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追梦弓箭手艾希莉

在某个乡下的小国。

一名魔女突然敲门造访，老爷爷露出充满戒心的表情问：「你是谁？」

我是旅行魔女伊蕾娜，令孙的朋友。我如此自我介绍，他的态度就仿佛听见通关密语般一百八十度急转弯，立即请我进门。

虽然感觉得出来他的戒心有点太淡，不过乡下往往都是如此。

也有可能只是他在宽敞的宅邸中，独自一人闲来没事。

老爷爷请我在餐厅就坐，问我孙女现在在哪里做什么。我老老实实地说出毫无虚假的答案。老爷爷始终静静聆听，最后深深叹了口气，嘀咕了声：「这样啊。」

然后老爷爷垂下头来，一个字一个字，咬文嚼字似地娓娓道来。

「不论过了多久，唯有无可奈何的后悔跟剧毒一样侵蚀身体。」

他眉间浮现深深的皱纹，用手肘撑着餐桌垂下头双手交握，摆出犹如忏悔的姿势，接着慢慢对我说出往事。

那是个无可奈何，关于后悔的故事。

明明没做什么坏事，用尽全力努力，最后仍旧无能为力的悲伤故事。

「…………」

我听完故事之后，顶多只能改变话题。

「其实令孙托我带一样东西给您。」

「是什么？」

心情难过的时候，只要说出来就会轻松不少。老爷爷的表情和刚才相比，似乎恢复了少许朝气。

我愧疚地把包裹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包裹中装了他的孙女──艾希莉托付给我的东西。

发出黯淡蓝色光芒的宝石，是冒险者艾希莉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地随身携带的宝贝。

特别的珠宝称为「女神之泪」。

「…… 这是……」

老爷爷瞪大双眼，俯视包裹中的物品。

里面装着女神之泪──的残骸。曾经的宝石如今变成无用的细小的碎片，早已失去了光辉，看起来只像是染色后的玻璃。

「我尽量收集起来了──」

曾是宝石的物品粉碎到不留原型，包裹中顶多只剩下原本大小的一半。这里只有一部分碎片而已。

这并非我的错，也不是艾希莉的错，更不是老爷爷的错。

这里唯有无可奈何的后悔产生的结果。

○

美丽无比的满月高挂夜空。

尽管美丽，却感觉不到光亮。

冷风无情地吹拂，云朵在今晚的天空中慢慢飘泊。云层只要遮蔽月光，世界就被黑暗垄罩。环视周遭，这里宛如海底一般，充满更寒冷、深沉的黑暗。

给人犹如被黑暗团团包围的印象。

魔女将树枝抛进摇曳的弱小营火中。自从露宿野外就开始不停燃烧的营火如同获得新的食粮般开心地迸出火花，令魔女的影子随之晃动。火堆旁，两只在河里抓的鱼被树枝插在土里，应该就快烤好了。

「好冷……」

在旅行途中，偶尔难免会遭逢意料之外的状况。

比如说，某个正在旅行的魔女一如往常地随便看着地图说「这点距离骑扫帚半天差不多就会到了吧～」带着漫不经心的态度离开国家，结果迷了路，不知不觉中就在陌生的森林里过夜了。

结果她无可奈何只好露宿野外，现在正在营火旁烘手。

现在季节是晚冬，或是初春。

她深深叹了口气。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迷路，太丢脸了。我真白痴。」

话说回来。

这名嘲讽自己的失态内心空虚不已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烦躁的怨言虚无地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夜晚的森林只有我的声音，以及火堆的燃烧声。安静的夜晚虽然十分梦幻，但是老实说也有点毛骨悚然。

旅行中难免发生意外状况，而意外状况又会吸引更意外的状况到来。只要发生一次坏事，意外就会互相吸引似地接踵而来。

「希望能就这样顺利度过这晚──」

我说完才发现，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大多都会出事呢。

沙沙沙，簌簌簌…… 声响从我背后传来。

听起来像是想悄悄地从我背后靠近，但是在安静的森林里，就连树叶晃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晰。我集中意识聆听。

「哈啊…… 哈啊……」

哇啊有变态。

虽然不晓得他是不是色欲熏心，企图从背后偷袭的人气息相当紊乱。一明白对方不是野生动物，我就悄悄掏出魔杖。

沙沙沙，簌簌簌，哈啊、哈啊。对方喘着气，慢慢地一步又一步从树丛中逼近。

对付这种人，等对方靠近再赏他一发魔法就好，没有必要取他性命。只要好好教训一顿，让他再也不敢靠近营火就够了。

我将魔力注入魔杖，紧接着──

就在对方离开树丛，站到我正后方的下一刻。

「不要过来，变态！」

我回头，同时发射魔力。啪咻一声，苍蓝色的光芒击中对方的心窝，陷了进去。

「呃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变态发出凄惨的叫声被我打败。

「呵呵呵，因为我是女生就太小看我了呢。没办法保护自己的话，怎么可能在这种荒郊野外露营呢？」

魔女也就是我一脸得意洋洋地吹了一下魔杖前端。沉浸在胜利滋味的同时，我探头看了一眼被我打飞，趴倒在树丛上的变态的脸。

「…………？」

是一个女生。

金黄色的头发在背后绑成两个辫子，年龄不到二十岁，长相看起来非常可爱。她身上穿着薄薄的皮甲，从胸口处吃下一击就直接倒地可以得知防御力很弱。

她背着一张巨大的弓，乍看之下是随处可见的冒险者。

而她瘫软无力的手中，好像握着钱。

这时我想，这是怎么回事？

假设她是企图袭击我的变态，为什么不把武器拿在手中？只要用那张大弓威胁我，我若是天真无邪的少女，可能会乖乖举起双手投降。

为什么她手里不是拿着武器，而是钱呢？

「烤…… 鱼……」

她挤出最后一句话，随后身体一瘫失去了意识。

喔喔，原来如此。她是想出钱跟我买营火旁边的烤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便不难理解她喘气的理由。她恐怕是在旅行途中耐不住饥饿，体力濒临耗尽了吧。此时上腹又挨了一发沉重的攻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惨了。」

真伤脑筋。

意料之外的事情真的会接踵而来呢。

○

我拿着烤得金黄酥脆的鱼在少女面前晃了晃，不知名的她就马上伴随肚子的叫声醒了过来。

「烤鱼！」

她在清醒同时张开嘴往前扑。

但是即使倾身向前，嘴巴仍在碰到鱼的前一刻停了下来。她被绑在树上，我则是在她吃不到的距离晃了晃烤鱼。

总之，她醒来让我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早安。我是伊蕾娜，一个正在旅行的魔女。」

我向她问候。

「？咦，啊，是。你好…… 我是冒险者艾希莉……？」从彬彬有礼地鞠躬回应来看，可见艾希莉受过良好的教养。同时她也有点天然，点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绑住了。

「那个，为什么我被绑在树上……？」

这个问题很有道理。

「不好意思，我把你绑住是有原因的。」

「难道说，你想对我做色色的事情吗……？」

「不对。」

你在胡说什么呀，还没睡醒吗？

「我想先问你，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挥着烤鱼问。

「那个，我就是，现在有点，肚子饿。」她跟猫咪一样，眼神随着烤鱼左摇右晃。「然后，那个，我想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跟你买这样──」

看来她想付钱跟我买烤鱼。

原来如此果然是我操之过急了啊。

「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我一面道歉，一面解开绑住她的绳索。

「请吃鱼。」

虽说是一场误会，我还是狠狠赏了她的心窝一发把她打昏，于是没有收钱的打算。我决定免费请她吃烤鱼，她就双眼闪闪发亮。

「咦咦！可以吗？太棒了～！你是女神吗？」

「既然会说一见面就攻击自己的人是女神，那就应该是了吧。」

「在我的故乡，女神的意思就差不多是那样喔。」

「你的故乡是多危险啊……」

「我的故乡是个充满怪人的奇怪国家。」

艾希莉大口啃着烤鱼。她说，她的故乡在非常遥远的深山里，她从两年前开始以冒险者的身份游历世界各国。

「这是什么鱼超好吃耶！…… 好几个月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鱼了……」

艾希莉深深叹了口气。一般河里抓的鱼都能让她吃得那么开心，就料理的人来说的确挺开心的。

「你过得很辛苦呢……」不难想像，这两年来她走过的路绝不平坦。

「旅行难免吃苦呀。目标越是危险，路途也会跟着危险。」

艾希莉理所当然地回答。

危险的目标。

「你冒险的目标是什么？」

我这么问，正在咀嚼的艾希莉咽下鱼肉，停顿一下后露出就走在危险道路上而言稍嫌松弛的微笑说：

「我在寻找女神。」

你听过女神吗？她问，指向正上方。

月亮自阴天的夜空中探出头来。

○

「这个呢，是在我的故乡流传的童话故事。」

艾希莉耐心又温柔地对我说，如同睡前说给小孩听的床边故事。

她出生长大的故乡，似乎有根深蒂固的女神传说。她说在那片地区，女神指的是一种长满鲜艳蓝色羽毛的大鸟。

巨鸟的身材跟独栋平房一样大，苍蓝色的翅膀灿烂耀眼，优雅地在天空滑翔的身影宛如流星。

「很漂亮的生物呢。」

「不只漂亮，这只鸟的身体据说有神奇的力量。从翅膀上掉下来的羽毛含有极为强大的魔力，只要碰到，不论什么病痛都能痊愈。爪子可以做成什么都能切开的利刃，掉到地上的泪水会变成具有特殊能力的宝石。」

「还真是只全身都是好处的鸟呢。」

「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人们就称呼那只鸟为女神。」

「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女神好像会乱喷蓝色的火喔。」

「根本就是超级大害鸟嘛。」和神圣的命名相反，那似乎是一种粗暴的生物。

「想接触浑身上下都是好处的鸟，想必需要相应的觉悟。因为只要能拿到它的羽毛、爪子、眼泪其中一样，毫无疑问会大幅改变人生。」

「所以说，你才在旅行寻找那种鸟。」

但是我越听越觉得纳闷。「我姑且问你一下，那种鸟真的存在吧？你看过吗？」

「一次也没有。」

「…………」

「你刚才在想『很可疑』对不对？」

「完全没错。」

「我就知道。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看样子我的脸超级老实的。脸坏坏。我捏了捏我的脸。

「可是，既然没看过，不就无法确定女神存在了吗？」我边捏边问。

「不对，我可以确定──就给你看一样东西，当作请我吃鱼的谢礼吧。」

艾希莉摇了摇头，拉出绑在脖子上的细绳。

细绳上，一颗淡淡发光的蓝色宝石藏在衣服底下。她说：

「这是女神之泪，具有特别力量的宝石。」

「特别的力量……」她刚才提到过。「有什么力量？」

「非常值钱。」

「和羽毛跟爪子相比，效果还挺平凡的呢。」

「另一个说法是，只要拿着就会幸福。」

「这个效果也很模棱两可呢。」

「还有听说能引导到女神的位置喔。」

「那么你见过女神吗？」

「我的旅行比较辛苦……」

「原来你没见过它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总而言之我随便颔首回应，她就眯起眼瞪着我。

「你刚才又想『很可疑』对不对？」

「看得出来吗？」

「谁叫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找了两年，百般理解那是多么罕见的生物。

我再次捏起自己的脸颊，她在我身旁仰望空无一物的天空说：

「可是我迟早一定要遇见女神。」

因为那就是我的梦想──她说。

就怀着不切实际的梦想来说，少女的眼神看似充满决心。

○

和她在幽深的森林中相遇交谈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然而即使岁月流逝，我依然没有忘记她。

直至今日，我仍旧鲜明地记得初遇她的那一晚。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呢？

或许是每当满月高挂天空的美丽夜晚降临，我都会想起她诉说的梦想。又或者是因为每次在旅行途中仰望天空，我都会不经意地寻找被称为女神的青鸟。

「啊，是伊蕾娜。好久不见～」

「哎呀，你好。」

抑或是因为我们在旅行途中格外频繁地相遇。

…………

我和她难道都在巡回同一个地区吗？

第一次见面是在好几年前，不过在那之后我们每隔几个月，就会在旅途中碰面一次。

我记得第二次见面是在森林里请她吃鱼的一周左右之后。如同前述所说，那是个伴随轻松问候的轻松重逢。

由于阔别一周再度相见，当时的闲聊也颇为愉快。所以说，你见到女神了吗？我这么问，她就笑着说只有一周怎么可能遇得见，并叹了口气。大致上这样交谈，之后我们依稀感觉到彼此不会再相见，却又不想说出像是要生离死别的话，就当场道别了。离别之际，我挥了挥手客套地说了声「下次再见面就一起去吃饭吧。」这句不符我风格的话。

「唔。伊蕾娜！好久不见～！你自己一个？」

「啊，艾希莉你好。」

大概过了两个月左右，我们再度相逢。

在某国的人气餐厅中，她挥着手在我面前现身。

「自己坐一桌还真奢侈呢。」

在高朋满座的店内，魔女独占四人座的模样，似乎就不好的意义上十分显眼。

「我来了之后才这么多人的。」我找借口似地说，指向对面的座位。

「要不要一起吃？」

「咦？可以吗？谢啰。」

「我刚好觉得有点尴尬，反而该谢谢你才对。」我差不多快开始忍受不了周围的眼光了──我摇了摇头说。

说巧不巧，我们实现了上次离别之际的约定，边聊天边享用晚餐。我问她有没有见到女神，她果然笑着回答完全找不到，表情看起来也比上次见面多了几分憔悴。

那天我们就地解散，但是道别时我挥着手说「下次见。」心理总有种会再见到她的预感。

而我的预感理所当然地应验。在那之后过了约三个月左右，我又看见了她。

「你也是冒险者吗？要不要跟我组队？」

晚上，我在某国徘徊寻找旅馆的时候。

几名可疑的男子说着「好嘛好嘛，一起去打猎嘛～」「一次就好了啊。」等等的话，包围一个女生的景象映入眼帘。哎呀哎呀难道是搭讪吗？我这么想好奇地看了一眼从旁路过。

随后倒退三步眨了眨眼睛。

我认识那个被男人包围，厌烦蹙眉的女子。

寻找女神的冒险者，艾希莉。

「不了…… 我那个…… 不太方便……」

乍看之下，她正在找逃跑的借口；不过她不善长说话，在男子面前摇着头说「我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有不停嘟哝。

男子们看见比想像中还要懦弱的她气焰更加嚣张。

「别担心！别看我们这样，其实还挺强的喔？跟我们一队一定很可靠啦！」

其中一名男子拉起她的手迈开步伐。

如果挺强的话倒也不用带她一起走吧？

「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同伴。」

顺便当作上次见面时的回礼，我从后面拉住她的手。尽管内心明白这是多管闲事──

「！伊蕾娜……！」

我还是不能放任她被莫名其妙的男人带走。我一拉让她脱离男子的掌握，她就逃也似地躲到我背后大声说「我有同伴了！」仿佛从阴影处威吓的猫。

男人们听了，对我们两人投以品头论足无礼至极的眼神。

「喔，怎样？两人组吗？那你也一起──」

「办不到。」

说完我转身就走，并悄悄取出魔杖，准备用魔法招呼追来的男子；但幸好他们没有那么愚蠢。

离开人潮，来到安静的地方我才回过头来。

她不安的表情映入眼中。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不习惯应付那种状况呢。」

真意外。我这么说，她便尴尬地垂下头。

「我知道自己应该拒绝才对…… 但是一想到他们有可能和女神有关，感觉起来拒绝就太可惜了…… 该怎么说…… 这种感觉你懂吗？」

「女神才没有随便到会跟那种人有关。」

看样子她很急迫呢。

我问她：

「遇见女神是那么重要的梦想吗？」

「那当然啊。否则我才不会当这么多年冒险者。」

「…………」

当时的我们还只有四面之缘，我并不清楚她的苦衷。

为了寻找稀世珍鸟而离开家乡的冒险者。这是我对她少有的认识。

于是我问：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在找女神？」

「…… 要说很久，可以吗？」

「没关系。」要是追逐了好几年的梦想一下就说完，反而令人失望。

「那么，我们一起去那边的餐厅边吃边说吧。我请客当作你救了我的回礼。」

她这么说，主动牵起我的手向前走。哎呀哎呀，真是求之不得。

「真期待。」

我点头说，仰望夜空。

就如同初次见面的那一晚，云朵在满月旁飘浮。

○

她说，自己从小就跟爷爷两人相依为命。母亲在艾希莉出生不久之后便离开人世，冒险者父亲则是几乎不在家里。

而她最期待的，就是听几个月回来一趟的爸爸说冒险故事，还有练习射箭。

父亲每次没有联络突然跑回家的时候，都会和她说环游世界的所见所闻、旅行途中遇到的奇人异士、偶然间造访的奇特国度，以及买卖失败的经验。

住在什么也没有的乡下，对她来说，爸爸在射箭特训时说的故事是少有的乐趣。

女神的故事也是爸爸说的故事之一。

「这个世界有被称为女神的传说之鸟。你知道吗？艾希莉。」

「我知道！只要靠近就会喷火的可怕大鸟对不对？」

「呵呵呵！艾希莉，其实那不是女神真正的样貌喔？」

父亲取笑似地着说。她受到刺激问「咦～？什么意思？」侧了侧脑袋。接着父亲像是在说不能告诉其他人的秘密一般，压低声音告诉她：

「这附近虽然说是危险的大鸟，不过其实女神是美丽非凡的动物──」

羽毛含有极为强大的魔力，只要碰到不论什么病痛都能痊愈。爪子可以做成什么都能切开的利刃，掉到地上的泪水会变成具有特殊能力的宝石。

她的父亲跟她说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真是充满魅力的鸟。

「真的有那种鸟吗？」

年幼的艾希莉问，父亲就点头回答：

「爸爸就是为了遇见女神才旅行的。」

要是没有就伤脑筋了。他说。

接着爸爸说「一定要保密喔。」再次靠近艾希莉，拿出一颗宝石给她看。

蓝色宝石发出淡淡的光辉。

「这就是女神真的存在的证据。」

那颗宝石名为「女神之泪」。

称不上美丽，光芒反而还有些混浊；但宝石依然不可思议地具有烙印在人眼中的神奇魅力。

然后她的父亲再次踏上旅程。

在那天之后，她的父亲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很久很久，不论过了几年都没有回来。冒险者父亲始终没有返家。

等待父亲归来的日子对她来说痛苦不堪。

「艾希莉，你可别变得跟他一样啊。」

她的祖父不喜欢儿子从事冒险者。在记忆中，爸爸每次回家都会跟祖父争执，两人感情一定不好。

「那个蠢蛋抛下年幼女儿到处流浪，寻找不存在的鸟。冒险者全都不务正业，你绝对不能变成那种父母，知不知道？你要好好长大。」

肯定是因为感情不好，才会说这种话。

她最喜欢爸爸了。

祖父无心的话，每天都让她心痛。

对父亲的崇拜让她想成为冒险者。随着她长大成人，自幼便跟父亲学习的箭术也越发精进。

厌恶冒险者的祖父当然也激烈反对。

「蠢丫头！要我说几次你才懂！不要去当冒险者！女神根本不存在！」

祖父好几次叫她醒悟。

起初每次听到这句话她都会萎缩。

习惯之后她开始说「我不要！」反抗。

最后甚至回答「吵死了！」强势地顶嘴。

她的箭术伴随岁月精进，直到人们开始说在故乡之中无人能出其右。既然具有这般实力，肯定也能成为冒险者。

即便如此，祖父依然顽固地不肯认同她。

「你想当留在这里当就好！不要追逐那种没有意义的东西浪费人生！」

「有没有意义由我自己决定！吵死人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每天都和祖父争吵。祖父不知是非常厌恶冒险者这个职业，还是非常不希望艾希莉离开家里。就算稍微出个门，或是纯粹上山打猎，他都会说「别去当冒险者！」「不可以做冒险者！」甚至让人觉得受到病态般的束缚。

为什么那么讨厌冒险者？

她抱着不舒坦的心情，继续在故乡生活。

直到某一天。

父亲久未返家，她走进家中的仓库整理行李。

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回家的？

迟迟不回来拿的行李上积了很久的灰尘。

她整理行李回想父亲的事情。

行李中大多都是陌生的物品，几乎都没见过。父亲告诉艾希莉的故事，恐怕只有长年冒险中的一小部分。危险的武器、诡异的书籍，仓库中堆满她前所未见的物品。

「爸爸好厉害……」

看见父亲未曾说出口的故事痕迹，她双眼发亮。

「──？」

然后。

她在行李中找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个发出混浊光芒，色泽昏暗的蓝色宝石。

过去父亲持有，女神确实存在的证据。对于长年来追逐女神的父亲来说，那应该无比重要才对。究竟怎么会在仓库里积灰尘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希莉马上拿宝石给祖父看。

「那颗石头怎么了？」

祖父佯装不知，看着艾希莉侧着头说。他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无法否认这个可能。

但是，另一种可能在艾希莉脑中萦绕不去。

对痛骂父亲不负责任的祖父来说，父亲继续当冒险者一定很不合他的意。

祖父一定想过要怎么样才能让父亲放弃梦想。

比如说，只要抢走在冒险途中找到的重要宝贝藏起来，是不是就能阻止他继续追梦？

比如说，以宝石威胁他，他是不是就会放弃成为冒险者的梦想了？

不对，爸爸一定是不会放弃，继续旅行的纯粹冒险者。

现在想起来。

最后看到爸爸的那一天，他和爷爷的争执是最激烈的一次。

为什么呢？

为什么爸爸再也没有回来了呢？

一定是因为发生了决定性的决裂。

「太恶劣了。你就这么想把爸爸绑在家里吗？爸爸只不过是在追逐自己的梦想而已！」

「他可是抛下自己的女儿啊。」

「我又不认为自己被抛下！」

「不论你怎么想，社会都会用那种眼光看独自在家的你。」

「那根本就是偏见。」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为什么要那么坚持待在这种充满烂人的国家？爸爸故事里出现的国家有魅力多了！」

「…… 你长大就知道了。冒险没有任何意义，故乡还比较──」

「没有意义？不对吧？只是爷爷你剥夺了意义而已吧！」

其实爸爸应该拿着女神之泪，带着女神确实存在的证据环游世界。现在，爸爸肯定被剥夺了女神存在的证明在世界流浪。

这令她无法原谅。

「我要离家出走。」当场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话，已经准备了好几年。

「我要离家出走，跟爸爸一样成为冒险者。」

祖父听见那句话怒气冲天。

「蠢丫头！你想变得跟你爸一样吗？」

「我就是想变得跟他一样！」

「寻找不存在的女神有什么意义！」

「女神真的存在！这颗宝石就是证据！」

「不是，女神只是传说！你想被那颗石头迷惑毁了一辈子吗？」

「这才不是一般石头！这是女神之泪，具有特别力量的宝石！」

「哼，让主人变成笨蛋的力量吗？」

「…… 够了。」

她认为就算继续说下去，肯定也无法彼此理解。说完她拿起宝石甩开祖父，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开家里。

她拼了命地跑，直到听不见祖父的怒吼。

就这样，少女展开旅程，在那之后好几年没有返家。

就跟父亲一样。

○

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她虽然说旅行难免遇到辛苦的事，但是她的旅行却一直都很辛苦。

虽说是冒险者，她仍是不谙世事的乡下小姑娘。这辈子别说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旅行，知识顶多只有爸爸偶尔告诉她的冒险故事；引以为傲的技术，也只有背上的弓箭而已。

老实说，她这个冒险者还算好骗。看脸就知道她是滥好人，又年轻又善良，所以不论造访哪个国家都会有人拜托她帮忙。

「我说，你是冒险者吧？其实我有点伤脑筋──」

在某个国家认识的老奶奶委托她驱逐每晚挖坏农田的野兽。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她二话不说接受老奶奶的委托。对她来说，冒险者是为人们带来希望的职业，乐善好施也是理所当然。

「结束了！」虽说是理所当然，驱逐兽群也需要相当可观的劳力。工作结束时她精疲力尽，却依然面露微笑。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冒险者是为人们带来希望的职业。

「谢谢你喔。这是一点心意，请收下吧。」

「哪里哪里，别这么说。我只不过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不用给我谢礼。艾希莉挥挥手说。老奶奶回答「没关系没关系，你收下吧。」把钱塞进她手里。

「哎呀，真不好意思耶。真的可以吗？谢谢你！」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把钱收了下来。她当然需要钱当旅费，不过对于高举乐善好施旗帜的她来说，「钱？不用不用，没关系。」的态度非常重要。

离开给她钱的老奶奶后，她悄悄看了一眼。

三枚铜币。

这时就来列举三枚铜币能买的东西吧。

三片面包。

没了。

──真的有够小气。

真心话忽然闪过她的脑中。

不行不行，不可以不可以。她说服自己应该反过来想，当初没有提出任何金钱交易接受委托，对方还愿意付钱，应该感谢老奶奶的好意才对。

冒险者必须帮助他人才行。

可是她也想要钱。

她就抱着这两个烦恼继续冒险。结果在那之后她也经常受骗上当。她这种人是坏人眼中的大肥羊。

「冒险者小妹，听说你在找叫做女神什么的鸟？话说回来，我好像看过那种鸟耶。」

外表轻浮的男子在某国对她搭讪。他对艾希莉说「想知道就帮我个忙。」于是她对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正确情报的男子不疑有他，协助他工作。

她帮忙打猎、搬运货物。帮到一定程度，男子便说「谢谢你啦！来，这就是女神的所在地！」递给她一张纸条就离开了。

「谢谢你，大叔！」

她打开纸条。

──纸上一片空白。

「咦，等一下，白纸是什么意思？等一下！大叔！给我站住！」

简而言之，就是她被女神的情报骗，被人家恣意使唤。结果大叔逃之夭夭，她什么酬劳也没有拿到，白白浪费了好几天。

由于她不只好骗，还是个极端的滥好人，因此也有自己惹上麻烦的坏习惯。

看到迷路的小孩她会马上伸出援手。对她来说，冒险者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

「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是冒险者的义务。」

某一天，我问不晓得遇见第几次的她「你在这里做什么？」她便如此回答。

我环视周遭又问了一次。

我和她重逢的地点是远离人烟的山岳地区。她就在整片岩石地带的正中央，手中拿着兽肉，刚出生的雏鸟在她眼前吵着要食物。

「对方看起来不像人的说。」

「你很计较耶。」

她鼓着脸颊喂雏鸟吃肉，雏鸟则是吵着要东西吃。黑色雏鸟的体长约到我的膝盖，看起来是某种大鸟。她们似乎很喜欢艾希莉，在巢里哔哔叫着催促，仿佛把她误认为母鸟。

「它们怎么了吗？」

我靠近鸟巢探头看了一眼。随后雏鸟大吵大闹，边喷火边丢小石头，还在我的脚边呕吐。

…………

看样子它们讨厌我。

「你做了什么，伊蕾娜？」

「我什么都还没做。」话说回来，我又问了一次：「这些没礼貌的雏鸟究竟是什么？」

「我想它们只对伊蕾娜没礼貌的说…… 一周前我偶然在冒险途中遇见它们。老鸟一直没有回来，我找到的时候，它们瘦到快要饿死了。」

「是喔。」

于是你才取代母鸟照顾它们吗？她恐怕时常造访，不停鸣叫的雏鸟们看起来对她信任有加。

她边喂黑色羽毛的雏鸟吃肉，边对我说：

「我现在住在附近的国家，有空就会来喂它们。」

「附近的国家……？」乍看之下附近没有国家的说。

「单程要花多久？」

「骑马单程两个小时。」

「你的时间观念没问题吧？」

「可是没有人喂它们就会饿死…… 只能来回四个小时了啊。」

「你真认真。」

「我只不过是做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因为等待不回来的父母很难受。

她这么嘀咕了一句。

「…………」

她真的太滥好人了。「你打算继续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它们会飞为止吧。」

她半开玩笑地呵呵笑道。

从她过去的言行举止可以察觉，那一定不是玩笑话。

她现在住的国家碰巧是我的目的地，于是我们没有特别讨论，自然而然地一起前往；但是她一到国家就跑去肉铺，寻找喂雏鸟吃的肉。

结果她太滥好人了。小时候听爸爸说的故事中，肯定没有评估利益得失的部分。

话虽如此，即使发生了那种事情，继续当从小向往的理想冒险者，恐怕比我想像得还要辛苦才是。

「…………」

我看着艾希莉挑选饲料的背影忽然想到。每天骑马来回四个小时，骑扫帚只需要不到一半的时间。

冒险者必须时时助人为乐。

但是追求理想生活太困难了。不论是上班、上学，还是做任何事情，追求美丽的世界向前奔驰，最终抵达的目标也未必会花团锦簇。

大多数人就是如此习惯对现实感到失望继续生活。

「我说，伊蕾娜。你觉得它们喜欢吃哪种肉？」

在这种世界之中，她始终怀抱梦想的身影想必无比耀眼。原来如此，不难理解为什么她会吸引怪人，被欺骗利用了。因为她这种人太显眼了。

「我想每一种它们都喜欢。」

只要是你喂的，它们一定都喜欢。我回答。

「你是随便说说的吧？」她鼓起脸颊责备我，再次「唔……」地陷入沉思。

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算了！两种都买就好。」

结果她不仅放弃思考，还「欸嘿嘿～」地开心地笑着，带着两块肉回来。

「…………」

我想怪人会被她吸引，企图欺骗利用她，但是说不定她本身就有吸引他人的特质。

那天我顺势帮忙她的兴趣──也就是照顾小鸟。她虽然没说希望我帮忙，不过我闲着没事，认为没有关系。

「小姐，听说你在找叫做女神的鸟是吧？你知道这附近有跟你一样，在寻找女神的冒险者队伍吗？给我点心意我可以帮你介绍喔。嘿嘿嘿……」

「咦？真的吗？哇啊，谢谢你！多少钱？」

「嘿嘿嘿嘿…… 要收多少咧……」

…………

虽说如此，替再怎么说都太好骗的她担心也是原因之一。

「艾希莉我们走，不可以理那种人。」我拖着她离开肉铺。回头瞥了一眼，就看见老板盯着艾希莉打量。

吓死人了……

「等一下，伊蕾娜！你做什么啦！人家好不容易差点得到女神的线索耶！」

她理所当然地鼓起脸颊，对阻挠她的我抗议。

「那种人口中的女神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以前搭讪艾希莉的男人们也好，只要和女神相关都没什么好人。

