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在某间餐厅里，爸爸牵着我的手在座位之间穿梭。

「很丢脸耶。」

当时我还只有八岁，难得和下班回家的爸爸牵手，我低着头隐藏喜不自禁的表情。

不久之后，我们来到餐厅角落。

那边是一座小舞台。

早已坐在钢琴前待命的钢琴家一看到我便莞尔一笑。

「你就是今天的主角吧？」他对我说。

爸爸的提案来得非常突然。

爸爸时常光顾的餐厅有钢琴家驻店演奏，偶尔会有客人突然上台，在音乐的伴奏下演唱。

我和父母一同造访的那一天，也在募集客人上台即兴表演。

爸爸就是在那时推了我一把。

「萨玛菈要不要上去唱唱看？」

你不是喜欢唱歌吗？爸爸对我说。

我害羞到不敢回答。其实我想上台，只是没有勇气开口。

于是爸爸牵着我的手，带我来到餐厅角落的舞台。

尽管嘴上说很丢脸，其实我心情十分高亢，马上就站上舞台。

接着我开口歌唱。

餐厅内所有人都在注视我。

每个人都侧耳聆听我的歌声，时不时点头微笑。

我只唱了一首。

唱完的时候，餐厅内掌声如雷。座位上的客人都起立鼓掌，对我面露笑容。

那一幕至今仍令人难忘，鲜明地烙印在我眼中。

因为人生中最幸福的那一瞬间，造就了现在的我。

第一章 亡灵馆

那个国家的气氛相当不可思议。

楼房有高有矮，颜色有蓝有白也有黄。

高矮不一，色彩斑斓，不可思议的街景毫无统一感。街道蜿蜒曲折，石砖地犹如蜷曲的蛇鳞一般排列，向前延伸。

映入眼中的景色宛如儿时脑海里浮现的幻想，城市的气氛奇妙又颇不协调。

某个旅人在城里走了一阵子发出惊呼。

「哇喔。」

真是个稀奇古怪的国家。我如果是小朋友，光是每天走在城里肯定就兴奋不已──这么感叹的是一名和七彩街景相反，身穿不起眼黑衣的女子（很美）。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她身穿黑长袍、头带黑尖帽。尽管看着放眼望去绚烂无比的街景跟小孩子一样眼睛闪闪发亮，她依然故作面无表情。

「真是个好城市──」

她稍微走了一下便说出这句单纯的感想，肯定是因为在城里往来的群众看起来都幸福洋溢。

她看见小孩子从背后追过她，拉着父母的手露出灿烂的笑容，跑向某个人群。人群中央，一名扮成小丑的人正在表演杂耍。

又走了一下，可以看见说着「请看！这是平凡无奇的木箱！现在我就用瞬间移动把助手变到箱子里！」表演魔术的艺人。

继续向前走，还能看见有人训练小狗、猴子、雉鸡等动物表演。

音乐家在路上演奏小提琴、小号、手风琴等各种乐器。

城市充满音乐与欢乐的气氛，仿佛马戏团今天来到这个国家。

看见愉快的氛围，魔女也和城市居民一样双眼发亮。

说不定，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上只有幸福的人──她想。这个沉浸在乐天幻想之中的女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话说回来。

大街上充满这么多幸福的人，光是身在这之中，我也不禁心情高亢。真想趁这个好心情做点什么好事呢。我居然会有这种想法，可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罕见机会。

简单来说，有没有不幸的人呢？

具体形容起来，有没有一名年龄看似十五岁左右，一头长长的黑发，发丝间依稀可见金色眼眸的少女？她的袖子长到垂了下来，深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指尖握着写有「我很不幸，请帮帮我」字样的牌子。

要是有差不多这种感觉的不幸女孩，我肯定会马上冲过去帮忙。

「嗯嗯嗯，不幸吗……」

应该说。

「那个，请不要盯着我看……」

眼前就有一个呢。

和刚才列举的特征完全相符的少女，在大街角落畏怯地举着字牌。或许是不擅长面对目光，她脸颊微微泛红。我明明看的是牌子，她好像还是不太喜欢被注视。

「你有烦恼吗？」

我开门见山地问。

「那个…… 是，我有烦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个，你的打扮…… 你是魔女吗……？我在书上看过……」少女战战兢兢地问。

「没错，如你所见我是魔女。」

看样子，魔法在这个国家并不兴盛。总而言之我挺胸回答。看见我充满自信的模样，她说：

「这个人的话…… 说不定……」

这句话会让我得意忘形。说不定怎么样？说不定能帮助不幸的她吗？我今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光是听见这句简单的话就让我内心畅快。

于是我马上凑到她身边。

「具体来说你有什么烦恼……？」

我问。我认为自己的问题非常正经，但是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又一脸害怕地仰望我，从旁看来或许像是坏人在恐吓纯真的少女。

「那个，详情不方便在这里说──」

「嗯嗯原来如此，看来你遇到了非常伤心的事情呢。哭成这样真是太可怜了……」

「咦？不是，那个…… 我没有在哭──」

「不要紧，我会成为你的心灵支柱，替你解决烦恼的。」

「这个人怎么完全不听我说话。」

玩笑就先开到这边。

不论如何，我心血来潮决定替她解决烦恼。

○

在前往她家的路上，我们互相简单地自我介绍。

抱有不幸烦恼的女孩名叫派蒂。

如我的猜测她十五岁，现在正因为人生而头痛不已。毕竟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难免会有满脑子的忧郁。十五岁往往就是那种年龄。

「那么，请问你究竟有什么烦恼呢？」

在路上走了约五分钟左右。

我们来到和垂头丧气的她相反，花俏显眼的粉红色公寓。派蒂打开一楼的门，请我走进和夸张过头的外观截然不同，气氛沉稳的餐厅。

接着我和她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说不上宽敞的房间里陈列了可疑的绘画、陶壶、诡异的娃娃以及品味莫名其妙的装饰品。看似家人的照片摆在角落，由此可见她大概一人独居。

「那个……」

她坐在我对面，抱着牌子唯唯诺诺地开口说。

她究竟有什么样的烦恼呢？既然会说自己非常不幸向人求助，一定是非同小可的烦恼吧。

是人际关系吗？喜欢的男生不理她，还是跟朋友吵架？

是学业上遇到困扰吗？成绩迟迟无法进步，或是太聪明了上课很无聊。说不定是在班上被人欺负。

「其实，我的烦恼跟亡灵有关。」

原来如此，是亡灵方面的烦恼呀。

…… 亡灵？

咦？你刚才说亡灵吗？

「亡灵是那个亡灵吗？」

我没有听错吧？我抱着这句言外之意问，可是她的眼神不改认真。

「是的，就是那个亡灵。」

她弯曲双手手肘，让长长的袖子在胸前摇摆回答，表情正经无比。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跟亡灵有关的烦恼？

哈哈哈不是不是怎么可能。

「我是在大概一个月之前遇到亡灵的。伊蕾娜小姐知道城市郊外名为切斯特城的古老豪宅吗？详细解释，切斯特城是我现在住的梦回之城卡尔赛尔中，历史悠久的鬼屋。」

「咦？那个……」她怎么突然自己说起来了？

「严格说起来切斯特城并不是城堡而是豪宅但是外观十分怪异于是被称为城堡──」

「等一下。」她的眼睛也太闪亮了。小姐你哪位？

「啊，是。怎么了？你果然很好奇建造切斯特城的人是谁吗？从这个点着眼非常有眼光。建造切斯特城的人正如其名，是叫做切斯特的富豪。」

「不是，那个，可以请你先暂停一下吗？」

「……？怎么了吗？」

「你说得太突然了我跟不上……」

她仿佛忽然被附身似地讲个不停，我终于制止她时叹了口气。「追根究柢，我就连亡灵是否真的存在都半信半疑──」

「亡灵是真的。」

「哇啊斩钉截铁。」

「首先亡灵不存在的想法在现在的时代已经是无稽之谈了伊蕾娜小姐。难道说你是那种说要眼见为凭这种梦话的人吗？还是主张最新研究证明亡灵真实身份的人？自以为是的现实主义者常常会说这种莫名其妙的理论但那些完全就是胡说八道。离题一下伊蕾娜小姐你知道鬼压床的原理吗？人睡觉的时候有身体进入休息模式大脑同时整理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程序，还有取而代之身体醒来大脑进入休息模式的程序。两者差不多会以九十分钟为周期轮流替明天做准备，鬼压床就是大脑苏醒的时间意识本身偶然间醒来而引发的现象。睡眠中大脑苏醒时人会做梦。整理房间的时候不是会发现怀念的书不小心看起来吗？人做梦的原理差不多就像那样。这时意识偶然间苏醒的话，就会变成醒着做梦的状态，又因为身体还在休息因此肌肉松弛无法移动。这就是鬼压床的真面目。而这时看见的灵异现象其实是大脑无法辨别梦境与现实，因为混乱而看见的幻觉。只要说这些，大多数现实主义者都会说『看吧果然没有亡灵嘛～』露出如鱼得水的得意表情，但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比如说就算知道了鬼压床的原理，也只不过是那个单一原理受到研究证实而已，并没有办法解释至今为止有史以来世界各地发生的所有鬼压床事件。那之中恐怕真的有亡灵所引发的鬼压床。一定是这样没错。我们会因为最新研究这个方便的理由而忽略了原本可以看见的事物，也就是说研究结果只不过是可能性之一罢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并非凡事都只有唯一一个正确答案，当然也无法否定亡灵的存在。亡灵的真实身份未必是枯萎的芒草。你知道了吗，伊蕾娜小姐？」

「不是，我又没有说到那种程度……」

她怎么自己点火引爆了？

说完一长串她深深叹了口气，仿佛前面的长篇大论是我的幻觉，低着头畏畏缩缩地问：「就是这样，你愿意相信我吗……？」

不是，那个。

「从你的模样看来，我想亡灵应该真的存在吧……」

「真的吗？你愿意相信我好高兴！」

欸嘿嘿，她露出今天最灿烂的笑容。

「我搞不太懂你喜怒哀乐的标准说。」

说话的时候激动到明显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看在她那段话的面子上，姑且相信亡灵真的存在也无妨。也因为这样，原本想听她哪里不幸的我如今反而想朝她撒盐驱魔。

「既然你相信就好说了，伊蕾娜小姐。请你听听我的烦恼！」

总之她既然愿意开口，就别计较太多吧。

○

在详细叙述她的烦恼之前，首先我有义务仔细介绍派蒂这名少女。

派蒂似乎只会跟自己的同类，或是值得信赖的人敞开心房，也就是所谓的内向女孩。虽然从遮蔽双眼的浏海，以及独特过头的个性或多或少能够察觉；不过只要离开房间走在街上，她的内向就更显得突出。前一刻还在热情介绍鬼压床的她不知去向。

「咿、呜呜呜……」

光是走在路上，她不只身体僵硬，似乎就连思考回路都跟着短路。紧抓我长袍不停发抖的模样，宛如讨厌散步的小狗。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和那副模样的她对话。与其这么说，她恐怕看不见任何人的脸吧。

「那、那个！不好意思，你是派蒂同学对不对？」

走在街上，经过派蒂刚才举牌的地点时，某个少年朝我们跑了过来。

他满脸通红地看着派蒂。看见那副模样，就连与恋爱不熟的我都感觉得到少年对派蒂抱有类似好感的心情。

可是派蒂本人却是在家里之外无法跟人对话的可怜少女。

「咿……！」她发出短短的尖叫，马上躲到我背后。

「那个……」少年侧身探头想窥视我身后。

「哔呀！」派蒂就发出一声神秘的叫声把脸埋进我的背。

「…… 那个……」被躲成这样，坚强的少年表情难免逐渐消沉。

「呼嘎呼嘎呼嘎！」她把脸埋在我的衣服里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

无法沟通到毫不留情的程度，十分足以令少年内心受挫。他如文字所述地「唉～」地叹了口气，跟枯萎的花朵一样垂头丧气地一个人离开了。喔喔，真是太可怜了。我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说：

「他会不会太可怜了？」我戳了一下派蒂，她就从我背后探出头来，隔着太长的浏海用湿润的双眼仰望我。

「陌生人…… 好可怕……」

她用差点听不见的声音低语。我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呢──我回答，再次迈开步伐。

她说，自己是从一个月前开始不幸的。

「我三年前来这个国家留学，可是那个，一直交不太到朋友……」

她说自己从三年前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开始，只要一有空就会往郊外的切斯特城跑，频率居然高达一周一次。说到她去一般的废屋做什么，竟只有在出入口前看书度过一整天。

「你的兴趣真奇特呢。」

「因为在切斯特城感觉很安静……」

她找借口似地说。

内向的她从三年前起就紧抓不放的郊外大宅，是四十年前在这个国家大显身手的发明家「切斯特」建造的宅邸。

他发明的魔导杖能借由在长杖前端嵌入含有魔力的宝石，实现人人能够使用魔法的伟业，堪称划时代的发明。在这个国家有不少人向往魔法师，人人都想要魔导杖，结果四十年前的当时，让切斯特成为了大富翁。

他就是用多到花不完的钱盖出了这栋宅邸。起初，豪宅就只有特别大而已。

可是，他在离开宅邸之前的十年间──宅邸被称为切斯特城前的十年间，重复进行了无数次扩建与改建。他增加门、增加房间、增加窗户。偶尔会在房间里设陷阱，在房子里增加通往死路的楼梯、地洞陷阱、暗门等五花八门的机关。

「切斯特本来就是发明家，据说他原本是想在自己的房子里测试新的发明。」

想不到不停增建改建其实另有原因。

某一年。

建筑工人来到宅邸进行改建，一如往常地从早到晚埋首施工。切斯特平常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打招呼也不监工，那天却难得有一名女子在背后看着他们进行工程。女子年轻貌美，金色的长浏海用发夹别了起来，胸口挂着一条蓝宝石项炼，身穿清凉的连身裙。

工人们认为她是切斯特的妻子或情人，并没有特别留意；但是那天施工结束后，前去和切斯特报告时，不经意地问起看着他们施工的女子，他就脸色苍白地回答：

「啊啊，她终于在你们面前现身了吗？」

他说，那是正在纠缠他的亡灵。并表示自从发明了魔导杖以来，那名女子就不停出现在他身边。

她每天晚上都会梦呓似地在他耳边低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切斯特拼命寻找摆脱亡灵的方法。而他选择的办法，就是扩建改装。他想把房子盖得更大，设下陷阱迷惑亡灵，争取在宅邸中逃跑的时间。

「既然害怕被亡灵追，抛下宅邸逃走不就得了？」我打断派蒂的话问。

「他好像做不到。据说宅邸里藏了一笔庞大的财产……」

「喔喔……」

因为钱太多了而舍不得离开吗？这个烦恼真奢侈……

「可是最后，过了十年，他选择走上绝路。」

切斯特在宅邸前的树上吊死，据说他身旁放了一封遗书。

『请别让任何人进入宅邸。』

遗书上只写了短短这句话。

然而乖乖听从他遗言的人少之又少。

毕竟可是有一大笔财宝沉眠在宅邸之中，这可说是理所当然。

自从他离开人世以来，无数探险家、小偷与怪异喜好的闲人来到被称为切斯特城的宅邸。

可是，挑战豪宅的人大多不到一个小时就夹着尾巴逃跑。

他们的话类似请求，听起来也像是忠告。

以下是进入宅邸之人的证词。

「出、出现一个女人……！她叫我们滚出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明明没有半个人，却一直听到脚步声……」

就这样，许多进入宅邸的人都说顾不得寻找宝藏落荒而逃。

自此，切斯特城就成为了知名的鬼屋。而美女的亡灵据说至今依旧在宛如迷宫般复杂的切斯特城内仿徨。

「…… 呵呵，真有趣……」

直到距今三年前。

每个周末都来造访的一名少女在切斯特城的大门口坐下，看起超自然书籍。

她就是刚来到这个国家的派蒂。

「呵嘿嘿……」

她说自己差不多就像这样，来豪宅门口发出诡异的笑声过了整整三年。虽然稍嫌多管闲事，不过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害切斯特城的传说变本加厉。

不论如何，目前为止她都过着平凡无奇的每一天。

问题从距今一个月前的某一天开始。

「…… 咦？」

派蒂一如往常地来到大门口发出「呵嘿嘿」的声音。

但是那一天，她却看到切斯特城面目全非。

这一周之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是被闪电劈中，一颗树倒了下来，直接砸穿豪宅的墙壁，探头就能轻易望进里头。

至今为止的三年间，她始终没有进入切斯特城。

毕竟这里是有名的鬼屋，本来就门窗紧闭，她压根没想过要进去。

然而，如今宅邸门户洞开。

「…………」

她心血来潮。

三年来她不断造访，一次又一次地寻找关于切斯特城的文献，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多么恐怖。那一天，她把倒下的树干当成独木桥，走进了宅邸之内。

「这里就是切斯特城……」

她踏进一间寝室。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看起来有点毛骨悚然。

隔了一扇门的走廊上，门等间隔地排列，看起来就跟旅馆一样。

她一一打开每一扇门。

第一扇门后的房间里只摆了一张椅子。下一扇门后的房间里只有床跟餐桌，再下一扇门后是一面墙壁，又再下一扇门后是整面书架…… 诸如此类，有许多用途不明的房间。看到这些莫名其妙的房间，她「咻咦～」地发出兴奋的声音。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但对她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一旦踏进宅邸，过去压抑的好奇心就源源不绝地涌现，让她的胆子大到不可思议。她接连打开门，对门后莫名其妙的空间兴奋不已。啊啊，真是太幸福了。她忘却时间探索切斯特城。

直到突然之间，她听见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欸。』

她清楚听见女性的嗓音。不经意地回头，她看见方才不以为意走下的长长走廊，以及深不见底的黑暗。

除了她之外不可能有别人。

这里是被抛弃了三十年的废墟。

「…… 咦？」

她忽然害怕起来。

她害怕除了自己之外，有别人潜藏在这里。

于是派蒂决定马上逃出切斯特城，沿着原路往回跑。

『──等一下？』

打开的门一扇一扇发出巨响关上。她跑到气喘吁吁，背后再次响起声音。

『──为什么要走？不行，不要走。』那个声音一次又一次地挽留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她不顾一切地狂奔。女子的身影闪过眼角，女性的声音掠过耳边。她想只要看见对方，或是侧耳聆听，后果肯定不堪设想，不敢停下脚步地奔跑。

她拼了命地跑回家。

切斯特城里的声音究竟是什么？越是想要忘记，对方『欸』的呼唤声就越容易在脑中复苏。

越是试着忘记，在城里听见的声音，不停追来的声音就越不放过她。

「那就是你的烦恼吗？」

我打断她的话问。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别看我这样，我在故乡其实有一个算是挚友的女生。」

「挚友吗？」

她点了一下头回答：

「她是愿意轻松跟我这种阴沉之人说话的好人，我搬来这里的时候也说要寄信给我，又送我成对的戒指。漂亮的戒指上还刻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她这么说，却没有拿戒指给我看。

原因非常简单明了。因为那现在不在她手里。

「那枚戒指非常重要，所以我总是戴在手上──可是一个月前探索切斯特城之后就不见了──」

「…… 原来如此。」

我隐约能猜到结果。

就常识想来，难以想像戴在手上的戒指会掉在探索途中──但是本来就不该在亡灵出现的地方要求常识，戒指一定是掉在切斯特城没错。

她不敢回去经历恐怖体验的切斯特城，却又找不回重要的戒指，结果最后非得向别人求助不可。

派蒂在这个国家没有朋友，个性又内向，假日总是往郊外的切斯特城跑。为了求助在街上举牌，对她来说不晓得需要多大的勇气。这一个月来，她又有多么难受。

我想。

「幸好我跟你说话。」我说出心中的想法。

派蒂抬起头来，看着我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也是…… 幸好跟我搭话的是你。」

多亏了你，终于可以去找戒指了。

这时我们抵达切斯特城。

宅邸的外观如故事中所述，相当巨大。简直就像是把好几栋造型类似的宅邸拼凑在一起，形状十分扭曲。乍看之下，映入眼中的只有窗户、窗户、窗户、窗户还有数不尽的窗户。

一颗倾倒的树犹如一把利刃，刺破宅邸的墙壁，露出里头一片幽深的黑暗。

就如同要将我们吞噬。

我如此想。

「哇啊好恐怖。还是回去好了。」

「咦，等一下，伊蕾娜小姐？不可以啦都来到这里了怎么可以回去？」

唉呀我说溜嘴了吗？

看到我转身就走，派蒂鼓起脸颊用双手的袖子紧紧抓住我的衣袖。

○

我想，想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兴致、气势与胆量果然不可或缺。有时候，当下的兴致能开辟出一条路。

于是我和她今天也凭兴致与气势走进宅邸。

「派蒂，你绝对不可以离开我身边，知道了吗？」

「好、好的……！我知道了！」

「派蒂，切斯特城里好黑喔…… 我用魔法照亮周围，小心不要跌倒了。」

「谢、谢谢你……！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

「派蒂，会怕的话随时跟我说。我再强调一次，绝对不可以离开我身边，知道了吗？」

「我、我知道了！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 那个……」

「什么事？」

「为什么我走前面？」

「…………」

「…………」

派蒂突然停下脚步。

走在后头的我也跟着停下脚步。

「伊蕾娜小姐，难道说你会ㄆ──」

「不会。」

「哇啊斩钉截铁。」

「真是的十五岁真伤脑筋。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居然觉得我会害怕？哈哈哈别开玩笑了。我究竟哪里在怕？难不成你不懂为什么我要走后面吗？我可是为了你才特地走后面的说。我是在保护你的背后，知道了吗？你上次造访这里的时候，亡灵不是从背后跟你搭话吗？既然如此这次从背后遭到攻击的机率也比较高。所以为了保护你，应该走在你的前面还是后面，这个答案不是非常明显吗？不要让我特地跟你解释这些啦受不了伤脑筋。唉～我的头好痛。我已经受够了，可以回去了吗？」

「你说话好快喔。」

「总而言之我不会怕。别开玩笑了真是的。」

「啊，亡灵在那边。」

「呀！」

此时发生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用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宛如要躲在她背后似地蹲下。身体居然违反我的意愿擅自行动。喔喔真是太可怕了。

莫非这是亡灵搞的鬼吗……？

「…………」

在那之后过了不久，我从她背后探头瞄了一眼走廊尽头；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黑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错了吗……」

呼，我叹了口气再次照亮走廊。

「…………」

眼前的少女对我投以轻蔑的眼光，那副模样和刚才判若两人。

莫非这也是亡灵搞的鬼吗……？

追根究柢，会害怕黑暗与亡灵，是因为自己一人在黑暗之中。

大多数灵异现象会和幻觉混为一谈，是因为人遭遇亡灵的时候常常是独自一人。

若是遵循这个法则，这次亡灵就不会出现。因为我们有两个人。

两人一起行动好处多多。可以聊天，还可以彼此照应，又因为身边有比自己还要胆小的人，所以更容易保持平静。

「…… 嗯，这个房间只有椅子呢…… 做这个房间究竟有什么目的…… 值得考察呢……」

就是这样，派蒂可靠无比。也许是因为第二次来，还是身旁有我陪着，她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聒噪地探索切斯特城。

就如同她事先告诉我的，走廊仿佛永无止境，房门等间隔排列。这一幕令人失去方向感。

又如同派蒂事先告诉我的，门后的房间全都令人匪夷所思。

那么，现在就来看看我们遭遇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房间吧。

最初看见的房间，是四面墙壁都是书架的房间。放眼望去除了书之外什么也没有。难道切斯特很爱看书吗？

「原来如此，这里有密室呢。我猜只要抽出某本书，就能前往下一个房间。」

派蒂把身体贴在书架上这么说。我侧着头纳闷她到底在说什么，她就抽出几本书。

随后，书架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由上而下一层一层往内滑，形成一道阶梯。抬起头来，上面还有另一间房间。

「咦咦……」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机关？我目瞪口呆，派蒂就说「来，我们走吧。」一脸充满自信的模样简直就像是探险家。小姐你哪位？

接着我们造访两侧墙壁各挂了三幅画的房间。

「原来如此，我猜这是只要把两侧的画旋转到相同角度，门就会打开的房间吧。」

派蒂毫不犹豫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旋转墙上的画，通往下一间房间的门就开了…… 为什么？

「那么下一间房间──」

算了我已经懒得管了，我不假思索地迈步。

「等一下，伊蕾娜小姐！」

可是派蒂拉住我的长袍，全力制止我。「依照惯例，下一间房间一定有陷阱。」她说，把书抛进下一间房间。

下一秒书爆炸了。

「为什么？」

「刚才的恐怕就是陷阱…… 好险喔……」

呼～地一声，派蒂抹去额头的汗水。小姐你哪位？

在那之后，我们又遇到许多奇怪的房间。

比如说，只放了一架钢琴的房间。

「这大概是只要演奏音乐就能打开某扇暗门的房间吧。」她用莫名长的袖子弹了一手莫名优美的钢琴打开暗门。

除此之外，还有长了许多药草的房间。

「这里是休息室呢。」派蒂沙沙沙地嚼着药草说。

然后还有空无一物的房间。

「呜呜呜……！肚子…… 好痛……！伊蕾娜小姐，这可能是诅咒……！」

「不是因为你刚才乱吃药草吗？」

总而言之我们遇到无数奇奇怪怪的房间──

「伊蕾娜小姐你看！把石头嵌进这个房间里的画，暗门就打开了！」

奇奇怪怪的房间──

「把背贴在这个房间的墙壁上，砰！地拍一下，墙壁就会旋转！」

奇奇怪怪──

「伊蕾娜小姐你看！让房间里的石像拿武器门就开了！」

唉，行动反而比较奇怪，房间的特殊性完全不显眼了说？到底是怎样？

不过兴奋到最高潮的派蒂仍然对我说个不停。

「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你认为切斯特城里出没的亡灵是谁？」

我记得，她是一名戴着蓝宝石项炼，金色长发上别着发夹的美女。

你问我我问谁？除了外表之外又没有其他线索。

「我猜是对切斯特怀有血海深仇的人吧。」

于是我说出缺乏创意的回答。

而实际上，来这里三年的她所认识的亡灵身份也没有什么创意。

「不算对也不算错吧。」

然后她说出自己的考察。

「我猜这栋豪宅里出现的亡灵，有可能是切斯特的徒弟。」

派蒂说，只要考察切斯特这个人的身份，就能发现许多疑点。比如说，切斯特身为创造魔导杖的天才发明家，在这个国家广为人知；但是他的发明就只有魔导杖一样而已。

在发明的世界中，只要能创造一样划时代的发明就十分足够了。即使有这种意见，调查他的其他研究后可以得知，不论是在魔导杖之前还是之后，他都没有从事其他与魔法相关的研究。

凡事应该都有承先启后，他的发明却没有。魔导杖在他的研究生涯中横空出世。

更别说，他根本不会魔法。第一次接触毫无经验的魔法领域，居然就能发明魔导杖。

虽然国内许多人称赞这是天才的灵光一闪，但是派蒂反倒怀疑这项丰功伟业。

「经过调查，我发现一项事实。」

她跟呼吸一样轻松地解开机关说：

「切斯特曾经有一段时期收过徒弟。」

时间不长，但徒弟是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并在切斯特发表魔导杖不久之前拜师。

某份文献上写，她对魔导杖的开发也有做出贡献。

「可是那名徒弟在魔导杖发表之后旋即下落不明。」

在那之后的十年间，切斯特躲在郊外的豪宅里，害怕金色长发上别了发夹，胸口挂着蓝宝石项炼，身穿清凉连身裙，年轻貌美的女性亡灵。

并不停扩建改建豪宅。

换言之，派蒂认为这指向某一个事实。

「切斯特杀了自己的徒弟，把她的研究据为己有吗？」

她听了干脆点头回答：

「我就是这么想的。徒弟的研究成果被老师窃取，于是变成怨灵在这座切斯特城里徘徊。一直徘徊、一直徘徊，直到永远──」

她露出在街上相遇时一样的昏暗表情，慢慢说道。

难过又悲伤，就像是抱着看板时发自内心感到不幸。

「…………」

话说回来。

可能是因为她这么说，又或者是时机非常巧妙。

派蒂那时打开的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今天不晓得看过几次，已经看到腻了的走廊。

若要说唯一的不同，就是走廊尽头的人影了吧。

那是一名金色长发宛如飞瀑的女子。

她身上穿着清凉的连身裙，犹如不幸无比一般低着头。

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不如意的事情。

可是我和在街上遇到派蒂的时候不同，一点都不想跟她搭话。

『…………』

毕竟站在走廊前方的她──

透明到能看见背后。

○

她想必就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了。绝对是这样没错。她是来欢迎在切斯特城中探险的我们呢。看起来半透明没有脚步声完全没有走路的举动而是跟滑冰一样朝我们飘过来但是她一定不打算加害于我们绝对只是想跟我们打招呼哇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派蒂当场拔腿就跑。当然尖叫的不是我，只有派蒂一个。我不可能被亡灵吓到泪眼汪汪。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情开什么玩笑宰了你喔。

总而言之我们用尽各式各样的手段到处逃窜。

不知道究竟怎么跑的，我和派蒂往左往右，往上往下经过各种房间。

不知名的亡灵小姐就这样不停追了过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停尖叫的派蒂还有…… 冷静的我经过一间又一间房间。

『…………』

亡灵小姐则是紧追在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继续在各个房间里逃窜。

『…………』

亡灵小姐紧追在后。

「不要啊啊啊！」我们逃跑。

『…………』亡灵小姐追过我们，回头指向右边。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咦？右边吗？」

『…………』

亡灵小姐默默点头。

「谢、谢谢……？」

然后我们继续跑。

『…………』

亡灵小姐默默跟了上来。

「…………？」终于，我们停下脚步回过头。

『…………？』亡灵小姐一样停下脚步，侧了侧脑袋。

…… 哎呀哎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立即冷静下来。

派蒂也一样纳闷地歪头。

「难道说…… 你不打算伤害我们吗？」

她啃着药草说。

「那个药草你从哪里拿来的？」

「我想在被攻击之前先回复一下比较好。」

「我隐隐约约感觉得出来，不过你偶尔会无法沟通呢。」

我问的是你带来的理由说？

眼前的亡灵小姐侧着头，和刚才一样在地板上滑行靠近。不可思议的是，和刚才不同，一点都不恐怖。定眼一看，她长得的确非常漂亮。仔细想想，这种美女不可能想伤害别人，我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实际上，她直接经过我们身边，飘到走廊另一头。

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帮我们带路。

派蒂看着她半透明的背影，喃喃说道：

「难道说，她想带我们离开吗……？」

我刚好在想相同的事情。虽然她没有开口，只看得见举动，不过亡灵小姐身上丝毫感受不到敌意或是恶意。

『…………？』

她反而回头看向不跟上的我们，又侧了侧头。

那个举动明显在叫我们跟上。无须多说，半透明的她采取这种无私的态度让我们感动不已。

「看来有办法离开了呢──」

我们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决定跟着亡灵小姐走。

在那之后她毫不迷惘地走过一间又一间的房间。

「话说现在问可能有点晚，不过她是怎么开门的？」她是半透明的说。

「伊蕾娜小姐，这世上有所谓的骚灵现象。」

「那原来不是超能力吗……」

虽然看不见，原来是亡灵们亲自动手弄出来的吗？派蒂说「又长知识了呢……」浏海下的双眼闪闪发亮。

然后我们在亡灵小姐的带领下向前走。

走在我们眼前的她，越看越像是切斯特害怕的亡灵本身。换言之──

「她就是切斯特的女徒弟了吧。」

走在身旁的派蒂一脸胸有成竹地点头。

「没错──切斯特去世之后，她铁定一直被囚禁在这里。」

她一定孤孤单单地度过犹如永远般的漫长时间──派蒂像是自己的事情寂寞地说。

她说到这里，走在前面的亡灵小姐忽然停下脚步。

她轻抚墙壁，墙上就出现一扇大门，门上的小窗能看见外面的景色──看来是暗门。

接着亡灵小姐向后一飘，从我们面前退开。尽管一如往常地保持沉默，那举动看起来像是请我们离开。

「出口……！」

派蒂开心地踩着蹦蹦跳跳的脚步，朝出口走去。

我也跟在她后头。

「…………」

话说回来。

稍微离题一下。

我们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今天来切斯特城的目的是什么？

切斯特晚年为何不停扩建改建豪宅？

我们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忘了这些？

「奇怪？」

我不经意地想到这点的瞬间，派蒂碰巧伸手握住门把。

孰料我还来不及开口，我们就直接被匡当一声打开的地板吸进黑暗之中。

出口前的地洞陷阱。

原来如此，不愧是充满陷阱的宅邸呢。

○

对派蒂来说，这座切斯特城是难受时的心灵支柱。

她本来就喜欢超自然，是频繁造访这里的原因之一，不过对她来说，从外国来此留学的校园生活，想必常常感到孤独与疏远。

因此她才会频频来这里看书。

跑来这种诡异到谁都不敢靠近的地方，在他人眼中看来她绝对是个怪人；可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有机会找到关于切斯特的秘密。

不论寻找任何文献，都找不到切斯特曾经收取徒弟的资讯。她是什么人也好，为何伴随魔导杖的发明而消失也罢，包含来历在内一切身份都是谜团。

面对城镇居民人人害怕不敢靠近的宅邸，她一股脑儿地调查，直视谁都不敢面对的真相。

就这样，派蒂找到了一个结论。

发明魔导杖的人其实是弟子，师父切斯特则是杀害她，并夺走了她的研究成果──这个国内没有人愿意相信的结论。

『可以跟我谈谈吗？』

在地洞底部。

微光点亮的空间中，身穿漂亮洋装的女子提起裙摆行礼说：

『我一直看着你。』

亡灵小姐注视着派蒂。『从三年前开始，你就一直一直坐在门口，研究这栋宅邸呢──难得有客人造访，我记得非常清楚。』

她平淡地说道。

半透明的身体不知从哪发出声音。

她的话直接在我们脑中响起。

『我一直想和你说一声谢谢。』

听见亡灵小姐沉稳的语气，派蒂困惑地回答「跟我说谢谢……？」侧了侧头。

『只有你不停来这个地方。只有你发现那个男人的罪行。这四十年来，我一直在等待你──和你得到相同结论的人。』

派蒂从三年前开始频频造访。

她面对超自然的事物就会情不自禁做出奇怪的言行举止，一定在出入口边看资料边自言自语。

哪怕在亡灵小姐眼中，她的模样铁定也相当突出。

『我很高兴。』

亡灵小姐说：『居然真的有人愿意理解我，并试着理解我、接近我。我好高兴。』

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说话。

其实我一直希望你能进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只能在切斯特城中看着派蒂，是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

许多人一看到亡灵小姐拔腿就跑。他们误以为亡灵小姐是豪宅主人害怕到自缢的恐怖亡灵，就算被搭话也不敢回头，人人落荒而逃。

所以我才不敢跟你说话，她说。

『而且，上次跟你说话的时候还把你吓哭了呢。』

她轻声笑了笑。

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呢。

「啊！不是，那个，那是…… 太突然害我吓了一跳，绝对不是会怕你……」

派蒂像是在找借口，慌慌张张地说，行迹可疑仿佛外遇被抓包。

『我知道。』

亡灵小姐不改微笑。『其实我今天原本不想跟你说话就让你回去的。我怕就算跟你道谢，也只会造成你的困扰。』

所以今天她才默不吭声。

跟派蒂第一次遇到亡灵小姐的时候大不相同，我还以为是什么原因──

『鼓起勇气跟你说话真是太好了。』

只要能跟你道谢，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这么说后行了个礼。我们还来不及回礼，美丽的笑容就忽然消失了。

