是勘以濒临毁灭形容的景色。

大街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瓦砾，撤除作业显然尚未结束。又或者是在这座城市的居民们眼中那并非第一要务。

道路两旁排满龟裂的民宅与崩塌的房屋。

居民们正在忙碌地进行修缮作业。

「究竟有多少史莱姆大闹？」

史莱子看着城市喃喃自语。

不只是城市角落，灾情几乎遍及全城。不管走了多久景色都一成不变，到处崩塌、碎裂，还有人们正在试图修缮。

简直就像是巨龙肆虐过后。

「你想得到原因吗？」

我问，史莱子便摇头。

「我等的种族并非团结一致，每个群体皆具有各自不同的正义。我并不认识袭击这个国家的群体。」

「是这样吗？」

「阁下在魔法师中也算怪人吧？」

跟那一样，史莱子眺望荒废的城市景观说。在显然无法观光的国家中，人们露出诧异的眼光看着我们。

商人说，这个国家似乎利用史莱姆来发展国家。

「永劫之劳欧雷斯大约是在十年前看上史莱姆的可利用性──」

两人走在崩坏的城市中，商人告诉我们的故事闪过脑海。「史莱姆繁殖力高，智商也高，能够自由自在让身体变形，依照使用方法能用在任何用途之上。永劫之劳欧雷斯就是注意到这点，大肆捕捉周边森林与山上的史莱姆聚集在国内。」