不论如何，我从那天开始帮她的忙。

我们每天从早到晚做重复同样的事情。

去市场买肉，送去给鸟吃。就这样。一点都不困难，什么都不必思考，不论是谁都做得到。

前提是她的运气不能差到令人绝望。

「好，好乖好乖。我今天也带食物来啰～」艾希莉一离开国家来到雏鸟身边，就开始撕下自己刚买到的肉喂它们吃。

雏鸟看到她来访，开心地在巢里蹦蹦跳跳。

看到这一幕，艾希莉高兴地笑逐颜开。

「讨厌～！超可爱～！」

「我觉得一点都不可爱的说。」

「可爱到让人想咬一口！」

「我想对鸟类说这种话很不恰当。」看起来难道像是鸡肉吗？

「它们是我的掌上明珠……！」又或许该说她萌生了母爱。拿着肉朝巢里伸手的她看起来充满爱意。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雏鸟们看起来饥肠辘辘。

其中一只兴奋到一口咬住艾希莉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惨叫在山中回荡。

我猜，雏鸟想必也觉得艾希莉可爱到想咬一口吧。回家的时候我鼓励她：「你们相亲相爱呢！」

把钱全花在雏鸟们的饲料上之后，她就说「反正我是神射手，肉自己打猎就能拿到了～」自然而然地否定起至今为止在肉铺花钱的日子。

「嘿～这样啊。」

「机会难得，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本事吧。」

她这么说，带我来到附近的森林。稍微探索了一下，就看到一只小鹿站在水边。艾希莉兴冲冲要让我见识在故乡锻炼的箭术，在阴影处拉弓。她的眼神认真无比，锁定猎物的双眼丝毫不见平时的开朗。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呼出口的瞬间，箭滑行似地脱离她的手。

咻咚！

然后插进树干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森林中的野兽听见她的咆哮一口气做鸟兽散。

「目前为止我好像只看过你很逊的一面。」

某天夜里，我和她在餐厅里吃饭时这么说。她回答「呵！伊蕾娜，你只是还不认识真正的我而已。」一脸得意地将桌上瓶中的内容物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伊蕾娜要不要水？我帮你倒。」

「不用。」我也想见见真正的艾希莉呢。

「话说回来，艾希莉。」

「什么事？」

「你倒的是酱汁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在我心中，艾希莉是个不会拒绝别人、被自己喂养的雏鸟咬、箭射不中目标、分不出水跟酱汁的容器，天然到无药可救又倒楣透顶的女孩。

惨到令人怀疑她至今究竟是如何冒险的。在不走运的日常生活中，她一味认真地面对眼前的事物。

她外出旅行的目标应该是寻找女神才对。即使如此，现在她却每天辛苦地去雏鸟身边，代替母鸟喂哺它们。没有人命令她，这是她自愿这么做的事情。

继续在这里养育雏鸟，她一定会离女神越来越远。

在吃完晚饭的闲聊中，我若无其事地提问。

我问她会不会感到不安。

「…… 我爸爸以前说过某句话。」

吃饱后，眼皮也变得沉重，艾希莉露出恍惚的眼神说：「只要一股脑儿地努力，梦想总有一天会实现。」

所以她才无法对眼前苦恼的人或鸟视而不见吧。

「你太滥好人了。」

「你太抬举对跟爷爷吵架还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女了。」

她边说边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久之后，我和她的对话中断时，她头一垂，睡着了。她总是面带微笑，却容易被莫名其妙的人纠缠卷进麻烦之中，肯定是在无意间累积了疲劳吧。

「真拿你没办法。」我不打算打扰发出舒服呼声的她。

但是她的霉运在睡着的时候似乎也会发挥。

「你们就是在寻找女神的二人组吗？」

…………

就连睡着的时候都会被奇怪的男人搭讪，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难道会散发吸引怪人的气味吗？

一名冷静沉着的男子突然出现在我们的位子旁，未经许可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我听伙伴说了，魔女跟弓箭手二人组正在旅行寻找女神。」

然后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哎呀哎呀真伤脑筋。

「非常可惜，我们并不打算跟别人组队寻找女神。」话说回来，我根本没有在找。

「是这样吗？那就太可惜了──」男子这么说，却没有打退堂鼓的气息。

不仅如此，他还不改装熟的语气。

「女神的话，我们已经找到了说。」

他说。

「…… 你说什么？」

我听错了吗？

「我说，我们已经找到女神的位置，接下来只要抓起来就好。有实力的伙伴不是多多益善吗？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帮忙。」

接着他提出和可疑外表截然相反，充满魅力的条件。他说，他愿意分享女神身上采集到的羽毛、爪子，并支付一点酬金。

这对于过着倒楣生活的艾希莉来说，可说是再理想不过的条件。

「你说如何？」

男子又问了我一次。

「不好意思，其实我只是在帮她的忙──」我朝坐在对面熟睡的她伸手，戳了一下她的头说：「决定权在她身上。」

不过，她真的很倒楣。

这么好的消息到来时居然在呼呼大睡。

「喔喔，这样啊。那等她醒来我再──」

跟你们谈吧。他大概是想这么说，但是男子看着熟睡的艾希莉愣在原地，浑身定格。

哎呀，怎么了吗？这家伙也是被她的魅力吸引的可疑男子之一吗？我这么想，对眼前的他投以怀疑的眼光。

可是，男子悄悄说出口的话却超出我的想像。

「…… 艾希莉？」

他呼唤她的名字。

比起初次见面就猜中她的名字，那反应比较像是从以前就认识她。

「………… 嗯。」

听见男子的声音，艾希莉醒了过来。

接着她张开眼，马上倒抽一口气。

原因并非眼前出现一名陌生男子。

而是因为和他一样，她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出现在面前。

「爸爸……？」

那是告诉她只要一股脑儿地努力终能实现梦想的人，同时也是她一股脑儿地努力最终得到的结果。

○

「其实我前一阵子就找到女神了。」

艾希莉的父亲长年来从事冒险者工作，他说女神这种生物并非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动物。

只不过，美丽的外表与特别的身体令它们十分罕见，又因为警戒心强，鲜少于人前露面。

「虽然常有人说女神是传说中的动物，但那是错的。女神确实存在。」

艾希莉的父亲从口袋里取出青色的羽毛。闪闪发光的羽毛带着魔力，靠近一看，我感觉得到光是如此身体就涌出力量。

「这也具有治愈能力，光是带在身上，伤口愈合的速度就会极度提升。自从带着这个，我从来没有擦伤或撞伤过。」

「我知道！」

和父亲重逢令她理所当然比平常还要充满活力，她从口袋里拿出发出昏暗光芒的蓝色宝石。

「我一直相信它是真的。」

她把宝石搂在怀里说。

「…… 那是？」伯父倒抽一口气。宝石的光辉虽然比她手中的羽毛还要微弱，魅力仍足够吸引目光。

「艾希莉，你在哪里找到的……？」

「我从家里带来的！」

艾希莉边说，边把宝石塞进父亲手中。

「…… 可以给我吗？」伯父接下宝石，看起来有些困惑。

「没有什么可不可以，这本来就是爸爸的呀。我就是为了见到你的时候还给你，才一直带在身上的。」

所以还给你，她笑说。

「这样啊……」伯父触碰手上的宝石，确认触感似地抚摸，着迷地看着昏暗的光辉。「谢谢你，艾希莉。」

然后他摸摸她的头。

「啊，等一下…… 在朋友面前不要啦…… 会被取笑。」她跟与年龄相符的少女一样害羞。

我不会取笑她，但是在人前装大人的她看起来有些好笑，结果我噗哧笑了出来。

父女两人阔别好几年再次团圆。

这一幕相当令人莞尔。

「不过，幸好艾希莉你把这带在身上。这样，明天的计画就能顺利进行了。」

「？什么意思？」

艾希莉侧了侧脑袋，她父亲就说：「我原本在找弓箭手跟魔法师加入伙伴，是因为明天的作战会有些粗暴。」

「粗暴的手段」是什么意思？我和艾希莉同样纳闷地歪头。

「女神戒心很强，是凶暴又无法驯服的鸟──想捕获它非得冒险不可；但是强硬攻击恐怕会杀死女神，分寸拿捏非常困难。」

「…… 嗯。」

他说，女神是相当随性又娇弱的生物，不只过于凶暴，还有可能因为遭到捕捉的压力而死。

「上次抓到的时候就是这样。我的伙伴用网子逮到它，它居然在运送途中被自己喷的火烧死。」

结果他们几乎采集不到爪子或羽毛，只拿到他刚才取得的一根羽毛。

「你们没有拿到女神之泪吗？」我问。不过，在大火之中不可能会留下眼泪呢。

当然，他也摇了摇头。

「当然没有拿到。」接着他说：「顺带一提，魔女小姐。女神之泪并不是女神哭泣的时候形成的宝石。」

「嗯？」

是这样吗？

「眼泪怎么可能变成这么漂亮的宝石？」他摇头，细心向无知的我解释。

他说，女神之泪是女神力量浓缩后的结晶。

「这是我们父执辈的魔法师和冒险者做的东西，具有伪装成女神的效果。」

「伪装？」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拿着这个靠近，就会被女神误认为伙伴。上次捕获的时候要是有这个，它就不会喷火自焚了。」

这么说来的确，艾希莉带着宝石，对企图捕捉女神的他们来说是好消息。

这时我想到雏鸟亲近她的样子。

「…………」

可是，艾希莉知道女神之泪的效果吗？

「嘿…… 原来有那种效果……」

好厉害～她拍着手说。原来如此，她并不知情。

「真的很谢谢你，艾希莉。多亏有你，我的悲愿终于能实现了──」

伯父感动不已地抱住艾希莉。

从她踏上旅程之前他就一直在寻找女神。实现梦想的时刻近在眼前，而替他实现这个梦想的，居然是崇拜自己而成为冒险者的女儿。

对他来说，这想必是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

对她而言大概也是。

「…… 嗯。」

她已经顾不得害羞了。

只有用力抱住爸爸，回答：「明天要加油喔。」

话说回来，这时有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旅人，那就是我。

「明天几点在哪里集合？」

如果要早起，我想快点回旅馆睡觉。我在一旁插嘴说道。

不理会旁人眼光进入两人世界的伯父听了，苦笑放开艾希莉。

「没有必要早起，女神的巢穴并不远。」

他回答。

「这样吗？」

「是啊，骑马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

所以中午在我们的据点前集合吧。他说。

我问他据点在哪里，他就取出这个国家的地图画上记号。那是现在这间餐厅不远处的仓库。他现在就住在那里，和伙伴一起从事冒险者工作。

那么女神在哪里？我又问，他就半开玩笑地叮咛我「你不要偷跑喔。」在地图上做上记号。

「…… 原来如此。」

我点头道。

「………… 咦？」

艾希莉则是发出呆愣的声音，哑口无言。

我笃定艾希莉果然很倒楣。

伯父做记号的地方在山岳地带。

那里是艾希莉频频造访的地方。

雏鸟们住的鸟巢。

○

隔天，一切在不知不觉间结束。

我们一到中午就结伴前往艾希莉父亲停留的据点。他们以共四人的小团体行动，所有人都带着用旧的武器，我还看见魔法师的身影。队伍成员的年龄，只有女魔法师是二十几岁，剩下的三名男性大多都三、四十岁不等。

也就是所有人都是熟练的冒险者，专门以猎获珍稀生物赚钱维生。

对这群高手来说，女神仍是会苦战的目标。

「虽说是女神，这次的目标是雏鸟。必须比上次还要小心──艾希莉带了女神之泪过来，真是帮了大忙。」

艾希莉的父亲夸下豪语，表示只要有女神之泪就不用担心了。

在他眼中看来，艾希莉在场堪称奇迹。因此他的心情也格外高亢。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持有女神之泪的人靠近雏鸟，大伙就用网子抓住它们。这样就够了。」只要有女神之泪，雏鸟们肯定手到擒来。

接下来也很简单。只要把女神之泪放在旁边，雏鸟们就不会挣扎，静静地让他们载走。

「至于持有女神之泪担任诱饵的任务──艾希莉，你想不想试试看？」

他眼神发亮，说出单纯的计画，把手放在让自己接近实现梦想的爱女肩上。「多亏有你我才能走到这一步。就把这重责大任交给你当做纪念吧。」

「…… 要、要我来…… 做吗……？」

艾希莉显然十分不知所措，但爸爸给她勇气。

「不要紧，你也跟我们一样是冒险者，一定做得到。只要带着女神之泪就绝对不会被攻击。而且万一被攻击，我们也会救你。你要不要试试看？」

那想必是父亲对女儿的感谢。

又或者是他想扮演父亲的角色。

「…… 嗯、嗯…… 那就……」

艾希莉不会拒绝别人，就这样随波逐流，前往雏鸟身边。

她抵达山岳地带，依照预定站到雏鸟们面前，接着眼前上演一如往常的光景。饥肠辘辘的雏鸟们如同对母鸟撒娇一般哔哔地张大嘴鸣叫。

他们想必是把每天都会带肉来给它们吃的艾希莉误认为父母了。

「──对不起。」

这句话小声地脱口而出的下一刻，躲在一旁的冒险者们一齐撒网捕捉雏鸟。接着他们熟练地封住雏鸟的嘴巴，绑住它们的脚避免它们挣扎，一只一只分别关进笼子里。

在这段时间内，雏鸟完全没有挣扎，乖乖地束手就擒。

然而，在笼中动也不动的鸟儿从旁看起来十分可怜。工作结束回程途中，艾希莉一直坐在笼子旁边。

「…………」她伤心地垂眼，坐在一旁。

见她如此，伯父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不要紧，我们搬运时会尽量避免刺激到它们。可不想让它们跟母鸟一样死掉啊。」

接着雏鸟被搬到艾希莉父亲的据点。

众人欣喜若狂。

长年来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女神的羽毛和爪子相当稀有，利用价值更难以估计。尤其是充满魔力具有治愈能力的羽毛，渴望的人不计其数。

如果可以人为增加羽毛，不晓得该有多好。绝对能获得一笔这辈子花也花不完的财产。

这直得高兴。

「…………」

可是，即使心知肚明，艾希莉仍无法老实地感到开心。

「那个，爸爸──」

艾希莉说不出心里的感情，抓着自己的父亲。

她肯定是想说是不是搞错了？这么错是不是不对？

「怎么了？你要开心点啊，艾希莉！这样我们就能给许多人梦想了。」他开心地笑着说。

「你不也是为了这个成为冒险者的吗？」

○

「一直追寻的梦想如果和理想不同，该怎么办才好？」

一切结束之后，她和我默默来到平常去的餐馆，她就顺势这么问我。

她的眼神无力又哀伤。

「这个问题很困难呢。」

和终于实现长年来梦想的父亲不同，她面带大失所望的表情。理想和现实相差太远了。小时候她听爸爸说的，终究只是梦想中的故事。

人或许无法活在理想之中。追寻理想生活难如登天。心怀美丽世界的梦想向前奔驰，抵达的地方很有可能并非花团锦簇。

那种时候该如何是好？

「大多数人会习惯对现实感到失望，继续生活下去。」

因为不符合理想的现实令人无可奈何。

「普通人会放弃梦想，忍耐失望继续生活。」

「…………」

「不久之后，一定会忘记自己曾有什么梦想。」

「…… 感觉好悲伤喔。」

「就是这样。」

「…………」垂头丧气的她又问了一句：「伊蕾娜呢？」

「什么事？」

「如果发现自己追逐的理想和现实不同，伊蕾娜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困难呢。」

换做是我会怎么做？

向往书中的故事而踏上旅程，发现现实绝非故事中那般美好时，我做了什么？我一面回想，回溯记忆，说故事般地告诉她。

「那个时候的我也跟其他人一样。」

因为绝不美好的现实受伤、失望，然后习惯后继续生活。

「…………」她似乎不满意我的回答，表情充满愁云惨雾。

「果然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我点头接着说：

「──但是，就算跟理想不同，人生也没有改变太多。」

「…………？」

看见她侧了侧头，我高高在上地挺胸跟她说：

「我的梦想虽然是旅行，不过就算旅途说不上理想，我也不会放弃旅行。」

「…………」

「因为向往只是我决定道路的理由，并不是我人生的一切。」

这时我抛出一个疑问。

「你是为了寻找女神才离家出走的吗？」

「咦？」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脸世界末日降临的表情，不过就我听来，你的梦想是向往爸爸说的故事，不是吗？」

「…… 是这样没错。」她像是在顾虑不在眼前的父亲，压低声音说。

「可是，爸爸做的事情和我想像的不一样。」

「你忘了自己为什么追逐梦想吗？」

「我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坚持到现在。」

至少我追求的不是用粗暴手段捕捉雏鸟这种事情──她低声说道。

我想也是。

「我该怎么办才好？」

艾希莉走投无路地说。

「你想怎么办？」

过去的你又会怎么办？我问她。

「…………」

接着她回答。

这时我想起某件事情。

她是一个滥好人，同时也是不良少女呢。

○

「真没想到你女儿会带着女神之泪出现。这次计画的成功简直就是奇迹！」

成功达成任务的冒险者们大白天就围桌畅饮。艾希莉的父亲背着弓，男剑士开心地拍拍他的背，庆祝这次的成果。斧战士静静地喝酒，魔法师则是在保养魔杖。

一共四个人。

「的确，说奇迹可能真是奇迹吧。」艾希莉的父亲用稍嫌耐人寻味的语气点头说：「其实我没告诉你们，我前一阵子就知道她在这个国家附近了。」

哎呀哎呀？还以为是宛若奇迹的重逢，居然知道一阵子了？白白感动一场了呢。

「什么意思？」和我抱着相同疑问的斧战士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艾希莉的父亲说：

「我听冒险者伙伴说，有个年轻的冒险者在这附近的国家闲晃。」

伙伴说，那名年轻冒险者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背着一张大弓，正在旅行寻找女神。

寻找女神的女孩或许可以帮上他们的忙──他马上决定拉她入伙，这时便看见艾希莉的身影。

他一看到她恐怕就立即笃定。

自己的女儿也成为了冒险者。

「我很开心，但是更惊讶──那丫头居然拿着女神之泪。」

「话说回来，你之前有吗？我第一次听你说。」

魔法师小姐眯起眼说。伯父挥挥手否定。

「不是，女神之泪不是我的东西，是我老爸的。」

「你爸？」

「他已经退休了，不过以前也当过冒险者──还是发现女神生态的第一人。女神之泪是我老爸和他的魔法师伙伴一起创造的。」

厌恶冒险者的爷爷吗？这时我恍然大悟。

「啊，难道说艾希莉的爷爷会讨厌冒险者，是因为讨厌用女神之泪赚钱的人…… 之类的原因吗？」

我忍不住插嘴道。

他们惊讶地回头，拿起武器。意料之外的访客突然现身，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 你是跟艾希莉一起行动的魔女吗？究竟是从哪里──」

艾希莉的父亲边对我解除警戒，边这么问。

我指向敞开的门。你问我我该怎么回答？

我从门进来的说。

「…… 锁呢？」

「那个啊，我就…… 用了一下魔法。」

「…………」艾希莉的父亲听到我简洁的回答大叹一口气。

「你这是非法入侵啊。」

「好了好了，我们不是一起捕捉女神的伙伴吗？虽然是雏鸟。」

就放我一马吧。我说。

「…………」听见我轻浮的回答，他一脸严肃地说：「所以说，有何贵干？」

「我忘了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指向房间深处的笼子。笼子里装了可怜的女神雏鸟，还有一颗被误认为母鸟的宝石。我该怎么回答？

两样都是。

「…… 什么意思？」

这位爸爸真是不机灵呢。

「令嫒现在处于叛逆期。」

「蛤？」

发出这呆愣一声的下一刻。

啪──地一声，箭矢穿过我们两人之间，切断伯父的弓弦。

「…… 什么？」

他又发出呆愣的叫声，四个人这才顺着箭的轨道，看向我刚才走进的大门外。

「──对不起。」

他们集中视线的时候，她早已射出第二支箭。这次斧战士的战斧脱手飞出。

冒险者们从第二发箭感受到她明确的敌意。

「──艾希莉！你在搞什么！」

伯父大叫，抛下报废的弓拔出长剑。看样子他终于理解我们的意图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只有冲突。

斧战士、剑士、伯父三人朝艾希莉冲了过去。

艾希莉就连小鹿都杀不了，事到如今展现的真正实力却精密无比。她冷静地用箭一一弹飞奔跑逼近她的人手中的武器。

斧战士企图徒手抓住她，她便闪身躲避，顺势挥弓痛殴。

看样子，她那边完全不必担心。

总而言之，我就快点回收女神雏鸟跟宝石吧。

我趁乱接近鸟笼──这个时候，我的视线忽然停留在附近。冒险者们每天冒险收集的宝藏随意放置在一旁，其中有武器、魔杖、宝石以及各种琳琅满目的物品。

不愧是资深冒险者。

「哎呀哎呀……」我捡起一把武器。「身边总是留着值钱的东西吗…… 真不错……」

「伊蕾娜～？你在做什么～？」

艾希莉的声音自门的方向传来。尽管内容相当沉稳，却感觉得到「给我快一点」的言外之意。随即──

「喂！你去阻止那个魔女！」

传来艾希莉父亲的吼叫。回过头来，我看见魔法师小姐心不甘情不愿地小跑步朝我跑来。顺带一提，下一刻艾希莉的父亲被他女儿的弓痛打，摔倒在地。

我原本想趁乱连笼子一起抢走的说。

被发现了呢。

真伤脑筋。

「那个…… 你们把它们抢走我们会很伤脑筋……」

魔法师小姐用「请投降～」的委婉态度朝我举起魔杖。

哎呀哎呀？

「啊，那支魔杖难道是《妮可冒险记》中，妮可使用的同款魔杖吗？」

「咦，你怎么知道？」

「你喜欢吗？」

「呵呵呵呵。其实我是崇拜妮可才成为冒险者的。」

「哎呀呀呀呀。」真是个热衷的书迷。

「可是你有点碍事，所以魔杖我就没收了喔。」

我用魔法弹飞魔杖。

「啊啊！我的魔杖！」

顺带一提，《妮可冒险记》中登场的魔杖，是很久以前就流通的经典款。同样身为书迷，我可舍不得看见那支魔杖受伤。

于是我弹飞之后在空中对魔杖施了魔法，让它轻飘飘地落地。

「啊！好温柔……」

我们缓缓看着魔杖飘下。

…… 现在不是这么悠哉的时候呢。

我拿走鸟笼边的女神之泪。

母鸟──的代替品被拿走，雏鸟们刚才的安分态度仿佛是骗人的，开始用力挣扎。我帮它们解开身上的绳索，让它们起码能在笼子里自由行动。

它们拍打翅膀，使笼子剧烈摇晃。

「伊蕾娜。」

声音自背后传来。

再次回头，我看到倒在地上的三个人，以及在他们面前举弓的艾希莉。

她的弓指向我。

正确来说是女神之泪才对。

「把那个丢过来。」

那恐怕不是要我把女神之泪丢给她的意思。

只要有女神之泪，雏鸟就会以为母鸟就在身边。只要有女神之泪，一定会出现企图利用它的人。

「这样好吗？」

「那不是当然的吗？」

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存在比较好。摧毁女神之泪。

那一定就是她想做的事情。

于是我抛出女神之泪。

「艾希莉！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父亲在地板上发出类似惨叫的声音。

「我知道！」

她点头说。

随后放开箭矢。

「不就是一般的石头吗？」

女神之泪应声粉碎。

○

「不论过了多久，唯有无可奈何的后悔跟剧毒一样侵蚀身体。」

在某个乡下的小国。

艾希莉的爷爷忏悔似地告诉我以下的内容。

「叫做女神之泪的宝石是偶然间的产物。我的伙伴想用珍奇巨鸟的遗体制作什么，尝试错误的结果，就是那颗宝石。」

艾希莉的爷爷过去曾是冒险者，做了那颗宝石不久之后便巧遇女神。「那是只非常美丽的鸟。羽毛含有魔力，利爪能撕裂一切。我从没看过那么美丽动人的生物。」

令人讶异的是，在他面前现身的女神把他视为伙伴。他马上就发现，只要带着女神之泪，就能不被女神警戒并靠近它。

接着他开始研究女神。

不论如何调查，美丽的巨鸟都完美无瑕，让他们为之着迷、欲罢不能。直到他们开始抢夺女神之泪。

「在那之后，我们自然而然地决裂。」

早知道就不该造出那种东西才对──老爷爷厌恶地说。

这是他的第一个后悔。

第二个后悔，是和儿子说自己当冒险者时的故事。

「儿子也变得和我的同伴一样。他对小时候听见的冒险故事着迷。都怪我──」

最后是第三个后悔。

「唯有孙女，唯有艾希莉不能变成那样。我才……」

然而这个心愿也无法实现。

孙女艾希莉再三忽视爷爷的忠告，离家出走，成为了冒险者。

就这样，唯有无可奈何的后悔，侵蚀老爷爷的内心。

年复一年。

「…………」

我最后遇到艾希莉，是距今半年前。

自从陪她一起带女神的雏鸟回巢以来，就再也没有遇见她了──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失去女神之泪这虚假的父母亲，好不容易将在鸟笼里挣扎的雏鸟们带回巢里，我这么问艾希莉。

两手抱着肉的她问「什么？」笑咪咪地回头。

「雏鸟可不会和之前一样那么亲近你。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跟之前一样呀。喂它们吃东西，然后照顾它们到能独立为止。」

不过应该没办法像之前那样贴身照顾了──她看着威吓自己的雏鸟苦笑。

对她来说，冒险者是救星的代名词。

最起码从小就崇拜不已，书中的冒险者在她眼中是那副模样。

哪怕从小就向往的故事主角，其实和自己的理想相去甚远。

那也无所谓。

纵使眼前的现实直接否定了心中的憧憬。

在那之前的每一天也不会消失。

「我呢，等它们会飞了以后，决定回家里一趟。」

「这样吗？」

「因为我得跟爷爷道歉才行。」

为了打坏女神之泪，不听忠告离家出走，还有口出恶言的事情道歉。

之后的事情全部都等回家以后再说。她说。

「啊，话说回来，伊蕾娜。」

她在远方把肉抛给雏鸟们说：「伊蕾娜是旅人对不对？你会去我老家吗？」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的说。」

「我给你地图就知道了呀。」

「你有事情希望我走一趟吗？」

我嘴上这么问，但其实早就知道了。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把女神之泪的碎片还给我爷爷。」

因为我还要一阵子才能回家。她说，把小包裹交给我。里头装满粉碎的宝石碎片。接着她把地图交给我，不听我回答就说：「麻烦啰。」

看样子，她已经在心中决定我一定会造访了。

「好吧，我有心情就去。」

虽然不晓得会是什么时候──我那时这么回答。

结果是在差不多半年后呢。

我履行约定，历经了半年的岁月后路过她的故乡附近，于是顺道将碎片还给她的爷爷，并告知他事情的始末。

「最后一次见面她很有精神，我猜现在应该也精力充沛吧。」

虽然知道自己父亲的事情让艾希莉心情稍微受到影响，不过最终她只有担心短短一下子而已。在那之后她跟平常一样开朗，现在一定也过得好好的。

「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她没说具体时间。」

「这样啊──」

他肯定是在担心孙女的安危。

「不过，我猜应该快了吧。」

所以应该不要紧喔──我说。

我不负责任地抛出这句话，抬头仰望窗外。

在耀眼的蓝天中。

犹如女神般美丽的青鸟怡然自得地翱翔。

第二章 旅行杀人魔

「欸，我可以说一个恐怖的故事吗？」

我昨天第一次知道关于那个杀人魔的事情。

「这个故事在这附近的地区非常有名。没有人知道他的外表跟年龄，因为根本没有目击者；可是他每次都用相同的手法杀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游历各国的杀人魔被称为『旅行杀人魔』。」