眨眼之间，她就不见了。

仿佛一瞬间的幻觉，亡灵小姐消失得无影无踪。

「…………」

抬头一看，洞非常浅，用爬的就能离开。「我们走吧。」我对派蒂说。

可是她继续盯着亡灵小姐原本所在的地方。

那里放着两样东西。

她捡了起来。

是某个人的发夹。

还有──

『你忘的东西。』

放在字条上的一枚戒指。

想必是亡灵小姐贴心帮忙捡起来的。

「谢谢你。」

派蒂急忙低头表达感谢。

在我们掉进的小洞里。

派蒂对胸口挂着蓝宝石项炼，身穿如今已变成破布连身裙的白骨遗体鞠躬致意。

○

我们最后在地洞里看到的，想必是十年来切斯特始终无法放弃豪宅的理由。

白骨手中握着一封信。

内容写的是切斯特所作所为的告发文。她的研究成果遭到剥夺，当她指出这点后，被切斯特追杀，在逃亡途中受伤躲了起来。恐怕无法活着告诉别人此一真相。

上面简洁扼要地记载了这些。

切斯特十年来始终无法寻获她的遗体。不仅如此，还被她的亡灵纠缠，满脑子只想着逃跑。

结果，他最后选择断送自己的生命。

派蒂带回自己在地下室找到的内容，并说要公开。

「这种内容，我不可以自己隐瞒起来！」

她看起来像是在燃烧正义感，也像是受到义务感驱使。不对，一定两者皆是。

她带着在地下室失而复得的物品，表情比以前还要稍微可靠一些。

难道是和以前不一样，能清楚看到眼睛吗？

「……？怎么了？伊蕾娜小姐？」

发觉我的眼神，她侧着头问。

她的手指上戴着朋友送她的戒指。

头发上别着某人的发夹。

金色的眼眸注视着我。

「…… 没事。」我摇头回答：「希望周围的人能相信你公布的内容。」

「你在说什么呀，伊蕾娜小姐！这可是大事一件耶！大家一定会相信！」

「可是有可能会出现跟今天早上的派蒂一样，说什么『最新公布的消息又不会完全推翻过去理论～』这种歪里的人喔？」

「唔呃……」

她露出吃到黄连的表情回答：「真希望除了我之外没有那种奇怪的人……」

「但愿如此呢。」

我随口回答，两人一起回到城里。派蒂说，今天她想先整理资料。

想要推翻过去的说法，可不能随便把在切斯特城的发现交给报社就好。

绝对需要一定的准备。

「需不需要我帮忙？」

「没关系。」

她慢慢摇头，明确地拒绝。

她的表情上已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阴暗感情，毫无半点不幸的踪影。看来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证明了自己的正确，最重要的是找到注视着她的人，一定让她非常高兴。

我们就这样走在城里。

「那个……！」

就在碰巧经过派蒂举牌的地方时，一个少年朝我们跑来。

他满脸通红地盯着派蒂看。

手中握着一束鲜花。

花束大到放在背后也藏不住。

「…………」

她至今为止始终没有仔细看过少年的脸，想必第一次发现花束的存在。

她轻声笑了笑。

「咦？那个？呃……？啊！花束被看到了……！」

少年马上发现自己多么天真，满脸通红。

可是他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羞耻就放弃。他把从背后满出来的花束拿到派蒂面前说：

「请、请请请请请跟我交朋友！」

伴随勉为其难挤出的这句话，他把花交到派蒂手中。

那是少年充满勇气，简单明了的告白。

视线若继续被浏海挡住，她肯定看不见他的脸有多红，也看不清他手中的花束多么美丽吧。

她抱着垂头丧气悲叹不幸时绝无法发现的微小幸福说：

「好！」

接着露出透彻的笑容。

第二章 其实我是

令人不甘心的是那家餐厅真的十分优秀。

这里是同时具备高级餐厅以及美术馆两种面向的新型餐馆。

宁静的店内只听得见双眼全盲一流钢琴家演奏的优美旋律。

好几幅著名一流艺术家的绘画排满餐厅内整面墙壁。店内最深处大方挂着店老板克罗德的肖像画，可见他多么自恋。看他笑得那么开心，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理所当然，一流服务生在高级餐厅的座位间穿梭。她们不仅长得漂亮，就连举止都完美优雅，看起来十分有模有样。

「欸我跟你说…… 那桌的客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看……」「恶心。」

…………

重来一次好了。

看到一流这个词汇频频出现的餐厅应该不难明白。

这间一流的餐厅，当然只有一流的客人会来。

环视店内。

一流的客人坐在宽敞餐厅里稀疏的座位。有身穿高级西装的壮年男性、即将步入礼堂的情侣，以及穿着我国一流学园制服的少女，与看似她的父亲的男子。

当然，从早就一直坐在店里的我也是一流的。

「欸…… 那桌的客人从早就一直坐在那里耶……」「恶心。」

…………

这间餐厅属于外表、内在，又或者该说两者皆是──其中一项属于一流的人。服务生们恐怕是前者吧。

「不好意思～！服务生小姐，我想续面包。」

想当然耳，绝非外表内在全都平凡庸俗之人该来的地方。

独自坐在我附近的女人从早开始就不停吃着免费的面包。真是扰人清闲，太低俗了。

「这么好吃的面包居然能吃到饱…… 这间店究竟是怎么赚钱的？」

当然是从你之外的客人啊。

我忍不住想这么从旁吐槽。

就来看看那名平庸客人的外表吧。她有一头灰发，一双琉璃色的眼眸。身上的衣服朴素到随处都能买到，低俗不堪。她的收入一定也很低。

服务那种客人，服务生想必也头痛不已。

我偷听服务生的对话。

「呵呵呵…… 看她胃口那么好。」「总觉得跟小动物一样，好可爱。」

这几个有什么毛病？

「…… 受不了，真是家不入流的餐厅。」

我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自语。这间餐厅确实优秀，只可惜太差劲了。

老实说，这家餐厅对我来说就只是绊脚石而已。

实不相瞒，我是和这家餐厅打对台的餐厅老板。

今天变装来这家店待命。

知情人士看见我这个敌店老板环视店内的模样，大概会推测我是来侦查敌情；但坦白说那个预测和事实大相径庭。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

其实我带了毒药来这家店。

毒药。

不是比喻，我带了货真价实、对人体有害的毒药来这家餐厅。

根本太轻松了。

这间餐厅的老板一早就亲自到市场采购食材，直接带回餐厅料理。这是一流的坚持，今天早上也不例外。

若是要说与平常有任何不同，就是今天和他交易的商人之中，混进了变装后的我。我就把下了毒的番茄卖给了这里的老板。

再怎么一流，看来他的眼光也没有一流到能看穿毒药。老板说「这番茄颜色真漂亮。」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就是因为只在乎外表，才会没办法发现番茄有毒，也看不穿服务生的个性多么恶劣。蠢蛋。

然后我再次变装，来到这间餐厅一看，发现菜单上居然写：

「今天的番茄特别出色，主厨推荐番茄蔬菜汤。」

看见这行字，我笑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引以为傲的番茄汤里居然掺了毒。

「呵呵…… 抱歉。我的主义是彻底击溃敌人。」我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自语。「你的餐厅确实优秀…… 但就是因为太优秀了才碍眼。」

真正的一流我一个就够了。

冒牌货就在这里退场吧。

好了，究竟谁会成为番茄蔬菜汤的牺牲者？我环视店内。

「啊，不好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安静的餐厅内响起悠哉到突兀的嗓音，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那个面包女。

「一道菜也不点在这里待这么久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点个什么，请问最便宜的餐点是什么？」

她问。

「番茄蔬菜汤。」服务生回答，她就说：「那请给我一份。」

我大吃一惊。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若是要从店里赶走一个最不适合的异物，显然最该赶走那个面包女。

与一流截然不符的女大胃王将会带领这间店迈向灭亡，成为番茄蔬菜汤的牺牲者。

不久之后，其中一名服务生露出强调自己很努力工作的表情，把餐点端到那名面包女面前。

理所当然，那是番茄蔬菜汤。

灰发面包女说着「哇～看起来好好吃～」这句没程度的感想，拿起汤匙，接着──

「那么，我开动了。」

把汤送进口中。

「欸，那桌的大叔是不是一直盯着那个女生看……？」「恶心死了。」

服务生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悠哉地闲聊。

我拼了命地忍笑。

毕竟这间餐厅即将走上末路。

我竖起耳朵。

随后店内响起愚蠢客人的临死惨叫。

「咳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间餐厅气氛骤变。服务生手中的餐盘匡当落地，尖叫声四处回荡，钢琴的旋律也戛然而止。客人、服务生，以及在厨房料理的厨师们视线全往一点集中。

一名愚蠢的客人倒在视线中心。

他一定吃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仿佛陆地上的鱼一般挣扎。

那是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年轻女子──

「…………」

在她隔壁用餐的壮年男性。

「哇～大事不妙了呢。」

那个女人隔壁桌明明发生了惨剧，她却一如往常地吃着刚送上桌的餐点。你难道没有良心吗？

○

饭吃到一半，隔壁不知名的大叔突然倒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有一个毫无良心女人嘴上说着「唉呀真糟糕～」却继续吃饭。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顺带一提，其实我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场面。就姑且不论这个，大事不妙了呢。我吓一大跳。

如果可以，希望事件能等我吃完再发生的说。

这样我不就非得中断用餐了吗？

店内一片哗然。服务生小姐惊声尖叫，人潮聚集到餐厅外场。有即将步入礼堂的情侣、可爱的女生和看似她父亲的男性，以及几名厨师。

人人看见倒在地上的男子，都说着「你还好吗？」「请振作一点！」开始骚动。

其中一人说：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那名男子看起来不知所措。哎呀哎呀，这位先生反应有点奇怪呢。除了反应有点怪怪的以外，头发也有点歪歪的，难道是假发吗？

「请问贵宾之中有人是医生吗？」

服务生小姐喊。

然而她一这么喊，周围骚动的人反而全部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具有独自拯救男子的能力。

唉呦喂呀真没办法。

「这里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潇洒地起身说「真是的，大家都派不上用场……」无奈地耸了耸肩。

看见我充满自信的表情，服务生小姐眼神顿时闪耀。

「！难道说您是医生吗……？」

「不是，我没有从事医疗相关职业的经验。」

「……？那么您有什么其他的特技吗……？」

「其实我能跟幽灵说话。」

「不是那个人还没死的说……」

「咦咦？」

我走近壮年男子，看了他一眼。

「啊…… 啊啊……」男子望着虚空呻吟。哇啊还活着。

「他突然倒在地上，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服务生小姐说。

她胸口别着写有「新人」的别针，问客人之中有没有医生的人就是她。

没有人知道壮年男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新人服务生小姐也就是新人小姐说，总而言之他很挡路，想把他移到旁边。我想这个人根本没血没泪。

「可是我反对随便移动他。」

尽管僭越，我依然说出自己的想法：「既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倒下，这里又只有外行人，贸然行动太危险了。」

「那、那要怎么办啦！」

名校女学生歇斯底里地尖叫。疑似她父亲的男人说「好了好了。」出言安抚，她就气噗噗地喊「难得的美食都白费了！把那个大叔赶走啦！」和美丽的外表相反，她的个性显然烂到有剩。

「这么说也是……」

赞同女学生的人，是散发即将步入礼堂气氛情侣的女方。她穿着美丽的礼服气愤地说「难得来这么好的地方！」看似男友的男子就说「好了好了。」安抚她。这里的男人就只会安慰别人吗？

新人小姐对两名自我中心的女子束手无策，她开口问「呜呜…… 贵宾之中有没有人其实是侦探呢……？」环视周遭。当然没有人有反应。

除了我之外。

「真没办法──」我叹了口气。「就由我来解开这名男子为何倒下的原因吧。」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新人小姐说。

「我的名字叫做伊蕾娜。」

「不是我又没问你名字。」新人小姐冷淡地说：「你是侦探吗？」

「不是，我不是侦探。可是我常常遇到这种场面。」

总而言之就交给我吧──我走向壮年男子。

这种时候直接问被害者本人最快。

「大叔、大叔，你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我对仰卧在地上的壮年男子说，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有常识的人在跟彻夜喝酒醉倒路边的没用大人说话。

「啊啊…… 呜呜……」壮年男子说。

「嗯嗯嗯，原来如此。」我确实听见后点了点头。

「…… 那个，他说什么？」

新人小姐侧着头问，我就回答：

「原因好像是他吃的番茄蔬菜汤。」

望向他的座位，的确有一盘吃到一半的番茄蔬菜汤。原因肯定是这个不会错。

「！你说番茄蔬菜汤……？怎么会在这里……？」

中年男子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吃了一惊。怪。不只头发怪，就连反应都很奇怪。

总之就先不理他。

「稍微吃了一点就变成这样，代表这位先生吃的番茄蔬菜汤很有可能被下了毒。」我老实地陈述事实。

「你、你说下毒？真的吗？」

餐厅内瞬间骚动四起。在大家失去秩序之前，我稍微扬起声音说了声：「请肃静。」

「听好了？首先来思考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被盯上吧。必须先从认识他的人问起，这之中有没有人认识他？」

我询问餐厅内的人，可是所有人都顾着骚动等别人举手。的确，就算见过一面，也有可能会突然想不起来。

我靠到壮年男子身边问：「对不起，大家好像都不认识你，请问可以详细告诉我你的事情吗？」

他平常从事什么工作、兴趣是什么、住在哪里、家庭成员有谁。只要能掌握这些情报，就有机会厘清他认识的人。

「啊啊…… 呜呜……」壮年男子回答。

「嗯嗯嗯，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说：「他是名单身资产家，似乎有一笔钜额存款。」

「其实我是他朋友。」

唰地一声，比任何人都还早举手的是刚才生气的女学生。她一脸正经地说自己是男子的朋友。

「还真是忘年之交呢……？」

「啥？你胡说什么啊？友谊跟年龄又没有关系？」

「要不是在这个时间场合，就是一句至理名言了呢。」

但是此时有人叫她等等。

是那对即将步入礼堂的女朋友。

「其实他是我的未婚夫。」

你在胡说什么啊？

「你的未婚夫不是在你身边吗？」

「不是，他才不是我的未婚夫。」女朋友干干脆脆地摇头。

「那是什么？」

「钱包。」

「你也太恶劣了吧……」

另一方面，男方说「咦，真假？」略显惊讶。反应好淡薄。

「等一下！」或许是看准朋友设定比不过未婚妻，喊暂停的女学生露出觉悟的表情。

「其实我是她的女儿！」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令尊不是在你旁边吗？」

「不是他才不是我爸。」女学生干干脆脆地摇头。

「那是什么？」

「爱上我的单身汉。」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似乎是事实。我原以为是她父亲的男子说「的确。」稀松平常地点头。哇啊啊好差劲。

于是──

「你有证据证明倒在这里的壮年男子是你父亲吗？例如证明家庭成员的文件之类的。」

「没有。」

「那不就称不上是父女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亲子关系跟血缘和文件又没有关系！」

「要不是在这个时间场合，就是一句至理名言了呢。」

○

由于我姑且接下了侦探的责任，因此由我来执行倒地壮年男子的侦讯。

途中我嫌麻烦，说出「是不是应该叫警察、保安官或是类似的组织才对？」这句本日最正经的发言；但是听见我的提案，在场半数以上都激烈反对。

那么就来看看各位丰富的反驳理由吧。

「其实我被好几个大叔包养。」女学生说。不只一个喔？

「其、其实我挪用公司的公款包养她。」看似父亲的人说。太可怜了。我是说你的公司。

「其实我是结婚诈欺师。」女朋友说。我刚才听到了。

「其实我也是结婚诈欺师。」男朋友说。没想到你们两个这么登对。

「其实我有穿女性内裤的癖好。」主厨说。今天第一句话说这个没问题吗？

「其实我会偷吃回收的剩菜……」助理主厨一脸严肃地说。我猜现场你的罪八成最轻。

「其实我常常赖在无限续杯的咖啡厅里不走……」不是新人小姐的服务生说。无罪。

「其实我看得见。」钢琴家说。请不要趁乱自白。

不论如何，这间店里的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排斥请有关当局前来处理。

换言之，事实显示我必须当场解开这起事件的真相，这个责任也非由我来负责不可。

唉呦喂呀真伤脑筋。

我完全不知道犯人是谁。

我问了壮年男子好几次，除了他是有钱人，以及身上的衣服及装饰品全都是高级品能为此背书之外，什么特征也没有。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或许是这家餐厅里存在感最薄弱的人。

就在我马上觉得案情陷入胶着的时候。

「哎呀哎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没有人对决，餐厅里忽然响起胜利的欢呼。所有人都回过头来，望向声音的主人。

眼前是一名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餐厅里存在感最浓厚的中年男子。

所有人都聚集在壮年男子身边时，唯有他一人低头看着我的座位，依然这么的奇怪。

「灰色头发的小姐，我记得这个位子是你的吧？你吃的是这道菜吗？」

我不懂为什么突然说起我的话题，不过那的确是我的位子，也是我吃的料理。

「的确没错。」

我点头说。

中年男子听了拿起帐单，「哎呀哎呀～？果然事有蹊跷呢～？」用莫名黏涕涕的语气说。

「你点的是这间餐厅最便宜的番茄蔬菜汤！可是你桌上却摆着红酒炖牛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咧？」

他说。

「……！」

所有人的眼神都朝我的座位集中。

的确，桌上摆着吃到一半的红酒炖牛肉，和帐单上的番茄蔬菜汤有明确的矛盾。

红酒炖牛肉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这是那位倒下的壮年男子的帐单──更奇怪的事情在这里！你们看！」

接着他现出另一张帐单。

上面写着这行字。

──红酒炖牛肉。

「换句话说，灰发女跟壮年男子吃的东西应该相反才对！」

的确是这样没错。

他说得完全没错，但同时也可说那又如何。反过来的话，不就会是我倒在地上了吗？

没想到中年男子此时说出稍嫌跳跃的话。

「也就是说，这是灰发女毒害壮年男子的证据！」

为什么？

「她在料理端上桌的时候，恐怕把红酒炖牛肉跟番茄蔬菜汤对调，然后下毒！也就是说，那个女孩就是害壮年男子落得如此下场的罪魁祸首！」

他的语气宛如笃信我就是犯人绝不会错。不是不是，追根究柢既然要下毒，有必要换料理吗？你白痴吗？

我不知该从何开始吐槽，因而叹了口气，被中年男子气势影响的人却说「原、原来是这样吗……」「她的确长得一脸一点良心都没有……」「真是太心狠手辣了……」一个接着一个被中年男子蒙骗。

但是有一个人出面拯救无意间被逼入绝境的我。

是新人服务生小姐。

「那个……」她畏畏缩缩地举手说：「其实是我上错菜，把红酒炖牛肉跟番茄蔬菜汤搞错了……」

没错。

我和壮年先生的料理会对调，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希望各位能用常识思考，客人端料理应该非常显眼才对。如果是我掉包的，没有目击者反而奇怪。

「不、不可能……！既然如此，为什么灰发女你没有发现服务生的错？味道跟外观不是完全不一样！」

「其实我有发现上错菜，只是因为这道比较贵所以没有说话。」

「你太卑鄙了吧！」

「欸嘿嘿。」

「我又不是在夸你！」

结果，他引以为傲的论点就这样被我和服务生小姐推翻。中年男子「唔嗯嗯」地沉吟说：

「那么犯人不就是煮番茄蔬菜汤的人了吗？」

这次他把目标锁定在主厨身上。「…… 没错！追根究柢既然是番茄蔬菜汤被下毒，下毒的人绝对是做菜的人不会错！犯人就是你！」

中年男子胸有成竹地断言。他的模样看起来有点拼命。

想不到主厨语带嘲讽地回答：

「我身上哪里有毒？你说说看啊？」

边说他边脱下上衣。

「你干嘛脱衣服？」有必要脱光吗？

「这是为了证明我的清白。」

「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说。」

「我对这件内裤发誓，不是我干的。」

「好可爱的内裤喔。」

「谢谢夸奖。」

「你其实只是想露内裤吧？」

「那也是原因之一。」

「好恶心喔。」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奖你。」

我想这个人没救了。

「唔唔……！那么犯人究竟是谁……！」

中年男子的表情懊悔地扭曲。说到底，就算裸露身体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没有下毒；但是逼迫中年男子不得不闭嘴的原因，不仅仅是裸露的美丽肉体。另一个原因又是什么？

「哼！」

主厨这时拿出一颗苹果，当场徒手捏碎。要是反抗这种人，不晓得会遇到什么下场。最重要的是，主厨盯着中年男子吃下碎苹果的模样，只能以恐怖二字形容。我在心里想，真不想跟这个人扯上关系。

姑且不提这个。

「不过真奇怪。」

我说出在心中渐渐膨胀的违和感。「你从刚才开始为什么这么拼命？感觉起来有种不论如何都想找到犯人的气息说。」

我这么说，中年男子突然绷紧表情。

「你、你不要乱说！我们之中可是有伤害别人的人耶，犯人当然是越快找到越好啊！不知道我们之中谁会成为下一个被害者耶？」

「这么说的确没错。」

他言之有理，但也因为如此更显怪异。「你的正义感如果强到会拼命寻找犯人，我提案报警或是找保安官的时候，你不是应该赞成才对吗？」

「！那、那是因为……」

但是最后我的提案被其他抱有隐情的人无情地否绝。

「难道说，你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我、我才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绝对没有！」

「真的吗～？」

看你那么拼命反而很可疑的说～？我眯起眼。

回想起来，这位先生打从一开始就重复做着矛盾的言行举止呢。而且──

「越看越像是假的……」

我盯着男子的头顶。看透人心的眼神让中年男子忍不住慌了手脚。「不、不要看！不对！不是我！」他更加拼了命地否定。

被逼上绝境的他说：

「不、不是……！不是我干的！」

他高声宣言。

「我才没有在番茄里下毒！」

他说。

…………

「番茄？」

为什么突然提到番茄？在场所有人都纳闷地侧头，过了一会儿才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有毒的不是番茄蔬菜汤吗……？喔喔，你的意思是番茄蔬菜汤里的番茄有毒吗？原来如此，我懂了。」

原来如此，是在食材本身下毒吗？这是盲点。

所以说。

「你怎么知道番茄里下了毒？」

真奇怪。若想在番茄蔬菜汤这种料理中下毒，把会融化的毒药混进汤里应该比较方便。

不知情的人不可能铁口直断说番茄里有毒。

「不、不是……！刚才的不是！我只是说溜了嘴──」

番茄发言成为决定性证据。

他一被视为嫌疑犯，过去的可疑举动全都一一曝光。

「话说回来，这个大叔一早就在店里呢……」「好恶。」「而且都不点菜，顾着看别桌的人，有够恶心的。」

中年男子的各种可疑举动，由客人的证词一一曝光。

中年男子是犯人逐渐成为我们的共通认识；即便如此，他依旧顽固地不肯承认。

「不是！绝对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再说我才不认识这种男──」

「够了吧？」

一只手搭上中年男子的肩膀制止他。

随后响起低沉又浑厚的嗓音。

「受不了，我故意不吭声，想不到你一把年纪还这么丢脸。难道没办法老实承认自己的错误吗？」

真伤脑筋，浑厚嗓音的主人摇了摇头。

「什…… 什么……？」

中年男子错愕地瞪大双眼。

不对，不只中年男子，在场所有人看到那名人物全都难掩讶异。

「我早就知道你下毒了。非常可惜，你无处可逃了。」

壮年男子站在眼前。

原本应该吃下有毒番茄蔬菜汤而倒地的他，竟若无其事地站着。

「看来你变装了，不过你应该是和我的店打对台的餐厅老板吧？我早就知道你今天会来我的餐厅闹场了。」

壮年男子边说，边抓住自己的脖子一扯，如文字所述脱下自己的脸皮。

「其实我就是这家餐厅的老板，今天已经监视你一整天了。」

哈哈哈！壮年男子──曾是他的人物发出胜利的大笑。脱下的脸皮下，是一名年约三十五岁的青年。

他胜券在握地大笑。

就跟堂堂挂在店后方的画像一模一样。

○

从壮年男子中现身的餐厅老板在之后向我们解释了一切。

他说，这次涉嫌犯行的敌对餐厅老板从以前开始就对这间餐厅进行各种骚扰。他对后起之秀抱有强烈的嫉妒心，盯上开了新店的年轻老板，一找到机会就挑毛病、扩散负评等，进行各种骚扰行为。

而这间是美术馆又是高级餐厅的店会被盯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个男人从以前就不停在城里到处散布我的餐厅『餐点难吃』、『价格太贵』、『老板的脸很恶心』等不实的恶评。起初我并不怎么在意，但是恶评就跟毒药一样缓缓侵蚀我。业绩静静地下滑，客人也一点一滴地减少。真是麻烦透顶……」

而他站在经营者的立场，不能和不负责任的个人降到同一水准争斗，只能耐心地忍受许久。

终于，在餐厅的评价下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中年男子卖给他毒番茄做为最后一击。

老板从以前开始就在监视中年男子的动向，立即就察觉了他的意图，将计就计假装受骗上当。

「那个男的以前就曾经乔装来我的店里用餐，我想他今天一定也会光顾。」

然后今天，他刻意引起在众人眼前昏倒的骚动，等敌对老板露出马脚。

实际上，被逼上绝境的男子之后也放弃抵抗，自白说出了自己过去的犯行。

对于他的处置，老板非常烦恼。

「把那个男人交给保安局的确可以大快人心，但是会替我的餐厅带来负面形象；不过要是手下留情放他一马，他铁定会重蹈覆辙。」

究竟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餐厅老板抱头苦恼。

我说「说得也是。」思考了半晌，想到这间店的红酒炖牛肉非常好吃。

这样下去害餐厅倒闭就太可惜了。

「我有一个好方法喔。」

然后我说出某个好主意。

毒药要看用法──我说。

○

那一天的傍晚，同时具备了高级餐厅以及美术馆两种面向的全新餐厅，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热闹不少。

店内，设定上是盲眼天才钢琴家的普通钢琴家一脸得意地演奏，只有长得比较漂亮的服务生随便服务客人，餐厅后方的厨房，肌肉锻炼得莫名发达的厨师徒手捏碎苹果。

店内则是高挂餐厅老板满面笑容的肖像画。概念毫无统一感，看起来浑沌非常。

「我虽然不认为客人的特征是毒药，但从每个人都拼命想要隐瞒来看，不难推测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特征。」

然而，虽然只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就会格外显眼，但要是映入眼中的一切都不正常，人就会失去什么普通，什么奇怪的标准。

『我嫉妒才华洋溢的年轻人在餐厅里下毒惹麻烦。』

走出店外，脖子上挂着这个牌子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在深深反省似地垂着头。

他恐怕会负责拿广告看板，以此来偿还自己惹的祸吧。

人们经过奇特过头的餐厅前，接二连三地停下脚步。接着他们被奇怪的看板吸引，朝门把伸手。

这一定是这个国家最奇妙，却最自由的餐厅。

这里是根本不需要「其实我是」这种故弄玄虚的空间。

第三章 某天晚上的故事

酒吧。

那是充满淡淡成熟氛围，时尚又静谧的空间。我从以前就梦想在这种美妙的空间里，一脸潇洒地说「老板，老样子。」了。

话虽如此，对身为旅人的我来说，这个梦遥不可及。毕竟我本来就在各个国家之间游荡，不可能会有频繁造访到足以点「老样子」的地方。

更何况我原本就不常来酒吧，完全不晓得该点什么才好。

「久等了，您的柳橙汁。」

喀哒一声，一脸严肃的调酒师将一杯柳橙汁放在我面前。

不知道该点什么才好，最后我点了在酒吧点了也没有意义的饮料。

但我依然为了溶入环境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说了声「谢谢。」接下饮料喝了一口。

我发自内心好好品尝这一口。这一杯的等待时间长到让人以为是从种柳橙开始准备，分量却少得可怜。

不论如何，有一名像这样在吧台座位喝着柳橙汁，明明没喝酒却沉醉于气氛的旅人。有着灰色长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的她也是魔女。没错，就是我。

「这间酒吧的气氛很成熟呢，老板。」

「我是打工的。」

吧台后的熟男调酒师即刻回答。原来你叫打工的吗？好稀奇的名字喔。

虽说是夜晚，太阳才刚西沉不久。城市至今为止仍旧热闹非凡，逃进酒吧寻求静谧的人除了我之外并不多。只有两名男子，以及和我一样独自啜饮的男性客人而已。

他们也跟我一样，沉浸在安静的空间中。

「嘿嘿嘿…… 大哥，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

「呼哈哈哈哈！本大爷出马，偷东西犹如探囊取物。」

…… 看来没办法沉浸在安静的空间中。

不想听见的对话从坐在我左侧座位的男子二人组传来。

他们究竟在想什么？难以想像居然会在有别人的地方讨论偷东西的事情。现在这个国家似乎有不少马戏团与演员造访，难道说是在练习演戏吗？

「嘿嘿嘿…… 大哥，你看看这个。钱包里满满都是现金啊。」

「呼哈哈哈哈哈！那当然啦！我可是选了看起来很有钱的富婆啊！」

男人们把看起来像是名牌的女用包包倒在桌上，开始物色内容物。原来如此不是演戏，是真的呢。是真的扒手跟真的笨蛋呢。

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到底在想什么？

「…… 可是大哥，咱们在庆典中偷东西没问题吧…… 这钱包的主人好像去保安局总部报案了耶。」看似手下的男子突然懦弱地说。他情绪不稳吗？

「呼哈哈哈！怎样，你怕啦？担心什么！路上人那么多，就算大喊有小偷也不会有人发现啦！根本就是完美犯罪！」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在有其他客人的酒吧里说这种事情。

旁人不只我一个。除了调酒师之外，还有坐在我右边的男客人。

「你不报警吗，老板？」

我问调酒师。

他摇着头回答：

「…… 我是打工的。」

那是应该无视我的问题订正的事情吗？

我原本想反问，这时发现调酒师（打工店员）的眼神忽然望向我右侧──独自啜饮的男子。

看见仿佛在催促我的眼神，不知不觉间，我就被诱导看向右边了。

「…… 呵！」

一名注视着我的男子映入眼帘。也许是熟知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他侧着脸对我露出帅气的表情。

搞什么这个状况下搭讪？无须多说我狠狠眯起双眼，但是仔细一看，他手边放了一张身份证。

上面写了「保安局」三个大字。

「…………」

原来如此。

我霎时间恍然大悟。

守护这个国家治安的保安局，恐怕早就盯上左侧座位两人的恶行了。坐在我右侧的搜查官一定是为了监视，才尾随两人进来酒吧。

而现在，他正在锁定逮捕的时机──一定是这样。

换言之，他并不是在对我耍帅。那个笑容是想让偶然间被夹在搜查官与扒手间的女客人安心。这个信念太令人敬佩了，我感动万分。

「那位客人请的。」

这时调酒师在我面前放了一杯柳橙汁，在我头顶浇下一盆冷水。

那位客人？

「…………」

坐在我右边的男子露出帅气的表情看着我。

然后他把藏在身份证下面的纸片递给我。

「我想跟你共度今宵。」

…………

那行字令人浑身寒毛直竖。就连遭到威胁的时候恐怕都没有这么恐怖。他写这行字的时候究竟露出什么表情？

「…… 呵！」

一定是耍帅的表情吧。他一定是边耍帅边写的吧。话说他的脸从刚才开始就有什么毛病？让人满肚子火。

我对这个国家保安局的实际情况傻眼，叹了口气。

另一方面，坐在左侧的两名男子聊得更加起劲。

「大哥，这笔钱要怎么花？」

「这个啊…… 本大爷想先拿这些东西跟钱来把个水当当的美眉！」

「！直接把偷来的名牌包当成礼物吗！大哥…… 太天才了！」

「呼哈哈哈哈哈！就是说吧，就是说吧！」

「话说回来水当当是什么意思？」

左侧传来低俗不堪的对话。

我带着「你不用逮捕那两人吗？」的言外之意，对右侧的男子使了个眼色。

「…… 呵！」

他抛了个媚眼回来。我笃定这个男的没救了。

好不容易远离城市的喧嚣，享受酒吧宁静的空间，却被夹在聒噪的二人组与眼神烦人的男客人间徒增压力。

事到如今已经顾不得平稳了。

看来我只好亲自出马了。

「…… 真没办法。」

我叹了口气拿起纸笔，振笔疾书之后对调酒师说：

「老板，这给那边的客人。」

这也是我一直想说一次的话呢。

○

不久之后，酒吧内恢复静谧。

就来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你好♡我是旅人，叫做伊蕾娜。其实现在人家正在找愿意带我走走的帅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带人家逛逛呢？啊，对不起这么冒昧……！我在说什么呀…… 像我这种不起眼的女人突然说这种话很伤脑筋…… 对不对？请、请你忘了！可是…… 如果你愿意跟人家聊聊的话…… 希望你可以到保安局总部前等我……」

没错。

我隔了一段时间，分别将写有这种令人作呕文章的纸条交给两侧的男性。

首先是右边爱装帅的保安局员。

「…… 呵！那我等你，伊蕾娜小姐。」

他单眼痉挛走出酒吧。眼睛里难道跑进什么大粒脏东西吗？

接着又晚一步请调酒师将纸条交给二人组。两名男子先是因为收到纸条吃了一惊，抬头看见我又大吃一惊。

「水、水当当！」

「水当当是什么？」

男子学刚才爱耍帅保安局员抛媚眼，对我单眼痉挛就自己离开了。

接下来保安局员跟两名强盗应该会在保安局总部前撞个正着，感情融洽地共度今宵才对。

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我用深不见底的性感魅力逮捕了两名罪犯。

受不了，真伤脑筋。

我叹了口气说：

「这里只有被外表蒙骗的蠢蛋呢，老板。」

「我是打工的。」

第四章 卡尔赛尔的守护者

和煦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屋内，带来街上孩童的喧嚣。

我清醒过来，打了个呵欠轻轻伸展，盥洗完毕换好衣服来到旅馆大厅。

看样子，庆典从我来到这个国家的那一天起就从不间断，前往旅馆附设的餐厅能看见那里人满为患。

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已经过了大约四天。

也许是因为每天都在同一时间起床来吃早餐，映入眼中的尽是熟悉的面孔。

我一如往常坐在窗边座位，点了早餐套餐。

在服务生送我的餐点来之前，我侧耳聆听附近座位疑似马戏团女团员们的对话。

内容总是大同小异。

这个国家的观众反应果然不差。今天也继续努力吧。替观众带来欢笑吧。

刚起床的我被迫听见许多正面又积极的话。我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睡意全消，我想应该是她们的错。