国家的研究人员调教搜集而来的史莱姆，终于让小小的史莱姆聚集在一起，形成庞大的个体。

大型个体对人类百依百顺。

研究人员的调教成功了。

只要下达指令，它们不论什么都愿意做。

有时候会用在建筑方面。搬运重物、拆除房屋时史莱姆柔软的身体受到器重。

有时候会用在医疗方面。将史莱姆贴在伤口上，就能够止血并减缓痛楚，帮助了无数伤患。

有时候会用在侵略方面。将如水一般千变万化的史莱姆送进敌阵，就能轻而易举地瓦解敌方势力。

有时候会用在谍报活动。将身体分割成细块的史莱姆能够轻而易举地窃取敌方情报。

有时候会用来暗杀。一道命令就可以让智力高超的史莱姆钻进人体致人于死。

大型个体相当乖巧，只要不接到命令就会静静待在国家中央的研究设施内。

然而，国家现在却濒临毁灭。

半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简直就是一场恶梦──」

国家中央。

我们抵达损伤特别剧烈的民宅前，看见一名男子碰巧在附近闲晃，我便表明自身旅行魔女的身份向他搭话。

我正在调查史莱姆，请问半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我的提问，男子疲倦地回答：

「史莱姆造反了。」

他是负责调教史莱姆的研究设施代表。

他一面带我们前往化为残骸的研究设施遗址，一面跟我们说：

「最起码我国刚开始饲养史莱姆时，它们一次也没有违背我们的命令。不论是什么命令都很顺从，堪称理想的魔物……」

可是史莱姆却在暗地里伺机复仇啊。

半个月前冲出设施的史莱姆到处破坏这个国家的建筑。它用蛮力扫倒房屋、攻击人类，所到之处只剩断垣残壁。

「我们并不是光靠史莱姆的力量成长至今，当然也试着抵抗大闹的史莱姆。」

魔法师与士兵团结在一起，对付强大的史莱姆。

「结果呢？」

「我们勉强逼退了史莱姆了。」

不过，男子继续说：「史莱姆在那之后开始时不时在城里出现。」

第二次现身时，史莱姆先从魔法师，而不是士兵开始攻击。它学会了什么敌人会危害自己。

虽然幸运地第二度击退它，但是史莱姆又出现了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削减兵力。

「为此如今过了半个月，城市仍是这副惨状。现在还看不到复兴的尽头。明明是无所不能的魔物，居然把力量用在这种事情上……」

和史莱姆正面对决也没有胜算，魔法师和士兵的士气越来越低迷，甚至有人逃到国外。

「史莱姆平常都躲在哪里？」

如果害怕遭到攻击，主动出击不就好了吗？我这么问，但这个优秀的国家不可能没试过我马上就想到的方案。男子慢慢摇头，回答：

「我们找不到史莱姆的藏身处。毕竟把它教成只要一掉以轻心就会突然出现的人就是我们自己。」

「这下麻烦了呢……」

「现在我国向邻近各国还有魔法统合协会提出了驱逐委托。不然这样下去，国家会被我们亲手培育的史莱姆毁灭。」

虽然状况令人担忧，代表仍叹了口气后喃喃地说：「研究明明还没结束的说……」

都已经陷入了亡国危机，还有余力担心研究吗？

也有可能是他的脑中只有研究。

「谢谢你。」

姑且问完，我向代表低头致谢。

不需要继续多聊了。

「我们走吧。」

我看着史莱子说。

「…………」

她在遍地瓦砾的街道上低头看着水蓝色的碎片。

那是什么？

「史莱子？」

我侧着头问。

「那是史莱姆的残骸。」研究设施代表回答我的疑问。「和魔法师与士兵战斗时散落的一部分史莱姆。城市到处都能看见。」

史莱姆是群体。既然如此，每一块碎片想必都是史莱姆们死去的遗体吧。

「这样啊。」

史莱子冷冷地回答。

对她来说，那些是失去生命的同胞。

在设施代表眼中，大概只像是研究失败的下场。

「我很后悔。我们当初如果好好调教，最起码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

史莱子对他的话并没有反应。

也许是期待获得别国或是协会的帮助，旅馆等住宿设施比其他地方还要优先获得修缮。来到城市角落的小旅馆，我们十分顺利地办理入住。

在柜台支付了一晚的住宿费，前往钥匙上号码写的房间打开门。

「…… 哇啊。」

房里摆着两张床还有一张桌子。墙壁斑驳龟裂，窗户用布遮住，风从缝隙间吹进屋内。

我叹了口气环视房间。

「…………」

史莱子也呆站在门前沉默不语。

「对不起，房间这么破旧。」

我耸肩说。

这里的环境当然比日前在别国住的房间还要恶劣，说不定跟露宿野外差不多。我还以为喜欢在温暖床上睡觉的她看到这种房间肯定会大失所望。

「有件事我得订正不可。」

但是我误会了。

她张开口，对与外头差别不大的房间惨况不屑一顾，唯有握紧拳头看着我。

得订正不可。

「什么事？」

「我之前说不认识攻击这个国家的群体。」

抵达这个国家时，史莱子的确说过类似的话。

「你知道是谁吗？」

我侧着头问。

她慢慢地向我摊开拳头。

手中握着天蓝色的碎片。

「是我。」

因为战斗而散落的史莱姆残骸。冰冷的尸体。

她一定是刚才发现时捡起来的。

看着同胞的尸体，她唯有重复同一句话。

是我。

「攻击这个国家的史莱姆，是我。」

○

距今大约十年前左右。

小小的史莱姆们在森林中过着安静的生活。

史莱姆身为微小个体的集合体──群体，分别有自己擅长的事情。

有些史莱姆擅长爬树，从树枝上掉下来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的水滴。

有些史莱姆擅长拟态，伪装成树上的蜜汁捕捉猎物。

有些史莱姆喜欢研究其他生物，它会观察、触碰其他生物变身成它们的样子。

由于兴趣相同，也就是具有相同正义的个体聚集形成一只史莱姆，史莱姆间自然不会彼此干涉，也不会发生争执，在雄伟的大自然中过着和平的生活。

而就在某一天，人类来到他们的栖息地。

「────」

第一次看见人类的它们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可是史莱姆明白人类并不是来打招呼的。

人类接二连三抓走史莱姆。

史莱姆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四处逃窜；可是狡猾的人类却在不知不觉间将它们关进小小的盒子里。

大约过了半天，在狭窄的空间中不停摇晃之后，它们才终于脱离盒子的囚禁。

史莱姆被人类团团包围。

它们被带到人类居住的国家。

「────」「────」「────」

人类以史莱姆听不懂的语言交谈，接着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史莱姆一只一只关进透明的盒子里。

从那时开始，史莱姆的生活不再和平。

人类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吵醒它们，逼它们做各种事情。搬运重物、吃废弃物、攻击动物，或将它们沉入水中。在过程中不幸丧生的史莱姆被丢进垃圾桶，不久之后又有新的史莱姆取而代之。