在某个城市的人气咖啡厅。

坐在我对面的女子把叉子插进巧克力蛋糕，开心地对我说。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腰间挂着一把匕首与一根魔杖。

她的名字是丽塔。

听说平常是跟伙伴三人一起旅行的魔法师。

「这样吗？」

那么，说到这样的旅人为何和我两人单独一起用餐，答案只能纯粹说是命运使然。

老实说，我在旅行途中一不小心，带着轻松的心情没特别多想，在人气咖啡厅前排队。对于时间充裕的旅人来说，排队也是理所当然的。

「请问几位…… 咦，一位吗……？请稍等一下…… 那个，请问您接受并桌吗……？」

就这样在队伍里排到最后，店员小姐带我来到丽塔坐的那桌。

「呀呼。」

丽塔对初次见面的我打了声认识许久般的轻松招呼。

接着我们简单地自我介绍。

「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我说。

「是喔～你是伊蕾娜。请多指教，你的衣服不错耶。」

「会吗？」

「不是我喜欢的风格。」

「到底怎样？」

才刚见面我就清楚明白她是个怪人。

接着她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及旅人的身份。

她说，她暂时和两名旅伴分头行动。问她为什么，她就指向正在享用的蛋糕。

「一起旅行的朋友告诉我，没吃过这里的蛋糕就太可惜了。」她说。

换言之，代表那值得排队品尝。

接着对话转为闲聊，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说起杀人魔的事情。

「听起来真可怕。」

「对吧～」

「然后也不是吃东西的时候该说的话题呢。」

「会吗～？」丽塔悠哉地咀嚼。

她难道是不太听人说话的类型吗？在那之后，她不停说着「旅行杀人魔」的话题。

「我先告诉你，这是警告喔。因为旅人是旅行杀人魔的主要目标。」

「专杀旅人的杀人魔旅人吗？」

这个特性还真复杂。

「这个杀人魔专门以女性旅人为目标。而且呢，这个可怕的杀人魔还会把被害者的衣服全部偷走。」

「偷衣服？」

我纳闷地侧头。

她点头。

「像这样，唰～地把衣服脱掉，然后唰～地穿起来。」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

代替字汇量匮乏的她解释，就是这个连续杀人魔行凶的时候，绝对会把被害者的衣服全部脱光，再让被害者穿上陌生人的衣服才离去。

「那么，那个陌生人是指谁？」

「上次的被害者。」

「…………」

「在此同时，前一刻是杀人魔。」

「…………」

换句话说，我猜她是想说这名旅行杀人魔会穿上行凶对象的衣服，假扮成对方，等腻了再杀害别人，穿上被害者的衣服假扮成对方…… 就这样在各国之间游历。

「把杀人当成换衣服，感觉是很可怕的危险人物呢。」

「对呀。」

「可是为什么要特地换上被害者的衣服？」

「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专家。」丽塔嘴上这么说，还是分享了自己的猜测。「我猜，他应该是想炫耀吧。」

「炫耀吗？」

「这个连续杀人魔想炫耀自己的成绩，所以刻意让对方发现犯人是谁，留下线索才逃跑。然后，他还会夺走下一名被害者的衣服当作纪念，就这样一再重复。在街上看见漂亮的衣服，不是会想『这件衣服好漂亮～』『啊，可是这件也不错～』斟酌挑选吗？然后买了衣服之后，当然会拿来穿吧？我猜对杀人魔来说，杀人也是这种感觉。」

「…… 原来如此。」我认为她的猜测言之有理。「好恐怖的危险人物喔。」

「对。所以我才会提醒你注意。」穿好看的衣服恐怕会被盯上喔──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旅行杀人魔在这附近的旅人间似乎小有名气。把被害者脱光假扮成他人的凶狠罪犯。特征这么出名仍迟迟无法逮到嫌犯，可想而知对方十分擅长变装，或者格外精于躲藏。

不论如何，这都可说是有益的情报。

「魔女小姐你也要小心喔。旅行杀人魔主要在夜晚行动，被害者全部都在旅馆中遇害。」

劝你小心提防夜半来客喔～丽塔轻声笑了笑。

「你想吓我吗？」真可怕。

「这世上不是有些事情别知道比较好吗？我猜这应该就算是那种事情。」我一眯起眼，丽塔就飘飘然地接着说：「你想，要是听见这种故事，不就好一阵子会害怕在旅馆里过夜了吗？」

这么说来的确没错。

「有必要特地在吃东西的时候说吗……」

「我的伙伴告诉我后害我很害怕，所以才想把不幸分给你。」

「多管闲事。」

我越来越认为这是不该在用餐时提出的话题。

「总之，彼此小心一点吧。」

丽塔笑着，津津有味地大啖蛋糕。

就在隔天，我接获发现丽塔遗体的报告。

○

我那天停留的国家是个小国，因此杀人案的消息很快就传进我这种旅人耳中。

丽塔的遗体似乎在旅馆发现。

和她昨天告诉我的时候一样，她被换上另一套衣服，陈尸卧房内。

躺在床上的她脸上盖着布，看不见表情。唯有冰冷的遗体僵直在旅馆的床上。

「啊啊…… 丽塔……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抱住她遗体的，可想而知就是她的旅伴了。

听说，两名伙伴今天早上造访丽塔的房间，邀她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发现了她的遗体。

由于两人昨天和她分头行动，因此最后看见她是前天，在那之后便没有见到她了。

「…………」

犯人想必是稀松平常地从房门进入，杀害丽塔之后再若无其事地自房门离开。房间里看不见挣扎的痕迹，窗户也从屋内反锁。旅馆墙壁很薄，在房内也能听见士兵们在街上询问居民丽塔最近行动的声音，甚至令人觉得吵杂。

然而，不可能那么快找到认识旅人的人。

结果除了旅伴之外，聚集在她房间里的人就只有我一个而已。

也没有人听见声响。

「这无疑是旅行杀人魔的犯行──」

来视察现场的其中一名士兵束手无策，来到最后与丽塔交谈的我面前。

他的表情忧郁阴沉。

「魔女大人，能否请您详细叙述一遍？」

「好的。」

来到这里的途中，我已经跟别的士兵稍微解释过状况了，但这种时候常常得回答好几次相同的问题。

我点头再次开始说明。

「我和她在咖啡厅并桌──」

我依序解释，宛如在诉说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 嗯，这样吗……」

士兵听了仍旧愁眉不展。「顺带一问，请问那是什么时候？」

「…… 应该是昨天中午左右。」

不会错，我记得非常清楚。

我这么回答，士兵就说「…… 那就奇怪了。」面露严肃的表情侧头。

接着他说：

「她前天就遇害了。」

「…… 什么？」

士兵对困惑的我说：

「她前天晚上在这间房间里遇害。昨天不可能去咖啡厅──」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困惑的时候，士兵走到丽塔的遗体身边，掀开盖住面容的布给我看。

「魔女大人，请问您见到的丽塔小姐是这位女性吗？」

布下出现一张苍白到吓人的脸。

惨白的脸庞因恐惧而扭曲。

我大惊失色。

「…… 那个人是谁？」

我的眼前。

出现一张素不相识、陌生人的脸。

●

「这位客人，不好意思打扰您用餐。现在店内非常拥挤──」

服务生对在某国餐厅独自用餐的旅人低头致歉。

边吃边听，旅人得知店内人潮拥挤座位不够。虽然说是空位，但是刚好占据两人座的，就只有旅人的那一桌。

简而言之，店员询问她能否将另一个座位让给其他客人。

「好啊。」

旅人爽快地答应。

在这里用餐，把另一个位子让给别人有什么问题？

不久之后，一名客人在她面前坐下。

「呀呼。」

她对初次见面的女性打了声认识许久般的招呼。女子略显尴尬地点头回应，在对面坐下。一问才知道，她是最近刚开始旅行的菜鸟。

的确，仔细一看，坐在对面表情生涩的女孩穿着漂亮的上等衣服。

「你的衣服真不错。」旅人边说边看着她的脸。

她长得又漂亮又有魅力。

「不过真巧，其实我也是旅人──」

接着旅人说起自己的事情。

或许因为是同业而涌现亲近感，又或者是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巧遇旅人前辈，菜鸟旅人和她聊得相当起劲。

然后旅人在对话途中说：

「欸，我可以说一个恐怖的故事吗？」

第三章 雨伞、扫帚、雨天

那天是雨天。

雨点从如铅一般灰暗的天空源源不绝地落下。世界沉入黑暗之中，仿佛视野蒙上一层雾气。

「真讨厌……」

走进餐厅的时候天色顶多只是可疑的阴天，想不到吃饱肚子离开时，外面的世界竟变了一个样。

倾盆大雨宛如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下一般，短时间内似乎不会停歇。

我撑起伞，踏上返回旅馆的路。

我不太喜欢下雨天。湿答答又阴沉沉，让人心情低落。话虽如此，就算在旅馆看书也无法排解阴郁的心情，唯有体力随时间流逝。最后会如同吸满水的抹布瘫在床上。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精疲力尽。

「今天回旅馆就上床睡觉吧……」

无精打采的我叹着气说。

这时，走在我身旁的她举起伞看了我一眼。最近都没办法在旅馆好好放心睡觉，可说是休养生息的好时机。

「您都有我的陪伴还想睡觉吗？」

太伤心了……！夸张地表达悲哀的，是平时就和独自旅行的我一起行动的女子，又或者该说是物品。

扫帚。

就如同武器不定期保养就会生锈无法使用，魔法不定期使用也会生疏。尤其是将物品变成人类这种复杂的魔法，要是太久没用有可能会忘记。

即使有身为魔法师磨练技巧的名目，定期使用复杂的魔法也别具意义。

于是今天我难得把扫帚变成人形，顺便和她一起吃了顿午餐。一不做二不休，我甚至想把将扫帚变成人形的魔法练到就算睡着也能施展。

只可惜今天天公不作美，真是太不走运了。

「下雨有什么不好呢？雨声能消去大街的喧嚣，飘落的雨滴能带来静谧的时光。」

我十分喜欢喔。她如同在顾虑飘落的雨点般，把手伸出伞外微笑。

「静谧吗……」

我侧耳聆听雨声。雨落在石砖上的声音、雨滴在屋顶上弹开的声音、雨点飞进水漥中的声音。各种不同音色的雨在城市里源源不绝地落下，在雨声的合奏之中，顶多只听得见小狗的叫声。

…………

小狗的叫声？

『呜～…… 呜～……』

我忽然感到在意，抬起头来。一看，一把撑开的黑伞被弃置在路旁的角落。雨伞正下方有一个木箱，小狗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 是被遗弃的小狗吗？」

回过神来，我已经走了过去。由于我是随波逐流的旅人，就算在这里把小狗捡回家也没办法饲养；但是我一感到好奇，就会想偷看一眼。

我快步走向木箱。

然后举起盖住木箱的大伞。

「…… 明明无情到遗弃小狗，居然还帮它撑伞。不知道该说是温柔还是残忍呢。」

我这么说。

探头望进木箱里。

「…………」

接着我纳闷地侧头。

『呜～…… 呜～……』

哀鸣声确实传进耳中。

尽管如此，木箱中却空空如也。别说小狗，里面什么也没装。

「伊蕾娜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扫帚小跑步从背后跟来，这么问我。她的语气听起来比起「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的疑问，更偏向「您究竟在做什么？」的疑惑。

然后她对手持两把雨伞，不解歪头的我说：

「在哭的不是箱子，是她才对。」

「咦？」

我看了一眼刚才举起的伞。

『呜～…… 呜～……』

被雨淋湿的雨伞哀声鸣叫。

…………

怎么回事？

●

「怎么会这样？」

发出哭声的雨伞，这稀奇的物品让伊蕾娜大人深感好奇。她一把伞带回旅馆，就擦干雨水把伞张开又关上，从各种角度观察。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研究的时候观察外观似乎是极为重要的要素。以前伊蕾娜大人曾经告诉我，观察外表就能大致掌握一样物品有什么用途与特征。

因此伊蕾娜大人调查物品的时候，首先会仔细观察外表。

她这么告诉我时，我说「可是物品之中有些比较害羞，请您不要盯着看。」从身为物品的立场提出意见。

伊蕾娜大人恐怕忘了当时的对话。

「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她戳了戳，摸了摸，又敲了敲，上上下下调查了雨伞的每一个角落。

看见伊蕾娜大人点燃好奇心般观察，这时我发现了某件事情。

「伊蕾娜大人，难道说您听不见她的声音吗？」

我侧了侧脑袋，伊蕾娜大人便像是镜中倒影般也侧了侧脑袋。

「声音？不是，叫声的话我刚才一直听得见的说。」

「您说，叫声吗？不是掉泪哭泣的声音？」

「是这样没错……」

「原来如此。」此时我终于发现了。「那么伊蕾娜大人，意思是在您耳中，她听起来像是某种动物吗？」

「？是啊，没错……」伊蕾娜大人说「我听得见类似小狗的叫声，扫帚你难道不一样吗？」这么问我。

的确。

「我听见的是普通人类的声音。」

我点头看了雨伞一眼。

『呀啊啊啊啊啊啊！快住手！你在看哪里啦！你以为我是谁！欸！』

雨伞对一点都不客气不停摸着她的伊蕾娜大人尖叫。

「顺带一提，伊蕾娜大人。请问现在雨伞发出什么声音呢？」我问。

「它啊呜～地叫呢。」

「您说嚎叫吗？」

「它不是在说那种话吗？」

「完全不一样呢。」

看样子，我和伊蕾娜大人之间的认知明显有极大的差距。

『快住手！不要在人面前撑开我！』

「哎呀呀，它发出撒娇的叫声呢。难道是在高兴吗？」

「不是，她发飙了。」

『给我差不多一点！别以为我会白白放过──呀！不要，你在摸哪里──』

「哎呀哎呀？这把伞的叫声突然变柔和了呢。难道是在撒娇吗？」

「不是，她发飙了。」

『唔…… 我第一次受到这种屈辱──好吧，我做好觉悟了。来吧！要杀要剐要撑随便你！』

「啊，刚才变成生气的叫声了。」

「不对，依照解读方式可能还有点高兴。」

听见我的回答，伊蕾娜大人感到困惑。

「感觉好复杂喔……」

我点头。

「雨伞个性通常比较突出。」

「是喔……」

这样吗？伊蕾娜大人点头回答。这时，伊蕾娜大人说「话说回来，这把伞究竟为什么被丢掉？」抛出这最根本的疑问。

那的确是我也在意的问题。

「为什么？」

我问雨伞。

『啥啊？怎样？区区扫帚少跟我说话！』

原来如此。

「它不想回答。」

「原来如此。」

伊蕾娜大人毫不留情啪沙啪沙地把伞开开关关。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说！我说就是了快住手！』

唔哇啊。

「所以说，雨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呜呜呜呜呜呜…… 人家明明已经名伞有主了…… 居然被这种奇怪的女人乱来……』

「它说什么？」

「她在哭。」开开关关的时候，雨伞上的水滴掉到地上。

「这原来是眼泪吗？」

哎呀呀呀，伊蕾娜小姐这么说把伞收了起来，她才说出自己的故事。

雨伞小姐喜欢下雨天。

这是当然的，那是雨伞最能大显身手的日子。她在制伞老店出生，堪称名家大小姐。每当雨天造访，她都会心情雀跃地从店深处往窗外看，对不停默默制伞的工匠说话。

『啊啊，真期待，太期待了！究竟会有多棒的人把我买下来呢？我说，老爷爷，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伞柄由森林中的树木制成，长年来始终卖不出去的她开始能发出声音。使用很久的物品往往会获得不可思议的力量。工匠回头对她说：

「啊啊？啥？怎么听见奇怪的声音啊？这把伞已经旧了…… 这种东西卖不出去。好，扔了吧。」

『咦！』

隔天，她就被当成不可燃垃圾丢掉了。人类听不见她的声音。

「毕竟店里的伞传出奇怪的叫声，老实说很恐怖呢。」伊蕾娜大人说出很有道理的感想。

「请不要这样，伊蕾娜大人。实话实说有时候算是一种骚扰。」

言归正传吧。

她被当成不可燃垃圾丢弃，悲伤地在垃圾场仰望天空。

铅色的天空。

唉──我会在这里结束一生吗？从良家大小姐沦为无业游伞，真是波澜壮阔。落差之大让她深感无奈。

然后雨倾注而下。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湿她的身体。

就在这个时候。

「喂喂喂，怎么突然下雨…… 伤脑筋──」一名男子经过她面前。

男子一看到她就说「喔！这种地方刚好有伞。真走运。」把她捡了起来。

『呀！好粗暴的人……』良家大小姐突然被男子撑开，让她又惊讶又困惑。『不要这样，你这无礼之徒！我可不是你这种男人能随便撑开的伞！』

她这么说，却在此同时感到心跳加速。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心会跳得这么快呢……？』

容易恋爱的她就这样坠入情网。

听到这里我问：

「那就是你的主人吗？」

她摇了摇头。

『不是，他是我第一个男人。』

「第一个男人。」

如这句话所说，即使坠入情网，她与他的关系也马上就结束了。

『然后他走进咖啡厅，就把人家丢在店门口的伞架了……』

哎呀呀呀。

「好过分的男人喔。」

不过为什么要抛弃她？

『我说什么也不想再被抛弃，被捡起来后就不停对他说话，那个人就说「哇！这什么伞啊！好可怕！」把人家丢掉了。』

「原来如此，会被丢弃非常合理呢。」

『好过分！你怎么这么说！』

哭哭啼啼哭哭啼啼，雨伞再次哭了起来。伊蕾娜大人说「刚刚才擦过的说……」略显烦躁地鼓起脸颊，依然用抹布擦了擦地板。

雨伞在伊蕾娜大人的正上方继续掉泪。

『我与第一个男人在那之后就没有见面了…… 他连家都不让我进去……』

跟第一个男人的关系，就和午后雷阵雨一样短暂。

『很过分吧…… 那明明是人家的第一次……』

就姑且不提什么第一次。

「在那之后怎么了？」我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在那之后──她说自己辗转历经了许多主人。

『我不论男女，在各式各样的人之间转手……』伞是最好偷的物品。不知道为什么，人似乎认为为了暂时躲雨偷别人的伞不必付责任。

结果，她就这样在路边的伞架来来去去。

「讨厌…… 突然下雨真伤脑筋……」

第二个主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唉～平常都有仆人帮人家撑伞的说。」少女平常就常在各种男人之间周旋，是雨伞口中的渣女。

「算了，虽然有点脏，就撑这把伞吧。」

少女拿起伞撑开。

『嗷噜噜噜噜噜！』

雨伞发飙了。老实说，她跟雨伞最合不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伞说话了！」少女把伞插进附近咖啡厅的伞架，在雨中全力奔驰落荒而逃。

『哼！大快人心！』雨伞在伞架上吐出这句话。

短短几分钟后，她又被别人拿走。

下一个主人是年收入看起来很高的男性。

「哎呀，突然下雨吗？这下头疼了。」

男子一走出咖啡厅就手心朝天接着雨点叹息。

「不过我要是淋湿了，可是这个世界的损失。」

这名美男子仿佛雨伞本来就是他的一般，明目张胆地把雨伞偷走。

『呀……！好粗鲁──』

雨伞心里小鹿乱撞。富裕的外表以及危急时刻愿意拉着她走的个性，直接命中雨伞癖好的好球带。我听见刚认识的物品说出自己的癖好，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

她跟这名美男子持续了一阵子关系，但是雨伞说，他似乎是个不得了的花心大萝卜。

「欸～今天要带人家去哪里玩？」一名少女在雨伞下说。

美男子已经有雨伞了，居然让其他女人进入伞下！

「你想去哪里？只要你喜欢，去哪里都可以。」

「你爱我吗？」

「当然！你是我心里的第一。」

「讨厌啦～！你跟别人一定也这么说。」

少女喜不自禁地打了一下美男子的肩膀。

几天后。

美男子对伞下的另一个女孩低语：「你是我心里的第一……」

我想，这个男人真的很渣。

美男子明明有了真正的女友，还是说出「最近跟女朋友不太顺利……」之类的烦恼示弱，刺激女性的母性本能，不停改变伴侣，堪称垃圾渣男的典范。对他来说，女人或许能随意取得丢弃，每次进入伞下的女生都不一样。

雨伞让许多人避雨。

接着三周后，她突然被美男子抛弃了。令人遗憾的是，因为随便理由被捡起的雨伞，也是被轻易抛弃的物品之一。

就跟相遇时一样，她被遗弃在咖啡厅。

就这样，在那之后她在不同的人之间辗转。有时候是壮年大叔，有时候是年轻小姐。有时候是老爷爷，有时候是老妇人。

许多人撑着她行走。

躲避暂时的雨。

『呵呵…… 所以呢，我已经被许多人的手玷污了……』

她自嘲地笑着，说出引人误会的话。我假装没有听见。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遇见现在的主人呢？」

『问得好！』

她兴奋地说。

「呼噜呼噜。」就在这个时候，伊蕾娜大人开始打呼。看样子话说得太久了，再加上她从几天前开始就没有好好睡上一觉，倒也没有办法呢。

雨伞说，她和现任主人的邂逅堪称命中注定。

下雨的那一天，她在路上等待被人捡走。

就如同当初被遗弃的那一天。

『呜～…… 呜～……』

她悲伤地哀鸣。每当下雨，她都会在各种人之间共享。我究竟在做什么？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她已经没有身为贵族伞的矜持了。

我会一辈子这样下去吗──想到这里，她就不禁泪涔涔。

而这一天，她也被陌生人捡了起来。

「讨厌，突然下雨真伤脑筋。」

那是个年约十岁的小男孩。

她哭了。

『唉，太可悲了……！终于连这种小孩都把我捡走了……！』我明明是贵族伞的说！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她悲叹道。在小男孩耳中听来，她的叹息想必像是小狗的哀鸣。

可是不论如何，小男孩似乎都没有在听她的声音。

「好棒！这把伞超帅的耶！」

黑色的伞在落下的雨中张开。

『哼！我可是高级贵族伞耶，帅气不是当然的吗？这小孩怎么回事……』

尽管嘴上不停抱怨，她依然帮小男孩避雨。

小男孩愉快地在雨中前进。

『反正这个小孩一定也会抛弃我……』

她对被捡起已经不怀任何喜悦了。至今为止，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捡过她了。

反正这个孩子一定会抛弃我。就是因为期待才会感到悲伤。

她就连叫声都发不出来，沦为普通的雨伞。

「我回来了～」小男孩一回到家，就直接带着雨伞走进浴室。「下雨弄得好脏，要清干净才行。」

小男孩用水把雨伞上的雨滴冲干净，接着在房间里晾干。

长时间附着在雨伞上的污渍被水冲走。

『哼…… 年纪小小的还挺懂事的嘛…… 这么会对待伞。』

内心佩服，雨伞依然告诉自己，这个小孩迟早会抛弃自己。他一定会丢弃自己，不可以期待──她想。

可是小男孩是个奇怪的人。

「哎呀～真的好帅喔……」

他看着在房间里晾干的雨伞。或许是闲着没事，他画雨伞的素描打发时间，晚上还抱着雨伞睡觉。

『这个小子有什么毛病……』

小男孩奇怪的举动不只这些。他想必非常喜欢雨伞。

他一早起床就理所当然地抱着雨伞，在去上学之前不停单方面地对雨伞说话，一回到家就跟雨伞报告在学校发生的事情。

这辈子从没遇过的事情令雨伞不知所措。这是当然的。我听了也很莫名其妙。

话虽如此，小男孩才十岁。

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

小时候常常把稀松平常的东西当成宝贝。对他来说，偶然间捡到的雨伞一定就像那样吧。

不过，雨伞已经决定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房了。

反正都会被遗弃。

「呵呵呵，雨伞你听我说。我今天在学校被老师夸奖喔！你猜为什么？因为我的成绩很优秀啊。」小男孩嗯哼一声骄傲地挺胸。

一周、两周，还是只有一天。

反正他迟早会对我厌烦──

「雨伞，今天休息，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可是小男孩只要有空，就带着雨伞出门。

「今天去图书馆吧！」

假日他们整天都在一起。

「下雨了！轮到你登场了！」

即使下雨他们也毫无意义地出门。

「唉，都不下雨。真想快点撑伞。」

晴天他们就等待雨天。

「自从捡到雨伞，每天都好快乐喔。」

即便如此，他迟早肯定会厌烦，雨伞始终缄口不言。

「真希望能一直下雨。」

可是这么笑着的小男孩渐渐突破她的心防。

就这样，她与小男孩独处的时间继续流逝。

直到一周前。

「──耶～！终于下雨了！」

在令人忧郁的雨中，唯有小男孩跟晴天一样开心不已。

对他来说，下雨就是晴天。

「雨伞，今天要去哪里？」

难得的假日，他小心翼翼地撑着伞走在路上。

曾几何时，她开始想回应他的心意。

『…………』

她想去哪里呢？

即使知道就算说出口男孩也不会理解，她依然开口说：

『去哪里都好。』

那是她直率的心情。『只要能让我以雨伞的身份帮你避雨，哪里都好──』

也是她身为物品的心愿。

她只希望被人好好珍惜，长久地使用。

这份思念传达给小男孩了吗？

他一定只听见奇怪的声音，就跟平常一样。

「…………」

小男孩陷入沉默。

唉，果然。发出怪声吓到他了──雨伞大失所望。

她原本这么想。

「──奇怪？你在这里做什么？」

可是她的话与声音，本来就完全没有传进小男孩耳中。

「在学校明明那么安静，今天心情很好嘛。」

小男孩眼前出现三个身高差不多的男孩。

「啊，呜……」

小男孩刚才的活力突然消失无踪，仿佛变了一个人似地陷入沉默。

平时和雨伞说话的开朗表情不见踪影。

「咦，你那把雨伞是怎样！有够大叔的啦！你没有自己的伞吗？」

「啊、呜…… 那个……」小男孩紧握双手，抬头仰望雨伞。

「欸嘿嘿，我跟爸爸借的……」

「啊，这样啊～」

包围男孩的同学想必没有恶意，只是太诚实了而已。小孩子间没有所谓的体贴顾虑。

「可是你爸爸的伞好奇怪喔。」「好丑！」「好旧喔！」

他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绝对没有恶意。

尽管心理知道。

小孩子就是这样。

小男孩小心翼翼抱着被捡来的她，雨伞对嘲笑他的孩子们愤慨不已。

好不容易过上快乐的日子。

她不想被打扰。

『竟敢说我丑？说我旧？别蠢了！我可是贵族伞耶！』

太没礼貌了！她大声怒吼。那个声音恐怕跟伊蕾娜大人听到的一样，变成狗叫声传进他们耳中。

普通的伞当然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哇、哇啊啊啊啊啊！」「那把伞是什么！好可怕！」「怪物！是怪物！」

孩子们大声嚷嚷，抢走小男孩手中被诅咒的雨伞丢在路上。

「啊──」

小男孩朝被丢掉的伞伸手。

「来！我们走吧！那把伞太危险了！」

可是其中一名小孩反射性地拉住他的手，带着他跑走了。与其说是害怕，孩子们的氛围更像是在打闹，就这样拉着小男孩跑向城镇另一头。

雨伞就这样撑开被抛在路上，之后某个亲切的路人把她捡起来放在箱子里。

雨伞希望能被小男孩捡回去，每次被人捡起来都发出低吼拒绝。

她不停等待小男孩回来。

然后就在昨天。

雨伞找到了他。

小男孩和那群孩子们走在一起。

『…………』

小男孩只有十岁。

正是多愁善感的年龄。

牵着他的手跑走后，他们肯定意气相投。

小男孩愉快地走在路上。平时在伞下的笑容感觉格外遥远。

「──啊。」

对话途中，他的视线忽然转向这里，和她四目交接。「…………」

但是。

小男孩并没有再次捡起她。对他来说，雨伞一定早已变成被诅咒的物品了。

那一瞬间，她恍然大悟。

自己又被抛弃了。

『呜～…… 呜～……』

在那之后便如我们所知。

雨伞在路边哭泣，接着被伊蕾娜大人捡了回来。

『我心里知道──我这种老东西不可能会有人爱……』

说完漫长的往事，雨伞又潸然泪下。

啊啊，伊蕾娜大人又要生气──

「呼噜～」

伊蕾娜大人睡着了呢。那就算了。

我安慰完全灰心丧志的雨伞。「那个，请打起精神来，雨伞──」

『你直接毁了我拿去丢掉吧…… 我已经活不下去──』

「哎呀！」你在胡说什么呢！我大惊失色。

破坏对我们物品来说意味着死亡。「你真的痛苦到想不开吗……？」

『被所爱之人抛弃的痛苦…… 你也明白吧？』

「不好意思我不明白，我没有被抛弃的经验。」

『哇啊～！』

雨伞又哭了出来。地板上的积水多到让人怀疑天花板是不是破了个洞。

唉，该如何是好呢？

我像是面对哭闹小孩的大人无能为力，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水漥逐渐扩大。

『小姑娘…… 我理解你的痛苦。』

这时，铺在地上的木板突然插嘴。『让人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啊……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小姑娘你一样，对使用自己的人怀抱梦想和希望…… 你的眼泪沁人心脾啊……』这是双关语──铺在地上的木板先生说。虽然看不见表情，不过他大概一脸得意。有点恶心的台词让我吓到倒退两步。