不久之后，服务生端来一如往常的餐点，我就看着窗外演奏乐器游行的乐队享用早餐。

来到这个国家以后，我每天早上都像这样度过。

对身为旅人的我来说，每天重复度过相同的早晨是难得的体验。毕竟我没有习惯又熟悉的地方，更不可能有例行公事。

于是来到这个国家后的每一天都很新鲜。

吃完早餐，我来到柜台准备出门。

「嗯…… 真奇怪…… 帐对不起来。」

旅馆老板在柜台后看着手中的纸叹息。

那是自我在这个旅馆投宿以来，每天都会看见的光景。

「…………」

每天看见这一幕难免会感到好奇。「请问怎么了吗？」

我问。

旅馆老板一脸苦闷地抬头。

「没什么…… 只是费用的计算对不起来…… 好像多借了一间房间出去。」

他说，投宿中的旅客数量跟收入对不上，也就是有可能少收了钱；但今天正值庆典，除了马戏团之外，还有外地观光客、商人、旅人等各式各样的客人造访，他完全搞不清，忘了跟谁收了钱。

「这种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吗…… 真辛苦。」

「是啊，住在我们国家，这点事情常常发生，大家都习惯了……」

不过，帐对不起来很令人头痛。老板精疲力尽地笑着回答。

这种事情常常发生吗？

「这个时期好像很忙呢……」

虽然用看的就知道了……

「真伤脑筋，又被胧之魔女摆了一道。」

哈哈哈，老板笑了笑。

「胧之魔女？」

她是谁？我侧着头问。

老板说「哎呀，你不知道吗？」一脸意外地瞪大眼，这才告诉我。

「胧之魔女不是人，是我们国家的传说。」

比如说，帐对不起来的时候。比如说，不记得有出售的商品缺失的时候──就像这样，发生数字对不起来的状况时。

例如说，开心的时间眨眼间过去。例如说，忘了和朋友的约定，忘记自己为何走出家门──就像这样，记忆突然发生断片的时候。

在这个国家，就会用这句话形容这种情况。

「看来今天胧之魔女偷了我们旅馆的钥匙呢。」

就像这样。

真没办法，旅馆老板搔着头说：「胧之魔女是眼睛看不见、幽灵般的存在，遇上了我们也无可奈何。」

老板举手投降似地把笔扔到桌上。

身为同样具有魔女称号的人心情有些复杂，不过那可能是这个没有魔法师的国家特有的俗语。

「顺便一问，请问那个胧之魔女真的存在吗？」

「哈哈哈，怎么可能存在？」

老板轻声笑了笑，挥挥手回答。

简而言之，胧之魔女不是魔女名，而是懒得在意小事情时说的话。

就算记忆或是数字出现落差，随便说是胧之魔女的错就可以推卸责任。

真是太方便了。

「喂，给我等一下！帐又对不起来？到底第几次了！你什么时候才会算对帐！」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见的，老板娘从旅馆后头走了出来，揪住老板的耳朵。

「好、好痛好痛！有什么办法，是胧之魔女搞的鬼啊！」

「还找借口！帐都对不起来了，你还这么悠哉！钥匙被偷要怎么办？给我重算一次！」

老板娘用无懈可击的道理狠狠修理了老板一顿，他才再次提笔。老板被打得唉唉叫，露出比我经过时还要严肃的表情喃喃自语：「对、对不起来…… 帐对不起来……」

…………

总之，就算是不想在意小事情时用的方便借口。

用了别人会不会接受也是另一个问题呢……

○

梦回之城卡尔赛尔。

入境第四天，城市今天依旧举办庆典热闹非凡。到处人潮汹涌，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我每天都探索城市不同的角落，但现在不论去到哪里，整座城市都充满活力。

今天我来到城市北区。不出所料，大街上也排满各式各样的摊贩，街头艺人在路边表演，人们则穿梭其中。

城市北区盛况空前，甚至可以说这里最活力充沛。

人人笔直走向道路尽头的建筑物。

那是栋没有墙壁也没有屋顶的奇怪建筑。

宛如受风吹拂的风帆，弯曲的物体重叠在一起，彼此交缠延伸至天际。

我从停留在这个国家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对这栋建筑感到好奇。

巨大又充满存在感的奇妙建筑，看起来就像是含苞待放的花蕾。

「那叫做开花会堂。」

顺着人潮移动，我不知不觉间走进面包店，马上对自己也受到胧之魔女骚扰惊讶不已。我心想来得正好，买了面包后问老板「北方那栋奇怪的建筑是什么？」结果老板说「啊啊，那个啊～」点了点头告诉我。

开花会堂。

「那是这个国家最有名的音乐厅。歌剧、戏剧、马戏团表演等，在这个国家群众聚集的活动大多都在那里举办，也是有名的约会景点喔。」

而今天，这个国家最出名的歌手将要举办首场真人演唱会，于是人群才会源源不绝地涌进去。

由于人潮汹涌我没有特别注意，不过仔细一看，城市里的墙上到处贴满「歌姬萨玛菈大人 首场演唱会」的海报。

海报上是一名身穿蓝色礼服的紫发女子。她手中拿着镶有蓝色宝石的细长拐杖，从特征看来想必是魔导杖。

我入境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国家没有魔法师了。

「她不是魔法师吧？」

「这个啊，我们国家没有小姑娘你这样的魔法师。萨玛菈大人手上的是魔导杖，让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的发明。我也有喔，你看。」

老板从柜台后拿起镶有宝石的拐杖。

看吧，我就知道。

我精准猜中答案得意挺胸，一毛不差地付钱给老板。

老板接着说：

「在我们国家不叫魔法师，应该叫魔法少女吧。」

他说出有点令人在意的词汇。

魔法少女？

「…… 那是什么？」

这个单字听起来有点可爱呢，我忍不住发问。虽然一直问问题不太好意思，不过我买了这么多面包，他应该愿意回答才对。我跟老板接下面包，竖起耳朵。

沉甸甸的重量落入手中。呵呵呵，买了好多……

「魔法少女就是啊，差不多就是那个吧。」

老板说，指向店外──玻璃橱窗后。

我回过头来。

「…………」

吓我一跳。

一名少女出现在眼前。只要看过她一次恐怕就永生难忘。

她有一头褐色头发，年龄约十八岁左右，外表看起来颇为标致，可说是可爱的年轻少女；但她的穿着实在过于奇葩。

她穿着莫名色彩缤纷，充满荷叶边的学生制服，装扮堪称独树一格。蓬蓬的裙摆是耀眼的粉红色。虽说是学生制服，却不知为何露出肩膀，由长手套勉强保护手臂。

一眼就引人注目的少女两手仿佛吸盘一般贴在玻璃橱窗上，浑身颤抖盯着我瞧。

「…………」

我抱着沉重的纸袋和她四目交接了半晌。

此时我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因为她腰间和歌姬萨玛菈一样挂着魔导杖，而她的手正缓缓朝那里伸去。

「找到你了！你就是胧之魔女对吧！」

看吧，我就知道。

她这么大喊冲进店内，毫无预警地挥下魔导杖。

○

尽管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困惑，我依然先取出扫帚。在思考之前我的身体就自己采取行动。

她突然现身，大喊：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冲进店内，胡乱挥舞魔导杖。

虽然不晓得她究竟是谁，又为什么叫我胧之魔女，但她明显是无法沟通的对象。

所以我拔腿就跑。我一个箭步钻过她身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虽然吃过早餐了，但是面包另当别论。

「别想逃──！」

她似乎有非得抓到我不可的信念。

少女回过身来，挥舞手中的魔导杖。随后一条绳索绑住我的扫帚。

我一跑出店外就直接骑上扫帚起飞，试图逃到城市上空；却在这时发现扫帚突然变重。

哎呀哎呀，买太多面包了吗？我这么想提升高度。

「太天真了！你以为这点程度甩得掉我吗？」

可是一回头就看见魔法少女小姐吊在我的扫帚下面露出骄傲的笑容。看来是魔导杖射出的绳索绑住了我的扫帚和她。

「欸，可以请你不要绑在扫帚上吗？」

要是伤到她怎么办──我马上收起扫帚，降落在民宅屋顶上。

每一栋房子都色彩缤纷，屋顶却一片漆黑，仿佛站在巨大的影子上。

「哼！你以为收起扫帚就逃得了吗？太天真了！我会一直追你追到死为止！」

「我完全不懂你的动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说。」

我把面包塞进口中，拿出魔杖。她好像把我误认为别人，真希望能尽早解开误会。

「喝呀！」

但我还来不及开口，她就一挥魔导杖。

随后，她的魔导杖前端再次射出蓝色的绳索，绑住我的手腕。紧接着，她把魔导杖前端绕在自己的手臂上，将绳索转移到手上。

我们两人就这样被蓝色的线绑在一起。

「呵呵，这样就一辈子不会分开了。」

不知名的少女看着我，露出不羁的笑容。

用力一扯，蓝色的绳索完全扯不断。绳索的强度多高，我在来到屋顶上的时候就心知肚明了。

然而──

「你还真热情呢。」

「怎样？你会害羞吗？」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被完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纠缠到这种程度。」

「哈哈哈哈！」

她跟推心置腹的好友聊天似地爽快大笑。

然后眼光锐利地一闪，笔直锁定我。

「说得好，对我来说的确是初次见面──」

她挥下魔导杖。

接着说：

「但对你来说应该不是第一次才对！」

哇～讨厌～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举起双手投降。

可是下一刻，又有好几颗蓝色光球朝我飞来。我逃跑的同时向右闪躲，回过头一看，发现蓝色光球将民宅屋顶一块一块地消灭。杀伤力好高。

再次转向她，我看到她和逃跑的我保持一定距离，准备了第二、第三波魔力攻击。

她难道想把这附近的屋顶全部轰飞吗？

「真伤脑筋……」

我真的不记得自己见过她，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招惹到她了？

自从来到这个国家，我应该没做什么太显眼的事情，也完全没做可疑的生意才对呀？

唔唔唔……

「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施展风魔法牵制以防她靠近，不忘调整角度避免击中民宅屋顶。体贴的模范。没错，就是我。

「啧……！」尽管闪过、掠过好几次看不见的攻击，魔法少女仍眯起双眼，厌烦地咂嘴，「就算耍这种小把戏，我也绝对不会放开你！」再次对我说出热情的告白。

你到底是我的谁……？

「不论你在哪里做什么，从今以后我们都永远在一起了！」

不是说真的你到底是我的谁……？

「不好意思，我是不喜欢被束缚的人。对不起。」

身为旅人，自由遭到限制是最痛苦的事情。让她继续误会下去就太麻烦了，我决定稍微使用一点强硬手段，先逃跑再说。

问题是把我们绑在一起的那条绳索。只要这肯消失就不是问题。

「这看起来像是魔力形成的绳索──」若我记得没错，这个国家特有的发明魔导杖，应该是本身含有魔力的方便道具。换言之，就代表她本人无法使用魔法。

只要破坏魔导杖，绳索明显就会消失。

「──嘿咻。」

于是我从专注防守一百八十度改变方针，一口气拉近距离。

先创造能够对话的状态吧。为此，魔导杖的存在很碍事。我逼近到极近距离，朝魔导杖伸手。

「…… 哼！没用没用，你一根手指也别想碰到魔导杖！」

她一脸胜券在握地往后跳跃，乱射魔力，我只好紧急用魔杖弹开攻击。随后她「嘿呀！」一喝，魔导杖前端出现一把蓝色的长枪朝我刺来，于是我避开让长枪刺进民宅屋顶。

短短一瞬间，我看准动作停顿的时机，从她手中一把抢走魔导杖。

那一刹那，联系我们之间的绳索消失无踪。

这样就松一口气了，我放下心中大石的瞬间。

「──！就算是这样我也绝不让你逃跑！」

她大喊，拿出另一把镶了灰色宝石的魔导杖。

她有两把……？我瞪大眼的瞬间，她朝天举起魔导杖。下一刻，无数岩石缓缓坠落。

「不是也太乱来了吧……？」

我朝空中发射魔法，一一粉碎岩块。要是不处理，不仅我理所当然无处可逃，巨石源源不绝地砸在城里，就别想办什么庆典了。

她难道把我误认为必须做到那种程度的危险敌人吗？

胧之魔女这名不确定存不存在的人物，真的是那么强大的对手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秒。

「…………」

我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居然从屋顶降落到路上。不对，我并不是依照自己的意识移动，而是在转眼之间瞬间移动到别的地点。

就如同移动时的记忆遭到剥夺一般，给人一股奇妙的感觉。

「开花会堂」

我眼前的巨大招牌写着这行字。抬起头来，眼前耸立着奇形怪状的建筑物，有如含苞待放的花蕾。

刚才的魔法少女也出现在我眼前。

「…… 嗯嗯？嗯！…… 嗯～！唔～！嗯嗯～！」

她的嘴巴被绳索塞住，双手双脚也被捆了起来，从地上抬头仰望我沉吟。我当然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和刚才不同，完全感觉不到敌意。

突如其来的现状令我纳闷，环视周遭的同时。我赫然发现手中的纸袋变轻了。

垂头一看，刚才买的面包袋子被打了开来。

「……？」

明明应该装满面包的袋子，明明应该只吃了一个面包的袋子里，不知为何几乎空空如也。

○

尽管对突如其来的现况感到纳闷，我还是帮眼前的魔法少女松绑。遇到记忆突然断片的异常状况，她应该不会做出刚才那种大动作才对。

「…… 噗哈！」

一解开绳索她就大吸一口气，马上从两把魔导杖上拿下宝石。

虽然不太理解原理，不过她的魔导杖似乎跟奇葩过头的服装有某种关联。一取下宝石，她身上的衣服就发出淡淡光辉，变回一般的制服。

「…………」

一看，她的制服跟派蒂非常相似。除了袖子长度之外，可说是一模一样。

她好像是跟派蒂上同一所学校的学生。

「战斗中记忆消失…… 就代表胧之魔女刚才现身，然后在这里消失……」她喃喃自语不停偷瞄我。「…… 你原来不是胧之魔女。」

也许是刚才到处追着我跑，还臭骂了我一顿，她略显尴尬地别开眼，用手指拨弄发梢。

「那个…… 对不起误会你。」

然后她说。

不会不会，没关系喔？我没有放在心上。嗯。

「话说回来，你在追的那个胧之魔女是什么？长得跟我很像吗？是灰色头发，戴着魔女胸针的人吗？」

又被误会就麻烦了，我想最起码还是改变一下今后的穿着比较好。想不到她听见我的问题，又尴尬地把脸别开。

「不、不是啦…… 其实我也不知道胧之魔女的长相……」

嗯嗯～？

我没听清楚。

我凑到她的视野里，狠狠盯着她看。

「你的意思是，你不确定我是不是胧之魔女就擅自攻击我吗？」

「不是，姑且经过调查我知道胧之魔女是魔法师，所以才……」

「那么你只要遇到魔法师，不论是对谁都会那样吗？」

「不是，倒也不是…… 那样啦……」

「我不是说了好几次我不是胧之魔女吗？」

「…… 对、对不起。」

她非常非常愧疚地道歉。我可以接着说「喂喂喂你以为道歉就能了事吗，啊？」逼问她，但是对学生做到这种程度难免令人有些难为情。

与其这么说，我想知道的问题堆积如山。

究竟该从哪里问起才好？

「…… 我说，你──」

她说到一半，我就打断她。

「我是伊蕾娜。」我抢先跟她自我介绍，避免她再误会我是胧之魔女。「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伊蕾娜。魔女名是灰之魔女，来这个国家观光。」

我边说边行了一礼。

她说「这样啊，话说我也还没自我介绍──」重新面对我。

「我的名字是蜜莉娜丽娜，守护梦回之城卡尔赛尔的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

我刚刚在面包店也听过这个名词。

我还是不太理解魔法少女的概念。这个国家应该有保安局才对，难道是别的组织吗？

也许是因为我露出微妙的表情，她马上跟我解释。

「魔法少女是这个国家独特的存在──简单来说，可以想成别国的专属魔法师。」

简而言之。

「…… 也就是获得特别许可，保护国家的人吗？」

「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魔法少女蜜莉娜丽娜这么回答，指向背后耸立的开花会堂对我说：

「所以说，伊蕾娜。你现在有时间吗？我希望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看样子不必问她目的地是哪里，一定是开花会堂里面吧？我原本就想来这里，是没有关系。她有什么事情必须进入里面吗？

「什么，约会吗？」

「蛤？怎、怎么可能是啦！」

你是笨蛋喔！蜜莉娜丽娜大声说。就算你这么说，开花会堂也是知名约会圣地，她之前又对我说了那么热情的话，我还以为她是真的对我有意思。

「我有个人想介绍给你认识。」

「──果然是约会──」

「就说不是了啦！」讨厌！蜜莉娜丽娜生气地说：「我必须跟上司报告遇见胧之魔女的事情，所以希望你身为证人一起陪我来。」

原来是这样吗？

既然如此早点说不就好了吗？

「不过没想到你的上司居然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今天不是预定当作演唱会场地吗？

我侧着头问，蜜莉娜丽娜就点头，「对啊──因为是演唱会前的重要时间，所以我想尽快结束。」说出这句稍嫌奇怪的话。

听起来就像是她的上司要上台表演一样。我问她的上司叫做什么名字。

她听了后指向会场角落回答：

「萨玛菈大人。」

她手指的地方。

是那张歌姬的海报。

○

开花会堂中。

蜜莉娜丽娜熟门熟路地踏进由警卫看守、除了工作人员之外禁止进入的区域。我也跟在她后头散发泰然自若的气息。

不久之后，我们来到后台休息室。

不出所料，门上写了萨玛菈大人的名字。蜜莉娜丽娜一推开门，就看见海报上的紫发女子坐在里头。

也许是还在准备途中，魔导杖放在她身旁，蓝色的礼服上披着一件开襟衫。

在后台等待的时候似乎颇为无聊，她玩弄着巴掌大的小娃娃，一看到蜜莉娜丽娜就说：

「进来的时候要敲门，蜜莉娜丽娜。」

尽管放下娃娃，她依然露出沉稳的表情。

萨玛菈小姐立刻发现我的存在，将黑色的双眼转向我。

「…… 那位是？」

「这是魔女伊蕾娜。今天和我一起对付胧之魔女的人。」

我配合蜜莉娜丽娜的介绍，说了声「你好。」轻轻颔首致意。

「掌握胧之魔女的情报了吗？」萨玛菈小姐问蜜莉娜丽娜。

「怎么样，伊蕾娜？」蜜莉娜丽娜问我。

…… 问我干嘛？话说现在说有点晚，但你的语气凭什么那么熟？

「那个，不好意思。我连胧之魔女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人都不知道。」

真要说起来，从遇见蜜莉娜丽娜的瞬间起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莫名其妙。

我稍微鼓起脸颊抗议。我没有生气，只是最起码应该给我一句交代才对。

萨玛菈小姐一愣。

「蜜莉娜丽娜……？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带她过来吗？」

「没错。」

我很伤脑筋。我用眼神对萨玛菈大人示意。请你想想办法。

「人家很不会说明，我想请萨玛菈大人解释比较快。」

「我接下来要上台演唱的说……」

可是从这位萨玛菈大人叹气露出沉稳的笑容看来，她应该是个好人才对。

「…… 真没办法。」

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

「首先，我不晓得伊蕾娜你知道多少，但是胧之魔女是这个国家特有，忘记事情时的借口。」

我想起和面包店老板的对话回答：

「那是放别人鸽子，帐对不起来的时候说的借口，并不是实际存在的魔女对不对？」

「没错，表面上是这样。」

她点头，平淡自若地说：「但是，其实胧之魔女确实存在于这个国家。」

她说。

这个国家确实存在让人遗忘的原因，是这个意思吗？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皱起眉头侧了侧脑袋，萨玛菈小姐就说「突然这么说你也听不懂呢。」笑了笑，并告诉我：

「伊蕾娜你自从来到这个国家，有没有失去过记忆？」

「…… 次数我不记得了，最起码跟蜜莉娜丽娜在一起的时候绝对经历过一次。」

「原来如此。」她面带沉稳的表情点头。「话说回来，伊蕾娜。你和蜜莉娜丽娜见面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应该在面包店买面包……」

「哪一家面包店？老板是什么样的人？男生？女生？」

总觉得有点像在侦讯……

「是大街上的面包店。老板是男性，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吧。」

「啊，难道说是贝利先生的店吗？是最近新开的店呢。店内很漂亮吧？」

「…… 的确，好像是这样。」

「老板是不是留了胡子，体格壮硕的男人？」

「…… 好像是。你认识他吗？」

「完全不认识。」

「蛤？」

什么意思？我歪了歪头，萨玛菈小姐就轻声笑了笑说：

「对不起，我本来就不常去面包店，完全不认得那间店。」

完全不理解她有什么意图，我唯有困惑不已。

可是，让我困惑想必就是她的目的。

「伊蕾娜，你觉得人一天之中有多少时间在无意识中度过？什么也没思考，一味流逝的时间有多少？」

她不等我的回答，就继续说道：

「每一份文献的记载都不同，不过人每天大约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在无意识间度过。尤其是每天养成类似习惯的人比例更高。虽然长大成人之后一天感觉变快的原因有各种解释，但是每天失去新鲜感──也就是失去经验的累积，不必那么常用到大脑是最主流的说法。」

小时候向往成为大人，每次看到新的书都像是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每次外出都是一场冒险；每天晚上肚子饿闻到晚餐的味道，都令人难以压抑高亢的心情；每晚上床睡觉，都会梦见幸福的美梦。

长大成人后，感情的起伏会受到压抑而沉静下来。

那是因为充满未知的每一天逐渐被已知填满。

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是对这个国家──对和胧之魔女对峙的她们来说想必稍嫌不利。

「无意识度过的时间非常暧昧，回想时细节也会模糊不清。」

比如说，我记不清楚遇见蜜莉娜丽娜之前和我说话的面包店装潢，以及老板的长相。

人的记忆组成模棱两可到令人讶异。

而他人记忆模糊的部分，也能够轻而易举地填补起来。

「我刚才问你面包店漂不漂亮的时候，伊蕾娜你想着『好像是这样』对吧？我叙述老板特征的时候，你脑中应该浮现一名长了胡子的男性的脸才对。」

「…………」

她说：

「我们原本在说胧之魔女存不存在呢。胧之魔女是实际存在于这个国家的人。只不过，她的能力比较特殊。这个女人绝不会留在他人的记忆之中。」

「不会留在记忆之中？」

也就是很不起眼的意思吗？我不经意地想，但是当然不对。

「所有看过她的人，在视野中看见她时的记忆全部都会被夺走。哪怕只有在余光中瞥见，或是和她相处了一整天。不论发生什么事情，记忆里都绝不会有她的存在。伊蕾娜你应该切身体会过那是什么感觉了吧？」

我和蜜莉娜丽娜不知不觉间就出现在花开会堂。也就是说，我们所欠缺的记忆，显示了与胧之魔女邂逅的事实。

但这时我想到某个疑问。

「意思是说，胧之魔女现在只要出现在举办庆典的街上，就会引起暂时性的集体失忆吧？城市难道不会陷入恐慌吗？」

可是城镇居民们现在最关心的，只有眼前萨玛菈小姐的歌声。在意胧之魔女存在的人，顶多只有旅馆老板而已。

「也对。我们知道胧之魔女真实存在的时候，也思考过相同的问题。只要追溯集体失忆发生的地点，就可以锁定胧之魔女的据点。」

然而，事实却和预测恰恰相反，几乎没有任何发生集体失忆的情报。

借用萨玛菈小姐的话，就是人一天之中有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时间在无意识中度过。而在无意识下发生的事情，人都几乎没有记忆。

「虽说是丧失记忆，只要不和胧之魔女直接对话，看见她的时间顶多只有短短数秒。这段时间的记忆消失，也不会有人发觉。」

比如说东西不见，或者是钱凭空消失──唯有这种现实与记忆产生误差的时候，人们才会知道自己遇见了胧之魔女。

发现的时候，胧之魔女已经消失无踪了。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问题。

「胧之魔女的确存在，可是几乎收集不到关于她的情报。」

胧之魔女不会留在记忆之中。换言之，就代表没有人认识胧之魔女。无法追查也无法主动出击。发现胧之魔女出现时，她早已离去。

勉强能够取得的情报，只有她穿着魔女的长袍而已。唯一的线索是小女孩画的素描无意间捕捉到她的身影。

原来如此。

「所以你才把我误认为胧之魔女发动攻击吗……」

真伤脑筋。我耸了耸肩，蜜莉娜丽娜就说「唔，就说对不起了嘛……」尴尬地把脸别开。

萨玛菈小姐眯起双眼。

「蜜莉娜丽娜……？是这样吗？」她散发一股可怕的气氛。「…… 我平时不是常说和胧之魔女对峙的时候一定要谨慎小心了吗……？」

「有什么办法？胧之魔女唯一的线索是长袍，看到穿得像魔女的女人，会当成胧之魔女不是很正常吗？」

她居然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

她完全没有反省呢。

「你还好吗，伊蕾娜？对不起，这孩子有点乱来……」

哪里哪里没关系。

「不必担心，我不介意。可是她突然跟我求爱害我吓了一跳。」

「咦，求爱？」

「她用蓝色的绳索绑住我的手，说这辈子都要跟我在一起。」

「哎呀。」

「我请她住手，她却对我说出要一直追我追到死这句半求婚的话。」

「哎呀哎呀。」

萨玛菈瞪大双眼。「没想到你这么积极，蜜莉娜丽娜……」

「不是，这不是积极不积极的问题啦！」

蜜莉娜丽娜满脸通红地大声喊。

她在害羞呢，我懂。

「好了好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搭着她的肩膀安慰她：「我虽然拒绝了，不过一定会有人愿意爱你喔。」

「为什么要安慰我？」

人家难以接受！蜜莉娜丽娜鼓起脸颊说。

萨玛菈小姐对她笑了笑起身，开始整理仪容。

「对不起，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萨玛菈小姐指向时钟说。

胧之魔女的事情害我忘记了，但她是歌姬，现在即将举办演唱会。

接着她站到镜子前脱下开襟衫，整理柔顺的长发，拿起镶了宝石的魔导杖，又小心翼翼地把掌心大的娃娃收进包包里。我们进门的时候她也在玩──是某种护身符吗？

然后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自己的外表。

她眨眼间就变成海报上的模样，彬彬有礼地对我们行了一礼说：

「接下来我即将举办生平的首场演唱会，不嫌弃的话请观赏吧。」

我的歌声一定会让你难忘，她说。

○

问了才知道，蜜莉娜丽娜是萨玛菈小姐的徒弟。

她说以前萨玛菈负责保护梦回之城卡尔赛尔，主要任务是取缔小偷、窃盗犯、暴徒等坏人。

守护城市的象征性存在自古以来便君临这座城市，因此梦回之卡尔赛尔从以前就治安良好，与此同时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萨玛菈小姐。

而就在距今半年前。

萨玛菈小姐将守护城市的使命交给徒弟蜜莉娜丽娜，出道成为歌手。

今天是她第一次登上大舞台。

大批群众聚集到开花会堂，欣赏前任国家守护者的处女秀。弟子蜜莉娜丽娜动用特权，让我们在特等席欣赏她的表演。

在静谧的钢琴旋律中，萨玛菈小姐独自一人站在台上，表演清澈透明的优美歌声。

「最近我常常没来由地心浮气躁。」

坐在我身旁的蜜莉娜丽娜望向舞台，忿忿不平地嘀咕：「萨玛菈大人半年前退休。而发现胧之魔女确实存在──胧之魔女引起明确灾情，是在那之后三个月左右。」

萨玛菈小姐保护城市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做得完美无缺。

可是自从换成蜜莉娜丽娜守护城市，胧之魔女的灾情就逐渐扩大。在城镇居民眼中，蜜莉娜丽娜是什么样子不言而喻。

不可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萨玛菈大人不会犯这种错。

继承伟大人物的衣钵是莫大的光荣，同时也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说不定，她是因为由我接任才小看我。胧之魔女最近特别动作频频。」

不只让摊贩的商品消失，她还平淡自若地偷窃金钱珠宝，偶尔还会恶作剧毁损物品。

她在城里到处作乱，简直就像是在挑衅蜜莉娜丽娜。

「所以你才那么努力想要逮捕胧之魔女吗？」

若是没有成果，只会继续让城镇居民失望。蜜莉娜丽娜想必也很焦急。

「嗯…… 对不起。」

她依然没有看着我道歉。或许是比刚才冷静了一些，她的言词似乎没有那么尖锐。「欸，我说你接下来有空吗？」

哎呀哎呀。

「你想跟我约会吗？」

「就说不是了啦。」

笨耶，她噘起嘴，叹了口气说：

「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帮我出主意吗？想逮捕胧之魔女，需要萨玛菈大人之外的人帮忙。」

这个国家从以前开始就没有魔法师，请来自国外的魔女帮忙可说是再适合不过。

我点头回答：

「可以喔。」

我对胧之魔女的存在也很好奇。

除此之外。

「要是再被误认为胧之魔女也很麻烦呢。」

○

「这就是那个小女孩画的素描副本，也是胧之魔女唯一的线索。」

大街上。人潮之中有一名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的人的背影。

唉呦喂呀这还真是──

「跟我很像呢。」

「对吧？」

所以我才会误会。蜜莉娜丽娜耸了耸肩深深叹了口气。

我走在街上，听蜜莉娜丽娜说话。她说自己过去拟定了好几次策略，却悉数失败。

「看胧之魔女的外表就知道，她是如假包换的魔女。虽然不会留在记忆之中，但是我和那家伙这三个月来战斗的次数差不多高达两百次左右。」

「至今为止的战绩如何呢？」

「有必要说吗？」

「对不起。」

就是因为明显是全败，才会请求我帮忙呢。

尽管语气轻佻但她的个性非常踏实，开始翻起手札。看样子，上头简洁扼要地记载了过去的战绩，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顺带一提，最惨的输法是不知不觉间被丢到狗屋里。那是目前最大的屈辱。」

「有必要告诉我吗？」

「我希望你能知道对付胧之魔女代表什么意思。」

「我突然想要退出了说。」

「我先说清楚，你要是敢临阵脱逃，我就追你追到十八层地狱，请你做好觉悟。」

「又跟我求婚了……」

话说有时间追我的话，希望你去抓胧之魔女的说。

不论如何，总之我们开始盲目地寻找。

「走在路上可能迟早会遇到类似的人──」

我就这样不带任何计画随便往前走，随便说说望向身旁。

「…………」

此时，我们两人之间产生一瞬间的违和感。

首先，这里应该是人潮汹涌的大街，人们却不知为何如同波纹一般以我们为中心避开。

身旁的蜜莉娜丽娜不知何时变成魔法少女的样貌。

居然在这种地方高速换衣服？不是不是，应该说是时间消失了才对。

「…… 胧之魔女！」

蜜莉娜丽娜环视周遭。失去的记忆无法弥补，但还是可以推测。

我们随便走在路上，恐怕偶然间遭遇胧之魔女。

蜜莉娜丽娜马上变身为魔法少女的装扮进入备战态势。大概是胧之魔女在某个地方发现我们，马上逃跑了吧。

现在她还有可能就在附近。

「我们找，伊蕾娜！」

蜜莉娜丽娜向前奔跑。

我吃了一惊。她的脚步毫不犹豫，仿佛理解胧之魔女跑去了哪里。三个月来累积的知识似乎不是虚有其表。

「我猜她逃进里面了！」

蜜莉娜丽娜笔直朝小巷子里冲了进去。哇～等一下～我这么喊小跑步跟上，她却抛下我直接与胧之魔女对峙。

「哈哈哈！你的直觉还是这么敏锐！」

某人开心的笑声响起，下一秒──

「啊！找到你了，胧之魔女！觉悟──呀啊啊啊！」

巷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我准备好魔杖走进小巷里时，胧之魔女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现场只剩下凄惨落败的蜜莉娜丽娜。

「…… 你还好吗？」

她被扔进打开的垃圾桶，在里头眨着眼睛说「好痛…… 我怎么会在这里……？」困惑地四处张望。

「看来这次也失败了。」

我简洁扼要地向她解释了现状。

这句话对连续追了三个月的她来说十分足够。

「…… 看来是这样。」她叹了口气，在垃圾箱里耸了耸肩，拿出笔记本振笔疾书。「自从被塞进狗屋里以来就没尝过这种屈辱了。」

「那有必要写吗？」

○

如同三个月遭遇两百次的事实所示，她一天与胧之魔女对峙了好几次。

在那之后，蜜莉娜丽娜跟我今天也数度和胧之魔女冲突。

不过对方不会留在记忆之中，因此只留下疑似战斗过的结果。

首先，我救出被扔进垃圾桶的蜜莉娜丽娜，和解除魔法少女变装的她走在街上。

「等一下！」

蜜莉娜丽娜突然停下脚步，视线停留在某栋民宅的墙壁。仔细一看，上面画了小女孩朝红色气球伸手的涂鸦。那是什么？我看了她一眼问。

「昨天还没有那个涂鸦……！那个女人一定就在附近！」

她胸有成竹地说，而胧之魔女确实就在附近。

一回过神来，我们的脖子上挂了写有「我是笨蛋」的牌子，被五花大绑弃置在路边。

「真屈辱。」蜜莉娜丽娜鼓起脸颊说。

「为什么连我都要。」

我跟着遭受池鱼之殃。

下一次遭遇，是再次回到大街上的时候。似乎是在魔术师表演途中遇到的。

「请看！这是平凡无奇的木箱！现在我就用瞬间移动把助手变到箱子里！」

魔术师打开木箱，里面居然不是助手，而是蜜莉娜丽娜。

「真的有够屈辱。」

连续三次都只留下惨败的结果。

然而我们绝非毫无策略地和胧之魔女战斗。我们为了下次的遭遇做准备，事先经过讨论。

那时我这名外地来的魔女大显身手。

「只要把这里的立足点变黏涕涕的不就好了吗？」我提议道：「在脚边洒满让胧之魔女无法行动的黏性液体，不就能轻松逮到她了吗？」

「是不是常有人说你是天才？」

「呵呵呵。其实我是天才的语源喔，你知道吗？」

就这样，我们再次与胧之魔女对决。

「救命。」

蜜莉娜丽娜不知不觉间脸朝上被紧紧黏在地上，所以恐怕作战失败了。

「蜜莉娜丽娜，你知道这个盒子是什么吗？」

我当场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给蜜莉娜丽娜看。

「我现在对盒子和箱子有点恐惧症不要靠近我。」蜜莉娜丽娜迅速跟我拉开距离。看来被装到魔术师的箱子里害她内心受创。

我不理她继续说明。

「这使用了声音魔法，刚才我在盒子里收了技术烂到令人不快的小提琴。对付胧之魔女的时候就用这个吧。」

顺带一提，想把声音封进盒子里，在物品发出声音时盒子必须就在附近。简单来说，我请路边的音乐家帮忙，把故意拉得超级难听的小提琴声录进里头。

「嘿…… 好厉害喔。魔法师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到吗？」

「不是因为我是魔法师，而是因为我是天才。」

「既然是天才的话，希望你下次能成功逮到她。」

几分钟后，我们再次与胧之魔女邂逅。

「欸，话说回来难听的声音不会对我们也造成伤害吗？」

被吊在巷子里的蜜莉娜丽娜事到如今说出非常有道理的话。

噪音攻击对她没用吗？

真没办法，只好用绝招了。

「那就用面包吧。」

「蛤？面包？你在胡说什么啊？」

「蜜莉娜丽娜，难道说你不理解面包的美妙吗？面包分为主食面包与点心面包等各式各样的种类从主食到点心是各种场面都能派上用场的万能食材。我师父自称面包品尝家甚至开发了吸面包的兴趣靠闻面包的味道度过一整天做为假日的娱乐。难道说这个国家没有那种面包爱好者的文化吗？真是太可惜了……」