漫长的日子令它们不敢回想，史莱姆唯有不断受到折磨。

直到人类发现，每一只史莱姆都有擅长的领域──也就是它们持有的正义。

这时某个人说：

「──那么，只要把我们持有的所有史莱姆合在一起，不就能创造一只万能史莱姆了吗？」

那时，史莱姆已经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了。

史莱姆各自的正义在人类面前毫无意义。这个国家的研究人员决心把它们当成方便的万能工具，将透明盒子里的史莱姆合而为一。

史莱姆当然抵抗。

有些甚至逃跑。

「安分一点。」

脱离群体的史莱姆连连遭到研究人员杀害。逃跑就会被杀。就算不说出来，它们也理解人类的意图。

就这样，史莱姆们失去了抵抗的气力，为了求生而形成一只大史莱姆。

巨大史莱姆默默地听从人类的命令。

建造房屋、治疗伤口、杀害人类。

在工作的同时，一只巨大的群体之中，小小的史莱姆们仍彼此窃窃私语。

不可原谅。

一定要复仇。

有朝一日一定要将这个国家的人类赶尽杀绝。

在史莱姆心中，憎恨人类成为了唯一的正义。

「我等的憎恨在距今约半年前抵达极限。」

史莱子解开遮住窗框的布眺望窗外。

崩坏的城市沉入黑夜之中，毫无人的气息，宛如废墟。

「我也好，被硬是塞入同一个身体的伙伴也罢，全都忘了过去持有的正义，唯有复仇支配脑中。」

「然后你们就付诸实行了啊。」

「而这即是结果。」

城市几乎破坏殆尽，也造成许多死伤。从这一幕看来，史莱姆的复仇可说是大致成功。

「阁下看不起我吗？」

史莱子看着我。

她背后是崩坏的街景。望向外头，夜空中繁星闪烁，在黑夜里看着我的她，脸上比平时更加面无表情。

她现在在想什么？

「我并没有看不起你。」

我慢慢摇了摇头。「只是有点不可思议。你如果是攻击这个国家的史莱姆之一，当初遇见我的时候怎么会单独行动？」

「我看见同伴的尸体回想起来了。」

她看着手中的小碎片喃喃地说：「半个月前，我等高揭反旗的时候吃了一惊。战斗居然比想像中还要艰辛。」

它们原本打算用仅仅一天蹂躏整个国家。

孰料史莱姆破坏研究设施后却遭到魔法师及士兵阻挡。

「看样子，我们对人类知道得太少了。」

这个国家的人类团结起来对抗我们。攻击的效果比想像中还差，想破坏也无法如愿，巨大史莱姆只能被迫撤退。

那是发生在半个月前的事情。

在那之后，史莱姆好几度为了复仇造访这个国家。

「可是每次都不顺利。就是因为这样，这个国家至今尚未毁灭。于是我才从伙伴之中脱离。」

「什么意思？」

「阁下还记得初次见面时我说了什么吗？」

史莱子在写日记的我面前现身。

那时她摸起来还软软的。

我询问她关于自身的事情，她便如此回答。

我等正为了研究人类而旅行。

「──我等必须学习人类如何思考，如何生活。」

我记得她是这样回答的。

「一切都是为了我的伙伴。」

她点头倾身探出窗框坐在上头，仿佛准备一跃而下。

「你在做什么？」

我想史莱子就算跳下去也不会死，但还是姑且劝她「很危险喔。」她回头看着我说：

「我记得，阁下在调查我等的种族。」

「对，不过大半都在写你就是了。」我举起笔记本。上面写满她笔下宛如符号的文字。「你刚才说的话也可以写在笔记上吗？」

「记得补充史莱姆比人类想得还要聪明。」

「说得也是。」

「还有一件事。」

她打断点头的我说：「我就告诉阁下我等的种族──攻击这个国家的史莱姆有何能耐吧。」

喀咚一声，她把小碎片放在窗框上。

史莱姆的残骸。她同胞的尸体。

「刚才这个国家的人说过，史莱姆会趁人类掉以轻心之时，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

「…………」

「阁下认为我等是怎么知道人类松懈的时机？」

就算你这么说。

「是怎么做的？」

「我等费了一点功夫。」

她竖起食指。

接着在空中写字一般挥舞手指──宛如在咏唱召唤什么的咒语，她说：

「我等的尸体其实非常细小，人类不屑一顾。我捡的也是路上无数碎片的其中之一。」

「研究人员也说过呢。」

换句话说，就是到处都有史莱姆的尸体。

同时，到处都是她死去的同胞。

遗体会变成细小碎片的情报让人相当好奇，我非常想要写进笔记中。

但现在恐怕不是写那个的时候。

「──就是因为这样，我等才会设下陷阱。」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立即取出魔杖。

她在空中描绘的指尖倏地静止。

「我等透过尸体，听见了这个国家所有人类的对话。」

透过随处可见的残骸，观察这个国家人类的生活、复兴状况，以及人类最大意的时机。

史莱子说。

她的同伴──巨大史莱姆恐怕也听见了这段对话。

一阵晃动。

犹如看准了时机，夜晚的景色、破旧的旅馆、身旁的一切全都剧烈摇晃。

仿佛有什么从天而降。

『我等久候多时了。』

声音从窗外传来。

抬起头，我看见在黑夜中蠢动的巨大水蓝色块状物。巨大史莱姆宛如第一次看见的史莱子被直接放大。

她回过头来，怀念地笑了。

「又见面了，我的同胞。」

○

巨大史莱姆在夜空之下、道路正中央蠢动。

『我等已等待阁下归来多时。研究成果如何？』

冷淡的声音从浑圆的史莱姆中响起。

或许是因为外表和人类相去甚远，询问史莱子『阁下那副身体是怎么回事？』的模样感觉不到一丝情感。

相较之下，史莱子仍面带微笑。

「想避免被敌人察觉，混入他们之中效率最佳。」

她低着头俯瞰。

『结果如何？快回归我等之中报告。』

「别急，这趟旅途还挺愉快的。你们对我的故事没有兴趣吗？」

『我等没有那种时间。』

「这样啊。真可惜。」

『快回到我等之中。』

巨大史莱姆冷淡地重复同一句话。

终于，蠢动的水蓝色块状物伸出一支触手，左摇右摆地蛇行伸到史莱子前。

简直就像是在伸手要她过去。

可是史莱子并没有回应。

「不能口头报告就好吗？」