『唔哇啊。』

雨伞霎时间收起眼泪。同情对解决烦恼相当有效，但是这次效果有点太显著了呢。

姑且不论那个，我想对说出要自断生命的雨伞说教。

「雨伞，请你冷静下来。物品可不能轻易说出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少啰嗦！说这种话，你不是每天都被人好好珍惜吗？』

「呵呵呵。」

『哇啊～！我受够了啦！』

我要坏掉！雨伞大声嚷嚷。

『从刚才开始就吵死了！』这时，有物品喀喀喀地晃动，对雨伞做出反应。是窗户。『我说你啊，对被抛弃怀恨在心一直抱怨，我别说有被遗弃的经验，就连诉苦的对象都没有耶？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窗户啊。

『因为你是窗户啊！』

就是说啊。

『笨蛋！』与窗户共鸣，床跳了一下。『本小姐可是每天都跟不同的客人睡觉！不论内心多么憔悴，客人都不会回头找我，每次都只过上一晚的关系。客人觉得温暖，我的内心反而越来越冰冷。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床啊。

『因为我是个沉重的女人……！』

我觉得伊蕾娜大人坐在椅子上睡着真是太好了。

『总之不论如何，我想说的是你还有机会。』房门擅自统整至今为止说的话。『你是雨伞，随时都能离开这里。因为能够携带你的物品就在身边。』

奇怪？难道说，话题以我会帮忙为前题发展吗？

『可、可是…… 我又不知道…… 他在哪里……』雨伞沮丧地说。

房门对她嗤之以门把。

『哈！喂喂喂，你以为这个国家有多少东西啊？』接着他说：『我的伙伴已经在找你的搭档了！』

『房门先生……！』

不对，不只有房门。

在场所有的物品都在鼓励她。正因为它们是无法自由行动，体会过好几次无力感的物品，团结的力量才会如此强大。它们全都说『去见他吧……！』兴高采烈地激励雨伞。

「…… 说得也是。」不才的我也是溶入现场气氛的物品之一。

「只要见到小男孩，我想一定能再次成为他的所有物。」

『…… 你凭什么那么确定？』

老实说，我有确切证据。

就如同伊蕾娜大人总是会依照当下气氛说出帅气的台词般，我卖足了关子才对雨伞笑着开口。

我说：

「因为小男孩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呀。」

●

小男孩心中一定也很后悔。

他独自走在雨中。不在乎被雨淋湿，和撑伞的人们擦肩而过，边走边观察每一把伞。

这是街上物品说的话。

『如果是他，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了喔。』

说出小男孩的特征四处询问，城里的物品便马上告诉我们小男孩的去向。

『他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街上到处寻找。』『已经经过这条路好几次了。』『一定马上就会回来。』

所以我撑着雨伞，在大街上等待小男孩。

不久之后他就来了。

「…………」

找了很久似乎令他累积不少疲劳，又或者是失去了希望，少年的双眼昏暗无光。

他拖着被雨淋湿的身体，踏着沉重的步伐。

他还好吗？

「会感冒喔。」

怎么可以不撑伞在雨中走来走去呢。我对小男孩笑说，让他进到伞下。

雨伞倾斜守护他免于降雨，就如同依偎在原本的主人身边。

「大姐姐，那把伞你是在哪里──」

「小时候看见的世界很狭窄吧。」

我打断困惑小男孩的话。「光是周围其他小朋友的一句话，就能动摇价值观。光是听见一句话，就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就如同被雨伞遮蔽一般，只看得见有限的视野。其实伞的另一头还有许多景色。

「…… 大姐姐你是谁？」

「呵呵呵，我是谁呢？」此时的我是谁并不重要。「就姑且说我自己是物品的妖精吧。」

「物品的妖精……」他轮流看了看我和雨伞，「这样吗？」反应有些困惑，接着低声回答「…… 好假喔。」我听得很清楚喔。

…… 不过物品的妖精并称不上错。

算了吧。

「外表那么重要吗？」

我对迷惘的小男孩说。

「被眼前的人喜欢那么重要吗？」

就如同小男孩听不见声音，也无法说话的物品们十分理解他一般，就算毫无关联，人类也会仔细观察他人。

「…………」

小男孩陷入沉默。

我继续对他说：

「顾着在意眼前事情的生活很累喔。」

或许该这么说才对。「请你好好注视真正重要的人。」

「…………」

严格说起来，雨伞并不算人。

『呜～……』

明显在他手中哀鸣的奇妙雨伞，一定只有这个男孩能好好给予她爱吧。

「你要好好珍惜她喔。」

雨伞究竟多么珍惜男孩。

被抛下的时候有多么不安。

就算不说出口，希望他也能理解。

「…………」

我说完，看见小男孩双手紧紧握住老旧雨伞的握把。

然后我把雨伞交给了他。

「嗯。」

他点了点头。

在更加辽阔的视野之中。

○

「伊蕾娜大人睡着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情。于是我把雨伞归还给原本的小男孩了。」

「我没有睡着。」

不知不觉间消失的扫帚回到房里，我看见她头发湿掉了，就把毛巾递给她问：「你跑去哪里了？」

而那就是她的回答，于是我心领神会地点头说了声原来如此。

「一醒来发现地板湿答答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是这样吗？」

「咦咦？您睡着了吗？伊蕾娜大人？」

「我没有睡着。」

我打死也不承认。在说话途中睡着，没礼貌的魔女究竟是谁？哎呀哎呀，我完全想不到呢。

「您最近好像很累。」

扫帚边擦头发，边忧心忡忡地垂眸。我想她应该更担心自己的健康才对。

但是我多虑了。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提高警觉一直睡不好。」

呼啊地一声，我打了个呵欠说。

「不过听起来，那个小男孩真奇怪呢。」

「毕竟是会发出狗叫声雨伞的主人，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或许非常适合。就如同雨伞需要他一样，对他来说雨伞一定也不可或缺。」

「话是这么说没错，扫帚你突然拿雨伞给他，他居然能毫不犹豫地收下。就算被误认为可疑人物也没得抱怨呢。」

「…………」

「你平安回来让我松了口气。」

「伊蕾娜大人……！」

居然替我担心……！太感谢您了！扫帚她看起来开心不已。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

「我只是想说你不在了，我就没办法旅行而已。」

○

隔天我便离开了国家。但是──

「又下雨了……」

抬起头，雨滴从天而降。停留最后一天走进咖啡厅时还没有下雨，看样子我在店内享用咖啡的时候天气变差了呢。

我不太喜欢在雨中旅行的说。

「拜、拜托……！等一下！不要抛弃我！」

在店门口发呆的时候，我看见一名美男子在路上大声哭喊。一身高档行头全部湿透，原本帅气的发型也黏在额头上。即便如此，男子依然紧紧抓住一名女子的脚。

「你很烦耶！之前不停劈腿还有脸说这种话，你这臭渣男！」

年轻女性毫不留情地践踏他。

「你是我唯一的真爱！相信──」

「去死！」

另一名女子打断他的话，狠狠踩他一脚。仔细一看，他身旁有好几把五颜六色的雨伞，各式各样的女性俯视他凄惨的模样。

「明明说只爱我一个……」「我要宰了你。」「太过分了……」「脚踏八条船是怎样？」「垃圾。」

骂声在雨中源源不绝地响起，完全不留情面。

从状况来看，他想必对许多女生说过甜言蜜语吧。

「大姐姐，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等人吗？」

比如说就像这样，他肯定曾向在躲雨的女生搭讪。

「差不多吧。朋友刚好在跟她的朋友寒暄道谢──」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撑着伞，抬头看着我。

「寒暄？」

或许是没听过这个词，他纳闷地侧着头。

「就是去跟受到照顾的人打招呼。听说她在这个国家受到不少人的帮忙。」

「这样啊！」小男孩露出与阴雨天空不符的灿烂笑容。「能跟重要的人道谢很棒对不对？」

「就是说呀。」

「话说回来，大姐姐。你没有雨伞吗？」

「是啊，那个，我是没有。」

「这样啊！那么，你觉得我的伞怎么样？」

小男孩伸出雨伞给我看。

那是把造型十分老旧，却又发出『汪汪！』的狗叫声，不可思议的雨伞。

真是把有意思的伞。

「很适合你喔。」

「欸嘿嘿！我就知道！谢谢！」

像是在等我这句话，他又开心地笑了笑说「再见！」撑着心爱的伞走掉了。

「…………」

要不要一起撑？

不用不用没关系。要是到处跟不认识的女生说这种话，就会变成那样喔。

哇啊，那是什么啊。

大概是叫做渣男的东西吧。不想变成那样，就不可以随便搭讪女生喔。

…… 就像这样。

我原本预测会有这样的对话。

结果他直接回去了。我在躲雨的时候，陌生小男孩突然现身跟我炫耀自己的雨伞就离开了。

「──让您久等了，伊蕾娜大人。我去跟各种物品道谢，没想到花了这么久……」后方传来这个声音。是扫帚。

「…… 伊蕾娜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顺着我的视线，她也看向路的另一头。

五颜六色的雨伞在大街上熙来攘往。

虽然有相似的形状与颜色，但每一把伞都独一无二。

我看着其中一把说：

「我刚才遇到一个奇怪的小男孩。」

撑着旧伞的男孩混入人群消失无踪。

「…… 啊啊，原来如此。伊蕾娜大人您遇见他了吗？」

扫帚和我看着同一个方向，心领神会地点头。

接着她露出柔和的笑容说：

「不过伊蕾娜大人，那不是奇怪的小男孩，我想应该叫做渣男才对。」

「不是他。」

第四章 赢不了的少女奋斗记

「今天就来一分高下吧，我的劲敌！」

于是决斗开始了。

…… 在那之前，我必须先解释我是何许人也，正在做什么呢。

我的名字克蕾琪。

一名魔法师在国家外的草原上高声呐喊，深蓝色发丝随风飘扬。年十七，长得很可爱，魔法技巧也不差，然后长得很可爱。

学业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即使在名门魔法高中，也没有人的成绩能与我相提并论。真是太完美了。

用文武双全才色兼备形容我绝不为过。我甚至想主张自己是这两个成语的由来。

说明了这么多，就连刚学会四只脚站的小鹿应该也能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才对。

然后我有一个劲敌。

「咦？一分高下……？今天不是来野餐的吗？」

我的劲敌在原野上摊开野餐垫，歪着头问。这种状况居然还能野餐！不愧是文武双全才色兼备的我认同的劲敌。

不论是学业成绩，还是魔法技术，在同侪之中这位娜多娜都具有和我并驾齐驱的实力。

我们的实力堪称在伯仲之间。

然而就是因为在伯仲之间，才会想要一较高下。

因此今天，我邀请娜多娜来到国家外的草原上。

终于来到以魔法师身份一分高下的时候了。

当然不是为了来开心地野餐。

「我当然是找你出来决斗的啊，蠢蛋！」

「咦～？是吗？克蕾琪很久没有约我出来了，我还以为要野餐的说～」

「不对，是决斗。」

「咦～天气这么好要魔法决斗～？野餐比较好玩啦。」

「不行我要决斗。」

「难道说你在意上次考试排第二名的事情吗？」

「少啰嗦。」

「话说我根本不知道要决斗，今天没带魔杖出门耶～？」

「蛤？」你说什么？

「不是，谁叫我根本不想决斗。就算想比也比不了喔。」

…………

啥～？

无须多说，我愤慨不已。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不是，所以说我是来野餐的……」

不要那么生气嘛～娜多娜傻笑了几声，从包包里拿出野餐篮。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已经完全准备好吃饭了。

「不过，只要你借我魔杖，想决斗倒也不是不行喔。」

她像是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孩，无可奈何地起身。娜多娜难道把跟我的决斗当成吃饭前的运动吗？

真是太瞧不起人了。

我笑了。

「哈哈哈！娜多娜，先告诉你，用借来的魔杖打输，之后可不要跟我抱怨喔？」

「OK～OK～没问题喔～」

我的劲敌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笑着回答。

看样子必须给这丫头一点颜色瞧瞧才行。

「我先说清楚，今天的我可非比寻常喔，娜多娜。呵呵呵，我反而担心你会被我打哭呢。」

「咦～真的吗？好可怕喔。你要手下留情喔～？」

娜多娜始终带着柔和的气氛回答。她也只能趁现在故作从容不迫了。

就这样我和娜多娜展开决斗。

这就是第四十二次决斗了。

○

「于是我在城里徘徊，寻找能拜师的人。就在这个时候找到了您。这是命中注定。三天就好，请当我的师父。」

我一走进国门，少女就马上出现在我面前。

顺带一提，偶尔会有不肖商人看准旅人不知道这个国家的事情来大敲竹杠。

为此，入境后马上对我说话的人，基本上都会被我戒备。

「原来如此。」

突然出现在眼前，悠悠哉哉地自称克蕾琪的女孩让我十分好奇。不只好奇，我还听她擅自告诉我关于自己的事情。

她说，她有一个劲敌。

简而言之，统整她的话──

「你一败涂地，所以想报复她。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了吧。

站在我面前的克蕾琪身上满是泥泞。天空分明万里无云，她却像是一头栽进泥巴里全身脏兮兮。

就是因为她这副模样前来拜师，我马上就推测出决斗的结果。

「呵呵呵，您的洞察力真了不起。」

「我只不过是说出看见的感想罢了。」

「不对，您错了，魔女小姐。我是在称赞自己找到一名洞察力优秀的魔女。」

「…………」

「不愧是本小姐…… 值得文武双全才色兼备的名号。」

你是不是超级自恋？

字里行间感觉得到「我很厉害吧？」的言外之意。这个叫做克蕾琪的少女似乎全身包裹在自尊心里，自我评价过度膨胀。总觉得像是看见过去的自己，害我感到有些难为情。

「可是单方面输给劲敌，应该不算文武双全吧？」

「唔！您说得太难听了，魔女小姐。我并没有单方面输给她。」

「是这样吗？」

「严格说起来，这次的结果是惜败。因为实在无法进入状况这次碰巧输了而已话说回来今天早上什么也没吃肚子饿了也是原因之一，还有我忘了自己有没有锁家门没办法专心对决也大幅影响了这次的胜败。总而言之，这次的对决只是碰巧没赢。绝对不是我太弱。您懂没懂，魔女小姐？」

「你话说得好快喔。」

「不论如何，这次只是我刚好状况不佳而已，魔女小姐。平常的我才不会露出这种丑态。」

「是这样吗？」对了，话说回来。「我顺带一问，你和劲敌的战绩如何？」

她说两人一共决斗了四十二次，就算这次碰巧输掉，她的胜率又有多高？

「这个呢，说得保守一点，目前是四十二战四十二败吧。」

「你是不是不太理解保守的意思？」

根本就是畅快到底的全败嘛。

「不过，我想在第四十三次对决画下完美的句点，魔女小姐。」

「是喔……」

所以才特地寻找魔女吗？

不如说，一直输到现在还真有脸自称天才呢。

「哎呀，魔女小姐。你刚才在想『一直输到现在还真有脸自称天才』对不对？」

「好厉害，居然一字不漏地猜中我在想什么。」

「您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

「因为你脸皮很厚吗？」

「因为我每次输都在想一样的事情！」

「厚厚的脸皮下原来在哭泣吗……」

我想她应该不是认真自以为是天才。称赞自己的言行，高达八成是在开玩笑。

我非常熟悉会做出这种看似疯狂言行举止的人。

那个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不过，我想太执着于胜败也不好。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要说这种不识趣的话。魔女小姐难道要愚弄活在对决的世界里的人吗？」

「对你来说，和劲敌决斗重要到和对决的世界同义吗？」

「那当然！」她高声回答：「然后在对决的世界中，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论是哪种天才一定都经历过败北。」

「…… 的确是这样。」

我老实地点头，她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我想能否分析失败，是天才与凡人的分水岭，魔女小姐。」

嗯嗯嗯。

「所以你这个天才得到什么样的结论？」

我这么问，她便停顿一下，用清澈的双眼看着我说：

「我果然应该参考其他天才的意见。」

「喔喔？」

咦咦？天才吗？哎呀哎呀？那究竟是说谁呢？

「我的劲敌是和我平分秋色的天才。想与天才对决，果然得多多参考天才的意见才对，魔女小姐。」

「原来如此，不过真亏你能看穿我是天才呢。」

「其实我从入境审查的时候就一直观察您。那充满自信的表情、举手投足，以及足以替自信背书的胸针。我推测您一定是年纪轻轻就当上魔女的天才魔法师。」

「哎呀呀呀呀呀呀呀。」

「怎么样呀，魔女小姐。我猜得对不对？」

「看样子你的洞察力的确是真的呢……」

「呵呵呵，就是说吧。就是这样，我希望魔女小姐这三天内能传授我各种事情。请问您意下如何？」

「咦？不是教你魔法吗？」

「魔女小姐，为了理解娜多娜，我必须对天才无所不知才行。所以不只魔法，请让我看看您的生活习惯、兴趣与特技。我想透过理解天才变得更强。」

「原来如此，真贪心呢。」

「请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渴望知道所有知识与技术而已。」

呵呵呵，她面露大胆不羁的笑容。

「我很后悔，魔女小姐。我的劲敌不仅用我借她的魔杖赢了我，还说出『今天是运气好才赢的喔～』这种梦话。这简直就跟被敌人帮助一样屈辱，我不论如何都想报一箭之仇。」

「居然体贴输给自己的人，她是个好孩子呢。」

「有可能只是因为我长这么大了还哭才顾虑我的也说不定。」

「原来你哭了吗？」

「连败四十二场难免内心受挫啊。」

「我是能体会你的心情啦……」

「总而言之，我想更了解天才。所以魔女小姐，请您让我逐一纪录您的行动。」

简单来说，这三天不需要我整天教她魔法，而是陪她聊天让她看我平时生活的样子，有空再教她魔法就好的意思。

堪称是几乎毫无负担的优秀条件。

要不要接受她的请求可说看酬劳决定。

「我忘了说，魔女小姐。我是赫赫有名文武双全沉鱼落雁才色兼备锦衣玉食的结晶，所以很有钱喔。」

「我知道了我帮你吧。」

于是我二话不说接受她的提案。

「那么，魔女小姐。既然决定了就别在意我，让我看看您平常入境后会做什么吧。」

「平常会做什么吗……」

我行动的时候一般不会思考太多，这种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平常我都做些什么呢？我觉得人一意识到自然，就不再自然。

我稍作思考。

「总而言之，先去咖啡厅吧。」

我采取最佳策略，什么也没想指向附近的店面。

「不嫌弃的话我请客，你吃过早餐了吗？」

「不用麻烦！」

「哎呀，你吃过了吗？」

「其实我刚才吃了很多三明治。」

「你不只被打败自己的劲敌安慰，还接受她的施舍吗？」

「很好吃耶。」

「那就好……」

●

「今天就来一分高下吧，我的劲敌！」

第四十二次惜败的四天后。

一名魔法师意气风发地大喊与四天前相同的台词。在那之前，我必须先解释我是何许人也才行。

「咦～…… 还要打吗～……？」

「别说这种不识趣的话，我的劲敌。既然是劲敌，决斗不是理所当然吗？」

吾名克蕾琪，在战意缺缺的劲敌娜多娜面前挺胸说道。

魔法师高声呐喊，深蓝色发丝随风飘扬。年龄十七岁，长得很可爱，魔法技巧也不差。表情充满自信，最重要的果然还是长得很可爱。

我再说一次。

我的名字是克蕾琪。

迟早会名震魔法师天下的魔法师之名。

「这也是今天会彻底击败你的女人的名字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地一声，我把挑战书丢给她。

观察了魔女伊蕾娜小姐三天，我把得到的知识与技术当作武器，挑战第四十三次决斗。准备万无一失。

「在这种地方决斗……？」

我的劲敌一脸讶异。

平时我会找她去国家外面的草原，但这次不同。

这里是附近的咖啡厅。

「呵呵呵，我的劲敌，看来你还没发现。从我今天找你出来的那一瞬间起，决斗就已经开始了！」

「也就是以决斗为名的出来玩吗？我好像是第一次跟朋友来咖啡厅～」

娜多娜双手合十倚着脸颊，欸嘿嘿地傻笑。下一刻，我面前放上一份超巨大圣代。

如我所说，决斗从这一瞬间早就开始了。

和魔女小姐度过的日子里我获益良多。

这三天来，魔女小姐带我去了各式各样的地方。有书店、普通的咖啡厅、或是附近的公园。

魔女伊蕾娜小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委身于流逝的时间中生活，甚至让我有点羡慕。

「克蕾琪，你看着我想『她很自由好羡慕喔～』对不对？」

某一天，伊蕾娜小姐说出这句看穿我内心的话。我敏感地感应到她即将说出有益的话，翻开笔记本。

伊蕾娜小姐说，旅人看似自由，但其实不然。

「不住在特定国家，不必在学校与工作等固定框架中生活，对于身在框架里的人来说想必十分耀眼。可是现实不是这样，看似自由的旅人当然也有烦恼。」

我问她比如说像是哪种烦恼，她就说「这个呢～」捧着咖啡杯呆望虚空。

「将来很不稳定，没有老后的生活资金，诸如此类的事情吧。」

「那点事情的话我也会烦恼。」

「的确，所以我们跟你们一模一样。」

「…………」

看见我听不太懂，她解释给我听。

「魔女也好，旅人也罢，其实都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我们会烦恼，也会思考。她说。

然后，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给赢不了的我一个建议。

「就算改变立场，人也不会改变。没有人没有烦恼。」

就如同自称完美的你也有赢不了劲敌这个烦恼一样──魔女伊蕾娜小姐说。

此时我赫然发现。

「也就是说，娜多娜也有弱点吗……？」

「对呀，说不定有呢。」

魔女小姐喝咖啡叹了口气回答。接着她又说：「总之，在研究陌生的魔女之前，我想打从一开始就研究熟识的劲敌会不会比较快。」

简而言之。

我缺乏的是对对手的理解。

「今天我请客，你尽管吃吧。」

于是，今天我和跟魔女伊蕾娜小姐一起度过的好几天一样，跟着娜多娜到处趴趴走，研究她的生态。

「好好吃～！」

劲敌对我的目的浑然不觉，开心地吃着圣代。原来如此，看来她喜欢吃甜食。话说回来，上次决斗时吃的三明治也大多都是水果三明治。

吃完东西后我们一起逛街。

第一间来到的店是书店。

「啊，我一直想要这本书～」

娜多娜小心翼翼地抱着最近出版的推理小说跑向收银台。她的脚步跟跳舞一样轻盈。

话说回来，跟伊蕾娜小姐度过的三天之中，我们也来过书店。

娜多娜在收银台前排队，挥手对我说「等我一下喔。」我就挥手回应，想起和伊蕾娜小姐的对话。

「小说真不错。接下来睡前能度过几天有趣的时间了。」

伊蕾娜小姐抱着推理小说，轻声笑了笑。

见她如此，我趁机挺胸说：

「伊蕾娜小姐，你知道速读吗？」

「我知道这种技术存在喔。迅速翻翻书就能理解内容对不对？」

没错！我在店内喊。

「我是速读高手，现在伊蕾娜小姐拿的书，我五分钟就能看完了喔。」我炫耀道。

我得意地挺胸，伊蕾娜小姐反倒对我叹息。

「就算你跟我炫耀，我也一点都不羡慕的说。」

「不用那么客气，我可以教你速读的方法喔。」

「不用。」她厌烦地挥挥手。「我觉得阅读跟用餐一样，要好好品尝才对。」

「吃饭只是补充营养而已的说。」

「看样子，我们的想法颇不相同呢。」

「可是学会速读就能更有效地活用有限的时间喔。」

「然后多出来的时间用来宣传速读，感觉很讽刺的说。」

总而言之不必──她完全不理解。

原来如此，看样子天才之中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要求缩短时间呢。这也上了一课。

话说回来，我的劲敌又如何？

娜多娜小心翼翼抱着装在袋子里的书，我这么问她，她就侧着头理所当然地回答：

「咦？急着把书看完有什么好处吗？」

「原来如此，你跟伊蕾娜小姐是同一种人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我的私事，不用在意。我挥了挥手，跟娜多娜一起离开书店。

在那之后我们又逛了几间店。我们一起看了衣服，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晃，找不到事情做就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下。

顺带一提，这些全部都是娜多娜的要求。

「我喜欢漫无目的地逛街。」

她说出与伊蕾娜小姐一模一样的话，看似耀眼地望着熟悉的街景。

「我喜欢在这种地方慢慢度过时间。」

娜多娜这么说，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下。

说巧不巧，伊蕾娜小姐昨天也坐在相同的地方。这家伙是伊蕾娜小姐吗？

「今天谢谢你邀请我出来。」坐在我身边的娜多娜难为情地望向远方对我说：「我身边没有会像这样邀我出来的人，我很高兴。」

「居然不邀请你这种天才，你周围的人真没眼光。」

「天才吗……」娜多娜叹了口气，平时爱傻笑的她难得愁眉不展。「说我是天才我也不太高兴的说。」

「为什么？」

「不论什么事情都能理所当然地做到，压力很大呀。而且我平时那么爱傻笑，常会有人说我没有烦恼。」接着娜多娜说出魔女小姐说过的话。「其实我的烦恼跟大家都一样。」

这家伙果然是伊蕾娜小姐吗？

每个被称为天才的人都为了和别人不同烦恼吗？这是崭新的发现。明天开始我也为跟别人不同烦恼好了。

「话说回来，你今天为什么邀我出来？」娜多娜侧着头问。

或许是因为说出了心中的烦恼，娜多娜的表情恢复几分的开朗。

姑且不论这个。

问我为什么邀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干嘛问这个？」我反问她。

娜多娜一脸惊慌失措。「啊，对不起喔。我刚才也说了，我从来没有交过朋友，所以不太了解，这算朋友一起出来玩吗？」她说出不得要领的话。

「……？」我明明应该也是天才，却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伤脑筋。

「咦？因为你看，平常你不都是逼我跟你做奇怪的决斗吗？结果今天只有逛街买东西，我想原来不战斗啊。也就是说，我们今天不是对决的劲敌，而是朋友──」

「不是，我完全没说今天不决斗啊。」

我唰地一声取出魔杖。

我又没说不决斗。

「其实我想现在决斗的说。」

说至今为止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这一瞬间也不为过。

「…………」

娜多娜的表情急速改变。

这全都得感谢伊蕾娜小姐所成立的缜密作战。

我再次回想昨天还在这个国家的她──

「想在决斗中打赢你的劲敌，首先当然得知己知彼；可是不只如此，最重要的是打乱对方的步调。」

「意思是？」

「做对方讨厌的事情。比方说，带她到处乱跑一整天后再跟她决斗等等。」

「那样有意义吗？」

「大有意义。傍晚吃饭时间想『啊～待会回家要吃什么呢～』的时候，要是突然发生不得不处理的急事很讨人厌吧？只要做类似的事情就可以了。」

「你是恶魔吗？」

「呵呵呵…… 不为了获胜耍一点肮脏小手段就太吃亏了。」

「原来如此……！」

于是。

这次我带她逛了很久，最后向她申请决斗。

效果绝对出类拔萃。

「啊啊，这样啊……」

唉…… 娜多娜大叹一口气，散发出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都被否定的气息。「那个，今天我也没带魔杖的说──」

「我的备用借你。」

「准备真周到……」

「呵呵呵，你可以多夸奖我一点喔。」

「我不记得自己夸奖过你的说……」

娜多娜无奈地接下魔杖。

「今天我绝不会输，我的劲敌！」

「好好好……」

我的劲敌和白天变了一个人似地应战。看她无精打采的模样我确信。

只要照伊蕾娜小姐的建议做。

毫无疑问，今天一定能赢──

接着我们跟平常一样前往国家外面的草原。

再次举起魔杖展开对决。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觉悟吧娜多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分钟后。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家伙给我记住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魔法师哭着败下阵来。