「不是，说了这么多却一点内容都没有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的说。」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用面包就有可能让胧之魔女掉以轻心。所以我在路上设了面包陷阱。这样应该就能轻松钓到胧之魔女了。」

几分钟后。

不知不觉间，我在自己准备的陷阱上吃着面包。

我说：

「嚼嚼嚼嚼。」

「我真的听不懂你到底在讲什么。」

哎呀真没礼貌。

我咽下面包回答：

「我现在吃的跟替陷阱准备的是不一样的面包。恐怕是胧之魔女带在身上的面包吧。她也是超级面包爱好者吗……」

「有够不重要…… 但还是记下来好了……」

蜜莉娜丽娜傻眼地振笔疾书。

在那之后我们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想了各式各样的战略，到处寻找胧之魔女的踪迹。

结果如何恐怕无须多说。

不知不觉间，我们两人并排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啃着面包眺望夕阳。在旋转木马上嬉闹的小孩笑声传进我们耳中。

对小朋友们来说开心无比的今天肯定眨眼间就过去了。

「啊～讨厌…… 完全不行……」

蜜莉娜丽娜失望地垂着头。「已经这么晚了吗…… 结果今天也失败了呢……」

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快要放弃了。

对她来说，今天一定跟小孩子一样，一眨眼就过去了吧。如果每天都跟今天一样和胧之魔女对峙好几次，一天的体感时间必然会缩短。

她每天或许都像这样，望着眨眼间造访的夕阳，为了今天又一整天毫无斩获，然后垂头丧气地回家。

真令人难过。

「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我起身这么说，但她完全灰心丧志，抬头看着我轻轻笑了笑。

「今天就先算了好不好？我已经累了。」

反正明天还有很多时间──她说。

我对几乎放弃的蜜莉娜丽娜摇头。

「不可以，今天要继续。」

我牵起她的手，硬是把她拉了起来。

她似乎误会了我的话。

「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代表下次绝对能逮到她的意思。」

○

太阳即将下山，快没有时间了，因此我们当场开起作战会议。

我对呆愣的蜜莉娜丽娜说出我想到的计画概要，她就「嘿～」地一声不改讶异的表情回答：

「吓我一跳…… 没想到你想了那么多，伊蕾娜。」

她自然而然地说出颇为失礼的话。哎呀哎呀你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什么也没想就想对付胧之魔女吗？」

「嗯。」

不是，嗯什么嗯。

虽然过程有点不正经，但是我其实有好好想过。

「下次是最后一次跟胧之魔女对决，打起精神上吧。」

我事先和她解释了作战计画之后说。我说明的内容极为简单。我和她都不必特别做什么事情，只要稍微在对付胧之魔女的方法上下一点功夫就好。

也许是因为我吊足了胃口，蜜莉娜丽娜的表情半信半疑。

即使没有说出口，她依然露出「这样真的能抓到她吗？」的表情。又或者是因为她今天已经累坏了。

「追根究柢，我很难想像胧之魔女会这么凑巧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说……」

她对我说。

她已经完全灰心丧志了呢。

我伤脑筋似地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小盒子。

「蜜莉娜丽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们在追胧之魔女的时候用过吧？我把盒子塞进蜜莉娜丽娜手中。

她接下小盒子，用手指拿起来说：

「…… 我记得，这是发出声音魔法的盒子吧？里面好像录了奇怪的小提琴声。」

那又怎样？她问。

看来她不记得。我点头表示同意。

「对呀，这个盒子能直接播放录到的声音。」

不能留下记忆固然可惜，但是今天我在和胧之魔女的好几次对决中使用了这个盒子，并用噪音发动攻击。虽然都失败了。

然后我从口袋里拿出好几个跟她手中一模一样的小盒子。

「我不是解释过，想发出声音，必须让盒子听过一次声音吗？」

我应该早就说过，想发出难听的小提琴声，必须先将那个声音收进盒子里。

「换句话说，就代表能够用来让对方听见声音，也可以用来录音。」

我依序朝手中的小盒子注入魔力，产生声音魔法。每一个小盒子都开始颤抖，发出声响。

是我的声音。

『你就是胧之魔女吧！黑色长袍黑色三角帽，淡绿色头发，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的你！你就是胧之魔女对不对！顺带一提魔女名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话说回来你是魔法师吗？我听说这个国家几乎没有魔法师才对。』

我说出具体的言词，仿佛以之后会说给别人听为前提。

『那当然。』

另一方面，陌生的声音想必属于胧之魔女。『魔法师在这个国家的确很罕见。不对，说近乎为零也不为过；但不是零，因为有我。顺便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做安妮洛特，真正的魔女名是苍天魔女喔。』

不过，就算说了你们也会忘记就是了。胧之魔女即苍天魔女安妮洛特宛如爱恶作剧的小孩，开心地轻声笑了笑。

她的言行举止带有一股不论说什么都不会留下记忆的确信。

而就是因为掉以轻心她才会被我趁虚而入，我接二连三地朝她抛出问题。

『你平常都怎么探索城市的？找你找得很累的说。』

『基本上我的路线是花一整天绕整座城市一圈。从北区开始，接下来依序是西、南、东。』

喔喔。

『你为什么要为非作歹？』

『因为我很闲。』

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你现在住在哪里？』

『不是有座开花会堂吗？就在那附近。具体地址是──』接着她口无遮拦、轻而易举地说出自己的秘密。

习惯真的很恐怖呢。

原本做坏事的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自己的秘密，但是绝对不会曝光的安心──知道我们绝对会忘记的从容，让她说出原本不可能说出口的多余情报。

『我今天预计傍晚回家，门就不锁了，你们随时来玩吧。』

反正你们离开这里就会忘记我的事情了──盒子里的声音说，挑衅似地笑了。

虽然不晓得她是不是真的不锁门，但至少现在是傍晚，她回到家这点铁定不会错。

这座城市里特有、彩色外观的公寓之一。黄色楼房最顶层的角落就是她住的房间。

「灯亮着呢。」

从远方观察，窗户明显透出光芒，别说家门没锁，就连窗户也全部敞开。

简直就像是在挑衅我们，有本事就进去看看。

「就因为不会留在别人的记忆中，过得还真自在呢。」

哈～气死人了，蜜莉娜丽娜说。

可是对方完全掉以轻心，对我们来说求之不得。

「蜜莉娜丽娜，请你先去做刚才讨论的准备。就快晚上了，我们速战速决吧。」

我催促穿着制服的她变身成魔法少女的装扮。

「也对，等我一下。」

看着她点头，我想到自己虽然看过她从魔法少女变回制服，却从没看过她变身为魔法少女的瞬间。

因为她变身成魔法少女的时候，总是在面对胧之魔女的时候。

我过去恐怕看过好几次，但是完全没有留在记忆之中。反正就算变身成魔法少女的装扮，一定眨眼间就结束了吧──

「魔法少女蜜莉娜丽娜・梦幻变身♡」

「蛤？？？？？？？」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少女从怀里抽出好几根手掌大小的棍子，一边旋转一边发出娇滴滴的嗲声，朝我抛了个媚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身边似乎看得见闪闪发亮的粉红色空间。

我正想问她在干嘛出言制止，她就朝我抛了一个飞吻，熟练地组合手中的短棍。

看样子那是在组合魔导杖。不可思议的是，每一个零件互相连接，她的穿着就渐渐变成魔法少女。我猜魔导杖应该跟魔法少女的装扮相连。

…… 照常组装不就好了吗？她完全不理会我的疑问，在闪亮的气氛中变身成魔法少女。

「好，准备好了。」

然后蜜莉娜丽娜若无其事地以魔法少女的打扮站到我面前。

「…………」

此时的我绝对露出失去感情的表情。

看见我的反应，蜜莉娜丽娜眯起双眼。

「怎样啦？」

「你每次都那样变身吗……？」

「这不是废话吗？我可是魔法少女耶。」

难道魔法少女每个人都非得这样变身不可吗……？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大受打击。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在我遇见胧之魔女后再变身……」

我姑且说了这句。

接下来明明即将展开战斗，但是她娇滴滴的声音似乎会在脑海中好一阵子挥之不去。

灯光照亮的房间内。

一名淡绿色头发的女子坐在书桌前。她静静地露出认真的眼神，正在书写什么。难道是在写日记吗？

「明天该干什么坏事呢……」

不对我错了。

她在打歪主意。她跟思考晚餐的菜色一样，轻松地说「嗯～怎么办呢～」用手指扶着嘴唇思考。

「悄悄偷走商店街的商品好了…… 已经做过了啊，改变书店架上的排列顺序也做过了。那还剩下……」

蜜莉娜丽娜无法观测的时候，她恐怕也做了许多坏事。

比如说，偷走旅馆的钥匙弄乱房间、在面包店的店员面前吃店里的商品──她犯了好几次这种小罪骚扰城市的居民。真是恶劣至极。

的确，环视她的房间，角落随意放置着不知从哪偷来的绘画、家具和小物等各式各样的物品。

她对偷到手的东西没有兴趣吗？

这世上某些人比起满足物欲，更想要追求做坏事的快感而不停偷窃。她恐怕就是那种人。

「…… 算了，等明天再决定吧。」

反正明天又会重来一次──她说到这里边打呵欠边伸懒腰。

窗外已经完全沉入黑夜之中了。

冷风吹拂，轻抚她在黑色长袍底下的洁白肌肤。

也许是感到凉意，她从椅子上起身，慢慢走向窗边。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强风吹来，窗帘随风飘舞，现出夜晚的黑暗。

「…………」

那一瞬间她停下脚步。

一名魔女自黑夜之中现身攀住窗框。

「晚安。」

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的灰发魔女莞尔一笑，打了声招呼。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真奇怪。」

胧之魔女──不是，苍天魔女安妮洛特用呆愣的表情迎接从窗户入侵的我。

「不好意思，你都特地没锁门了。」

结果我还是从窗户进来。我从窗框上一跃而下，走进房间里。

我盯着她避免别开眼睛。

她的特征跟声音魔法的叙述如出一辙。外表二十五岁左右，一头淡绿色长发，浏海用红色的发夹别住。她穿着黑长袍，看着我拿起黑色三角帽与魔杖。

越看我越觉得她跟我是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 应该不是吧。」

我的记忆中没有她的身影，却有种绝对见过她的奇妙感觉。

艾姆妮西亚每天醒来时都有这种感觉吗？

「的确不是初次见面了…… 伊蕾娜，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那当然，你以为我们见过几次面了？」

「不是，我怎么知道……」

很可惜，我完全没有见过她的记忆，用这种对待朋友的轻松距离感跟我说话，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对你的能力非常好奇，请务必详细告诉我──」

不过很可惜，我必须和蜜莉娜丽娜两人一起逮捕你。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乖乖束手就擒。」

我边说边用魔杖敲了敲窗框，以魔法关上窗户，再用一层冰封了起来。

做到这个地步她就没办法从窗户逃走了吧？

「擅自闯进我家还把窗户冻起来，真过分呢。」她老神在在地轻笑两声。

「毕竟就算只有一瞬间，让你离开视线会非常不利，我难免有点神经质。」

「是喔？」

她愉快地笑了。简直就像是与旧友重逢一般，仔细聆听我的一言一语。

随后她魔杖一挥朝我施展魔法。

「──哎呀。」

居然偷袭人家。

我侧头避开，即刻反击，挥舞魔杖射出黏液。

只要封锁她的行动就好，不需要勉强自己战斗。既然如此，把她连鞋子一起黏在地上动弹不得就足够了。

我的黏液威力经过证实，足以将蜜莉娜丽娜黏平在地上。

「哇～好脏喔。」

咻地一声，安妮洛特一挥魔杖瞬间发射火焰魔法蒸发黏液，可见她知道其实黏液有碰到火就会失效的弱点。从立即采取应对措施来看，不愧是资深魔女。

火焰尚未消失她就使出下一发攻击。

她用魔法将刚才坐的椅子细细分解，将每一个零件当成武器朝我丢来。

她背后放着大量赃物，但似乎不想动到战利品。我在被椅子零件打中前直接用魔法击落。

近距离魔法对决。

安妮洛特攻击，我防御。我发动攻击，换她防守。重复了好几次交锋，我觉得我们的实力旗鼓相当。

最起码我没有杀气或敌意，保留实力以逮捕她为第一优先，小心拿捏施展魔法的力道。而她好像也有相同的想法。

「你果然很强，伊蕾娜。」

呵呵呵，她边笑边举起魔杖。

「…… 你喜欢战斗吗？」我避开她发射的魔力拉近距离。这场战斗差不多该落幕了。

「我是喜欢说话。」

我靠近的同时她向后退。「可是，差不多该道别比较好了──」

说完她将魔杖指向我。

接着她会使出什么攻击？我摆好架式准备反击。

然而她根本不想战斗。

因为安妮洛特本来就不需要正面应战，只要从我的视野之中消失就好。

白雾登时垄罩房间。

由她手中魔杖出现的白雾足以将视野染成一片纯白。

「糟糕──」

不用逃跑，只要封锁我的视野她就赢了。

「对不起喔，伊蕾娜。如果可以我想再跟你聊聊，但再继续打下去房间会坏掉。」

毕竟我的房间有点破。她说。

她露出绰绰有余的态度，用开玩笑似的理由从我眼前消失。

也从我的记忆之中失去踪影。

──回过神来，我身在浓雾之中。

我举起魔杖，仔细观察周遭。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这里到底是哪里？

我思考自己前一刻在想什么。

在蜜莉娜丽娜嗲声嗲气地说「魔法少女蜜莉娜丽娜・梦幻变身♡」我吓到倒退好几步之后就没有记忆了。

这绝对不是看见年轻女孩奇怪的兴趣大受打击才丧失记忆，而是今天体会过好几次的奇妙感觉。

她又逃跑了吗？

雾气逐渐散去。脚边古老的地板嘎吱作响，朝一旁伸手能碰到墙壁。这里恐怕是安妮洛特的房间里面。

作战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

房间中央。

一道人影映入眼帘。

「──你真的没锁门耶。」

要是可疑人士闯进来怎么办──蜜莉娜丽娜傻眼地俯视安妮洛特。

蜜莉娜丽娜用蓝色的绳索绑住一名淡绿色头发女子的双手双脚。

女子的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

「真奇怪。」

真想不到。她发出呆愣的声音笑了。

那个毫无疑问，是声音魔法中胧之魔女的笑声。

○

安妮洛特不论如何都不会留在记忆之中，和她对决时最害怕的是她眨眼间从我们眼前消失。假使发生那种状况，我们两人就会陷入短期失忆，最后在困惑中让胧之魔女脱逃。

这恐怕就是过去每场战斗她都能安然脱身的原因。我们很快就发现两人一起对付她没有意义，不过机会难得，我想让胧之魔女也就是苍天魔女尽量掉以轻心，于是重复了好几次轻率的行动。

在找到她的房间时，作战计画就决定好了。

我从窗户进入，冻起窗户封锁她的逃脱路线，将她诱导到门边。然后，在门前待命的蜜莉娜丽娜再把她抓起来。

计画相当简单，但是想让以为我们只是两个笨蛋的她措手不及比想像中还要容易。

我们将逮到的胧之魔女带往梦回之城卡尔赛尔的监狱。

喀锵一声，收押安妮洛特的牢房被狱警牢牢锁了起来。

「没想到竟然会被逮到。」

哈哈哈，安妮洛特在牢房中笑道。

她的双手手指被牢牢锁住，避免她拿魔杖。

她已经无处可逃了；可是她依然露出老神在在的表情说「算了，没差。」躺在牢房里的小床上。

看来她不论在哪里都泰然自若呢。

莫非她本来就是这种个性吗？

「辛苦了，真亏你们抓得到她。」

萨玛菈小姐说，俯视牢房里的安妮洛特。

她成功举办了第一场演唱会，身为蜜莉娜丽娜的前任，前来视察遭到逮捕的胧之魔女。

她好像还有事情要在开花会堂处理，仍然抛下工作来到牢房。

她一定是想见证爱徒一偿夙愿的瞬间。

「我只要使出全力就这么轻松。」

蜜莉娜丽娜达成了身为卡尔赛尔守护者的责任，骄傲地挺胸。

「呵呵呵，这样就能独当一面了呢。」

萨玛菈小姐面带沉稳的微笑看着蜜莉娜丽娜。那是个充满温柔的笑容，和今天早上见面时一模一样，看起来倒也像是事先准备好的笑容。

「喂，你们几个！给我注意关在这个牢房里的女人！绝对别让她跑了喔！」

严厉地叮咛狱警后，蜜莉娜丽娜迈开步伐。

笑脸盈盈的萨玛菈小姐看着她的背影，回头瞥了安妮洛特一眼，这才跟上徒弟的脚步。

她说，她要去跟狱警说胧之魔女有什么力量，就算有不记得关进牢里的人，也绝对不能放她出来…… 等等的事情。

换言之，只要不随便打开牢房就安全无虞。

安妮洛特在牢牢上锁的牢房里挥手。

「…………」

她散发一股不可思议的气质。

个性开朗到不像是会在国内为非作歹，会偷东西却没有物欲，现在被抓了还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不过她为什么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呢？她的力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看起来不像是用魔法消除记忆。

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感觉明天可以来这里问她问题。

不过，我不晓得她会不会对逮到自己的我老实地开诚布公。

我向她行了一礼，转向蜜莉娜丽娜两人的方向。

就这样，苍天魔女的存在再次从我的记忆中消失。

「反正大家明天都会忘记。」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可是我没有回头，追上蜜莉娜丽娜她们的背影。

○

「哎呀～没想到这么顺利。」

离开监狱回家的路上。

萨玛菈小姐在开花会堂还有工作，我们向她挥手道别后走在大街上。

蜜莉娜丽娜的表情相当开朗，充满成就感。

我和蜜莉娜丽娜都不记得胧之魔女的样貌，可是她被牢牢关在牢里的事实应该无庸置疑。

就算不留在记忆之中，也会留下纪录。

最重要的是，我心中留有确实逮捕了胧之魔女的成果。

「结果，我一个人办不到──可是，总觉得经过这次的事件之后，我的心情畅快不少。」

三个月来，蜜莉娜丽娜一而再再而三地追捕胧之魔女，却毫无斩获。她也一再向师父萨玛菈小姐求助。

然而萨玛菈小姐说「这是试炼，师父我帮你也没有意义。」顽固地不肯伸出援手。

和沉稳的外表相反，萨玛菈小姐的教育方针似乎颇为严格。

而蜜莉娜丽娜也跟坚强的外表相反，个性比想像中还要容易受到挫折。

令人越来越觉得人不可貌相。

「刚才师父虽然说我独当一面，结果如果没有你帮忙就无可奈何，所以我还不成气候呢。」

蜜莉娜丽娜瞄了我一眼。「今后如果又发生什么事情，你可以帮我的忙喔。」

「啊，我是旅人，不太方便。」

做不到。我坚定地拒绝。

「呿。」

蜜莉娜丽娜鼓起脸颊。好有心机。「我说，话说回来你预计在这个国家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什么时候吗？

我没有特别决定日期。

「这个嘛…… 我想差不多再两、三天吧。」

虽然有种这座城市已经被我探索完的感觉。今天走了一整天也累了，差不多该决定下一个国家要去哪里了。

再休息个几天就慢慢出国好了。反正我也没有急事。

「哼嗯～这样啊。」

她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表情看起来却有些高兴。

接着她对我面露微笑说：

「那么明天啊，要不要一起去吃个什么？」

就当作是今天的谢礼，让我请客吧。

咦～？免钱的饭吗～？

「那请带我去有好吃面包的餐厅。」

我马上回答。没有理由拒绝呢。

「你真的有够爱吃面包耶…… 今天早上不是才刚买吗？」

「面包很棒啊。想不想听我说面包的魅力？」

「感觉会回不了家别说了。」

「你真清楚。」

「…… 不过刚刚好，我知道一家面包非常好吃的餐厅。」

「喔喔，那是什么餐厅？」

「那间餐厅是──」

她接着列出的特征非常有趣。她说那是崭露头角的艺术家开的餐厅，装潢宛如美术馆，料理也是极品。

尤其是面包不只美味，更能免费吃到饱！哎呀真是太巧了，她说的特征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具体而言我记得自己前天刚去过。

「──所以说，怎么样？明天要不要去吃午餐？」

她问我。

我去过一次，去别家也可以。

「好啊。」

我点头回答，决定消除心中前天造访那间餐厅的事实。

总觉得有种非得这么做不可的感觉。

「太好了～那么明天见！」

因为诉说明天约定的她，表情看起来是那么的期待。

○

和煦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屋内，带来街上孩童的喧嚣。

我清醒过来，打了个呵欠轻轻伸展，盥洗完毕换好衣服来到旅馆大厅。

新的一天再度展开。

我一如往常地在旅馆附设的餐厅，边听马戏团团员的对话边吃早餐。

吃饱肚子后，我经过柜台前准备离开。

「嗯…… 真奇怪…… 帐对不起来。」

旅馆老板在柜台后看着手中的纸叹息，这一幕和昨天如出一辙。

我想每天帐都对不起来应该很有问题的说……

我预测他今天也会挨夫人的骂，推开旅馆的门。

在和蜜莉娜丽娜的约会之前还有时间。

今天要去哪里呢？

我在街上闲晃。

这个国家每天都热闹非凡。

我看见小孩牵着父母的手露出灿烂的笑容。

另一头是扮成小丑的人在表演杂耍。

又走了一下，可以看见说着「请看！这是平凡无奇的木箱！现在我就用瞬间移动把助手变到箱子里！」表演魔术的艺人。

继续向前走，还能看见有人训练小狗、猴子、雉鸡等动物表演。

音乐家在路上演奏小提琴、小号、手风琴等各种乐器。

真亏他们能每天投身于这种热闹的气氛中呢。

入境当天这一幕令人期待不已，可是连续热闹了好几天，难道都不会腻吗？

我已经完全习以为常了。

和入境当天相比，我的表情应该冷静不少。与其说是冷静，应该说是有点厌烦比较正确。

难道没有人跟我一样不耐烦吗？

「…… 哎呀？」

发呆走在路上，我忽然看到一名女性。跟我一样对街景感到厌烦的人──并不是，但是她有种不太喜欢庆典热闹气氛的感觉。

她是有着一头长发，袖子特别长，年约十五岁的女孩。深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握着写有「我很不幸，请帮帮我」字样的牌子。

「…………」

还以为是谁，这不是派蒂吗？

好久不见──倒也算不上多久，但是阔别数日偶然巧遇，让我单方面地觉得有缘，挥着手向她问好。

「派蒂，你好。」

嗨～我这么说，她就转向我「咿！」地发出细小的尖叫。

她的反应跟小动物一样。

「？咦，什、什么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也非常没有礼貌。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那个…… 我们几天前不是一起去了你最喜欢的切斯特城吗？」

你忘记了吗？你连记忆力都跟小动物一样吗──我没有说出口，但她的模样却给我一股难以抹灭的违和感。

「切斯特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切斯特城……？」派蒂纳闷地侧头。

随后她大惊失色。

「难、难道说你是我的跟踪狂……！」

「才不是。」

我傻眼地叹了口气，忽然发现某件事情。

派蒂去了切斯特城之后，应该开始戴起发夹才对；可是眼前的她却跟初次见面时一样，用浏海藏住金色的双眼。

我当然提出这个疑问。

「…… 你怎么连气质都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我走近一步，探头看着她的脸。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咿！」

她又发出短短的尖叫，向后退了一步，用「我很不幸，请帮帮我」的字牌遮住脸。

「那个，派蒂──」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正想问，朝她伸手。

但是──

「对、对不起！」

她大叫一声，在被我碰到之前拒绝。

然后她从遮住脸的牌子后瞄了我一眼，对我露出充满戒心、害怕到泪眼汪汪的眼神。

接着说：

「你是谁？」

第五章 无尽的一天

「我是谁…… 不是，那个……」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霎时间我脑中一片空白。短短几天她就忘了我，还是我的记忆有问题？

我刚和会自记忆中消失的胧之魔女对决，怕自己说不定也成为了不会留在他人记忆中的人。

「呜呜呜呜…… 陌生人好可怕……」

派蒂显然相当害怕，用牌子遮住脸，又瞄了我一眼徐徐往后退。

她每次倒退，我就向前走。

「派蒂，我想确认一下状况──」

「咿咿咿！不要过来──！」

她发出更大声的尖叫拔腿就跑。

在她心中，一定像是突然被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装熟搭讪，内心既困惑又莫名其妙；可是我也一整个摸不着头绪。

我拼了命地想获得情报。

结果只好追着害怕的她跑。

「那个，派蒂，你不认识我就代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追过来啦啊啊啊啊！」

跟第一次在切斯特城遭遇幽灵的时候一样，她边哭边逃向城市的另一头。

「…………」

虽然可以继续追下去，但我追到一半就放弃了。

和在切斯特城不同，这里有别人在看，不能尽情大闹。

而且拒绝我的她表情看起来是那么的拼命，像是真的不认识我。

○

我就这样不明所以在街上仿徨走着。

城市一如往常热闹非凡。

楼房有高有矮，颜色有蓝有白也有黄。

高矮不一，色彩斑斓，不可思议的街景毫无统一感。街道蜿蜒曲折，石砖地犹如蜷曲的蛇鳞一般排列，向前延伸。

在乐声昂扬的路上走了一下，我来到某间店门口。

那是具有美术馆特征的高级餐厅。

我今天中午和蜜莉娜丽娜约好一起在这里吃饭。

我从餐厅入口望进里头。服务生在角落谈笑风生，辽阔的店内只有零星几名客人。

虽说不上生意兴隆，仍然充满沉稳的氛围。

──我记得，我最后造访这间店的时候，嫉妒年轻才华的敌对老板应该自己变成了宣传看板的说。

应该会更热闹一点才对。

然而我丝毫看不到那种气氛。

简直就像是我遭遇的一连串奇妙事件不曾发生。

「欸，那边的人。」

站在店门口发呆时，某个声音对我说。

是蜜莉娜丽娜吗？

总觉得跟约好的时间比有点来得太早──我回过头来，带着一名男子的女人映入眼帘。

几天前。

是和我一起经历有毒番茄蔬菜汤事件，即将步入礼堂的结婚诈欺师女子。

「对不起，可以借过一下吗？」

她挺胸朝我后面的门看了一眼。

好像是想叫我闪边。

「…… 不好意思。」

我站到旁边，她就带着男伴走进店内。表面上道了声「谢谢。」但是看也不看我这里一眼就走进门。

就算在这里，似乎也没有人记得我。

我虽然记得她的长相，莫非是只经历一次事件就清楚记得对方的我有问题吗？

不对，在那之前我一看到几天前见过的那两人一眼就笃定是这样，其实有明确的原因。

「…………」我将视线挪回店内。

眼前尽是一片似曾相识的景色。

刚才走进餐厅的女子穿的洋装也好，男子身上的穿着也罢。

然后，从打开的店门看见的店内顾客也是。

全都跟几天前我看见的分毫不差。

○

我还没有完全确定。

可是我依然带着不祥的预感在大街上奔跑。就如同刚遇见胧之魔女一般，走在城里的记忆十分模糊，不知不觉间就抵达了目的地。

人潮如同被吸进含苞待放的花蕾般走进建筑物。

开花会堂。

我昨天造访的音乐厅。

「…… 果然。」

不出所料，我眼前出现奇怪的东西。和我记忆不同的奇妙光景。

「歌姬萨玛菈大人 首场演唱会」

写着这行字的海报贴在墙上，开花会堂里人潮汹涌，人人期待听见举国知名歌姬的现场演唱。

首场演唱会昨天就应该结束了。

「那个，不好意思。」

我在由衷期待演唱会的人之中拍拍一名女子的肩膀。

她正在和朋友谈笑。

「啊啊，是。请问什么事？」她笑着回头。

我问她：

「萨玛菈大人的演唱会是今天吗？」

这对她来说想必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是啊，没错。所以大家都在排队。」她点头说。

「…… 不是昨天或明天，而是今天吗？」

「？嗯，今天是唯一的特别公演啊。昨天和明天都没有喔。」

看见我的表情，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善良的女子像是在帮我加油打气一般，拍拍我的肩膀说：

「难道说…… 你忘了买票吗？不要紧！不用失望！刚才好像公布晚间表演还有空位，运气好的话，现在去买可能还来得及──」

听到这里我道了声「谢谢。」脱离人潮。

我觉得自己已经取得够多情报了。

只要知道首场演唱会继昨天之后，今天也有举行就足够了。

「……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背对开花会堂，深深思考。

起初我以为遭遇苍天魔女安妮洛特，害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怕这次换成我不会留在别人的记忆之中。

但是看样子，现在有异状的并不是我，而是这个国家本身。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想起来，我停留在这个国家的第二天就应该感受到违和感才对。

每天重复相同的景色。

我吃早餐的时候，疑似马戏团女团员的人在一旁聊着上进的话题。走在街上，每天都跟庆典一样热闹。相同的日子一再循环重复。

我试着在路边摊买了一份报纸，确认报上的内容。

上面写满一整面歌姬萨玛菈大人今天即将举办演唱会的新闻。

完全没有记载任何我来到这个国家之后发生的事情。

比如说，发明魔导杖的切斯特的惊人真相。

比如说，有人在高级餐厅下毒的事件。

强盗二人组被捕的新闻。

以及胧之魔女落网的新闻。

不论再怎么翻，再怎么翻，到处都找不到这些报导。

仿佛我停留的这几天是一场幻觉。

「…… 该不会。」

这时我得到的结论，是有如玩笑话的现实。

虽然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是绝不会错。

这座城市重复过着同一天──

「欸，我说你。」

而同一天不断重复，就代表我至今为止体验的一切全都化为乌有。

所以派蒂才会害怕我，因为她很怕生。

所以高级餐厅的人才会那么少，因为根本还没发现下毒的料理。

「那个打扮…… 绝不会错。你就是胧之魔女吧？」

所以就连昨天我和蜜莉娜丽娜一起逮捕胧之魔女的事实也不复存在。

「…… 蜜莉娜丽娜。」

我眼前，是一如往常穿着花俏服装的魔法少女蜜莉娜丽娜。

○

昨天的事情如果没有发生，会发生现在的状况也是理所当然。

在蜜莉娜丽娜心中，胧之魔女还没有落网，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在城里徘徊的我，看起来就像是胧之魔女。

太伤心了。

难得约好一起吃饭。

「我不是可疑的人。我先跟你说，我不是你在找的胧之魔女。」

我在遭受攻击之前就先取出魔杖牵制；不过我昨天就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

「哈！」她哼笑一声将魔导杖举向我。「不可疑的人才不会说自己『不可疑』啦！」

今天果然也一样。

蜜莉娜丽娜毫不犹豫地从魔导杖朝我射出蓝色的绳索。

「唉……」

我大大叹了一口气，举起魔杖用前端的魔力接下蓝色绳索。蓝色绳索绑住我的魔力开始缠绕。

看见两者彼此纠缠，我旋即用力发射魔力。

「──啊！」

我的魔力飞了出去，魔导杖则是被蓝色绳索绑在自由奔放的魔力上，就这样被拉走了。

我昨天就知道她从魔导杖里发射的绳索不能伸缩自如了。

只要知道原理，就能轻松对付她的魔法。

「那么再见了。」

我不给她拿出第二把魔导杖的机会。

趁她手无寸铁的瞬间再次发动魔力，喷出白雾垄罩周遭。

我压根没有认真战斗的打算。

「…… 可恶！别想逃──！」

叫声从模糊的景色中传来，我转身就走。

要是跟焦急到失去理智的蜜莉娜丽娜交战太久，她又会跟昨天一样在城市正中央乱来。既然如此，赶紧离开才是最容易的应付方法。

等雾气消散，我早已脱离她的视线。

那个时候──她应该会发现自己记得我的长相和服装。

以及我并不是胧之魔女的事实。

在那之后不晓得过了多久。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中午，原本为了和蜜莉娜丽娜一起吃午餐而空下来的肚子咕噜噜噜地作响，开始催促我吃饭。

我安抚吵闹小孩似地摸摸肚皮，叹了口气。

「…… 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我记得自己逃离蜜莉娜丽娜──回溯自己的记忆，我发现在那之后完全想不起来。

环视周遭，眼前是一片熟悉的街景。

我又回到旅馆前面了。

尽管如此，我脑中却没有来到这里的记忆。

难道说我因为这几天经历的时间消失，感伤到失忆了吗？

不对不对。

「…… 胧之魔女也不是例外吗？」

如果至今为止的事情都被重置，胧之魔女被关在监狱里的事实当然也会消失。

我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恐怕遇见了胧之魔女。

令人遗憾的是，我对那段时间内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浑然不觉。

因为胧之魔女和我之间发生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就如同这座城市的昨日。

○

我花了好几天调查这座城市是否真的重复度过同一天。

就结论而言，这个国家毫无疑问重复过着同一天。

每天报纸上的新闻与日期都一样，在城里漫步的人也是。

不论我做什么，那天发生的事情隔天都会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重新开始。

机会难得，我做了不少尝试。

「这间店的面包味道好普通。受不了，真是不像话。」

我嚼着面包，耸肩挑衅面包店老板。

老板说「啊啊？你说什么？」眉毛抽搐。他生气了呢。虽然生气了但努力保持镇静呢。

「只吃了一个我的面包还真敢说啊？你既然这么说，小姑娘，你应该做得出比我还好吃的面包吧？」

「那还用说…… 等我明天再来，就让你见识真正的面包。」

隔天。

「这家店的面包太好吃了，有够赞。」

我根本没有准备真正的面包，反而对店老板赞不绝口。赞，面包达人。

「嘿嘿…… 这样啊？只吃了一个我做的面包就懂，小姑娘，你很有眼光嘛。」

面包店老板宛如昨天的事情不曾发生一般害羞。

除此之外，我还去别家旅馆借宿。

「好的，明天开始两天三夜，我们等候您的光临。」

「麻烦了。我的名字是伊蕾娜，灰之魔女。」

已经有旅馆了还去其他旅馆预约的花心魔女，就是我。

话虽如此，这种罪孽深重的行为到了隔天也不复存在。

「灰之魔女伊蕾娜吗……？不好意思，预约名单上没有您的大名……」

果不其然，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会完全消失。

毕竟每一天都在循环，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

我还在街上的巷子里涂鸦。

「要画什么才好呢…… 要是被别人涂掉就麻烦了，画漂亮一点好了。」

总而言之，我画了最近看到的气球跟少女。

隔天。

「…… 唔唔？」

如果我猜得没错，涂鸦应该会消失才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隔天前往同一地点，墙上依旧留着少女朝气球伸手的涂鸦。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欸，那边的小妹妹……」

我感到在意，带着在附近闲晃的小女孩来到巷子里。诱拐无辜女童罪孽深重的魔女，就是我。

「大姐姐，什么事？」

纯洁的小女孩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仰望我。

「这里有一幅画，你有没有看到？」

「嗯。画得好烂。」

「不是，现在的重点不是画得烂不烂吧？」我对诚实到残忍的小女孩感到不爽。「你能不能在旁边画一幅一样的画？」

「为什么？不是不可以乱画画吗？」

「说得也是，的确不可以乱画画。话说回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静静把金币塞进小女孩手中。

