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特别珍藏的故事

旅人餐馆。

只要是在邻近国家旅行的人，想必没有人不认得这间餐厅的名字。这间餐厅可说是绝对会在国内的城门附近开店，对于旅人及商人来说是最便利的歇脚处。

推开店门。

服务生在柜台后对我说了声欢迎光临欠身致意，并请我在客人稀疏的店内随意找位子坐。

随意找位子坐是字面上的意思。

在这间旅人餐馆，只要有空位，不论那桌有没有人，都可以随意在任何位子坐下。

造访这间餐厅的客人大多都是旅人、商人或是冒险者等，在各国之间飘泊流浪维持生计的人。

目的是在用餐的同时与其他客人交换情报。

对于商人和旅人来说，情报等同于生命线。人人都想尽早获得危险国家或地区的情报，或是有全新流行习惯的国家资讯。

因此旅人及商人们才会为了收集情报而聚集在这间餐馆。而众多旅人与商人聚集，便会吸引更多飘泊的人前来。

浪迹天涯的人大半都饥肠辘辘。

想知道有趣的故事和崭新的遭遇。

我们渴望刺激。

环视店内，虽然能看见不少在桌前面对面闲聊用餐的客人，但几乎所有人都是初次见面。

我在某张桌子的位子上坐下。

只要坐在这间餐厅的位子上，附近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过来攀谈。

「──你好，请问你自己一个人吗？」

所以我这种形单影只的老商人被年轻女性搭话也并不稀奇。我的行商资历超过四十载，在这间旅人餐馆遇过无数次这种状况。

四十年前也好、二十年前也罢，直到现在还是我一如既往，独自一人造访这间餐馆。

我对她点头，她就说「方便跟你聊聊吗？」把自己的杯子和盘子放在桌上，坐在我对面。

她的杯中装了水，盘子上只有几片面包与寥寥可数的几条香肠。

这间店是自助餐形式，只要付一笔固定金额，就能尽情享用料理和酒水，缺钱花用的旅人通常会在这间餐厅感激地在盘子上盛满便宜的肉类。坐在我对面的她吃得相当简单，这笔钱花得有点可惜。

就是因为这样，对面的女子不是钱多到不必在乎浪费，就是无与伦比的面包爱好者吧。

「其实，我最近靠独家管道，获得了有趣国家的情报──」

她一脸得意地说了起来。

她有着一头灰发，身穿黑色的长袍，用琉璃色的双眼注视着我。

从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看来，她应该是魔女。

「喔？」

虽然不清楚独家管道是什么，但从她充满自信的表情来看，不难想像那个情报益处不小。

然而，我的经验告诉我，会带着这种表情搭讪的人，大约有一半都是道听涂说毫无根据的消息，甚至是会骗取钱财的歹徒。

她是哪边？

她用周围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

「其实那个国家，直到最近为止并不是那样，但现在变成了比周围都还要美好漂亮的国家──」

「原来如此。」

一开口就这么可疑……

她手舞足蹈地说：

「虽然难以具体形容究竟怎么美好，总而言之就是个很厉害的国家──」

「原来如此。」

内容好没营养……

听起来有股可疑无比的氛围，但我仍继续听了下去。

浪迹天涯的人大半都饥肠辘辘。

想知道有趣的故事和崭新的遭遇。

我们渴望刺激。

不论是真是假，都令人好奇不已。

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国家的名字是──」

第二章 故事之国

「你听过叫做『故事之国』的国家吗？」

这是我在某个国家，于名为旅人餐馆的餐厅用餐时发生的事。

附近的男客人忽然来到我身边，对我抛出这个问题。

我回答不知道，他就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你居然不知道那么棒的国家！要不要我跟你说说『故事之国』的事情啊？」他如此提案。

男子口中的「故事之国」相当奇妙。

「──据说，去过故事之国的人全都会获得幸福。以前，我朋友的朋友也造访过这个国家，在那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好像是因为那个国家太美好了，让所有人都对故事之国着迷…… 这是我朋友的朋友寄给我的日记，你要不要看看？」

男子边说，边把一本小册子递给我。

我随便翻了几页，上头确实写满了对「故事之国」的赞美。街景很漂亮、居民很善良等，大多都是这种抽象的言词。或者是「我的朋友以前和老婆离婚，陷入不幸的谷底，但是去了故事之国后就找回幸福美满的人生了。」等其他人的体验。总而言之，那似乎是个非常美好的国家。

「原来如此。」只要造访这个国家，似乎就能过上做梦般的日子呢。

我点了点头，男子颔首说：「如你所见，那是个美妙无比的国家。」

话说回来，请问这个国家在哪里？我这么问，男子就应了句「究竟在哪里呢？」这耐人寻味的回答，侧着头说：

「顺带一提，这本只是一小部分。其实我朋友的朋友还送了好几本给我。」

只要看了那些，说不定就会知道在哪里了。男子露出可疑的笑容。

我照他所说，跟他买下那些书。

男子口中「故事之国」的故事非常奇妙。

我从以前就在许多国家听过关于故事之国的消息。

可是到处都找不到那种国家。

○

第一次听到故事之国的事情，大约是在一个月前左右。

我一入境某个国家，就在国门附近看到店员喊着：「欢迎光临！这里是旅人餐馆！各位旅人请务必赏光！」

哎呀哎呀，旅人餐馆这个名字取得真是太好了──我摇摇晃晃地被店员的声音吸引，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进店内了。

看样子，这间旅人餐馆是吃到饱形式的餐厅。餐厅中央是一张长桌，上头从可颂面包、吐司、马芬，到蛋卷、香肠、沙拉与培根、汉堡排都有，摆了五花八门的料理。

我在做梦吗……？

我踏着跳舞般的步伐哼着歌拿起盘子，尽情地从各种料理之中挑选喜欢的菜色盛到盘子上，再兴冲冲地在座位上坐下。

「哎呀…… 你选的菜挺特别的呢……」

不久之后，一名女子经过我的位子前，看放在桌上的各种菜色瞪大双眼。

「哎呀，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会分你喔。」

「不必了…… 这里本来就是吃到饱……」

顺带一提，我的桌上摆着可颂面包、吐司、马芬以及贝果和三明治等，各式各样的面包类。我在做梦吗……？

女子略显傻眼地看着我说：

「话说回来，你知道这间餐厅的规则吗？」

咦？规则？

「难道说只吃面包违规吗……？」

我受到宛如晴天霹雳的冲击。

「不是，没有那种规则……」

女性旅人慢慢摇了摇头，和我这名旅人餐馆的新手解释起来。她说，这间旅人餐馆是零星散落在邻近国家国门旁的吃到饱餐厅。正如其名，与宣传广告分毫不差，用餐的客人大部分都是旅人。这间餐厅没有指定座位，客人能在餐厅内自由行动。

为什么会设定这种规则连问都不用问。

当然是为了让不认识彼此的旅人能在用餐之余顺便收集情报。

「…… 换句话说，这就是间让客人交换情报的餐厅吗？」

女子说「你懂得真快。」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这个位子有人坐吗？」

她接着这么问。

「请坐请坐。」

但别想吃我的面包。我说，欢迎她在对面的位子坐下。

在那之后，我和坐在对面的女子闲话家常，讨论附近有什么国家，或是有哪些有趣的国家。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听到故事之国的事情的。

「──这是个比起有趣，比较偏向可怕的国家。你知道吗？这个国家附近，好像有个叫做故事之国的国家。」

她压低声音，悄悄地跟我说了故事之国的事情。「其实不久之前，我朋友的朋友去了这个国家，却因为故事之国太可怕，害她受到心理创伤。」

「哎呀哎呀。」那还真惨呢，我嚼嚼嚼地说。

「我虽然不知道她究竟体验了什么──不过你看看这个。」

女子这么说，拿了一本小册子给我。一看，上头简明扼要地描述了故事之国的体验究竟有多么骇人。

──因为太可怕了，所以我只停留了两天。

──究竟有多么可怕实在难以启齿，停留时间比我还长的人和家人说起自己的体验之后，那家人甚至就此下落不明。

诸如此类，书上写满总而言之体验了一番恐怖经历的事实。

「关于故事之国还有许多谜团，总之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妙。」女子露出严肃的表情看着我，接着说：

「话说回来，其实这本书只是一小部分，关于故事之国的书我还有很多本，你要不要买？」

「…………」

我边翻书边听，她就说：

「说不定你会一不小心跑去故事之国呀。所以呢……」

你就当作被骗买下来吧？女子说。

「嗯嗯嗯……」

我翻了翻小册子后回答：

「好吧，可以喔。」

就买吧。我点头答应。的确，这座故事之国的故事若是属实，就得避免一不小心跑去那个国家呢。

「嗯呵呵呵，谢谢惠顾。」

女子开心不已地把小册子交给我。「话说回来，你的名字是？」

「我是伊蕾娜。」我回答。

「伊蕾娜吗？我记住了。」

在付钱的时候，她始终笑容满面。

我在近郊的国家看到许多名为旅人餐馆的分店，甚至只要一进国门，就能在门旁看见那家餐厅。由此可见，旅人餐馆备受这块地区的旅人们喜爱。

「总觉得在这么狭窄的地区展现也没什么意义的说……」

这么一来，情报不就只会在同一个地方打转而已吗？真的会有新情报进来吗？我纳闷地侧头。

话虽如此，身为旅人我也认为没有比旅人餐馆更适合收集情报的地方，结果每到一个新的国家，我依然来到旅人餐馆。

「──哎呀，小妹妹。你知道叫做故事之国的国家吗？」

「──你是旅人吧？从哪里来的？话说回来你知道故事之国吗？」

「──你好，今天天气真棒。能在这么好的日子遇见你这么可爱的人，我真是太幸福了！话说回来，你听过故事之国吗？」

「──喔喔你这家伙，看屁看啊？想单挑吗？啊啊？话说回来你知道故事之国吗？」

不可思议的是，越是造访这间旅人餐馆，我就越常听见故事之国的事情。

有人跟我介绍故事之国是「幸福美好能过上如梦似幻生活的国家」。

有人跟我介绍故事之国是「不论是什么人一定会受到百般宠爱的国家」。

有人跟我介绍故事之国是「从入境的那一瞬间起就会坠落不幸谷底的国家」。

有人跟我介绍故事之国是「不论是什么人一定会心理受创的可怕国家」。

好的意见好到极端，坏的意见则是坏到极点。不论是哪种体验，共通点都是「从没去过这种国家！」的诧异。

虽然不知道是极好还是极坏，不过总而言之那似乎是个颇为特殊的国家。

那么，这个国家究竟在哪里呢？

我每次听完故事都这么问。

他们每次都像是在等着我问这句话般露出诡异的微笑。

「究竟在哪里呢？」

接着给我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在那之后，他们会像是顺便似地说「话说回来，刚才给你看的小册子只是一小部分，我还有几本，你要不要买？只要有那些或许就能获得更具体的资讯喔？」拿出几本小册子给我看。

「真的吗？」我眯起眼问，他们每次都会说：

「真的！其实我朋友的朋友也是看了这些小册子才去到故事之国──」说出不太具有具体性、别人的经验谈。

然后。

我翻了翻小册子，不久之后说：

「好吧，可以。」

把小册子买了下来。

最近──这一个月以来，我每到一个新的国家都会买下小册子。

「可是我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看这些书，却完全找不到地方呢……」

不论买了几本、看了几次，小册子里都完全没有具体讯息，只有「总而言之就是一段超棒的体验！」或是「总而言之就是超烂的经历！」等等，光凭这些没办法找到位置呢。

「哈哈哈！不过魔女小姐，故事之国确实存在喔。我朋友的朋友就是最佳佐证。」

「嗯嗯嗯。」

我啃着比一个月前还要常吃的面包点头回答。说我去过几乎所有国家的旅人餐馆都不为过，但在每个国家吃起来味道都一样呢。

「差不多开始吃腻了呢……」

即便是自称无与伦比的面包爱好者，一个月内频繁去相同的吃到饱也难免会吃腻。

我叹了口气，对面的男子就说「喔，既然如此我知道一家好餐厅喔。」敲了一下手掌。

「从这里往南走的国家也有旅人餐馆──其实那里是旅人餐馆的发源地，料理特别美味可口喔。」

「真的吗？」哎呀呀。

「没错，面包的味道据说也是一级棒。」

「居然。」

那还真了不起。

这是最近获得的情报中最有帮助的情报呢。

「感谢你提供的情报。」

我向男子道谢，踏着愉悦轻快的步伐离开餐厅。

●

「呵呵呵……」

男子看着灰发魔女离开餐厅的背影冷笑。

「故事之国？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咧！」

旅人餐馆是旅人频繁造访的餐厅。这间外地人聚集的餐厅，在身为有益情报交换场所的同时，也是骗子将没用的垃圾高价卖给涉世未深新手的肥沃土壤。

对在各国之间游历的旅人说「有个有趣的国家。」「有个去了很危险的国家。」向他们兜售小册子，旅人就会对故事之国这位置不明的国家感到好奇而掏钱购买。然而，他们不可能找到地点，只好在别国的旅人餐馆同样买下小册子──直到旅人发现自己纯粹只是受骗上当；不过那时他们已经付钱买了一堆内容不透明的书了。

以旅人餐馆为中心活动的诈骗集团，就这样日以继夜地诈取钱财。

「话说回来，那个魔女真的跟传闻中一样，是只大肥羊啊。」

诈骗集团的情报流通相当迅速。只要有人在其中一个国家逮到肥羊，就会共享情报让他在别国一样会落入圈套。

其中，尤其是一个月前来到邻近国家的灰发魔女，在他们之间十分有名。

她是个只要提到故事之国，不论胡诌什么都会买下小册子的笨蛋旅人。

「那个魔女似乎到处散布故事之国的传闻，特地来旅人餐馆打听的蠢蛋旅人最近也越来越多了。」

而她也因为带来新的肥羊而声名大噪。

真希望那个魔女能永远在这附近闲晃。男子大笑灌下一口酒。

「…… 可是，她应该几乎每一家旅人餐馆都去过了吧？」

一名女子在男子对面坐下。她也是诈骗集团的同伙。

整理过向同伴们收集的情报，魔女除了这里以南的国家之外，几乎造访过所有旅人餐馆，并同样遭到诈骗。学习能力之低，害女子感到有些愧疚。

「下一个国家应该就是最后一次骗她了吧。」

「既然如此，最后就尽可能地把她的钱全部骗光吧！」男子高声大笑，说：「毕竟我们的老大可是在那个国家啊！他一定会把那个魔女的钱包骗到一毛钱也不剩，哈哈哈！」

女子边想这家伙真吵，边望向窗外。

她看见走向国门的灰发魔女。

真可怜。

要是没有露出会被诈骗犯盯上的破绽，现在她的资金应该会比较充裕才对。女子带着怜悯看着魔女。

也许是感应到了她的眼神，魔女在出国之际回头看了一眼。

「…………？」

女子纳闷地歪头。

望向这边的魔女面带诡异的笑容。

简直就跟他们这些诈欺犯一样。

○

我根据听到的情报，骑着扫帚往南飞了一阵子，来到某个国家。

那是个小国。

我一入境就前往旅人餐馆。不愧是发源地，说得好听点店内充满怀旧气息，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感觉起来很破旧。

在上一家旅人餐馆得到的情报说，这个国家的面包似乎是极品。

「唔！跟情报说的一样。」

我马上拿了几个漂亮月牙般光泽耀眼的可颂面包，找了个位子坐下咬了一口，奶油香就伴随酥脆的声响在口中扩散。还挺好吃的嘛。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难道说是新来的菜鸟旅人吗？」

我大啖酥脆可口的可颂面包，享受幸福无比的时光，此时一名男子在我对面坐下。

在旅人餐馆擅自和别人并桌，擅自交换情报十分常见；但最近我在这间餐厅吃饭时，每次都会被搭讪呢。

「我不是菜鸟──有何贵干吗？」

我直白地问，男子便说：

「你知道这间旅人餐馆的规则吗？」

我什么也没问，他就一脸得意，滔滔不绝地说起我早就倒背如流的规则。这里是旅人交换情报的场所，能够自由来去座位等等。

然后男子大致跟我说完后。

「话说回来，我很想跟你介绍一个国家──」

边说，他边拿出一本小册子。

那是我这一个月来已经看到腻的东西。

「是故事之国对不对？」

我把过去买下的小册子全部摆在桌子上，数量大约二十几本。我在每个造访的国家都去旅人餐馆买了几本，所以数量变得很多呢。

「…… 哎呀，你已经知道故事之国的事情了啊。没错，这个国家非常不可思议──」

「啊，不好意思，卖书的推销话术我已经听够了。」

好的，请闭嘴～我不想听那种话～我塞住耳朵摇头。

不仅如此。

「今天我是为了找你才来这个国家的，并不是为了听故事之国的故事。」

「？找我……？」

看到男子略显困惑，我对他展现最顶级的笑容。

「是的。你就是在旅人餐馆活动的诈骗集团的首脑对不对？」

「！」男子吃惊了短短一瞬间，马上把眼睛别开。「诈、诈骗……？你在说什么啊……」

「不用找借口，我造访了很多旅人餐馆，早就发现你们这些诈骗集团靠着兜售以故事之国这架空国家为题材的小册子来骗钱了。」

比任何国家都要美妙，或是比任何国家都还可怕，仅仅为了吸引听者注意而创造的虚构国家。

说起来，就是只存在于故事之中的架空国家。

换句话说，不就是存在本身就是谎言的国家了吗？

纯粹以没有内容的故事吸引注意兜售商品，想要更多情报的人就得付出更多金钱，将他们骗到无法回头的地步。这是常见的诈骗手法呢。

「…… 哼，怎样，你终于发现了吗？」男子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顺便告诉你，我先说清楚，我可不会还你之前付的钱喔？我不知道你究竟花了多少，追根究柢本来就是露出可趁之机上当受骗的你不好。」

我点头同意。

「说得也是，是被谎言骗到的人不对，露出有机可乘之人的错，所以我不想跟你把钱讨回来喔。」

「那是怎样？你想跟我谈什么？」

「这个呢……」我用沾了可颂香味的食指扶着嘴唇。

然后面露微笑，说：

「话说回来，这里是旅人餐馆对不对？我如果到处宣传你们的恶行恶状，会发生什么事呢？其实你的伙伴的长相我全都画了下来，要是到处散布会发生什么事呢？被骗的笨蛋旅人变少，你们就没有生意了吧？很伤脑筋吧？」

换言之──

「…… 你想跟我讨封口费吗？」

男子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你懂得这么快就好说了。」

「唔唔……」男子露出苦涩不堪的表情。要是这样丢着我不管，就会再也没有办法跟过去一样对笨旅人下手。这个状况对他们来说想必非同小可。

男子稍作沉默之后。

「…… 你能保证绝不张扬吧？」他瞪了我一眼说。

「请你放心，我算是守口如瓶。我跟你约好，只要给我钱我就保持沉默。」

「哼…… 所以说，你要多少封口费？」

「差不多这么多吧。」

我迅速在在纸上写下金额交给他，数目大约是目前为止付的钱的一倍。

「什……！喂、喂！我们应该没跟你收这么多钱吧！」

「我有说过我不是来讨回被骗的钱了吧？」

我是打算连本带利一并赚回来。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你这个恶魔……！」

「我不是恶魔，是魔女才对。」

你说如何？要付吗？还是不付呢？我逼男子做出选择。

但这个时候果不其然还是露出可趁之机的人不好。

他最后说：

「啊啊好啦，我付！我付就是了！」

他自暴自弃地把钱付给了我。

「啊，还有一件事。」

「怎样，还有什么事！快说啊！」

「可不可以给我故事之国的书？」

我在巡回旅人餐馆的时候发现小册子上有编号，看样子只要能拿到在这个国家取得的小册子，就可以全部收集完毕。虽然金额贵到根本就是敲竹杠，但作为读物来说还算不赖，我也难免萌生收集欲望，所以能收下的话我当然想要收下。

「给你啦！拿去啃吧，你这骗子！」

男子自暴自弃地把小册子给我。

「真要说起来你才是骗子的说……」话虽如此，这样就整套收齐了呢。「话说回来，你知道这些书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八成是很久以前某个业余作家写的吧。是我爸妈在跳蚤市场买的。」

「然后你就未经许可用来做买卖吗？」

「什么未经许可？我可是好好问过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父母会给你许可把买回家的东西用来诈骗……」

「前诈骗集团啊。」

「原来是同类吗……」

他说，他的父母也会提供造访这间旅人餐馆的旅客可疑的情报，借此征收金钱。原来如此，在历史悠久的餐厅，对话不论过了几十年都一成不变呢。

历史漫长不尽是只有好事。

总之，话虽如此。

「既然我都收下钱了，就先失陪了。」我把小册子全部收回包包里，起身离席。

然后踏着非常轻快的脚步离开。

另一方面，诈骗集团的首脑怒火似乎尚未平息，他起身指着我喊：

「这样契约就成立了！你绝对不可以对别人说啊！今后要是敢干扰我们做生意，我绝对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刚才就说过了，我只要收下钱，就不会跟别人张扬。

于是我回过头来，点头回答：

「那当然，我会遵守约定。」

从现在开始。

●

「该死…… 被摆了一道。」

灰发魔女离开后，男子灌下一口酒嘟哝。原本以为是只大肥羊，没想到居然赔了一笔。

但是。

「不过啊…… 只要那个魔女愿意闭嘴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吧……」

魔女过去在各个国家散布了故事之国的传闻，现在开始被他们诈骗的客人肯定会逐渐增加。

今天付的钱不到一天就能赚回来了。

既然如此，就不必为今天被要求封口费的事情懊恼。

「呼…… 她真该多跟我们要一点的。」

只跟他要一天就能赚回来的金额，他反倒为魔女感到悲哀。

真是个蠢魔女。

男子如此喃喃自语，在旅人餐馆优雅地喝起红茶时。

「老、老大！老大！大事不妙了！」

诈骗集团的小弟面无血色地推开旅人餐馆的门，仓皇失措地找到集团首脑，跑到他的座位来。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抬头一看，小弟气喘吁吁。

「被、被摆了一道！我们被那个魔女摆了一道！」他喊。

「被摆了一道……？」

「那个魔女把我们的事情全说出去了！」

诈骗集团中蔚为传闻的灰发魔女。

她是不论何时都愿意买故事之国小册子的蠢肥羊。

然后，还是个四处流传故事之国谣言、带来全新肥羊的知名魔女。

但她到处流传的谣言，究竟是什么？

「该不会……」

小弟对首脑点头大喊。

被摆了一道！

「最近新来的客人每一个都跟我们要封口费啊！」

第三章 断罪者瑟娜

伊蕾娜相当早起。

「早安，今天的天气也很棒呢。哎呀，怎么了吗？总觉得你没什么精神呢。嗯？不想去上班……？哎呀糟糕了！看来每天早上都得通勤，让你的心憔悴不堪呢。不过请放心，其实我身为旅行商人，正好在贩卖你这种不论如何都不想上班的人最需要的商品喔。」

早晨。

一名女子在人来人往的通勤时间说着「拿啦拿啦～」把贝壳形状的饼干塞进行人手中，她就是伊蕾娜本人。

她手中不是一般的饼干，紧闭贝壳造型的饼干中，藏了写有记载当天运势的纸条。换句话说，只要买这个饼干，就能占卜今天的运势。

「要不要买一个碰碰运气呢？」

「碰运气…… 吗……」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占卜还挺准的喔。你意下如何？」

「可是我不太相信这种运势占卜的说……」

「那真是太可惜了…… 那就姑且不提运势，纯粹当成饼干享用如何？其实我的饼干本身添加了特殊的材料，吃一个就能打起精神喔。所以要不要来一个呢？犒赏自己一下吧？」

「就算你说犒赏自己…… 具体来说，吃下那个会有什么效果？」

「那还用说…… 会变得飘飘欲仙。」

「光吃饼干而已吗？」

「光吃饼干而已。」

「那不会加了什么奇怪的成分吧？」

「呵呵呵。」

「原来有加啊……」

一早就在路上兜售危险商品的魔女，那就是名为灰之魔女伊蕾娜的女性。

这样下去，她会被当成很危险的人，所以我想订正一件事。今天的她没有穿着魔女的打扮，而是深深戴着兜帽，用布遮住口鼻避免面貌曝光。偶而能听见的「呵呵呵」笑声，就跟双眼被金钱蒙蔽的邪恶小人物一样。没错，就是个危险到无法包庇的人。

「饼干只要一枚金币就好了喔。要不要来一个？」

…………

原本希望她不会为了赚钱做这种不正派的勾当，但实际上只要旅行就必须花钱，所以她常在旅行地筹措资金的场面做这种事情。那就没有办法了呢。

「站住──────────────！」

此时，大街上响起一声撕裂人群的大吼。

一看，路的另一头，一名年轻女孩朝可疑的商人伊蕾娜直线冲刺。

她穿着长袍，或者该形容为长版风衣的蓝色制服，外表看起来大约十八岁左右。金色的头发在后脑绑成一束马尾，蓝色的双眼紧盯着伊蕾娜。

「怎么又是你！」

气嘟嘟的她是负责维持这个国家治安的组织，通称断罪者的成员之一。

「你好呀，瑟娜。」

可疑的商人伊蕾娜呼唤她的名字，对她说了声工作辛苦了。

「要我说几次你才懂！这里！禁止路边兜售！我有说过吧！」

宛如惨叫般大声尖叫的瑟娜，和可疑商人伊蕾娜已经认识五天了。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伊蕾娜刚入境这个国家的不久之后。

她在兜售可疑饼干的时候，瑟娜跟刚才一样前来警告，就是两人的初次见面。简而言之，即使温度感不同，内容大同小异的谈话五天前就发生过一次了。换句话说，就等于可疑的商人伊蕾娜是五天之间一点长进都没有的傻瓜。真是太可悲了。