『无法接受。我等是共享正义的同志，报告必须合而为一。』

「不合而为一，光是用说的也够了吧？」

『这里是敌方阵地。』

「就算不是敌方阵地，我也不打算回到阁下之中。」

史莱子挥开触手拒绝道。

触手倏地静止在空中。

『为何不回归？无法理解。』

「我喜欢这个身体。」

『那个身体是我等的敌人，与正义相违背。』

「很方便行动喔。阁下也变成这副模样如何？那个大小生活起来想必很不方便吧。」

『我等对模仿敌人没有兴趣。』

「这样啊。太可惜了。」

史莱子耸肩道。她明显十分无奈，动作看起来充满人性地叹了口气。

必须教教不懂事的同胞才行。

总觉得她的表情明显透露出这种感情。

「我的同胞。」史莱子沉稳地说。

『何事？』

「感到好奇的事物越多，眼界就会越宽广，让我等体会到自己尚未见过的世界多么辽阔。」

『阁下在说什么？』

「这是我在旅途中遇见的旅人的话。」

『无法理解。』

「我的意思是阁下还没见识过世界。」

终于，史莱子在窗框上站了起来。

啊啊，好危险。我在后面冷汗直流，她就朝天空伸手。

「我的同胞，我渴望知晓世界的辽阔。」

洁白的手渐渐变得透明，指尖慢慢变尖，形成一把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光芒的弯曲利刃。

接着她俯视眼底的史莱姆，冷淡地宣言：

「抱歉，我没有回归阁下身边的意思。」

●

半个月前。

所有个体都对人类充满憎恨的史莱姆开始袭击永劫之劳欧雷斯的居民。

平民四处逃窜，唯有士兵与魔法师团结对抗。

原本以为人类不堪一击，孰料这个国家耗费漫长时间研究史莱姆，士兵和魔法师们巧妙地攻击史莱姆的弱点，最后史莱姆被迫面对意料之外的苦战。

战斗、攻击城市，战况稍有不利就立即撤退。士兵与魔法师连连倒下的同时，史莱姆也逐渐疲惫。

可是在史莱姆们心中，复仇即是正义。

「我等绝不能原谅人类。」

水蓝色巨大身躯中的群体时时刻刻怀抱着相同的意志。

就是因为这样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城市。即使身体粉碎、减少，唯有复仇的心驱使史莱姆们行动。

就在这段日子的某一天。

「…………」

一只史莱姆脱离了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巨大史莱姆。巨大史莱姆本来就是人类强硬聚集在一起的集合体，脱离的史莱姆是原本擅长研究的个体群。

『为何离开我等。』

巨大史莱姆问。

小史莱姆抖了抖，冷静地回答：「这样下去打不赢。」

城市到处都遭到破坏，士兵与魔法师也被打倒；不过史莱姆也一样受了伤。不论攻击几次永劫之劳欧雷斯，人类都会修复建筑物。

这样力量只会单方面地减弱。

更何况人类每次遭到破坏都会重生。

就算战斗也没有获胜的实感。

所以喜欢研究的史莱姆战斗了好几次后发现。

赢不了。

『没这回事。』

尽管言词冷静，巨大史莱姆依然看似怒气冲冲。『人类对我等而言是不值一提的存在，再次进攻必能轻易取胜。』

「请拿出证据。」

『过去打倒的敌人数量就是证据。』

「可是我们的同胞也同样减少。」

『那些是必要的牺牲。』

「…………」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陷入沉默。眼前的巨大史莱姆确实很大，也具有强韧的力量。

不过它和半个月前比起来尺寸小了很多。喜欢研究的史莱姆脱离后，它必定又会变得更小。

『我的同胞，回来。』

巨大史莱姆朝它伸出触手。

回去只会在未来一同战死。

因此喜欢研究的史莱姆拒绝了。

「我等不回去。」

接着它对伙伴说：

「想赢必须研究人类。」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离开伙伴身边，单一群体开始旅行。巨大史莱姆袭击永劫之劳欧雷斯的同时，它一味地在森林与平原上前进。

路途十分险峻。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脱离巨大的身躯，只剩下一小群个体，战斗力与逃跑能力都不高。

它被野狗攻击、受风吹雨打，找不到食物总是饥肠辘辘。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很快就遍体鳞伤。

聚集在同一个身体中的微小个体发出悲鸣。

「我想对人类复仇。」「这不是我的愿望。」「为什么非得过得如此困苦？」「我要回伙伴身边。」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卧倒在地，微小的个体逐渐脱离。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之中，对于觉得原本巨大身躯比较舒适的个体们来说，现状并不令人满意。

「随你们高兴。」

即使接连失去个体，身体越变越小，喜欢研究的史莱姆依然持续流浪。它不打算回去。

不知不觉间，喜欢研究的史莱姆和遭到复仇囚禁的伙伴们的价值观──正义不同了。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抱持怀疑。

人类是应该赶尽杀绝的敌人吗？它们非得破坏城市不可吗？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心中并没有答案。

「必须研究人类才行。」

所以才必须脱离伙伴，向前迈进。

所以才必须流浪。

「我等必须研究人类。」

没有遇见任何人，经过了好几次的朝阳与星空，伙伴不断脱离。

身体越变越小，它终于就连自己为什么前进也不晓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夜晚的平原正中央。