「钱、钱钱……！」

对纯洁小女孩来说这是一笔钜款，我似乎听见她吞口水的声音。

「有这么多钱，就能尽情买很多喜欢的东西对不对……？」

「很多喜欢的东西……！」

「对，没错喔……？尽情买喜欢的东西…… 知道吗？」

「（点头）……！」

「你愿意帮姐姐画吧？」

就这样，邪恶魔女带坏纯真小女孩。

结果，她在我的画旁边画了另一幅画。我说她画什么都可以，她就画了一只一脸邪恶的灰发怪物。

「这只很有特色的怪物是什么？」

我这么问，小女孩就露出太阳般耀眼的笑容。

「大姐姐！」

她回答。

「…… 品味非常独特呢。」

「欸嘿嘿……」

小女孩握着一枚金币难为情地笑了。

毕竟请她画画是最终目的…… 算了，就算画得有点难看还是先忍忍吧。反过来说，这么有特色的画反而不容易错过。

「…………」

隔天又来到同一个地方一看，不可思议的是小女孩的画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现场只有我的画寂寞地留了下来。

是被人清掉了吗？

但是就算问前一天遇见的小女孩──

「大姐姐，你是谁？」

她也只用水汪汪的大眼给我二度伤害。

这时我发现某个事实。

追根究柢，目前为止发现重复同一天的人只有我一个──看样子，我做过的事情被排除在这座城市每天重复的循环之外。

就如同我的涂鸦隔天会留下来。

唯独我造成的影响会保留到隔天。

例如说我试着打碎旅馆里的杯子。

碎片到了隔天也没有复原。

「嗯…… 真奇怪…… 帐对不起来。」

我经过每天都在烦恼着帐对不起来的旅馆老板面前上街。

可是仔细想想，在每天都会重来一次的城市里，只有我带着旅馆的钥匙，所以钥匙数量跟住宿客对不起来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因为原本不该住宿的我，不知为何拿着钥匙。

「不知道因为我是外地来的旅人，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我并没有每一天重复。

虽然这让我感到有点特别，但在此同时也有种奇妙的疏离感，宛如唯有我不被热闹的城市所认知。

○

奇怪的事物必有其原因。

不论原因是什么，我都想满足身为旅人的好奇心。只要离开这座城市，是不是就能脱离循环重复的日常了？答案是一定可以。因为如此一来我就脱离了不停重复的日子。

然而，与其视而不见，我的好奇心反而想要解开这座城市的谜团。

而我的好奇心也在脑中产生某个疑问。

「如果每一天都会重复，一天最后会怎么结束？」

话说回来，我自从来到这个国家一次也没有熬夜。我想明天城市一定又会在热闹的庆典之中，于是不经意地提早上床睡觉。

如果这座城市每天都会重复，应该存在一天结束的瞬间才对。

我若是醒着，就应该能够亲眼目睹那一刹那。

「熬夜一次看看好了──」

反正我已经知道明天又会重来，于是我看书看到深夜。

窗户敞开。

微风吹拂，夜风轻抚。

白天的喧嚣宛如幻觉，夜晚静谧又宜人……

「…………………… 啊！」

我发现自己睡着，一惊跳了起来。真伤脑筋，堂堂灰之魔女居然会看书看到睡着，太丢脸了。

我连忙拿起手表确认时间。

手表上的时间来到午夜的一分钟前。

「算了，这个时间起来刚刚好。」

好险好险，我收起书本，骑上扫帚自窗台飞往夜晚的城市，好环视周遭。

「果然很安静。」

这座城市里的人一定都睡着了。

眼前是一片寂静无声、没有光明的黑暗街景。蜿蜒的道路和色彩缤纷的城市景观，在时不时躲在云朵后的黯淡月光照耀下掩上神秘的面纱。

然而，却有一栋建筑在暗夜之中格外突出。

开花会堂。

看似含苞待放花蕾的奇妙建筑。

「…………」

不可思议的是，我不知怎地注视着城市远方耸立的开花会堂。我并不是笃定那里会发生什么，也不是有所预感。

只是毫无疑问，我凝视的开花会堂是象征这座国家的建筑物。

就在我的注视之下，午夜零时悄然造访。

直说结果，城市的异变以开花会堂为起点发生。

「…… 那是什么？」

起初变化小到不凝神细看就看不出来。

黑暗之中，开花会堂犹如映照在水面上一般荡漾。

看似肥皂泡泡的球状薄膜包覆整座开花会堂。

薄膜就如同肥皂泡一般徐徐膨胀，垄罩整座城市。

很快就抵达我在的地方。

包含我吞噬整座城市之后，膜啪地一声破裂。那一瞬间，闪闪发亮的苍蓝色水滴犹如星光在整座城市之中倾注而下，全城充满光明。

然后，时间开始逆流。

大街上的钟塔指针开始倒转，城镇的灯光不停闪烁，物品四处飞舞跳跃，人们在城市中央匆忙地朝反方向移动。

苍蓝色光挥消失时。

城市再次垄罩于寂静之中。

钟塔的指针显示零时一分。

跟我的手表显示的时间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我的表已经走到了明天，但这座城市依旧被囚禁在昨日之中。

○

睡着后再次醒来，同样的一天再度重新展开。

窗帘外传来城市的喧嚣，犹如静谧的夜晚是一场梦境；可是探头看出窗外，不出所料，景色一如既往。

昨晚看见的不是梦，内心笃定我果不其然被重复的城市排除在外，让我从早就精疲力竭。

「嗯…… 真奇怪…… 帐对不起来。」

身为帐对不起来的罪魁祸首虽然有点愧疚，不过跟老板坦白每天都会重来他也不可能相信，因此我今天也泰然自若地经过旅馆老板面前上街。

昨天目睹一天的结束与开始，老实说我松了口气。

首先第一，重新开始并不包含整个世界，而是唯有在这个国家发生的特殊现象。

「时间逆转的时候天气没有变化。最重要的是，落在城市里的蓝色水滴，很有可能来自于魔力……」

这代表失常的不是世界，也不是我，只有这个国家。

我松了口气。

经过昨天的事件，我已经决定了今天要做的事情。

「…… 去开花会堂看看吧。」

我仰望耸立在大街另一头，奇形怪状的建筑物。

只要去了那里，应该就能理解什么才对。

「唔唔唔唔嗯……」

话虽如此，虽说决定了今天的行程，也找到了该做的事情，烦恼却没有因此减少。

追根究柢，开花会堂是音乐厅。

上次进去的时候我瞄过一眼内部，禁止进入的区域实在太多了。不只多，构造还很复杂。上次要不是跟着蜜莉娜丽娜，我恐怕会迷路。

使一天不断重复的原因不知道存不存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这种状况下想要摘除难如登天。

真伤脑筋，怎么办？

总之我边走边想策略，最坏的状况只要变身成老鼠在开花会堂中徘徊──

「…… 奇怪？」

我眨了眨眼睛的下一刻。

走在路上的我不知不觉间来到开花会堂──的后门。

紧闭的门扉上写有「闲杂人等禁止进入」的大字，这里本来就遭到严格封锁，牢牢地锁了起来。

奇怪，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 我应该是见到了胧之魔女──」

果然不论见了几次面，我都没有遇见胧之魔女时的记忆。那段时间我们说了什么？

胧之魔女平常爱为非作歹，我难道用手肘撞了撞她说「教人家一下非法入侵开花会堂的方法嘛～」吗？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

我摇了摇头。

可是，这时我忽然发现手中握着一张纸条。这是什么？我打开纸条，看了一眼上头写的文字。

虽然没有写时的记忆，不过纸上写着我的字迹。

『我问了胧之魔女，从后门进入开花会堂监视非常松散，好像比较轻松。』

…………

我居然真的问了……

『胧之魔女是个不错的人，很干脆地告诉了我。我们是换帖的。』

上面还写了莫名奇妙的单字……

『还有，她说我很有可能迷路，所以帮我画了地图。请翻翻看口袋。』

我照纸条上所写把手插进口袋，里面的确装了地图。还附上写有「亲爱的魔女大人收♡」的字条。

她不只超级可爱还超级贴心嘛……

可是她做到这个程度，还剩下一个问题。

阻挡在眼前的门。

只要打不开，就无可奈何。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我看向纸条求助。

『难道说你忘记要怎么开门束手无策吗？用一下魔法就好，你不是很擅长吗？』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

我早就想到了。

○

尽管没有记忆，不过胧之魔女也就是苍天魔女似乎是个非常贴心的人。

除了地图之外，还有一封写了漂亮字迹的信。

『工作人员通道是音乐家跟演员走的，伊蕾娜就算走进里头也不会被怀疑。穿黑长袍戴三角帽的女孩反而会被误认为演员吧，你就大方一点吧。』

我听从胧之魔女的建议，大摇大摆拿着地图走在工作人员通道。途中我和好几个人擦肩而过，表现得亲切一点的确没有遇到任何问题。

不知道该怎么走的时候，就明目张胆地看地图。

不知道的人就乖乖跟不知道的人一样吧。

『现在的时间只要去第二音乐厅，就能看见每一天重复的原因喔。』

胧之魔女的信上写着这行字。从语气听来，她想必知道内情。

…… 要不是离开视线记忆就会消失，真想跟她问个清楚呢。

「算了，这就之后再说吧。」

先跟着胧之魔女的诱导走吧。

由于和胧之魔女见面的记忆全部消失，所以无法排除这有可能是陷阱──

然而，最起码我写下这封信给未来的自己时，似乎丝毫没有想过会被她欺骗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就相信过去的我吧。

「…… 是这里吧。」

接着我顺利抵达她指定的第二音乐厅。

我靠在沉重的门上，双脚用力推开门。

温热的空气从身旁吹过。

音乐厅中相当黑暗，只有一个地方被光照亮。我的视线也必然往那点集中。

舞台上，一名女性站在唯一被灯光点亮的位置上。

歌姬萨玛菈小姐。

「…… 哎呀？」

即便身在光芒之中，她好像也看得见我。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这名突如其来的入侵者。

「…… 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怎么可以随便跑进来呢？」

尽管说着责备的话，她的语气依旧沉稳，温柔劝诫似地看着我。

每一天重复的原因就在这里，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我吗？」

反正她一定不记得了──我为了争取时间问台上的她。环视周遭找不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不记得…… 你是我的歌迷吗？不可以喔……？还没开始入场不是吗？」

在她眼中，在场最奇怪的非我莫属。尽管面露沉稳的笑容，她仍然略显困惑地盯着我看，仿佛不敢让我离开视线。

我无视她的忠告，在她的注视之下寻找每一天重复的原因。

但是稍微到处看看也找不到可疑的物品。

追根究柢，第二音乐厅根本没有放任何东西。这里只有座位、舞台跟歌手而已。

「…… 那个，你听得见吗？这里禁止进入喔。」

即使对终于爬上舞台的我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萨玛菈小姐依然透露出一丝紧张感。

魔女穿着的人突然闯进来跑上舞台，在旁人眼里看来当然可疑无比。

「请别在意我，马上就结束了。」

我挥挥手走向舞台后方。舞台演出会使用的物品，包含各种大小道具在内放置在黑暗之中。

「…… 感觉也不像是这边的东西。」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认为这边只有一般物品。每一天重复的原因放在舞台旁边太普通了。

「…… 你在找什么吗？」

萨玛菈小姐想必领悟不可能说服我把我赶走，改为试着满足我的需求让我尽快离开。

「…………」

我从舞台旁边回来，走到她身旁说：「对啊，其实现在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重复。」

虽然突然说这种话无疑只会被当成怪人或可疑人士，但是既然我在她心中已经是很可疑的怪人了，应该没有关系。

反正到了明天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我听说城市每一天重复的原因在这里，才会来找。」

「每一天重复的原因……？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知道在哪里吗？」

我站在她眼前歪了歪头。

「…………」笑容稍微从她的表情上消失。「那个，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我觉得你很可疑，我说得对不对？你有没有会让每一天重复的物品？」

「…… 你可不可以差不多一点？我今天即将举办第一场演唱会，很忙。没时间应付你这种歌迷。」

「那个首场演唱会今天是第几场了？」

我迅速问道：「话说回来，你认识胧之魔女吗？」

她沉默了半晌。

「胧之魔女吗？我当然知道，她不是不会留在别人记忆中的魔女吗？」

「的确。」

正是如此。「对城里大多数人来说她只是一种谣言或传说。知道她实际存在的人只有追查胧之魔女的蜜莉娜丽娜，还有实际蒙受其害的人而已吧。」

「你也是被害者之一吗？」

「就是这样。」

胧之魔女也有少数的外观情报。「我听说胧之魔女好像穿着黑长袍，戴着黑色三角帽。」

「…………」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

「萨玛菈小姐，你怎么会以为我是歌迷呢？在这个没有魔法师的国家，黑袍魔女忽然出现在工作人员外禁止进入的地方。你身为蜜莉娜丽娜的前辈，曾经守护过这个国家，难道不该最先怀疑我是胧之魔女吗？」

「…………」

她陷入沉默。

算了，没有关系。

「萨玛菈小姐，我再问你一次。」

我只问了我想知道的问题。

「今天的首场演唱会，是第几次了？」

──每一天重复的原因在哪里？

我正面看着萨玛菈小姐问。

笑容自脸上完全消失，她冷冷地看着我。

「………… 唉。」沉默了片刻，她发出浅浅的叹息。

然后她举起魔导杖说：

「…… 的确，真要说起来那个女人穿得跟你一样呢。不怀疑你的穿着，直接把你当成歌迷确实很不自然。是我大意了──」

霎时间。

短短的一瞬间，我的身体朝音乐厅后方飞去。没有注入魔力的时间，也没有预备动作，魔导杖眨眼间施展风魔法。

「…… 啧！」

被偷袭了。我和蜜莉娜丽娜战斗的时候，曾经观察过魔导杖的性质，却没想过会在刹那间遭到攻击。

我飘浮在空中，于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思考。

该怎么办才好？要在掉到地上之前取出魔杖避免撞上吗？还是要用魔法吸收冲击？干脆直接掉到地上好像也很有趣。

「…………」

但是我没有选择任何闪过脑中的选项。

「──危险！」

我应该在空中飞舞的身体突然静止在半空。

与其说是静止，说是被接住比较贴切。

「…… 你还好吗，伊蕾娜？」

一个魔女骑着扫帚接住被打飞的我。她穿着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一面从魔杖前端喷出烟雾将周遭染成白色，一面观察我的脸色。

我没见过那个女性。

但我知道她是谁。

白蒙蒙的景色后方传来萨玛菈小姐的咂嘴声与低声咒骂。

「…… 胧之魔女。」

被称为那个名字的女性静静摇头。

被称为胧之魔女的她其实有真正的名字。

苍天魔女。

「…… 安妮洛特。」

我说出她的名字，她便眯起眼笑了。

「又见面了，伊蕾娜。」

你应该不记得就是了──她说。

第六章 苍天魔女

契机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时候的某一天，我一走出家门，就发现一群人聚集在附近。那是一间普通的骨董店，平时甚至没有人靠近。

那里聚集了那么多人当然会让我好奇，当时八岁的我也带着轻松的心情钻进人群之中。

吸引众人目光的，是比我大上几岁的女孩。

也许是骨董店家的小孩，她在店前面唱歌。

歌声美丽动听。

眼前是一片幸福的空间。在场所有人都幸福洋溢，聆听歌声彼此欢笑。

和我相差不到几岁的小女孩让大批人群感到幸福的景色，马上令我为之着迷又崇拜。

没有任何专长的我也想跟她一样，成为带给他人幸福的人。

「大姐姐唱歌好好听喔！」

歌一唱完，我就跑到她身边兴奋地说我也想和她一样，成为带给大家幸福的人。

她微笑摸摸我的头。

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契机。

现在我偶尔仍会想起小时候听见的歌声。

因为她让我看见，那微不足道的一幕，造就了现在的我。

○

「差一点就遭殃了呢，伊蕾娜。」

安妮洛特抱着我在空中滑翔，造访开花会堂附近的她家。

从一如往常毫无防犯意识，敞开的窗户进入房内，眼前出现一片未知的世界──虽然进来过一次，却与她的存在一起完全从我记忆中消失的房间。

房间角落随意放置着不知从哪里偷来的绘画、家具和小物等等各式各样的物品。

我着地后她马上收起扫帚，接着挥舞魔杖。

「我想你应该有很多问题──先创造能好好说话的空间吧。」

魔力涌出她的魔杖，随后空中浮现六面镜子，包围我们两人。

我和安妮洛特在镜子里随时随地用任何角度面对面。

四面八方都看得见我和她。

想别开视线也没有办法。

「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

镜子里数不尽的她露出相同的笑容。「你有很多问题吧？坐吧。」

她边说，边请我在床上坐下。

我点头，她就从书桌前拉出椅子，坐在我对面。

我盯着她陌生的脸庞。

「你想从哪里开始问？」

该从哪里开始问呢？该从什么开始问才好？与其这么说，想问的问题多到数不清。

「你到底是什么人？」

胧之魔女。

她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之中，却不知为何理解我的状况。由此可见，她也明白这座城市每一天都会重复的事实。

即使现况莫名其妙，我也大致理解她身处一连串事件的中心。

「也对，就从那里开始说起吧。」

说不定，不会留在任何人记忆中的她不太有机会像这样跟别人交谈。

她略显开心地笑着点头。

「我的名字是安妮洛特。」

从很久以前就以苍天魔女的身份，保护这个国家的正义守护者──她说。

●

我八岁的时候开始频繁造访骨董店。

为了听她在店前面表演唱歌，我每天都去骨董店玩。

她从小就是我的偶像。

我想成为温柔待人，用自己的才华带给别人幸福的人。

她站在店前面表演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幸福无比。

所以某一天她突然不来的时候，我动摇到不知所措。

问顾店的老奶奶，她也不知道原因。听说，少女是老奶奶的孙女，偶尔会来帮忙，顺便在店门口献唱。

那一天我一如往常，相信她会回来而前往骨董店。

真是精神可嘉。

「…… 哎呀～？安妮洛特，你又来了吗？」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来店里，但是取而代之，老奶奶记得了我的脸跟名字。

我这种客人似乎十分少见。我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想买骨董，或是有那种财力；可是我每次露脸，她都会给我看各种东西，教我许多事情。

我逐渐对店里的物品感到好奇，也问了老奶奶不少问题。

那些物品都一度结束使命，等待再次替别人派上用场。

那是什么？这是什么？那么这个呢？我一一指着那些东西，老奶奶便一一耐心地告诉我。

其中之一，是魔法师的魔杖。

「这是古时候的道具，在魔导杖发明之前是主流。」

老奶奶说，恐怕已经没有人会用了。在我出生之前的时代没有魔导杖，想用魔法必须要有资格──也就是要有天分。

「嘿～」

以前好辛苦喔。我随便应声，从老奶奶手中接下魔杖。

「嘻嘻嘻，你呢？你有没有天分呢？」

你挥挥看？老奶奶鼓励我。

「嗯。」

老实说，这时的我什么也没想。

所以挥舞魔杖后发出苍白色光芒时，我和老奶奶都目瞪口呆。

「怎…… 怎么会这样！」

好厉害！我兴奋得跟笨蛋一样。魔杖前端的蓝色光芒化为闪闪发亮的粒子落到脚边。

「哎呀呀…… 真想不到──」

你有魔法师的天分喔──老奶奶拍着手，开心又幸福地替我高兴。

沉睡在骨董店里的魔杖，让我知道我有成为魔法师的资格。

也让我知道我有带给别人笑容的力量。

●

老奶奶很久以前好像身为魔法师活动过。

一知道我能用魔杖，我去店里的时候她就偶尔会教我魔法。

看见我越来越熟练，老奶奶每次都会开心地对我笑，我也跟着高兴起来；可是我崇拜的女孩再也没有出现在店里。

然后我十二岁了。

那时的我开始希望自己的魔法能更加进步。

就像是在店前面演唱的她一样，用天分带给别人幸福的人生不晓得有多么幸福。

「你很有天分，一定能成为魔法师。」

最重要的是，教我魔法的老奶奶这么希望。于是我决定自己去国外的魔法学校留学。

话说回来。

从边境去城巿学习技术的小孩，常常会因为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以及世界的宽广──也就是看到比自己更有天分的人而惊讶、失望，进而封闭自我。

「太厉害了！安妮洛特，你是百年难得一见──不对，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真是惊人。

看样子老奶奶的话根本不是客套，我是真的有魔法天分。

我马上在魔法学校取得顶尖的成绩。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许许多多的人都喊着「天才！」称赞我。欸嘿嘿，别说了啦。

我每次被称赞都开心不已。

同学如果有听不懂的地方央求我教，我都会微笑答应。在街上看到有困难的人每次都伸出援手。

对我来说，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人──让别人对我微笑，是最开心的事情。

不久之后，我以第一名的成绩从魔法学校毕业，升格魔女见习生的考试也身为该国最年轻的十五岁考生一次过关。和师父修行不到一年，转眼间就获得了苍天魔女的魔女名。

我的人生堪称一帆风顺。

胸口挂着魔女的胸针，我再次穿过梦回之城卡尔赛尔的国门。阔别好几年的故乡依旧热闹非凡，魔导杖也一如既往地受到重用。

在这个国家里，持有魔女名的人大概只有我一个而已。

虽然有点寂寞，但同时令人骄傲。

因为那代表我很特别。

「得去跟老奶奶打声招呼才行。」

一回国，我马上前往家附近的骨董店。

跟老奶奶说我在留学时被许多人夸奖，她不晓得会说什么？

我迫不及待地来到店门口。

「老奶奶──」

直说结果，老奶奶不在。

店里的是一名陌生的中年妇女。

听说她是老奶奶的女儿，现在这间店由她负责打理。

她不知为何认识初次见面的我，跟我说了许多老奶奶的事。她说，老奶奶在我留学期间去世了。

教我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赋予我梦想的不知名小女孩也好。

教我实现梦想力量的老奶奶也罢。

都从我眼前消失了。

●

崇拜的偶像还有老奶奶不见之后，我也没有改变生存之道。我唯有依照我的方法生活。

因为我从小就决定要以魔法师的身份在这个国家生活。

我的天赋就是为此而生的。

「小妹妹，你的爸爸妈妈在这条路的前面等喔。」

某天中午，我看到一个男人牵着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走在远离大街的小巷里。

「…… 那个，可是我爸爸妈妈说要在开花会堂等我──」

小女孩纳闷地歪着头。她好像是从外地来的，手中拿着今天上演的舞台剧介绍手册，怀里还抱着爆米花。

「嘿嘿…… 对啊，走这里马上就到开花会堂了。妹妹你是外地来的吧？包在叔叔身上。」

男子虽然面露微笑让小女孩放心，气喘吁吁俯视她的眼神却令人不快，怎么看都十分可疑。

「…… 可是──」

十岁的小女孩想必也发现了男子的可疑之处。

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回头一看，开花会堂越来越远，她明显在远离目的地。

「不、不要东张西望，跟叔叔走。」

眼见小女孩困惑的模样，可疑男子用力一扯她的手。

「呀！」

小女孩这个时候笃定自己被陌生男子绑架了。她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越来越恐惧。

喔喔，糟糕了。

「你想去开花会堂吗？要不要我载你去？其实我刚好要去那边办事。」

我一面从男子手中救出纯洁的小女孩，一面这样提案。

「啥？」

男子回过头来瞪大双眼。这是当然的。

刚才应该牵在手里的女孩，竟坐在我的扫帚上。在男子眼中，我可能像是突然凭空出现。

「大叔，不可以喔。怎么可以因为她长得可爱就对她出手呢？」

「…………」

小女孩不发一语紧紧抓着我。

我搂着她的肩膀对男子笑了笑。

「刚才的事我就假装没有看见吧。反正我也不是保安局的人，没有当场逮捕你的义务。」

我这么忠告。

但令人遗憾的是，男子并没有就此打退堂鼓。

「喂、喂，你在说什么啦？不、不要胡说八道！我、我只是帮她带路──」

所以把她还我，他说，靠近我一步。随后我跟赶苍蝇一样挑了一下魔杖。

狂风掠过男子的脸颊，巷子里的一部分地面伴随一声巨响凹陷。

他战战兢兢地回头时，我语带叹息地说：

「我没有逮捕你的义务，也没有理由手下留情喔。」

你愿意离开吧？

说到这里，我再次微笑。

行使强制力成功奏效，男子马上发出「哇啊啊啊啊啊啊！」这不成言语的叫声逃跑。

「好了，我们走吧。」

说完我骑着扫帚，载她前往花开会堂。

我们无视错综复杂的巷弄笔直飞向目的地。这才是真的捷径。

「…… 对不起。」

在前往开花会堂的途中，她紧紧抓住我。虽然骑扫帚在天上飞很可怕，但她一定是因为别的原因双手颤抖。

一想到没有人来救她会发生什么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以后有困难也可以呼唤我喔。」

于是我对她说出助人者理所当然的话。

「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救你。」

我从十八岁开始，以魔女的身份开始在这个国家帮助他人。

没有人委托我。

只是我认为自己身为魔法师的才能，一定是为了帮助他人而存在。就如同过去一样，今后也想让别人开心的欲望驱使我伸出援手。

比如说，看见在路上迷路的老太太，我就会拿着地图潇洒现身，背着老太太带她到目的地。又或者把气球还给不小心放手的小女孩。

比如说，我会不为人知地修理遭到破坏的公物，或是把遗失物送到保安局。

当然，我一找到坏人就会给予制裁。

令人遗憾的是，在梦回之城卡尔赛尔里，会有人使用这个国家特有的武器为非作歹。

「放下魔导杖举起双手！你们谁都不许动！」

魔导杖。

人人都能轻松使用魔法──类似的能力，方便过头的道具。

但是反过来说，方便的东西容易遭到利用。银行抢匪也不是例外，几名蒙面男子手持魔导杖，威胁银行里的客人与行员。

我想魔法师如果还在这个国家活跃，最起码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发生犯罪。

「喂喂喂，不可以乱挥那种东西，很危险喔。」

我突然出现在男子背后。

只要成为魔女，把自己缩小悄悄靠近易如反掌。

「你、你是谁！」

「我是苍天魔女安妮洛特～」

男子朝我举起魔导杖的瞬间，我一挥魔杖夺走他们的武器，接着只要随便绑起他们就结束了。

每当罪犯出现，我都会急忙赶去现场施展魔法。

「我是抢匪，在路上抢到贵妇的包包啦──」

「然后我是苍天魔女，从天而降处罚你的美少女。」

有抢匪现身，我就马上追上犯人把包包带回来。

「我是跟踪狂，正在尾随心仪的女人──」

「我是你的跟踪狂，正在尾随罪犯。」

有人被跟踪，我就立刻把犯人绑起来。

「我是小偷，最喜欢跟老鼠一样溜进家里偷金银财宝了。」

「那我就是抓老鼠的猫咪了吧。喵～」

出现小偷，我就在城里东奔西走逮捕犯人。

不是我自夸，自从回到故乡，这几年来我可说是大显身手。这不是炫耀，而是纯粹的事实。我检举罪犯的数量恐怕比这个国家的保安局还多。

理所当然，进行了好几年显眼的活动，自然会受到周遭的赞赏。

「──安妮洛特大人！之前我家的女儿好像受到您的照顾…… 真的非常感谢您！」

「──那、那个！可以跟我握手吗？安妮洛特大人！」

「──我以后想跟安妮洛特大人结婚！」「请收我为徒！」「我也想变得跟安妮洛特大人一样！」「请教我魔法！」

我逐渐受到国内的居民认可。这想必是好几年来努力的成果。

崇拜我的人也徐徐增加。

「安妮洛特大人！我将来也想变成跟安妮洛特大人一样的魔法师！」

某一天，一个小女孩给我一封信笑着说。

哈～好可爱好想抱抱她。

「呵呵呵，你看？我想跟安妮洛特大人一样，成为保护国家的魔法少女。很好看吧？」

某一天，说崇拜我的少女挥舞魔导杖，穿着奇怪的服装在我面前转圈。

我应该没穿过那种奇怪的服装说……？

「呵呵，顺带一提，我从前一阵子开始研究了一下安妮洛特大人的行动范围。怎样？很厉害吧？」

她是跟踪狂吗？

「你看，这本日记上写了安妮洛特大人最近好几百次的行动…… 说这是安妮洛特大人本人也不为过了吧…… 啊啊，喜欢……」

她是跟踪狂吧？

…… 算了，虽然有一些奇怪的粉丝，但能受到崇拜让我光荣之致。

毕竟小时候的崇拜也造就了现在的我。

某天在骨董店前独唱的那个不知名的少女。即使不知道名字，她的声音仍美丽动人，在城镇的喧闹中虚幻地闪耀。至今我依然能鲜明地回想起来──

「…………！」

在城市上空飞翔的时候。

忽然，我好像听见她的歌声。我连忙停了下来，在天上俯视街道，那时却已经不知道歌声从哪里传来了。

呼救声我明明每次都知道在哪里。

就如同崇拜我，以我为目标的小孩，我如果能跟过去崇拜的她说话，一定会非常幸福。

话说回来。

改变一下话题。

其实我有一个没有告诉居民的秘密。我在帮助所有需要帮助之人的同时，也在偷偷寻找某样东西。

「──安妮洛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回溯时间，来到我在十岁左右，老奶奶教我魔法已经约两年的时候。在一如往常学习魔法的日子中，老奶奶带我到店后方，给我看一只娃娃。

那是只古老又奇怪的娃娃。

它瘫坐在玻璃柜中，外头贴满纸条，上面写满看不懂的文字。突然看到这种东西我也不明所以，问老奶奶「这是什么？」她就耐心地告诉我：

「这是很久以前在这个国家的神奇娃娃，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喔。」

「那是什么……？」

真的可以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吗？老奶奶说，这就是她开骨董店的主要原因。

这只娃娃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于这个国家，替人们实现愿望。

听起来魅力十足，可是力量过于强大，因而产生不少争端。所以很久以前的人破坏了这只娃娃，避免再次使用它。

「然而如你所见，娃娃现在装在玻璃柜里。最麻烦的是，不论破坏这只娃娃几次，它都会复活。」

不管破坏几次都会回归。老奶奶生于魔法师世家，她的祖先发现这个事实，世世代代隐藏娃娃的存在。

娃娃必须由魔法师偷偷保护，避免交到任何人手中。要是被别人知道，一定会有人企图用来为非作歹；但是只有少部分人──值得信赖的魔法师，才能得到这个情报。

话是这么说，老奶奶的女儿跟孙女都没有魔法天分。

不仅如此，魔法在这个国家日渐式微，完全没有可以托付的人。

老奶奶就这样不知该如何是好，抱着烦恼隐瞒这个事实度过每一天。

我就在这时出现。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我想跟一样是魔法师的你说应该没问题。」

老奶奶说：

「我如果死掉了，你要帮我保护娃娃喔。」

我接受了老奶奶的请托──然而。

我为了成为更强的魔法师出国深造，老奶奶却在这段时间过世。说到那只不可思议的娃娃怎么了。

我一回到国内就造访老奶奶的店探望她。

现身的却是中年妇女──老奶奶的女儿。

「那个…… 老奶奶的娃娃……？」

老奶奶直到最后都没有向女儿说出娃娃的实情。

向中年妇女询问娃娃的事情，她就侧着头说老奶奶的遗物很久以前就处理掉了。

以防万一在店内寻找，娃娃也遍寻不着。

「惨～了。」

不是不是，真的惨了。

这下麻烦了。

老奶奶的话再次闪过脑中。

「娃娃一旦遭到破坏，就会再次出现在城市里。如果这样──」

有可能会被城市居民拿来胡作非为。换言之，就是陷入某个人能自由自在改变这个国家，甚至是他人的状况。

必须在为时已晚之前回收娃娃才行。

就这种意义上来说，我会在城里帮助他人，可说是顺便寻找娃娃的最佳方法。一面对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一面询问城里的居民有没有奇怪的娃娃──我在帮助他人的同时四处寻找。

找着找着已经过了四年。

「…… 不是，完全找不到！」

转眼间我就二十二岁了。我一如往常过着被人们称赞「安妮洛特大人万岁！」并轻松地回答「别说了啦～」的生活。

娃娃连个影子也没有，不只完全找不到，甚至让人怀疑究竟是否真的存在。它到底跑去哪里了？

那只娃娃有几项特征。

外表看起来不大，一手就能掌握。造型非常老旧，说好听点就是古色古香，说难听点就是破破烂烂。脸则是以女孩子为造型。

我听老奶奶说，娃娃会跟灰心丧志的人说话，替他们实现任何愿望；但我并没有实际亲眼看过。

而不论摧毁、烧掉那个娃娃几次，它都会随时间经过而复原。

这个莫名其妙的娃娃究竟是什么？老奶奶说，其中一个说法是恶魔附身在娃娃上，为了取得人类的灵魂而用尽各种方法威胁利诱。

不论如何，不管有什么原因，老奶奶的店如果一不小心拿去报废，就必须马上回收新产生的娃娃才行。

所以我必须频频造访古物聚集的骨董店。

「打扰了～」

那天我以一如往常跟老板娘──老奶奶的女儿见面，确认有没有娃娃被送来这里。

「…………」

想不到那天不同。

店里是一名紫色长发的女性，年龄大约比我大上两三岁。

她带着一股沉稳的气质，看见我稍微瞪大双眼，却没有特别说出感想。

「…… 你好，在找什么吗？」

她若无其事地用冷淡的态度接待客人。这个应对非常普通，除了和造访的客人打招呼之外，她没有说其他的话。

盯着我看的她，眼神中似乎透露出「为什么来这间店？」的疑问。

「…… 啊啊，没有。我只是刚好经过。」

于是我说出这句借口。

我边回答，边盯着她看。

眼前的这名女子。

我认得她。

她就是很久以前，在这间店前面唱歌的女孩。

我不可能看错。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崇拜她到现在。我就是为了变得跟她一样才来这里的，不晓得她还记不记得我？

我在闲聊中透露出自己来自这附近，这间店是我的原点。

「…… 这样吗？」

听见我的回忆，她只有这么回答，兴味索然地点头。我希望得到她的反应，接触她的记忆，罗列出毫无意义的回忆。这间店的老奶奶以前教过我魔法、让我看过很多骨董，以及我回到这个国家帮助他人的事情。

可是，我不论说什么她都心不在焉。我说完后，她说老奶奶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我点头说我知道，「…… 是喔。」她就只回答我这一句。

不论说什么都得不到她的反应。

简直就像是在跟墙壁说话。

终于，我发现她眼中根本没有我，于是结束话题离开店里。

其实我很期待。

期待她会称赞我的表现，跟以前一样摸摸我的头。

其实我在内心许愿。

希望她现在也是优秀的人，被大批人群所爱。

「…… 现实没有那么简单吗？」

她一定梦想破碎，放弃了唱歌吧。绝不和我对上眼的她，眼神中透露出近似嫉妒的感情。

所以我保持距离。

返家的路上。

我在黑暗的路上仰望明月。

我都这么灰心了，真希望娃娃能出现一下。

●

「无须多说，现在的状况绝对是娃娃引起的。」

在满是镜象的视野中，我对伊蕾娜说。四面八方都看得到自己感觉有点有趣，也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娃娃实现愿望后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已经重复轮回好几天了。」

听见我的说明，伊蕾娜「嗯。」地一声点头。

「…… 顺带一提，刚才你说在店里的紫发女性就是萨玛菈小姐对不对？愿望是几天前实现的？她的愿望又是什么？」

你是急着想听结论的人吧？

「这些我会依序说明，别那么急啦……」不要连续问那么多问题……

「不好意思，我正值好奇心旺盛的年龄。」

伊蕾娜一脸认真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那我就回应好奇心旺盛的她的要求，再继续说一些吧。