「唉，气死人了！到底要我说几次才懂……」

瑟娜边叹息，边朝伊蕾娜伸出手。

「对不起。」

欸嘿嘿，伊蕾娜讪笑了几声，把金币放进她手中。在这个国家，被断罪者逮到的时候，必须支付与罚则相符的罚金。因此只要被抓到，伊蕾娜就如条件反射一般拿出金币，这一幕宛如受到精心调教的忠犬和主人。

缴钱的时候明明非常乖巧，可疑的商人却每天都在路上行骗。看到不知道该说是顺从还是叛逆的她，瑟娜感到极为厌烦。

「你真的给我差不多一点。要我叮咛你几次才够啊？受不了，从之前开始就一直打扰我工作──」

所以收下罚金之后狠狠抱怨几句也可说是理所当然。

然而，尽管被瑟娜像这样训话，可疑的商人伊蕾娜仍想着「奇怪？难道说一枚金币不够吗？」令人遗憾无比。得到这个想法的她，就这样迅速凑到瑟娜身边。

「好了好了。」接着她拍了拍瑟娜的肩膀。

「干嘛，你真的给我差不多──」

「请笑纳。」

说完，可疑的商人把食指举到唇前，将一包东西塞进瑟娜的口袋里。

「什、等…… 等一下！」

身为制裁罪恶的卫兵，断罪者不得放过眼前的罪犯，同时不能以身试法。

收贿更是岂有此理。

「我不能收钱──」

她边这么说，边有些期待地想「不晓得有多少～」可说是人类可悲的本性。瑟娜从口袋里拿出那包东西。

「…………」

里面只有一个刚才卖的可疑饼干。

「请你打开来看看。」伊蕾娜在她耳边窃窃私语这么催促，还一脸得意地说：「我的占卜很准喔。」

饼干里装了一张纸条。

「收取贿赂会有好事发生。」

上头只写了这句话。

「…………」

瑟娜哑口无言。

「呵呵呵，我再送你一个吧。你要跟大家保密喔。」

然后可疑的商人又顺便再送了她一个饼干。好事马上就发生了呢，她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说。

「这家伙完全没在反省……！」

完毕。

就像这样，这几天早晨都发生这种可疑满点的事情；不过这名可疑的商人伊蕾娜原本是魔女，也是旅人。

旅人在一个国家停留五天，会在当地认识一两个朋友也不奇怪。而伊蕾娜在这个国家，也有每天晚上都一起去餐厅共进晚餐的好朋友。

「唉，好喜欢。我还要摸摸，摸摸头。我们结婚吧？」

「…………」

在价格稍嫌昂贵的餐厅，伊蕾娜的朋友和她面对面，露出恍惚的眼神注视着她。「好可爱。真的好可爱。好想把你吃掉。」或许该把眼神形容为盯上猎物的猛兽。

伊蕾娜尽量不和危险的她四目相对，望向远方平淡地吃着晚餐。

「…………」

不对，说不定她不和朋友对视另有原因。

「欸，伊蕾娜你听我说。人家今天也很认真工作喔。」和伊蕾娜面对面的女子开心地说：「今天那个奇怪的女人又在街上乱晃，我就跟平常一样狠狠地教训了她一顿。然后呢──」

她令人不得要领的话，简单来说就是她今天也很努力做讨厌的工作，希望能被夸奖的意思。于是伊蕾娜说：

「这样啊，你很努力呢。」

好棒好棒，伊蕾娜给予草率的夸奖。

「欸嘿嘿嘿！」

女子开心地笑逐颜开。

「…………」

伊蕾娜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把眼晴从她脸上别开。

原因是在这个国家认识，现在一同用餐的她职业是断罪者，而且名字叫做瑟娜。

「欸嘿嘿，我还要摸摸。」

也因为她白天和晚上判若两人。

「…………」

话说回来。

和眼前的瑟娜一样，白天和晚上判若两人，仍一脸佯装不知地和瑟娜一同围桌而坐的伊蕾娜究竟是谁？

无须多说。

没错，就是我。

○

回溯时间大约五天左右。

我在旅行途中来到名为天秤之国巴斯卡的国家，敲了敲那里的国门。

「请问魔女大人晓得我们的组织──名为断罪者的组织吗？」

一完成入境审查踏进国内，身穿蓝色制服的男子便突然在我面前现身，招手对我说：「能跟您谈谈吗？」

他自称这个国家特有的组织──断罪者的官员。

跟着他走，我来到写有「断罪者」建筑的会客间，然后听了天秤之国巴斯卡特有工作的介绍。

「超过二十年前，令人遗憾的是我国的治安十分差劲，窃盗、诈骗、威胁、暴力等犯罪层出不穷。当时整座城市充满犯罪，居民甚至会不敢出门。」

「喔喔。」那还真伤脑筋呢。我边点头，视线边紧盯桌上的甜甜圈与红茶不放。话说回来，我从早上开始就什么也没吃了。

「为了维护国家的治安──也为了让城镇居民能放心地上街，必须强化取缔犯罪不可。啊，甜甜圈与红茶请自便。」

「啊，不好意思。谢谢你。」我马上咬了一口甜甜圈。「所以说，就为了维持治安而成立了断罪者这个组织吗？」

「是的，没错。」

断罪者的成员全部都是魔法师，除了能单独取缔犯罪之外，更被赋予了处罚的权力，因此许多罪犯都在公众面前遭到断罪者惩处。犯人一个又一个地遭到断罪的情景终于成为一股抑制力，罪犯一天一天地从城镇街上消失。过了二十年的现在，终于达成了零犯罪的成绩。

「零犯罪啊。这个成果挺厉害的呢。」我举起甜甜圈应了一声。

圆形洞口另一头的官员先生说「的确如此……」垂下眉毛点头。罪犯分明如他所愿消失无踪，他的表情反倒充满阴影。

「但是，完全没有犯人也是问题…… 歹徒减少值得高兴，但是归零却不值得欢喜。」

「意思是？」

「断罪者是有罪犯才能成立的职业。这样下去，我们的存在意义会岌岌可危。」

「…… 啊啊。」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断罪者不过是取缔犯罪的组织。

断罪者若是为了取缔犯罪而存在的组织，罪犯自城里消失，他们只会落得没有工作的下场。

犯人的存在，对他们的工作而言不可或缺。

分明是为了取缔犯罪，维持城市和平的组织，太和平反而让人头痛，听起来的确十分矛盾。

「最近甚至传出质疑我们断罪者这种职业的声浪。」

「嗯嗯嗯。」

情况我相当明白，我点头说道。简而言之，就代表这个国家现在有点和平过头了。「那么你希望我做什么？」

为什么我这名旅人会在入境的同时被找来约谈呢？

官员先生对侧着头的我轻轻点头说：

「这个呢，总之我希望魔女小姐能够犯罪。」

「嗯？」

我把头倒向反方向。我好像有点耳背没听清楚，希望他能再说一次。「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总之。」

「是。」

「我希望。」

「是是。」

「魔女小姐能够犯罪。」

「嗯嗯？」

这时我又歪了歪头。原本以为他在开玩笑，但那句话却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请您用这笔钱支付罚金。只要是轻罪就不会被逮捕。我希望魔女小姐能尽可能频繁地在这个国家犯罪。」

「咦咦……」简而言之，就是希望我停留在这个国家的时候尽其所能地多干坏事的意思。「我想尽量避免做太多坏事，让坏名声传开的说……」

「您若是担心的话，变装如何呢？如果需要变装用的道具，我们可以出借喔。」官员先生马上回答：「万一魔女小姐犯罪的事情被居民发现，我们也会封锁情报避免恶评传开，请您放心。」

「封锁情报是──」

思考方式简直就跟坏人一样嘛──我傻眼地啃了一口甜甜圈。这样的话，官员先生才是应该被断罪者处罚的人吧？

举起缺了一角的甜甜圈，我看见洞口另一头的官员先生面露邪恶的表情。

「魔女大人，只要不被发现，就跟不存在一样喔。」

经过这番不能摊在阳光下的对话，我来到大街上。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说过了呢。

「欢迎光临！要不要买饼干呀～？很便宜喔～」

嗯呵呵呵呵，我边诡笑边卖可疑的饼干。

「等一下，这里禁止路边兜售。」

然后瑟娜就是我正在做生意…… 也就是可疑生意的时候，向我搭话的断罪者。

她叹了口气，「你是旅人对不对？第一次来这个国家？我说啊，我们国家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常常有人在街上兜售违禁品，所以禁止在这种大街上做生意──」她这么说，向我解释了禁止在路上兜售物品的背后原因，还跟我要了在路边兜售的罚金。

「话说回来，你这是诈欺吧？这次放你一马，下次别再犯了喔。」

原本加上诈骗的罚金要缴一枚金币的罚锾，但因为是初犯，所以她放了我一马。我要是真的罪犯，肯定会对她的温情心里小鹿乱撞。

「谢谢你。」

「总之，以后注意一点喔。」瑟娜拍拍我的肩膀就离开了。

监视城市是断罪者的工作。

就如同要求我缴交罚锾，她的工作就是有坏人就马上逮捕，并征收罚金。而断罪者的工作没有歹徒就无法成立。

于是──

「午安～要不要买饼干呀～？嗯呵呵呵呵！」

瑟娜离开后我再次做起可疑的生意。毕竟官员先生希望我能干坏事，我也没有办法。

「嗯？奇怪？你等一下。怎样？你到底在搞什么？」

几分钟后回来的瑟娜露出「这家伙认真的？」的表情说。我支付罚金，她就用比刚才还要强硬的语气说：「下次别再犯了喔！总之你给我马上离开这里！」

「好～」

可是官员先生请我犯罪的说。

在那之后我转移了好几次阵地，依然故我地兜售可疑的饼干。有时候是在大街上，有时候是在咖啡厅，有时候是在小巷里。我在各式各样的地方问「有没有人要买饼干呀？」每次被断罪者发现，他们都说「你在搞什么？」要我缴交罚金。

光是第一天遇见断罪者的次数就大约二十次左右。

这个数字还挺高的呢。

「等一下你真的给我差不多一点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顺带一提，遇见的断罪者是瑟娜的比率大约七成左右。第二次遭遇时就已经颇为生气的瑟娜，第三次叹了口气，第四次说「不是，等一…… 真的假的啊……」瞪了我一眼，第五次到第八次左右说「咦…… 真奇怪…… 是幻觉吗？」将思考回路转向另一个方向，第九次开始回过神来，结果变成像这样大吼。

「工作辛苦了。」

「吵死了！」

「请笑纳。」

我已经习以为常了，驾轻就熟地支付一枚金币的罚款。

「谢谢！」瑟娜老老实实地收下今天不晓得第几次的金币。「已经够了喔，下次真的绝对不许再犯了喔！」

「呵呵呵！」

「别想用傻笑带过去！」

「啊～真是的受不了！总之你不可以再犯就对了！」气扑扑的她大吼大叫地离开我眼前。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踉跄的脚步却显得有气无力。

差不多就像这样，第一天我扮演给予各位断罪者工作的坏人，直到太阳下山为止。

也许是因为白天一直像这样和各位断罪者对峙，一到晚上我就饥肠辘辘，在附近找了间旅馆后就把行李丢在房间里，换上魔法师的服装上餐厅吃饭。

可能是因为刚好接近晚餐时间，餐厅还算热闹。我被带到吧台座位，随便选了菜单上第一个肉酱面，随便吃了顿晚餐。餐点味道本身非常美味，餐厅气氛颇佳，服务生态度优秀，甚至让我想在这个国家每天光顾。

若是有任何不满，就是没办法去厕所吧。

「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

有一位小姐双手扶着洗手间的门，用头一次一次地敲打，不停喃喃自语。她的双眼毫无生气，试着问她「那个……？」她也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有不停重复「好想辞职好想辞职」而已。哎呀哎呀，她是个有点奇怪的人吧？

「不好意思，请问怎么了吗？」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让开的说。我带着这种言外之意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而。

「好想辞职好想辞职我好想辞职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她只有继续撞头喃喃自语。难道我的声音从左耳进右耳出了吗？即使拍拍她的肩膀，在她眼前挥手，或是把手挡在她的额头前不让她继续撞门，她还是不停嘟哝着：「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辞职……」

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晓得她是谁，可是总觉得不能置之不理。不如说，既然她挡着不让我上厕所，就更不能不管了。

「那个，总而言之你已经干扰到其他客人了，可以请你借过吗？」主要是干扰到我。

「好想辞职好想辞职好想──啊！明、明天还要上班…… 我该回去了……」

她忽然像是清醒过来一般抬起头来。明明做出不停说着好想辞职的怪异举动，却因为非得去上班不可的义务而清醒，真是充满矛盾。

然后她打开门。

「我回来了。」

「那里是餐厅厕所喔。」她根本没有清醒嘛。

「啊啊，好放心…… 有家的味道。」

「不是，闻起来比较像芳香剂的说。」

「明天也得继续努力工作才行…… 我要忍耐…… 忍耐……」她再次嘀嘀咕咕地重复说起一样的话。

「那个──」

你真的没事吗？

我这么问她。

下一瞬间。

「忍耐…… 忍耐──呜！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她吐了。

她盛大地朝马桶尽情地吐了出来。她想必身处难以承受的压力之下，或是处于不容许示弱的状况。她抱着马桶，用不像是成年女性的丢脸声音嚎啕大哭。

「你、你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仓皇失措，总之先拍了拍她的背。

她发出呜咽，边哭边吐。

我认得把金发绑成马尾的她。

她是瑟娜。

守护这个国家治安的断罪者之一。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呃哇哇哇哇哇…… 呜呜！」

她坐在我对面，跟小女孩一样泪流满面，大口吃着面。

为了让在洗手间做出莫名其妙举动的她冷静下来，我姑且牵起她的手，带她回到座位上。先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不能那样丢着她不管。

然后，眼前的她吃了饭，喝了水后，我原以为她会冷静下来。

「呜、呜哇哇哇…… 好好吃，好好吃喔……」她手忙脚乱地把叉子送进口中，擦了擦眼泪再拿起玻璃杯。

「不用那么急，想吃还有很多喔。」她慌张的吃相仿佛饿了好几天。「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请客，你尽量吃吧。」

「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了……」

「那你刚才为止都在这间餐厅做什么……」

「我不记得了……」

「很不妙呢。」

「自从下班以后我就完全没有记忆…… 我在这里做什么……」

「越听越不妙呢。」

她说自己回过神来就站在餐厅洗手间前面了。人只要超过疲劳极限，记忆似乎就会断片。

从状况可以得知，她自从来到餐厅就什么也没点，只有在厕所不停撞头而已。因为她泪眼汪汪地说「光凭我的薪水根本没办法在这种餐厅吃饱……」大口吃着肉酱面。

从事守护国家治安的工作，怎么会赚不到钱呢？

「我的工作非常繁重，可是薪水少得可怜……」

也许是因为摄取了一定程度的营养，她渐渐开始能够说出听得懂的话了。「最近犯罪率变低，害居民说我们是税金小偷或是国家的负担。同事跟上司全都混吃等死，就是因为全是这种人，我们才会越来越被居民们白眼……」

顺带一提，听得懂的话大半都是怨言。

越吃她说话的速度就越快。

「今天还有个奇怪的女人，不论警告多少次都还是继续在路上卖饼干……」瑟娜大叹一口气说：「每个人都自私得要命，遇到这么多讨人厌的事情，我已经累了……」

「…………」我把眼睛从她身上别开，点头说：「总觉得，那个，你很辛苦呢……」

「嗯…… 可是，遇到魔女小姐这样的人，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是这样吗？」

「因为你让我知道，这个国家还有人会替别人着想。」

「啊，我是旅人。」

「呜呜……」

如字面所述，她呜地一声垂头丧气。

「我是旅行魔女伊蕾娜，请多多关照。」

让她这么期待很不好意思，但我和这个国家的人恐怕没有两样。毕竟我会跟瑟娜说话，纯粹是因为想上厕所而已。

「话说回来，我今天刚来到这个国家──不嫌弃的话，能不能跟我说说这里的事情？」

而现在，我也为了自己的利益如此向她提议。「我想多认识一点断罪者的工作。当然，有关机密的部分不用告诉我没有关系，能够公开的范围就可以了。」

只要你愿意跟我说，我就每天这样请你吃饭喔。我补了这句话。

就算要执行官员先生委托我的任务，跟瑟娜交朋友也没有损失。

而这个提案对她来说也没有坏处。

她大口品尝了一阵子肉酱面，终于恢复白天见面时的精神，点头回答：

「你不介意一起听我抱怨的话。」

○

瑟娜的工作是断罪者，如她所说是相当劳累的工作。而诚如她与断罪者官员先生所言，他们在国内的信赖度最近显著地低落。

只要待上五天，就能隐约看见天秤之国巴斯卡的实际情形。

「喂，你。那边的那个女的。停下来。」

某天我在公园的长椅上悠闲地度过午休时间时，两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对一名牵狗散步的女性说。

「…… 什么事？」女子对二人组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两名男子穿着同样的蓝色制服──断罪者的制服，手上握着发出恶臭的袋子。

「想在这座公园里带狗散步是没有问题，可是不好好清狗大便可不行啊。」

恶煞男子把发出恶臭的袋子扔到女子脚边。「不清狗大便有碍市容，请你缴交罚锾。」

听到那句话，女子大吃一惊。

「咦咦？可是我没有不清──」

「敢顶嘴就用妨害公务加罚一笔。」

两名男子露出奸笑。

明明没有不清狗大便的证据，几乎像是被栽赃似的女子支付罚金后，就离开了公园。

即使我不刻意为恶，身穿蓝色制服的断罪者们仍能在城市各个地方找到恶行。

「哎呀…… 这是怎么回事？」

断罪者男子在街角的烘焙坊前停下脚步。店门口陈列着五颜六色的蛋糕，断罪者叫老板出来后，指着一个个蛋糕说：「老板，这可是违规啊。」

究竟哪里有问题呢？

「在店门口摆这么花俏的蛋糕有碍市容吧？这下得罚钱了。」

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花俏，结果在这个国家，断罪者就是法律，罪刑的深重完全依照断罪者的裁量。

「哎呀哎呀，给我看看你刚才在那间店买的袋子。」

一名女性断罪者叫住刚离开书店的少年，从他手中一把抢走包包，质问他：「哎呀，你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对不对？为什么商品会装在这里面呢？而且你还未成年吧？这下得跟你父母谈谈才行了……」

除了瑟娜之外，难得看见好好工作的断罪者。

「对、对不起……！我一时鬼迷心窍……！拜托不要告诉我爸妈……！求求你了！」

「嗯，不希望我跟你父母告状？那……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嗯？」

女断罪者马上拉近与少年的距离，悄悄展开金钱交易。在我的位置看不清楚，不过她恐怕是在跟少年非法索取封口费。

…………

正经的断罪者只有瑟娜一个吗？

「小姐，你知道这里禁止路上兜售吗？」

某天，我依照官员先生的委托在路上做可疑生意的时候，断罪者的声音理所当然似地传进耳中。没有听到瑟娜平时歇斯底里的尖叫让我感到有些失望，不过我依然帮最近闲着没事的他们做业绩。

平时瑟娜跟我要的金额应该是一枚金币。

「请你付三枚金币的罚锾。」

但是那一天，跟我搭话的断罪者却向我要了瑟娜三倍的金额。哎呀呀，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金额是不是搞错了？」

「怎样，想顶嘴啊？那我就多罚你一点喔？…… 还是你想被逮捕？」

断罪者从怀里拿出魔杖与绳索。

在这个国家，断罪者就是法律。简而言之，断罪者说有罪就是有罪。

要是反抗他们就会被丢进牢里。听瑟娜说，我眼前男子手中的绳索，是唯有断罪者持有的特殊绳索。不论对方是何方神圣，哪怕是魔女，最高也能让十人无力抵抗…… 听说是这样，但不清楚实际如何。

「好好好，我付就是了。」

我语带叹息地回答，把三枚金币交给男子。城镇居民不反抗断罪者，一定是因为能轻易想像反抗会遇到什么下场。

直白地说，就是不想被抓而已。

「有那么方便的绳索，断罪者不会越来越横行霸道吗？」

给断罪者男子三枚金币的当天晚上，「你平常抱怨的那个怪女人，今天被男断罪者罚了三枚金币喔。看来是做坏事遭到报应了呢。真是太好了吧！哼！」我兜了一圈告状男断罪者的恶行，再侧着头发问。

断罪者的力量会不会太偏颇了？

「断罪者设立当初，好像不那么做罪犯就不会减少。那是个为了处罚坏人，必须多少动用点强硬手段的年代。」

「然后，就只有当时使用的道具留了下来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那个装备不符合现在的时代，几乎用不太到。只可惜，现在有很多同事用来为非作歹……」

「真糟糕。」话说真的需要那条绳索吗？「这个国家不是已经没有罪犯了吗？」

入境当时听到的话，和这个国家如今的现状完全矛盾。

官员先生应该说过「罪犯都消失了」，会被断罪者制裁的人，照理说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国家才对──但乍看之下，断罪者每天都会到处刁难居民，而城镇的居民也并非全部纯洁善良，在我停留的几天之内就看过不少偷窃等显而易见的犯罪行为。

尽管如此，罪犯数挂零还真是奇妙。

「很简单，这个城市大多数的断罪者都不会向上级报告一天检举的罪犯数量。」瑟娜干脆地说。

「可是瑟娜会报告吧？入境这个国家的时候，我可是听说这个国家的犯罪数量是零耶？」

「呵呵呵！」听到我的话，她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也对…… 我检举的犯罪数量也被正确计算的话，结果就不会是零了……」

「原来……」

不只她的同事，恐怕有数不尽的歹徒混进组织里，负责美化数字吧。结果传进官员先生耳中的时候，就已经变成没有罪犯的美丽国家了。

「所以像我这种到处取缔小犯罪的啰嗦女人才会被排挤……」

「然后你的同事也因为反正数字都会被归零，因此才会收贿。」

「嗯……」瑟娜吸了一下鼻涕说。

「真辛苦……」

「啊！不要这样…… 不要对我那么好…… 我会哭……」

「好乖好乖。」

「哇啊啊！」

我摸摸她的头她马上就哭了。

我打扮成可疑商人的时候，取缔我的断罪者高达七成是瑟娜，由此可见她多么遵守秩序。

「慢着！那边的先生！在路上吸烟要罚钱喔！现在马上熄掉！」

比如说，她只要在路上看到吞云吐雾的男子，就会马上跑过去一把抢下他的香烟熄掉，然后再跟男子收取罚锾。

「等一下啊啊啊！你刚才乱丢饮料对不对！没喝完的饮料要好好倒掉才对！话说不喝完就别买！」

比如说，看到在路边摊买美丽无比适合拍照的彩色饮料，尖叫「讨厌啦～！好可爱～！」闹过一阵之后，直接把饮料丢进垃圾桶的女性们，瑟娜也马上去罚钱。

「在路上游行示威请遵守规矩！请不要影响路上往来的行人！还有想抱怨就别在这种地方吵闹，请直接用正当管道说！」

比如说，她只要看到路上有示威游行，就马上去强行阻止，向群众征收罚锾，中断非法游行。

她非常热衷工作，在滞留这个国家的几天之内，城里处处都响起她的怒吼。

但是和她的热情相反，人们对断罪者这个职业的印象却不怎么好。

「啰哩八唆的吵死人了，死要钱的。」

抽烟的人痛骂。

「比我们还坏的人明明那么多。」「有空来抓我们代表他们闲着没事干啰？」

乱丢垃圾的女性们等瑟娜离开后大声地说。

「获得国家赋予权力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居民们的不满？」「政府的走狗。」「就是因为有他们那样的人，国家才会腐败啦！」

参加示威游行的人们，在她离开的时候低声抱怨。

「…………」

尽管听到这些话，瑟娜依然没有对居民们露出不满的眼神，公事公办地跟居民们征收罚款。

只要从事这种工作，难免会习惯被人责难。又或者说，内心若不是跟钢铁一样坚强又冷酷，就无法从事断罪者的工作。

她对批判的声浪看起来像是无动于衷。

「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受够了啦啊啊啊……！」

话虽如此，那个，看起来像是无动于衷，实际上她非常受伤。我每天晚上都在餐厅跟瑟娜见面一起用餐，不过她一看到我，都会露出要死不活的表情趴倒在桌上。

「我受够了啦……」她趴在桌上抬头看我，做出某个要求。「我要摸摸……」

「好乖好乖。」

「啊…… 喜欢……」

「…………」

毕竟断罪者的工作相当劳累。

会想抱怨个一两句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怎么做才不会被镇上的人讨厌……」

不回嘴不代表她不在意，或是骂声一点都没有效果。瑟娜是个背负重责大任的一般少女。

我伸向桌子对面，轻抚她的头发回答：

「只要改变他们对断罪者的认识不就好了吗？」

「什么意思？」

「只要跟坏人交朋友，心情可能会轻松不少喔。」

城镇居民会排斥断罪者，是因为跟以前相比他们的工作减少很多，也因为瑟娜之外的其他大多数断罪者都怠忽职守。

现在的断罪者可说大半都是坏人。单就现在的状况来看，瑟娜反而是异类。

要是大部分人都不正派，正派的人反倒不正常。

「我拒绝。那么做违反我的个人主义。」

「这样吗…… 可是每天过这种生活不辛苦吗？」

「？你摸我的头我一点都没有不满喔？我反而喜欢这个时间。」

「不是，我不是在说那个……」

「…………」她不改毫无紧张感的姿势仰望我说：「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矫正其他断罪者。我一个人没有那么了不起的力量。」

然后她说：

「所以我要等待，耐心地等待。这么一来，时代一定会变。」

就如同过去充满罪犯的这个国家，罪犯随着时间经过消失一样，城镇居民排斥断罪者，断罪者也不好好工作的这个现状，一定也会由时间解决。

「只要忍到那个时候就行了。」

她将梦想与希望托付给未来，这么说道。

我回答：

「很难说呢。我反而认为时间过得越久只会越腐败的说。」

「不要说这种没有梦想与希望的话啦。」

她在对面抬头，鼓起脸颊看着我。

真令人伤脑筋。

我越认识她，从事这个国家官员委托的任务时就越心痛。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真的学不会教训耶！要我说几次你才懂！」