只希望她不是我。

●

「所以说，你这次也没有打赢那个劲敌，想借助别的魔女的帮助吗？」

吃下第四十三次败北的隔天。

我在国门前埋伏新的魔法师时，一名魔女造访我国。

她是名木炭般黑色短发与肩齐平的年轻魔女。

名字好像叫做沙耶。

一入境就被我搭讪，她耐心地聆听我的要求。不仅如此，她还说「站在这里说不好，我们去那边谈吧。」牵着我的手走进咖啡厅。

然后我边吃午餐边跟她说。

我想起四天前左右来到这个国家的伊蕾娜小姐对我露出颇为厌烦的表情，认为眼前的沙耶小姐宛如天使。

「人家明白了，看样子你的师父运很不好呢。」

她稍微听了一点，就迅速理解了。「可是那个当你师父的魔女真的很糟糕耶！三天居然什么也没有教你，太不负责任了！」

以天使闻名的沙耶小姐替素不相识的我担心，并对向我胡诌的魔女表达愤怒。

不过她说到这个分上害我有点罪恶感。毕竟是我自己要求她什么也不用教我的。

「我的请求方式也有问题，并不完全是那个魔女小姐的错──」

「不对！」沙耶小姐打断我的话说：「听好了，克蕾琪。师父不只应该理解徒弟的需求，还得领悟弟子想做的事情才行。」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其实人家的师父也是个很随便的人──不对，修行时代的话很优秀喔。她很严格地教人家。可是人家一成为魔女，她每天只要有空就拿钱叫人家去帮她买烟草，真的超过分的。」

沙耶小姐气噗噗地说。与其说是对伊蕾娜小姐发怒，她似乎在宣泄对别人的不满。

「总而言之，既然站在教导别人的立场，就应该体贴对方的意图，察觉没有展现出来的真正心意──引导你走向真正的目的才行！」

沙耶小姐用力说道。

她一定是很有上进心的人。这样她已经不是天使这种可爱的存在了，而是女神。我在心中悄悄崇拜她。只要遵循她的指引，想打败娜多娜铁定易如反掌。她具有令人这么想的说服力。

「真是的，那个随便的魔女究竟是谁呀？」

我回答愤慨的沙耶小姐说：

「她叫做灰之魔女伊蕾娜。」

「咦？」

霎时间。

沙耶小姐浑身定格，犹如时间凝结了一般僵直。「你刚才说什么？」或许是因为浑身僵硬，就连说出口的话都只有只字片语。

「不是，所以说，我接受了名叫灰之魔女伊蕾娜的人指导。」

虽然结果很惨就是了。我和刚才一样耸了耸肩。

「…… 原来如此。」沙耶小姐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听好了，克蕾琪。弟子有时候也得自己体会师父的用意才行。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徒弟如果无意学习，师父就算铺好康庄大道也没有意义。知道了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跟伊蕾娜小姐学了三天居然还赢不了劲敌！要是被伊蕾娜小姐听到她可是会哭的！」沙耶小姐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

「这个人怎么会突然情绪不稳？」

伊蕾娜这个名字难道是什么诅咒的咒语吗？

「看样子人家必须继承伊蕾娜小姐的衣钵，引导你才行。」

这可真伤脑筋～沙耶小姐叹了口气。

「不过，只要人家出马一定是小菜一碟。包在我身上。」

她这么说敲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谢、谢谢您……！」

不知不觉间，之前的女神又回来了。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克蕾琪，能请你再详细地告诉我一点你和对方的关系吗？」

极为优秀的社会人士沙耶小姐说，她今天来到这个国家出差，只预计停留三天左右。繁忙的她不能停留三天以上，也就是能陪我修行的时间只有三天。说巧不巧，天数和我上次请求帮助的伊蕾娜小姐一样。

「虽然只有三天，人家可没有伊蕾娜小姐那么温柔喔！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沙耶小姐断言。

我愿意一辈子追随您。

「我的劲敌娜多娜是和我比肩的天才──」

我将所有关于娜多娜的事情告诉了她。巧合的是，听从伊蕾娜小姐的建议所获得的知识，这时也派上用场。

幸好上次决斗前跟娜多娜一起出门，我对她的兴趣嗜好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娜多娜。

她是孤高的天才，也是爱读书、爱吃甜食，假日想跟朋友一起出游的少女。

「喔喔～」听了我和娜多娜的关系，沙耶小姐做出奇怪的反应。

「话说回来，上次决斗前一起逛街的事情，能更详细地告诉人家吗？」

这个人怎么突然露出喜孜孜的表情？

「呃……」

我尽可能地说出自己记得的事情。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原来如此～」

沙耶小姐吃面的手突然加速，仿佛把我说的故事当成午餐的配菜；但是女神不可能做那么下流的事情，她一定是饿了。忙碌的魔女小姐也会肚子饿。不如说，正因为她是忙碌的魔女，才需要积极地补充营养。绝对是这样准没错。

「原来如此，事情人家非～常了解了！只要有三天，就能轻松攻略你的劲敌娜多娜喔。你放心吧！」

「真的吗？」

光听我的话，她就已经想到娜多娜的攻略方法了吗？她果然是如假包换的天才……！

「请您一定要指导我！」

我深深鞠躬，沙耶小姐就马上开始特训。

「呵呵呵…… 这是卖人情给伊蕾娜小姐的好机会……！」

沙耶小姐喃喃自语，表情与其说是女神，比较像是恶魔。

「这个人怎么会突然情绪不稳……」

看样子，天才都具有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特质。

●

几天后，和沙耶小姐的修行终于发挥成果。

「呵呵呵，欢迎来我家。」

「哇～好大的家喔！」

那一天，我请娜多娜来自己的家里作客。

…………

明明想决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连我自己都感到纳闷，但这正是师父沙耶小姐的目标。

这里是我的房间，我边向娜多娜介绍，边回想与吾师沙耶小姐的对话。

「下次就请她进自己的房间吧……」

呵呵呵呵，沙耶小姐不羁地笑着说。我百思不解。我是想决斗的说？

「是啊、是啊，我知道。就是说呀～你想一决胜负对吧～」

沙耶小姐笑咪咪地点头。从那副模样看来，就像是莞尔地听着小孩说话的母亲。「不要紧喔～只要用人家现在教你的招数就易如反掌喔！」

「易如反掌吗？」

「说以后反而会不成胜负也不为过。」

「那么厉害！」

真令人期待。

可是我还是不懂非得特地邀她来我房间的理由。我抱着又期待又担心的复杂感情邀请娜多娜来我房间，顺便在今天到来之前整理了脏乱的房间、模拟娜多娜来的时候该做什么、折手指慢慢等待，并告诉妈妈「朋友要来家里玩。」叮咛她不要离开餐厅。我这个天才让娜多娜看见平常的样子，说是等同于弱点被她掌握也不为过。

「哎呀，欢迎来玩。」尽管如此，家母还是不识趣地从餐厅里探出头来。「你就是娜多娜吗？长得真可爱～」

我妈妈用闲暇主妇特有的距离感接待劲敌娜多娜。她握住她的手，呵呵笑着说：「哎呀哎呀，跟洋娃娃一样。」

母亲这种生物这种时候常常会多管闲事，我母亲也不是例外。

「这孩子很奇怪吧？所以才交不到朋友。娜多娜，你要跟克蕾琪好好相处喔。」

「妈你别说了啦。」

在妈妈继续失言之前，我推着娜多娜的背硬是把她带离现场。她回头看着我妈妈，喃喃说了声「你妈妈真好。」笑了笑。别露出那种表情。

就这样，我把娜多娜带回房间里。

我的房间一尘不染，干净到吓人。我再次心想这个房间真是太完美了。

娜多娜一看到我的房间，就说出干净整齐的感想。我点头同意，娜多娜便如同搜索违禁品似地慢慢在房间里徘徊。

明明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却令人莫名坐立难安。

看到我的书与资料，她说出「这本很好看吧？」「这本我也有喔～」之类的感想，给人一种被试探的感觉。

房子很大，我的房间却没有多少面积，房间里的东西很快就看完了。娜多娜呆站在房间正中央。我怀疑她究竟在做什么的瞬间，终于发现房间里除了床跟书桌之外没有地方可以坐。

真是太失态了。

不过，不可以让客人坐床。

「…………」没有办法，我在床上坐下，然后用眼神示意娜多娜可以坐在椅子上。

「啊，嗯。」

娜多娜领悟什么似地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

你坐这边干嘛……？

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烦恼到最后只好盯着她看。

话说回来，今天娜多娜穿着之前一起出游时买的衣服。为什么我现在才发现？难道我在紧张吗？

我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想逃避现实。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克蕾琪…… 克蕾琪……』

逃避现实的瞬间，声音响彻我的脑海。我熟知声音的主人。

『师、师父……！』

那个声音属于几天前还跟我在一起的沙耶小姐。我吃了一惊，环视周遭。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沙耶小姐在哪里偷看？

与其这么说。

『师、师父，您在窃听吗……？』

『呵呵呵…… 人家看起来像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吗？』

『…………』

『不是，不要不说话啦。』

『师父，天才偶尔会有欠缺常识的地方，所以就算被窃听我也不意外；可是请您事前先告知我一声。』

『不是，不要以人家会窃听为前题啦……』

『不过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呵呵呵，克蕾琪。想找人家也找不到喔。现在人家本尊一定在不知名的国家工作吧。简而言之，现在你听见的声音是沙耶，却不是人家。』

『…… 什么意思？』

『真不机灵耶～简单来说，人家是你的幻想！』

简而言之我是你脑中的沙耶，沙耶小姐也就是女神说。我大惊失色。

『难道说我的脑袋坏掉了吗？』

『你说得像是人家有问题呢。』

『…………』

『不是你要否定呀。』

『先别说这个，请问您出现在我脑中究竟有何贵干呢，女神大人？』

『离题了…… 算了吧。』

对话会将混浊的思考回路导向正轨。我记忆中产生的沙耶小姐，应该会帮走投无路的我指点一条明路。

『克蕾琪，请你仔细回想人家教你的事情……』

『沙耶小姐教我的事情……』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娜多娜。『我已经付诸实行了啊？』

『哎呀哎呀～你在说什么啊！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

『重头戏……？』

『邀她来房间她会乖乖跟来，说你已经赢了也不为过。』

『真的假的？』

『对，现在告白我想她一定会同意！』

『…… 告白？』

嗯？

她在说什么？

别说导正思考回路，唯有沙耶小姐的声音在我混沌的脑中响起。

『等一下～不要说那么不识趣的话啦～现在的你可是能跟劲敌交往喔！』

『咦？』

『嗯？』

『…… 您在说什么？』

『…… 你不是跟我说想让劲敌喜欢上你吗？』

『…… 不是，我是真的想赢她。』

『不是以在对决中获胜为名目，其实想跟她进入亲密关系吗？』

『并没有。』

『…… 是这样吗？』

『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说……』

『…………』

『沙耶小姐？』

『…………』

『沙耶小姐？您在吗～？』

就结论来说，沙耶小姐的声音在那之后便消失了。不知是我终于解除了紧张，还是感觉到隔壁的视线。

「…………」

我们究竟坐在彼此隔壁沉默了多久？

娜多娜看着我。

「…… 欸嘿嘿。」

她只有这样傻笑。

我应该是她劲敌的说？

不是，追根究柢劲敌究竟是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的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这时，和伊蕾娜小姐的对话在我脑中萌芽。

「我传授你一个感觉起来赢不了时可以用的好方法吧。这是绝对不想输的时候非常有效的招式。」

真的有那么厉害的招式吗……？

我这么问，她便一脸得意地点头说：

「呵呵呵，溜之大吉就对了。」

只要逃跑，就无关胜败。快输的时候就积极地使用吧──她说。

嗯嗯嗯。

原来如此。

「…………」

我站了起来。

一秒后。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丢脸的魔法师哭着逃出自己的房间。

我依然只能祈求她不是我。

○

「艾姆妮西亚小姐，艾维莉亚小姐。」

少女把两张履历表排在眼前，分别呼唤我们的名字。

「我还是觉得要仔细调查对方是什么人再请教他们比较好。」

旅行难免缺乏资金。

那一天，我和姐姐两人在造访的国家被写有「任何人都能轻松赚钱的简单工作！」的可疑传单吸引，前去面试。

面试会场是一栋颇为豪华的透天厝。

我和姐姐两人被看似少女的女孩带到她的房间，然后跟看似少女的克蕾琪面对面。

我们坐在怎么看都像是为了面试准备的老旧椅子上，听怎么看都像是为了面试露出严肃表情的克蕾琪说明这次的工作内容。

「听好了喔？两位，我已经被自己的师父背叛两次了──」

她似乎是为了打赢劲敌娜多娜而在寻找师父。过去每个当她师父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她说自己最后还是赢不了那个劲敌。

「呵…… 没想到竟然连输两次…… 不对，严格说起来昨天并没有输。」

克蕾琪用诉说悠久往事的语气，说起惨败的回忆。我乖乖举手问「顺便请问一下过去的战绩是？」侧了侧脑袋。

「那么请你们说说自己毛遂自荐的动机吧。」

哇啊被无视了。

「因为传单上写任何人都能应征，我们就来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姐姐则是老实过头地回答。你说什么啦，会被当成脑袋有问题的人喔。

「呵呵呵…… 原来如此。艾姆妮西亚小姐，看样子你具有天才的资质呢。」

克蕾琪也在胡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姐姐也很纳闷。

「天才常常会有某些脑袋坏掉的地方。」克蕾琪说。

「怎么办，艾维莉亚。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猜那大概是因为这个人是天才吧。」

「呵呵呵。」克蕾琪对天才这个词敏感地做出反应。「你很懂嘛，艾维莉亚小姐。你们过关了。」

总觉得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过关了。

不是不是，被称为天才的人都有某些脑袋坏掉的地方，又不代表脑袋有某些地方坏掉的人都是天才。

要是吐槽这种细节感觉会害她不开心，于是我没有说出口。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们正在接受面试。

「可是，克蕾琪。你为什么想赢过那个劲敌？」

「因为输所以才想赢呀。还需要什么别的理由？」

「嗯……」原来如此，我表面上点头。

老实说我听不懂。一问之下才知道，劲敌娜多娜似乎是被称为天才的女孩。就算和那种人决斗输了，应该也能想「毕竟对方是天才」乖乖放弃才对。

我虽然这么想，果然还是保持沉默。要说为什么，因为现在是面试。

「理由很模糊耶，你真的想赢吗？」

可是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姐姐老实过头地问。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耶。

「姐姐你在说什么啦。」

「我想只要说奇怪的话就会过关。」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

「呵、呵呵呵呵…… 理由很模糊吗？呵呵呵呵……」

另一方面，克蕾琪则是笑着垂下头。

她想必也感觉到了什么。「是这样啊……」我清楚听见她的喃喃自语。

姐姐也没有漏听这句话。

「我听你说了之前的话，可是该怎么说，克蕾琪身上感觉不到认真想赢的气概。简直就像是为了跟劲敌互动才挑战她一样。」

为什么要否定面试官？

「唔呃！」

而且还挺有效的。

「实际上到底是怎样？」

「…… 怎样是什么意思？」

克蕾琪抬起头来，表情与其形容为不畅快，看起来比较像是因为紧张而绷紧。到底是谁在接受面试啊？

「你到底想怎么做？老实告诉我。」

「…………」

「如果你真的想赢的话，不会跟来路不明的魔法师拜师三次吧？换做是我，就会去找有名的魔法师或老师教我了。」

克蕾琪沉默不语。

哎呀？究竟怎么了？

「…… 我可以说一句奇怪的话吗？」

「嗯，请说。」

姐姐点头说。

然后克蕾琪说出接近自白的话。

「老实说，最近我就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起初只是心血来潮。

娜多娜在学园里排名第一。克蕾琪成绩也很优秀，考试成绩总是接近那位劲敌，当然会意识到她。

可是她没有跟娜多娜说话的勇气。

说到结果她用了哪种方法。

就是这种方法。

「呵呵呵…… 你是第一名的娜多娜吧？跟我决斗！」

…………

为什么？

她采取不禁令人这么想的方法。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她自称天才，理所当然也是个怪人！

「结果，我就用了这个理由四十次以上，把她叫出来决斗……」

对决到最后，她领悟了自己的心意。

「一想到在决斗中获胜她就再也不肯跟我决斗，我就赢不了。上次挑战她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到就逃跑了。该怎么说，我变得完全就是想跟娜多娜交朋友；可是既然逃跑了，就没办法装做没事和她说话，现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的确有认为只要以接受他人的建议为名目，就能采取行动这种懦弱的想法。总而言之请你们给我一点意见。」

「这样啊。」

姐姐马上点头。

她露出一半以上没有在听的表情。

难道说，克蕾琪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或者是刚才把一直隐藏在心底的话一吐为快。她溃堤似地不停地说道。

可是我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无法接受她源源不绝的心情。

如果有人能接受她的心情，那绝对是至今为止不停接受挑战的娜多娜莫属。

不过她不可能这么凑巧出现在这里。

「──克蕾琪。」

喀嚓一声，门打了开来。

回过头来，是一名与克蕾琪年纪相仿的女孩。

「……！娜、娜多娜！」

她好像就是娜多娜。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机出现？

「我一直在听你说话……」

「什么？窃听？」

「不是，我是把耳朵贴在门上。」

「不是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昨天那样结束，我是来找你聊天的。不行吗？」

「不是不行……」

原来如此这个人也有点奇怪呢。

娜多娜一走进房间就说「我跟你一样。」我猜这个人根本没看见我和姐姐。

「我从你面前逃走了…… 已经没有资格面对你了……」

这个人怎么突然说出这种帅气的话？

「没关系，我不介意。我从以前就知道你有点少根筋了。」

「你说什么？」

「我们决斗了四十次以上，这不是当然的吗？」

欸嘿嘿嘿，娜多娜傻笑走向克蕾琪。「可是，你别想逃了。」她说，站在克蕾琪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另一方面，我和姐姐被赶到房间门口。

「娜多娜……」

「克蕾琪……」

最大的原因是甜甜蜜蜜的气氛充满整个空间，令人难以接近。不论是谁肯定都无法入侵包围两人的粉红泡泡。

「姐姐，这究竟是在演哪出？」「我也不知道。」

我们面对这种状况不知所措。好想回家。

「呜呜…… 太好了呢，克蕾琪……」

在此同时，房间门口突然出现一名成年女子。

「姐姐这是哪位？」「我也不知道。」

「我是妈妈。」

原来是伯母吗？

伯母看着两名少女深情对望潸然泪下。

「真的太好了，克蕾琪…… 明明一直烦恼交不到朋友，一口气多了三个……」

妈妈好高兴……！伯母说。

三个？哎呀哎呀？

娜多娜，还有难道我和姐姐都被算进去了吗？

…… 真希望能避免状况继续复杂下去呢。

「那个，伯母。」「我们只是来面试的，不是她的朋友──」

「咦………………………………………………………………………………………」

「仔细想想我们的确是朋友。」「对呀，感情超好的喔。」

结果我和姐姐都被卷进她们奇怪的气氛中。陪克蕾琪修练的两名魔法师倘若能更早察觉克蕾琪真正的心意，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算了，倒也不是不能说多亏有她们，两人的感情才能这么要好。

「克蕾琪……」

「娜多娜……」

不过气氛真的有够甜蜜呢……

我们好像会胃食道逆流──

「…… 啊！」

此时，一道闪电窜过我的脑袋。

在现在的气氛中，不论说什么都会被允许吧──？

我转身面对姐姐。

接着说：

「姐姐，我可以说一句奇怪的话吗？」

姐姐听了露出满面的微笑回答：

「嗯，不可以。」

○

我再次造访那个国家，是在第一次拜访的约一个月后。

我没有特别想什么，在那个国家开始观光，一如往常地没有特别意识到什么地购物、去咖啡厅、在广场的长椅上看书消磨时间。

自由时间果然不错。

随时都能悠哉地使用时间是旅人的特权。

取而代之，收入会比较不稳定。

「…… 真自由。」

侧耳聆听，能够听见街上的喧嚣。

在路边叫卖的人、在广场上喂小鸟的人、演奏音乐给路上行人的人。还有跟我一样，享受自由时间的人。

话说回来，我担任三天教师…… 类似事情的她，之后怎么了？

「没想到居然会出现我无法速读的书。」

「我不是说了吗？那本书很好看，绝对会想熬夜看完。」

两名平凡无奇的女孩从我面前经过。她们是假日街上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女孩。

其中一边，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忽然回头，对我轻轻挥了挥手。女孩的笑容也平凡无奇。

和决斗无缘，也难以称为天才的普通女孩。

我轻轻挥手回应。

这么好的日子居然想知道决斗结果，那──

「真不识趣呢。」

于是我再次回到自由的时间。

第五章 多样性之国

「喔，是旅人小姐。欢迎光临，慢慢逛吧。」

碰巧站在敞开国门旁的其中一个居民，用迎接朋友般的轻松态度迎接魔女入境。

魔女那天造访被称为鸡尾酒国，名称十分不可思议的国家。

据说那个国家没有明确的国名，而是造访的旅人基于那个国家的特征命名。

这个国家的称呼因人而异。有人说这里称为大理石国，又有人称这里叫拼布乡。

没有明确的名称也可说是展现了这个国家的风土民情。

形形色色的人聚集起来居住的国家居民数量不明，就连领土本身都不明确。居民们恣意生活在这里。

与其说是国家，形容为人们自由自在生活的土地似乎比较贴切。

换句话说，这是个非常复杂的国家。

魔女是在三天前乘着扫帚飞来这个国家的。

她在某国商店街漫步的时候。

「那边的魔女小姐，想不想打工呀？」背后传来这个声音。「我有个好赚的工作，不晓得你有没有兴趣，可爱的魔女小姐？」

可爱的魔女小姐？

他究竟在指谁？

没错。

「我吗？」

灰色长发，琉璃色双眼的魔女回过身来。她身穿黑长袍与黑色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这位可爱无比的魔女究竟是谁？

就再说一次吧。

没错，就是我。

「我看到你刚才入境，你是正在旅行的魔女吧？既然如此我有一份好差事，你想不想试试看？」

「咦，好工作吗？」

听见可疑无比的邀约我皱起眉头；但是听他说完后，工作内容比想像中还要正经。

他说，希望我帮他去名叫鸡尾酒国的国家买书，并表示他不论如何都想买进只有在那个国家才有贩售的物品。

我虽然心想既然那么想要，自己去不就好了？但是不出所料，会委托他人当然有一定的苦衷。

「其实那个国家的治安很差……」

简单来说，就是太危险了，商人不想自己去。

我大吃一惊。

「哎呀！居然叫弱女子去那种危险的国家。」

「你不是魔女吗？」

「我也是个柔弱的女孩呀。」

「总而言之拜托你帮忙跑一趟。我们希望能尽量避免去那个国家。」

「你们？」

我侧了侧头的下一刻。

看似商人伙伴的男人们接连聚集到我身边。「你要去那个国家吗？那顺便帮我买化妆品吧！」「可以顺便帮我带衣服回来吗？」「我想买武器！」「我也要我也要！」「我也是我也是！」他们争先恐后地把钱塞给我。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

「哇啊，一定很可怕。」

看样子，那是对许多商人来说都不想造访的国家。

于是我就带着商人们给的一大笔资金，骑着扫帚飞往可怕的国家。我就是在这时听说那个国家各式各样的名称。

我问商人们「到头来那是个怎样的国家？」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像是只去过一次而已，反应全都大同小异。

「嗯嗯……」

人人都只有低声沉吟。

结果我还是不太明白，前往鸡尾酒、拼布或是大理石等各式各样名称的国家。

即使名称繁多。

「我们国家依照各个区域分为许多派阀。」

国家的事情问居民最快。

一入境我就先处理工作，看着商人们给的购物清单在街上徘徊。

首先我来到书店。

「顺带一提，我们这些爱书人居住的地方称为书虫区。」

「是喔。」

「我们国家的人民依照兴趣喜好不同，住在不同的区域。爱看书的人住在书虫区，喜欢衣服的住在时尚区，还有喜欢肌肉的肌肉区跟喜欢香水的香水区。」

「嗯……」

原来如此，也就是意气相投的人会住在一起吗？

仔细一看确实如此，这里不愧书虫区之名，周遭全部都是书店。我碰巧走进的书店装潢十分洗练，贩售各种哲学书籍。

「这是书虫区中最高尚的书店，位置也最接近国家入口。最重要的是贩售的书很多吧？」

请我跑腿的商人们主要想买这个国家居民制造的物品。购物清单上写着这个国家出版的哲学书名。

我拿了几本指定书籍走向柜台。

话说回来。

「我想买这个国家出版的冒险小说，请问放在哪里？」我侧着头问。

「啊啊…… 冒险小说啊。那在书虫区的角落。」

高档书店的店员态度突然急转直下。我难道说错话了吗？

我抱着违和感把清单上的哲学书划掉，继续在大街上前进。

眼前出现五颜六色的店面。

「欢迎！说到冒险小说来我们这间书店准没错。你想找什么？」

一走进店内，店员就对我说。想找的东西很多，一一寻找太累了，我相当感激他的体贴。

我直接把清单拿给店员看。

他马上说「原来如此！是最近出版的新书呢！稍等一下喔！」消失在店后方，过了一下才回来。

「你已经去过哲学书店了吗？」店员把便条还给我说。

「是的。」我点头回答，店员便笑了笑。

「哈哈哈哈！那边的店员很古怪吧？」

那间店是被赶到书虫区角落的可怜小店，店员笑着对我说。

「…………」

原来如此，看来就算住在同一个区域里，感情也绝不会太好呢。

○

「啊哈哈哈！那些爱看书的本来就不擅长跟别人相处啊！所以就算彼此都爱啃书，感情也不好。」

接下来我造访精品店。

商人们想要出自这个国家设计师之手的衣服，于是我造访时尚区。这个区域整体而言，弥漫着金碧辉煌的气氛。

我照着购物清单上的物品选购，店员就马上现身，单方面开始对我侃侃而谈。这方面跟一般的精品店差不多。

「之前同一区里的人还会吵架喔，真是太傻眼了。就是因为不善长和别人相处，才忍不住说别人的坏话。」

真的有够蠢──精品店的店员不怀好意地笑说。

然后我造访香水店林立的香水区。

街上充满高档氛围与香气。

顺带一提，香水区和时尚区彼此相邻。

「你们又在烧熏香了！可以不要闹了吗？臭味沾到商品上要怎么卖？」「啥啊？能沾到我们商品的味道，你们反倒应该感谢我们才对吧？」

贩售香水的店与贩售衣服的店。看样子邻居之间感情并不融洽，两间店的老板在店门口争执。

我看着那一幕，在别家店买了只有这个国家限定贩售的香水。

「哇～吵得真激烈。」

一面把装满香水的箱子递给我，老板娘事不关己似地看着刚才两间店的模样。

老板之间的争执不断升温，甚至开始互揪衣领，逐渐演变为非得要其他老板和客人介入的骚动。

「真可怕。」

我悠哉地看着这一幕。

话说回来，这个国家也被称为治安不好的国家。

「那种冲突经常发生吗？」

我问。

「嗯？不会啊，还好。」

老板娘干脆地摇头回答：

「那还算好的了。」

我再次看向争论的人群。

「开什么玩笑，卖破布的！」「吵死了别过来！臭死人了！」

两个老板挥拳互殴，周围的店员及两个区域的人也吵吵闹闹地互相叫骂。

原以为是去劝架的，看样子他们只是去助阵的而已。

…………

那样还算好……？

我纳闷地侧头。

我身边的老板娘看着逐渐变成区域间对抗的斗殴，低声这么说：

「真讨厌。那种人会害别人以为我们这区里的人都像那样啊。」

○

不过的确，时尚区和香水区的冲突（包含斗殴在内），在逛过整个城镇之后回头看来，或许还算是和平。

其他区域的冲突更激烈。

比如说画家区的人会看着彼此的绘画说「你的构图是不是在抄我？」「不是不是，你才抄我吧？」「你说什么？」「嗯？想单挑吗？」开始火花四射。如果只有这样倒还好，听到骚动赶到的画家们还会说「我对谁抄谁没有兴趣，可是我个人喜欢这幅。」「不是不是，我比较喜欢这幅。」说起自己的喜好，害骚动发展为绘画的优劣。结果，他们抛下冲突中心的画家们，发展为场外乱斗。最后还说「喂，你们的伙伴因为你们开始斗殴，你们打算怎么负责？」牵扯到其他区域的人。根本就是阿鼻地狱。