话虽如此，伊蕾娜刚才已经和萨玛菈交战过了，事到如今已经完全不用隐瞒就是了。

「跟你想的一样，我在骨董店遇到的女子就是萨玛菈──」

然后，就在距今约两周前。

她遇到了娃娃，并实现了愿望。

那一天，我一如往常在城市上空闲晃，四处寻找罪犯的踪影。我渴望事件发生。

平时一天会遭遇好几次事件，那天却不知为何，从早开始就十分和平。可能是因为街上充满庆典的气息，我一早就骑扫帚飞来飞去，基本上闲着没事。

话虽如此，闲暇时间很多是好事。看着城镇居民的笑容度过的时间，能让我内心平静。

「…… 哎呀？」

但是事件总是会在我发呆的时候发生。忽然间，我看见城镇角落扬起一阵浓烟。

是火灾。

我马上骑扫帚赶往现场。要是浪费太多时间，一切都会陷入火海。我没有时间思考，身体自然而然地行动。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抵达的地点，就在我的老家附近。

「──你还好吗？」

也很快就发现这么大喊打开门后，眼前出现的是萨玛菈。

我的老家附近，骨董店的后方。恐怕是在整理仓库，她在烈焰的包围中茫然地看着我。

火舌依旧在仓库中向上窜升。

「火势好强……！太危险了！过来这边！」

我焦急地想尽快把她带离火场。想用魔法扑灭火势，难免会波及到她。

我不能让崇拜的偶像受伤。

「──快！」

至少先离开这里──我扬起声音喊。

「…………」

可是她不理会我，看着架子的方向。就在此时，我才发现正想包围她的火焰并不是一般的火灾。

「…… 那是……」

架子上。

是一个巴掌大的古老娃娃。

那只娃娃和很久以前老奶奶在店里给我看的一模一样。换言之，到头来娃娃又找到老奶奶的孙女萨玛菈。

得尽快回收才行。

我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拜托你，娃娃。」

她向娃娃许愿。

娃娃便实现了她的愿望。

「我不知道娃娃为什么在她手中，她为什么向娃娃许愿──结果那一天的那一瞬间起，这个国家就变了。」

我在镜中反射出的表情非常消沉，可见两周前发生的事情依旧让我耿耿于怀。我原本想保持原本表情的说。

「发生了什么改变？」

虽然我大致想像得到──伊蕾娜说。

我点头回答。

我能观测到的巨大变化大致上有三项：

「第一项变化，是这个城市每一天都会轮回重复。第二个变化是萨玛菈变成了人人崇拜的歌姬。而第三个变化──如你所见，我被当成不曾存在的人。」

这一切都是萨玛菈愿望实现的结果──我对伊蕾娜说。

当然，可能也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变化；但是影响国民的项目，似乎只有这三种。

「…… 萨玛菈小姐为什么许那种愿望？」

「不知道。」

「…… 追根究柢，萨玛菈不停重复同一天究竟想做什么？」

「天晓得……？」

「…… 难道说连最重要的部分你都不知道吗？」

「…………」

「看来你不知道呢……」

伊蕾娜从我的沉默领悟一切，叹了口气。

她懂得这么快倒是令人感激。

「老实说，这两周来我也一无所知，糊里糊涂地生活到现在……」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叹了口气。

至今为止的每一天，对城镇居民们来说都只有一天而已；对我来说却是两周。我看着伊蕾娜，回想脑袋似乎会坏掉的日子。

「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想说──挖掘记忆的我，表情依然对刚才的事情念念不忘。

镜中的我一脸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那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表情。

第一天总之令人困惑不已。

不知不觉间，我就站在火焰熄灭的仓库前了。不对，火消失了──应该说是看起来就连发生过火警的痕迹都没有。打开骨董店一看，里面只有排列整齐的骨董。

但是找不到那个娃娃，也不见萨玛菈的身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困惑地骑着扫帚在城市上空飞翔。

伤脑筋的时候只要问别人就好。我先在附近询问有没有发生火灾。

「啥？火灾？你在说什么？」「我才不知道。」「没有火灾吧？」

居民的反应都很冷淡，我就算解释原委，他们也只有侧着头。

「话说回来你是谁啊？」

最后甚至有人对我这么说。喂喂喂，难道说是外地人吗？我侧着头回答「我是苍天魔女安妮洛特，今后请多多指教！」这时的我还莫名绰绰有余。

我看着城市居民们奇怪的反应，尽管纳闷却依然在街上探听情报。

「火灾吗？没有，我没看到……」「庆典中发生那种事情应该会引起骚动才对吧……」「你是谁？」「苍天魔女？」「对不起，那是指谁？」「我没听过耶……」

这时我开始发现状况有点奇怪。不管问了多少人，都没有人记得我。

我觉得自己应该稍微有被居民认知才对──昨天之前的事情宛如一场梦，人们看到我的脸都只有疑惑地侧头。

并问你是谁？

「…………」

接着到了晚上。

一天即将结束时，我终于笃定这座城市一切都变了。

「歌姬萨玛菈大人 首场演唱会」。

城市里到处都能看见海报，以及身穿蓝色礼服的紫发女子。

那正是我在火灾现场找到的萨玛菈本人。

「你问她是谁？她是歌姬萨玛菈大人啊。难道说你是外地来的吗？」「居然不认识萨玛菈大人！她可是一直保护这个国家的优秀人士喔。」「今天她要举办第一场演唱会。」「整座城市的人都在关注喔。」

听见苍天魔女歪头的人们，热切地道出歌姬萨玛菈大人的丰功伟业。至今为止的数年间，她在国内帮助他人，终于在三个月前交棒给徒弟之后功成身退。

经过三个月的休息，她重新以歌姬的身份站上开花会堂的舞台──似乎就是这样。

「歌姬…… 吗？」

海报上的她比稍早之前在店里看见的时候，比在燃烧的仓库里找到她的时候还要幸福许多。

这就是她渴望的世界吗？

夺走他人的功劳，向世界展现自己的歌声，就是她的愿望吗？

我不想相信。

过去崇拜的她，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找到你了！你就是胧之魔女吧！」

在路上看着海报，内心大受打击时，背后传来一声明显十分不悦的声音。

我回头，心情明显十分不好的少女瞪着我瞧。

「…… 你是──」

那是张似曾相识的脸，以及似曾相识的穿着。越看她越像是不久之前说「我以后要成为魔法少女。」身穿奇装异服旋转的少女，也就是跟踪狂。

「…… 好久不见。」我姑且问候了一声。

「哼！你居然记得我。」

「劝你照照镜子比较好喔。」感觉看过一眼就会梦到她。

话虽如此，她愿意跟我说话也让我喜出望外。现在这个城市里的人都只对萨玛菈感兴趣。

「你既然记得我就不必问候了。觉悟吧！胧之魔女！」

「咦！」

我收回上一句话。

我一点都不高兴。

「胧之魔女……？」

那是什么？她朝我发射魔导杖的魔法，劈头就对我施展各式各样的攻击，丝毫没有崇拜或慈悲。

她果然忘记我是谁了──

「我姑且算是魔女，不会输给外行喔。」

一分钟后。

我把从她手上抢来的魔导杖丢到一旁，低头俯视被五花大绑的少女。

问她为什么突然攻击我，她就说「因为你是胧之魔女呀！」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招惹到她了。

胧之魔女是这个国家特有的惯用语，专指不存在、遭人遗忘的事物。

她应该是想拐弯抹角地说「因为你根本不存在！」吧。好伤人。

「…… 总而言之让我收集情报吧。」

我马上开始翻找她的包包。看样子，她平时是学生。包包里装了文具、课本还有日记。

「…… 我看看。」

我马上翻开她的日记。「啊啊！等一下！你在看什么啦！」她跟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挣扎抗议，可是想知道现在发生的事情，看别人的日记最快。

就请她稍微忍耐一下吧。

「…………」

直说结论，苍天魔女的存在被消除了。

根据她的日记，她──蜜莉娜丽娜是不久之前从守护城市的萨玛菈手中继承职位的菜鸟魔法少女。

日记上写了她这三个月来的活动内容，以及胧之魔女过去的动向──在哪里引起了什么事件的纪录。

那些和我这三个月来解决的事件与事故一致。

恐怕。

她本来就是我的狂热粉丝，从三个月前左右开始就在日记上写下我解决的各种事件。日记上还贴了新闻剪报，我想这个女孩果然是跟踪狂。

但是因为那只娃娃的影响，我解决的所有事件全都被改写成胧之魔女引起的事件。

「我的功劳全都化为乌有吗…… 好伤人喔。」

我大大叹了口气，把日记放回她的包包里。

看样子，苍天魔女安妮洛特的功劳不只被抹除，还被变成了到处为非作歹的胧之魔女。

「…… 怎么办呢？」

我很烦恼。

就算焦急也不是办法。只要萨玛菈持有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方便娃娃，正面挑战她的胜算就趋近于零。

「…… 总之今天就先休息吧。」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你是蜜莉娜丽娜对不对？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因为我就是为了保护你这种人才在城里行动的──我如此叮咛，离开被五花大绑的她。

充分拉开距离后，我解除拘束她身体的魔法。

她应该听了我的话，那天没有再继续追来。

「找到你了！你就是胧之魔女吧！」

然而隔天，她一如往常地说出相同的台词攻击我。

「根本就是超级跟踪狂嘛……」

于是又不到一分钟后。

眼前再次出现被五花大绑的她，以及更加傻眼的我。「…… 那个，我昨天说过了吧？不可以太勉强自已，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哪怕功劳遭到剥夺，苍天魔女的名字被人遗忘。

我还是我自己。我这么想，迎接第二天到来。

只要从头开始就好。

「…… 啥？你在说什么啊？」

没想到被五花大绑的蜜莉娜丽娜看着我说。

「我昨天应该没遇见你啊。」

她说。

「咦，什么？你忘记昨天的事情了吗？」不过要是没有忘记，就不会攻击我了吧…… 我无奈地俯视被五花大绑的她。

这个构图和昨天一模一样。

跟昨天一模一样。

「──咦？」

这时我才发现。

城市的情景如出一辙。

「歌姬萨玛菈大人 首场演唱会」

城里到处都看得见相同的脸庞。城镇居民们充满热情，由衷期待萨玛菈的第一场演唱会。

我对笃定自己身处于和昨天完全相同的一天而战栗时，躺在路上的蜜莉娜丽娜对我说：

「…… 就算遇见你我也不可能记得啊。你不是胧之魔女吗？」

胧之魔女。

这个国家特有、忘记事情时的借口与俗语。

我记得，那是绝对不会留在他人的记忆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为非作歹，让人伤透脑筋的魔女之名。

●

我从城市的守护者摇身一变。

等我注意到时，已经沦为一般的坏蛋。

在那天之后，蜜莉娜丽娜每天在街上看到我，都会毫不留情地攻击。而理所当然，每一天都周而复始。

我渐渐开始不明白奇怪的到底是我自己，还是这座城市。我做了各式各样的尝试，想厘清自己身在何种状况之中。

「…… 而我收集到的结果，跟伊蕾娜你做的尝试一样。」

我用眼神示意，她就看向随意堆积在房间角落的形形色色物品。理解同一天不断重复的时候，我也跟伊蕾娜一样做了各种尝试进行调查，测试自己碰到的物品会怎么样、是否整个世界都在轮回，还是只有这座城市。

「…… 简而言之，那些就是你身为胧之魔女活动的成果吗？」

「这么说也可以。」我点头。

「那些就被放在这里，也就是说没有归还呢。」

「我没有时间还。」又或者是我对大家忘记感到有些不满，在闹脾气也说不定。

伊蕾娜马上转向我。

「这两周内你都没有见到萨玛菈小姐吗？」

询问我的眼神透露出「快点告诉我」的言外之意。不愧是好奇心旺盛的年龄。

我点了点头。

「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而已。」

所以我马上回想起来。

城市变成这样之后，遇见萨玛菈是在第三天──应该说，第三次的今天造访的时候。

第一次今天，与第二次今天。

由于我大致掌握了引起这个状况的罪魁祸首是萨玛菈，所以在探听情报与探索之间监视她的动向。

乖乖重复度过每一天的她行动单纯到令人意外。与其这么说，她整天待在开花会堂，几乎都不外出行动。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好懂，因为不论在什么时间，只要去开花会堂就能遇见她。

就在今天重复第三次的时候。

我看准萨玛菈独处的时机，前去说服她。

第二音乐厅。

和救出伊蕾娜的时候一样，她站在舞台上发呆。

「…… 安妮洛特。」

推开会场的门，她一看到我就露出略显讶异的表情。

令人难为情的是，此时的我感到有点开心。

因为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因为只有她记得我。

「你好。」我尽可能维持面无表情，平淡自若地看着她说：「萨玛菈，娃娃现在在你手上吗？」

「…………」

沉默。

「那个娃娃非常危险，请马上交给我。否则──」

「你现在好像被称做胧之魔女呢。」

她的语气带着挑衅，脸上却丝毫没有笑意。唯有面无表情，意兴阑珊地看着我。

她单方面地对我说：

「…… 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了。」

不过就算跟你有关，我也不会记得就是了──她紧盯着我说。

那时我取出魔杖，准备强行抢走她的娃娃。

不到一分钟，我就被彻底击溃到站不起来。

看样子她手中的魔导杖是娃娃创造的特制款──坦白说，每一击的威力和我的全力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不必积蓄魔力，就能无穷无尽地连发那种魔法。

我不可能赢。

「懂了吧？你就算出手也无能为力。从我面前消失吧。」

她冷淡地宣言。

那一天，我吃下人生中第一场败仗。

接着那天一再重复。

第二次我耍了小手段。我变身为小老鼠，企图偷走她的娃娃。没想到一碰到她，我的变身魔法就擅自解除，眨眼间跟垃圾一样在第二音乐厅里翻滚。

「我就知道你会用这种方法，所以请它让你一碰到我就会解除变身魔法了。」

她从怀里掏出娃娃说。

第三次我堂堂正正地跟她对决。我比第一次和第二次更快被击垮在地。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我都一样堂堂正正地战斗。因为我是苍天魔女，一直以来保护城市的守护者。

但是每次面对她，我都体认到自己根本不是守护国家的魔女。

每次面对她，我都没劲地在她眼前倒下。

我逐渐失去自己的存在意义。

「你谁啊？」「脏死了。」「今天是庆典你有什么毛病？表情那么痛苦。」战败后走在路上，人人对我投以厌恶的眼光。

不是苍天魔女的我毫无价值。

「找到你了！你就是胧之魔女吧！」

被萨玛菈打败后见到的蜜莉娜丽娜宛如一场狂风暴雨。

应该崇拜我的她，将无处宣泄的怒火化为魔法彻底朝我施放。

我偶尔会失去抵抗的力气，被关进牢里。我想干脆在牢房里什么也不想算了。

「…… 啊啊，这样啊。」

我从过去的经验明白，不是我最后碰到的事物，每一天都会恢复原本的状态。

牢房的门像是拒绝我久留一般在隔天打开。若是继续待在牢里发呆，狱警不久之后就会出现，把我当成迷途误闯的流浪汉赶出去。就连牢房都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挑战萨玛菈赢不了，被城里的人们遗忘，还被崇拜我的女孩攻击。我就这样重复度过每一天。

至今为止我累积的一切全部化为乌有。

无处容身，也没有人记得我。

在人人都不认识我的城市，我变成了无名小卒。

失去仅在短短一瞬间。

我以为成为魔法师就必须帮助别人，我以为那是我的使命，我以为自己获得的力量可以带给别人幸福。

在重复的每一天中，没有我能给予幸福的人。我什么也做不了，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一再过着不存在的每一天。

「…… 总觉得已经累了。」

我无可奈何。

不管怎么做都找不到正确答案。苍天魔女的身份遭到剥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只剩下空空如也，不存在于任何人记忆中的空虚。

不知不觉间我哭了。

我在路上嚎啕大哭。

只经历过一路顺遂人生的我并不知道遭人遗忘、被崇拜之人拒绝的悲伤，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挫败。

在一路顺风的日常中首次出现的阴影，让我的内心完全挫败。

真是太丢脸了。路上行人在远方看着我窃窃私语，嘲笑我一把年纪了还这么难看。管他的。反正只要把眼睛别开，每个人都会忘记我。

我完全自暴自弃。

我放弃了一切。

「…… 你好。你还好吗？」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你。

伊蕾娜。

刚入境的你率先朝我走来，对我伸出援手。

●

在那之后，我和刚入境的伊蕾娜哭诉。

我姑且保留了城市与我现在的状况。

依照伊蕾娜的个性，就算跟你说也没有问题；但是当时我们初次见面，我以为告诉你城市每天都会从头来过、没有人记得我，你明显会把我当成怪人。

不过，跟初次见面的人哭诉抱怨本来就很奇怪了。

我姑且省略了那些细节，说自己做的一切全都没有意义，好几年来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身为魔法师明明应该用那份力量帮助别人，却没有人需要我的力量。

苍天魔女这个名字失去了意义。

我被崇拜的人拒绝，被城市的居民抛弃，失去了一切。我说自己丧失了活下去的意义。

我说，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原来如此。」

哪怕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伊蕾娜也没有随便打发，诚挚地点头聆听。

「…… 我听不太懂耶。」

她不假修饰地回答：「这个国家的魔法师非得帮助别人不可吗？」

可能是同样身为魔女让她在意，她露出「好麻烦……」的表情问我。

当然，并不是这样。

我说出自己的回忆。

我想跟小时候在街角唱歌的少女一样，成为给予他人笑容的人。

我说自己除了魔法之外没有其他才能，希望能用魔法对他人伸出援手。

「…………」

默默听完我的话，她沉默了半晌后开口：「…… 不好意思，我还是不太理解你的意思。」

她露出严肃的表情「嗯嗯……」地沉吟。

想必是害怕会让哭泣的我受到二次伤害，她用十分温柔的语气，搭着我的肩膀安慰似地说：

「你的天分跟应该做的事情不是没有关系吗？」

帮助他人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需要魔法的工作也多到数不尽。

所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得用魔法帮助别人不可，为什么非得受到别人认同不可。

她直率地对我说：

「对我来说，魔法只不过是生活的其中一个方法而已。魔法虽然方便又有魅力，却并非无所不能。魔法本来就只是遇到问题时的选项之一罢了。」

如果你认为过去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寻找新的目标不就好了吗？

她对我笑了笑。

「你要不要多多面对自己呢？」

我的目标是什么？

度过一帆风顺的人生，我一次也没对这个问题感到怀疑。

我想成为人人向往的魔法师吗？

还是想帮助别人？

这时我终于想到一件事。

我过去一定从未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感到怀疑，所以才会迟迟没有发现。

至今为止，我一次也没有面对我心中的心意。

我是为了什么才成为苍天魔女的？

我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不觉间，眼泪停了下来。

「呵！我说了挺帅气的话呢…… 一入境就帮助别人…… 不愧是本小姐。」

我给的建议还真不错──伊蕾娜说着这种自恋的话，接着说「看来你不哭了，我已经不必再说什么了吧。」对我笑了笑。

语毕她起身朝我挥挥手，便消失在城市之中。

我一直看着即使忘了跟我说过话，依旧心情愉快的她的背影。

我从那天起对她感到好奇。

我每次在城里遇见她，都会偷偷跟着她。

对我来说，魔女是助人为乐的生物，使用的魔法全都必须为了别人。对这样的我而言，随心所欲生活的她看起来既奇妙，又同时充满魅力。

入境当天伊蕾娜听完我的怨言，哼着歌朝黑色头发的女孩伸出援手。

隔天她在餐厅解决事件。没用魔法就解决事件，不知是她的手腕高超，还是纯粹运气比较好。

第三天她来到酒吧。换做是我会用魔法逮捕那两名男子，但她反而坐在原位，让别人逮捕强盗。果然还是没用魔法。

她说得没错。

对她来说，魔法不过是生活的选项之一。身为魔法师，她几乎不使用魔法帮助别人。

面对人们的烦恼，魔法并非不可或缺的能力。她的背影似乎这么对我说。

身为魔女就非得帮助别人吗？

不对。

就算没有魔法，帮助别人也不难。

就算不用魔法，也能轻易获得别人的好感。

「找到你了！你就是胧之魔女吧！」

伊蕾娜第一次用魔法，是在入境这个国家的第四天。

看样子是因为她跟我一样，穿着黑长袍又戴三角帽，害她被误认为胧之魔女。

蜜莉娜丽娜的魔法非常蛮横。她本来就还是学生，纯粹只是喜欢模仿我，一定还不习惯魔法。

伊蕾娜跟蜜莉娜丽娜在屋顶上战斗。蜜莉娜丽娜不理会对城镇造成的损害，尽情挥舞魔导杖。

伊蕾娜抢走她的魔导杖，她就马上拿出第二根。

「哇，糟糕。」

她绝对完全没想过会对城镇造成什么损害。蜜莉娜丽娜用魔导杖产生岩石，朝城市砸去。

啊哇哇哇。

要是不阻止就大事不妙了。

于是我介入两人之间，挥舞魔杖夺走蜜莉娜丽娜的魔导杖，然后用魔法抵销所有的岩石，再拘束两人，二话不说把她们带去开花会堂。

蜜莉娜丽娜在城市里徘徊寻找我。如果跟伊蕾娜在一起的记忆没有消失，应该就理解她不是胧之魔女──也就是我才对。

剩下的状况就请萨玛菈解释吧。

「…… 受不了，真爱惹麻烦。」

作为拯救城市免于危机的回礼，我拿了伊蕾娜的面包才拉开距离。

我在一旁看着伊蕾娜和蜜莉娜丽娜两人在开花会堂前困惑地环顾周遭的模样。

难得使用魔法，心情却畅快无比。

和过去帮助城市里的人时有什么不同？

「…… 啊，原来是这样。」

此时，我发觉自己下意识地向城市里的居民要求回报。

我想跟小时候崇拜的女孩一样，让人们崭露笑容。

长时间身为魔女，被拱为保护国家的守护者之后，我的初衷变成纯粹的借口。

我是为了被别人感谢才用魔法的。

所以遭人遗忘才会感到悲伤。

「…… 太肤浅了。」

小时候感动我的歌声，明明没有那种不纯洁的心情。

那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袭击伊蕾娜跟蜜莉娜丽娜，并每次都玩弄两人似地边开玩笑边逃跑。我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话了，这番举动让我心情雀跃。

那一天的最后虽然被抓，我隔天早上仍理所当然地被从牢里释放。因为以前有过经验，所以被关进牢里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在伊蕾娜她们眼中看来，我在牢里可能老神在在。

学监视我的蜜莉娜丽娜悄悄跟踪伊蕾娜，我发现某件事情。

被伊蕾娜和蜜莉娜丽娜追着跑的隔天。

「……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伊蕾娜露出讶异的表情，一看到我就对我说。她似乎从打扮马上认出我就是胧之魔女。

「…… 吓我一跳，就连你被抓的事实都被消除了吗？受不了…… 亏我昨天那么努力，结果全是白忙一场？」

她无奈地耸肩说自己白白浪费了一天。这时我终于发觉，伊蕾娜跟我一样，位于周而复始的这一天之外。

看样子，从国外来的她被重复的这一天排除在外。

「啊，伊蕾娜。我知道今天和昨天是同一天喔。」

不只有伊蕾娜喔～我当场纠正她，她就瞪大双眼，说着「…… 怎么回事？」向我要求详细解释。可是，就算当场说明，我也能料到她的视线一离开我，记忆就会被重置。

「…………」

我和伊蕾娜一起走在街上，摇了摇头。「不好意思，现在没办法跟你详细解释。」

我就算告诉她，记忆被消除也没有意义，只能让她靠自己得到结论。

想阻止萨玛菈，我一个人能做的有所极限。

为了让同为魔女的她帮助我，她必须自己得到真相。

从那天起，我开始和伊蕾娜见面。

虽然到头来在哪里见面，做了什么全都乾乾净净地从她的记忆中消除，所以每次都得从初次见面重来。

「啊，你不是胧之魔女吗？你好～」

有时候她跟朋友一样轻松地跟我打招呼。「我想问你一下，这附近有推荐的面包店吗？可不可以带我去？」

她想吃面包，于是我就带她去面包店。

「那个…… 老实说请问你现在赚了多少……？」

有时候她出于好奇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

「啊，胧之魔女小姐。你觉得这幅画怎样？画得好不好？画得很好吧？不说画得很好我就发飙喔。」

有时候她还会给我看在墙上的涂鸦。

跟蜜莉娜丽娜一起攻击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对我完全没有敌意。

最起码，现在城里的人跟蜜莉娜丽娜应该告诉过她我是坏人才对。

「…… 伊蕾娜为什么那么常跟我说话？你没听过胧之魔女是怎样的人吗？」

为什么？我曾经跟麻烦的女孩一样问过她一次这个问题。

她给了我一个平淡的回答。

身为告诉我魔法只是人生选项之一的人，那个答案非常有她的风格。

「你是不是坏人由我来判断。我虽然会参考居民的意见，但不会认为那是绝对的评价。」

「所以说，在伊蕾娜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的印象是你是有点麻烦的女孩呢。」

「别说我是女孩啦。」我年纪应该比你还大耶。

「不好意思。」

她噗哧地笑了。

一想到我一离开她的视野，这段对话也会从她记忆中消失，就让人有点心痛。

伊蕾娜几天之后才笃定每一天不断重复──才看见一天的终结。虽然是同一天啦。

然后下一个今天的早晨。

我遇见正在前往开花会堂途中的伊蕾娜。

「哎呀哎呀，难道说你想去开花会堂吗？」

呀呼～我朝她挥了挥手说。

不晓得第几次的初次见面。

「你是胧之魔女吗？」她一眼就认出我是谁，马上用手肘撞了撞我说「教人家一下非法入侵开花会堂的方法嘛～」这种像是挚友的距离感。哎呀，其实对她来说我们是第一次见面说。

机灵的我马上察觉她的目的点了点头。

「好啊。」

她肯定是想去开花会堂，厘清同一天不断重复的原因吧？

我们走在城里，在热闹的人群中穿梭并且闲聊。

我早就料到她说不定会问我进入开花会堂的方法，事先准备了一样东西。

「这个送你。」

来来不要客气，我拿出写有「亲爱的魔女大人收♡」的地图跟信。

上面记载了在开花会堂中行动的方法。

「你比想像中还要可爱呢。」

她发出傻眼的声音接下，「所以说，到底要怎么进去里面？」拿出笔记本。

「从开花会堂的后门进去就好，监视非常松散比较轻松。」

「嗯嗯。」

「现在给你的地图里有走在里面的提示，走进后门就打开来看吧…… 你就这样写吧。我猜伊蕾娜你自己写，之后的你应该会比较相信。」

「说得也是。」

她在纸上称赞我。

『胧之魔女是个不错的人，很干脆地告诉了我。我们是换帖的。』

你在开玩笑吗？

『还有，她说我很有可能迷路，所以帮我画了地图。请翻翻看口袋。』

伊蕾娜这么写，把我的信跟地图塞进口袋里。

诱导到这里我赫然发现。

「糟糕…… 话说回来，工作人员出入口上了锁，现在没办法用。」

得准备别的出入口了…… 我嘟哝道。

「原来如此。」

伊蕾娜点头。

『难道说你忘记要怎么开门束手无策吗？用一下魔法就好，你不是很擅长吗？』

…………

原来你很擅长啊……

●

在那之后，伊蕾娜在开花会堂与萨玛菈相遇。

「今天的首场演唱会，是第几次了？」

她真的很机灵。

她依照诱导来到第二音乐厅，马上发现萨玛菈就是一切的元凶。

萨玛菈一如往常一脸意兴阑珊，却因为被伊蕾娜发现而感到有些不快。

她即刻用魔导杖打飞伊蕾娜。

「──危险！」

在一旁偷看的我马上出手拯救伊蕾娜。我骑上扫帚，接住被打飞的她。

还不知道事情经过的伊蕾娜和我两人肯定无法抢走萨玛菈的娃娃。

于是我喷出白烟，决定暂时撤退。

「…… 胧之魔女。」

我看见萨玛菈在浓雾的另一头咂舌。

「…… 萨玛菈。」

我用没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

那似乎是我第一次与她四目交接。

我太傲慢了。

明明说要带给城市的居民们笑容，却对最崇拜的人漠不关心。

我不知道她身边的事情细节。

可是我能推测发生了什么事。

两周以上之前，在老奶奶的店重逢时，我看见她的双眼马上就明白了。

她的梦想一定破灭了。一定没有获得再次于人前演唱的机会。明明一直想唱歌，却没有被任何人认同。

即便如此，她仍旧无法放弃梦想而暗自痛苦。

并对实现梦想，过着梦幻般每一天的我抱有接近嫉妒的感情。

我马上就发现了。

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是因为我希望她不是那种人。

所以我才必须重新让她理解。

哪怕不再是苍天魔女，我也完全不会改变。

哪怕不再是苍天魔女，我也会继续帮助别人。

「…… 安妮洛特。」

烟雾中。

我怀里的伊蕾娜露出困惑的表情仰望我。

我眯起眼笑了。

「又见面了，伊蕾娜。」

你应该不记得就是了──我说。

第七章 无尽的一天的结束

在观众开始入场之前还有时间。

刚才还在的灰之魔女已经消失了，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一定是被安妮洛特救走了吧。

即使我没有灰之魔女去了哪里的记忆，我的魔导杖仍留有使用过的痕迹，换言之想必就是这么回事。

「…………」

我在台上俯视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两周。

自从我以歌姬的身份举办首场演唱会以来，已经过了两周的时间。现在我一如往常，举办史上第一场演唱会。

一次又一次地举办史上第一场演唱会，我每次阖上双眼都能回想演唱会中的情境。

宽敞的音乐厅坐无虚席。

幕一掀起，观众便会对我投以充满期待与梦想的眼光。温暖的眼神肯定了我的一切。

我会感谢在场的人们，并宣言自己将拼命带着感情献唱。只是说出理所当然的言词，观众们就会细细反刍、点头、掉泪。

我一开口唱歌，会场就会垄罩在寂静之中。

唯有我的歌声震荡周遭的一切。

歌唱完之后，观众就会像是打好暗号一般一齐起立，让整座剧场欢声雷动。欢呼会远远超过我的歌声。

人们会鼓励我，说我的歌声至高无上。

所有人都爱着我。

所有人都注视着我。

不论是今天、明天、后天。

我永远都身在这一天之中。

○

「就是这样，伊蕾娜。我们去拿走萨玛菈的娃娃吧！」

已经说完了，差不多够了吧？她乾乾净净地消除四面八方展开的镜子，朝我伸手。

动作仿佛护送公主的绅士…… 看起来倒也不是不像。

这只手是什么意思？不机灵的我侧了侧脑袋。

这个构图与其说是公主跟绅士，比较像是期待握手的饲主，与看不懂指令的笨狗。

终于，安妮洛特一脸遗憾，「唉……」地叹了口气。

「不是不是，伊蕾娜。我说你啊…… 应该懂这只手的意思吧？」

「嗯。」我点头。「像这样吗？」

呼啪！

我用手打了一下她的手，发出响亮的声音。舒服的感觉让人浑身发麻。

「好痛！」

突然遭到暴力相向，苍天魔女安妮洛特把手抽了回去，不满地蹙眉。

看来这不是她期待的进展方式，表情就像是被养的狗咬了一口。

「好过分喔，伊蕾娜…… 我之前不是跟你约好我只要这样伸出手，你就要做什么了吗？」

「是这样吗？」

就算你说之前说过，我也完全不记得以前见到你时的记忆。

我们是怎么约好的？

「我们不是约好，像这样伸出手的时候，你就要把婚戒戴在我手上吗？」

「不是我们绝对没有约好。」

「不对！没有那回事！我们绝对约好了！」

「我没有印象。」

「毕竟伊蕾娜见到我时的记忆完全消失了…… 不记得也没办法。可是呢，自从遇见伊蕾娜之后，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喔。」

「是这样吗？」

对我来说，刚才她潇洒登场，用公主抱接住我才是初次见面。就算跟我说发生了很多事情，令人遗憾的是现在的我也没有印象。

她像是翻阅相册一般，面带怀念的表情一一说出我不知道的回忆。

「比如说──对了，三天前见面的时候，我们约会了一整天喔。」

「喔喔。」真的吗～？

「还有，两天前你有对我说『事件解决后，住在这个国家好像也不错～』喔。」

「嗯嗯嗯。」真的吗～？

「然后昨天见面的时候呢，伊蕾娜你说『安妮洛特是我目前见过的人之中最漂亮的一个。太美了。将来想跟你结婚。』对我展开热情的追求喔。」

「嘿～」这个绝对是骗人的。

我大叹一口气。

「要瞎掰的话可以掰得像一点吗？」

「我才没有瞎掰！你绝对跟人家约好了！」

「难道你受到每次说话智商都会下降的诅咒吗？」

「真奇怪，你是我目前见过的伊蕾娜中说话最辛辣的一个…… 怎么会这样……」

「难道不是因为你是我目前为止见过的你之中言行最支离破碎的一个吗？」

话虽如此。

被从这个世界消除的两周。

以及这个城市同一天周而复始的两周。

对于自身存在不被任何人认知，不仅如此，还在所有人都重复同一天的国家中独自挣扎的她来说，我这种人的确弥足珍贵。

会稍微有点兴奋过头也在所难免。

我要是没有来，她恐怕会分不出奇怪的究竟是国家，还是她自己。

不过，这句话对我也适用。

要不是有她，我恐怕也会抱头苦恼，不晓得国家跟自己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被排除在梦回之城卡尔赛尔外的同伴，彼此成为朋友可说是合情合理。

话说回头，我们若不解决这个城市的问题，这个国家肯定会永远被囚禁在梦一般的这一天里，循环不断。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边。」

她耸了耸肩。「刚才说了很长一串，这个城市这两周来都重复过着同一天。而原因就是她手中的娃娃。只要拿到那个，应该就能让城市恢复原状。」

「…………」

「可是我没有证据。」

「那你有胜算吗？」

我问她有没有策略。

安妮洛特仿佛正在等我这句话一般，面露想到了什么妙计的得意表情──

「伊蕾娜，这里有两个魔女吧？」

「是。」

「我想说只要有两个魔女，应该就能有办法解决才对。你觉得呢？」

「原来如此。」

完完全全就是没有策略呢。

清清爽爽的没有策略。

她果然突然变成笨蛋了。怎么了？你累了吗？

我还以为她会提出我没想到的妙计，然后我们两个一起去对付萨玛菈小姐。看来并非如此。

应该说，多了我一个人，能做的事情也没有增加多少。

「该怎么说，有没有能像这样，轰隆一声直接打赢的方法？」

「智商又降低了……」

总觉得每次对话后，她的脑袋就越来越差劲，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总之，玩笑先开到这边。」