隔天早上，瑟娜一如往常地对打扮成诡异商人的我破口大骂。这已经渐渐变成每天重复的日常光景了。

「再怎么说你每次都给镇上的人添麻烦到底要我说几次──」她不停对我说教，我就笑着糊弄。骂完了以后她会叹气，「下次小心一点喔。」结束我们的对话。今天她也说出同样的话拍拍我的肩膀。

可是，今天并没有就此结束。

「对了，这个。」瑟娜忽然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币塞进我手里。「之前我的同事不是跟你收了三枚金币吗？差额还你。」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几天前听到我的告状之后找到了那个断罪者，把钱要了回来。「真要说起来，本来就是你做疑似诈欺的事情赚钱不对，但是罚三枚金币还是太多了。」

「…………」

我盯着她给我的两枚金币。

那是国家官员交给我，用来缴交断罪者罚金大量金币中的其中两枚。

特地还我真是守规矩。

「谢谢你。」

真令人伤脑筋。欺骗这么善良的人，不是反而会让我难受吗？

于是我快步凑到她身旁。

「请笑纳。」我边说边把一包东西塞进她口袋里。

「你真的学不会教训耶……」

看到瑟娜傻眼的表情，我只有在嘴唇前竖起食指说：

「你要跟周围的人保密喔。」

○

在那不久之后，我回到旅馆，整理好行李准备出国。

我本来就不打算在这个国家久留，在国内干的坏事也够多了，官员先生应该也会满意才对。

如果可以，我原本想跟瑟娜吃最后一顿晚餐再走。

不过我没有非得陪她吃晚餐不可的义务，就算了吧。

我打扮成可疑商人的样貌，沿着入境时的路折返，再次找到入境时见到的官员先生。

「哎呀…… 你是？」

哎呀，打扮成商人的样子认不出我是谁啊。

我脱下兜帽鞠了一躬说：「我是旅行的魔女。」

「喔喔，魔女小姐。我已经恭候多时了。」

入境之后阔别几天没有预约就突然造访，但我仍顺利与官员先生见面。他一定很闲。

「抱歉在百忙之中突然叨扰。」

「不会不会，没有关系。来来来，请坐。」官员先生请我在桌前坐下，接着和上次一样拿出甜甜圈与红茶。

但是这次跟上次不同，我没有吃点心的闲情逸致。

今天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讨论重要的话题。

「在这个国家停留了几天，我看见了不少东西。」

我做了官员先生委托的坏事。「入境时我听你说这个国家没有罪犯，可是我在停留的几天内却看见做坏事的人不胜枚举。不论是城镇居民，还是断罪者都有。」

「哎呀，是这样吗？我没有接获那种报告的说……」

「你不太出门吗？」

「官员主要从事文书工作啊。」

「…… 这样啊。」

那就没有办法了呢。我点了点头，在此提出我和瑟娜讨论到的话题。

断罪者现在为何在国内失去信赖。断罪者中，有人尽其所能地从民众身上抢夺民脂民膏，也有什么案件都不报告的失职人员。因为少部分心狠手辣的断罪者，害认真工作的断罪者也蒙受其害。此外他们的上司中，有人会湮灭认真职员提出的犯罪报告。

结果传进官员先生耳中时，犯罪数量就擅自归零了。

「比起犯罪遭到隐匿，我认为断罪者已经彻底腐败的问题比较严重。」

我说。

这样下去置之不理，弊端会蔓延到整座国家喔。我又说。

官员先生听到我的话，「唔嗯……」地一声严肃地点头后说：

「话说回来，魔女大人。我请您犯罪的委托进行得如何？我交给您缴交罚金的金币呢？」

他问。

哎呀哎呀，不理我的建议吗？算了没差。

「我照你的委托，用官员先生给我的钱不停做坏事，直到钱全部花完。你给我的钱已经用完了，很可惜没有钱能还给你。」

「那就太奇怪了。」

官员先生以清晰的语气否定。

唉哟？

难道说，我偷偷私吞瑟娜还给我的两枚金币的事情曝光了吗？

我一瞬间冒出冷汗，但官员先生的回答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我没有接到那种报告。」

官员先生说。

「您是不是私吞了我交给您的钱呢？」

他到底在说什么？

听到难以理解的话，我把头倒向一旁，会客室的门就突然敞开，好几名断罪者手持魔杖与绳索一齐走了进来。

说巧不巧，他们都是刁难城镇居民、非法征收罚金的断罪者。

他们将我团团包围，马上挥舞魔杖，用魔法操纵绳索将我五花大绑。

手脚的自由遭到剥夺，手指还被仔细地撑开让我握不了魔杖，俨然把我当成了一般罪犯。

「……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瞪着断罪者说：「我好不容易依照你们的委托，心不甘情不愿地为非作歹，这种回报还真过分呢。」

「就是因为你没有照委托工作才会变成这样，魔女大人。」

官员先生说：「魔女大人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城市的犯罪率丝毫没有起色，依然完全挂零。城市的居民也没有人犯罪。」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绝对是私吞了那笔钱。

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我就说了，那是因为我现在身边的人怠于报告才──」

话说，追根究柢。「刚才我也说过了吧？这里的人都是和他们一样不认真的职员，所以你听到的犯罪才会是零。」

这个国家不是没有罪犯。

不过是罪犯存在的事实被抹灭了而已。

「您在说什么啊，魔女大人？我的部下都很认真工作，职员们都有好好呈报数字。」

「那就不可能会是零吧！」

「这个啊──所以我才必须工作啊。」

事到如今，他十分干脆地坦白。

「窜改数字的人是我。」

只要不被发现，就跟不存在一样。

原来如此，看样子断罪者这个组织比我想得还要腐败呢。

○

「我们断罪者是为了消除国内罪犯而成立的组织，罪犯只要自国内消失，观光客也会跟着增加。」

我被绑了起来，变成几乎身无寸铁之后，官员一脸得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但是令人头痛的是，犯罪不像以前四处蔓延，害我们没有机会赚零用钱了。」

「…………」

我想，恐怕从以前开始就有一定数量的人，在断罪者这个组织中滥用权力胡作非为。

断罪者们以正当手段认真制裁罪犯的同时，他们躲在阴影之中，从以前开始就用这种恶劣的手段中饱私囊。

「然后，最近赚得很少，所以只好抓旅人来做生意吗？」

「说做生意就太难听了。我们不过是逮捕偷钱的旅人而已。」

「明明是你叫我犯罪的说？」

「我怎么会委托你做这么缺乏常识的事情？你有证据吗？」

「…………」

「八成没有吧。在这个国家，断罪者这个组织站在制裁罪犯的立场，而被断罪者逮捕的你则是处于必须赎罪的立场。」

「原来如此。」

这下伤脑筋了呢。

我可能太小看断罪者这个组织持有的权力了。在这个国家，他们可以把白的说成黑的，人民也毫无抵抗的方法。

话虽如此，四个人逮捕我一个会不会明显做过头了？

「我听说，一般魔法师一次能拘束十个人才对呀？」但他们却用绳索从四方绑住我。「难道说，这四个断罪者连魔法都用不好吗？」

我瞥了一眼周围断罪者的脸色。

听到轻佻的挑衅，他们即使皱起眉头，仍默默不语。

「毕竟对方是魔女啊。我们当然也会格外慎重。」官员先生代替他们回答：「你要是大闹一场，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不用你担心，只要绑住我的双手，我就没办法用魔法喔。根本没办法反击。」我叹了口气回答：「所以说，接下来要怎么办？」

官员露出不怀好意的冷笑。

「这个嘛，魔女大人犯的是窃盗罪啊。绝对得把偷走的钱全部还给我，然后还得支付罚金──为了追究其他罪行，还必须让你接受侦讯呢。」

「其他罪行吗？」

「我听说你在街上做了可疑的买卖。为了调查罪有多重多频繁，得逮捕你，让你接受调查。」

「也就是说，重罪犯必须关进牢里吗？」

「就是这样了。」

「调查会进行多久？」

「天晓得…… 要是做伪证，或是不肯乖乖承认犯行，有可能会拖得很久呢。啊啊，还得询问被害者，那也要时间。」

「人数很多的话，会花很多时间吗？」

「那当然啦。」

咦咦……

「那就伤脑筋了啊。」

我模仿大叔的语气。

接着语带叹息地说：

「那么──就代表我只能趁你们被逮捕的期间出国了吗？」

「…… 嗯？」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官员先生歪头的下一刹那。

蛇一般的物体一圈一圈地卷上他的身体，绑住他的手脚。

官员先生发现那和现在绑住我的绳索完全一样时，其余四名断罪者伙伴也同样被绑住。

他们看到跟生物一样的绳索「哇啊啊！」地发出难听的尖叫，慌慌张张手忙脚乱地挥舞魔杖，拘束我的绳索便顿时松绑。我的手脚恢复自由，先从拿走他们的魔杖开始。

绳索也像是看准这个机会般，将他们五花大绑。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

「看来坏人被绳之以法了呢。」哎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心满意足地点头。

眨眼间，在这个国家利用断罪者立场胡作非为的人就被逮捕了。如此一来，对断罪者这种职业的误会想必也会稍微解开吧。

哎呀，真是太好了呢。

虽然我什么也没做，总之事情姑且暂告一段落，于是我露出大功告成的表情。

「……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客室的门随即打开。

瑟娜面带讶异无比表情，手持魔杖盯着我瞧。

○

一入境这个国家我就马上感到怀疑。

和官员先生说的不同，做坏事的人确实存在。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被断罪者逮捕。

既然没有人犯罪，就必须和平到连断罪者的存在都看不见才对；但这个国家的模样和别国完全相同。

罪犯理所当然地存在，断罪者也一如往常地工作；官员先生却说罪犯数是零。

我马上就发觉，罪犯数是零这个数字背后肯定另有隐情。

问题在于是在哪里变成零的。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断定这个国家名为断罪者的组织腐败到什么程度。

越听瑟娜的话，我就越觉得断罪者这个组织极为腐败。她越说，我就越质疑自己被委托的内容。

难道说，官员先生其实是想设局骗我，藉机罚我钱吗？想到这里时，我已经缴了好几次做可疑生意的罚金了。虽然这时可以佯装不知溜之大吉，但断罪者都有奇妙的绳索，要是被绑到就万事休矣了。于是我在出国之前，今天早上和瑟娜见面时，把一张纸条塞进她的口袋里。

『悄悄跟我来就会发生好事。』

纸条上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看到我这名可疑商人的话，她依旧跟了上来。

「…… 你真的很恶劣耶。」

她呕气地鼓起脸颊，把纸条揉成一团丢掉。我交给她的纸条上还有后续。

『每天帮你摸摸头的魔女敬上。』

想表示我是谁，这句话肯定非常足够。

「慢、慢着……！你、你是瑟娜吧？别做这种事情，你被那个魔女给骗了！」

身体自由被绳索剥夺，官员先生拼命地对她说。

但是瑟娜轻轻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你们在这里的对话我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详情请在侦讯时再说。」

她一挑魔杖，让绳索绑得更紧之后，就把五人带走了。

在被拖走的时候，不懂得放弃的官员仍拼了命地说：「要多少？你想要多少钱？想升官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喔？」之类的话。

他对瑟娜说出各种可疑透顶又丢脸的言词。

「等一下，瑟娜。听我说，听我──」

官员先生就这样拼命寻找让她停下脚步的话。

「非常抱歉。」

但她反而露出摆脱了负担般的爽快表情回过头来。

接着说：

「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

瑟娜亲手逮到的恶劣断罪者们与官员，不久之后就被断罪者总部正式惩处。

后来调查发现，他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用诈欺手法从城市居民以及来访的旅人身上敛财。越调查嫌疑越大，就连城里处处都开始流传他们是不是比数十年前城里治安不好时蔓延全城的歹徒还要恶劣。

而揭露官员等人恶行恶状的瑟娜受到国家表扬。

「今后断罪者的组织似乎会被改革喔。」她和我在平常那家餐厅面对面坐下，平淡地对我说：「只要再过一点时间，这个国家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这样啊。」

我边应声边感到一股违和感。「今天你不跟平常一样趴在桌上呢。」

真要说起来，今天的瑟娜比较接近在街上巡逻时的表情。

「趴在桌上？我怎么可能做那么丢脸的事？」哼一声，她不是滋味地把脸别开。

哎呀哎呀。

「在可疑的商人面前无法露出那种表情吗？」

「才不是那样。」瑟娜摇了摇头转向我说：「只是不知道有谁在看，我又才刚被表扬。」

怎么能丢脸呢？她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得也是──」

我点了点头。

人只要活在世上，就难免会被别人看到。一旦被别人认知到存在，一举一动就绝对会留在他人的记忆之中。

哪怕是好的善举。

或是做的坏事。

还是有点难为情的事情。

「因为不论是什么时候，都会有人在看呢。」

我摸着她的头，顺着她的头发轻抚说。

「…………」瑟娜瞪大双眼，说：「嗯？你在做什么？」

「好乖好乖。」

「我现在为什么被摸头？」

「好乖好乖。」

「你听到了没有？欸？」

「要跟周围的人保密喔。」

呵呵呵，我边笑边捉弄她。

「真是的，受不了……」瑟娜傻眼地撑着脸颊，隐藏自己的嘴角。嘴角露出细微的笑意。虽然嘴上抱怨，她还是藏不住心中的喜悦。

从今以后，这个国家肯定会如她所说，变得比现在更好一点才对。但可不能忘记，在变成更好的国家之前，瑟娜这种认真的人还得辛苦一番。

说不上是因为这样。

我摸摸她的头取代道别。

「只要付我钱要我停也可以喔。」

「你真的完全没在反省耶。」

第四章 演员们的故事

两把扫帚在平原上并肩飞行。

冰冷的风在我与师父之间吹拂。春天和煦的阳光下，风钻进花草之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一段美妙无比的时间，我看着师父想，希望这段时间能永远继续下去。

「原来如此，你希望在平原上骑扫帚飞行的这段时间能永远继续下去啊。原来如此呢。话说回来，芙兰，你还有什么别的感觉？下一个国家看起来像什么样？我的脸在你眼中看来又是怎么样呢？」

师父摇晃着一头灰发转头望向我。

她面带浅浅的微笑振笔疾书。你问我我也很伤脑筋，只要说她跟平常一样漂亮就可以了吗？

「呵呵呵呵呵。跟平常一样代表我一直都很漂亮啊…… 真难为情……」

我的师父和春风一样善变，常会心血来潮地说出莫名其妙的提案。今天师父也突然问我「我说，跟我说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于是我就如实说出脑中浮现的感想。

「春风又不善变，刚才的形容差强人意呢。」

…………

我的师父是要我分享自己的心情，却又挑三拣四的那种人。我的师父和春风一样…… 冷酷无情。

「不是，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啊……」师父夸张地叹了口气。

「追根究柢，您究竟希望我说什么……」我也被她影响叹了口气。「我不懂师父想听什么答案。」

只要跟我说想听什么答案，我就有思考方向；但就连提示都没有，不就没办法述说感想了吗？

孰料师父反而对我摇头说：「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我想要的是你现在直率的感想。」

「为什么？」

「…………」师父稍作犹豫之后回答：「我现在刚好在写小说，却没办法准确描写刚开始旅行时的心情。」

小说吗？

「请借我看。」

「不要，我又还没写完。」

「那么写完了以后您就愿意借我看吗？」

「没错，所以请你帮忙吧。」师父眯起眼微笑。「所以说，你现在在想什么？」

「这个呢，我想快点看师父写的故事。」

「别人是不是常说你很死脑筋？」

「可是就算不问我，师父不也是旅人吗？刚开始旅行时的心情，只要自己回想不就好了吗？」

师父听了伤脑筋似地耸了耸肩。

「芙兰，对旅人来说，旅行就是代表生活全部的词汇。从正在移动的这个瞬间，到在旅行地用餐的瞬间、睡觉的时候，就连在停留的国家发呆的瞬间，一切生活全部都是旅行。」

「字典上写，旅行是前往别的土地，或者旅游。」

「别人是不是常说你很死脑筋？」

「没有，没人这么说过呢。」

「居然还缺乏记忆力，真是太吃惊了。」

「所以说，师父。生活全部都是旅行又怎么样？」

「我已经旅行了很久，早就已经忘记刚开始旅行时新鲜的心情了。」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我们的记忆力都很差劲啰……」

「是经验不同才对……」

师父无奈地回答。

不论如何，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接受师父的采访吗？「那么，你现在在想什么？」师父又问了我一次。

「我想快点抵达下一个国家，心情非常高亢。」

我这么回答，师父就说「下一个国家出现在眼前就会心情高亢…… 话说回来，我刚开始旅行的时候……」喃喃自语振笔疾书。

和专心写字的师父相反，我望向扫帚前方。

平原另一头，是一群稍微别开眼就会失去踪影的矮小建筑。不显眼的存在感与其说是国家，以村落形容还比较合适。

「…… 就快到了呢。」

我对师父说的话并非谎言。

逼近眼前的国家的确让我心情高亢。

这个国家除了正式国名之外，还有另一个有名的称号。在旅人及商人之间，这个称号恐怕还比较常用。有点夸大、可疑，但只要是旅人，听了就绝对会对这个国家感到好奇。

我盯着那个国家避免自己跟丢，嘀咕那个名字。

演员之国雷奇翁。

又名为──

「故事之国──」

○

师父说，自己是在很久以前知道这个国家的。

「小姐打扰一下，这附近有个有趣的国家，你有没有兴趣呀？叫做演员之国雷奇翁。」

师父在某个餐厅独自用餐的时候，外表轻佻的男子跟她说了这个国家的事情。

「这个故事之国有够厉害的，从卫兵的招呼就很厉害了。」

他这么说，硬是把记载了这个国家位置的地图（要钱）塞给师父。

然而，她并没有去过地图上记载的这个国家。师父买下地图后就完全把它忘了，跑去别的国家了。

马上忘记这么有趣的国家很没有师父的作风，不过总而言之，她长久以来把这件事情抛到记忆的彼方。

直到前天。

「两位小姐，这附近有个奇怪的国家──」

我和师父一起吃饭的时候，又有个奇怪的男人向我们搭讪。这时师父想到很久以前买过地图，就这样在知道国名之后历经好几年的岁月，才终于骑着扫帚前往故事之国。

那么。

演员之国雷奇翁，也就是故事之国又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欢迎光临，敝国是演员之国雷奇翁！住在这里的人全部都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观众的故事之国！我们由衷欢迎两位的莅临！」

是。

不愧自称故事之国，这个国家的入境审查也与众不同。

首先一抵达门前，卫兵就在我们面前下跪，热情地高歌解释起这个国家的事情。一大清早卫兵稍嫌太有精神，另一方面我们则是一脸认真。打从一开始就感受到激烈的温差让我头昏眼花。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热情的卫兵，负责两位的入境审查。」

接着我们和卫兵先生说了自己的名字、预定滞留天数、入境目的等，回答了简单的问题。首先由师父回答，预定滞留天数大约三天两夜，入境目的是纯粹感到好奇。于是──

「我的名字是芙兰。预定滞留天数与入境目的和隔壁的人一样。」我这么回答。

卫兵说：

「很好！」

他用力点了点头，「那么两位，请把这别在能清楚看见的地方跟我来。」说完就给了我们写有今天日期的金色圆形徽章。

这是什么？师父侧了侧头问，卫兵就回答：

「那是访客徽章，用来和住在我国的演员做出区别。」

如卫兵最刚开始所说，这个国家的居民全部都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观众；但是要求观光客也要配合就太过分了，所以才会给他们徽章，向周围凸显他们只是一般的观光客。

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二话不说就把徽章别在胸口上。

「那么，我国有几项注意事项，违者必须缴交罚金，请两位注意。」

由于国内的人全部都是演员，必须保护演员的安全，因此国内制定了严格的规则可说是相当自然。卫兵说明「请勿强硬要求演员签名」、「请勿对演员做出无理的要求」等规则，并说这是「观众必须遵守的规则」。然后他又说：

「入境之后，请勿超过当初申告的预定滞留日。」

接着他表示这是「观光客必须遵守的规则」。

听到会被罚钱我有点害怕，可是他列举的规则全都相当普遍而有常识，我和师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很好！」

就这样，我们成功入境故事之国。

○

我们走在棱棱角角石砖铺设的大街上。

听说这座演员之国雷奇翁，是邻近各国的演员为了磨练演技，聚集在很久以前毁灭的国家而成立。

演员之国雷奇翁历史悠久，不过这块土地本身的历史更加漫长。或许是因为这种背景，街景看起来有些老旧，大街上看到的尽是长满青苔的陈旧建筑。

这可形容为感受得到历史风情的沉稳景致。

「…………」

但是街上的人却一点都不沉稳。

「你这家伙！别跑────！」「蠢蛋！你叫我别跑我就不跑啊！」

大街上。

两个大人跟小孩子一样大吵大闹，骑着扫帚横冲直撞。其中一人背着写有「逃犯」的牌子，猛然撞上陈列水果的摊位，在街上疾驰。

「呀啊啊啊啊！人家的摊子！」

路边摊的老板娘发出惨叫，路上顿时洒满红色、橘色与黄色。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这时不知从哪突然现身的青年和老板娘一起捡水果。

「恋情的序曲」。

写着这行字的牌子放在两人旁。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两人的手终于在水果上碰在一起，满脸通红地说：「啊，对、对不起……！」「哪、哪里，我才是！」

就像这样，把眼睛从一连串戏剧性的进展之处挪开，眼前又上演全新的故事。再把眼睛移开，就会再看见不同的故事。

这个国家到处都有故事正在上演。

「这就是故事之国……！」

目睹这个国家的情景，我的心情相当高亢。

「原来如此──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观众，形容得真贴切。」另一方面，师父在日记里写下文字，冷淡地喃喃自语。

我歪了歪头，师父就说：

「这个国家之人表演的戏码也就是所谓的街头表演。用在城市各个角落进行的表演一点一点地赚钱。」

她边说，边用笔指向大街的另一头。

那里是不在乎周遭眼光，热情相拥的一对男女。虽然难为情的光景令人想把眼睛别开，不过仔细一看，两人身旁摆着写有「相爱的两人」的牌子，牌子正下方还摆了一个小空罐。

往来的行人停在两人面前打量了一会儿，就会做出「好演技」的评语，把钱丢进罐子里。

「这座城市里的人一定是在互相切磋演技，磨练彼此的表演技巧吧。」

所以才说人人都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观众。

对这个国家的人而言，表演已经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啊啊！今天真是太美妙了！欢迎光临！」

是。

我们试着光顾咖啡厅，仿佛全世界都充满美好事物的服务生小姐便一圈一圈地旋转跳跃，带我们就座。

服务生小姐的胸口挂着写有「涉世未深的服务生」这行神秘文字的牌子。顺带一提，牌子下果然挂了空罐。

「好演技！那么接下来请表演『阴沉的服务生』！」

店内其中一名客人如此叫住服务生，把钱抛进空罐里。随后，坏掉似地欢笑跳舞的她把胸口牌子上的字改掉，再次像是别的意义坏掉般垂头丧气，说着「………… 我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工作…… 好想死……」大大叹了口气。

店内就这样安静下来后，我和师父举手呼唤服务生点餐。

「两份这个肉酱面。」

师父指着菜单最上面的肉酱面。总而言之到这种店用餐，点主厨推荐绝对不会踩雷是我和师父的共通认识。

服务生的个性和刚才截然不同，看了一眼菜单写下笔记，无力地把头倒向一旁。

「这样就好了吗……？」

她用昏暗的双眼看着我们。

「这样就好了……」

我们没有那么饿──师父说。

「不会后悔吗……？真的不会后悔吗……？」

「应该不会吧……」

「我知道了…… 可惜…… 好可惜…… 呵呵呵呵……」

莫名给师父施压后，服务生小姐就深深叹了口气离开了。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侧着头想，又看了一眼菜单。

菜单正面除了餐点与饮料之外，仔细一看角落还有「特别活动」的栏位。

「…… 她应该是希望我们能点特别餐点吧。」

除了已经看过的「涉世未深的服务生」与「阴沉的服务生」之外，还有「爱生气的服务生」、「丝毫没有干劲的服务生」以及「超巴结的服务生」、「怎么看都像是瞧不起社会个性烂到骨子里的服务生」、「不管是谁都体贴无比中央空调却又渴望爱情有些心理疾病的服务生」等，种类丰富到令人讶异。不只丰富，还很具体，令人纳闷这究竟是卖什么的店。

结果，我们看着被其他客人叫住，不停变化到令人感到有趣的服务生，吃完午餐。

「味道很普通呢。」

师父嚼着面条，视线追着服务生说。

「价格也很普通呢。」

我则是数了数钱包里剩的钱点头。

填饱肚子后，我们走在街上，这次又看见了同样挂着牌子的人。

「优秀的男人」。

写着这行字的牌子旁，是一名搔首弄姿的男子。

在别国看到就只是个可疑人士，但在这个国家这种光景随处可见，看起来相当普通。

「已经见怪不怪了呢。」

「是呀。」我对师父点头。「话说回来，那个男的到底哪里优秀？」

「八成是脸吧？」

我们就这样闲聊，从「优秀的男人」面前路过。

下一秒。

「长得帅少在那边自称优秀的男人！」「想当演员还是想耍帅给我搞清楚好吗！」「给我从头来过！」

背后传来怒吼。

回过头来，站在「优秀的男人」牌子旁的男子被水果蔬菜与石头等各种杂物轰炸。

他们还乖乖地把钱丢进罐子里才破口大骂「别开玩笑了！」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只要付钱，想说什么都可以。