它看见一点光明。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宛如受到吸引一般冲上前。

而它的目的地有一名灰发女子。

是人类。

终于遇见了，人类。

不对自己展现敌意的，人类。

喜欢研究的史莱姆爬上她看得见的地方，接着问：

「阁下有正义吗？」

不知名的她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小史莱姆，回答：

「…… 可以不要挡在我的日记上吗？」

○

『阁下背叛我们啊。我的同胞啊。』

巨大史莱姆伸出无数触手，仿佛体现了冷淡言词无法表现的怒气，朝史莱子发动攻击。

相较之下，她十分冷静。

「我等种族的习性本来不就是不共享正义就分离吗？」

她从窗户一跃而下，在石砖地上奔跑，挥舞手臂变形而成的利刃。一脸无所谓的她面前，无数触手被切成碎片。

『阁下已经不是我等的同胞了。』

巨大身躯又伸出新的触手，再次朝史莱子发动攻击。仿佛在说无论切断多少都是徒劳无功。

「阁下想拿我怎么办？」

『不回归就吸收而已。』

所以它才不断伸出触手。

而每次都被史莱子切断。

「看来我等彼此都不像史莱姆呢。」

或许是因为被人类强制巨大化，又或者是复仇的心，巨大史莱姆无视具有相同正义的个体才彼此依偎的种族特征，朝史莱子发动源源不绝的攻势。

她闪躲、挥舞利刃，接着再次闪躲。

宛如在跳舞，宛如在玩耍。

接着史莱子渐渐远离巨大史莱姆，仿佛在引诱它。

『我等在吸收阁下之前会不停追逐下去。』

巨大身躯伸出触手，吸收路上散落的瓦砾爬行前进。

「非常抱歉，但我打算速战速决。」

终于，她在巷子里前进了一阵子后停下脚步。

转了一圈回过头来，注视着巨大史莱姆。

毫无防备又破绽百出，触手却没有碰到她。

『怎会如此？』

它碰不到。

伸出触手的巨大身躯在满是瓦砾堆的路中央停了下来。

究竟为什么？

不可思议的是，冰不知不觉间从巨大身躯的下方往上窜，封住了它的行动。

简直就像是魔法。

「太可惜了。」

笑着伸出舌头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我等费了一点功夫。」

我回想起刚才的事情。

史莱子竖起食指在空中挥舞，仿佛在书写文字──

『接下来伙伴史莱姆会来到我身边。』

应该说，她真的在写字。

水蓝色的线在指尖划过的轨迹留了下来。看起来就跟在透明的黑板上写字一样，她不停书写。

『我来吸引它。阁下趁机攻击。』

史莱子在文字后方看着我。

巨大史莱姆正在听我们的对话，所以她不能发出声音。我理解她的意图，轻轻点头。

接着用手边的笔记本回应。

『史莱姆的弱点是什么？』

『其实是干巴巴的干粮。』

『我不是问你的个人喜好。』

话说你原来不喜欢吃那个？明明说很好吃……

『吃过人类的美食后就吃不下那种东西了。』

『真奢侈。』

不是，先别说那个。

弱点是什么？

我微微侧头看着她。

随后，她的指尖写完一个词后停了下来。

『冰水。』

她停顿一下，再次写了起来，默默告诉我：

『只要一口气淋到大量冰水，我等就会无法保持原形。』

所以，我用冰与水解决它。

我伸出魔杖指向动弹不得的巨大史莱姆头顶，用魔法产生的水和冰如同漩涡一般聚集。

『为何站在人类那边？』

伸出的触手凝固，巨大身躯的行动也逐渐迟缓，就连说话颤抖时看起来都像是受冻发抖。

「人类和我等的种族十分类似。」化为利刃的手变了回来，史莱子轻触凝固的触手。「我在旅行中得知，具有不同的价值观，持有不同正义的人多不胜数。」

不该随意杀害。

她仰望巨大的块状物说。

『那就是阁下现在的正义吗？』

「真是见识浅薄。」

史莱子哼笑一声。

随后我挥下魔杖。在倾注而下的冰水之中，她低声说。

这不是正义。

「这叫做常识。」

○

寂静再次回到夜晚的城市。

周遭唯有一如往常犹如废墟的光景，以及一成不变的星空。

我和史莱子身边已不见巨大史莱姆的踪影。不仅如此，就连史莱姆都看不见。

沐浴在冰水下的巨大史莱姆跟沸腾的水一样冒泡晃动、崩溃，融化在冰水之中。

如同史莱子的建议，我们将无法维持形体的巨大史莱姆分离为小小的个体群。

空中落下的冰水淹没路面的时候，史莱姆们早已慌慌张张地做鸟兽散了。

「做到这个程度就不要紧了吧。」

史莱子踩着水洼说。

她朝掉在瓦砾堆上来不及逃跑、不停抖动的小史莱姆伸手，她说：

「刚才的史莱姆只是因为一心对人类复仇才集结在一起。一旦将它们打碎，群体就会遵循各自的正义行动，不会再巨大化了吧。」

毕竟巨大化原本就是人类造成的。

它们想必不是自愿聚集在一起──最起码从它们逃跑的模样来看，显然丝毫不剩下任何复仇心了。

是恢复原本的样貌后清醒了吗？

「我等的种族似乎有聚集过度就会得意忘形的坏习惯。」史莱子耸肩说。

「跟人类一模一样呢。」

「那么我等就很相似，真希望能和平共存。」

史莱子把来不及逃跑的史莱姆捧在手上，温柔地抚摸。

长久以来，史莱姆在这个国家受到人类的残忍对待。它们想必对人类依然抱着强烈的恐惧。

史莱姆在身为同胞的史莱子手上依然不停颤抖。

「──那个……」

人类一从对街走来，它就吓到抖了一下，钻进史莱子的袖子里。