哎呀哎呀太恐怖了。我买完该买的画便迅速逃跑。

接着我造访武器区。

「那间店的老板做生意不老实！」

有人说某间人气武器店的老板将外国进口的武器，宣称为自己锻造的武器贩售。大事不妙了！她当然受到其他充满正义感的老板谴责。

然而，因为老板是可爱的女孩子，因此有一部分的武器店老板成为文字所述的肉盾，发展为武器店之间的冲突。这时别区的女性臭骂那些男人的模样很恶心，又有其他区的男性嘲笑那些女性在嫉妒可爱的女孩，进而牵扯到另一区的女性。情况凄惨到仿佛野火燎原。

「同样身为女人您怎么想！魔女大人！」充满正义感的武器店男子问我。

哇啊，要被波及了。

「欸嘿嘿，我不太清楚。欸嘿嘿。」

我假装成连问题都听不懂的傻瓜迅速撤离。接着我逃离各种武器乱飞的区域，来到肌肉区。

这是今天最后购买物品的区域。

「原来如此，肌肉区的确有调配原创增肌饮料。商人看上这点很有眼光呢。」

我造访一间健身专门店…… 招牌上是这么写的。

宽敞的店内摆满健身专用的器具，充满挥洒汗水训练的男男女女。一走进店内，湿气与温度便增加一倍，得以一窥他们对训练的热情。

我把购物清单拿给店员看，他马上帮我拿来我想找的商品。

看清单上写的肌肉饮料我完全看不懂是在指什么，看样子是普通的奶昔。

「这就是我国秘传的肌肉饮料。」

「那是什么饮料？」

「能让体内肌肉觉醒的魔法饮料。」

「原来如此。」听不太懂。

「你刚才在想听不懂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因为写在你的表情上……」

「原来如此。」好可怕的饮料喔。

「只要训练后喝这个饮料，就能增强锻炼肌肉的效果。具体来说就是体型能变得跟我一样。」

店员先生摆了个姿势把袋子交给我。

这个时候我就已经想回家了，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于是接下商品挂在行李上的同时侧着头问：

「这个区域还挺和平的呢。」

我记得目前为止造访过的区域都会发生某种冲突，但是乍看之下，肌肉区并没有那种状况。

我只看得见挥汗如雨的男女，甚至没有什么对话。

「原来如此，你的观察力真不错呢。」

店员晒成古铜色的脸浮现笑容说：「你看那边。」

他伸手指向在店深处摆姿势的男子。裸露的肌肉反射出耀眼的光辉，莫非是训练后的汗水吗？

「不对，那是油。」

原来是油吗？

「然后魔女小姐，你看那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肌肉店员问。

「不知道。」

「那是叫做侧面胸大肌的姿势，主要用在展现锻炼出来的胸肌。」

「我有疑问的不是姿势名称说。」

「喔，原来你听过？你还挺懂肌肉的嘛。」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本来就没有兴趣……」

话说懂肌肉是什么意思……？

不论如何，我想问的是他问这些的意图。

我带着这个言外之意看着店员，店员似乎也从表情领悟了我的疑问。

「魔女小姐会怀疑是当然的，这一区的确比较和平。」

他点头和我说出理由。

原因非常简单明了。

「这区的人本来就只对自己的肌肉感兴趣而已。」

哇啊，好有道理。

○

大致上买完东西后，我把大量行李放在旅馆，来到城市的中央区。

去肌肉区买了一点东西我就累了，想快点回家，但是离别之际，肌肉店员说出非常令人在意的话。

「听好了，肌肉饮料一定要在训练后三十分钟内饮用才有效果──」

不是这句。

「这里相较之下比较和平，但是有更和平的区域。那叫做中央区──」

他告诉我。

在充满危险冲突的城市里最和平的地方。

我听了当然会好奇，于是立即造访那里。中央区位于肌肉区的不远处。

「喔喔～」

直说结论，中央区聚集了不少享受和平生活的人们。

乍看之下，景色和其他国家大同小异。

这里有普通的咖啡厅、普通的餐厅，也有普通的住宅，跟普通的居民在享受普通的自由时间。

我走进咖啡厅，尝试在露天座位度过一段悠哉的时光。

我看了菜单，随便点了杯咖啡，悠悠哉哉地过了几分钟。热咖啡端上桌后，我便啜了一口。

「…… 真好喝。」

虽称不上极品，但是在国内逛过，买完东西之后的咖啡十分美味。

简单来说就是很普通。

「没看过你呢，难道说你是旅人吗？」

「…………」

不晓得享受独自时光的时候被男人搭讪算不算普通。

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我看到一名男子坐在我背后的座位。

他说了声「嗨～」挥挥手。

「啊啊，对不起。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打算搭讪你。」

「搭讪男好像都会这么说。」

「可是我没有那种心意却是事实。」他从胸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交给我。

我带着戒心接下。

「多样性之国，营运委员……？」

首先我连国名都看不懂的说？我侧了侧头。

「我的工作是招揽人来这个国家。」

难道说，眼前的男子也有太喜爱肌肉的倾向吗？他从表情看穿了我的想法。

「多样性之国是这个国家现阶段的名字。还没有正式名称。」

「喔喔。」

「你是观光客吧？你这种年轻魔女来到我国非常难得，能不能跟我聊聊呢？观光客不常造访这个国家，我想当作今后的参考。」

持有多样性之国营运委员头衔的男子开始自我介绍。

他说住在这个国家中央区的人，以原本是旅人和商人的人为中心。他们游历各式各样的国家，最后互相帮助，定居在这里。

「我们在旅行中看见自由自在生活的普通人，还有并非如此的人。」

他们在各国看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说：

「尤其是在许多国家，多数派被视为普通，少数派则会被称为怪人、古怪。他们遭到多数意见压迫，失去自己的声音。」

「…… 嗯。」

「人只要加入团体，就会丧失个体性。所加入的集团会取代自己的立场，失去个性，无法接受不一样的意见与想法，将相反的人全部视为异端。因为自己所在的地方比较舒适。」

「…………」

「无法认同不同之处的人太狭隘了。人应该更加认同彼此间的差异才对。」

喔喔。

「多样性之国就是这样诞生的吗？」

「没错！我们想透过认同与他人的差异，创造真正和平的国家！」

「嘿～」真不得了的志向。「话说回来，请问这个国家是谁治理的呢？」

「哈哈哈！魔女小姐，一人治理国家的想法已经太落伍了。」

「…………」

原来如此，看样子我的意见不值得成为多样性之一。「这个国家的治安非常不好，在商人之间恶名昭彰──」

由于他们似乎在烦恼没有观光客造访，于是我和男子道出这个国家在商人之间的评价。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营运委员先生听了「嗯嗯……」地低声沉吟，如同听到这个国家时的商人们。

「治安不好的国家吗……」

我点了点头。

「没错，感觉起来总是在进行派阀斗争……」

「毕竟这个国家的人，以前全都被称作怪人啊……」他说。

「而且这个国家才刚刚成立，还有许多问题尚待解决。我想姑且将兴趣相近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社群，比较能够避免居民之间产生纠纷。」

「…………」

「相同兴趣的人聚集在一起，理解彼此的不同，就是人们理解彼此差异的第一步。」

营运委员先生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现在似乎不太顺利呢。」

我说，指向街道另一端。

「……？」

营运委员先生回过头来。

他的视线尽头，是一片与这个国家的目标截然相反的景色。

武器店之间的械斗。看样子骚动扩大到这里来了──有保护女生的男性，有大声求助的女子，有充满正义感的男人，各式各样的人如同嘉年华会一般好不热闹。

听见骚动的人也加入骚动，让骚动继续扩大。

置之不理战火应该就会自己熄灭，只可惜火势不断延烧。

唉呦喂呀真糟糕。

在远方看来跟一般的庆典分不太出来，但是大批人群手持武器在大街上吵闹的模样，只能以治安败坏来形容。

「真伤脑筋，又来了吗……」

营运委员先生说，那种骚动频频发生。

的确，要不是这样，就不会被称为治安不好的国家了。

「真伤脑筋。」

我在远方旁观这么说。

营运委员先生说「就是说啊…… 真令人头痛。」叹了口气。

接着他说：

「就是因为有那种人，才害我们国家被人认为都是那样的人。」

○

在那之后我离开国家，把巨大的行李绑上扫帚飞翔，送去给商人们。

「这是各位订购的商品。」

奇人异士聚集的国家似乎能买到不少其他地方看不到的稀有商品，商人们相当欢喜。我收到钱也开心不已，可说是皆大欢喜的美满结局。

「…………」

话说回来，姑且为了以防万一。

我顺便和商人们说，负责营运国家的人替我造访的那个国家取了名称。

「嘿～『多样性之国』吗……」「听起来好难听。大理石国比较好的说。」「不对，拼布乡比较好。」「「鸡尾酒国才对吧？」「啥？难听死了。」「喂，你有种再说一次。」「喂喂喂，不要吵架啦。可是鸡尾酒国的确最难听。」「那么难听吗……？」

就算告诉他们正式名称，他们仍在国名上意见分歧，或许正象征了这个国家的风土民情。

其中一个商人问我：

「话说回来，魔女小姐。」

「是。」

「多样性之国怎么样？」

他铁定是想问现阶段的治安状态，以及国家的氛围吧。

我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我回想短暂期间内在各个区域中发生的事情，以及遇到的人们。

结果低声沉吟。

「嗯嗯……」

这时的我想必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第六章 灰之魔女的减肥计画

故事发生在我造访自由之城库诺兹的时候。

这是与芙兰老师跟沙耶重逢时的回忆。

「唉……」

在回忆中唉声叹气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哎呀？伊蕾娜，你有什么烦恼吗？」

我的师父芙兰老师立即察觉徒弟的烦恼。

我们现在来到国家中小有人气的咖啡厅。还算知名的店内还算拥挤，还算美味的咖啡摆在我们面前。

我啃着面包又大叹一口气，看着坐在对面的老师。

「老师你看得出来吗？」嚼嚼嚼。

「因为你在吃最喜欢的面包时叹气很难得呀。」

「那我岂不就是整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吃面包，无与伦比的面包爱好者了吗？」嚼嚼嚼。

「我就是那个意思。」

「可是老师，我的烦恼害最喜欢的面包变得一点也不好吃。」

唉，我真是太可怜了。尽管嘴巴不停嚼嚼嚼嚼嚼，我又大叹了一口气。

看见我烦恼不已的模样，老师意外地睁大双眼。

「哎呀是这样吗？看来你真的非常头痛呢。」

「是啊，我烦恼到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烦恼的时候。」

「究竟怎么了？」

「其实……」

我一手拿着面包倾身向前。

看见我即将做出重大发表的动作，老师也坐正姿势。

「是……」

她咽下一口口水。

我卖足了关子，开口说：

「最近…… 我变胖了。」

「是…… 什么？」

「变胖就算了，最伤脑筋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变胖的。」

究竟为什么呢？我悲伤地嚼嚼嚼嘴里的面包。就算索然无味，我也停不下吃面包的手。

「我想原因应该非常明显的说。」

「嗯？老师，你在看哪里？我不分你喔。就算不好吃，面包还是面包。」

「唔哇啊。」

「总而言之，我现在非常烦恼心情低落，老师。」

「可是你不是在吃吗？」

「这是纾解压力的怒吃。因为我很烦恼。」

「唔哇啊。」

「我的饮食生活明明跟平常差不多…… 体重究竟为什么会增加呢……」

「只是因为日常的饮食习惯太过失衡了吧……」

芙兰老师傻眼地叹息，那副模样像是完全束手无策，显示我面对的问题严重到就连德高望重的星尘魔女都举双手投降。

怎么会这样？

「唉…… 这样下去，我的体重会无限增加！」

我无计可施。

究竟谁能来帮帮我？

「事情人家都听说了！」

砰！地一声，一名少女在我身边坐下。

转头一看，她是有着一头整齐黑色短发的少女，看起来就像是沙耶。她穿着黑色长袍，仔细一看胸口还有星辰造型的胸针，以及明月造型的胸针。简直就是沙耶。

她还戴着跟我一模一样的项炼和三角帽。

哇～真巧～

「…………」

应该说，她就是沙耶本人。

「事情人家都听说了！伊蕾娜小姐！」

她又大声说了一次。

「哎呀，沙耶。」芙兰老师看见沙耶突然登场没有特别吃惊，轻声笑着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呢？」

「从头开始听的。」

「哎呀呀。」

「你们在说伊蕾娜小姐容量增加的话题呢。」

「哎呀呀……」

老师的表情稍微沉了下来。

吓到她了……

「沙耶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白了沙耶一眼问。

「我闻到这附近有伊蕾娜小姐的香味就来了。」

「不是面包的香味吗？」我的味道那么重吗……？

「伊蕾娜小姐，你所在之处我就会闻香而来。请你记住。」

「根本就是超可怕的跟踪狂嘛。」

「不是！人家的行为不是跟踪！」

「那是什么？」

「应该是…… 出于爱的尾随吧？」

「果然是跟踪狂嘛。」

她在胡说什么呀？我叹了口气。

「哎呀呀……」

另一方面，芙兰老师吓到倒退好几步。

就连德高望重的星尘魔女表情都在一瞬间凝结，沙耶夸张过头的举动也令我战栗不已。

无须多说，我不禁思考「要是跟沙耶的关系被人家误会怎么办」。

「总而言之，这样下去伊蕾娜小姐会没办法说『这个可爱过头的女生是谁？没错，就是我。』对不对？」沙耶得意地笑了笑。

「我打爆你喔。」我也呵呵呵地笑了。

「你平常会说那种话吗？」芙兰老师哎呀哎呀地笑了笑。

「请不要露出看见徒弟令人莞尔一面似的表情，老师。」

「谁叫我真的看见令人莞尔的一面呢。」

「帮令人莞尔的伊蕾娜小姐带来奇策的人是谁？没错，就是人家。」

「我打爆你喔，沙耶。」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另一方面，芙兰老师说了声「哎呀～」转向她。

「你有阻止她吃太多面包的好方法吗？」

和我一样常吃面包的芙兰老师似乎有所共鸣。

沙耶说「那当然！」得意地挺胸。

「我有锦囊妙计喔！」

「锦囊妙计……！」芙兰老师眼神发亮。

另一方面，我反而眯起眼想，反正她一定会说出奇怪的方法。

这时，沙耶大摇大摆地说：

「你们知道，只要每天让蔬菜听交响乐，蔬菜就会变好吃吗？」

哇啊，这么快就有不祥的预感。

「那又怎么了？」芙兰老师纳闷地侧头。

「简单来说，让食物每天都听相同的声音，就能让食物服从我们的意思。」

「的确。」

「然后我想，这个事实对人也有效。」

「是…… 这样吗？」

「而这个事实指出，人家只要每天对伊蕾娜小姐示爱，伊蕾娜小姐将来就有可能喜欢上人家！」

「是…… 这样吗？」

请不要看我，老师。

「人家的意思是，伊蕾娜小姐只要和人家一起生活，就能过上营养均衡又正常的饮食生活。我一定会片刻不离地管理她的健康！」

「哎呀，是绑架监禁。」

请不要说得那么轻松，老师。

不对，可是──

「总之，结果如果能瘦下来的话，沙耶的方案倒也不差……」

我忽然认真地考虑起来。「我能想见因为心理压力爆瘦的未来。」

「好过分！」

沙耶「哇啊～」地哭了出来。

不是，真要说起来我觉得提出这种方案的沙耶比较过分……

「不过，伊蕾娜。你如果真心想瘦下来，也可以跟我一起生活喔。」

芙兰老师笑盈盈地说。

「跟芙兰老师生活吗？」

「是呀，我会每天亲手煮给你吃。」

「…… 我如果没有记错，老师亲手做的料理应该都不能吃吧。」

「对呀，所以结果应该会瘦才对。」

「结果很好，但是过程太可怕了。」

「哎呀哎呀。」

「那就用人家的方法──」沙耶抬起头来。

「过程太可怕了。」我把脸撇开。

「好过分！」

简而言之，就是两边的方案都跳过。

「减肥果然不容易呢……」

真伤脑筋。我嚼着面包叹息。果然还是不太好吃呢……

看着我，芙兰老师像是被我传染一般也叹了口气。

「我想只要不吃面包就能解决了说……」

她说。

总之姑且就别提那个。

「听了两位刚才的建议，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今天就先失陪了。」

我不理会说着「好方法……？」侧头的两人起身。

没错。我点头说：

「我去放交响乐给面包听。」

第七章 暗夜之海尔贝

幽深森林中的小国。

暗夜之海尔贝。

静谧的夜晚，城里唯有路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放眼望去，城市里只有这点光明，黑暗与弱小的光辉交互造访。

连通国门的大街上没有人影，只有一阵敲击石砖地的脚步声。

寒风令人瑟瑟发抖，抬起头来唯独犹如细线的弯月高挂天空。

魔女仰望漆黑的夜空，替独自留在黑暗中的月亮感到悲哀。如同被抛下似地孤独，又寂寞。

「…………」

这么想的下一刻，可怜的魔女想到自己也同样寂寞地独自一人走在城镇的街道上。

具体来说，她是名有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色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的旅人。平常她在入境同时会受到「呀～好可爱～！」的喝采，今晚却安静到鸦雀无声。

于是魔女独自一人寂寞地走在路上。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真伤脑筋。」

入境约三十分钟。

总而言之，我沿着大街上的路灯走了约十分钟左右，却没有见到半个人影。擦肩而过的高楼都如同拒绝旅行魔女的到访般门窗紧闭。

甚至令人怀疑，这里是不是无人鬼城。

甚至令人怀疑，是不是她沐浴在「呀～好可爱～！」喝采的幻想被发现，把人都吓跑了？总之不论如何。

「真伤脑筋……」

我重复了好几次相同的话大叹一口气。

原本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到访的。

这个国家的夜晚不论好坏相当出名。

「──听好了，魔女大人。哪怕您是魔女大人，这个国家的夜晚也非常危险。今天我会尽快结束入境审查，请您快点找到旅馆躲起来。」

入境审查的时候，卫兵先生这么对我说。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抢在国门关闭的前一刻入境。卫兵说自己也马上就会躲起来，劝我快点找到旅馆。

可是走在街上，别说是有店家营业，就连人影都看不到。

这个国家一到晚上，就不会有任何人外出。不仅没有居民，就连士兵、旅人、商人、动物都不会在晚上行动。

因为这个国家的夜晚不属于人类。

『…… 啊。』

背后传来某个声音。

哎呀，是居民吗？我几乎反射性地回头。

下一秒，我对晚上在这个国家徘徊后悔不已。

『得还钱才行得还钱才行还钱还钱还钱还钱──』

我看到某个人影低着头念念有词。

他皮肤惨白毫无血色，脖子上绑着细长的绳索，无力地垂到地上。

那明显不是活着的人类。

外表看起来毫无活人的特征，更别说──

「哇啊，透过去了耶。」

他是半透明的。

『还钱还钱还钱还钱──』

看似半透明人类的存在不停重复同一句话。

犹如呼应他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类似的人自黑暗中现身。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为什么要抛弃我……？』『杀了你以后我也会去死。杀了你以后我也会去死……』

鬼魂喃喃自语在路上游荡。

「…………」

这下麻烦了。

暗夜之海尔贝一到夜晚就会变成亡灵横行的城市，这在商人与旅人之间相当有名。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入境──

「嗯……」

实际上要是真的遇上了该怎么办才好？我看着慢慢朝我走来的亡魂纳闷地侧头。

魔法有效吗？追根究柢，可以跟他们战斗吗？我听说有危险的东西在国内徘徊，却没听说实际上真的遇到危险的时候该怎么办。

真是的。

「真伤脑筋。」

我说出今天第三次说的话取出魔杖。

总而言之，试着牵制看看吧──我朝没有人的方向，城镇街道射出小火球。

啪咻一声，火球在石砖地上弹跳消失。

亡灵追着火球回头。

然后。

『还──』

钱，说到一半，他们就全身粉碎化为雾气消失无踪。

「…………？」

当然，我发射的火球并没有粉碎亡灵的效果。

『好痛──』『为什──』『杀了──』

更别说是让周围的同类一个不留地粉碎了。

路上一瞬间扬起薄薄雾气。路灯的照明变得模糊，视野一片纯白。

「居然晚上在外面闲晃。」

脚步声从白雾后传来。「你是外地人吧？」

雾气瞬间散去，一名魔女伫立在眼前。

蓝色光泽的银发搭配金色的眼眸，她穿着白色长袍与黑色长裙，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

最具特征的，是她代替魔杖拿在手上的巨大镰刀。

她挥舞了一圈镰刀，卷起一阵风吹散雾气，轻声笑了笑。

「差点就出事了。」

暗夜之海尔贝。

这个国家不论好坏都相当出名。

这个国家的夜晚由死者支配。

据说，还有一名狩猎亡者的魔女。

「我的名字是残月魔女克莱礼丝。你是？」

她温柔地微笑朝我伸手。

在黑暗的夜色中，唯有她手中犹如弯弯月牙的镰刀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

问克莱礼丝之后才知道，我入境的时候所有店家都已经关门了，不论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任何人是极为自然的事情。

「这个时间亡者非常活跃，城镇居民都提高警觉。」

算你运气不好。她轻声笑笑朝我招了招手，说要带我去安全的地方。

不能跟陌生人走虽然是一般常识，很可惜会有奇怪幽魂徘徊的城镇并不一般，于是我二话不说跟上她的背影。

最后我们来到残月魔女的事务所。

「实际上是事务所兼我的家。来，进来吧。」

那是间与其他面向大街的建筑相同的四层砖瓦楼房。

一楼和二楼的事务所摆了简朴中不失高雅的办公桌椅。她带我来的三楼有一组面对面的沙发与矮桌，房间深处则放置了大量的资料及魔法道具，还有一张塞满研究资料的办公桌。

克莱礼丝说这是她的房间。

顺带一提，四楼是她的家。

「…… 好大的事务所喔。」

残月魔女小姐似乎赚了不少。

「呵呵呵，很厉害吧？这是我花了很多时间跟金钱精心打造的。」她骄傲地挺胸。

下一秒。

砰地一声，楼上传来呻吟与声响。

…………

看来隔音有待加强。

话说回来，她说楼上是她家。

「上面有人吗？」

「是啊，没关系。不用在意。」她用清楚的语气说。

她恐怕不希望别人问起，说「是家母。她总是这样，真的不必在意。」笑了笑，马上又接着开口说：

「灰之魔女小姐，你想不想喝点什么？」

她请我在会客空间的沙发上坐下，这么问我。

既然不想被问，我还是别问比较好。

「叫我伊蕾娜就好。」我点头坐下。「有咖啡的话，请给我一杯。」

「选得不错。我们残月会对咖啡非常讲究。」

「残月会？」

听见不熟悉的名词我侧了侧脑袋。

「我成立的这个组织的名字。」

她边泡咖啡边说：「简单来说跟自警团差不多呢。工作内容主要是保卫国家，以及讨伐亡者。」

「亡者？」我再次侧头。

「刚才你眼前不是很多吗？在这个国家我们那样称呼他们。」

「那究竟是什么？」

「哈哈，你的问题真多，伊蕾娜。」

「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我很困惑。」

至少一进入这个国家，我就不停看见奇怪的东西。莫名其妙的半透明生物…… 或者类似生物的东西，以及成立组织狩猎他们的魔女。

最奇怪的是仿佛打好暗号一般，紧闭门窗足不出户，散发奇妙一体感的居民们。

这个国家难道没有想晚上外出的人，或是必须工作到晚上的人吗？

她把咖啡摆在我面前，这么告诉我：

「亡者是这个国家特有怪物的名称，专指从很久以前就侵扰国民的恐怖存在。只要太阳下山，他们就会在城市的路上、屋顶上，以及广场之类的户外现身，置之不理就会闯进民宅攻击人类。」

她说，每天晚上他们残月会都会巡逻城市，狩猎亡者。就像是我眼前的克莱礼丝，当场将他们一刀两断。

「他们看起来是半透明的，物理攻击原来有效吗？」

我这么问，她就说了声「的确。」点头回答：

「水母不也是半透明的，而且碰得到对吧。就跟那个差不多。」

她略显得意地说。原来如此，真是浅显易懂的比喻。

「不过水母被切成两半不会变成雾气就是了。」

「…………」

我好像说了很不识趣的吐槽。她露出吃到黄连的表情啜了口咖啡，低声说「对、对啦…… 总而言之他们是危险的怪物。」她的脸颊有点红。

嗯嗯嗯。

「顺带一提，被攻击会发生什么事？」既然必须特地组成讨伐队，不难想像具有某种麻烦的特性。

她听了再度「嗯……」地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方面比较复杂，简单来说，特性会依照亡者的种类而有所不同。」

「是这样吗？」

「嗯。举例来说，比较轻微的症状是…… 被摸到的地方会红肿发炎。」

「喔喔，跟水母差不多呢。」

「………… 嗯。还有，被碰到之后会开始越来越不舒服。」

「跟水母差不多呢。」

「还会呼吸困难，或是陷入昏睡。」

「那不就是水母了吗？」

「倒楣还有可能丢掉小命。」

「难道说亡者其实是水母吗……？」

「还是暂时别提水母好了。」

「你的脸有点红耶。」被水母叮了吗？

「不对，是你害的。」

「哎呀哎呀。」玩笑姑且开到这边，简而言之──

「总之，那种怪物时时刻刻在威胁国家的安全。」

「然后我就是为了驱逐那些危险的怪物，才成立了这个组织。就跟我当初解释的一样。」

原来如此，事情我大致理解了。

然而。

「组织的领袖可以在这边喝咖啡聊是非吗？」虽然她愿意救我离开危险的街头我是非常感激的啦。

除了我之外不是还有很多应该帮助的人吗？

她听了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回答：

「关于这点完全没有问题。因为我的部下们都非常优秀。」

下一秒，窗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一惊转头过去，凝神细看就能看见城市另一头升起一道光芒。

「那是什么？」我指着问，克莱礼丝就自暴自弃地说：「嗯，那是部下在请求支援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看来遇到问题了。」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她放下咖啡，果不其然露出吃到黄连的表情。

○

为了克莱礼丝的名誉，如果要跟我补充一句借口的话，请求支援的地方是离主要大街很远的住宅区。住宅区距离克莱礼丝今晚负责的地方相距甚远，可说是毫无关联。

换言之，克莱礼丝不论有没有和我见面，都会发生相同的事情。

「真惨……」

赶到现场的克莱礼丝在我身旁大叹一口气。

眼前是一栋墙壁一部分被挖掉的独栋民宅。幸好居民平安无事，但是母亲恍惚地站在破破烂烂的房子前，女儿则是抱着她嚎啕大哭。

负责这附近的残月会男职员告诉克莱礼丝，可怕的亡者刚才还在这里。之后疑似被害者居民的男子对他不停臭骂。

你到底在搞什么？无能的家伙。我家都毁了，妻小还遇到危险。要是死了怎么办？你为什么加入残月会。

男子激烈地发泄怒火。要不是其他两名职员拦住他，他恐怕已经扑上去动粗了。

「克莱礼丝大人，真的非常抱歉──」

「解决亡者了吗？」

克莱礼丝伸手制止匆忙道歉的职员，如此问道。

「………… 没有，其实被它逃走了──」

根据男性职员的说词，在他管辖的路上出现的亡者仿佛一块脂肪，圆滚滚又肥嘟嘟地在地上爬行。光是头部就跟成年男性一样高，不难想像要是站起来，恐怕可以媲美城镇里的楼房。

面对这种非比寻常的亡者，这名职员说自己太贪心了。

他明显无法自己对付，原本应该立刻联络伙伴跟克莱礼丝。

可是，如果他能独自讨伐，就有可能被周围的伙伴，甚至克莱礼丝认同──

「结果如我所见吗？」

破怀民宅后，那个亡者就消失了。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从特征想来，应该是『仿徨亡者』吧。」

仿徨亡者？

我没有问，在她背后微微侧头。她应该看不见我，却依旧解释了仿徨亡者是什么。

「一般的亡者都是人形，大多都能预料到行动。偶尔会出现行动无法预测，外型特异的亡者。这种亡者比较奇怪，不只受到刺激会挣扎，有时候还会在解决之前消失逃跑。他们就称为仿徨亡者。原本是非常危险的敌人，应该由我一个人对付。我也指导过部下若是遇到，应该要即刻通知我并且避难才对。」

伤脑筋。克莱礼丝露出冰冷的眼神，仰望一部分崩毁的民宅。「居民们非常生气。」

应该说现在也怒气冲天才对。

「…… 是。」职员垂下头来。

克莱礼丝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幸好只有挨骂，要是出人命可就不是生气能了事了。」