受到民众的猛攻，男子发出「呜喔喔喔……！」这声不符合帅气脸庞的丢脸叫声倒地。

这就是「优秀的男人」吗？

「那个男人到底哪里优秀？」

「哎呀，你看不出来吗，芙兰？」

「师父看得出来吗？」

「是脸呀。」

她回答的下一刻，男子的脸直接被飞来的派击中，看不见了。

「那张脸到底哪里优秀？」

「…………」师父沉默了半晌，清了清喉咙说：「听好了，芙兰。那个男人不论受到周遭的人怎么对待，都平淡自如地站在原地吧？从那副样子你能看出什么？」

「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呵呵，你还差得远呢。」我的师父一脸得意，完全忽视刚才的对话。「你看那个男人。他绝对不会反击，那才是真正的博爱主义者。不论被别人如何对待都不还手，就是这个态度让他成为优秀的男人喔。」

「不是，我觉得绝对不是这样。」

他只是普普通通地被别人批判而已啊……

「嘻嘻嘻！在这个国家无法扮演自己角色的人全都会遇到那种下场。」

我傻眼的时候，不知从哪出现的陌生老婆婆一脸得意地插话。

「老婆婆，愿闻其详。」

「哎呀，小姑娘。你有兴趣吗？」

我一点头，「嘻嘻嘻！那我就告诉你吧。」老婆婆用可疑指数破表的语调开始说明。

「这个国家是演员之国，好的演技会被夸奖，坏的演技会被批判。这个国家就是由高超的演员们日以继夜地切磋琢磨，钻研表演艺术而成立的。」

喜欢解说的老婆婆突然现身，说这个国家身为彼此磨练演技的美妙国家，同时也会彻底批评不好的演技。

这个国家的国民全部都是演员，而演员的责任就是娱乐观众。要是无法达成这项职责，挨骂也无话可说。这似乎就是这个国家的思考逻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又看了一眼「优秀的男人」说：「也就是说，那边的先生是？」

「他只是普普通通地被挞伐而已。」

「她这么说喔，师父。」

「…………」师父老大不小了还鼓起脸颊。「随便，你要这样说也行。」把脸撇开。

她在闹脾气……

「你们记好了。这个国家是故事之国，是个没办法演好角色就会被淘汰的严厉国家。」

「看似如此呢。」我点头望向帅气男子的方向。

他喃喃说着「可恶……」从钱包里掏出钱来。伸出手的另一头，是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穿着打扮和进行入境审查的卫兵相同的人。他用冷淡的声音说：「您的罚金确实收到了。」

唔唔唔？

「那是什么？」

我又问了一次爱解释的老婆婆。

这想必不是什么稀奇的光景，老婆婆没有特别惊讶，「就跟你们看到的一样。」后点了点头。

「无法扮演好角色的人就得支付罚金。」她回答。

顺带一提，老婆婆还朝我们举起写了「爱解说的老婆婆」的牌子与空罐。

…………

这时我突然想到。

演员的责任既然是娱乐观众。

那么观众的责任又是什么？

「──那个，你们两位，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和师父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回过头来，我看到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

他对我们投以冷淡的眼光问：

「我接获居民的通报──你们付钱给演员了吗？」

你们有没有善尽观众的责任呢──他说。

○

自从入境到现在为止，我们看了很多演员表演，但是我和师父连一毛钱也没有付。

我们以为他们和在别国常见的街头艺人一样，罐子的意思是「喜欢再打赏就好」；没想到在这个国家，演员只要表演就一定得付钱，不付钱的人则是会被罚钱。

真是乱七八糟。

实在是太乱七八糟了。不过，俗话说入境随俗。我和老师被拍肩的时候，除了付钱之外就别无选择了。

「被摆了一道呢……」

这个国家的人对于付钱给在路上表演的人肯定毫无抵抗，因为国内的居民全部都是演员，钱只要立一面牌子马上就能赚回来。

但我们这些观光客完全没有赚钱的方法。

换言之，只要待在这个国家就是浪费金钱。

「芙兰，我们马上离开这个国家吧。」

「就是说呀，师父。这个国家太恶劣了，根本就是诈骗集团之国。」

我和师父发现自己受骗上当，决定马上离开，一面接连付钱给在大街上表演的演员，一面原路折返。

没想到我们竟然出不了国。

「请留步！你们申请了三天两夜，所以不得离开！」

卫兵哔哔！地吹了两声哨子阻止我们。

我们入境时，同意了「观光客必须遵守的规则」，承诺绝对不得打破当初申请的入境天数。

卫兵说，延后与提早都不行。

「完全被摆了一道呢……」

「换句话说，从入境的时候开始就全都是陷阱了吗……」

这个国家对旅人、商人及观光客似乎不怎么友善。

只要待在国内就会被收钱，又不许擅自离开。

在三天两夜的时间中，表演时时刻刻在我和师父眼前上演。为了将支出压到最低，我们决定除了吃饭以外不离开旅馆。即便如此，街上仍然到处都有戏码上演。

「既然如此，为了值回票价我们就看到最后吧，芙兰。」

意气用事的师父每次在街上看到演员，就着迷地盯着他们的表演看，然后振笔疾书。她可能是认为机会难得，想详细记录下来。

「师父您是不是有点乐在其中？」

「怎么可能乐在其中？」师父用叹息回应。

不久之后，她灵光一闪。

「只要把眼睛蒙起来不就看不到表演了吗……？」

这个想法简直就是神来一笔。师父马上用布蒙住眼睛。「呵呵呵…… 这样就不必付任何人钱了。」

没想到，不久之后一名女子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说：「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开始朗读。

就这样，师父神来一笔的想法直接被只有声音的表演破解了。

「这下被拿下一城了呢……」

「师父您是不是真的乐在其中啊？」

「怎么可能乐在其中？」

不论如何。

就这样，我们在故事之国的三天两夜里成功生还，离开了国家。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国家，师父在扫帚上露出非常非常愉快的笑容。

以及非常非常邪恶的表情。

○

话说回来。

这时就来稍微回顾我们来到故事之国之前的事情吧。

「两位小姐，这附近有个奇怪的国家──」

我和师父一起吃饭的时候，某个奇怪的男人向我们搭讪。

男子自称旅人，跟我们说近郊有个名为演员之国雷奇翁，是个奇妙无比、充满诈骗集团的恶劣国家。

他说，那个国家从入境瞬间开始就处处都是陷阱，不论是旅人还是商人，钱包马上就会被洗劫一空，是个宛如恶魔的国度。

「演员之国雷奇翁……？啊啊。」

听到一半，师父就说「这么说来……」敲了一下手掌。她以前好像买过这座演员之国雷奇翁的地图。

「都买了地图为什么不去呢？」我问。

「因为感觉很可疑呀。」

师父边聆听男子的话，边回答：「看来没去是正确答案呢──」

男子似乎也被抢走了所有的钱，拜托我们：「麻烦你们尽可能把这件事散布到各个国家！避免我这种受害者继续增加！」

师父侧了侧脑袋。

「话说回来，你在演员之国雷奇翁是怎么被骗钱的？可以详细告诉我们吗？」

「我遇到了很恶劣的诈欺──」

「是哪种诈欺？」

「咦？诈欺就是诈欺啊，还有分哪种？总而言之，你们还是别去这个演员之国雷奇翁比较好，把这张地图拿去餐厅跟旅馆散布吧。」

问他详细情形，男子就敷衍带过，然后去跟其他座位的旅人一样说起演员之国雷奇翁是个多么恶劣的国家。

师父看着男子的背影，说了一句：

「总觉得有点可疑呢。」

几年前她恐怕相当提防，所以并没有实际前往；但是不管怎么想，师父在几年前遇到的人都是可疑男子的同伴。

但隔天，师父就手持笔跟书，说要前往那个国家。

「听到是坏国家还要去吗？」

我这么问，师父便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想看看那究竟是多恶劣的国家。」

令人遗憾的是，人是越多恶评就越感兴趣的生物；越听到不可以看，就越会想把头凑过去。

「况且。」

师父露出大胆不羁的笑容说：

「他们如果从几年前开始就用相同的手法做生意，应该赚了不少才对。」

○

「──然后，妮可就将在故事之国的见闻写成薄薄的小册子，散布到各个国家。她在某些国家散布称赞故事之国的小册子，在别的国家则是到处将彻底痛骂故事之国的小册子当成有益情报贩卖。对妮可小册子感兴趣的人问故事之国究竟在哪里，她却绝对不告诉他们地点。」

「咦咦？为什么？」

小时候的我探头看着妈妈手中的书，挡住她正在朗读的视野。

《妮可冒险记》。

我从小就爱不释手的书。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地点？」我问。小时候的我不理解妮可的真意。

妈妈面带笑容回答：

「不论是好的国家还是坏的国家，人都会感兴趣吧？所以妮可才故意让他们认为，故事之国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开门见山地说，妮可在各个城镇交给居民的小册子上，写满比起可疑男子跟着地图一起交给她的情报还要值得怀疑的内容。

妮可在城镇散布越多小册子，她贩售可疑小册子的谣言就会传开，而那些谣言曾几何时就变成有个魔女在卖不存在国家的书，企图借此赚钱。

「然后呢？然后会怎么样？」年幼的我兴奋地催促妈妈继续。

看到心急的我，妈妈怀念地笑着说：

「演员之国的大人们哭着跟妮可说，她做这种事情很伤脑筋。」

没有外地人造访，演员之国就无法用诈骗手法赚钱了。国家已经够小够不起眼了，要是谣传这个国家不存在，一定会伤透脑筋吧。

当时还是纯洁无瑕好孩子的我，对他们的提案愤慨不已。

「可是，演员之国的人不是坏人吗？太自私了！」

「就是说呀──但是妮可接受了他们的提案。」

「咦咦？为什么！？」

当时的我大失所望。妮可居然会接受坏人的提案！那时不懂得社会污浊的我大受打击。

妈妈摸着我的头安慰我说：「不用担心。」

「因为，演员之国的人向妮可提案的时候，演员之国早就被人认为是假的国家了。」

所以呢，妮可这么回答──妈妈露出略显不怀好意的表情说：

「只要给我钱我就保持沉默。」

从现在开始──她说。

第五章 只有两人的世界

「真难过。」

在突然降临的不幸之前，人过于弱小无力。

他的女友被魔法师杀害。遗体四分五裂，全身的骨头没有一根完好如初。

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应该禁止魔法师入境才对。

即便如此，杀人魔某一天仍突然在国内现踪，并犯下罪行。犯人仿佛在测试刚买的利刃有多么锋利，残杀一名女子为乐，然后突然自国内消失无踪。

以一名少女遭到残忍杀害的事件为契机，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对魔法师的厌恶更加高涨。让犯人逍遥法外的保安局被追究责任，取缔魔法师的入境审查也变得更加严谨。

纵使如此，他的情人也不会回来。

失去的东西再也无法挽回。

「真难过。」

他再次低语。

你怎么会死──他说。

「…………」

库蕾塔独自看着他的背影。

看到他在情人长眠的墓前茫然而立，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对他暗恋的学长，对这起不幸的事件，她一句话也找不到。库蕾塔相当熟悉男子与他的情人。

两人说从学校毕业就要结婚，总是形影不离。两人的感情多么深厚，她熟知到胸口隐隐作痛。

因为她总是看着他们。

所以她知道，不论说什么都只会让男子困扰而已。

于是她对他的背影发誓。

再也不会让这种悲剧发生。

●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

那一天，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出现了第三名被害者。

被害者跟上次及上上次一样，都是国家官员。犯人还用了相同的手法，仿佛在重演前两次事件，或者嘲笑追查事件的保安局。

从遗体的状况来看，他明显是被魔法杀害的。被害者被塞在折成一半的床垫里，全身布满数不尽的刺伤，以及受到一再拷问的痕迹。

没有人给出听见惨叫与声响的证词。这次的被害者也是早上佣人来叫他起床时，发现变成遗体的官员而使事件曝光。

就被施加拷问来说，昨晚实在太过安静，床垫上的血迹也明显过于稀少。由此可以推测他是在别的现场遇害，再被带回房间放在床上折成一半的。

「恶呕……」

菜鸟保安局职员双手摀着嘴，压抑涌上喉咙的恶心感。

用浮现泪水的双眼环视周围，她看见其中一名局里的一位前辈。

这一个月以来，直至今日发生了两起相同的事件。库蕾塔在两处犯罪现场都吐了。

「想吐就去吧。」

局里的前辈语带叹息地推了一下她的背。

「对不起……！」

库蕾塔尽量避免摇晃身体，快步远离遗体，在案发现场的厕所吐了。就算经历了好几场惨绝人寰的杀人案现场，她还是习惯不来。

「又来了…… 又……」

不快感在腹部底部盘旋。

身体颤抖不已。

「魔法师又杀人了……」

那是因为看到杀人现场，还是对魔法师的恐惧与愤怒。

她不得而知。

○

「我国，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原则上禁止魔法师入境。」

在旅行途中，我曾遇过好几次拒绝魔法师入境的国家。大多数时候，像我这种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别着象征魔女的星辰胸针，不论怎么看都是魔女扮相的人，基本上都会吃闭门羹。

这个国家，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站到门前时和我传达了禁止魔法师入境的旨意，接着说「请稍等一下。」让我枯等了一个小时，才说「您在雨中旅行想必十分疲倦，平时禁止入境，不过这次是特例。请随我来。」带着我走。

真要说起来，比起在雨中旅行，在雨中莫名其妙地干等还比较累人。

就这样，我带着和天色同样阴郁的心情来到会客室。

「您就是旅行魔女小姐吗？幸会。」

比想像中还要年轻啊，一名老翁说。

尽管说出讶异的言词，他的表情依然毫无改变。老翁自称保安局的局长，拿出甜甜圈与红茶招待我。

甜甜圈跟红茶……

最近好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呢……

「谢谢。」我一面道谢，一面在局长先生前就座。「我想先说清楚，准许我入境的条件如果是要我做尽坏事的话恕我拒绝。」我先打了剂预防针。

「怎么可能会有官员委托那种事？」局长先生轻轻一笑四两拨千金。

不，我最近才刚遇见类似的事情。

「那么，请问有何贵干？」

我侧着头请他继续，局长先生就说：

「请看这边。」他在我面前放上贴了好几张照片的资料。

「…………」

资料和数起凄惨的事件有关。壮年男性们惨死在漂亮地折成一半的床垫里。根据资料，他们似乎是这一个月内遇害的国家官员。

遗体的表情扭曲成与生前截然不同的恐怖样貌。从全身的伤痕推测，他们不只被夹成两半，还惨遭利刃千刀万剐。

「这是？」

什么？

我从资料中抬起头，局长先生就平淡地说了起来。

「我国严格禁止魔法师入境，当然国民之中也没有任何魔法师。能够轻而易举残害人命的魔法师，对我国来说就只是威胁而已。」

但他交给我的资料，明显就是魔法师引起的事件。

「看样子从一个月前开始，有威胁混进了我国之中。尽管不晓得他从哪里来，或者只是一直潜伏至今…… 都改变不了他是威胁的事实。令人惭愧的是，我国的力量不足以在毫无伤亡的前提下与魔法师正面冲突。」

「…… 若是魔法师引起的事件，何不委托专门处理的组织？」

「魔法统合协会吗？」局长皱眉说：「我国不希望欠他们人情。」

「所以才想把来路不明的魔法师当成抛弃式的武器吗？」

「我并没有那么说。」

但言下之意一样吧。

只要找外地来的魔法师处理在国内大闹的魔法师，最起码能避免保安局和魔法师正面冲突，也能将居民的损害抑制在最小。我不是笨蛋，至少能从状况推测到这点意图，但局长仍说出借口般的话。

「我们不过是想请魔女小姐负责处理魔法师嫌犯万一大闹时的情况罢了。从事件调查到逮捕，基本上都由我们全权负责。」

「换句话说，我就是以防万一的王牌吗？」

「您意下如何？」

局长先生问。

我望向窗外。倾盆大雨下个不停，短期内似乎不会停歇。

是要忍受倾盆大雨在外面的世界旅行，还是暂时停留在这个国家。

究竟哪边比较好？我稍作思考后，回答：

「也好，我就答应吧。」

「谢谢您。」

局长的表情看起来不大高兴，点头说：「那么，我现在就去带今后与魔女小姐同行的职员来，在那之前请魔女小姐换上看起来不像是魔法师的便服。」

即使协助解决事件，让我入境仍是特例。在停留期间，我身边似乎随时都会有保安局的职员陪同。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把我当成罪犯呢。

「还有，在我们下达指示之前，请务必将事件的事情保密。不论在街上遇到任何人，都请绝对不要透漏关于事件的资讯。」

离开会客室的时候，局长想起什么似地回头，这么对我说。

我侧着头问：

「你们没有将事件公开吗？」

「那当然。」

局长先生干脆地点头回答：

「知道魔法师在城里闲晃，会害人民陷入恐慌的。」

○

换上简单便服的时候，和我一起行动的保安局职员来了。

「我是保安局职员，库蕾塔。从现在开始与你一同行动。请多多指教。」

她的年龄跟我相仿。

听说，她是刚加入保安局的新人。

黑色基底的半长发，光照不到的内侧是和瞳孔相同的墨绿色。她穿着黑色的制服，对我严肃地敬了一礼。她肩上背着一挺来福枪，僵硬的表情看起来像在紧张，也像是在戒备。

「我想局长已经跟你说过了，基本上魔女小姐必须时时刻刻和我一起行动。不论做什么都不得离开我身边。」

「我想就算想离开也走不了的说。」

她敬礼的手，和我的一只手用锁链连接的手环分别铐了起来。锁链长度让我们最远无法超出大步走三步的距离。

「请你尽量避免做出任何会被怀疑的事情。」

看样子，这个国家没有魔法师是事实。手环只有连接我和库蕾塔，指尖能行动自如，随时都可以使用魔法。

他们对魔法师可说是毫无知识。

「我尽量。」我轻轻点头，「不论如何，今后请多多指教。」伸出手朝她走近一步。

随后。

「咿……！」

她缩起身体向后退。

反射性的畏缩就像是看到黑色的虫突然从阴影中窜出来一般。

…………

「也请你尽量别做任何会被怀疑事情喔。」

看来前景堪虑了。

不过，这个国家究竟为何如此忌讳魔法师？

「总之我先带你去我家，请跟我来。」从会客室来到大街上，库蕾塔撑着伞，不看我的眼睛迈开步伐。

在倾注而下的雨中，老旧红砖民宅并列的街景迎接我的到来。

「这个城市真漂亮。」要是天气晴朗就更好了。

我避免被她抛下追上她的脚步说。

「在我国的历史之中，没有种族犯下和魔法师相等、无法挽回的大罪。」

库蕾塔不敢看我，对着雨说：「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母还小的时候，魔法师自国外入侵，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

他们闯入民宅，杀害抵抗他们的人，掠夺所有值钱的物品，欺凌了一顿能用的人之后，将他们自国内掳走。

看样子，当时的治安比现在还要差劲不少，有造访各国尽情满足私欲私利的魔法师团体存在。

幸好那群魔法师在那之后被邻近各国同心协力讨伐，却在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中深深烙下了对魔法师的恐惧。

当时住在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们因为同胞犯下的错误而无地容身，只好离开。

魔法师很快就从国内消失了。

「因为这种历史，我们从很久以前就严格禁止魔法师入境。」

库蕾塔背对着我，自言自语似地嘟哝：「我跟局长都反对让魔法师入境。因为魔法师不是人。」

「…………」

「决定仰赖魔法师的帮助──让你入境的是我国高层的指示。我国在历史上，过去曾两度无意间让魔法师闯进国内。第一次是四年前，第二次则是这次。这次我们一定不能让魔法师逃跑，一定要逮到他。」

因为他四年前脱逃了──库蕾塔低声说：

「结果不论怎么拒于门外，魔法师也会不停冒出来。」

「你的说法听起来像是在讲某种麻烦的害虫呢……」

「所以我们才特别允许你入境。要让偶然间造访的你入境，还是请魔法统合协会派遣魔法师，保安局只剩下这两个选项了。」

「所以说，最后就让比较能够接受的我入境了，是吗？」原来如此。「看样子，国家高层的思考方式比现场的基层还要有弹性呢。」

魔法师就交由魔法师对付。

的确是非常合理的判断。

「他们只是想证明自己提出了某种对策而已。在安全的地方出一张嘴谁都做得到。」

「…………」

结果，简而言之她就是想说「我不打算跟你这种害虫打交道」的意思吧。真冷淡呢。

「我会提供最基本的食宿给你，但请你绝对不要出手。」

「我知道了。」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照做吧。简单来说，我只要发呆就好了吧？正合我意，我最擅长混水摸鱼了。

「──嗯？嗨，这不是库蕾塔吗？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就是这样，在一段阴沉的对话并决定完全不与我相关的下一刻。

路上迎面而来的男子举起伞，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们。

他的年龄可能不到二十五岁，体格纤瘦，身高也不低。也许是因为雨天的湿气，一头卷发更显得蜷曲。他的穿着非常轻便，但笔挺的衬衫与长裤一尘不染，吊带笔直地架在肩膀上。从外表看来，给人一股一板一眼的印象。

「好久不见，今天是保安局的工作吗？」

但是真要说起来，男子的表情反而散发出平易近人的气息。他对库蕾塔露出柔和又温暖的笑容。

「啊！好、好久不见，狄洛斯学长……！」我从背后看见库蕾塔耳朵越来越红。

「嗯，好久不见…… 那位是？」

被称为狄洛斯的青年将视线转向我。

「啊！这个、这个人是，呃……」库蕾塔慢了一拍，慌慌张张地转头看我。随时都会喷出蒸气、红通通的脸映入眼帘。

她焦急到陷入恐慌。

「呃…… 这个……」轮流看了看我和狄洛斯后，她说出「你、你猜是谁？」这怎么听都可疑无比的回答。

「嗯……」狄洛斯把视线从我脸上挪开，往下移后停在我的手上。「总觉得是关系非常密切的人呢。」

「你、你怎么知道……！」

库蕾塔错愕地瞪大眼。

不是，大白天就感情融洽地把手铐在一起走在街上，当然会被怀疑啊。

「…………」真伤脑筋。

真的真的前景堪虑。

我大大叹了口气，「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做伊蕾娜。」把手搭上库蕾塔的肩膀。

「我是她的搭档。」接着如此向狄洛斯自我介绍。

「搭档？」

狄洛斯侧着头问。

我点头表示肯定。

「保安局的菜鸟会两人一组一起工作，为了加深搭档的情谊，必须从说早安到说晚安二十四小时一起行动。」

「嘿～！原来是这样。那么，那个手环也是？」

「当然是为了加深搭档的情谊呀。对吧，库蕾塔？」

我说得对不对？嗯？我催促库蕾塔回答。

她说：「素、是、是的！」，她僵硬地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原来如此……」狄洛斯似乎把我当场随便想到的借口当成事实接受。「可是，真的好久不见了呢，库蕾塔。上次是什么时候──」

他的兴趣再次回到库蕾塔身上，两人间展开简单的近况报告与客套话。

「──对了，难得见一面，下次要不要找个地方吃饭？」

「好、好的！」

「啊，你想去吗？这样啊。那就得挑餐厅了呢…… 啊，话说回来，最近大街上开了一家好吃的餐厅，去那边如何？」

「好、好的！」

「日期怎么办？明天可以吗？」

「好、好的！」

「这样啊，那就明天在餐厅见吧。我很期待喔。」

「好、好的！」

库蕾塔紧张到只会回答「好、好的！」所以不知道算不算客套话。

不论如何，约好一同用餐后，狄洛斯就说了声「再见。」挥挥手，消失在雨下个不停的大街尽头。

「…………」

「…………」

下雨的大街上，只剩下我，还有叫我不要出手，强制我别做会被怀疑的事情，却又做出一堆可疑言行举止的库蕾塔。

「真的前景堪虑呢。」我叹了口气。

「唔呃……」她依然满脸通红，转身背对我说：「……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没有办法。」

看她的表情，不难想像狄洛斯对库蕾塔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那想必是她的暗恋对象。

但是。

「我先跟你说一件事，库蕾塔。」

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想跟她面对面交谈，肯定还要花上一点时间。

于是我在她身旁，不与她对视，说出一句话。

把魔法师当成害虫也没有关系。

「只要好好利用，害虫也能变成益虫喔。」

「…………」

库蕾塔在我身旁露出讶异的表情。「…… 什么意思？」

就算你这么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们是命运共同体。总之，起码只有表面上也好，我们就好好相处吧，搭档。」

○

只要被锁链铐在一起，我就不能去旅馆投宿，行动极度受到限制。

在雨中走了一阵子，我们来到库蕾塔的住处──面向街道的公寓套房之一。她的房间一尘不染，但与其说是干净整洁，比较接近纯粹没有东西。

「你一个人住吗？」

我的声音在没有人迎接的寂寞空间中回荡。

「因为我的工作时时伴随危险，所以不跟家人住在一起。」她放下来福枪，边脱下制服边回答：「保安局面对的是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罪犯，还有像这次一样，不知不觉间溜进国内的魔法师等危险人物。我不想把家人卷进危险之中。」

「原来如此。」

我点头望向房间角落。

架子上摆了几张照片。有和父母一起拍的照片、有狗的照片，还有跟朋友一起欢笑的库蕾塔。有漂亮风景的照片，以及在刚才遇见的暗恋对象身旁，脸颊发红的库蕾塔。

那些在只有最基本生活用品的房间中显得格外耀眼。

「住在这个国家里，不论是谁肯定都有珍贵的人。」她看着我视线尽头的东西。「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像那样笑着生活，必须要有做好觉悟的人担任守卫的工作。」

「而你正肩负这个职责。」

「不只有我。」库蕾塔缓缓摇头。「我会和保安局的伙伴们一起守护。」

「…………」

我觉得她想背负这个重责大任还太年轻了。看着照片的她，背影是如此地娇小。

「幸好我不跟家人同住。我的父母比我还讨厌魔法师，就算我们被锁链铐在一起，他们一定也无法忍受跟魔法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样吗？话说回来，能请你稍微拿下这个锁链吗？」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库蕾塔对我露出看见垃圾般的眼神。「跟我当初说的一样，我的责任是监视你，不可能拿掉。」