人类。

尤其是对在研究设施中工作的人类拒绝反应特别强烈。

「难不成你们两个──打倒了史莱姆吗？」

对我们搭话的是在研究设施工作的男子。来到这个国家后，和我们说了研究设施与史莱姆事情的人。

说是打倒了不太精确。

毕竟我们没有打倒它。

「只不过是成功将它们分裂成好几只而已。史莱姆分散开来了。」

从逃跑的模样看来，它们应该不会继续留在这个国家吧。现在大概已经返回森林、山上还有平原，过去栖息的各种地方。

我简单解释，男子就说「居然能打倒那只怪物……！」看起来感动不已。

「谢谢你们！该怎么道谢才好──」

男子兴奋地说，他其实看见了我和史莱子与她同胞战斗的场面。

他看见史莱子的手变成利刃吃了一惊，问她该不会是史莱姆吧？史莱子点头，男子就好奇不已地变得更加兴奋。

「没想到史莱姆居然能变成人！不仅如此，你还站在我们人类这一边吧？太厉害了！找到了史莱姆全新的可能──」

「别误会了。」

史莱子打断令人听不下去的话。

闪耀冰冷光辉的水蓝色利刃架住男子的喉咙。

「我并没有原谅这个国家的人类──并没有原谅阁下。」

虽然结果是帮助了这个国家的人们，但是研究人员要是不失控硬是将史莱姆合体，本来就不会发生这种状况。

她心中可能还留有对人类的愤怒。

史莱子对罪魁祸首，研究设施的研究员露出凶狠的眼光说：

「我只是在旅途中得知人类也有好人而已，但不认为你们是。」

现在是高兴的时候吗？这么说的她反应比眼前的研究人员还有人性。

「…… 非、非常抱歉。」

他低着头，用差点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是对自己的行动感到羞愧吗？

像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史莱子放下举起的利刃，变回白皙纤细的指尖。

「…… 话虽如此，我等的行动招致了这次的结果仍是不争的事实。我代表同胞向这个国家的人谢罪。」

语毕她低头道歉。

「抱歉。虽说受到愤怒支配，也没有必要攻击整个国家。我等既然具有智慧，就应该寻找其他解决方法才对。」

她严肃的应对仿佛在让对方看见大人就应该这样的模范。

研究设施代表明显慌了。

「不、不会！怎么这样，我们才应该反省──」

「话说回来，阁下是研究我们的设施负责人吧？」史莱子抬起头来。

「咦？是、是啊，没错──」

「这样啊。」

她松一口气似地点头。

接着不改从容的表情，她用拉弓的动作举起手臂，用力握紧拳头，将另一只手搭在男子肩膀上。

然后以视线锁定男子的脸瞄准目标。

「咦？」

男子露出呆愣表情的下一刻。

砰！

伴随一声钝响，史莱子的拳头嵌进男子的脸。

虽说受到愤怒支配，也没有必要攻击整个国家。

「打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她发泄了经年累月的怨恨，露出爽朗的表情笑了。

○

朝阳照亮满是瓦砾堆的道路。

与巨大史莱姆对峙的几个小时后。

过了一晚，天亮了。

在破旧的便宜旅馆稍事休息，我们再次走到斑驳不堪的路上。

「我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个国家了。」

走在我前方的史莱子前进的方向充满光明。崩溃的城市全都垄罩在晨曦之下，耀眼地闪耀。

满是瓦砾堆的石砖地上，她跳过处处浮现的水洼，背影看起来很愉快。

她了无遗憾，对这个国家也没有留恋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听见我的问题，史莱子回过头来。

她笑着回答：

「我想去旅行。」

说完后，小小的史莱姆随即从她的衣服里探出头来，爬到她的肩膀上。她和昨晚捡到的史莱姆似乎变成了朋友。「我的同伴四散各地，它们想必还对人类抱有恐惧与憎恨吧。」

「所以你想去见它们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

史莱子点头道。

不如说，和史莱姆见面只是原本目的的顺便而已。

「昨晚也说过了，我想去见识世界的辽阔。」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

她盯着我回答：

「因为好奇的事物越多，视野就越宽广，我每次都体会到尚未见过的世界多么辽阔。」

「哎呀哎呀，真是句至理名言。不知道是谁说的？」

「阁下别明知故问。」

她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背。

接着我们两人在废墟般的城里漫步。在明亮的天空下，我们看见醒来的居民们慢慢走出民宅与房屋。走到恢复和平的国家，史莱子对我说：

「接下来我独自一人旅行。和阁下的旅行就到此为止了。」

「真寂寞。」

「少说无心之话。」阁下原本就自己旅行吧？她露出这么说的表情看着我。「就是因为这样，阁下偷偷进行的史莱姆研究也到此为止了。抱歉没办法陪伴阁下到最后。」

「我本来就是有空才做的，不用介意。」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更详细地介绍我等的生态。」