你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说──我只有点头这么想，因为她露出颇为正经的表情。

「放心吧，伊蕾娜。我有准备策略。只要成功，明天就会到来。」

「喔喔，什么样的策略？」

「呵呵呵，我的策略是呢──」

嘟嘟哝哝。

她跟我说了她准备的策略。

方法只有一个，可是单纯至极。

「……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恐怕没有。」

…………

她对陷入沉默的我说：

「所以伊蕾娜，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需要你的力量──她说。

我没有给予明确的回答。

「…… 我们两个一起战斗不会很困难吗？战斗中我和安妮洛特要是走散了，会发生最糟糕的状况喔。」

从安妮洛特身上的性质来看，那一瞬间我的记忆无疑会被重置。

换言之，我会不理解为什么要和萨玛菈战斗，更不可能彼此配合。

这不是保证我们会变成彼此的绊脚石吗？

「…… 总觉得突然想回家了呢。」

我顿时干劲尽失。

从刚才开始智商就不停降低的安妮洛特看见我失去动力鼓起脸颊。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不可以啦，伊蕾娜。」她露出灿烂的眼神说：「我不会再让你逃跑了，呵呵呵。」

「…………」

智商降低后还露出有点束缚的倾向呢。事到如今她还要追加多少个性才满足？

「…… 顺便告诉你喔，伊蕾娜。刚才我伸手就是为了这样。」

「？什么意思？」

「我没跟伊蕾娜说过，不过就算不看见我，还有一个避免丧失和我有关记忆的方法。」

喔喔？

「该怎么做才好？」

「这样。」

她举起握住的手，用食指戳了一下。我听不太懂解她的意思说。

我侧了侧头。

「伊蕾娜，如你所知，我只要离开视野之中，和我有关的记忆就会消失；可是在接触我的期间，就算看不见我也没关系。」

她实际示范了一次。

她握着我的手，离开我的视野──绕到我背后。

「…………」

我的视野中没有安妮洛特。

但是我知道她就在我背后。

和她有关的记忆依然留在脑中。

「你看，对吧？」

呵呵呵，安妮洛特伴随开心的笑声从视野角落出现。「只要利用这个机制，最起码能避免在战斗中失去和我有关的记忆。」

「…… 原来如此。」

不过，难道必须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安妮洛特牵手吗……

「…… 你不喜欢？」

她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不会不会。

「不算是不喜欢……」我慎重地选择字汇重新面对她。「我是不喜欢被束缚的那种人。」

「嗯，那就没问题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不太束缚的人。」

「你难道忘了刚才的举动吗？」

难不成，安妮洛特连自己都会忘记自己吗？

我狠狠眯起眼，她就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总而言之，为了作战必须牵手才行。可能会有点热，对不起喔，伊蕾娜。」

我点头回应。

「我是没有关系……」毕竟似乎只有这个方法。可是，「你要是敢做奇怪的事情，我就狠狠打你的手。」

「嗯，没关系。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还挺绅士的。」

安妮洛特边说，边跟情侣一样把手指缠了上来。

「…………」

呼啪！

●

我每次以歌姬萨玛菈的身份上台都会想像。

或许我从小就注定要唱歌。

我才八岁的时候在餐厅钢琴的伴奏下演唱，受到许多观众称赞，说我将来一定会成为职业歌手。

那是我第一次在人前献唱。

从那一天起，我就对让别人听见我的歌声着迷。

每次在外工作的爸爸回家，我都央求他带我去那间餐馆。爸爸伤脑筋地笑着，仍偶尔会带我去。

从第二次开始，我凭自己的意识走到钢琴前演唱。

十岁的时候，妈妈请我去外婆经营的店帮忙。我想练习唱歌，但是看见妈妈每次为了跟别人见面而化妆，我都觉得自己不该待在家里，所以乖乖听话。

心情不舒坦的时候最适合唱歌了。

「萨玛菈的歌声真的很好听呢。」

我像是要排忧解闷一般，在骨董店前唱歌。路过的人偶尔会听见我的声音回头停下脚步，并在我唱完时鼓掌、要求握手，并给我一点钱。

在店里看着我的外婆也总是称赞我是天才。

外婆的骨董店里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唱完之后，我会一面帮忙，一面浏览店里的商品。现在已经结束使命的物品们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氛围，静静等待再次替别人派上用场。

「这是什么？」我指着花俏的洋装。那好像是古时候的便服。

「那是什么？」我指着木棒。外婆告诉我那是魔法师的魔杖。

我可以挥挥看吗？我问，外婆就轻轻点头说：「可以喔。」

嘿呀一声，我挥了一下；但没有事情发生。古时候的人好像会像这样挥挥魔杖，只有能使用魔法的人才能成为魔法师。现在的时代只要用魔导杖，人人都能使用魔法，让过去听起来不方便到难以想像。

我吃惊地说，外婆就说「对呀……」缅怀过去似地露出略显悲伤的表情。

我每次看到好奇的东西都会问外婆，外婆也每次都露出温柔微笑告诉我。

每当听见外婆的解释，我都尝到知道城里别人不知道的秘密的兴奋感。

「这个是？」

外婆唯一不告诉我是什么的东西，是藏在店深处的小娃娃。

那被收在玻璃柜中，四面八方贴满写有奇怪文字的纸。

明显散发出异样的气息。

所以我才提问。然而──

「不可以碰那个！」

外婆大声喝斥。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生气。

在那之后，我每逢假日就会造访外婆的店。我在店前面唱歌、在店里帮忙，度过每一天。只要唱歌，外婆和路过的行人都会面露笑容，我过得还算充实。

我只要唱歌就能让别人开心。

这个事实给予我活下去的意义。

「大姐姐唱歌好好听喔！」

其中一个小女孩是我的常客，年纪大概八岁左右。

我摸摸她的头，小女孩就说她的梦想是跟我一样，成为让别人幸福的人。

我很光荣。当时的我才十岁左右，却有小孩因为我而获得目标。能透过唱歌给予路过的人幸福让我欣喜若狂。

我认为继续唱歌，给予别人希望是我的义务。

我祈祷今后美好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好景不长。

「萨玛菈，你要长成正经的大人。」

我十二岁的时候，爸爸这么说摸摸我的头，整理好行李就离开家里了。我问爸爸去了哪里，妈妈就说「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宛如空壳事不关己地回答。

我知道。

爸爸不在的时候妈妈和不认识的男人在外头碰面，还约对方回家好几次，以及陌生男子和妈妈的关系。

陌生男子很不负责任，和妈妈的关系一曝光，就仿佛打从一开始与妈妈无关似地，再也不来家里了。他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在那之后，我就不常去外婆家了。因为失去了爸爸，妈妈变得失魂落魄，虚弱到必须由我来支持她。

○

「走在街上的时候有必要牵手吗？」

水果、料理、贵金属、面包跟花朵，各式各样的店栉次鳞比。

我混进人群中，白了走在身旁的安妮洛特一眼问。

跟萨玛菈战斗的时候再牵手不就好了吗？我说。

听见我的话，安妮洛特就找借口似地说：「不是…… 可是如果在街上走失，不就得从头解释一次，很麻烦呀？这里人又那么多。」

那副模样仿佛找借口跟刚交往的女朋友牵手的男生。

「…… 嗯。」

话虽如此，的确，又得重新听她说那一长串我也很伤脑筋。

虽说会失去记忆，身体依然记得和安妮洛特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

一天听好几次那么长的话，身体当然会累。

举例来说，就跟一天战斗好几次会消耗魔力一样。

「……！伊蕾娜，这边……！」

就在此时。

安妮洛特突然用力拉着我的手，来到大街角落陈列各种料理的摊贩后方。

「……？咦，安妮洛特……？怎么了……？」

突如其来发生这种事情害我吃了一惊。她自称绅士，没想到这么粗鲁。我悄悄准备巴她一掌。

可是另一方面，她不看我一眼，从摊贩后面瞪着大街的方向。

…… 怎么了？

我侧着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 肚子有点饿了呢。」

眼前出现身穿学生制服的蜜莉娜丽娜。

是上学回家吗？她的表情丝毫没有危机感，以及身穿魔法少女服装时的紧张感。

「…… 呼，好险喔，伊蕾娜。」安妮洛特看着蜜莉娜丽娜抹去汗水。

「说得也是。」

「话说回来，我忘了说。这个时间蜜莉娜丽娜在附近徘徊。幸好在最后一刻发现了。」

现在遇见蜜莉娜丽娜，无疑会在街上强制展开战斗。

「总之先在这里躲一下吧。」

姑且不论她绅不绅士，躲在阴影处可说是恰当的判断。

「呃，那个…… 你们是谁……？」

话虽如此，对老板来说似乎并不恰当。

卷饼摊的老板厌烦地皱起眉头，嘀咕：「这两个是谁……？」

安妮洛特说：

「嘘──！」

小声一点啦！她用眼神示意。

「不是，嘘什么啊……」

你们是怎样……？老板说。对过去守护这个国家的她来说，语气真是太不敬了。

话虽如此，她的丰功伟业如今属于萨玛菈，老板会皱眉也情有可原。

「安妮洛特，交给我吧。」

我大概比安妮洛特还要习惯应付这种紧急状况。

我搭着安妮洛特的肩膀让她退后一步，凑到老板身边。

「…………」接着我默默把一枚金币塞进他手里。这么一来他就应该会放我们一马才对。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嘘──！」

「不是，嘘什么啊。你们到底是谁？」

不久之后，等到看不见蜜莉娜丽娜，我们才离开卷饼摊。

「每次发生这种事情，我都会体会到这个国家的人真的忘了我。」

安妮洛特嚼着为了向老板赔不是而买下来的卷饼如此说道。

不留在任何人记忆中与不存在同义。

「…… 这样吗？」

我啃着卷饼回头。老板忘了我们给他添的麻烦，对往来的行人微笑。

「不留在别人记忆中果然很难受呢。」

尽管努力保持开朗，还是没办法排解寂寞与悲伤。

她轻轻笑了，唯有继续用力握住我的手。

●

爸爸离开家里后。

妈妈边打零工赚钱度日，边让我继续就学。她再也没有露出笑容。

只要唱歌是不是就能让她再次微笑？

我并没有天真到在跟失去光明一般阴沉的妈妈面前尝试。

我思考能怎么支持妈妈。

令人遗憾的是，我只会唱歌。这时，我想起在外婆的店前面唱歌赚钱的日子。

假使，如果不是在路上，而是在餐厅里唱歌，是不是就能赚更多钱？

于是我去餐厅询问。

「…… 咦？你说…… 想在我们的店里配合音乐唱歌吗？」

直说就是我去毛遂自荐。不论什么音乐我都能配合演唱，请给我酬劳。

说巧不巧，那间餐厅就是以前爸爸牵着我的手上台献唱的餐厅；可是那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餐厅里的人几乎都不记得我。

结果，在那之后我就算没有得到爽快的答应，依然获得餐厅里的人许可，以临时歌手的身份出道，赚取绵薄的酬劳。

当时我才十四岁。即便是缺乏常识的请托，餐厅也愿意接受。有可能是因为我太年轻了，也有可能是我的歌声获得认可。对于当时拼了命的我来说，一切都无所谓。因为那是我让妈妈轻松一点的唯一办法。

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唱歌赚钱，稍微分担了一点生活费。妈妈说我不用做那种事情，却没有严厉禁止。因为我的收入或多或少帮助了家计。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希望她担心。

「我的梦想是成为歌手，在大舞台上唱歌。」

因此我找借口似地说，现在只是跟练习一样。而这并非谎言。

我是真的想要成名，也认为继续唱歌为众人带来欢笑是我的义务。

我每天在学校跟工作间往来。

因为我有工作，所以没有时间跟同学玩耍。同学每次抱怨老师跟课业的时候，都让我松一口气。他们让我觉得自己比较努力，比较辛苦。

我的朋友越来越少。

纵使如此，我还是认为有工作就没有关系。

年复一年，我不停唱歌、唱歌、用功，拮据度日。

不知不觉间，对我来说曾是闪亮梦想的歌唱，成了枯燥乏味的工作。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继续唱歌。

十八岁的时候，外婆去世了。我和妈妈都忙到没时间拜访她，害她孤独一人在家过世。

「萨玛菈，我会继承外婆的店，不用担心。你就随心所欲地生活吧。」

对不起让你这么辛苦。

外婆的葬礼后，妈妈这么说，对我微笑。

妈妈似乎也对让我辛苦感到愧疚。十八岁时，我刚好毕业出社会。

「谢谢。」我对妈妈诉说表面上的感谢，前往驻唱的餐厅。

走在街上，我忽然对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是什么感到怀疑。

我忽然想到妈妈用辛苦来形容我在餐厅驻唱的日子。

在妈妈眼中看来原来是那样吗？我的生活看起来那么痛苦吗？

我明明在从事喜欢的工作生活──

「萨玛菈，你现在几岁了？十八吗？差不多该找其他工作了吧？」

餐厅老板某天这么对我说。他是在暗示我「你差不多该走了吧？」「是不是该放弃唱歌了？」「反正你也当不了有名的歌手。」

在这个国家活动的女歌手，大多十八岁左右就会以某种形式登上舞台。

不像我在这种小餐厅的角落，而是在开花会堂那样的大舞台，面对大批群众演唱。

老实说。

我早就发现了。

我只有唱歌的天分。

然后，具有和我相同天赋的人，这个世界比比皆是。

学生时代不念书、不交朋友、每天唱歌。我在小小的世界中醉心于自己的辛劳，除了唱歌之外，早就无路可走了。

在环视周遭，如宝石般闪闪发亮之人多不胜数的世界中，唯有我拼命打磨自己早已失去光辉的宝石。

──萨玛菈，你要长成正经的大人。

爸爸的话沉重地压在我背上。

我有成为爸爸期望的正经大人吗？我每天抱着疑问，在我唯一剩下的道路上继续唱歌。

十九岁的时候，我因为「我们找了更年轻开朗的女孩」这个理由而被赶出餐厅。

即使如此，我仍然没有放弃唱歌。

我接连在好几家餐厅驻唱，有时候被骂「难听死了。」有时被嘲笑「脸好臭。」依然迎接了没有人祝福的二十岁生日。

我一直唱歌，一直唱歌。

我跟候鸟一样一家餐厅换过一家餐厅，直到二十一岁。我最后来到卖酒的店，对醉汉陪笑，做着曾几何时会有许多人因为我的歌微笑的梦。

我继续唱歌。

然而结果，不久之后我也被最后一间店辞退了。因为醉汉没有人听我的歌。

我二十二岁了。

──大姐姐唱歌好好听喔！

我十岁时看见的光景忽然闪过眼前。在路边唱歌，给予小孩子目标，充满幸福的日子。相信继续唱歌给予人希望是我的义务，充满纯粹光芒的日子。

我好想回到那段时光。

所以我在路上唱歌。

我一开口马上就发现，我在外婆的店前面唱歌时会有人驻足，是因为年仅十岁的女孩唱得很好，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

如今已经没有人愿意在我面前驻足了。

碰巧就在这个时候。

「──梦回之城卡尔赛尔的各位！大家好！我是安妮洛特！大家有任何烦恼，都可以跟我商量喔！我一定会华丽地解决的！」

城市上空传来响亮的声音。抬起头，好几张传单飘了下来。捡起来一看，那是自称城市守护者，可疑女孩的自我介绍。

看样子，她是专门帮助别人的万事屋。报酬给点心意就好，主要活动内容是替城市的居民带来笑容。

高举这种愚蠢理想的，是一名淡绿色头发的女性──苍天魔女安妮洛特。

过去说要以我为目标的女孩。

○

跟刚才一样，我们大摇大摆地从开花会堂的后门进入。

我们走过工作人员通道，前往萨玛菈所在的第二音乐厅。今天几个小时后，她将在第二音乐厅举行演唱会。

也许是挑战了萨玛菈好几次，安妮洛特大致掌握了萨玛菈一整天的行动。

「基本上她都在第二音乐厅跟休息室往来。」

顺带一提，现在她恐怕跟刚才一样，在第二音乐厅的舞台上发呆。

…… 话说回来，我和蜜莉娜丽娜抓到安妮洛特的时候，她也马上就回开花会堂了说。

「她好像是个工作狂呢。」

「省下我们找她的时间真是太好了。」

安妮洛特傻眼地点头。

可是真奇怪。

「…… 她跟安妮洛特你还有我一样，是知道同一天不断重复的人吧？」

从稍早见面时的语调听来，她应该理解自己每天都重复举办首场演唱会，却依旧站上舞台。

感觉真令人毛骨悚然。

「…… 她不会腻吗？」

日复一日，她跟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一样，遵循相同的行为模式，重复举行首场演唱会。

换做是我，三天左右就受够了。

「啊哈哈，你看起来像是会不知道想做什么呢。」安妮洛特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不知道，其实她搞不好也不想重复过同一天。」

「…… 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我看到她有那种感觉。总觉得，她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过着同一天。」

「然后我就被卷进她心不甘情不愿重复的每一天吗？真是有够麻烦。」

「不过，她可能不是有意波及这个国家的人喔。」

「…… 你还真替她说话呢。」

怎么会这样？我牵着她的手盯着她看，眼神宛如敏感察觉到另一半不正常异性关系的情人。

视情况呼啪！地打她的手也在所难免。

「因为我在这个国家，是不论什么人都愿意帮助的好人呀～」她却敷衍过去。

「…………」

我继续盯着她看。

真的只有这样吗？

「不是…… 我没有确切证据，但总有那种感觉……」安妮洛特尴尬地别开眼。

「又是直觉吗？」

她的表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但是我并没有深究。绝对不是因为我趁机假装成不多管闲事的好女人。

我们顺利抵达第二音乐厅。

「嘿呀！」

不给我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她就打开沉重的门。稍嫌冰冷的空气吹过我们身边。

在此同时。

她看着我说：

「看到她──就给我这种感觉。」

她说。

听了之后，我望向音乐厅前方，在舞台上俯视空无一人观众席的她。

「…………」

在这个国家重复第一场演唱会的萨玛菈独自一人呆站在舞台上，流下一行泪水。

●

「遇到麻烦的时候请呼救！我会马上赶到你身边！」

苍天魔女在梦回之城卡尔赛尔上空疾驰。看着她每天在天上到处飞翔，四处帮助别人，我继续在街头唱歌。

听说，她出身于这个国家，花了好几年到国外的魔法学校留学，终于衣锦还乡。

我想她一定也和我一样只有一种天分，因此只能身为魔法师生活。一这么想，我就自然而然地对她涌现一股亲近感；但在此同时，我也后悔自己让她走上这条路。

她一定是因为崇拜我，才会选择依靠魔法的人生。

「…… 真耀眼。」

我在路上仰望她喃喃自语。在闪耀的太阳下骑扫帚奔驰的少女，充满对未来的希望。

那是我很久以前抛弃的感情。再过五年、十年，或许是更久之后，她一定也会发现。

自己的才华根本一文不值。

「──没关系，萨玛菈。你不用在意。」

某天，妈妈抱着我说。

我不工作，每天在家跟街头往返。妈妈温柔地对就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唯有混吃等死的我说：「学生时代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现在换我努力了。」

所以你可以休息一下喔。

妈妈跟对小孩子说话一样，摸着我的头说。

在开心的同时，黑暗的感情也在我心中盘旋。因为妈妈的话唯有否定了我朝实现梦想努力的每一天。我不是被妈妈逼着唱歌的，我是自己想唱才唱；然而我越是这么说服自己，出于义务感歌唱的日子就越是在脑中浮现。我真的是朝梦想努力吗？我真的喜欢唱歌吗？我是不是因为漫不经心地唱歌，所以才没有人愿意看见我？

我在妈妈怀里闭上双眼。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我一面在路上唱歌，一面守望安妮洛特，替她加油。因为她跟我一样。

我为了替在耀眼的地方继续闪耀的她打气而唱。

──反正她迟早会遇到挫折。

并对在心底如此唾弃的自己视而不见。

「喂，你听说了吗？安妮洛特好像又解决事件了。」「前天逮捕的窃盗团她好像也有贡献，真了不起啊。」

人们从在街上唱歌的我面前路过。

「她一定会成为大人物，绝不会错。」「欸、欸，你看这个！我要到安妮洛特的签名了！」「那个人真的不得了！我一呼救她马上就跑来帮我了！」

安妮洛特一天比一天受到城镇居民认同。

她明明应该是落伍的魔法师。起初对她嗤之以鼻的人，也都一百八十度改变态度赞扬她。

一天、一周、一个月。

随着时间过去，人们仰望她的眼神也跟着改变。每当他们看见她，就再也不注视只有在街上唱歌的我。

「…… 好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她和我不同。我发现她跟我这种悲惨的人不一样，具有让自己闪闪发亮的事物，并理解那个的价值。

她回国不久之后，我就不去街上唱歌了，每天只有在城里闲晃，虚度了一段不知为何而活的日子。

在空虚的日常生活中，她的耀眼令人嫉妒。我不知道凭什么她办得到，而我不能。她每次犯下小失误都让我松一口气。看见城镇内的大家对她的失败感到愤怒，我就内心平静。看到报纸上把她写成坏人，我就心情雀跃。我发自内心厌恶这样的自己。

给我失败，给我失败。我心中的恶魔一再对她咒骂。

我由衷痛恨这样丑陋的自己。

我不想承认她在我想抵达的目标大显身手。因为承认她，就等于否定现在的自己，所以我也无法替她加油打气。明明不想怨恨她，我却在心底讨厌她。

在那之后我又浪费了几年的岁月。我换过几次工作，也曾跟之前一样央求餐厅让我驻唱。

但是，我每次都发现没有人注意我。

直到不知不觉间，我二十五岁了。

这个年纪想实现梦想已经来不及了。

不久之后我不再离开家里。妈妈绝对没有责备不成材又自甘堕落的我，反而以温柔紧紧勒住我的脖子。我知道就是因为一直在一起，妈妈才不知道该怎么想，该对我说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来店里帮忙？」

妈妈用沉稳的语气说，仿佛在对待外婆店里的商品。乍听之下体贴的话，背后隐藏了截然不同的意图。她的意思是「你差不多该看清现实了」吧。

这辈子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妈妈的建议。

在那之后，我和她一起在外婆的店工作。我并没有跟以前一样在店门口唱歌，唯有每天看着结束使命，人人不屑一顾的物品，将他们送到下一个主人手中。

希望总有一天能站上梦想的舞台。

我每次对这个愿望迟疑，梦想就离我越来越遥远。即便如此，我依然无法放弃，是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生存之道。

「不好意思～」

某一天，妈妈碰巧不在的时候，一个客人造访骨董店。

她是名淡绿色头发的女性。

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

是苍天魔女安妮洛特。

「……！」

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胸口紧紧揪在一起，喘不过气。我们不是感情不好，只是以前曾经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 你好，在找什么吗？」

我一脸若无其事地接待她，她就对故作平静的我说：「…… 啊啊，没有。我只是刚好经过。」

然后，她说自己来自这附近，以及这间店是自己的原点。

「…… 这样吗？」

我那时已经不来外婆的店了，所以不知道。但是在去留学之前的几年间，外婆好像教过她魔法。

对她来说的原点，似乎是代表学习魔法的地方。这让我的心隐隐作痛。事到如今，我还天真地希望自己是她崇拜的人。

我告诉她外婆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她点了点头。

「啊，是。我知道。」

她原来知道。

「…… 这样吗？」

可是她工作中偶尔经过附近的时候，还是会来店里看看。她说回到怀念的地方，可以提醒自己初衷。

稍微聊了一下，她就离开了。她一句话也没有提到我的事情。

仿佛已经不记得我了。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你小时候，我在这间店前面唱歌，还摸过你的头喔。你还记得吗？

说这种话吸引她的注意，是不是就能跟她交朋友了？

我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想着这种事情。

几天后。

我为了整理外婆的遗物和店内的商品，而受托整理仓库。妈妈说自己自从接手这间店，就完全没有整理过仓库。正式开始帮忙店里的生意后，她就把麻烦事推给我做。

「…… 好脏。」

仓库里满是尘埃，辽阔的房间里充满正如其名，不再被人需要的物品。放眼望去全部都是垃圾，房间里充满霉味，似乎被弃置了很长一段时间。

「…… 快点做完吧。」

我不想久留。

被赶到不被任何人看见的角落，静静死去的杂物。我觉得它们就像是我的同类。

『你好像很丧气呢。』

正在整理仓库的时候。

不知从哪传来女孩子的声音。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老旧的杂物、杂物、杂物、杂物还有一只娃娃。

…… 娃娃？

『你好。』

在仓库的架子上。小小的娃娃坐在一堆书本上摇晃双脚，小小的双眼注视着我。

我认得那只娃娃。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很烦恼呢。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呀？』

那是很久以前放在外婆店里的娃娃──和收在玻璃柜里的一模一样。

接着娃娃自称「许愿娃娃」。

○

「…… 哎呀，你们又来了。」

萨玛菈在台上看着我们，露出嘲笑的眼神。她握着魔导杖说：「一次又一次地跑回来，真是辛苦了。」

她应该忘了我刚才和安妮洛特来过的记忆──但不愧经过两周的对决，她依然大致理解刚才发生过什么事情。

「好不容易救走伊蕾娜，你怎么又带她回来了？她明明派不上什么用场。」

…… 我猜她应该只记得刚才自己爽快地把我打飞吧。她哼笑一声，看起来极度瞧不起我们。

「那个人个性很糟糕呢。」

「跟我战斗的时候总是这种感觉。」

安妮洛特牵着我的手，用空出来的手握着魔杖。接着我们慢慢拉近与萨玛菈小姐的距离，寻找机会攻击。

两人手牵着手战斗，行动难免受到限制。没办法骑扫帚，魔法也有可能会彼此干扰。

希望能速战速决。

「…… 萨玛菈，我说过很多次了──可以把你手上的娃娃给我吗？那太危险了，不是你应该拿的东西。」

「是这样吗？我第一次听说。」

「那是因为你的记忆消失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会怎么回答吧？」

「也是，你对这个状况厌烦我求之不得。」

「我不打算把娃娃给你，也不打算离开这幸福的日子。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离开吗？」

「原来如此，看来你不觉得厌烦呢。」

这是和萨玛菈对决的时候她一直听到的话。一旁的安妮洛特无奈地大叹一口气。

「那么这次就只能战到你厌烦为止了──吧！」

说完安妮洛特举起魔杖。

随后她发射魔法。魔杖前端射出好几颗火球，如蛇一般窜过观众席，朝萨玛菈飞去。

下一刻火球四面八方朝她蜂拥而至。

然而──

「那是什么？没用。」

萨玛菈嗤之以鼻，身边不知从哪降下浊流般的水，熄灭安妮洛特的火焰。

没有凝聚魔力的动作，也没挥魔导杖。由此可见，她手中的魔导杖是特制款。

拉长战斗时间果然不利，我们要的是速战速决。

首先得排除那根麻烦的魔导杖才行。

「呀！」

于是我也发动攻击。在来到这里之前悄悄凝聚在魔杖前端，不停压缩的魔力自魔杖发射。

「──！」即使面无表情，萨玛菈仍眨眼间浮现错愕的眼神。

魔力如同子弹般飞射，贯穿她魔导杖前端的宝石，将其完全粉碎。这么一来她就应该用不了魔法才对。

「喝呀！」

紧接着我让第二音乐厅垄罩在浓雾之中。

跟平时安妮洛特做的一样，隐藏身影躲起来后，我牵起她的手。

然后说：

「我们走吧，安妮洛特。」

萨玛菈看不见我们的瞬间，应该会失去我们的记忆。

意思是我们只要躲起来她就会失忆，反应不及。换句话说，我们每次躲进浓雾里都能重置战局。

想让持有方便道具的她措手不及，就只能像这样重复速战速决。

──至少破坏魔导杖后的现在，想准备新的魔导杖应该要花一点时间才对。这是发动攻击的大好时机。

「我们上。」

我拉着安妮洛特冲进雾中。

逼近萨玛菈的位置。

「没用的。」

孰料仅仅一挥。

仅仅一挥魔导杖，我准备的雾气就消失殆尽。

魔导杖刚才应该被破坏了才对──

「──突然身在雾里我还以为怎么了，原来是被你们突袭了呢。」在雾气消散的舞台上，她轻声一笑拿起娃娃。「可是没用，我有这个。哪怕你们破坏魔导杖，还是用浓雾包围我，不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娃娃就能解决。只要有这个我就什么也不需要。从今以后，直到永远──」

你在胡说什么？

「你明明害这个城市失去了未来。」

少说梦话了。我挥舞魔杖说。

「我说，萨玛菈，拜托。」

清醒一点──安妮洛特恳求似地说，挥下魔杖。

娃娃也会实现她的愿望吗？

「我不要。」

最起码，朝我们再次施展魔法的萨玛菈看起来没有听我们说话的余力。

她露出比黑暗还要深沉的眼神紧握魔导杖，朝我们的魔法发射魔力。

随后我产生烟雾，安妮洛特从雾里发动突袭。每次萨玛菈都说「没用」清空雾气击落魔法。

我们就这样正面对决，一再重复速战速决。

为了从身在如她所愿的世界中仍一脸无趣的她手中夺走娃娃。

●

『我是许愿娃娃。正如其名，是诚挚面对人们愿望，美妙又伟大的娃娃。』

娃娃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玩笑似的话，依然摇晃着双脚看着我。

「你是…… 以前店里的娃娃……？」

我还记得。外婆唯一不许我碰的奇怪娃娃。

『没错。你不惊讶吗？娃娃在说话喔。』

「…… 我很惊讶啊。」

『是吗？看来你没什么感情呢。』

娃娃讽刺的话感觉不到任何类似情感的感觉。追根究柢，它不是人，所以说当然倒也理所当然。

『我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好久没见到人了。』

娃娃自称「许愿娃娃」，说自己是在幕后支持这个国家发展的功臣。

接着娃娃说：

『我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它的语气十分平淡。『好久没见到人了，我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吧。』它又说。

「…… 太可疑了。」

它在说什么？

突然出现，突然跟我说话，说要实现我的愿望──不可能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不用代价就实现愿望太奇怪了。」

『那么这样如何？我只有在你取消愿望的时候，才会收下你最珍贵的东西作为代价。』娃娃说：『在那之前要许多少愿望都可以。』

「最有价值的东西……？」

『歌声之类的吧。』

「……！」

娃娃说。

要许多少愿望都可以，但是只能反悔一次。不能取消其中一项愿望，失去的时候将会失去一切。

『好了，你要怎么办？』

「…………」

这么可疑的事情，谁会──

『这是报复安妮洛特的好机会喔。』娃娃对我低语。

「……！你怎么知道安妮洛特──」

『想看穿人最珍贵的东西，必须能够读心才行呀。』

「…………」

娃娃的眼神仿佛看穿了我。

『你辛苦了很久呢。努力不被人承认，也不被人看见，反而人人都瞧不起你。你明明有那么美妙的才华。』

「…………」

『你看不惯安妮洛特过着一帆风顺的人生，因为她的眼神越是闪亮，自己就显得越是凄惨。』

「别说了。」

『小时候城镇里的人明明都替你加油，长大以后却判断你没有天分，把你赶到没有人看见的角落，偶尔感受到的都是同情的眼光。你无法原谅那种人，怨恨他们。迟早想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告诉他们活该。』

「…… 别说了。」

『你至今为止太不幸了，所以承受不了幸福呢。真可怜。我就先实现你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吧。』

「…… 咦？」

我抬起头的瞬间。

仓库起火燃烧，包围我和娃娃。

「…… 你做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困惑到发不出声音。我不可能渴望这种事情──

『你不是想，这种店消失算了吗？』

「…… 不对，我没有──」

『可是你的脑海里是这么说的喔？』娃娃对我低语：『自己明明有才华却不被任何人认可，你无法原谅这样的世界。你无法原谅碰巧一生顺遂，悠哉度日的安妮洛特。你无法原谅抛下自己受到众人喜爱的她，可是你又讨厌这么想的自己。』

娃娃笑了。

『活在这种世界很令人窒息吧？很讨厌吧？来，跟我许愿吧。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慢慢地，慢慢地。

火势逐渐包围仓库。火舌在地板上摇曳，沿着古物不停向上延伸。

终于，这里的一切陷入一片火海。

『来吧，快一点。』

再不决定你会死喔？娃娃笑说。

我没有退路了。不知不觉间，我只剩下一个选项。

就如同过往的人生。

于是我──

「──你还好吗！」

深吸一口热气，正要回答的时候。

仓库的门被一脚踢开，一名魔女自门后现身。

是安妮洛特。

「火势好强……！太危险了！过来这边！」

她在入口朝我伸手。

『唉，她来救你了。这样好吗？你会错过这次机会喔。』

娃娃在架子上笑道。

「──快！」

安妮洛特朝我伸手。

『怎么办？』

娃娃问。

我看着在入口朝我伸手的安妮洛特。她看起来非常拼命，一定是看见仓库的火急忙飞来的吧。

因为她是保护城市所有居民的正义守护者。

「…… 啊啊，这样啊。」

这时我终于发现。

在她眼中，我是必须伸出援手拯救的弱者。我们之间有着不论多么努力也无法弥补的鸿沟。

于是我许下愿望。

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也是碰巧过得顺利而已。碰巧遇见莫名其妙的娃娃，跟它许愿又有什么关系？

「──拜托你，娃娃。」

于是我许下愿望。

希望世界如我所愿。

希望世界没有碍眼的事物。

○

「记忆不停跳跃……」

这已经是我第八次张开雾气，安妮洛特发动攻击了。虽说如此，萨玛菈依然一脸意兴阑珊地阻挡我们的攻势。

「究竟要重复几次你们才满意？没用的，全都没用。你们不论多么努力，也绝对打不赢我。」

看样子实现任何愿望的娃娃力量依然健在。

我试过破坏魔导杖好几次，但是不久之后就连破坏的事实都不存在似地恢复原状，并以庞大的魔力袭击我们。

「…… 伤脑筋。」

啊哈哈，安妮洛特轻声笑着，仍眉头紧皱。我们已经全力施展了好几次魔法，却迟迟无法造成决定性的影响。

只要回收娃娃就好──但萨玛菈根本不给我们靠近的机会。

「明明没用…… 明明没用，却又一再挑战我……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萨玛菈叹息道，眼神充满无奈。那是个不抱任何希望，犹如放弃一切的眼神。