「这样吗？」

「对。」

「话说回来，脱下来的衣服你打算怎么洗？」

我指着她的脚边。制服跟脱下来的皮一样，挂在发出当当声的锁链上。只要一只手被锁链牵着，不论再怎么挣扎都没办法完全脱下上衣。

「…………」

「…………」

片刻的沉默。

然后她百般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 听清楚了，换衣服的时候我会松开锁链，你绝对不要打歪主意喔……！」

她跟充满戒心的野猫一样瞪着我，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锁，从我们之间拿走脱下来的衣服。

「虽然我们才刚见面，可是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少根筋呢，库蕾塔。」

「要你管。」

她一瞥把脸背对我。「只要能破案，怎样都无所谓。」

「话说回来，你们有犯人的着落了吗？」

我从入境的时候开始就有点在意，保安局的人和库蕾塔的话似乎都以我几天就会离开国家，事件几天就会结束为前提。

她对侧着头的我颔首说：

「我们从目击情报掌握了大致上的外表特征了。」

●

「唉，真过分，真过分。」

在地下室洒落的微弱月光中，她悲叹道。

她身穿红色礼服，摇晃着深紫红色的长发，以血一般鲜红的眼眸仰望明月。她握着今天的报纸，一次又一次地悲叹。

「我明明这么努力，为什么国家就是不肯承认魔法师的存在呢？」

她深深叹息。

她约从三年前开始展开活动，约一个月前左右开始展开表面上的行动。在没有魔法师的国家出生，她对魔法师这种存在深感好奇。

骑乘扫帚在天上翱翔，用魔杖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操纵水火闪电，一手就能引起各种现象。只在书中看过的魔法师令她向往不已。

翻开国家的历史，上头简单记载了小都市亚斯帝基托斯为何没有魔法师的理由。

「──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母还小的时候，亚斯帝基托斯的人们将虐杀无辜人民的魔法师们扫地出门。没有魔法师的这个国家，就建立在这种历史之上。」

国家的史书上确实如此记载。

「但那是编造出来的历史。」

她将魔力注入魔杖前端。「魔法师并没有从这个国家消失。其实只是这个国家让人们以为自己不会魔法而已。」

她挥舞魔杖，演奏出一曲魔法。

穿刺声，断裂声，破碎声，辗绞声。

红色的飞沫喷溅，她呼出的气息同时带有一股热意。

「城里如果充满什么都做得到的魔法师这种方便的存在，国家就算什么时候被推翻都不奇怪。所以表面上才说是把他们排除在外吧？这样比较方便呀。」

她挥舞魔杖。「很久以前发生魔法师造成的虐杀事件也是假的吧？这个国家的历史谎话连篇，国家高层不过是拔掉民众的獠牙，让群众无力反抗罢了。」

我会使用魔法就是最佳证据。她用魔杖前端扶着嘴唇说：「这是命运。我被上天选上，将魔法师从虚伪的历史中解放。」

必须阻止国家的阴谋才行。

必须夺回魔法师的自由才行。

保安局每次隐瞒她引起的事件，使命感就让她更加热血沸腾。

「我说，你也这么认为吧？」

太棒了，太棒了。

她喃喃说道，朝视线尽头的血泊中心微笑。

○

第四名被害者和过去三人一样是这个国家的官员。

遗体在被折成一半的床垫里不自然地扭曲，这一幕和过去在照片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赶到现场的保安局职员与库蕾塔对于步调明显过于快速的罪行感到焦躁。

「又有那个红衣女子的目击情报。」「为什么抓不到她？」「果然还是公开事件收集犯人的情报比较好吧──」「呜…… 恶呕呕……」

我在远方看着遗体。

对方一定花了很多时间，慢慢地尝试各种魔法杀害他。好几片指甲被拔了下来，手指凹向不自然的方向，一部分肌肤遭到烧伤，身上布满各种形状刀械的伤口，还有被钝器殴打的痕迹。虽然已经是第四次了，犯人似乎还没决定拷问的方式。

光看使用魔法的痕迹就能得知使用的魔法种类相当广泛，给人凶手不吝尝试各种魔法的印象。

但这次有一个和过去最具决定性的不同。

我望向床后的墙壁。

「沉默是罪」。

干掉的血迹写着这一句话。

无须多说，这句话是写给追查事件的保安局职员看的。在过去三次罪行的资料中都没有看到这种讯息。

将被害人带去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杀害，然后搬回家中对床垫动手脚。

犯人明显想要吸引目光，似乎是对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而感到烦躁。

「…… 你们不公布吗？」

我对库蕾塔投以入境时相同的疑问。

「…………！」她摀着嘴，眼眶泛泪地摇头。「伊蕾娜入境的时候，就已经不能采取那种方法了。」

「意思是？」

「保安局请求魔法师协助的事情要是公诸于世，信赖就会跌落谷底。高层决定请求魔法师协助的时候…… 我们就只能暗地里…… 处理事件，呜呕……」

「…… 吐出来会舒服一点喔？」

「对不起……！」

她犹豫地点了一下头。

我带她去厕所，还帮她拍背。这就是用锁链铐在一起的同伴的责任吧。

「呜呜呜呜…… 呜呜……」

她对着马桶发出呜咽声。

那是呕吐造成的呜咽，还是她在哭泣，我不得而知。

在那之后，我们打听情报调查事件；但是一如既往，虽然有红衣女子的目击情报，仍不晓得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就这样不清楚下一个牺牲者是谁，一味地虚度时间。

「你好像很忙呢，库蕾塔。」

即使到了晚上，她依然心情低落。

难得和暗恋的人约会，她却无精打采地低着头。

「对不起……」

「没关系，不用跟我道歉……」狄洛斯在对面的座位撑着脸颊，看着我们说：「今天发生了什么案件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我点头回答。

见到我若无其事地加入两名老朋友的聚餐，狄洛斯并没有特别排斥；但看我的眼神似乎散发出一股「奇怪…… 我有邀她吗？搭档在这种时候也得在一起吗……？」的气息。

我们被锁链铐在一起，所以无可奈何。

我也希望尽可能地避免介入库蕾塔的私生活。

「话说回来，今天要跟狄洛斯聚餐对不对？锁链要怎么办？聚餐的时候要拿下来吗？还是我干脆直接跟你去呢？」

我事前这么问过她。

她听到我的话便只有回道：

「好……」

她看起来心不在焉，怎么听都像是意识飘到远方，漫不经心地回答。

「嗯？你要选哪边？」

「好……」

「库蕾塔？」

「好……」

「聚餐的时候要解开锁链吗？」

「好……」

「还是我要陪你去？」

「好……」

「还是干脆直接取消聚餐呢？」

「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下不行呢。」

保安局的局长说，库蕾塔每次发生事件都会变成这样，过去发生杀人案时，她的心情也非常低落。

她也太善良了吧。

局长先生说，发生第四起杀人案的今天，她比平常还要沮丧。

「──话说回来，我还没跟伊蕾娜自我介绍呢。我是狄洛斯，库蕾塔学生时代的学长，现在在国家公所工作。」

说不定，接连发生的杀人事件让库蕾塔联想到了狄洛斯。

一连串事件的目标都是官员。

而她的心上人也有可能成为犯人的猎物。

「你在公所工作吗？」喔喔，真厉害，我瞪大眼说：「会不会很辛苦？」

「辛苦是很辛苦，不过比不上库蕾塔。」狄洛斯看了一眼库蕾塔，回过头对我说：「守护国民的工作是我难以想像的重责大任。和她每天背负的职责比起来，我的工作算是轻松的了。」

狄洛斯笑了。

「所以说，发生了什么事？」

他问依然消沉的库蕾塔。

「…………」

被他这么一问，库蕾塔犹豫地沉默了半晌，终于慢慢开口了。

「每次看到不幸的人，我都会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过去的三起事件，以及这次的事件，绝对都不是她的错。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害他们死去。

即便如此，她依然感到自责，也许是因为她背负的工作实在是太过沉重了。

「每次看到别人遇到凄惨的遭遇，我都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其实能防范于未然，或者能在更早的阶段阻止悲剧发生。」

即使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挽回。

她说自己还是忍不住期盼会有别的可能。

目前事件详情尚未向一般大众公布，因此她用的词汇也十分抽象。

即便如此，狄洛斯好像还是理解了。

「我想库蕾塔你应该知道──四年前我有一个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他平淡地说起往事。「她是我学生时代的同学，笑容非常美丽、内心坚定，是个绝不扭曲信念的坚强女性。即使她过世后的现在，我还是忘不了与她相处的日子。」

「…………」库蕾塔慢慢点头。

「她去世后的日子，我的日常生活像是开了一个大洞，只感觉得到愤怒与悲伤；但是，我没有把情绪发泄在任何人身上。」

他说。

他又说，自己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库蕾塔现在的心情。

「你是怎么重新振作的？」

库蕾塔问。

他微笑回答：

「人不该为了昨天的烦恼而活，应该为了明天而活。」

他说，那是非常微小的变化。「人不该为了应该这样做、应该那样做的烦恼而活。我只是改成想明天想做这件事，接下来想试试那件事，仅此而已。虽然不是值得炫耀的改变──可是，光是经过这细微的变化，现在的我过得还算幸福喔。」

简单来说，就是改变看待事物的角度。

「选择烦恼未来，而不是烦恼过去的意思吗？」我换个说法问。

「就是这样。」

他重重点头。

然后，他用微笑结束了这沉重的话题。

他从桌子对面伸手握住库蕾塔的手说：

「就算思考昨天能有什么别的可能，一定只会折磨自己。所以库蕾塔，明天以后要创造新的希望。」

○

晚上。

回到库蕾塔家，我们轮流洗澡，发呆了一会儿之后准备就寝。库蕾塔睡在自己的床上，我则是躺在沙发上。

「我想你应该还不太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至少今晚发生事件的可能性很低，我想今天应该可以安心地睡一觉才对。」

即使在沙发上看不见她的身影，但从她今天一天的模样看来，她明显十分憔悴。

「…… 你为什么能那么确定？」

沙发背后传来懦弱的声音。

第一起罪行与第二起罪行的空窗期约三周，第二起与第三起相隔一周，第三起和第四起之间只有短短的三天。

犯案的步调明显提升，让包含库蕾塔在内的保安局职员感到焦躁，但──

「犯人是会精心布置犯罪现场的人，我想她应该会想做好万全的准备才下手犯案。而且她是想要出名的犯人，一定也想观察社会与保安局的反应。」

所以急着今晚犯案的可能性几乎是零──我对库蕾塔说出这最起码的安慰。

「…… 谢谢你。」

依然缺乏气力的声音响起。

「我只是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而已喔。」

不是什么值得受到感谢的事情。

「不是刚才的那句话，今天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她又呕吐，又没办法一个人去聚餐，还出了很多状况。话虽如此──

「我想那么做很正常喔。」

「…………」短暂的沉默后，她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了非常失礼的话。可是──」

「不要为了昨天的烦恼，而要为了明天而活。你向往的人不是这么说吗？」

「…………」

这个国家肯定从小就教育库蕾塔这种年轻人厌恶魔法师。既然如此，该反省的就不是她，而是这个国家本身。

她完全不必感到有责任。

「毕竟魔法师也是普通的人类，不是所有魔法师都跟历史书上写的一样野蛮。」

「…… 说得也是。」

「但是，我想这次的魔法师毫无疑问是坏人。」

「说得也是。」

「所以说，明天要怎么办？」

我问。

她用比刚才还要清楚一点的语气回答：

「避免第五名被害者出现。」

隔天，保安局改变了一部分行动方针，将重点摆在保护官员上。

由于已经从目击情报掌握了嫌犯大致上的外观特征，保安局职员悄悄地跟在官员们身边，打算等犯人大摇大摆地在第五名官员面前现身的时候进行处理。

虽然不晓得这个方法会不会顺利，至少就行动性质上，跟来历不明的旅人感情融洽地铐在一起就只会干扰库蕾塔，结果她遭到以自由行动为名的排挤。

「这样反而比较方便。」库蕾塔说。

看着一早就急急忙忙赶往公务员身边的保安局职员，库蕾塔和我待在保安局里，重新整理一次事件细节。

「来思考明天之后的事情吧。」

库蕾塔在墙上摊开地图，边拿着笔喃喃自语着「第一个被害者的家是在这里，第二个则是在……」边在地图上做下四个记号。「过去搜集情报的地点都限定在犯罪现场附近。」

保安局希望尽量避免市民发现事件，探听情报的地点的确是范围最小又最恰当的选择。

我看着地图交叉双手。

「话说回来，掌握了外观特征很好，却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在目前的状况下想打探情报也不能到处乱问，没办法缩小犯人的范围呢。」

「对。」库蕾塔点头。

「笔可以借我一下吗？」

我从她手中接下笔，接着在第一个被害者的家外围画了一个圆。

「魔法师就性质上，不论如何能够使用的魔力量都有限制。不管模拟了多少次，实际下手犯案与练习仍然天差地别。犯人会故意在遗体的遗弃现场精心布置，我想她的生活圈应该距离第一名被害者的家不远才对。」

犯人一度带走被害者，在安全地点杀害，然后再回到被害者的家故布疑阵后离开。这种作案方式明显大费周章又引人注目。

她一定十分注意魔力避免在中途耗尽。

我在第二名被害者的家，以及第三名、第四名的家外围同样画了圆。随便在地图上画的大圆，有一小部分重叠。

「…………」库蕾塔露出复杂的表情，看着地图点头说：「也就是说，这些圆重叠的地方很可疑吗？」

「很有可能。」

我点头表示同意。

幸好现阶段已经掌握了犯人的性别、发型甚至服装──具有什么样的外表特征。

于是。

「我们今天就来找到犯人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吧。」

锁定生活圈到一定程度后，我们感情融洽地两人一组开始探听情报。

犯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一面打听，一面使依照目前线索模糊不清的犯人形象逐渐鲜明。

库蕾塔问街上的人。

「不好意思，我们正在找人──」

刻意锁定国家官员这种重要立场的人涉案，不难想像犯人基于某种原因对国家体制抱有不信任感。

目击情报能掌握大致上的年龄。

「她恐怕比我还有这边这位灰发的小姐还要年长一点──」

从她身穿华丽的礼服，以及第一次犯案就使用大胆的手法可以见得，她对自己充满信心。

从受害官员的家调查他平常的行动范围、具有计划一连串罪行的知识、能在公务员住宅区──富裕阶层的社区闲晃也不会被怀疑，代表犯人本身也很有可能属于富裕阶级。

然后从她会以极为残忍的方式杀人来看，明显可以得知她对杀害他人感到一定程度的快乐。

库蕾塔说，快乐杀人犯在下手之前，大多会对动物做出相同的事情。

「这附近几年前发生过动物离奇死亡的案件吗？」

库蕾塔从各方面寻找犯人的线索。

这个国家虽然没有魔法师，却绝不是拒绝与外国交流。

「还有，你有没有看过持有魔导书的人？」

对于这个国家的人们来说，那是毫无意义的物品。然而对犯人而言，却足以成为教科书。

我们谨慎地选择打听情报的对象，四处询问。

富裕阶级常光顾的餐厅、贩售魔法师相关书籍的大书店。

我们小心翼翼地到处询问。

「不知道耶……？没听过那种人。」

一个人，两个人。

「没听过……？我没有印象呐……」

我们脚踏实地地探听情报。

「虐待动物？没有，这附近没有那种人……」

然后大约三个小时，拓展范围打听的时候。

「我记得，有个小姐符合你们说的特征，她就住在这附近。」

富裕阶级的壮年男性听到我们的问题点头。

他还说，他认识那名女子。

「她有点奇怪，会说『这个国家的人被政府洗脑了』。我记得她叫做──」

●

艾姬娜从小就时常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她不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总是自己一个人吃饭。

假日也独自一人度过。

她从小就一直是这样，在学校几乎不跟别人说话。她自幼开始就什么都能自己一个人做好。成绩优异，也会做菜。

但一个人什么都办得到的同时，代表她无法跟周围的人打好关系。她和同年龄孩子间的鸿沟与日渐深。

她为什么和别人不同？

她的探究心，最终抵达被国家排除的魔法师。越是调查，她越是对魔法着迷。

拿着靠非法管道取得的魔杖，第一次使出魔法时。

她感受到命运的指引。

「好幸福，好幸福。」

城市在骚动。

艾姬娜引起的一连串事件至今依然尚未公布，但这并不代表她的行动丝毫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城市到处都能看见保安局的人就是最佳证据。

只要再杀一两个人，国家一定就会公布艾姬娜的罪行了。

一定就会承认魔法师的存在了。

再一下就好。

她来到实现理想临门一脚的地方。

「好棒，好棒。」

下一个猎物要选谁才好呢？

她心情雀跃地漫步。

她的视线尽头。

是一名黑发青年。

他叫做狄洛斯。

是在国家公所任职的公务员。

○

我们马上将得到的情报报告给保安局长，和整个保安局共享。

不快点行动显然会出现新的被害者，我们也已经找到了犯人的所在地。

「魔女小姐，可以麻烦您吗？」

换句话说，就如当初的预定轮到我出马了。「请你们两人前往犯人的住处，用尽可能不被周遭发现的方法逮捕她。虽然不问生死，但请尽量活捉。」

就算要我尽可能不被周围的人发现，对方若是大闹一场我也无可奈何。

换句话说，就是边跟那个艾姬娜和平地交谈，不给她使用魔法的机会，静静地铐上手铐的意思吗？

明明对魔法毫无知识，还真强人所难呢。

「总之，我尽量。」

我可没说自己办得到。

如今厘清了犯人的身份，我和库蕾塔已经没有铐在一起的理由了；不过这个国家的人对于魔法师的评价依旧显著低落，可想而知不可能允许我解开。甚至给人一种会说「魔女不是最顶级的魔法师吗？连这个国家的杀人魔都抓不到吗？」因为无知而过于期待的感觉。

结果我和库蕾塔就这样被锁链铐在一起，走向富裕阶级的社区。

魔法师艾姬娜的家周边已经受到保安局监视，根据他们回传的报告，可以在窗内──家中看见过去在案发现场现身的女性嫌疑犯，艾姬娜的身影。

我们只要冲进去就好。

「如果我们搞砸了怎么办？」库蕾塔握紧来福枪的背带低语。

她的声音微微地颤抖。

「他们待在外面，恐怕是因为不相信我们吧。」

「…………」

要是失败，让艾姬娜逃出门外，他们恐怕会即刻开枪。虽然不晓得之后打算怎么隐瞒，但应该是判断比出现第五名牺牲者还好才对。

「不能失败呢。」

我说。

终于，我们来到艾姬娜的家门前。

那是栋又大又气派的民宅。门上装了门环，叩叩地敲了两下，屋内便传来「来了～」这一声沉稳的嗓音。

我们自然地对和想像中的不同而沉默不语。

接着脚步声靠近门扉，还来不及调整呼吸门就开了。

「请问是哪位？」

深紫红色的长发，鲜血般的红色眼眸。

她的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身穿红色礼服，外表和目击情报如出一辙。

「您就是艾姬娜小姐吗？」

库蕾塔问。自己是什么人看她的制服就知道了。

「…… 你是保安局的人对不对？请问有什么事吗？」

艾姬娜看起来十分困惑，也十分做作。

「其实我们有点问题想问您，请问现在方便吗？」库蕾塔踏出一步，把脚塞进门缝中避免她关门逃跑。

下一秒。

「怎么了，艾姬娜？」

门后传来这一声。

艾姬娜背后传来一声温柔的询问，男性的嗓音似曾相识。

「有客人吗？」

是狄洛斯。

他在门后温柔地笑了。

○

「她恐怕有共犯。」

和库蕾塔两人一起看着地图，缩小犯人住处范围的时候，我说：「一连串罪行，难以想像是单单一名可疑的女性所为。」

在缩小犯人所在范围的时候，我突如其来说出的这句话，让库蕾塔看起来有些困惑。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她问。

听到她这么说，我想起第四名被害者的遗体，以及过去三起案件的被害者遗体。

「魔法就跟写字一样，每个使用者都有自己的习惯。比如说，以产生火焰的魔法为例，魔力的注入方式与注入量，以及注入时间不同，当然会影响火焰的大小。这就是因人而异的特征与个性。」

基本上，这种特征在自学魔法的魔法师身上特别常见。在学校学的魔法，不论是好是坏都比较少有特征。

「…… 也就是被害者身上的伤口有很大的魔法特征吗？」

库蕾塔侧着头问。

我不肯定也不否定。

「更准确一点来说，特征有两种。」

这个国家的保安局职员，恐怕是因为对魔法师缺乏知识才会没有发现。我把最初三名被害者的遗体照片一字排开，指向身体上的伤痕。

「犯人们身为魔法师的能力应该还不高。被害者身上的伤痕中，有被火焰烧伤的痕迹。乍看之下，分别有广范围火焰，以及烧灼身体一部分范围的两种魔法。除此之外，还有以冰块结冻，用魔法扭曲一部分身体部位等各式各样的魔法；但是每一种魔法都有一次使用庞大魔力的痕迹，以及魔力消耗比较保守的痕迹两种。」

而这些特征的差别随着第一案、第二案、第三案等作案次数增加，都没有减少。

「这只是我的推测──掳走被害者，负责搬运的应该是共犯才对。」

搬运时恐怕使用了魔法，因此参加拷问时必须节省一定的魔力。另一方面，目击情报中举出的可疑女性不需要考虑搬运用的魔力，因此可以毫无顾虑地凌虐被害者。

他们恐怕就是这样分工合作，袭击被害者的。

「不过，这充其量只是我的猜测──」

「…………」

库蕾塔垂下眼。

她大大叹了口气，嘟哝：「那就讨厌了……」

「这只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

我只能回应类似安慰的话。

「──名为艾姬娜的女性嫌犯似乎正与一名男子同居。」

成功找到嫌疑犯，保安局包围她的住处时，保安局长对我们说：「是一名同年代的男性，恐怕是她的男朋友吧；但不清楚他知不知道艾姬娜的本性。」

她有共犯。

我在地图前说出口的猜测，引起不好的想像。

「如果那名男子知道她的罪行，该怎么办？」

库蕾塔问局长。

如果知道罪行，并在知情的状况下藏匿罪犯──或者协助她一起犯案的话，该如何是好？其实根本连问都不用。

局长面不改色地回答：

「跟犯人同样处置。」

绝对别把他们当人。局长叮咛似地又对库蕾塔说了一次。

○

「话说回来，还没跟你介绍呢。这是艾姬娜，我的女朋友。」

一发现库蕾塔和狄洛斯认识，我们的身份就从突然造访的保安局职员，切换成一般的朋友，艾姬娜也让我们进门。

我们隔着矮桌在沙发上面对面而坐。

库蕾塔看着狄洛斯。

而我则是看着艾姬娜。

刚泡好的红茶在我们之间冒出蒸气。

光看外表，眼前只是一对幸福的情侣。

「我是去年认识她的，彼此的兴趣跟嗜好都很类似，马上就成为朋友。开始交往应该快要半年了吧？」

艾姬娜在一旁听着他的话，幸福微笑颔首。

「是呀，没错。」她边点头，边注视库蕾塔。「不过吓了我一跳，你居然认识保安局的人。」

「…………」库蕾塔面带险恶的表情瞪着艾姬娜。「我们是学生时代的学长学妹。与其说是认识保安局职员，说学妹加入了保安局比较正确。」

「说到保安局，不就是保护这个国家免于歹徒之害的组织了吗？居然在那种地方工作，好厉害，好厉害。」

艾姬娜扶着脸颊微笑。我看不出来这是她的演技，还是她发自内心的感想。

「艾姬娜小姐，请问你的工作是什么呢？」我问。

「我是公务员，跟他一样。」

美丽到不真实的笑容转向我。「一年前发生单位轮调，他调到我的单位来，我们就变成朋友了。」

「喔喔。」

是什么单位？

在我提问之前，艾姬娜就说：

「虽然说是公务员，我们的单位做的其实都是杂事──我们负责管理进口物品。」

「管理进口物品吗？」

「是的，管理进口物品，或是检查有没有奇怪的东西混进国内──这类的杂务。」

「奇怪的东西？」

「比如说，禁止进口的药物，或是来历不明的可疑金钱，还有──」

魔法道具等等。

她说，避免这种可疑物品在国内流窜，就是他们的工作。「总之，和保护国家的你们比起来，算是非常轻松喔。」

「…………」

库蕾塔和我都无言以对。

豪华的客厅垄罩在寂静之下。

红茶的香气在我们之间徐徐消失。

「红茶要凉了喔。」

你们不喝吗？艾姬娜问。

我不渴，也不讨厌红茶；但是我和库蕾塔都绝对没有伸手。

取而代之，我抬起头来。

「常常混进来吗？」

「什么？」

「进口物品中，常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吗？」

「？是啊，的确…… 虽然这是个和平的国家，但还是有一定数量的坏人，所以常常会看见喔。药物、金钱或是魔法道具都有。」

「那么，混进来的东西都怎么处理？」

「当然会被销毁呀。」

「原来如此。」

就在我点头的时候。

狄洛斯侧着头问：

「话说回来，库蕾塔跟伊蕾娜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应该不是来跟我还有我女朋友聊天吧？」

「…… 这──」

库蕾塔欲言又止，逃离狄洛斯而垂下的视线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狄洛斯学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艾姬娜小姐同居的……？」

「差不多半年前吧。」

「她的事情你全都知道吗？平常在做什么、喜欢什么东西、抱着哪种想法生活，你都知道吗……？」

「……？我应该都知道喔？」

「这样吗……」

库蕾塔叹了口气点头。

她像是放弃了什么般，深深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伊蕾娜、库蕾塔，你们听我说？」

艾姬娜稍微扬起声音，敲了一下掌心，接着继续说出无关紧要的话题：「我们工作中混进来的异物，很多会当作原本并不存在。因为想要避免市民看见不好的坏东西，假装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是最迅速便利的方法。」