接着她用冷若冰霜的语气说：「你明天不用来了。」

你这种无能的家伙会害伙伴陷入危险。她说。

语毕她抛下呆站原地的职员，走向居民一家人。

随后当场跪了下来。

「请原谅我部下的失职。我们会负责将半毁的建筑恢复原状。请你们再稍等一下──」

她做出诚恳的对应。

就失职的应对方式来说，感觉十分迅速。

可是居民看到她的模样却似乎难以忍受。

「克、克莱礼丝大人！请您把头抬起来！」前一刻被愤怒支配的父亲慌慌张张地说。

「就、就是说！我们完全不介意房子被毁！」母亲的头则是比克莱礼丝还低。

在那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道歉完后，克莱礼丝挥舞大镰刀施展魔法。犹如时针逆转一般，毁坏的民宅眨眼间恢复原状。我还看见她给他们一点钱做为赔礼。居民们收到令人瞠目的金额说这么多钱不能收，马上还给她。

「真的很对不起，克莱礼丝大人。拜托您──」

造成这次状况的职员在克莱礼丝善后结束后还跟着她好一阵子，乞求她的原谅，但是她并没有撤回解雇的决定。

「我凭什么要把没用的东西留在身边？」

她露出毫不动摇的笑容，明确地拒绝，再次说出解雇职员的宣言。「记得今天之内归还制服。」

在旁人眼中看来，对于一次失败这种处罚过于严厉。

可是这肯定也无可奈何。

「对不起，伊蕾娜。让你看到那种场面。」

离开现场回到大街，她对我说：「我们负责的是背负人命的重要工作──不论如何都不能妥协。」

实际上，这次只是碰巧没有人受伤。运气不好的话，亲子三人十分有可能会当场丧命。

「其实我也不想舍弃同伴。可是呢，不这么做那种孩子一定又会犯下相同的错误。」

「…………」

「下次如果发生类似的事情，他恐怕会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说不定还会送命。在发生那种事情之前，还是走别条路比较好。毕竟人的一生实在太短暂了。」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开除他的吗？」

真善良。

「你以为我为什么硬是开除他的？」

「我还以为你是在摘除不安的嫩芽。」

「哈哈哈，那也是原因之一。」

她边笑边仰望月亮。

接着她感到耀眼似地眯起眼，叹了一口气。

「唉，又要人手不足了。」

危险的工作流动率似乎很快。

○

令人遗憾的是，我入境的时候旅馆就已经大门紧闭，我完全找不到地方借宿。

但这时克莱礼丝朝我伸出援手。

「你没有地方住吧？住在我家吧。」

她干干脆脆地带我来到事务所四楼，也就是她住的地方，向我提案。真是太善良了，根本就是雪中送炭。我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话说回来，晚餐呢？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不仅如此，她一带我到四楼就马上帮我准备餐点。她加热事先准备好的炖菜，和面包一起摆上桌。

「…… 可以吗？」

根本就是无微不至嘛。

「没有对话的晚餐很无聊呀。」

我立即决定恭敬不如从命。与其这么说，她在我回答之前就已经准备好我的晚餐了。

不论如何，我就这样和她共进晚餐。温暖又美味的炖菜填饱空空如也的胃。

只不过，便宜的好事都有隐情。

「希望你明天能帮我工作。」

「…………」

吃到一半，她突然对我说。

我想「哇，怎么办还是当作没有听到好了」把眼睛别开，她却说「如你所知，刚才少了一个人手，你愿意帮忙吗？」趁胜追击。

「…………」

不是，那个。

我隐隐约约感觉得到是这样。

「…… 都请我吃饭了，要我拒绝有点困难呢。」追根究柢，我从入境到现在不断受到她的照顾。

「你如果愿意帮忙，我当然会付你薪水喔。」

「钱暂且不是问题，这份工作看起来很危险，我觉得比较不安。」

「哈哈哈，难道说你看见刚才那个『仿徨亡者』的痕迹吓到了吗？不用担心，那种亡者很少出现，更别说本来就是我应该独自负责的敌人。你只要对付普通的亡者就好。」

「那些人形的半透明生物吗？」

「对，基本上当成扑灭水母就好。魔女应该打得赢一两只亡者吧？」

「…… 的确可以。」

那点程度的话应该还好。我点头说。

接着我们面对面吃了一阵子晚餐。

饭后，我依照约定在她家过了一晚。我洗澡放松，然后两人在餐厅休息了一下。

那时因为睡前还有一点时间，我请她说了一些自己的事情。克莱礼丝说，她是为了狩猎亡者才成为魔女的。

「亡者约三百年前首次出现在这个国家，堪称这个历史悠久国家的习俗。」

至今尚未厘清他们为什么出现。

恐怕是受到周边森林的魔力等影响，才让亡者出现的吧。猫支配的国家也好，物品支配的国家也罢，森林中过剩的魔力会对人类社会造成不良影响。

我插嘴打断克莱礼丝的话，炫耀自己的知识。

那时她的反应如下。

「嗯，我很久以前也得到了差不多的结论。」

「…………」

她说，她早就把亡者的出现当成无可奈何的事情了。这个国家许多人恐怕也是如此。

老实说，大多数亡者都动作缓慢，而且没什么战斗能力。只要有心，一般人也并非无法处理。

实际上，亡者开始出现的时候，城镇居民也都自己对付夜晚的亡者。

可是残月会的存在，对于这个国家来说不可或缺。

「那些亡者长得跟以前在这个国家生活的人一模一样。」

我遇见的亡者也是。

今天晚上在城里被消灭的亡者亦然。

她说那些全部都跟在这个国家生活、死去的人们一样。

「长得跟死去的亲友一样，碰到就会受伤。最惨可能会丧失生命。让城镇居民面对他们太危险了。」

所以残月会的成员才会在城镇居民看见之前，在黑暗之中葬送他们。

「真是了不起的志向。」

我直率地表达感想。

这个城市从三百年前就一直持续习俗到现在，城镇居民想必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仅没有人会想在晚上出门，甚至没有人对此感到怀疑。

「希望你明天也能身为我们的一分子尽情施展能力。」

害怕亡者的生活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一定没有人这么想。因为一到晚上就关紧门窗是这座城市的常识。

这真的是好事吗？还是应该悲叹呢？

我不知道。

我只能点头回答：

「总之，我尽量。」

○

隔天工作从晚上开始，所以白天比想像中还要闲暇。

克莱礼丝对我说「白天你可以自由行动。」又说「我基本上白天都会上街工作，你可以自由进出家里。」相当轻松地把家里钥匙交给我。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你会不会太信任昨天刚认识的人了？」

「你又不会做坏事。」

「我很有可能会趁白天把值钱的东西全部偷光，然后抛下残月会的工作消失无踪啊。」

「就算一点东西被偷我也不会发现，没问题。」

不是，那样根本大有问题吧。

「你对金钱那么不执着吗？」

「我身为残月会的首领可不是虚有其名喔。」

看来她赚得不少。

我有点傻眼又有点佩服，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叹息，克莱礼丝就补充似地说：

「你白天上街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耐人寻味的话，她整理好上班的物品，接着说「白天家母可能会出来餐厅，希望你能尽量外出。」兜了一圈劝我不要在家里待太久，她就离开了。

「咦咦……？」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被留在现场的我只能不解地侧头。

就像是在催促我赶快出门一般，寝室传来敲打墙壁的砰砰声。

「…………」

餐桌上留着写有「请用」的便笺，以及昨天晚餐吃的炖菜。

我想克莱礼丝会夸下豪语，代表她颇有自信。

原来如此，白天上街就能领悟克莱礼丝不执着于金钱的原因。

「哇啊……」

也许是昨晚太暗了，我没有看清楚城市的样貌。可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某个不得了的特色。

首先是城镇广场。

「暗夜之海尔贝的守护者克莱礼丝大人」。

写有这行字的雕像摆在喷水池中央。

「完全不像……」

只是脸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石像本身十分精巧，但是脸的造型却差强人意。

离开广场走在路上，我看见一片与昨晚截然不同的光景。

大街上到处都能看见克莱礼丝的名字。比如说去了书店一趟，能看到报纸上写满赞颂克莱礼丝近期丰功伟业的新闻。

大街上有贩售克莱礼丝造型的玩偶，还有许多画了克莱礼丝的绘画。

看样子，她在这个国家受到英雄般的对待。

追根究柢，昨天晚上修缮房屋之时就已经看见她实力的片鳞半爪了。

「──啊啊！是克莱礼丝大人！」「克莱礼丝大人！」「感谢您昨晚救了我们！」

大街另一头发出喝采。

转头一看，人群映入眼帘。

克莱礼丝理所当然地站在人群中央。

「哈哈哈，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罢了。」

眼前出现昨晚看过好几次的笑容。她一一回应包围自己的每一个居民。

「那个！可以请您抱抱我孩子吗？」一名母亲抱着孩子靠近。

「当然可以。」

她就理所当然地抱起那个孩子。

「请帮我签名！」

小朋友拿纸笔给她。

「好啊。」

她摸了摸他的头，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女儿就快出生了！」孕妇靠了过去。

「那么我会替你祈祷她平安出生。」她就摸摸她的肚子。

不论男女老少，人人对她投以崇拜的眼光。一个又一个地给她食物与金钱。

原来如此，如此受到这个城镇人们的崇拜与布施，理所当然会不在乎金钱了。而偷她家东西的人，铁定会被城镇居民追杀到天涯海角。

「──啊，伊蕾娜。你来了啊。」

她的眼神捕捉到我。

随后居民们的视线往我身上集中。

「…………………………………………………………」

聚集在她身上的喝采全部消失无踪，沉默降临。城镇居民对我投以品头论足的眼光。

我感觉不到明确的敌意；可是前一刻的骚动不曾存在一般地消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不懂城镇居民为什么突然沉默。

看样子，他们在等克莱礼丝的话。

「跟大家介绍，这位是伊蕾娜小姐。今天开始协助讨伐亡者的魔女。昨天有人离开了残月会，因此她紧急递补填上了那个缺口。」

克莱礼丝如此介绍我，城镇居民便马上拍手喝采表达欢迎。

「啊啊！原来是这样！」「能获得克莱礼丝大人的承认，一定具有优秀的能力！」「好羡慕！」「今天早上惩处的那家伙无能到不该加入残月会啊。」「好了好了，别提那个消失的家伙了。」

宛如一同收到「笑吧」、「开心吧」、「欢迎她吧」的暗号，他们一齐掌声，热烈地欢迎。

「…………」霎时间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说：「…… 是啊，谢谢。」

我只能陪笑。

每当垄罩在奇妙一体感的空间中响起掌声与称赞我和克莱礼丝的声音。

我就确实感觉到某种东西刺激我的肌肤。

「…………」

另一头，则是一如往常微笑的克莱礼丝。

在我眼中，城镇里所有东西都混杂了异样感。

简直就像是城镇里的一切都是为了崇拜克莱礼丝而存在。不论到哪里，都只听见赞扬克莱礼丝的声音。

小朋友诉说长大以后想成为克莱礼丝的梦想，十来岁的青少年说出「我想加入残月会，帮上克莱礼丝大人的忙。」这更具体的目标。在城里绕了半天，我看见好几次这种光景。

然后没有人嘲笑那种梦想。

就如同这么做是天经地义一般，周围的人都鼓励追梦的少年少女。

对城镇居民来说，亡者是唯一的威胁。

而守护城镇免于亡者侵扰的克莱礼丝大人，肯定是独一无二的信仰对象。

「…… 这个城镇感觉好累。」

结果。

中午过后，我就回到残月会事务所兼克莱礼丝的家。

我爬上四楼，用钥匙开门。

晚上要开始工作，在那之前先小睡一下吧。

要是让那种充满一体感的居民失望，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这么想打开房间的门，下一秒想到某件事。

──白天家母可能会出来餐厅，希望你能尽量外出。

话说回来，克莱礼丝早上离家的时候曾经这么说呢。

「…………」

一名女子在厨房里切菜。

女子的年龄大约四十来岁，比克莱礼丝还要浓上几分的蓝色头发绑在脑后。她对我露出毫无生气的双眼。

「…… 午安。」

接着她如此问候。

「…… 你好。」

我姑且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个国家到底哪里才能放松呢？

○

我如果记得没错，克莱礼丝应该帮母亲准备了餐点才对。

可是看样子，她午餐不想吃炖菜。炖菜与便笺留在桌上，她慢慢地嚼着只有简单切了蔬菜的沙拉。

「你就是伊蕾娜吧。」

她请我坐下，我就道了声谢就座，却对她为何知道我的名字感到好奇。可是我还来不及问，她就开口说：

「克莱礼丝昨天隔着门跟我说，你昨天开始住在家里。」

她边说边把沙拉送进口中。

就算在吃饭，眼神依然毫无生气，但似乎能和她正常地对话。

我松了口气。

「克莱礼丝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吗？」

她忽然问我。

我马上摇头。

「没有。」

克莱礼丝反而有种刻意避开那个话题的感觉。

听见我的回答，她只说了声「是吗？」点了点头。

「您的身体不好吗？」至少避免与人接触，把自己关在室内的原因，我只想得到是生病。

可是她轻轻摇头。

「我的身体非常健康。我不是因为病痛才不出门的。」

「…………」

「我的精神方面不稳定──你昨天在这里的话就应该知道才对。」

您自己说吗？

的确，隔着墙壁听来，我甚至怀疑房里养了一只可怕的怪物。

可是实际面对面，她是名十分正常的女性。

「我精神不稳，再加上包含克莱礼丝在内，城镇居民都认为我是有问题的人。我的每一个言行举止都会招来异样眼光，所以才不能出门。」

她平淡地说。我还没问她那句话的意思，她就侧着头问：「你已经上街过了吧？」

「…… 是的，我上街过了。」

「你觉得如何？」

「…………」

见我沉默不语，她抬起头。

「这座城镇很恶心吧。」

不论白天、夜晚，居民还是克莱礼丝，全都令人作呕。她说。

这座城市一到晚上，就会有亡者徘徊，居民们全都紧闭门窗。

这座城市一到白天，就人人称赞克莱礼丝度过每一天，反对的人会被毫不留情地排除在外。

这种街景充满无可名状的违和感。如果要明确地说出那个违和感是什么的话，的确──

「说得也是，有一点。」

可以形容为令人作呕的城市。

仿佛整座城市是为了克莱礼丝一人存在。

「以前这里不是那样的国家──至少一百年前左右，最起码还有人对亡者跟克莱礼丝有不同意见。也有一定数量的人拒绝克莱礼丝和残月会。」

「…………？」

很久以前有一定数量的人？

「可是，正常人随着时间过去离开这座城市。这里只剩下缺乏逃跑勇气或气力，依赖克莱礼丝而活的傀儡。我已经分不出来白天夜晚在街上徘徊的哪边才是亡者了。那个女人长久以来支配了这个国家的白天与夜晚。」

「…………？」奇怪，她到底在说什么？「那个……？你的说法像是克莱礼丝已经活了很久的说……？」

我带着你在说什么的言外之意侧头，她也同样歪头表示不懂我的意思。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克莱礼丝从三百年前就一直活在这个国家了。」

「…………」换言之，意思是。难道说。「她不老不死吗？」

如此一来身为她母亲的你也不老不死吗？

「不是，不是那样。」

她说，严格说起来。

克莱礼丝不是不老不死，而是会受伤也会老去的普通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说克莱礼丝从三百年前活到现在？

克莱礼丝的母亲给了这个莫名其妙猜谜一般的问题一个简单明了的答案。

她说：

「你听过转生这个词吗？」

她告诉我，克莱礼丝从三百年前起就死去又重生了好几次。

○

这是暗夜之海尔贝中留传的传记。

由克莱礼丝亲自撰写，这个国家的故事。

事情的起源，要追溯至约三百年前。某个地方有一名魔法师，她的名字是克莱礼丝。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的她，在深深的宠爱下过着平凡的生活。

然而她的命运在十岁的某一天截然改变。

对于暗夜之海尔贝的居民来说，那恐怕也是命运丕变的一天。

那一天，太阳西下。

亡者现身。

这个国家最先出现的亡者们，和现在于夜晚现身的一般亡者一样，浑身惨白毫无血色，脸上看不见任何意识。

他们喃喃说着乍听之下毫无意义的单字，在城里徘徊。

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明显不是活着的人类。城镇居民一看到他们，就理解他们是过去在这个国家死去的人。

即使内心理解，大多数居民的反应都和现在截然相反。

「这是奇迹！我们的伙伴从死者的国度大举归还了！」

他们看见死者的游行高举双手欢呼。

人人拥抱病逝的父亲、与死于意外的恋人依偎。感情要好的兄弟、在战争中失去的伙伴、因为争吵而分离的挚友。

他们为重逢欣喜。

可是只要接触亡者，皮肤就会溃烂，意识遭到剥夺，最坏还有可能会致人于死。传记中推测，这些来自于他们会吸取人类性命的特性。

结果，亡者第一次出现的夜晚。

许多国民丧失了生命。

克莱礼丝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温柔的母亲当时正在教她魔法。家门响起咚咚两声敲门声。究竟怎么了？有客人来吗？克莱礼丝不疑有他打开门。

「…… 请问是谁？」

眼前出现一名陌生的半透明男子。

克莱礼丝纳闷地侧头。

「老公──」

克莱礼丝的母亲似乎认识他。

母亲搭着克莱礼丝的肩膀让她远离大门，扑进门后男子的怀中。

「……？妈妈？」母亲突如其来的行动，让克莱礼丝十分困惑。

接着母亲泪流满面地告诉她：

「这个人是你爸爸喔。」

很久很久以前，在你出生的时候过世的爸爸。而他现在不知为何站在眼前。

克莱礼丝当然更加困惑。应该死去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眼前？

追根究柢。

『呜啊啊啊啊…… 你是、你是、你是……』

真的可以称呼这名念念有词的半透明男子父亲吗？

克莱礼丝对眼前的光景抱有无法抹灭的违和感。

「我好高兴…… 你回到我身边了──」

她对紧紧抱住男子的母亲背影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母亲想必是因为久别重逢而哭泣。她发出呜咽，肩膀颤抖──直到手臂、脚都痉挛似地颤抖，开始剧烈咳嗽。

「──咳、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呜、啊啊啊啊……！」

滴滴答答，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半透明男子的背流下地面。母亲发出溺水般的沙哑声音，最后跪倒在地，如同被半透明看似父亲的生物扑倒似地倒了下来。

然后母亲就再也不动了。

暗红色的液体流出她的口鼻。

「…… 妈妈？」

她在传记中写，在那之后她几乎不记得了。

城镇居民逐渐开始察觉亡者的真面目，那天出现的亡者被一一消灭。善良的市民们开始巡逻大街，为了减少被害者，四处劝告居民亡者并非回归的伙伴。

茫然望着母亲遗体的她，也被其中一个人所救。

令人遗憾的是，那时她的母亲已经断气了。

克莱礼丝悲痛欲绝。

她对自己发誓。

不能再让任何人失去家人──

「然后克莱礼丝磨练自己的魔法技术，获得残月魔女的称号。她就是在那个时候设立残月会，维持国家治安并讨伐亡者。」

换言之，从三百年前开始。

她就不停与亡者对抗。

「她是为了替母亲遇害报仇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还有别的原因。」

明明讨厌她，却对她这么熟悉──不对，她既然是这个国家的国民，最起码就应该知道克莱礼丝的一些事情才对。「她的最终目的，是避免亡者再次出现在这个国家。」

可是亡者是源自于死者的怪物。

也就是说只要人在这个国家生活，亡者就永远会在夜晚现身。

「但是想让亡者不再出现，花上一辈子也不够。即使年老她依然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

结果她留下残月会这个组织，在许多人的惋惜之下年老逝去。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克莱礼丝去世五年后，一名自称克莱礼丝的小女孩造访残月会。」

终生守护国家夜晚的她受到不少孩子崇拜，当时应对她的大人们起初也以为她是爱恶作剧的小孩。

想不到，那名小女孩居然接连说出残月会的秘密。资金细节、职员的失败经验，居然还有克莱礼丝使用的金库密码。她说出各种只有克莱礼丝才知道的情报。

不仅如此，她还在大人们的面前挥舞魔杖。

接着使出形形色色长年来克莱礼丝消灭亡者而使用的魔法。那一幕不仅令人怀念，那些魔法对五岁小女孩来说等级实在太高了。

残月会的众人心想发生了奇迹。

他们让刚满五岁的女童加入残月会。

在那之后又过了数十年，克莱礼丝再度去世的几年后，又有一名自称克莱礼丝的小女孩现身。

简直就是奇迹。

一而再，再而三，克莱礼丝都为了消灭亡者重返人世。

暗夜之海尔贝的人们崇拜一再复活的她，并称呼她为保护这个国家的守护者。

终于，城镇的居民开始因为克莱礼丝的死期将近而兴奋期待。

接下来谁的小孩会变成克莱礼丝？谁会成为救国英雄的父母？国内的居民们开始期待她的去世与重生。

「我在十八岁的时候来到这个国家。」

克莱礼丝现在的母亲道出回忆。「当时和我交往的男友来自这个国家。他有不论如何都想在家乡从事的工作，希望我陪他来。」

深爱男友的她二话不说跟着他来到这里。

四年后两人结婚，并怀上了孩子。

又过了半年，他在工作中身亡。

「他为了守护这个国家的国民，赌命和亡者战斗，为我们带来了胜利。要不是他，灾情恐怕会更大──」

残月魔女参加了他的葬礼。

他是残月会的成员之一，据说在与亡者的战斗中失去了生命。

她并不为此怀恨在心。

当时的克莱礼丝已经是年过八旬的老婆婆。她在短短数年的生活中便百般理解对城镇居民来说，克莱礼丝是什么样的人。

「祝福你与腹中的孩子。」

克莱礼丝跪下，触摸她的肚子。

她呆愣地俯视克莱礼丝，残月会的众人则看着这一幕流泪鼓掌。棺里的丈夫被埋入土中的时候，他们分明没掉半滴眼泪。

她觉得恶心又毛骨悚然。

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离开，因为这里是最心爱的丈夫的故乡。与他的种种回忆还留在国内。

丈夫过世半年后。

她生下了女儿。

说巧不巧，那天也是克莱礼丝的忌日。

「…………」

接下来不必详说也能理解。「刚出生的小孩就是她吗？」

「是的。」

克莱礼丝和过去一样重获新生。

城镇居民全都羡慕她能成为克莱礼丝的母亲，并给予祝福。

「恭喜你！」「你是英雄的母亲喔！」「真羡慕！」

就因为她是克莱礼丝的母亲，玄关每天都充满新鲜现采的蔬菜水果，每次出门她都会被城镇居民的掌声与笑容迎接。

昨天没吃晚餐，要好好吃饭才行喔。

昨天你在家里叹气，发生了什么事吗？

昨天你熬夜了对不对？要早点睡才对。

有任何烦恼都能跟我说！

既然成为克莱礼丝大人的母亲，就再也不必担心今后的生活了！

城镇居民肯定是出于善意才说出这些话。

可是在她眼中，居民们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甚至比夜晚在城市徘徊的亡者还要恐怖。

「──妈妈，今天就离开这个家，住在残月会的四楼吧。」

克莱礼丝在三岁的某一天理所当然地提案，搬离了原本的家。

然后她们开始住在现在的房子。

克莱礼丝长得很快。外表看似小孩，内心却是活了三百年的魔女。她对国家了若指掌，理所当然对魔法也知之甚详。

她遵循社会规范，接受成为魔女的测验。那时她才五岁。不出所料她一次过关，随便找了师父，成为残月魔女再次归来。

她无所不知。

日常生活中有什么不晓得的事情，她都会用知道一切似地语气纠正。不对，实际上她是真的无所不知。只要开始争论，母亲立即发现自己说不过克莱礼丝，马上闭嘴。

克莱礼丝也会参与牵涉他国的外交事务。对方只要嘲笑她只有五岁什么都不懂，她就展现自己的实力让对方哑口无言。倘若外国侵略，她就会身先士卒彻底击溃敌军。

终于，外国开始称呼她为神之子。

国内则称她为护国英雄。

就这样，她成为了神之子与养育英雄的母亲。

人们对她投以羡慕的眼光。

她就过着这种生活。

丈夫过世后，出生的女儿是无所不能的天才。然而──

「我明明想生他的孩子，却有某种长得像我跟他的孩子的东西，假扮成我的女儿说话。」她说。

最令她难以忍受的是，丈夫去世的原因也有她一份的克莱礼丝，居然做为自己的女儿出生。

因此她喃喃地说：

「真的令人作呕。」

○

傍晚。

「伊蕾娜，一天不见。」

一回到家，克莱礼丝便挥手向我打招呼。

她妈妈已经回到房间里了，餐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与其说是一天不见，我们中午也有见面的说。」

「那是我在外面的面貌，不是真正的我。」

「看起来不像的说。」

「我很擅长演戏。」

原来如此，以她的标准来说，白天见面并不算见面。就姑且不论她莫名其妙的坚持。

「城镇的居民都很信任你呢。」

「与其说是信任，比较接近信仰就是了。」她无奈地耸肩。「你听谁说了我的事？」

「你的事？」

她在说什么？难道说，「是你看起来跟我同年，其实只是假装年轻而已的事吗？」

「嗯，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呢。」

她自己想必也无意隐瞒。实际上，在城里跟别人说过一天话就不难了解。

我倒也不是无法理解她感到有些愧疚的原因。

「我姑且先说清楚，我在旅行之中看过许多活过漫长岁月的人，也和他们对谈过。」

所以我并不在意，我说。

「那就太好了。」

克莱礼丝松了口气。

哎呀哎呀，真有礼貌。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在意这种事情。」

真意外，我说。

她摇了摇头。

「不是，你如果会在意的话，恐怕会被城里的孩子们盯上，我只是问问而已。」

「…………」

原来是担心那边啊。

我们在夜晚造访的同时来到路上。

我被指定管辖的地方，是昨天仿徨亡者出没的地区。克莱礼丝则是负责隔壁的区域。

虽然完全不晓得仿徨亡者会在何时何地现身，但据说容易出现在一度出现过的地方。

「我猜今晚恐怕会大量出现亡者。最严峻的地方由我和伊蕾娜负责。仿徨亡者如果出现要记得通知我，我会马上独自处理。」

失去人烟，寂静无声的城市点起淡淡的灯光。

「哎呀哎呀，还真是看得起我呢。」话说，「你真清楚亡者会多还是少。」

「毕竟我是三百年的老手啊。」

克莱礼丝说，自己能就某种程度推测出亡者大量出现的日子。

亡者大量出现的时候，仿徨亡者绝对会现身。仿徨亡者鲜少出现，大多都在月亮缺角的日子，或是乌云密布的夜晚以及雨天──简而言之，就是容易在月光微弱的日子出没。

而今晚是新月。

昨天又没有解决仿徨亡者。

仿徨亡者今天恐怕也会出现。

「根据过往经验，今晚会是一场硬仗。」

「这个预测真不吉利。」

「不过是事实，没有办法。」

她边说边取出大镰刀，每当挥舞一圈，刀刃便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耀。

「今天就努力避免任何人死掉吧。」

她露出意志坚定的眼神对我说。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取出魔杖摆好架式。

随后，亡者在寂静无声的暗夜之海尔贝现身。

○

昨天回过头就已经出现了，因此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亡者现身的瞬间。

大街上最初产生的变化，是空气。

空气急速冷却，一股寒意窜上背脊。接着苍白色的光芒无声无息地在路上聚集，形成小型漩涡。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数量慢慢增加。

每一个漩涡都是亡者。

漩涡变成人型，和昨天一样发出『啊啊啊啊……』『呜呜呜呜……』等不成言语的声音。

「原来如此。」

大致观察过后，我挥舞魔杖。

昨天克莱礼丝说物理攻击对他们有效。

「嘿呀。」

我直接从魔杖前端射出魔力。总而言之，只要打穿一个洞就好了吧？

我一一用魔力攻击出现在眼前的亡者。

想不到──

『呜啊啊啊啊……』

我发射的魔力块乾乾净净地被全部吸进亡者的身体中。

嗯嗯嗯原来如此。

「不好意思看起来完全没效耶。」

我瞪了一眼在背后挥舞镰刀劈砍亡者的克莱礼丝，向她抱怨怎么会这样。

「啊，抱歉。物理攻击有效，但直接用魔力攻击没有效果，你要小心喔。」

「这种事情希望你早点说。」

「我刚才说了，原谅我吧。」

抱歉喔～！克莱礼丝边砍飞亡者的头，边轻浮地道歉。原来如此，与其用魔法直接攻击，用镰刀那种能够给予物理伤害的武器的确比较安全。

那么就重来一次。

「嘿呀～」

我施展魔法变出两把剑，用魔杖操纵到处挥舞。从她的语气听来，只要不是魔力，什么攻击都对亡者有用。

对魔法师来说，或许是稍嫌难缠的对手。

不过只要有应对方法，就算不上什么。

「怎么样？顺利吗？」

背后传来这一声。

往后一看，克莱礼丝在镰刀上缠绕风刃挥舞，连同远方的亡者一并切碎。不愧是三百岁的大前辈。

「只要挥舞武器就能打倒，目前还算轻松。」

另一方面，我把两把长剑的握柄合在一起在空中旋转，劈开被卷进斩击中的亡者。

『回家，我要回──』『为什么我得受到这种──』『不要，不──』

我边砍，他们边发出梦呓似的呻吟。

不论一砍再砍，路上仍源源不绝地产生漩涡，从中出现亡者。

新月的今晚亡者的确比较多。

「没完没了呢……」

我叹了口气。

即使还没有魔力消耗，对方仍是只要稍微摸到就会造成各种大小伤害的危险怪物，不能掉以轻心。

「完全看不见尽头呢。」

哈哈哈，她笑着回应我的怨言。

她的笑声听起来很干，不像是纯粹单指今晚。我似乎听见了三百年来，始终不停狩猎亡者的她的心声。

我回想她的话。

傍晚，来到这里之前。

她对我说的话。

「──其实我已经想结束了。」

她语带叹息，仍不改笑容地喃喃说道。

○

克莱礼丝还小的时候，她妈妈是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

「你是我的宝贝。」

妈妈总是这么笑着，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她也最喜欢妈妈了。

她认为只要有妈妈，自己什么也不需要。

可是她的日常却在十岁的时候崩溃。

「我猜你应该知道我的人生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回到家，就大叹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对我说：「妈妈死在我的眼前。」