「没关系，那本笔记已经不在我手中了。」

「？为何？」

史莱子一愣侧了侧脑袋。肩膀上的小史莱姆也跟着一起倾斜。

就算你问为什么。

我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事情。

巨大史莱姆分解四散后的事情。

「请收下这个。」

男子被史莱子痛殴一拳倒在路上，我以朝他伸手的姿势交出一本笔记。

我在旅途中对史莱姆的调查与理解就写在那上面。

「现在的你们应该需要这个才对。」我补充道。

男子瞪大双眼，面露讶异的表情。

「史莱姆研究的话，我们也──」

我们也有做所以不需要。他大概是想这么说。

「那是在研究设施里吧？」

我打断他的话说：「这本笔记中写的是在外面世界旅行的史莱姆，应该能当作今后的参考。」

请你们别再重蹈覆辙了。

我对他说。

「笔记去了哪里？」史莱子在回想过去的我面前问。

我烦恼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我丢掉了。」

我最后说。

「真可惜，应该能卖一笔钱的说。」

「钱的话你已经帮我赚很多了。」

史莱子当街头艺人──应该说是万事屋的酬劳，即使两人平分，金额也不小。

就算不卖掉笔记也不会缺钱。

更何况──

「感觉那也赚不了钱。」

我耸肩说。

什么意思？史莱子这么说似地歪头。

我对她说。

就算留着史莱姆的研究成果也没有意义。

「毕竟你们跟人类很像。」

○

出国后，我们再次面对面。

我拿出扫帚。

史莱子看着我面露微笑。

「阁下，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一蹬地面，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和人道别的时候该说什么才好？」

「嗯。」

话说回来，从相遇之后就一直在一起，没有机会说道别的问候呢。

就简洁明了地解释吧。

「最典型的问候是『再见』呢。」

「嗯，还有呢？」

还有吗？

「还有我想想看，『拜拜』或是『再会』。」

「想再见面时该说什么才好？」

想再见面时。

总觉得能够看穿她的意图，害我觉得有点难为情。我一面忍耐羞耻，一面回答：

「后会有期…… 吧。」

「这样啊。」

史莱子点头。

接着她笑了笑，说：

「后会有期，旅行魔女伊蕾娜。」

没有依依不舍，尽管平淡，看着我的眼神依然充满有朝一日将再见面的气氛。

只要彼此继续旅行，总有一天道路会再相交吧。

「好的，后会有期。史莱姆的史莱子。」

我和她简洁地道别后伸出手。

最后就握手道别吧。

原本想这么说，我这才想到自己还没教过她握手的习惯。

「？这只手是什么意思？」

史莱子侧了侧头。

「道别的时候会把手跟手握在一起。」

「原来如此，这就是阁下的正义啊。」

「不对，这是常识。」

「是常识啊。」

那我就遵守吧──史莱子也朝我伸手，轻轻地握住。白皙的手心有一点点凉快，触感却是不折不扣的人类。

漫长又短暂的几秒钟。

我们看向对方，时间在风流逝的平原中央度过，接着我们同时放开手，慢慢地离开对方。

我举起手，她也举起手。左右挥了挥她也左右挥了挥。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在学人类，我也加深了对史莱姆这个种族的认识。我和她不可思议的旅途就这样画下句点。

她的身影变得小到看不见时，我将视线转向扫帚前方。

绿色的平原中，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前方有什么，我不得而知。

可是毫无疑问的，有我不知道的事物。

「真期待。」

每次遇到未知的事物，我都会体验到崭新的邂逅吧。

然后视野每次拓展，又会越想要继续旅行。

所以从今以后，直到永远。

我的旅途都会继续下去。

后记

2022 年，秋季。白石定规来到某个渔港──附近的市场。

「好想吃新鲜的鱼。」

受到这么说的朋友邀请，我心想机会难得跟了过去。从东京搭车摇摇晃晃地坐了一、两个小时，终于抵达前述的渔港市场。我们都是大人了，想看的鱼和食物都截然不同，到了当地就分头自由行动。顺带一提，我没有想看的鱼或是想吃的海鲜。真要说起来，完全就是心血来潮才会跟来。于是我就跟在鱼市场旁徨的幽灵一样四处徘徊。

鱼市场充满活力，叫卖声此起彼落。摊位上摆的大概是今天早上新鲜现捕的渔获，闪闪发亮看起来有如珠宝。我看着这一幕想「好像能当作资料」，将景色烙印在视网膜上。笑嘻嘻地看着鱼慢慢走过的模样宛如可疑人士。

「──大哥，大哥。」

终于，我在某间店铺前停下脚步。那间店在鱼市场中独树一格，并不是年轻老板娘长得很漂亮才停下脚步。绝对不是因为年轻老板娘长得很漂亮才停下脚步。

「大哥，要不要买一点呀？」

年轻老板娘露出轻柔的笑容，指着摆在店前面的商品之一。

「活力充沛很好吃喔。要不要买呢？大哥长得很帅，算你便宜一点。」

长得很帅……？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纳闷地侧头。由于是跟朋友出游，所以穿着十分随便。从头到脚全部都是 UNI○LO，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戴着口罩，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可疑人士。在字典里查帅气一词绝对不会被举为范例之一。