她的手慢慢往下，接着停在沙发上。

她仍继续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聊。

「可是，排除异物的工作非常辛苦，也很不容易。因为很多混在进口物品中的违禁品，外表乍看之下就跟普通的商品一模一样。」

不知不觉间，艾姬娜与狄洛斯都把手扶在沙发上。他们跟情侣一样手牵着手，十指紧扣。

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再问你们一次。你们今天是为什么而来呢？」

我看着艾姬娜，指尖用力。

由锁链牵着的另一只手传来喀嚓的声响，应该是伸手去拿来福枪──视野角落冰冷的铁块似乎稍微动了一下。

豪华的客厅再次垄罩在沉默之中。

「我们是来工作的。」

接着我举起魔杖，与此同时两支魔杖指向我们。

红茶的香味已经不存在了。

●

「你不觉得这个国家现在还有魔法师吗？」

后来进入艾姬娜部门的狄洛斯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这么说着，「在天空翱翔，不论什么都能随心所欲。这么完美的存在居然会被赶出国外，令人难以置信。」

国家高层是不是为了让人民不敢反抗，才让大家以为国内没有魔法师的──他边把几本混在书籍里的魔导书丢进焚化炉，边抱怨似地对艾姬娜说。

艾姬娜对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啊啊，糟糕了。初次见面就被当成怪人了。

「对不起，把刚才的话给忘了吧。」

他开玩笑似地笑了笑，就回去工作了。好几本禁止进口的书籍，在国内看不到的贵重书本消失在烈焰之中。

「我不会忘。」

在他身旁，艾姬娜摇了摇头。

国内有人和艾姬娜具有相同的想法，同样从事能够接触魔法道具的工作。

他也和她一样，从以前就具有比他人优秀的地方。

就连兴趣与嗜好也全都一样。

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他们深深地互相吸引。

能全盘说出自己一切的对象，对他也好，对她也罢，都只有一人。

「历史书上写的恐怕全部都是虚伪的历史。这个国家从以前就有魔法师存在，却因为持有太强大的力量，才会被从历史上消除。」

两人对此深信不疑。

「政府一定是让人民以为自己不会魔法。肯定是政府刻意隐瞒，夺走魔法，又让人民连自己被剥夺都没发现。」

让不方便的事情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最简单明了。

就如同他们从进口物品中除去坏东西一样，两人笃定政府高层肯定隐匿了对自己不方便的事实。

「我们得让城市的人们觉醒才行。」

而两人的使命感，变成了从一个月前开始的连续杀人。

「──来，从实招来吧？下令在史书上撒谎的人究竟是谁？让人民相信国内没有魔法师的主导者究竟是谁？」

两人在政府机关工作，因此也比较容易犯下罪行。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查到谁是国家高层，以及他们的住处。

他们尾随下班返家的官员，将他们掳走，带到地下室拷问。这些行为对学会魔法的两人而言易如反掌。

「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吧！求求你们──」

第一名被害者令人失望，不论问什么，他都只有不停道歉，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两人大失所望，用官员的身体练习魔法。

第二名被害者用尽各种脏话痛骂艾姬娜与狄洛斯。

他们认为自己是对的，官员是害怕自己正确所以才骂他们。

第三名被害者，以及第四名被害者都没说出符合两人期待的话，反而使两人的信赖关系更加坚固。

好不容易将遗体弃置现场布置得美轮美奂，两人的事件却完全没有公开。

「就连保安局都对政府言听计从，我们的事件没被报导就是最佳证据。」

「你说得没错。」

得更努力才行。狄洛斯用魔法把床垫对折。

两人分工合作。狄洛斯负责搬运被害者，艾姬娜负责把风带路，避免他被看见。来到拷问房后，两人再一起对官员施虐。等事情办完，就跟把官员带来拷问房的时候一样，由艾姬娜带路，再让狄洛斯搬运。抵达被害者的房间，再跟拷问时相同，两人一起布置现场。

「你为什么不想浮上台面？」

犯罪现场只有艾姬娜的目击报告，是因为在过去的罪行之中，她都负责带路，让狄洛斯得以安全地搬运被害者。

她绝对不是因为只有自己显眼而感到不满。

只是她很不安。

她担心狄洛斯其实不是真心和自己具有相同的想法。她担心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付出，儿时怀抱的孤独再次闪过她脑中。

然而──

「为了保护你啊。」

狄洛斯温柔地低语，将她拥入怀中。「政府一定会企图消灭我们的所作所为。为了能在那时保护你而战，我愿意成为你的影子。」

狄洛斯骄傲地看着第四起事件完成布置的现场说。

伴随这句甜言蜜语，他将戒指套上她的手指。

他认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谢谢。」

艾姬娜委身于他的温柔。

她认为两人不论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他们的所作所为，对他们来说全都是正义之举。他们身在不受任何人侵害，唯有两人的世界。

从今以后，只要他们在一起，不论何种困难都能克服。

艾姬娜如此深信不疑。

然后就在两天后。

狄洛斯如他所说，为了保护她而战死。

○

最先施展魔法的是艾姬娜。她急就章地从魔杖产生几根形状粗糙扭曲的冰柱，朝我们射来。我即刻将冰柱击碎，弹飞她手中的魔杖。

艾姬娜得知自己没有胜算，马上举起双手投降。

看到这一幕，狄洛斯也露出放弃的神情，立即丢下魔杖举起双手。

啊啊，太好了。这样就结束了呢。幸好这么轻松就结束了──我放心地看了库蕾塔一眼，看见她的腹部插着一把刀。

在抛下魔杖的前一刹那，狄洛斯用魔法朝库蕾塔的腹部射出小刀。

然后──

我发现还没结束的时候，狄洛斯已经朝库蕾塔扑了过去。

他的手中握着另一把刀。

我企图阻止他，将魔杖转向他。

但那时狄洛斯已经逼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库蕾塔的距离了。

与此同时他来到枪口前。

枪声大响。

狄洛斯挤出最后力气挥下的利刃划过库蕾塔的脸颊，滚落在沙发上。

他失去性命的身体，就这样压在她身上。

「…… 啊……」

狄洛斯在库蕾塔脚边断气。

动作、呼吸，全都停止了。血泊从他的腹部徐徐扩散开来，染红她的脚边。

库蕾塔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啊哈！」

笑声响起。

来自我的对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姬娜当场坐倒在地，坏掉似地大笑。不停大笑。

她一直一直大笑。

即使听到枪声的保安局职员冲进现场，将艾姬娜逮捕之后，她依然笑个不停。

保安局的人搬走狄洛斯的遗体，将艾姬娜逮捕。

纵使被拉走，她还是继续大笑。

然后。

她和库蕾塔擦身而过时说：

「你刚才杀了一个人喔。」

○

绝不会公开的杀人事件，就这样在不为大众所知的情况下结束。白天突然枪声大作令城镇居民大吃一惊，各种猜测漫天飞舞；但保安局后来发出枪枝走火的道歉声明，成功隐瞒了事件。

「魔女大人，感谢您这次协助调查。」

顺利破案的库蕾塔受到保安局表扬。

找到两名残杀国家官员的鸳鸯杀人魔，成功逮捕他们无疑是她的功劳。

「我国的政府也非常高兴，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保安局长大肆夸奖了她一番，同时对我说：「结果，不借助魔法师也完全没有问题呢。」

他还对我道歉，抱歉浪费了我几天宝贵的时间。

这明显是源自于厌恶魔法师的讥讽。

「…………」

我什么话也不想回答，只有摇了摇头。

事件结束后我就没有用处了。

我马上开始准备出国。我回到库蕾塔的家，整理好行李，急忙赶去国门准备离开。

她依然用锁链跟我铐在一起，和我一起行动。离开国家之前，我依然是她的监视对象。

在抵达国门前，我们一直在一起。

而在抵达国门之前，她也始终不发一语。

「…………」

走出国门后，我披上长袍，戴上三角帽，变回原本旅行中的装扮。

离别之际。

她握起我的手，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替我解开手环。

我伸出失去锁链重量的手，包住她冰冷的双手。

「库蕾塔。」

我呼唤她的名字。

「…………」

她抬起头来和我面对面，表情虚弱到像是随时都会消失。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到头来。

我还是无能为力吗？

「伊蕾娜。」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可以借我你的手吗？」

「…………？」

我点头说好，她就把我的手扶上自己的脸颊。

「要是被别人看到我跟魔法师是朋友，国内的人一定会做出不好的误会。」

所以请你借我手的触感就好──她说。

她的脸颊冰冷，双眼阴暗昏沉。

「跟伊蕾娜说的一样。」

魔法师也是人。

她说。

魔法师也会普通地生活，跟普通人没有两样。

我记得，自己曾经和她说过这种话。

「可是──我不知道面对这个真相会这么痛苦，这么难受。」

泪水滑下她的脸颊。

温暖的触感沿着指尖流下。

「库蕾塔。」

我沿着她的泪痕，用手指帮她抹去泪水。「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到。

被小刀划到的伤痕依然留在她脸颊上。

「不要紧。」她发现我的视线笑了。「已经不痛了，所以不要紧。」

「…………」

「明天，后天，或是更久以后的未来，伤痕一定会消失。所以一定不要紧。」

在正面的话背后，她的泪水源源不绝地流下脸颊。

我继续扶着她的脸颊，让眼泪不会碰到伤口。

尽管知道这只是最起码的安慰。

●

「我说，你知道吗？之前这附近不是住了一个女的叫做艾姬娜吗？」

「？啊啊，她被抓了对不对？」

那又怎样？她问桌子对面的朋友。白天的咖啡厅，无关紧要的对话此起彼落。

商谈工作。

兴趣的话题。

城镇居民的八卦。

对某人的酸言酸语。

源自于猜测的阴谋论。

「你知道吗，那个叫做艾姬娜的女人，其实好像是魔法师喔。」

听朋友一脸得意地说，她感到束手无策。对朋友夸大地把无凭无据的道听涂说讲成世界真理，她不太会应付。

「喂喂喂，你怀疑我啊？这次是真的啦！我亲眼看到那个叫做艾姬娜的女人被保安局逮捕的场面耶！」

「她只是做坏事才被逮捕的吧？」她认识学生时代的艾姬娜。平时都自己一个人，总是面带微笑。同学间也说，因为诡异而特别显眼的她，迟早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那跟魔法有什么关系？」

「艾姬娜被捕那天不是有枪声吗？」

「的确有。」

「那一枪其实是为了杀死艾姬娜的，可是她还活着不是吗？原因就是艾姬娜是魔法师啊！」

「什么跟什么啊？」

莫名其妙。她随口回应。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与男子闲聊的兴致，但男子浑然不觉，继续说：

「这个国家的政府一定想在幕后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才会逮捕魔法师，由国家管理──」

这个国家的政府一定在打什么不得了的主意。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听起来实在太荒谬了。

她语带叹息冷静地否定，男子仍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这个国家一定是想用魔法师控制居民的脑袋，支配我们──」

仿佛这就是世界真理一般，男子的幻想不停拓展。

第六章 对愚人绽放的花朵

下午的大街上最常看见的东西。

大家知道是什么吗？

「啊啊！魔女小姐！你是魔女小姐对不对？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

没错，就是怪人。

事情发生在我在某个国家旅行的时候。一名身穿华美衣裳的女子手舞足蹈夸张地跪了下来，用脸颊磨蹭我的手，呢喃着「啊啊魔女大人…… 魔女大人……」喔喔，真是热情的态度。我如果是熟识她的人，看到她这种谦卑的态度，嗜虐心肯定会被刺激到浑身酥麻；但十分遗憾的是我和她完全是初次见面，于是我反而全身爬满鸡皮疙瘩。

「啊啊…… 魔女大人魔女大人魔女大人……」

「那个…… 等一下，请不要这样，我很困扰……」

「魔女大人魔女大人魔女大人……」

「这人什么毛病……」

在突然降临的不幸之前，人过于弱小无力。说起来，我就连她是什么人都不晓得，怎么会被她缠上？

唐突过头的遭遇让我有点惊慌失措，但冲击不仅如此。下午，周围大批人潮分明看见陌生女子毫无预警的行动，竟然没有人朝我伸出援手。

「喂……！那是不是天后级女星玛莉莲美眉……？」「真的是她！是玛莉莲美眉……！也就是说，她在演短剧啰？」「那恐怕是在演向魔女求婚的沉重女人，绝不会错。」「实在太精彩了…… 沉重女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

令人备感冲击，不过看样子突然缠上我的女子似乎在从事演员的工作。

而且她还颇有人气。

「啊啊魔女大人……！能不能请您实现我的愿望！」

如此一来，这夸张的言行举止就有可能也是表演的一环。

她滑溜地把脸凑到我耳边，悄悄地问我：

「那个…… 魔女大人，初次见面就问您这种问题我非常难为情，但是魔女大人是魔女大人对不对……？能像这样，咻～地用魔法对不对？」

「是啊……」

虽然我很想反问她，问我能不能咻～地用魔法，跟磨蹭我的手哪个比较难为情；但我姑且点了点头。

「哎呀！果然是这样吗？话说回来，如果会咻～地用魔法的话，能不能像这样，随心所欲地操纵人心呢？」

「随心所欲地操纵人心吗……？」

「是的，具体来说就是让人无法说谎，或是自由自在地操控他人的好意，把对方当成奴隶控制。您会不会这种方便的魔法呢？老实说行不行呢？」

「你把魔女当成什么了……？」

「能自由自在使用那种魔法的人呀。」

我叹了口气。

「如果真的能随时随地使用那么方便的魔法，我现在就用了。」

「哎呀！您想对我这个大明星做什么？」

玛莉莲夸张地大吃一惊。

接着她立即理解我想说的意思。

「我知道了！您想让我亲口说出我对您搭话的理由还有目的对不对？是不是这样？您想让我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对不对？」

「不是，你说错了……」

她根本没有理解……

她完完全全没有理解呢……

话说，跟我搭讪的理由就算不开口问，我也希望她能自己告诉我……

「可是，您既然如此热情地恳求…… 那就没有办法了……」

「我又没有恳求。」

「好吧！我就回应您的期待吧！」

「我又没有期待。」

「我现在就告诉您想委托您的事情。您就洗耳恭听，然后实现我的愿望吧，魔女大人！」

「我可以回去了吗？」

「啊～！啊～啊～！这样好吗？您真的想回去吗？现在回去会发生什么事…… 不需要我说吧？」

「会发生什么事？」

「呵呵呵…… 真是乖孩子。那您就听个仔细吧！我的故事！没错，时间回溯到至今两年前──」

「所以说，我现在回去会发生什么事？」

「嘘！我现在刚开始回想，请您给我安静听！两年前…… 没错，两年前的我是个非常任性的女人。」

「现在也很任性啊。」

「哎呀，真没礼貌！您懂我的什么了！」

「不听别人说话吧。」

「算了没关系。您现在就听听我的回想，多认识我一点吧──」

「我现在也没在听的说。」

不论如何，突然被这位强硬的小姐搭讪，我就这样被卷进她的回想之中。

两年前。

玛莉莲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成为天后级女演员，受到世间瞩目。她在舞台上大放异彩。

「啊啊好棒…… 太棒了……」

她说自己无时无刻注视着某位男性。

「嗨，玛莉莲。你今天的表演也很精湛，尤其是在舞台上俯视观众的眼神太棒了。简直就跟注视情人一样甜美，让我都忍不住心动了。」

舞台表演结束后，一名男子如此对她说出甜滋滋的感想。

他的名字叫做文森特。

也是她的演员前辈。

「文森特先生……」

然后，玛莉莲也对他发自内心心动不已。玛莉莲的座右铭是只要恋爱就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主动没用就推倒对方，因此在日常生活中就频频对文森特展开攻势。现在这一瞬间，她也眨着水汪汪的大眼，对他投以热情的视线。

「…………？」

但令人遗憾的是，文森特是名典型的木头人。她拼命地献殷勤毫无效果，他说「怎么了？脏东西跑进眼睛里了吗？」轻抚她的脸颊。没想到，他不只是木头人，更擅于哄骗女人。真是难缠的个性。要不是长得帅，肯定早就深陷牢狱之中了。

「文森特先生……」

俗话说恋爱是盲目的，但她已经是自己选择闭上眼睛了。她闭上双眼，噘起嘴唇侧着脸向他索吻。

「啊，抱歉。我差不多该走了，再见。」

但是这种时候，木头就是会让女人蒙羞。

他说了声「再见啦～」就挥手跑掉了。玛莉莲就这样自己一个人被留了下来，在秋天的冷风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文森特先生……」

她在胸前握紧双手，内心因为他的欲擒故纵而熊熊燃烧。

就这样，她说自己从两年前开始就深爱着他。

「──然后就算思念了他两年，我和他的关系也毫无进展…… 所以魔女大人，我希望您能帮帮我！」

「就算你要我帮忙……」具体来说要怎么帮？

「不能用让他没办法说谎之类的魔法，像这样…… 巧妙地把我们凑成一对吗？」

她说。

原来如此，也就是把最重要的部分丢给魔女处理是吧？

「话说回来，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 你究竟看上他哪里？」

「脸呀。」

「…………」

「脸呀。」

○

「来吧来吧，魔女大人！对我使出魔法吧！首先，有没有让人不能说谎的魔法呢？只要在无法说谎的状态下遇见他，他一定会察觉到我的心意的！」

「是喔……」

为什么以我会对你施魔法为前提……？

「来，动手吧！」

「喔……」

为什么以我会那个魔法为前提……？

话说回来，追根究柢。

「就算不用那种魔法，直接告白不就好了吗？」

「哎呀！您没在听人说话吗？」

「你最没资格说我。」

「我已经对他发动过好几次攻势了！就算是这样还是理所当然似地没用呀！」

她说，在这两年间对他告白的次数高达好几十次。即便如此，令人遗憾的是她每次告白，文森特都发挥自己最擅长的木头人。

比如某天在后台，稀松平常地找他，稀松平常地告白时，他给了这个回答：

「太精彩了……！那是你下个角色的台词对不对？太棒了！我觉得演得很棒！」

他以为她的举动是演戏。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下次就用他不会误会的方法，写情书交给他。

「──原来如此，这是下次演出要用的道具对不对？真不错！我觉得把单恋女子的心情呈现得很棒喔！」

他如此曲解。

这个时候应该就感觉得出来，他似乎具有把所有形式的告白当成「这是演戏吧？」的特质。

「不好意思，请问那个男的到底哪里好了？」

「脸呀。」

听你这么说，除了脸之外根本烂透了嘛。不论如何，就像这样持续含含糊糊地被他闪躲了两年，她终于忍无可忍了吧。

她露出略显得意的表情说：

「他是个很不干脆的人，只要不用无法说谎的魔法，肯定不会老实地回答我的心意。被吊了两年的胃口，我已经等累了。」

「可是，他闪闪躲躲了两年，不就代表这就是答案了吗？」

「咦………………………………………………」

她的表情顿时充满绝望。

哎呀，看来是我多嘴了。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他一定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却又害羞到不得了所以才没办法说出真心话。」

「…… 真的是那样吗？」

听见冰冷到吓人的声音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她的双眼黑暗无光。

看样子，我好像踩到地雷了呢。她面无表情地说：

「跟我最刚开始说的一样，文森特先生是我的演员前辈，演技也比我还要高超。究竟能相信他的话到什么程度…… 老实说，就连我也不知道……」

「是喔……」

「他教我，演员不论是在何时都得贯彻演员的身份，所以我才能成长为现在的演员…… 所以我不知道…… 他究竟什么时候是演员…… 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他……」

看着突然阴沉下来的玛莉莲，我发着呆想原来如此能突然从开朗的女性变成阴沉的女性不愧是天后级女星。

然而，我似乎戳到了她的痛处。

「他总是说我可爱摸我的头、总是会带点心来后台探班，还跟我聊了很多开心的事情。我的外表、穿着、头发，他全部都称赞过，也说过好几次想跟我交往。可是，我很不安…… 我怕他的一举一动其实都是演戏……」

「对不起我越听越不懂那个男的究竟哪里好了？」

「脸呀。」

她垂着头说：「因为只有脸是假不了的……」

好、好沉重……

「所以我才希望您能对我用不能说谎的魔法！拜托您了，魔女大人！」

「咦咦……」

我尽管有些困扰，依然对她说了一句：「不过听你这么说，他也对你发动了不少追求攻势，照常正面告白的话，不会被正常接受吗？」

他不是说了好几次想跟你交往吗？那不就好了吗？真是的。

「哎呀！您在说什么，您有好好听吗，魔女大人？」

「我应该听得比你还仔细……」

「他在身为一个男人之前，也是个演员。大笨蛋才会把他的客套话当真！」

「？当笨蛋有什么关系？」

有问题吗？我侧着头问：「追根究柢，又没有人会撒对自己没有好处的谎。变成笨蛋把他说的话照单全收会有什么问题吗？」

至少他应该会避免谎话被当真时让自己困扰的状况才对。

换言之，对文森特来说，就算被她喜欢上想必也不是坏事。如果他对她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两人早就不相往来了。

思考甜言蜜语背后有什么真义究竟有什么意义？

谈恋爱顺便变成笨蛋就好。

「总之，如果你说什么也想要无法说谎的魔法，我倒也不是不能帮你──」

「哎呀，真的吗？那就麻烦您了！魔法！请对我用魔法！」

「可是委托别人做事要付钱喔，可以吗？」

「没有问题！多少钱呢？顺带一提，我还满有钱的喔。谁叫我是天后级女星呢！」

她掏出钱包，接着说：「来吧来吧，就让我支付美妙魔法的代价吧！」

总而言之，我先收下一点钱。

「好的，那我要用魔法啰～」

接着拿出魔杖。

「嘿呀！」

伴随这声呼喊，魔杖射出我的魔法。

随后她的头上发出砰！地一声可爱的声响，长出一朵花。

「这是什么！」

她大吃一惊。

我对玛莉莲露出得意的表情说：

「那叫做愚人花。那朵花绽放的期间，不管是说谎还是演戏都不行，堪称演员杀手之花。」

换句话说，在那朵花盛开的时候，不论什么话都是实话。

想告白的话就只能趁现在喔，我这么鼓励她。

「哎呀！真是太棒了！谢谢您，魔女大人！我觉得这样就有可能成功了！」

玛莉莲握住我的手用力挥舞，跟我热情地握手，接着说「事不宜迟！」就离开了。

她恐怕是去找文森特了吧。

「唉，真是个慌慌张张的人呢……」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收起魔杖。

话说回来，我和玛莉莲的一连串对话在周围之人眼中看来似乎也非常显眼。她离开后，一直旁观我们动向的路人们都和我搭话。

「哎呀，真了不起。魔女连那种事情都做得到吗……」

没办法演戏的魔法真是可怕的魔法啊。路人男子稀奇地说。

我吓了一跳。

哎呀哎呀，难道说我有当女星的潜力吗？

「我没有用那种魔法喔。」

追根究柢，让人无法说谎的魔法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地在现场施展呢？

我刚才做的只有从魔杖放出魔力，让她的头顶开花而已。

她真正需要的不是让人无法说谎的魔法，而是稍微跟文森特拉近距离的勇气，还有变成笨蛋的觉悟而已。

简而言之──

「刚才的是有好处的谎言。」

○

隔天，我退房离开住宿的旅馆，在附近的咖啡厅吃完早餐，决定看报纸发呆一下再离开这个国家。

我原本就打算出国，国内也观光过了。更何况要是继续待在这里，恐怕又会被怪人缠上。

「差不多该走了吧──」

我在座位上仰望窗外。阳光照在城市大街的每一个角落，天空蔚蓝清澈。

今天是最适合旅行的日子。

我放下报纸，喘了口气。

这个国家可能非常渴望话题。

报纸上整版写满关于某两位演员恋情的报导。

报纸说，在大街正中央热情告白的两名演员，就这样开始交往了。被称为天后级女演员的人气女星，以及帅气无比男星的热恋，让报纸上写满祝福的话。

话虽如此，斗大印刷在报纸上的男星，表情却与欢喜的气氛大相径庭，看起来还有些滑稽。

因为头上开了一朵花。

面对面的两人头上，各开了一朵小花。

于是我笑了。

因为报纸上。

上头是毫无虚假，真心惊讶的表情。

○

「哎呀，您要出国吗？感谢您造访敝国！」

来到国门前，卫兵便俐落地敬礼迎接我。

我模仿他的动作回礼。

「我才是，感谢你们这几天的款待。」我说出一句客套话。

「您过奖了！谢谢您！」卫兵直接接受我的话，十分高兴。

不仅如此，他还准备了纸笔。

「话说回来魔女大人，敝国现在正在进行访客问卷调查，方便的话可以请您回答几个问题吗？」他问。

「喔。」

我又不赶时间，是没有关系。

我点了点头。

「谢谢您！」

接着他问我入境之前的印象、入境之后的印象变化、国民对我是否友善、国家治安是否良好、有什么印象深刻的遭遇、有没有被坏人纠缠──各式各样的问题。

他的问题非常仔细，我一面一一回答，一面问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卫兵露出略显困扰的表情和我说了事情原委。