我实在说不出自己刚刚才在这里听见。

我只有静静等她继续说下去。

听现在的母亲说完，我还有完全无法理解的部分。

转生。

她投胎转世，继续存活。

那是她的自主意识，还是犹如某种诅咒，每次死亡就会重获新生？

我不清楚她究竟是哪边。

「我最大的后悔，是对妈妈见死不救。」

接着她说出三百年前的故事。

也是没有记载于传记上的真相。

那恐怕是身为护国英雄的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真相。

以前，她的母亲刚去世的时候。

她对自己唯一的亲人遭到亡者剥夺，抱有强烈的复仇心。

该如何才能发泄这个感情？要怎么做才能从世上根绝亡者？

刚满十岁的她从那一天起便不停锻炼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猎杀亡者。

可是她并没有因此释怀。

不论杀了多少亡者，在眼前去世的母亲都不会回来。即便如此，她依然梦想总有一天能够纾解恨意，每天猎杀亡者。

终于，与她有志一同的人们开始聚集在她身边。

直到那个团体被称为残月会。

不知不觉间，她十五岁了。

在看不见尽头的战斗中，她心里总是浮现母亲温柔的身影，以及她凄惨的死状。那让她萌生了无法让居民看到那种景象的义务感。

然而亡者是再次回到地上的死人。换句话说，每当有人死亡，亡者就会继续出现。

而过去在眼前去世的母亲，也有可能再次现身。

『啊啊…… 呜呜……』

那天克莱礼丝一如往常消灭亡者。

她跟平常一样，用镰刀斩裂于路上现身的半透明怪物。

「──咦？」

在重复单纯作业的日常中，挥舞镰刀的手那天停了下来。

和路上其他亡者相同，发出不成言语声音的人，她似曾相识。

那是她五年前失去的母亲。

母亲维持在眼前去世时的样貌出现。

「…………」

克莱礼丝举起镰刀。

老实说，看见母亲的身影让她意志动摇，心生迷惘。

可是不论长什么样子，亡者就是亡者。要是不在这里消灭，一定会在别处攻击他人，产生新的亡者。

善良与天真只会加快无尽的连锁。

于是她握紧魔杖，一口气缩短距离。

紧接着挥下镰刀。

唰地一声，亡者的身体被劈开，粉碎。

『啊啊啊啊…… 呜呜……』

每一块身体残骸都失去形体崩溃，手脚化为雾气消失。

头则是飘浮在空中。

『啊啊──克莱礼丝。』

「妈妈──」

对不起，克莱礼丝低语。

『克莱礼丝，克莱礼丝──』

母亲飘浮在空中的脸俯视克莱礼丝。

然后──

她开口说话。

温柔善良的母亲，总是教她魔法的母亲亡骸对她说：

『真不该生下你。』

听见那句话，她起初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是抬起头来，曾是母亲的亡灵对克莱礼丝重复说着。『要不是生下了你！我就能跟他在一起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尖叫：『要不是因为你！真不该生下你！都是你！要不是因为你！我就自由了！』

她怀疑自己在作梦。

最心爱的妈妈不可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一定是因为变成了亡者，变成了不是人的怪物，才会说出这种无心的话。

「我得拯救妈妈才行──」

不知不觉间，克莱礼丝这么低语。

在那之后，她开始研究亡者。

首先是调查亡者的生态。

「亡者是人类强烈意念的集合体。」

她告诉我：「你觉得死前人会想什么？吊死的人会想无法呼吸，想要呼吸之类的事情，被刺死的人肯定会哭喊很痛吧。人在死亡的最后几瞬间烙印在内心的感情各有不同。」

「………… 这么说的确没错。」

「根据我的研究成果，亡灵纯粹由人的意识与魔力构成。」

…………

「你的理论如果没错，令堂不就──」

怨恨着你吗？我差点问出口，她便摇了摇头。

「你觉得吊死的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会想无法呼吸吗？」

她平淡地说：「他们虽然有一人份的体积，却只含有一小部分意识。剩下空空如也。会重复说着莫名其妙单字的亡者很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获得研究成果时，她还发现了另一项事实。

好几年来，外表相同的亡者曾在街上徘徊过好几次。

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想过研究亡者，克莱礼丝展开调查后才发现这个事实。

可是这个事实却指出某一个真相。

「我妈妈的意识碎片还在这个国家里漂流。」

所以她在自己的生命期间不停狩猎亡者。

她一面狩猎，一面思考。

「说不定，只要能收集妈妈的意识碎片，妈妈就会回来了。」

于是她过着狩猎亡者，寻找母亲痕迹的每一天。

但是人的一生太短暂了。

在收集完母亲的意识之前，她就即将寿终正寝。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六十岁了。她自己的死期也即将到来。

即使风烛残年梦想尚未实现，此时她忽然想到。

亡者是庞大的魔力和死去之人的意识残留在大气中融合的存在。

这个现象代表人即使死去，也能留在人间。

假设，如果能把自己的意识移植到活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就算死了，她是否还能存活下来──

「那时是我第一次尝试转生。」

到了老年，克莱礼丝已经筑起了不容动摇的地位。她只要说黑，没有人敢说是白。服从她的人已经多到两只手数不完了。

其中一人怀了孩子。

克莱礼丝没和任何人商量，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转移到那名女性腹中的婴儿。

结果就如同传记所述。

五岁时她造访残月会，宣告自己重获新生。

在那之后，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相同的事情。可见对她来说，转生易如反掌。

将一部分意识移植到肚里的孩子，必须直接触摸母亲的腹部。

而暗夜之海尔贝中不乏愿意让她抚摸腹部的孕妇。

「起初，我以为能借由转生收集母亲的意识碎片。」

历经了数次转生，她的存在本身逐渐受到赞赏。

越是转生，所有人就越替她的存在感到欢喜。她只要出生后自称克莱礼丝，成为双亲的人就会高举双手庆祝。

克莱礼丝变成了自己的女儿令他们开心不已，人人笑着请她拯救这个国家。

她受到民众的请托也非常高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不再于夜晚的城市寻找第一个母亲的身影。

不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连妈妈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甚至连自己究竟为了什么不停转生都记不清了。其实她应该为了让母亲重返人世而在努力才对。

如今，在所有人都赞赏她的暗夜之海尔贝中，她过着每天受到吹捧的日子。

她在露出谄媚笑容的人群包围之中生活，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我遇到现在的母亲才终于想起初衷。」

唯一。

克莱礼丝现在的母亲，是唯一对克莱礼丝态度截然不同的人。

第一次听见克莱礼丝说话的时候，母亲又困惑又开心。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她拍手叫好。克莱礼丝说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母亲便悲伤地陷入沉默。

克莱礼丝知道她的丈夫去世，为了让她轻松一点，于是替她准备了房子。

两人间的对话减少了。

即便如此，母亲依然温柔地对她微笑。

她想自己一定没有被讨厌才对。

但是她某天发现，母亲看她的眼神，跟很久以前──三百年前她还真的年幼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从没被爱过。

她终于理解，收集记忆的碎片一点意义都没有。

「──其实我已经想结束了。」

猎杀亡者的每一天也好，回应周围期待的日子也罢。

一切都累了。

「我过了好几辈子实现人们愿望的人生，所以我想跟一般小孩一样任性一次。」

至今为止未曾身为女儿被妈妈爱过的她。

唯一的愿望是想身为女儿受到疼爱。

仅此而已。

「今晚的战斗结束后，我想再跟妈妈谈谈。」

她对我露出轻松的笑容。

接着她和我飞向夜晚的城市。

与仿徨亡者对峙。

○

仿徨亡者在我们之间现身时，可说是真的十分突然。

空气眨眼间降温，回过头就看见亡者的巨大身躯。

仿徨亡者。

他的外表和昨天的情报相同。

犹如块状的脂肪。肥大的身躯阻挡在道路正中央，光是头部就与人同高。

只不过下半身如今被克莱礼丝砍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攻击之迅速，犹如看准了他出现的瞬间。我看到的时候，克莱礼丝已经将镰刀挥舞整整一圈，将他一刀两断了。手段熟练到令人害怕，不愧是三百年的老手。

仿徨亡者发出不成言语的叫声，在地上爬行挣扎。

令人害怕的是，被切断的脚犹如拥有自己的生命，不停抽搐脉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克莱礼丝举起镰刀，正想从下半身开始把他切成碎片的时候。

仿徨亡者忽然发出震天的尖叫，双手猛力敲击地面，用反作用力跃上月牙高挂的夜空。

「什──」

克莱礼丝哑口无言地看着仿徨亡者的前方，城镇的另一头。

那是残月会本部所在的方向。

「！可恶……！」

一秒内。她轮流看了看自己砍断的下半身，以及跳上空中的上半身，露出懊悔的表情。

仿徨亡者降落在路上，再次双手敲击地面跳跃。

那巨大的身躯要是掉在民宅上，灾情恐怕和昨天无法比拟。

不知是鲜少会发生的现象，还是她难得失误。

我要是不出手，明显会造成庞大的灾情。

「你去吧。这里交给我负责。」

唰！我用剑砍断仿徨亡者的膝盖。

「…… 抱歉！交给你了！」仿徨亡者原本应该由她一人负责。

可是缓不济急，她骑上扫帚追上仿徨亡者的上半身。

「好好好。」自己小心，我挥手说，看着仿徨亡者被砍断的下半身。

「…… 嗯？」

一看，每一个切碎的身体部位又开始抽搐脉动。被切下来的身体碎块犹如面包的面团扭曲成球型。

哎呀怎么了？皱起眉头，远方就传来：

「小心，仿徨亡者不仔细切碎烧掉，就不会完全消失！如果只有切碎会继续增加，切断后一定要马上焚毁才行──！」

我听见克莱礼丝从扫帚上对我喊。

「切碎后就马上全部烧掉吧！」

她又说。

…………

「这种事情希望你早点说──！」我也跟着怒吼。气死人了。

「我刚才说了，原谅我吧──！」

对不起──！她挥手，骑着扫帚追上仿徨亡者的上半身。

我则是留在现场替她收拾路上的残局。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还得顺便处理其他亡者呢。我一面用剑扫荡慢慢包围我的亡者，看着仿徨亡者的残骸。

仿徨亡者的残骸尽管支离破碎，依然逐渐转变成人形。

原来如此，的确。

这样下去置之不理，迟早会变成刚才那样的人形亡者展开攻击。

那样就有点麻烦了。

于是。

「喝呀～」

我挥舞魔杖，用剑砍碎仿徨亡者。

切成细小的碎片后我举起魔杖，用魔法发射火焰漩涡。烈焰在空中盘旋，把仿徨亡者的碎片燃烧殆尽。

「差不多这样吧。」

很快就结束了呢。

环视周围，我身边只剩下不留原型的亡者而已。每一只都变成雾气散去。

「…………」现在追上去，应该能帮上克莱礼丝才对。「…… 她还好吧？」

沿着克莱礼丝离开的方向走，应该会抵达我们原本所在的残月会总部。

…… 希望仿徨亡者不会抵达那边。

是不是该去帮忙比较好？

她既然能眨眼间将仿徨亡者的身体砍成两半，只要不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应该不需要我出手也能马上结束才对。

「…………？」

我这么想。

就在我胡思乱想，看着仿徨亡者的残骸──亡者们燃烧的残渣时。

「…………」

我决定立即追上克莱礼丝。

就如同亡者出现的瞬间一般，我感受到一股窜上背脊的寒意。

○

我急着骑乘扫帚，飞向半毁的残月会建筑。

宛如遭到锁定一般，唯有四楼的部分崩塌。

「我跟平常一样。」

她说：「我跟平常一样一一砍碎处理。就算是这样，这次的仿徨亡者还是比以前强。」

她低着头如此说道。

她说，仿徨亡者如同具有明确的意识，即使一再切断身体，依然敲打地面跳跃、跳跃、再跳跃，抵达残月会的总部。

克莱礼丝为了保护母亲挥舞镰刀。

即便如此，依然有砍不完的亡者碎片。

母亲被仿徨亡者碰到了。

「…………」

从窗户进入半毁的四楼，我来到餐厅。

避开散落一地的红砖残骸向前走，能在角落找到缩成一球的伯母。

她已经失去意识了。

就算不确认脉搏也明白。

因为她的身体被劈成两半。

就跟仿徨亡者一样。

「我这次原本想保护你的──」

克莱礼丝说着肤浅的谎言，当场跪坐在地。

她的手中握着镰刀。

「…………」

上头血迹斑斑。

亡者明明一滴血都不流，她的镰刀却染上鲜血。

「…… 为什么？」你为什么杀了她？

明明说想被当成女儿疼爱。

我吞回差点说出口的话。

取而代之，我选了别的话。

「克莱礼丝，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 瞒着你？什么事？」

我摸着克莱礼丝母亲冰冷遗体的手说：

「我刚才焚烧仿徨亡者的时候，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

「我记得，三百年前起在这个国家发现的亡者，是意识碎片和魔力混合而生的对不对？」

「是啊。」

「那为什么没有猫狗的亡者？为什么没有刚出生的婴儿的亡者？」

「…………」克莱礼丝低声叹了口气说：「你问我我问谁？」

这样吗？

「那么我换个问法。」

自从我听见克莱礼丝重复转生的时候，就一直在意某件事情。

克莱礼丝的转生，指的是将她意识的一部分，注入寄宿在肚子里的生命。

换言之，克莱礼丝的意识会取代既有的生命。

既然如此。

「原本应该出生的小孩会去哪里？」

我用魔法燃烧的仿徨亡者之中，各形各色的亡者在火焰中痛苦挣扎。那可说是亡者的集合体。

那时有人的身影，也有猫狗的身影，更有出生不久的婴儿，或是出生之前，身体还没成形的胚胎。

至今为止，将克莱礼丝当成女儿养育的母亲也好，在眼前失去生命的她也罢，打从一开始都不想生出克莱礼丝。

克莱礼丝的意识进入孕妇肚子里时。

说不定，有什么被从肚子里赶了出去。

「…………」

喀锵，我听见背后传来克莱礼丝拿起镰刀的声音。

我也放开握住亡骸的手，静静地取出魔杖。就这样，我将意识集中在耳朵时，她对我低语。

「因为你今晚很努力。」

──刚才那句话我就当作没有听到。

我背后的她恐怕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背负国家的英雄，居然每次转生都会夺走人命。

这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更别说若是被生下自己的母亲知道，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你一直以来都这么做吗？」

仿徨亡者原本是克莱礼丝应该独自一人对付的对手。残月会的众人也都彻底服从这道命令，胆敢违规就会被逐出组织。罚则可说是过于严厉。

「仿徨亡者的特性比较不一样。他们回到自己的家的习性特别强。」

「自己的家。」

「也可说是出生的地点。」

听见她的话，我回过头来。

背对着崩毁墙壁后的残月，她看着我说：「这次的仿徨亡者会想去找那个人，大概就是这种原因吧。」

「…………」

她绝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因而遭到灭口。

「真可惜，好不容易能成为普通的家人，又得从头开始了。」

「…………」

我保持沉默。

非常非常漫长的沉默。

接着深呼吸了好几次后，终于说出口的话，只有一个问题。

「有必要杀了她吗？」

我真是太没用了。

居然只说得出这句话。

听见我幼稚的问题，她只有苦笑而已。

「既然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就不能留她活口。」

得摘去不安的嫩芽才行──她说。

她又笑了。

「我以为她能成为理解我的人。可是既然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这么做也无可奈何。我也很难过。」

她深深叹息。

那是个放弃一切般的叹息。

与此同时，也像是在期待下一段人生。

她至今为止一直都像这样吗？

一而再，再而三，每次不如自己的意，稍微脱离掌控的时候，就重新开始，从头展开一切。

「…………」

我只有默默低头，抚摸克莱礼丝母亲的亡骸。

就在她身旁。

是一盘吃得乾乾净净的炖菜。

第八章 残月魔女克莱礼丝

「真的令人作呕。」

我还记得她──克莱礼丝的母亲抛下的这句话。

年纪轻轻丧夫的她，却生下了这个国家的守护者。也就是一个陌生人。

她说这个国家的一切都令人作呕。

「可是在此同时，我也想要理解。」

白天。

她对我说。

这个国家一定都是奇怪的人，就连女儿都不正常，没有好好谈话的对象与机会。仿佛在确认说出口言词的意义，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

「我无法原谅残月魔女克莱礼丝。可是，很不可思议。内心明明应该是别的人，笑容却和丈夫一模一样。明明应该是陌生人，吃饭的动作却跟他一模一样。有可能只是凑巧，但每次看到，我都很高兴。很不可思议吧？明明知道是借尸还魂的外人，明明知道眼前的不可能是女儿。」

泪水一滴一滴涌出她的眼眶。

她说克莱礼丝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她开心到哭了出来；但是伴随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克莱礼丝马上就脱离了她的照顾。

无须多说，她长大了。或许该说是恢复成原本的克莱礼丝比较正确。

每天都是讨人厌的事情。不论做出什么提案，克莱礼丝都会冷静地反驳阻止。上街就会遇到额外的关心，与不负责任的羡慕。

回到家，则是披着女儿的皮的外人。

但是，生活中并非一切都令人厌恶。

「我生日的时候，那个女人──不对，那孩子会买花送我。我丈夫生前喜欢的花。我问她怎么知道，她就说是问我丈夫的伙伴知道的。」

说出往事的时候，她又哭又笑。「我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她就怕我无聊，特地买外国的书给我看。最近虽然不常做菜，不过我只要心血来潮在厨房下厨，那孩子就会露出非常开心的表情。她煮的明明比我还好吃。」

她说，那是城镇居民们绝对看不见，小孩般的表情。

哪怕知道面带那个笑容的是外人。

「我居然会为这点程度的小事开心。」

跟笨蛋一样吧──她说。

「…………」我找不到该说的话，只能默默看着她。

那一定是和理想相去甚远，扭曲的亲子关系。可是她们确实血浓于水，在宛如不相干的外人，同时也是无庸置疑的母女。

「虽然每一天都令人讨厌，可是我最近发现，也有很多细小的幸福。」

人生绝非完美，有数不尽的失败与挫折。那在她过去的人生中想必多到令人难以忍受。

即便如此，她依然说：

「今后一定也会发生很多讨厌的事情，与无法忍受的辛酸。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接近那孩子。」

那孩子的母亲，现在只有我一个──她说。

能就真正意义上陪伴她的，就只有我而已。

始终生活在失常日常中的她这么对我笑说：

「过去明明一直拒绝她，事到如今还吃这种东西很可笑吧？」

垂下眼，我看见昨晚吃剩的炖菜。那是克莱礼丝煮的。特地留了一点给母亲吃的。

我摇了摇头回答：

「她一定很高兴。」

她听到那个答案松了口气，把炖菜送进口中。

细细地品尝细小的幸福。

○

「我的母亲被仿徨亡者杀害了。我无法原谅自己的软弱无能。」

隔天中午，大批人潮挤到四楼毁损的残月会大楼前。听到昨晚的骚动与其始末，人人都流泪替克莱礼丝母亲的离世悲叹。

宛如自己失去了至亲。

「克莱礼丝大人！请您节哀！」「我们愿意跟随您！」「我们时时陪在您身边！」「克莱礼丝大人万岁！」「万岁！」

这里只有肯定她一切的人。

「大家…… 谢谢你们。」她轻抚胸口，故作微笑。「各位，能不能请你们再相信我一次？我在此宣誓，再也不会有人遇到跟我母亲相同的惨剧。」

在城镇的人们眼中，擅长表演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看起来像是至亲过世不久强颜欢笑的坚强女性吗？

像是适合守护国家的优秀魔女吗？

「…………」

白天。

她在拍手喝采的人群包围中。

我背对他们走向国门。我并没有向克莱礼丝道别。毕竟在这种状况不适合，我和她也已经毫无瓜葛了。

白天的国家充满活力。

小朋友们指向四楼毁损的建筑，和我擦身而过。他们的手中握着克莱礼丝的玩偶。

今后，亡者肯定不会自这座城市消失。

她也会继续杀害尚未出生的婴儿吧。

即便如此，这个国家的居民依然会为了残月魔女克莱礼丝献上自己的幸福，继续生活下去。

就如同亡者一般。

后记

我想来谈谈和我同居的猫咪。

今年一月，我开始居家办公，而整天待在家里时，我唯一的聊天对象叫做小安。她长得非常可爱，所以我很束缚地不让她离开家里。

我每次出门她都会暴怒，一回家她就说「蛤？等一下，这谁的味道？你跟谁见面？欸！」暴怒。说除了睡觉以外几乎都在暴怒也不为过。

最近我打工作电话的时候她也毫不在意地说「来，你在跟谁说电话？」乱入。那副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她基本上整天都肚子饿，吃完自己的饭后只要看见我在吃东西，她就会说「嘿～？大哥你吃得不错嘛。」舔着舌头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她的前世恐怕是街头的混混，不停用肩膀冲撞我的模样，就跟「人中之龙」里的路人一样。我每次被纠缠都胆战心惊，真是太可怕了。

撰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和小安的同居生活正巧满一个月。

我非常苦恼。

「完全不肯跟我一起睡……」

说到猫咪，一起睡觉可说是一大事件。实际上，我老家养的主子也会和我一起睡。

可是小安不一样。

首先，她连床都不肯靠近。我掀起棉被高声宣言「来！白石我身边还有空位喔！」就被她视若无睹。不仅如此，她还会在猫塔上冷眼俯视我。难道她讨厌我吗？

小安对我的评价，一定就跟全自动喂食机差不多。我明明那么喜欢她！

该如何宣泄这过剩的爱情才好？

我马上在网路上搜寻。只要有不知道的事情，随便 Google 就能马上把查到的东西当成自己的知识炫耀的二十来岁。那就是白石定规。

「你知道吗？其实猫咪眨眼睛有特别的意义！那是猫咪表现爱意的方式之一！和猫咪四目交接的时候，它如果对你眨眼，就是信赖你的象征！」

好，赢定了。

虽然「你知道吗？」这种内容超少网站的常见字句让人捏了把冷汗，可是内容非常有帮助。

反过来说，只要对猫咪眨眼，不就能对小安表达我的爱意了吗？？？？？？

「小安！看着边！」于是我马上眨眨眨眨眨眨眼睛。

「……」小安冷眼看着我。

「唔喔喔喔喔喔喔！」我又不停眨眨眨眨眼睛。

「……」小安静静地跑了下来。

「来啦啊啊啊啊啊！」我继续眨眼睛。以前隐形眼镜位置跑掉的时候都没眨得这么用力。

「……」然后小安闭上眼睛。

「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赢定了！

「……」小安继续闭着眼睛。

「…………？」赢…… 奇怪？

「……」

「…… 睡着了。」

小安就这样好一阵子没有睁开眼睛。我的心情大概没有传达给她知道。

我和小安的战斗才正要开始。

顺带一提，小安的名字来自我喜欢的电影女星。

以上就是后记前的闲聊，现在开始进入各章讲评。一如往常充满暴雷内容，还没阅读本篇的读者请右转离开。那么请看！

●第一章「追梦弓箭手艾希莉」

这是描述理想与现实差距的故事。个人认为艾希莉的父亲绝不是坏人，只是立场不同而已。一味追逐梦想，跟艾希莉一样的角色在我眼中也非常耀眼。长大成人以后，就容易忘记纯粹时的心情呢……

●第二章「旅行杀人魔」

把被害者的所有物当成纪念品带回去是连续杀人魔的特征之一，也是这篇的灵感由来。

这篇解释过度就不好看了，所以说到这边就好。这一章发生的事情也延续影响到下一章。

●第三章「雨伞、扫帚、雨天」

这是奇怪小男孩的故事。

小时候是非对错的界线感觉起来非常困难，因为判断的标准在心中尚未成形。想获得判断事物的基准，就必须拓展自己的视野。

●第四章「赢不了的少女奋斗记」

无法坦率的女孩与她朋友的故事。这章完全就是喜剧。沙耶在这种地方发挥了有点问题的脑筋。据说天才和笨蛋只有一线之隔，结果怪人之中也有纯粹的怪人，跟天才般的怪人呢……

●第五章「多样性之国」

我想，多样性这个词常会用来否定既定的价值观。每个人的发言都有立场，希望能成为清楚俯瞰自己从哪种角度发言的大人呢。

●第六章「灰之魔女的减肥计画」

这篇是由 GA 文库十五周年时写的朗读剧重新编写而成。由于刚出短篇总集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次收录，于是就收录在这里了。

我超爱写广播剧 CD 剧本跟朗读剧，今后也会找机会大写特写。好吧！

●第七章「暗夜之海尔贝」

这个故事很久以前就想到了，不过在这之前不论如何都无法下笔。剧情太过虐心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那个，我开始撰写《魔女之旅》的时候，转生的故事非常流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于是就把这个灵感放到了现在。

我不是讨厌转生的故事，但我到现在为止想写也写不了转生故事的原因，就是这篇故事的灵感来源。不过我认为纯粹享受故事，不去在意那种事情一定比较幸福。

●第八章「残月魔女克莱礼丝」

暗夜之海尔贝的结局部分。

原本这个故事只有一章，可是穿插了好几次回想变得有些复杂，于是就独立出来了。因此虽然标题不同，依旧算是第七章的后续。

就是这样，这是《魔女之旅》第十六集。

第十六集！十六！集数已经超过《妮可冒险记》的三倍以上了。真是惊人。顺带一提，二○二一年四月是 GA 文库五周年，也是《魔女之旅》的五周年。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居然会来到这里。

无须多说，去年毫不间断地充满各种开心的事情，但是今年我也想尽力工作，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真希望能以第二季动画努力呢。

还有，除了动画之外，出了很多周边商品、从国外收到许多留言跟粉丝信、被 Kis-My 的宫田先生在节目中介绍，对我个人来说真的充满开心的回忆；不过我现在觉得广播剧 CD 再版最令人高兴。

至今为止读者不停要求「再版啦！」我每次都回答「我没有决定权！对不起！请跟出版社的老板说！」不知是这种要求有了回报，终于能单独购买广播剧 CD 了！这真的很令人高兴。

真希望今后能够继续再版。

然后以后我也要狂写有声作品。

话虽如此，第十六集作业结束后，我就真正的意义上获得了休息时间。就算想努力，也想等稍微休息之后再开始呢。

不过，休息期间结果还是会努力做本业，还得想第十七集的灵感等等，到头来说要休息也没得休息就是了！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今年起我就一直居家上班，除了编辑和超商店员之外没说上什么话。

剩下就是单方面地对小安自言自语，但我想要是小安不在，我一定会忘了要怎么说日文。谢谢你，小安。

话说回来，二○二一年刚到，我想写写今年的抱负。

今年我希望能收到《文艺春秋》的约稿邀请。其实从好几年前开始，我就抱着这种意图在推特上上传文章。顺带一提，现在还没被邀请（废话）。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谢辞了。

责任编辑 M 编辑。あずーる老师及各位相关人士。

平时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这次拖到最后一刻才交稿真的非常抱歉…… 希望下次能保留更多充裕的时间…… 就好了……

各位读者。

非常感谢各位这次阅读《魔女之旅》！七月将会出版《魔女之旅》第十七集广播剧 CD 特装版，那边也请多多捧场！还有，今年将会举办线上签书会，希望能在那边亲自和各位打招呼。

今后白石定规与伊蕾娜也不会停下脚步，还请多多关照。那么下次再见！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