安妮洛特对兴味索然的她说：

「又还不知道是不是没用。」语气就她爽朗的个性而言稍嫌强势。「不继续做下去，又不知道是不是白费功夫？因为结果总是到最后才来。」

所以现在，就算这样面对你也不是枉然。

她直白地说。

「…… 哼。」

相较之下，萨玛菈哼笑一声。「反正你这种人，我只要别开眼马上就会忘记。那你要怎么办？再说一次一样的话吗？」

「哈哈哈哈！你太小看我啰。」

安妮洛特边说边举起魔杖。

她将魔杖中的魔力朝自己的脚发射，带有魔力的脚轻轻踢了一下地板，我们就瞬间从舞台角落弹到中央。

「我可是每次都跟你说一样的话啊──」

我们来到她背后。

「──！没用！」

今天这句话我已经听腻了。萨玛菈一脸痛苦，重复说了好几次。

没用，没用，做那种事情也是白费工夫。

这次她一定也这么想。

「你差不多该听我说话了──！」安妮洛特在极近距离施展魔法。

「……！就说了，就算做那种事情也──！」

没用。

她一挥魔导杖，就抵销了使出浑身之力的魔法。即便安妮洛特再次握紧魔杖，太靠近反而适得其反。萨玛菈魔导杖的魔法袭向安妮洛特的魔杖。

将其粉碎。

「……！就算没有魔杖！」

她当机立断，丢下报废的魔杖，放开牵着我的手，一脚踢飞萨玛菈的魔导杖。

──匡当，魔导杖应声落在远方，安妮洛特几乎同时抱住萨玛菈。

「放、放开我！」

这或许是今天第一次听见萨玛菈慌乱的声音。

「我不放！」

接着安妮洛特对我使了一个眼色。

她看起来像是在说连她一起攻击。

我没有犹豫。就听从保护这座城市的守护者吧。我视线锁定萨玛菈和安妮洛特，将魔力注入魔杖。

「对不起。」

我会尽量手下留情，我说。

话说回来，我想到上次来这里的时候眨眼间被她打飞，在前一刻让魔力加倍才灌进她的肚子里。

「嘿呀！」

我发出这一声。

几乎与此同时，萨玛菈的的手碰到我和安妮洛特。

失去魔导杖的她，碰到我们能做什么？这个问题眨眼间闪过脑中，但仔细想想，她握有实现愿望的方便娃娃。

「…… 飞吧。」

她只要许愿，当然就会实现。不用魔法，也不需要魔导杖。

说到结果如何。

我们三个人感情融洽地一起飞了出去。我和安妮洛特叠在一起倒在舞台的阴影处。

萨玛菈则是飞到观众席最后方。

萨玛菈的攻击重如泰山。与其说是魔法，比较像是铅块撞上肚子，令人没有力气马上起身。

「痛死了……！」

安妮洛特叠在我身上挣扎。幸好她没事，但她很重，希望她能快点闪开。

和精疲力尽的我们相反，飞到观众席的萨玛菈马上起身。

「…… 没用的。」

她慢慢说道，一步一步走向舞台，踩着踉跄的步伐低着头说：

「不论做什么都已经没用了──对不起，都怪我……」

接着她哭着说：

「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永远无法离开这里了──」

●

娃娃实现了我的梦想。

从那天起，我眼前出现一片美丽的世界。走在街上，人们都会向我要求握手，并开心地告诉我他们崇拜我。

看样子，我变成跟安妮洛特立场相同的人了。

唯一的不同是我有一个徒弟，现在由她负责守护城市。

而今天，我即将在开花会堂举办史上第一场演唱会──这就是现况。

「这真的是…… 现实吗……？」

我问娃娃。

手中的小娃娃唯有平淡地回答：

『如你所见，这是现实。这里是你最渴望的世界。城里所有人都信任你，所有人都认同你的努力，所有人都想听你的歌声，所有人都感谢你。』

然后──

娃娃说：

『苍天魔女安妮洛特并不存在。』

这就是你理想中的国家，它说。

没有安妮洛特。她不存在。

那真的是我的希望吗？窥视我脑中的娃娃，在那之后又实现了我的所有愿望。

它给我一套漂亮的礼服。

给我力量不会枯竭的魔导杖。

帮我在整座城市张贴演唱会的海报。

我认得设定成我弟子，叫做蜜莉娜丽娜的少女。我记得她总是跟着安妮洛特跑。

不过，那也是在我改变国家之前。

「萨玛菈大人果然好厉害。我也想跟萨玛菈大人一样。」

我为了首场演唱会前往开花会堂，蜜莉娜丽娜就对我说。在她心中，我们似乎非常亲密。

「那个，我会努力逮捕胧之魔女。那个时候你就会承认我独当一面了吧？」

胧之魔女。

不留在他人记忆中，不可思议的魔女，也是这个国家自古以来的俗谚。蜜莉娜丽娜就是在追捕她。

胧之魔女好像真的存在。无所谓。崇拜我的女孩什么的也无关紧要。

「也对，我会替你加油。」

我不会对她太温柔，也不会太严厉。因为我不在乎她。

然后我的人生首场演唱会在开花会堂召开。

辽阔的音乐厅中座无虚席。

幕一掀起，观众便对我投以充满期待与梦想的眼光。温暖的眼神肯定了我的一切。

我感谢在场的人们，并宣言自己将拼命带着感情献唱。只是说出理所当然的言词，观众们就细细反刍、点头、掉泪。

我一开口唱歌，会场就垄罩在寂静之中。

唯有我的歌声震荡周遭的一切。

我很紧张。第一次在大批观众前演唱，害我发不出声音。独自一人在垄罩周围的黑暗中孤独歌唱令人胆战心惊。

我在台上唱出的歌声和平常相去甚远，惨不忍睹。我在台上只有丑态毕露。

歌唱完之后，观众就像是打好暗号一般一齐起立，让整座剧场欢声雷动。欢呼远远超过我的歌声。

人们鼓励我，说我的歌声至高无上。

所有人都爱着我。

所有人都注视着我。

人人赞赏其实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的女人。每次沐浴在喝采之中，我都知道他们没有听见我的歌。

因为要是有好好听，歌声根本不堪入耳。

那时我终于发现，想继续站在舞台上，必须拥有不容动摇的实力。

而安妮洛特具备了那种能力，我却没有。

我实现了在开花会堂演唱的梦想才终于发现──我根本没有才华。

从那一天开始，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

隔天、后天都召开史上首场演唱会。我相当困惑，无法理解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于是向娃娃提问。

『？你自己不是知道吗？』

娃娃说：『只要过了举办首场演唱会的那一天，就不再是你所渴望受人喜爱的一天。这点事情你应该明白吧？』

人们会期待我的首场演唱会，是因为没有人听过我唱歌。只要听过我的歌声，就会发现我的魅力不足以包下开花会堂。

所以才会仅止于首场演唱会。

在那之后，我一天又一天地重复，在同一天继续歌唱。即便如此，我仍旧没办法迈向明天。

每次站上舞台，我都深刻地体认到自己实力不足。每次沐浴在掌声与喝采之中，胸口都隐隐作痛。即便如此，我还是重复过着每一天。

过了几天，我发现日常产生变化。我的记忆偶尔会消失，这在每一天开始重复之前不曾发生过。

蜜莉娜丽娜每天晚上都会跟我报告成果，但是每天的成果都不一样。有时候她在东区遭遇胧之魔女，有时候在西区，有时候是在开花会堂。

我马上发现，安妮洛特还活着。

「怎么会这样？」

我马上问娃娃，它应该说过安妮洛特不存在了。

『我只不过是实现了你的愿望而已。你真正的心愿，似乎是想跟她立场对调。』

换言之。

「…… 你想说我原本跟胧之魔女一样，是不留在任何人记忆中的存在吗？」

『你说呢？』

娃娃笑了。

在那之后我又重复度过同一天好几次。纵使如此，不论重复几次，我还是无法在演唱会上完美演出。

越是重复，我离心中的理想就越遥远。

「…………」

过了一周的时间，我终于觉悟。

哪怕在大舞台上，我的歌声也无法感动人心。于是我对娃娃许愿。

给我能完美演唱的歌声。

孰料──

『做不到。』

娃娃又笑了。『如果给你歌声，就会违反城市所有人都认同你的努力的愿望。』

娃娃斩钉截铁地说，许愿得到的歌声不是努力的成果，所以办不到。

那意味着不论怎么挣扎，我都无法从今天前往未来。

这时我终于发现自己中计了。这个娃娃假装亲切接近别人，结果打算夺走我最珍贵的事物。

「……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它是想要我放弃成为歌手的梦想。

「夺走我的歌声，撤回我所有的愿望吧。」

我对娃娃说要放弃梦想。一再重复举办首场演唱会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觉悟了。我早有不祥的预感。结果，随心所欲的世界终究只是幻想。

然而──

『那也做不到。』

娃娃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

「…… 为什么？」

见我困惑不已，娃娃笑了。

『你自己应该明白吧？因为──』

你的歌声根本毫无价值啊。

娃娃说。

『你除了自己的命以外，已经没有可以给我的东西了。』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

结果这次也是。不论什么时候，我发现时都为时已晚，陷入无可奈何的状况。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唯有每天混吃等死。

和以前最明显的不同，是我已经毫无退路了。

除了一死之外别无选择。

「…… 怎么办、怎么办……」

即使流泪，也没有人愿意帮助我。谁会相信我居然被娃娃怂恿，创造出这种世界？

我就这样抱着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痛苦，度过每一天。我无法向任何人求救，无能为力，只能等待觉悟一死的那一天。

然后魔女伊蕾娜和安妮洛特两人来了。

她们肯定心想只要打败我，就可以除去问题的元凶了吧？大错特错。

状况不可能好转。

「不论做什么都已经没用了──对不起，都怪我……」

我自暴自弃地从观众席喊。

「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永远无法离开这里了──」

就算知道道歉也不会获得原谅，我还是只能对两人道歉。

对不起把你们卷进来。

对不起我这种无聊的人爱慕虚荣，请你们原谅我──始终压抑在内心的心情源源不绝地涌现。

我边哭边说。

早知道就更早发现了。发现我什么也做不了。

早知道就该更早放弃了。我无法让任何人幸福。

「原来如此，我非～常明白了。」

安妮洛特在舞台上起身。

然后看着我微笑。

「那就轮到我出马了呢。」

她手中握着我的娃娃。

○

「什么时候──」

萨玛菈错愕地瞪大眼，翻找自己的胸怀。应该在那里的娃娃却不见了。

安妮洛特恐怕是在刚才抱住萨玛菈的时候偷偷抢来的。身为保护城市和平的守护者，她手脚还真不干净呢。

「…… 还给我，你想做什么？你不该拿着那个东西──」

萨玛菈慢慢靠近舞台说。

但是安妮洛特缓缓摇头笑了笑。

「我拒绝。」

她用双手玩弄娃娃，看着它说。终于，手中的娃娃平淡地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我如果许愿实现萨玛菈的愿望，会发生什么事？」

『我会收下你最珍贵的事物。』

「我最珍贵的事物是什么？」

『你的魔力。』娃娃笑了。『给我你的魔力。这么一来我就实现你的愿望。』

如果你从今以后的人生都再也无法以魔女的身份活动，放弃过去所有学习魔法的日子，我就实现你的愿望。

娃娃笑着回答。

你有觉悟吗？它问。

「──原来如此。」

听见娃娃挑衅似的问题，安妮洛特唯有露出严肃的表情点头。

保护城市的守护者安妮洛特。

她现在在想什么──我和萨玛菈都了若指掌。

「…… 别做傻事！」

萨玛菈跑向舞台，企图抢走安妮洛特手中的娃娃。「你不用牺牲魔法！这是我造成的麻烦。应该由我，由我来负起责任死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

为了保护这个城市原本的守护者的未来，萨玛菈拼了命地呐喊；不过她却无法抵达安妮洛特身边。

一爬上舞台，她的身体就被魔法束缚。即使想要伸手，缠绕手脚的线依然将她留在原地。

「……！魔法？怎么会──」

萨玛菈困惑地说。

安妮洛特的魔杖刚才应该已经坏掉了，不可能施展魔法。所以该怎么说，使用魔法的当然不是她。那么是谁？没错，就是我。

「…… 对不起。」

这次我认真地道歉。我当然有自觉这么做违反萨玛菈的意愿，但是没有办法。

因为这是安妮洛特期望的事情。

「怀抱烦恼生活很痛苦吧？隐瞒事情很痛苦吧？」

安妮洛特笑着说：

「可是不要紧，我会全部帮你解决。」

所以不要担心。

她说，看了我一眼。

在来到这里之前。

安妮洛特跟我说了她准备的策略。方法单纯至极。

「老奶奶跟我说过──那个娃娃实现愿望的时候不会要求任何东西。唯有想要取消愿望的时候，才会向许愿人要求最珍贵的事物作为代价。」

换句话说，就是能无穷无尽地实现愿望，直到无法挽回的时候娃娃才会要求代价。

所以，她继续说：

「代价由我来支付。」

「…………」

这么一来就能恢复原状。她说。

根本不必问这句话的意义。

安妮洛特将支付的代价无须多说。

「……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恐怕没有。」

对我点头的她看起来有些愉快。「呵呵呵，今天一定是我当魔女的最后一天了。」

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她对沉默的我说：

「所以伊蕾娜，你愿意帮助我吗？」

我需要你的力量──她说。

「住手……！拜托，不要！你不用为了我牺牲天分！这是我闯的祸，必须由我，由我来负责──」

「解决人们发生的问题就是守护者的工作喔，萨玛菈。」

「可是──」

「没关系。」

会走到这个地步，她一定几经烦恼。

即使如此，她依然露出足以掩盖纠葛的笑容回答：

「我不是因为身为魔法师才帮助别人的。就算没有魔法，我也会照我的意思活下去。」

魔法师不是我唯一的生存之道。

她说：

「所以你看着吧。」

好好看着从今以后的我吧──

说完她抱紧娃娃。

然后耀眼的白色光辉包围我们。

○

我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醒来的时候，我们仍然在开花会堂之中，三人感情融洽地睡在舞台上。

我一起身，安妮洛特就随之醒来。

「安妮洛特──」

这次我并没有失去记忆。我知道她就是安妮洛特。

过去失落的记忆全数回到我的脑中。

我记得和她度过的每一天。

「成功了，伊蕾娜。」

我们成功了──她短短呼出一口气，轻声笑道。

「为什么……」

萨玛菈最后醒来。

她并没有像我们一样起身，而是缓缓坐起身体，当场瘫倒在地，肩膀颤抖哭了出来。

「你明明没有必要为了我做到那种程度──」

她跟小孩子一样掉下斗大的泪水，为守护国家的魔女不再存在而悲叹。

「啊哈哈哈，我不在意啦。」

付出代价的本人则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般，跟平常一样。安妮洛特甚至看起来一点都无所谓。

她可能很早就在心里整理好心情了。

「我就算没有魔法也没有关系。」

她在嚎啕大哭的萨玛菈面前蹲下，轻抚她的头发，就像是在哄小孩子。

「就算没有魔法，我还是我。」

她笑着说。

「安妮洛特……」

萨玛菈抬起头来。

「啊，你终于肯好好看我了。」安妮洛特说，露出今天最灿烂的笑容。「因为你之前都不肯看我，害我很寂寞喔，萨玛菈。」

她一定很高兴。

对安妮洛特来说，萨玛菈是赋予她梦想的人。能够帮助这个人，对她来说肯定光荣之至。

「其实我一直很想直接跟萨玛菈聊聊。」

自从回国以来，就一直想聊，忍耐了好几年。

安妮洛特忽然眼神发亮这么说。她也跟小孩子一样双眼闪耀。

就算长大成人，她仍一直很珍惜小时候的回忆。

萨玛菈也好。

安妮洛特也罢。

「…… 想慢慢聊这里有点太大了呢。」

开花会堂第二音乐厅因为激战而面目全非。这么麻烦的事情原本想让安妮洛特随便修好，不过话说回来，她已经不能用魔法了呢。

看样子只能由我来修了。

可是我就个性上不喜欢做白工。

于是──

「这里就由我来修好吧。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两位待会能请我吃顿饭。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我如此提议。

其实我知道一家好吃的餐厅喔，我说。

○

用魔法迅速修复因为激烈战斗而伤痕累累的开花会堂第二音乐厅后，我邀请萨玛菈与安妮洛特两人造访高级餐厅。

那是家同时散发美术馆氛围，优美又有趣的餐厅。

我们造访的时间刚好没有客人，几乎算是包场。

话说回来，令人在意的是城镇居民的模样。重复度过同一天的他们──从娃娃创造的世界解放的人们究竟怎么了？

就结果来说，人人都记得不断循环重复的那两周。

他们也记得每天醉心于突然现身的歌姬萨玛菈，天天造访演唱会的日子。虽然记得，他们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深爱她，为何每天都听演唱会，她又为何突然消失不见。

对城镇居民的说明不可或缺。

「我也得解释不少事情，之后就交给我吧。」

坐在我对面的安妮洛特说：「因为现在的我不再是苍天魔女，也不是胧之魔女了。」

居民们应该也比较愿意听我说才对。她说。

萨玛菈在隔壁愧疚地低头。

「对不起……」

她在这里又说了一次在开花会堂说过好几次的话。

身旁的安妮洛特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害我无法理解她们身处的状况究竟严不严重。

「不用在意喔，萨玛菈。不论如何，今后的事情迟早都得公诸于世。而且，也得告诉大家娃娃的事情才行。」

喀地一声，安妮洛特把装了娃娃的小玻璃柜放在桌上。上面四面八方贴满写有莫名其妙文字的纸，里头的娃娃双眼紧闭动也不动。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娃娃？」

「该怎么办才好呢？」

啊哈哈，安妮洛特笑了。

…… 没有计画吗？

「我认识专门负责处理这种物品的人。我给你她的联络方式，就丢给她处理吧。」

「咦，可以吗？」

「可以。最起码比放在这个国家还要安全。」

话虽如此，那也是交通船鲜少造访的遥远岛国，她未必能马上收到。

不只这样，她可能还会说「咦，不要～」拒绝。

总而言之，我写了一句「这好像被诅咒了麻烦你处理。」把熟人的联络方式交给安妮洛特。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话说回来。

「咻欸……」

有一名少女好奇地盯着娃娃看。她的袖子莫名地长，黑色浏海用发夹夹了起来。

或许是喜欢超自然的血液在骚动，她略显兴奋地看着娃娃。

「那就是被搭话就能实现愿望的娃娃吗？原来如此，造型继承了很久以前在这个国家流行的娃娃呢。话说回来，这个娃娃会怎么样跟人搭话？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看一次──」

「不好意思，派蒂，可以请你安静一点吗？」

我看到她在路上闲晃，于是就顺便带她一起来了。看样子她看到难得一见的娃娃，心情颇为高亢。

「跟安妮洛特小姐一起吃饭……？真假？跟做梦一样……」

这边的反应或许比较普通。

蜜莉娜丽娜。

我上次和她约好一起在这间餐厅吃午餐，于是也带她一起过来。

对于崇拜安妮洛特的她来说，这想必是无上的光荣。

「…… 我也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

不停道歉的萨玛菈接着和蜜莉娜丽娜与派蒂低头致歉。

「？我不记得自己有被添麻烦啊……」可是对毫无关联的派蒂来说，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也得到了亲近安妮洛特小姐的机会，没差。」蜜莉娜丽娜也觉得无所谓。

「…… 我猜，大多数人都不在意吧。」

又不是钱被骗走，追根究柢已经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如果感到抱歉，只要从今以后慢慢弥补就好。」

并不是一切全都结束，已经无法挽回。

想要重来几次都可以。

「欸，话说改变一下话题。」

姑且搁置娃娃，以及萨玛菈让同一天重复了两周的事情。

安妮洛特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站起身来。

「你们想不想听歌？」

说完她看了萨玛菈一眼。

●

在某间餐厅中。安妮洛特牵着我的手在座位之间穿梭。

「很丢脸耶。」

我虽然这么说稍微做出抵抗，她却没有放开我的手。

不久之后，我们来到餐厅角落。

那边是一座小舞台。

她停在那里回过头来。

「我知道这么说很任性，但是我跟你说，」接着她笑着说：

「我还想听你唱歌。」

那首我小时候，你在路上唱给我听的歌。

给予我梦想的歌。

希望你能唱给我听。

安妮洛特看着我说。

我都不知道。

你从以前就一直记得我。

我都不知道。

你眼中一直都有我。

「…… 谢谢你。」

接着我开口歌唱。

餐厅内所有人都在注视我。

每个人都侧耳聆听我的歌声，时不时点头微笑。

我只唱了一首。

唱完的时候，餐厅内掌声如雷。座位上的客人都起立鼓掌，对我面露笑容。

那毫无疑问。

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瞬间。

终章

无尽重复的一天宣告结束之后，过了约三天左右。

停滞的时间一开始流动，各种事件与隐藏起来的真相一口气在这个国家公开。

报纸每天斗大地刊登各种历史性的新闻。

「惊天真相！切斯特不为人知的暗黑过去！」

某天报纸上写着某个少女的发现。少女在切斯特城寻获遭到遗弃的白骨遗体，并发表论文指出切斯特来历的可疑之处，让他闪闪发亮的丰功伟业背后，有一名可怜魔法师少女惨遭杀害的事实公诸于世。

「歌姬萨玛菈之谜」

另一篇报导写道。

两周前，歌姬萨玛菈犹如彗星一般突然现身，让城镇居民陷入狂热。举国上下为之疯狂，每天参加她的演唱会的事情居民们想必记忆犹新；但是歌姬萨玛菈已经是过去式了。

没有人知道歌姬萨玛菈消失后的行踪。她究竟是谁，消失去了哪里？

传说，她偶尔会在某间餐厅献唱……

诸如此类。

结果由她引起，两周间发生的事情，对许多人来说被视为没来由却狂热的两周。

这应该代表萨玛菈自己虽然认为没有资格站上舞台，最起码这个国家并非人人都这么想。

「苍天魔女安妮洛特缴回魔女名。」

这恐怕是最近最轰动全国的事件。

安妮洛特缴回了星辰胸针，辞去魔女一职。关于原因，她一贯回答：

「我不太想用魔法了。」

这让许多居民悲伤又困惑。

今后究竟该由谁来守护国家──

走在路上，我经过某间骨董店前。

「居然有卖这么多超自然物品的店……！」

咻欸～袖子太长的少女兴奋地说，紧盯现在已经不被需要的物品。她似乎是看见超自然物品就会兴奋，兴趣稍嫌特殊的女孩。

「…… 慢慢看喔。」

老板娘看着奇怪的女孩，面露微笑。

城里的人们不晓得她就是忽然消失无踪的歌姬。只要她不在店门口唱歌，大家绝对会以为她只是一般的老板娘。

可是她完全没有不满的样子。

「老板娘，这间店最稀有的商品是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找有超自然背景故事的物品有那种东西吗？」

「说话突然变好快……」

老板娘轻声一笑，环视店内。「这个呢──」有什么稀有的物品吗？她说。

她的眼神看似有些愉快。

而就在我露出与老板娘相同的眼神，看着这一幕时。

「小、小偷！」

某处传来一声呐喊。

回过头来，倒在地上的女性朝我们伸手尖叫。视线尽头是两名男子。

「嘿嘿嘿…… 大哥，你看看这个。钱包里满满都是现金啊。」

「呼哈哈哈哈哈！那当然啦！我可是选了看起来很有钱的富婆啊！」

两名男子打开女子的包包，看见内容物的同时发出卑鄙的笑声。哎呀，糟糕了。这不是路上抢劫吗？

这样下去，无辜女子的包包就会变成两名男子的囊中之物。喔喔，怎么会这样。

难道没有英雄现身阻止他们吗？具体来说，就是类似安妮洛特之类的人。

「魔法少女蜜莉娜丽娜・梦幻变身♡」

男子逃跑的方向。

一名年纪不小还自称魔法少女的学生转着圈变身为奇妙的服装。那身行头华丽又充满荷叶边。

「欸，我每次都想问你，你不觉得丢脸吗？」

理所当然，在大街正中央换上那身衣服，她立刻成为注目的焦点。身穿便服的安妮洛特站在一旁冷眼相看。

安妮洛特。

她虽然公开发表辞去魔女一职。

但却没有说要辞去过去的活动。

「呵呵呵。欸，话说回来安妮洛特小姐。人家做的安妮洛特小姐的专用服装，你什么时候才要穿？」

「啊，嗯。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以后就是以后，不是现在有什么关系？啊啊糟了，敌人靠近了，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她轻轻伸展举起魔导杖。

就算无法使用魔法，也绝非没有伸出援手的方法。

「──！你、你们是谁！」

男子看见突然挡在眼前的安妮洛特和蜜莉娜丽娜，惊讶地急踩刹车。

安妮洛特挥舞魔导杖。

接着笑说：

「我是正义的守护者。」

她边说，视线边移向我──以及骨董店的老板娘，萨玛菈。

她用眼神诉说：

──看着吧。

「魔法少女安妮洛特会证明给你们看。」

所以看着我吧。从今以后，直到永远。

即使失去魔法，哪怕天分从自己之中消失。

生存之道也不会就此断绝。

后记

「差不多该来买一间公寓了。」

买房。这是人生的一大关卡。为了今后的人生，找一间公寓或许不错。

心动不如马上行动，我从那天开始每天在某网站逛来逛去，检索房屋物件。

而就在某一天，我在东京都内某处找到一间又大又便宜的房子。地点不错，怎么会这么便宜？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只能去一探究竟。我马上预约看房。

而看房当天，我得知便宜的理由。

「隔壁是墓仔埔嘛。」

隔壁是墓地。原来如此。

尽管知道全国上下没有地方没死过人，可是窗外就是一片墓地的景色还是会有人在意。令人遗憾的是我也是会在意的人。

「这间你觉得怎么样？通风良好，只要打开窗户就能吹到凉爽的春风。」

我造访的那一天，住在那里的大姐姐向我这么说明。

「顺便一问，请问你想跟家人一起住吗？」大姐姐问。

「这个呢，我差不多想跟女朋友结婚了。」

「哎呀真棒。」

「是的。」

我不打草稿就撒谎。我没有女朋友也不打算结婚，脑中浮现小安跟库珀（爱猫）的脸庞。

不过令人在意的是这间房子外看见的墓地。我下定决心问：

「那个，请问一下这栋房子会看见幽灵吗……？」

我难免会在意隔壁的墓地，实在没办法假装没看见就签约。我喜欢恐怖故事，却不喜欢亲自体验。要是有幽灵的目击情报，小安每次看着虚空我可能都会吓到漏尿。大姐姐听见我的问题吃吃地笑了笑。

「不用担心，我是没有看过。」

「原来如此。」嗯？你刚才说你是没有看过？等一下？

「可是楼下的人好像说看过呢……」

「原来如此。」这时我就放弃住在这间房子里了。我想就算住在这里身体也会承受不住。

「难道说你是相信超自然的人吗？」

大姐姐问。要是不相信那种事情，当然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我马上点头，大姐姐的脸就沉了下来。

「…… 难道说，你有体验过吗？」

「这个呢…… 其实以前我遇过几次鬼压床……」

由于这种心理创伤，所以我有一点排斥中古屋。我这么说，大姐姐就露出得意的表情说：

「呵呵呵，不要紧啦。鬼压床其实有科学解释──」

「…………！」

看吧来了！

这时我已经写完了《魔女之旅》第十七集第一章的部分，感觉到有些命运的指引。快速动眼期一不小心清醒时看见的幻觉，似乎就叫做鬼压床；但是（以下省略）。

追根究柢，科学根据五年就会被推翻，将科学证明这种好听的话视为唯一真相的话，那就太危险了…… 我并没有这么说，姑且应了声「原来如此～这样啊……」对大姐姐点头。结果我还是不敢签约买下那间公寓。

…… 就是这样，我来到东京都约半年，跟寻找永住之所的妖怪一样仿徨，过着呢喃「有什么好房子呢……」在不动产网站看房的每一天。尽管心里面想最后应该会因为各种理由而不买，看房子果然还是好好玩！让人不停幻想。超棒！

就是这样，好久不见，我是白石定规。

这次一整集都在同一个国家里发生。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好像也是第一次写这种味道的故事。我执笔到最后一刻，给各位关系人士添了不少麻烦…… 对不起。

不论如何，总而言之我想进入各话讲评。不喜欢暴雷的读者请右转离开！那么请看！

第一章「亡灵馆」

这是我完全投入兴趣的故事。包含派蒂这个角色在内我全都满喜欢的，是一篇充满各种致敬的故事。姑且写在这边，切斯特城的原型是温彻斯特鬼屋，城堡里的机关是致敬各种电影和游戏。塞满各种要素，就变成《惊声尖笑》一样的故事了；可是偶尔写一下这种故事好像也不错。

第二章「其实我是」

这章也包含了各种哏。第二、三章算是小品。

第三章「某天晚上的故事」

写的时候发现这篇不论过程如何，故事都需要结尾，于是紧急加了上去。

第四章「卡尔赛尔的守护者」

以前责任编辑不停地央求我说「写魔法少女啦～欸～写嘛～」我每次都说「不是，魔法少女有点……」拒绝。但是守护城市的女孩这个角色，不论怎么想都只有魔法少女，结果就在这集登场了。无须多说，我当然不甘心地想「可恶～」蜜莉娜丽娜的角色设计跟个性我都很喜欢。

第五章以后

之后的故事容我写在一起。

如各位所知，这是同一天不断重复的故事，以及不会留在任何人记忆中的角色的故事。这集开始我想尝试安妮洛特这种不会留下纪录的角色，以及一天重复轮回的故事结构。塞了太多喜欢的要素，结果害故事变得过于复杂，页数增加太多，有一段时间非常辛苦。幸好最后落在恰到好处的页数。

顺带一提，萨玛菈的回想我写得最难过。她本人明明没有错…… 可是，不限于呈现者的疆界，我想这种烦恼应该不少见。纯粹是运气不好而使路途中断很令人难过。如果能在路变成一条之前牵起别人的手，一定很幸福。

就是这样，这是《魔女之旅》第十七集。

花了这么多时间，真的非常抱歉…… 写这篇后记的时候也快到截稿日期了。

动画化结束后，忙碌的反作用力害我无法下笔。我想这种事情不论小说、漫画，在创作界都很常见；但幸好最后成功赶上回稿时间，让我现在松了口气。应该说我一直都很忙，根本没时间体会忙碌的反作用力。

话虽如此，在下集之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次希望能留下充裕的时间写作呢…… 总觉得我好像每次都这么说。

此外，阅读这篇的时候应该已经公布了；但还是让我在这边提一下。GA 小说决定出版名为《祈りの国のリリエール》的作品了！顺带一提，发售日预定和《魔女之旅》第十八集同时发售。加油，未来的白石定规。

顺带一提，我想可能有人没听过，所以还是写在这里。《祈りの国のリリエール》是《魔女之旅》第三集发售后一度出版，《リリエールと祈りの国》的重启作品。《魔女之旅》第四集发售后就无消无息，但这次将以《祈りの国のリリエール》于 GA 小说新装亮相。久候多时的各位真的非常抱歉。由于设定上有不少改变的地方，书名也做了更改。还有我个人比较喜欢《祈りの国のリリエール》这个名字。

就是这样，今年想必也会很忙，但我想多注意身体，吃个肯德基继续努力。

由于两部作品同时出刊，七月以后会隔更久才出下一集。虽然会一阵子没办法见面，我想应该能写出更有趣的故事，请多多指教！

还有，书籍出版的时间拉长，取而代之我想更常更新推特跟 note 文章，希望各位能在闲暇之余偶尔看一眼。

关于《魔女之旅》第十八集，我预定写成不少过去集数出现的角色重新登场的一集，希望各位能期待会是什么样的故事。

广播剧 CD 等，我还想尝试各种计画，今后也请多多关照！第十七集广播剧 CD 我写得非常愉快，真希望还有下次呢！对吧！GA 文库编辑部！

以上，我是白石定规。接下来容我诉说谢词。

责任编辑 M 编辑。

这次也在最后一刻才匆匆交稿，真的非常抱歉…… 下次我应该会提早交《魔女之旅》的稿件，还请多多指教……

あずーる老师。

从封面到一切都太神了…… 不是说真的，我超喜欢第十七集通常版的封面…… 真想看一辈子…… 夏天果然很棒……

各位关系人士。

感谢各位一直以来参与《魔女之旅》系列！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以上就是后记。最近我的推特比较静悄悄，但从今以后应该会一直更新才对。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这恐怕是今年（预定出版的）最后一本书。

就是这样，我们在明年初再见吧。让各位等比较久，《魔女之旅》跟《祈りの国のリリエール》一定会特别有趣，敬请期待！

那么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白石定规敬上。

animate 特典 伊蕾娜的梦

哦哦，这肯定是梦没错。

某一天的某个时候，当我从背后对派蒂大叫一声「哇！」吓吓她的时候，我确信了这是梦。

「咿呀啊啊啊啊啊！」

她就像一只临死前的鸟一样放声尖叫，直接向后倒下了。然后，一只半透明的派蒂就从她张开的嘴里滑溜溜地跑了出来。

「…… 啊，糟了。」

好像有不好的东西跑出来了。

『那个，伊蕾娜小姐…… 不知为何，我有种浑身轻飘飘的感觉…… 真神奇……』

「这样啊。」

顺带一提，现实中她给人的感觉就是飘飘然的。

『该不会，我现在浮起来了？』

「浮起来了。」

真亏她知道。

『因为我平时在班上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的。』

「拜托不要突然说这么悲哀的话。」

我姑且对不小心将她藏在内心深处的事情在各种意义上揭露了出来这件事感到过意不去，正要抓住浮在空中的派蒂，可是她就像一阵烟一样根本抓不到。这样下去的话她会消失不见的……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想了想。不过在想的过程中，我嫌这事实在太麻烦，就希望自己快点醒来。

「啊，对了。」然后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她这样飘飘然的话，对她说一些现实的话题就可以了。只要将她带入到不得不直面现实的状况中，从她嘴里飞出来的这个轻飘飘的东西应该就会回去了。

于是乎。

「派蒂你好可爱啊，十分可爱，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可爱的女生──」

我一个劲地大力夸赞她的容貌。

「咿呀啊啊啊啊啊！」

满面通红的她又躲回到嘴里去了。她就这样保住了一条命──

「我昨天做了这样一个梦。」

第二天，一个魔女在若无其事地聊着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话题之一，昨天做的梦。就是我。「我在梦中救了你一命。感谢我吧。」

派蒂露出一副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照你这么说，我在梦中可是差点被伊蕾娜小姐你杀死了啊……」

Melonbooks 特典 蜜莉娜丽娜的兴趣爱好

妙龄少女的身上都充满了谜团。

「哎，伊蕾娜，你过来陪我一下。」

某一天，一个肩膀挂着包包的学生一脸不高兴地叫住了我。

她的名字叫蜜莉娜丽娜。

她给人一种有点蛮不讲理的感觉。我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这个认真可爱娇嫩的少女就泪眼汪汪地说「诶诶……？为什么啊～」拒绝了她。

她说过来陪我一下就拉着我走了的话，之后会有正常的事情发生吗？肯定没有。

原因就是她是个很调皮的少女。

「行了你过来就是了。」

可是我这个娇嫩少女并没有拒绝的权利。之后蜜莉娜丽娜半强硬地拉着我的手，把我拖到了城里。

然后，她把我带到了她的家。

…… 为何？

「进来吧。」

蜜莉娜丽娜冷冷地说。她招了招手，然后拉起不知所措的我的手，直接把我带进了家里。

哇真糟糕。我果然是被卷入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中去了吧？是这样吧？我窥探周围，以便能随时逃出去。

这时候，蜜莉娜丽娜让我坐到餐椅上，准备了一个蛋糕。她熟练地将蛋糕切成了两人份。

她挺会用刀的嘛──

「来，伊蕾娜，请慢用。」

呵呵呵呵呵…… 蜜莉娜丽娜这么坏笑着，将蛋糕拿过来给我，又微微笑了笑。好可怕。还有她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在说「不吃就杀了你」。

被这种眼神盯着，我这个娇嫩少女会有什么下场就无需多说了吧。

「…… 我开动了。」

我大口吃着蛋糕。

蛋糕的味道有点难以名状。又甜又松软。在口中融化的奶油让我的脸蛋忍不住放松下来。这到底是什么？

「…… 好吃。」我不小心说漏嘴。

「是吗？呵呵，太好了。」听到我的话，她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哎呀哎呀，刚才心情很差的样子跑哪里去了？再说，她把我叫到这里来的理由是什么？我问她，她和我一样歪了歪头。

「咦？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蛋糕才叫你来的。」

果然，妙龄少女的身上都充满了谜团。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animate 特典 伊蕾娜的梦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