这个国家原本是让演员在生活中磨练自身演技的土壤。边工作边练习演技，边练习演技边工作，似乎就是这种国家。

话虽如此，在这个落魄演员聚集的国家，真正出人头地的演员寥寥无几，终于使演员们用诈骗旅人与商人的手法敛财。

他们想必是想轻松赚钱吧。

但距今十几年前左右，这种诈骗手法引发问题，造访这个国家的旅人及商人渐渐减少，终于被当成不存在的国家似地，再也没有观光客造访了。

「我们反省过去的行径。要是没有来访的观光客，就不会有人来挖角我们这些没没无闻的演员。越是不受瞩目，我们的存在就越不起眼……」

「…………」

终于，这个国家的人们不畏艰苦，哪怕得脚踏实地，开始以正当的努力磨练演技。

于是就变成现在这样，在意他人评价的国家了。

「魔女大人，这个国家如何呢？」

这个国家依然浓厚地留有过去的习惯，谎言与真实的境界至今依旧模糊不清。

即使我这时说出实话，他们也会如实接受，而不是当成客套吗？

我一面这么想。

一面说出毫无虚假的话。

「这是个很棒的国家喔。」

砰！地一声。

我的头上长出一朵花。

在那之后过了几个月。

我在某间餐厅听到旅人的谣言，最近有个居民头上全都会戴奇怪花朵的怪国家。

听起来像是假的，不过这是真实存在的国家喔──旅人指着地图说。

那是我几个月前造访的国家。

过去被称为故事之国的国家。

第七章 月光之国伊西利雅斯

初秋凉爽的夜晚。

那一天，国内所有的人都仰望夜空。

不论大人小孩、身份性别，人人都同样平等地仰望不像夜晚的耀眼天空。

走在夜路上的人停下脚步，房间里的人打开窗户，所有人都同样发出感叹。

在明月浮现的昏暗天空下。

金光闪耀的细小光点源源不绝地缓缓降落在城市里。

那是个幻想般的夜晚。

耀眼无比的夜晚。

令人舍不得入眠。

令人永生难忘。

○

「呼哇啊……」

国门前。

一名旅人慢慢从扫帚上爬下来，大大发出一声丢脸的声音，面露难看的表情打了个呵欠。

她有一头灰发与琉璃色的双眼，身上穿着黑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别着一个星辰造型的胸针。

她是旅人，也是魔女。

「呼哇啊啊啊啊……」

而彻夜未眠在国家之间旅行使她疲惫不堪，呵欠连连。

「欢迎光临月光之伊西利雅斯。」

「谢谢……」

话说回来，这名完全对睡意举白旗投降的丢脸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好困……

「魔女大人听过蔽国的事情吗？」

「只听过名字……」

我是在旅人聚集的餐馆听过的。听说，「只要在想睡的时候去，就会发生非常有趣的事情，请务必造访。」我虽然不清楚详情，却还是相信谣言特地熬夜到访。

究竟会遇到什么有趣的…… 好困……

「入境前有些事情必须向您说明…… 您还好吗，魔女大人？」

「不要紧…… 呢喃……」

该怎么说…… 要是发生什么惊人的事情，我应该会吓到清醒才对……

「那么首先，魔女大人，能请您把钱包里的钱全部寄放在这里吗？」

「……？为什么……？」

「这个国家没有货币。」

「啥？」

嗯？他说什么？

睡意一瞬间消失了说？

「这个国家以时间代替货币交易──」

接着卫兵详细跟我解释了月光之伊西利雅斯的事情。

「…………」

听着特殊国家的特别之处，我望向门的另一头。

那里盖了一座高高架起金色结晶的城堡。

○

「欢迎光临，小姑娘。一个面包吗？谢谢惠顾。那跟你收一小时。」

漂亮的白色建筑整齐地排列在行道树夹道并列的大街旁，俯视街上往来的群众。由于现在是中午，街上看得见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在购物，有人在咖啡厅读书，有人在长椅上慢慢休息，有人在提供往来的行人料理。

还有在路边摊买面包的旅人，也就是我。

「要怎么付钱？」

我侧着头问面包摊老板娘。

卫兵跟我说这个国家没有货币，我把钱包交给他后，他给了我一个像是怀表的东西。

那个怀表看起来十分特别。

表盘上的数字只到八，指针也只有一根，盖子上分别镶了苍白色与金色的石头，在我手中发光。

这好像叫做结晶怀表，是在这个国家代替货币使用的道具。

这个国家用时间取代金钱做买卖。

「我不太会用……」

入境时收下倒还好，问题是我还是不太懂使用方法。我很想睡觉所以也没有办法呢。

「一小时。」老板娘指着我的结晶怀表说：「你把指针往后拨一小时看看。」

照她所说把指针往后拨，表上便浮出一颗小小的圆球。面包摊老板娘拿着自己的怀表靠近，球就摇摇晃晃地被吸了进去。

然后老板娘的结晶怀表前进了一个小时。

她说，这样买卖就成立了。

「哈哈，还真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呢。」

我接下面包，仔细端详结晶怀表。

表上的表盘只到八个小时，似乎代表八小时就进一位，变成一天。

但这个国家为什么要用这种奇妙的东西代替货币使用呢？

我理所当然地对这个奇特国家的历史感到好奇。

在这个国家用来买卖的，究竟是什么的时间？

「──故事发生在一年前。」

在行人匆匆来往的大街上。

小孩子们聚集在某个角落，乖乖坐在地上。一看，他们视线的聚集处，一名男子正在表演傀儡戏。

「创造结晶怀表的湖畔魔女」。

以此为题的舞台上，水蓝色头发女子造型的人偶在丝线的操纵下跳着舞。

虽然不太清楚，不过那似乎是这个国家独特的傀儡戏。

真令人好奇。

我一脸若无其事地加入小朋友中。

「兴趣是冒险与发明的魔女──湖畔魔女卡萝琳娜大人，某天在洞窟中发现了不可思议的结晶。」

洞窟里有两种结晶。

金色的结晶，与苍白色的结晶。

台上出现闪闪发光的两种结晶。

「卡萝琳娜大人被美丽的结晶吸引，将它们带回国内。」

舞台上的背景翻了过来，在这个国家的景色中，人偶抱着两颗耀眼的结晶在舞台上摇晃。

「卡萝琳娜大人找到的结晶寄宿着特别的力量。金色的结晶能储存花草树木涌出的魔力，苍白色结晶则具有剥夺附近之人的睡魔，转换为魔力的力量。」

舞台上的人偶看了看耀眼的两个结晶。看样子，湖畔魔女对方便的结晶迷恋不已。

「利用剥夺睡魔的特性，能不能让生活变得更丰富？卡萝琳娜大人这么想，研究了这两个结晶。」

但是，夺走睡魔转换为魔力的性质虽然便利，却也并非全是好事。

苍白色结晶只会夺走睡意，身体的疲劳并不会消失。

表演途中，卡萝琳娜的人偶在台上无力地倒了下来，男子还说出「喔喔糟糕了！连续工作好几天，害卡萝琳娜大人累倒了！可是她睡不着！大事不妙了！」这句夸张的旁白。

「可是，卡萝琳娜大人想。要是睡不着，只要用魔法睡觉就好。」

结果卡萝琳娜为了睡着，对自己用了魔法，采取强制让自己睡着的强硬手段。

「只要远离结晶不就解决了吗？」

某个小朋友「那个～」一声举手问。

「对呀，可是卡萝琳娜大人很天然。」男子抬起头来，用认真地语气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那是卡萝琳娜是笨蛋的意思吗？」

又一个小朋友问，但仔细一看，她其实是混在小孩之中的灰发成年女性。

「啊，是的，没错。」

男子的语气尊敬起来。

在那之后过了不久，卡萝琳娜的研究有了成果。

她利用苍白色结晶把睡魔变成魔力的特性，还有金色结晶储存魔力的特性，以及她自己的睡眠魔法，三者合一创造了结晶怀表。

想睡一个小时就把时间回拨一个小时，想睡八个小时就用相同的办法对自己施以八个小时的睡眠魔法，即可陷入沉睡。

一旦睡着，苍白色的结晶不论变换多少魔力，睡眠魔法都会继续，所以在时间到之前不会醒来。又因为魔力源源不绝地在体内循环，因此能急速消除疲劳。

就像这样，男子在台上操纵傀儡说出这可疑无比的故事。

「将完成后的结晶怀表献给国王陛下，国王陛下开心不已。」

卡萝琳娜身旁出现一只大胡子人偶。

大胡子人偶探头看了一眼卡萝琳娜手中的结晶怀表跳了起来。

然后国王也对这有趣又有些可疑的结晶着迷，并提议用这个结晶怀表取代货币使用。

卡萝琳娜同意国王陛下的提案，对结晶怀表进行改良。

「最后完成的，就是现在我们手中的结晶怀表了。」

男子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怀表──像是结晶怀表的东西。

打开镶有苍白色结晶与金色结晶的盖子，下面的表面露了出来。表盘上的数字从一到八，显示时间的指针只有一根，指着顶点动也不动。表盘上还开了一个小窗，大多数手表都会用这个小窗来显示日期，但结晶怀表上却写了「四十二」的数字。

乍看之下，怀表怎么看都像是用崭新的方法坏掉，不过这个数字似乎表示剩下能睡的天数。

「在这个国家，睡眠是能变成货币的重要资源。我们能安居乐业，全都得感谢卡萝琳娜大人。」

接着背景改变，卡萝琳娜的人偶躺在美丽花朵环绕的棺材里。

「卡萝琳娜大人创造了结晶怀表这伟大的发明，获得了庞大的财富。她留下等结晶怀表让这个国家发展得精彩又美好后再醒来的话，就这样陷入漫长的沉睡。」

据说，她就这样睡了一整年。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我有问题～睡一整年身体不会烂掉吗？」

其中一个小朋友又举手问。

男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到混在小朋友里的成年女子皱起眉头。

「这是很久以前的童话故事，你这样吐槽很伤脑筋……」

「想说是很久以前好像时间有点太近的说。」

「还有这是给小孩子看的戏，大人吐槽很伤脑筋……」

「别看我这样，我还是小孩。」

「你说是小孩好像有点太大了吧？」

「我常睡觉长得比较快。」

但是，给小孩子看的戏难免会加油添醋一番。

虽然不晓得卡萝琳娜之后怎么了──说不定她早就已经过世了？

「就像这样，为了让卡萝琳娜大人看到我们国家发展得精彩又美好，国王陛下才用结晶怀表治理国家。」

所以大家都要清廉正直地活下去喔，男子说。

说完小孩子全都起立，一齐拍手鼓掌。

「…………？」

起立拍手的小孩子用虚无的双眼看着舞台。大胡子的高贵男子和两个结晶在舞台上跳舞。

创造了改变国家的道具后马上陷入沉睡的卡萝琳娜，以及现在支配这个国家的国王。

总觉得两人间的关系有种阴暗的内幕。

「卡萝琳娜大人从一年前就睡着了喔，这是事实。」

之后在我造访的旅馆。

和老板说我在街上看到的傀儡戏，他便平淡自若地说道。

「真的吗？」人睡上一整年怎么想都很奇怪。

「因为他们是这么说的啊。」

老板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过恕我无礼，他说的这句话似乎没有经过思考。

我能够和这个国家的人对话，但他们的眼神都非常奇妙。昏暗虚无又找不到焦点，简直就跟睡眠不足一样。

「…………」

老板跟我收了两天睡眠时间作为住宿一晚的费用──轻飘飘的两颗大球被从怀表吸走。

「国王陛下从一年前开始就一直衷心等待她回来了。为了让她归来时说自己创造的国家非常美好，国王陛下才会尽心尽力统治我们国家。」

我想这种心意非常值得敬佩。

「对国王来说，卡萝琳娜是什么样的人？」

即便是足以改变国家的大发明，我还是觉得他对一名魔女执着过头了。

「她是初恋对象。」

「哎呀哎呀。」

我阖上手中的结晶怀表，从老板手中接下房间钥匙。

请慢慢休息。听着这句话，我前往安排给我的房间。

「不过，感觉真不可思议……」

一来到房间放下行李，我躺在稍嫌太硬的床上仰望天花板。

整晚骑扫帚飞行，魔力的消耗与疲倦感缠绕着全身，又重又累的身体陷进床垫里。我已经不想动了。

毕竟我彻夜未眠，这个时候原本应该想睡到受不了。

「…… 完全不想睡。」

但是我反而张大着眼看着天花板。

在这个国家观光的时候也是这样，我试着阖眼也睡不着，眼前唯有一片黑暗。

和闹着差不多想睡觉的身体相反，意识跟睡意相隔十万八千里。简直就像是身体不是自己的一样。

「试着用用看吧。」

我把结晶怀表往后调了三个小时。

三颗小小的圆球飘了起来。放到掌心上，圆球便轻飘飘地在手上舞动。

旅馆老板说，在这个国家只能用从结晶怀表取出的时间睡觉，换句话说就是睡眠时间绝对无法超过设定的时间。简而言之，这是不能用睡过头当作迟到理由的国家。

我吞下三颗小圆球。

随后，结晶怀表发出喀嚓的声响，飘出甜蜜的花香。这个香味似乎就是睡眠魔法。身体越变越重，沉进床上。

老板说，若没有被触碰肩膀或被搭话等外部刺激，就绝对会在预定好的时间醒来。

我看了一眼怀表。

三小时后是傍晚。

醒来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世界在等着我呢？

○

我做了一个梦。

伫立在国家中央的王城地下。

无数花朵绽放的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棺材。

打开棺材，身穿白色长袍，水蓝色短发的女子祈祷似地双手交握，沉睡不醒。见到她俏丽的脸庞，我像是受到吸引一般探头看了一眼。

「──等到了。」

随后。

翠绿色的双眼直视着我。

应该熟睡的她醒了过来，起身露出不驯的笑容。

「──我一直在等你这样的人来。」

然后她把自己的额头贴上我的额头。

「…………」

这就是我在决定好的三小时睡眠中做的梦。

睁开双眼往窗外一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一天即将结束，给人一种惋惜的感觉。

「…… 喔喔。」

起身后，我发觉身体的异变。

身体轻到让人感觉不正常。

全身都充满力量。现在的我觉得自己什么魔法都能施展。

彻夜飞行流失的魔力以及肉体上的疲劳，在短短的三小时睡眠中不可能完全恢复。

即便如此，我的身体仍似乎忘了疲倦。

身体精神充沛到令人感到奇怪。这应该就是使用结晶怀表睡眠的效果──

「还真厉害……」

我用多余的元气「喝呀！」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

『呵呵呵，就是说吧，就是说吧？这就是我的结晶怀表的力量。』

随后，一名女子不可一世地靠在床旁边的墙壁上，说着『真难为情。』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

「…………」

我揉了揉眼睛。

『对不起突然吓到你，我的名字是卡萝琳娜。你手中那个结晶怀表的设计者。』

女子平淡自若地开始自我介绍。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喂喂喂，你在怀疑我的存在吗？我的确是现实的存在喔。』

她傻眼地说，无奈地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我好像能透视她的身体，看到后面的墙壁说？

『啊啊？突然瞪人是怎样？想干架吗？接招！』

咻！咻！卡萝琳娜朝我出拳，她的拳头直接穿透我的脸。

她碰不到我，我也摸不到她。

由此可见，她并没有实体。

「…………」突如其来的进展让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什么？用了结晶怀表就会看见奇怪的幻觉吗……？」

『唔，这个着眼点不差。你怀疑得没错，使用我的结晶怀表会引发各种大大小小的异变。大多数人都没有感觉，但你这种持有强大魔力的人使用，就能够察觉自己的异变。还有我才不是幻觉，少瞧不起人了。』

接招！接招！她这次朝我的脸颊呼巴掌。

她当然打不中，唯有秋天凉爽的夜风骚痒我的脖子。

「不是幻觉那是什么……」

『应该…… 是梦吧。』

那说是幻觉有什么差别？

梦中的卡萝琳娜找我有什么事？

『话说回来，你现在有空吗？要不要跟我约会？』

她把大拇指比向窗外说。

「…………」

我看向窗外，已经晚上了。

约会啊。

…… 不太想耶。

『喂，你那什么表情。我揍飞你喔！』

嘿呀！嘿呀！她朝我的膝盖附近踢脚。话虽如此，半透明的她的攻击，依然全都穿过我的身体。

「…………」

『喂喂喂，不理我吗？你只要不理我，我就永远在你眼前晃来晃去喔？这样好吗？嗯？』

那有点烦耶……

「顺带一提，我拒绝的话会怎样？」

『那还用说？我就变成鬼纠缠你。』

说不定，这时的我因为刚起床，所以完全欠缺正常的判断能力。

我干脆地点头同意突然在房里出现的女子的邀情，不假思索地离开旅馆。平常的我根本不可能…… 不对……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算了不重要。

总而言之，我颔首答应她的邀请。

『喔！怎样，你挺不错的，还满说得通的嘛。我喜欢直率的女生喔。不愧是我看上的魔女。』

老实说，我自己也对她的存在好奇无比。

水蓝色的短发。

身上白色的长袍。

注视我的翠绿色双眼。

那副模样，和我在梦中看见的女子如出一辙。

简直就像是白天看见的傀儡戏主角。

太阳下山后，城市变得更有活力。

大街上充满眼神空洞的人潮，附近的餐厅座无虚席。服务生到处忙碌奔波的同时，身穿华服的大人们沉溺在美酒与美食之中。

「所以说，你究竟是什么？从哪里来的？跟我接触又有什么目的？还有为什么要销声匿迹一整年？」

只有我前面摆了水与餐点。看样子，半透明的她只有我才看得到。

换句话说，从旁看来我就是个跟身旁空位说话的怪人。

但是，我的存在应该不会太显眼才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 不，不行…… 快笑死了！」环顾周围，笑声此起彼落。

只要喝醉酒，不论是什么都会觉得好笑。

整间餐厅充满谈笑声。

有一桌光是叉子掉了就笑到抱着肚子起不来。

有一桌的男人发出「耶～！」这莫名其妙的鬼叫。

有一桌的男女说「人家好像喝太多了……」「这样啊，你还好吗？要回家了吗？」「人家还不想回家……」「我没问你想不想的说。」「人家想在外面过夜～」「啊，这附近有旅馆，我送你去吧。」「没有人陪人家睡不着啦～」「这样啊，真亏你能活到现在。」在鸡同鸭讲。

除了不停到处走动上菜的服务生之外，没有人注意周遭座位的人。

『你问我是什么？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跟梦差不多。』

「麻烦你说得更具体一点。」

『别跟半透明的家伙要求具体性啦。』

「反正你都透过去了，我可以把你当成幽灵吗？」

『说是幽灵有点语病。我有确切的本体，只是身体还在沉睡，所以与其说是幽灵，应该说是灵魂出窍──』

「太麻烦了我就当你是幽灵吧。」

餐厅内如此匆忙，就算有个魔女在跟半透明莫名其妙存在说话，想必也不会引起注意。

「喂……！你们看那桌！」「怎么了？」「有个魔女在自言自语耶…… 对面明明没有坐人说……」「咦？哇啊！真的耶……」「有点中二的女生挺赞的呢……」「我懂……」

…………

我还以为自己不会引人注意的说……

『话说回来，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该怎么称呼才好？…… 你的脸是不是有点红？怎么了？』

「没什么……」

接着我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及旅人的身份，还有对这个国家特殊的性质感到好奇所以才来拜访的事情。

我也说，自己对这个国家独有、名叫结晶怀表的道具非常感兴趣。

『咦？真假？真的那么厉害？嘿嘿嘿…… 听你当面这么说好害羞喔……』

半透明的卡萝琳娜自称发明结晶怀表的本人，她难为情地傻笑了几声。

「这是怎么做的？」

『嘿嘿，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小心被我打飞喔。』

她笑咪咪地生气……

「顺带一提，这个结晶怀表究竟有什么效果？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能和你对话的原因。」

她在梦中现身，醒来后她就出现在我身旁，不知道为什么还半透明，本人则不知是生是死。

老实说，一整个莫名其妙呢。

『我能和你说话的原因很多，不过简单来说，最大的原因是我和你都是持有强大力量的魔女。』

哎呀哎呀。

「居然说人家是持有强大力量的魔女，好害羞喔。呵呵呵呵呵！」

『哇啊，突然开始笑，你好恶心喔。』

卡萝琳娜不假修饰地扭曲表情，「咿～」地叫了一声。你有资格说我？

「喂，你们看，那个女生自己笑出来了……」「真的耶……」「有点中二的女孩果然挺赞的呢……」「不是，自己一个人笑根本就有问题吧？」「你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么有道理的话？」