老板娘居然说这样的我很帅，看着她我想。

──绝对是客套话！

「帅哥就特别帮你折两百日圆，算一千日圆就好啰！」

我才不会被骗！真的有人会被这么明显的话术欺骗购买吗？

「唉嘿嘿，那我就买吧～」

有。

不知不觉间我就买了。可是绝对不是因为年轻老板娘长得很漂亮才买的。真的喔！

不论如何，结果我拿了一千日圆给老板娘，将因为长得很帅所以打折的商品提在袋子里，心情雀跃地和朋友会合。

还算是会做鱼料理的朋友们各自买到活跳跳的鲜鱼，面露愉悦的表情站在一起。其中一人问晚到的我：

「定规，你买了什么？」

呵呵呵，说了别吓一跳。

我举起袋子说：

「开心果。」

「蛤？」

他没听到吗？那我就再说一次。

「开心果。」

「…………」

真是惊人的叙事把戏。我被老板娘吸引买了不知为何在渔港贩售的开心果。明明是渔港，明明卖很多鱼。

「…… 为什么？」

「因为看起来很好吃……」

「…… 喔。」

2022 年，秋季。

就这样，渔港角落刮起一阵冬天提早到来般的寒风。擅长推销的各位，白石定规是大肥羊。

顺带一提，回到家我在附近的超市看见分量差不多的开心果只要三百日圆哭了。可是没有关系，我在渔港买的是回忆……

就是这样，说完最近的伤心事，我想一如往常地进入各话讲评。想要回避暴雷的读者请右转离开！

●第一章「魔物料理人」

或许是因为我最近开始学做菜，于是想写厨师角色，这话的大纲就诞生了。由于故事原本预定叙述制作魔物料理的奇怪厨师，因此娜娜玛就变得有点怪怪的了。下厨的时候我绝对不会专注五感进入恍惚状态。

●第二章「山与海的士兵」

这篇故事以我之前在新闻网站上看见的「威士忌战争」为原形。加拿大与丹麦的领土之间有一座小岛，两个国家都在岛上放威士忌宣示主权。顺带一提，今年以分割持有的方式解决了纷争。

●第三章「心地善良的芙萝伦丝」

我相信善良的根本是体贴他人，能够为别人着想也是一个人有多么坚强的证明。虽然用「一般的好人」形容别人比较少见，但我认为一般的好人也十分有魅力。

●第四章「有效推销法」

说话果然需要艺术呢…… 顺带一提，这篇是在跟朋友去渔港之前写的，绝对不是亲身经历。真的喔！

●第五章「有备无患」

子曰：「过犹不及。」是这话的原形。凡是做过头都不好，采取对策的对策，又采取对策…… 看见这种事情让人很头痛呢。不过，在公司发生事故或是灾难的时候，反而比较常像这样处理……

●第六章「传说中的占卜师」

这篇是第二十集第一个下笔的故事。我难得想写误会喜剧，于是就写成了这种样子。个人非常喜欢前辈小姐和新人小姐两个人。

●第七章「史莱姆的故事」

我写的时候想，这一集好多跟魔物相关的故事啊。这篇是以史莱姆为主角的故事。写这话的时候，不论如何都得让史莱姆登场；不过仔细看看旧刊（第十一集）史莱姆就已经悄悄露过脸了，害我吓了一跳。为什么会让史莱姆这么自然地首次登场啊，白石……

写这次的故事时姑且有意识到 AI。人工智能也会因为我们如何接触而改变样貌，但愿可以找到和它们和平共处的方法。

就是这样，以上就是发生了许多事情的《魔女之旅》第二十集。

写大纲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这集整体来说比较少悲剧收场的故事。伊蕾娜难得回到独自一人旅行，先从平稳的状况开始可能比较好。写完第二十集的时候，我也一口气写好了严肃故事的大纲，可能会刊登在下一集。

今年有新作《奈奈闯祸倒数五秒钟》与同捆限定的《魔女之旅 学园》以及《祈祷之国的莉莉艾儿》的新刊等等，做了超多新的尝试。《魔女之旅》第二十一集也有广播剧 CD 特装版，使得三月感觉起来动作频频；不过《魔女之旅》与伊蕾娜的旅途还会继续下去，今后也请多多支持！

离题一下，今年三月将会推出三本新书，因此我现在想着「要写三篇后记吗…… 哏够吗……」写着现在的后记。又不是搞笑艺人？

第二十一集应该会在 2023 年秋季发售…… 有机会，所以请多多关照！

这次的广播剧 CD 剧本完全偏向喜剧。广播剧 CD 是我的生存意义，希望能永远持续下去。

还有我个人强烈地希望能够颇为自由发挥的《魔女之旅 学园》可以推出系列，看着出版社用力祈祷。

就是这样，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2023 年以后希望也能和伊蕾娜一起冲刺。

那么我们下集再会吧！再见！

制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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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奏井夕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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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