…………

『就跟想吵闹的人会来吵闹的地方一样，具有强大魔力的你在我面前出现也是必然。』

卡萝琳娜说：『我的结晶怀表非常特别，但没有能跟半透明的人说话的能力。你来这个国家的时候也听过结晶怀表的功能了吧？』

「可以设定睡眠时间对不对？」

『对。多亏如此，这个国家的夜晚才能这么热闹。』

她环视店内。

吵闹的人、说话的人、静静饮酒的人，各式各样的人在享受这个国家的夜间时光。

这个国家已经不用在意熬夜了。不论明天需不需要工作，只要睡三小时就能消除身体疲劳，也绝对不会睡过头。

『这间餐厅的营业时间也比过去还长，原因想必是城市居民很晚才睡吧。现在已经会营业到日出了喔。』

换言之，她的结晶怀表为这座城市的夜晚带来自由。

看着店内的她缓缓移动视线，我也环视周围。每个人确实都很开心，简直就像明天放假一样。

对他们来说，这个国家的夜晚美妙得跟一场梦一样。

「…………」

然而映入我眼中的，却是匆忙地在顾客之间穿梭的服务生。

有人享受自由，就代表同时有人提供他们服务。这间店的营业时间延长，同时代表在这间店工作的人负担跟着增加。

替这个国家的夜晚带来自由，真的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还是令人遗憾的事情呢？

『话说回来，你说你是期待看到有趣的东西才来到这个国家，这一幕如何呢？』

她对我露出期待的眼光。

我只有摇了摇头。

「我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

深夜时分。

月光之伊西利雅斯的夜晚华丽非凡。

路灯以金色的光芒照亮大街。从面向街道的建筑、石砖地到点灯的行道树，全部都金碧辉煌。

秋风吹拂树木，发出耀眼的光辉，树叶如同火粉一般消失在夜空中。

卡萝琳娜说，照亮城市的路灯全都从金色结晶获得能量。

『你今天起床的时候，是不是比平常还有精神？』她边问我，边指向路的尽头。

她指着国家中央的王城。

金色的光辉在城堡顶点闪耀。

『在那边发光的是这个国家最大的结晶石。那替国内带来魔力，也因为这样，我的结晶怀表才能正常运作，你这种魔法师也能发挥超出寻常的力量。』

王城位在城市中心。

由于那颗结晶石时时刻刻都在释放魔力，因此能让魔法师使出强大非凡的魔法。

『而就是因为这个国家充满魔力，这个国家的夜晚才这么美丽。』

受到国内充斥魔力恩典的不只有我们魔法师。

我环顾四周。

「…………」

有路灯的这条大街似乎常被当成约会景点。

环视周围，在金黄色的景致之中，能看见静静享受风景的人。

有情侣牵着手走在行道树下。

有夫妇在长椅上仰望树木与夜空。

有家族在灿烂的树木间玩耍。

轻声的欢笑时而随风飘来。

这里宁静宜人。

「在这里就比刚才还要不起眼了呢。」

『就别的意义来说还是很显眼啊。』

我用力一拳往她的身体打。

但却挥空了。

「幸好你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呢。」

『你也太生气了吧……』

她尖叫一声蹙眉，我以叹息回应，迈步向前。这个国家的夜景简直就跟收集所有美丽的事物装饰起来一般如梦似幻。

若是所有人都能慢慢享受这片美景，不晓得该有多好？

住在这个国家的人们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在这个景致中漫步呢？

『一年。』

走在我身旁的她低语：『我替这个国家带来结晶怀表，已经过了一年的岁月。』

「一年前这里是什么样的国家？」

『是个普通国家喔。』

平日工作，在半夜之前就寝，隔天早上起来继续工作。人们日复一日过着这种生活，直到休假就一面觉得剩下的时间不够，一面一齐休息放松。

她说这里过去是这种平凡的普通国家。

「现在完全没有那种气氛呢。」

『这个国家改变了很多呀。风景也好，人也是，全部都变了。』

卡萝琳娜发明的结晶怀表，让人们脱离时间的枷锁。

只要睡三小时就不会累，整天的时间都能自由使用，就算晚睡也不必在意。

『这个国家的夜晚是自由的。只要有结晶石，就永远都是。』

她停下脚步，仰望在王城顶点灿烂闪耀的结晶石。

我慢了她一步驻足，回过头来。

「…………」

她眯着眼仰望王城。

事到如今我想到。

话说回来──

「我还没问你来找我的理由呢。」

──我一直在等你这样的人来。

为什么？

她对我有何所求？

『我希望你能帮我两个忙。』

「什么忙？」

『你愿意答应吗？』

「要看内容是什么。」

她靠近我，接着明明没有别人听得见，她还是在意周围压低声音。

她背对着王城说：

『──我必须醒来不可。』

──在这个国家发展成美好的国家时醒来。

白天听到的故事闪过我脑中。

接着她对我请求。

『请你叫醒我。』

请你叫醒这一年来沉睡不醒的我，她说。

○

跟我梦到的一样。

她的身体似乎睡在王城地底。在卡萝琳娜的带领之下，我照她所说踏着娇小可爱的步伐向前。

「警备果然很森严呢……」

我边说，边从正门大摇大摆地入侵。

警备兵站在门前，但我轻而易举地走过他身边。穿过城门进到城内，绚烂的装潢迎接我的到来。闪闪发光的水晶灯，以及金黄色的大厅映入眼中。

负责警备的魔法师骑着扫帚四处巡逻。

「哇啊，好厉害喔……」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来这里观光。

但今天是非法入侵，所以没办法悠悠哉哉地探险。「我该往哪边走？」我仰望卡萝琳娜问。

『右转爬下楼梯试试看，那里有地下室。』

「了解。」

我再次迈出娇小可爱的步伐。

此时──

「……？是谁！」

就在我来到楼梯前的刹那，一名正在巡逻的魔法师看到我的身影，扫帚旋即降落在我身边。

「喵呜～」

我躲在阴影处，一脸佯装不知地学猫叫。

「唔，什么啊，原来是猫……」

男子瞥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

现在的我变成了一只全身灰毛的猫咪。

『王城戒备森严？没问题啦！只要变成猫咪就能轻松入侵！』

卡萝琳娜说出这种无比接近瞎掰的作战。她本人一看到魔法师消失，就一脸得意地说：『看吧？很顺利吧？』

「…… 看到从正门大摇大摆入侵的怪猫，用一句『原来是猫』解决真的好吗？」

这个国家没问题吧？

『他们的思考能力显著低落，只要不是人就轻松得很喔。』

卡萝琳娜得意地说。

然后我依照她的指示，一面悄悄地避免被巡逻的士兵发现，一面在王城的地下室前进。地下室的景色犹如仿造梦中的内容，处处充满既视感。

「…………」

地下最深处。

无数花朵绽放的房间也好，放置在房间中央的巨大棺材也罢，简直就像是来自梦境一般，一模一样。

来到这里我解除变身魔法，打开棺材。

『哇呜，美翻了。她是谁呀？啊，是我啊。』

我毫不留情地打了好几下棺中女子的脸颊。

『喂慢着那是我的身体耶！给我小心一点啦！怎样？想打架吗？接招！』她朝我的脸挥拳。

「我听说只要有外部刺激就会马上醒来，可是完全不醒来呢。」啪啪啪啪。

怒睡一年果然会起不来吗？

『只要啾一下我就会起来喔。』

呼啪！

我颇为用力地打了一下棺中的她的脸颊。

『好痛！』

她大叫一声。

随后。

半透明的她消失了。我低头望向稍微发烫的手掌前方，棺材里的她，她就发出「嗯……」的声音，觉得光芒刺眼似地缓缓张开双眼。

看来成功了。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但我似乎有点太乱来了。

对用力扇了卡萝琳娜一巴掌的声音做出反应，士兵来到最深处的房间。

他们想必大吃一惊。

一名陌生的魔女站在花朵环绕的棺材前。

又有一名魔女自棺材里坐起身体。

「什──你这家伙！你是谁…… 咦？卡萝琳娜大人，您醒来了吗？卡萝琳娜大人！」

卡萝琳娜口中思考能力显著低落的其中一名士兵，比起棺材前陌生的入侵者，似乎对棺中的她醒来比较讶异。

「一年不见了呢。」

卡萝琳娜一脸若无其事地「嘿咻」一声从棺材里站了起来，按着自己的脸颊走向士兵。

「那个，卡萝琳娜大人，这究竟是──」

士兵像是无法理解突如其来的状况。

卡萝琳娜毫不留情地走向士兵，接着在他眼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

「结晶怀表。」

「咦？」

「结晶怀表。你带在身上吧？交出来。」

「咦？啊，是、是……」士兵困惑地从口袋里拿出结晶怀表。

「谢谢。」

卡萝琳娜从士兵手中接下结晶怀表后，直接取出自己的魔杖，用魔法击碎。

啪铃一声。

「…… 咦？」

她毫不犹豫地粉碎怀表。

变成粉末的结晶从她的指缝间滑落。

『──必须醒来不可。』

卡萝琳娜说。

她在跟我说第二个请求时对我说：

『这个国家所有人都必须醒来不可。』

包括她自己，以及月光之伊西利雅斯的所有居民，都必须清醒过来不可。

所以她对我做出两个请求。

第一个请求是叫醒她。

而第二个请求是──

王城顶端的结晶石。

破坏那颗结晶。

「走吧，伊蕾娜。」

她回过头来，露出不羁的笑容。

即便身为同性，那个表情看起来也帅气无比。

…………

只是她的脸颊红通通的。

「对不起，你的脸颊还好吗？」

「痛死人了。」

○

故事要回溯到一年前。

魔女，又是冒险家，又是发明家，持有一堆莫名其妙头衔的魔女卡萝琳娜，在冒险途中造访的洞窟内找到了两种结晶。

苍白色的结晶，与金黄色的结晶。

这两种结晶分别持有不同的特质，苍白色的结晶具有吸收睡魔，转换为魔力的力量。金黄色的结晶则有储存魔力的能力。

无须多说，奇怪又有趣的性质让她深感兴趣。

「这真的超猛的啊。」

当时的她想。

「什么超猛的，卡萝琳娜老师？」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当时卡萝琳娜好像也是王国专属魔女，负责教育年轻的国王魔法。

「你看看这个。」

「这是…… 好漂亮喔。」

国王看到美丽的金黄色结晶不禁为之着迷。卡萝琳娜说：

「跟我比哪个漂亮？嗯？」如此骚扰一国之君。

「那、那当然是卡萝琳娜老师比较……」

「喂喂怎样啦，别说那么难为情的话啦。」卡萝琳娜毫不留情地巴了一国之君一掌。

「对、对不起……」

国王陛下满脸通红。对年轻的国王来说，名为卡萝琳娜的魔女是他暗恋的对象，也是他的朋友。

换句话说，卡萝琳娜是魔女，又是冒险家，又是王国专属魔女，又是国王的好朋友，是个头衔多到莫名其妙的人。

「话说回来，我冒险到肩膀有点酸，帮我捶背。」

而她同时也是唯一能对国王颐指气使的人。

虽然肩膀会酸有可能是她背了太多头衔所致，但姑且不提这个，她研究了自己带回来的两种结晶。

她试着在两种结晶旁使用睡眠魔法。

结果她不只成功睡着，醒来的时候身体还充满超出寻常的强大魔力。

「──换言之，只要使用分别利用了两种结晶的表，就能缩短人们的睡眠时间。」

利用吸取睡意的苍白色结晶，以及赋予魔力的金色结晶两者的特性，她发明了结晶怀表，献给国王看。

她并非将睡眠视为不好的东西，只是若是使用结晶怀表，就能让人们更加自由地使用时间。

她对此深信不疑。

「这个发明太厉害了！我马上在国内推广！」

国王对她的发明开心不已。

她发明的结晶怀表，起初由国王发给上流阶级的人使用。富裕阶级的人拿到能自由决定睡眠时间的结晶怀表欣喜若狂。

但是结晶怀表并非完美无缺。

「功能只能维持一天有待加强啊……」

结晶怀表会使用魔力发挥功用，能产出白色块状的睡眠魔法；但是这个功能就算使用两种结晶的力量，也只能维持整整一天。一天过后，苍白色结晶就得重新吸取睡魔，把魔力储存在金色结晶里。结果，产生了不等个几天就没办法再次使用的缺点。

简而言之，问题是单纯的魔力不足。

但这个问题在国王的协助之下迎刃而解。

「卡萝琳娜老师请看！我挖到了巨大的结晶石！」

国王动用财力，在王城配置了能永远获得魔力的结晶石。

「真假？挺厉害的嘛。」

就这样，结晶怀表从巨大结晶石获取魔力，使得永续使用化为可能。

魔力不足的问题解决后，国王与卡萝琳娜决定量产结晶怀表。士兵们听从国王的指示挖掘洞窟，卡萝琳娜则负责制作怀表，并继续挖掘。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阵子。

她对这种日常生活相当满意。

她深信这个国家所有的人，若是都能自由决定、使用在世时所有的时间，未来一定会更美好。

就这样，她开始把自己制作的结晶怀表发送给国内的居民。

如此一来就能如她所愿，使月光之伊西利雅斯的国民过上比过去还要丰富的生活。

然而。

「报告。」

一般市民开始拿到结晶怀表时，他们发现怀表有一个重大缺陷。

前来报告的大臣平淡地向国王陛下与卡萝琳娜陈述事实。

「有人企图使用结晶怀表杀人，所幸最后以未遂结束……」

当时结晶怀表还没有当成货币使用的功能，不论是谁都能毫无限制地使用睡眠时间。

因此出现企图利用结晶怀表的特性，给予他人数百小时的睡眠时间，借此杀害对方的歹徒。

不论是哪种时代，都有企图用方便道具为非作歹的人存在。

「…… 蠢蛋。」

听到怀有恶意的人，卡萝琳娜大受打击，备感愤怒。

然而──

「这起事件奇妙的是并没有受害者。」大臣平淡地对国王说：「国王陛下，这起事件的被害者分明沉睡了一周的时间，但被拍拍肩膀就轻而易举地醒来了。」

被害者并没有死。

大臣说，被害者清醒后身体非常健康。

报告指出他的精神反而好过头了。

发生了常人身上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简直就跟身体变成怪物一样。

听见奇妙的报告，卡萝琳娜又调查了一次结晶怀表。

「到底怎么会这样……？」

她发明的结晶怀表，比她发明当初含有了更庞大的魔力。

将金色结晶大量带进国内，使得结晶石储存过多魔力，甚至能反过来给予人的身体魔力。结果，因此发挥了超出卡萝琳娜想像，甚至堪称异常的效果。

「…………」

卡萝琳娜决定从国内排除这两种结晶。

结晶怀表是方便的发明；但对人们来说还太早了。于是，她决定先从王城顶端的金黄色结晶石开始破坏。

没想到──

「卡萝琳娜老师，你想去哪里？」

她骑上扫帚的下一刻。

她的身体无力地一晃，坠落地面。还不清楚突如其来的状况如何发生，回过头来大臣与国王一同俯视着她。

然后白色的球体毫不间断地注入她的身体。

她的意识就这样渐行渐远，就连魔杖也握不住。

听到大臣奇妙的报告后，国王和卡萝琳娜一样进行了调查。然后他发觉，结晶怀表藏有延长寿命的可能性。

这么方便的东西没有不独占的道理。

「谢谢你发明了这么棒的道具，卡萝琳娜老师。」

国王莞尔一笑。

他的双眼和见到她带回来的结晶，称赞漂亮的眼神相比，宛如另一个人。

虚无又昏暗。

卡萝琳娜发明的结晶怀表，比她发明当初含有了更大量的魔力。

以国王为首，富裕阶级的人都已经被结晶怀表俘虏了。

从模糊的视野中仰望他们，他们看起来判若两人。

简直就像是被结晶怀表控制了一样。

「…… 一群蠢蛋。」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勉为其难说出口的话，却没有传进任何人耳中。

在那之后她不停沉睡。

跟童话故事里说的一样，她的身体被封印在王城地底，继续于棺材中熟睡，继续活着。

讽刺的是，失控的结晶怀表也拯救了她。

『异常的魔力供给破坏了这个国家的各个方面。从率先使用结晶怀表的富裕阶级开始，人们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魔法师们获得异常的力量，而历经漫长的睡眠，我则是获得了这种没有实体的身体。』

过多魔力会诱发意料之外的变异。

她说，这个国家的人们暴露在高浓度魔力之下，慢慢地偏离常轨。

对话能够成立。

外表没有任何异状。

但是她说，这个国家的人已经远远称不上正常了。

『结晶不只剥夺了人们的睡意，还夺走了他们思考事物的能力。现在国内的人都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操控的傀儡。』

不具有明确的意识，只会在舞台上跳舞的人偶。

人们成为结晶怀表的俘虏，没有结晶怀表就活不下去，如今这个国家充满反常的现象。

半透明的人说起来说服力果然不一样。

『就是这样，我希望你能帮我让这个国家从睡梦中苏醒。』

打醒沉睡的她。

然后到处破坏结晶石，让这个国家恢复原状。她再次对我说。

「…………」

在回答之前。

我以防万一问：

「我要是拒绝的话怎么办？」

她露出不羁的笑容。

『那还用说？我就变成鬼纠缠你。』

○

「卡、卡萝琳娜大人？那个，您做什么──」

啪铃。

「您做什么啊，卡萝琳娜大人！居然破坏结晶怀表──」

啪铃。

「喂！这家伙真的是卡萝琳娜大人吗？居然破坏结晶怀表──」

啪铃。啪铃。啪铃。啪铃。

「这家伙绝对是冒牌货！大家！给我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结晶怀表！」

啪铃。啪铃。啪铃。啪铃。啪铃。啪铃。啪铃。啪铃。

她从逼近我们的士兵身上抢走结晶怀表，用魔法粉碎，在王城之中前进。

『这个国家的人被结晶魅惑了。』

发明结晶怀表的卡萝琳娜，在被国王催眠之前得到了某个结论。

其中之一，就是结晶会引发成瘾的症状。

另一项，则是设置在王城的巨大结晶助长了成瘾。结果就是这个国家的国民之思考，长久以来受到结晶怀表的控制。

「帮我破坏每一个结晶怀表。只要破坏士兵的怀表，他们就暂时什么也做不了。」

卡萝琳娜从逼近的士兵身上抢走怀表，一脸清爽地破坏，这么对我说。

金黄色与苍白色的光芒在她手中粉碎。

结晶怀表被破坏的士兵们有如断线的傀儡一般接连倒地。

说巧不巧，他们看起来倒也像是自时间的束缚中重获自由。

「原来如此。」

我也学她破坏士兵的结晶怀表。

「嘿！」我避开逼近的长枪，在擦身而过的同时破坏怀表。

「呀！」我闪躲劈落的利剑后破坏怀表。

「喝啊！」我顺着弓箭飞来的方向看去，用魔法破坏怀表。

然而。

「您精神错乱了吗？卡萝琳娜大人！」「你这家伙灌输了卡萝琳娜大人什么！」「居然破坏结晶怀表，在想什么啊！」

士兵们朝卡萝琳娜和我刀剑相向。

即便是发明结晶怀表的人，只要从他们身上夺走怀表，似乎就是敌人。为什么要抢走，为什么要破坏，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无所谓。

不论对方是谁，只要夺走贵重的怀表就不可原谅。

而这对负责戒备王城的魔法师们也一样。

他们源源不绝地涌出，袭击我与卡萝琳娜。

「…………！」

纵然是魔女，也会害怕数量暴力。

士兵源源不绝地朝我刺出武器。慌慌张张地骑扫帚逃到空中，就换成魔法师不留喘息时间地发射魔法。火、水、风、箭、剑、斧、雷，无数攻击从四面八方落如雨下。

「大家一起打倒那个魔女！」「我们就是正义！」「打倒叛徒跟灰发魔女！」

丢脸的是我被迫一味防守。

别说破坏结晶怀表，我只能骑着扫帚在大理石地板与水晶灯的高度之间来来回回地仿徨，尽量挥舞魔杖而已。

虽然有一部分是我没有余力转守为攻，但比起那个──

「你看起来有些迷惘。」

喀啦。

我的扫帚滚落在地。

不知不觉间，我双脚落地，卡萝琳娜则是搂着我的肩膀。看样子，是她硬是阻止了到处逃窜的我。我的扫帚顿时失去主人，在大理石地上翻滚。

她扫荡源源不绝来袭的魔法。

「虽然不知道你在迷惘什么，但是不用客气。他们只是被我做的怀表，还有王城的结晶石控制了而已。」

斜看过去，翠绿色的双眼看着我。

简直就是把我当成弱女子了呢。

她并没有犹豫。

将视线转向周遭，我看见大批失去意识的士兵与魔法师们倒地不起。

「唔……！大家！不要畏缩！不论如何都要打倒她们！」

还有因伙伴倒下而愤慨的幸存者。

卡萝琳娜冷淡地看着这一幕。

「…………」

终于，她放开我的肩膀，再次悠然走向大吼威吓的士兵。

然后她低语：

「这个世界最悲哀的，莫过于盲信自己是对的。」

那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

她挥舞的魔杖一一粉碎结晶怀表。结晶碎片犹如火花一般飞散。

「而最不幸的，莫过于失去赎罪的机会。」

那看起来就像是自己拒绝自己的行径、自己创造出来的发明。

她一定想导正自己过去的错误。

哪怕不被现在的国民接受。

「…………」

现在她想做的事情，对这个国家而言一定是极为不好的事情。

我们残酷地企图延迟让这个国家比别国进步的技术。对于包围我们的他们来说，我们绝对罪大恶极。

现在的我们无疑是这个国家错得最离谱的二人组。

我小跑步捡起自己的扫帚，拍拍上面的灰尘，跟上她的脚步。

「对不起，我在想一点事情。」

「这种时候还能胡思乱想，还真有余力啊。」

喂喂喂，卡萝琳娜用手肘撞了撞我。

不仅如此。

「所以说，已经没事了吗？」

她问。

我挥舞魔杖取代回答，唯有锁定结晶怀表施展魔法。结晶碎片在附近一片炸开。

我们就这样在王城中挺进。

我们朝王城顶点，发出耀眼金光的结晶石前进，和随处涌现的士兵与魔法师对峙。

我不断被痛骂是邪恶的魔法师。

卡萝琳娜则沐浴在叛徒的咒骂声中。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周围时时刻刻伴随粉碎的结晶碎片。

「结晶石到底在哪里？」

我边拍掉黏在衣服上的结晶碎片问。

每一个结晶都储存了魔力，又能夺走睡意的事情，想必是纯粹的事实。现在的我不想睡，也感觉不到魔力用尽的气息。

不论挥舞几次魔杖、使用多少魔法，力量都源源不绝地涌现。

「在这边。」

卡萝琳娜毫不迷惘的脚步终于来到王城顶点的结晶石。

打开门，格外耀眼的金光映入眼中。

「太过分了，卡萝琳娜老师。」

还有一名留了成熟胡须的男子。

他手持魔杖，保护结晶石似地挡在我们面前。他因为悲哀而垂下的脸，我似乎在哪见过。

来到这个国家之后，在傀儡戏舞台上跳舞的大胡子男。

是国王。

「你不适合留胡子。」

阔别一年的重逢，卡萝琳娜哼笑一声。对于一直沉睡的她来说，一年想必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她没有沉浸在怀念里，看着国王。

「你为什么要破坏自己创造的结晶怀表？就连这颗结晶石也想破坏吗？」

在逆光中看着我们的双眼仿佛没有映照出我们的身影。

他毫无感情，死气沉沉地说。

「太过分了，卡萝琳娜老师。」

他跳针似地重复说着同一句话。

「你不懂我为什么想破坏那个吗？」

「我不懂。」

「我想也是。」

卡萝琳娜叹了口气踏出一步。

──结晶怀表夺走了人们的思考能力。现在这个国家只剩下被看不见的丝线操控的傀儡。

长时间在巨大结晶正下方生活的他们，意识宛如身处梦境之中。

就算能够言语，他们也不具备思考能力，而是遵循本能说话行动。

但这个国王的本能，或者该说行动力麻烦透顶。

我试着在对话中「嘿呀！」一声悄悄射出火球。

「不要再这样了，卡萝琳娜老师！我不想跟你战斗！」

他便说着比火还要热血的台词，轻而易举地将我的魔法弹飞到暗夜之中。

咦？那招魔法还挺强的说？我侧着头，改成「喝啊！」一声发射闪电。

「你只要继续沉睡，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说！」

他就这么说，把闪电弹到夜空中。无须多说，我和卡萝琳娜两人看到他的一连串的行动，以及怎么想都精神不正常的一语受到不小的打击。

结果愣了一下的我们反而给了他反击的机会。

「你看，卡萝琳娜老师！拜你之赐，我的魔法变得这么强了！」

他挥舞魔杖，毫不间断地射出魔力块，耀眼的光辉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蜂拥而至。我一颗一颗仔细地避开，时不时以魔法抵销，寻找反击的机会。我没有只锁定结晶怀表使用魔法的余力，每次防御或是闪躲他的攻击，脚边的地面就会粉碎，墙壁崩塌，响起爆炸。被打到肯定非同小可。

在毫不留情的攻击之间瞥了一眼卡萝琳娜，她也跟我一样闪避每一下攻击。

「才一下子不见就变得这么了不起……」

她说，看起来欣慰不已。

「现在是感动的时候吗？」

该怎么办，没有反击的余力喔。

「他恐怕是从背后的结晶石吸取魔力吧。现在看成他有无边无际的魔力准没错。」

「看似如此。」

攻击源源不绝地击碎我们脚边的地面。这里要是崩毁就会变成空中战，但在那之前有可能波及刚才对峙的士兵。

希望能尽快分出胜负。

「…………」

既然如此，哪怕他是一国之君，也只能抱着让他受一点伤的觉悟，就算乱来也得阻止他的攻击。

卡萝琳娜可能也想到了同样的结论。

「喝啊！」

她一挥魔杖，随后好几块墙壁的碎片朝国王的身体飞去。从小石头到岩石般的瓦砾，大小不一的碎片撞到他失去平衡。

我想只能趁现在。

趁这刹那间的空档，我用魔法破坏了他的结晶怀表。碎片飞散，他便跟断线的傀儡一样瘫倒在地。

他跪在充满小石子的地上。

然后，在失去意识之前。

「──太过分了，卡萝琳娜老师。」

他用虚无的双眼，仰望卡萝琳娜说。

「你说得对。」

卡萝琳娜淡淡地点头。

她走到国王身边蹲了下来，怀念地轻抚他的头发。

然后，在结晶碎片从指缝间落地的同时，她对已经没有意识的国王低语：

「所以我是来赎罪的。」

为了终结卡萝琳娜开始的坏事，我用魔法举起结晶石。

操纵魔杖，让结晶石浮上空中后，结晶石中无边无际的魔力流入我的体内，仿佛在向我求饶。

短短一刹那，我感受到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只要能善用这颗石头，未来不晓得会有多么光辉灿烂。在这里破坏会不会太可惜了──这种想法短短一瞬间闪过我的脑中。

但这种东西，对我这种旅人来说是没用的垃圾。

行李过重也该有个限度呢。

「嘿！」

于是我一挥魔杖，将结晶石抛向城市的夜空。

我把刚才获得的庞大魔力注入魔杖，紧接着全部释放。如同受到在空中旋转的金色结晶引导，苍白色的光芒升上天空。

两道光在夜空中重叠，随后引爆。撞上魔力的结晶石在空中粉碎，碎片飞向四面八方。

金色的闪光如同雪片一般慢慢落在整座城市。

将人们不停囚禁在梦中世界的结晶石，最后让人看见幻想般的夜晚。

我眯起眼看着充满光芒的城市。

那是个耀眼无比的夜晚。

令人舍不得入眠。

令人永生难忘。

「真美……」

我低声呢喃。

然后，背后也传来完全相同的感想。

回过头来，国王陛下同样着迷地看着结晶倾注而下的夜空。他不知何时清醒过来，双眼如同天真无邪的孩童般灿然闪耀。

而他的眼睛也注视着我身旁的卡萝琳娜。

这是阔别一年的重逢。

她轻声笑了笑，对他说：

「跟我比哪个漂亮？」

○

几天后。

失去了结晶石的王城，让卡萝琳娜制造的结晶怀表再也无法供给过多魔力，变回了她当初创造，只要使用一天就会停止功能的不便物品。

国王听卡萝琳娜说了一切之后，命令士兵从城镇居民们手中回收结晶怀表。

不仅如此，他还为一年前做出错误判断，造成如今剥夺居民自由的事情道歉；但城市仍旧充斥着怀疑的声浪。

他们完全不理解国王为什么道歉。

结晶怀表失去魔力的同时，这一年来的记忆他们也忘了一大半。

有些人说，自己似乎做了一年模糊的梦。

也有人说自己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依赖结晶怀表的这一年来宛如梦境，一切都模糊不清。虽然记得片断，但是脑袋似乎没有运作到足以留下确切的记忆。

这空白的一年之中，唯有一件事鲜明地烙印在记忆之中。

所有人都鲜明地记得美丽金色光辉落下的夜晚。

「──伤脑筋。就算想赎罪，国民们也几乎不记得我干的好事。」

卡萝琳娜看着天空发呆这么说：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打算假装一年前的事情没有发生。」

正在处理这一年来善后的她表情当然疲惫不堪，但看起来相当充实。

在国民的记忆中创造一年的空白，卡萝琳娜打算这次事件的善后结束后，就辞去王国专属魔女的职位以示负责。

为这次事件负起责任是理所当然，她说自己不会湮灭事实，也不打算隐瞒。

即使不晓得一年空窗期的事后处理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从今以后，这个国家一定会变成没有任何特征的平凡国家。」

她说再也不会有难忘的夜晚造访，也不会有特殊的货币流通。国民的模样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变回普通的国家。

这个国家可能会变成许多访客没有任何印象的国家。

「你伤心吗？」

「看起来像吗？」

「完全不像。」

眺望街景的她耀眼似地眯起眼。

她的视线尽头是随处可见的情境。

就算没有结晶石，没有充满深不见底的魔力，耀眼的事物依旧耀眼夺目。

阳光洒落的大街上，人们面带微笑漫步其中。城里到处都飘着令人垂涎的香味。

白色建筑物宛如守候居民一般夹道并立，窗边的盆栽伴随凉爽的秋风摇摆。

这是随处可见，稀松平常的光景。离开这个国家肯定就会遗忘，平凡无奇的光景。

但是。

我跟身旁的卡萝琳娜一样眯起眼说：

「──真漂亮。」

非常非常漂亮。

就跟做梦一样。

后记

总是被截稿日期追着跑的白石定规，终于想到斩断（逃避）无尽截稿日期连锁的密技。

只要把以前写的短篇整理成一本…… 不就好了吗？

这样就能有更多截稿时间，而且还能满足读者想看过去短篇的要求！这个主意好！拜托！出吧！在第十五集之前夹一本这个吧！做成像《魔女之旅》特别篇的感觉吧啊啊！说真的！很有需要啊啊啊啊！

白石定规哭着对编辑部恳求。我想要是有这种时间，不如去写稿。不论如何，编辑部在几天后有了答复。

编辑：「短篇集的企划通过了喔。」

我：「真的假的！那第十五集的时间就能延后了吧！」

编辑：「不是，是把短篇集当成第十五集出。」

我：「…… 嗯？啊，可是时间表应该会比较充裕…… 对不对？」

编辑：「不会，由于是安插进原本的预定，所以第十五集预定十二月发售。」

我：「嗯？？？」

编辑：「十六集之前出第十五集的预定已经确定了，所以时间表会变得更紧凑。」

我：「为什么？？？？？」

编辑：「还有，只有短篇集的话有点太那个了，所以会追加新篇章。」

我：「奇怪咧？？？？？？？？？？？？？？？？？？？？？？？？？？？？」

我是原本想轻松一下结果反而让时间表更紧凑的白石定规。笑死。

没想到下集下下个月出。话虽如此，心心念念的短篇集终于实现让我非常高兴。我很久以前就一直说「出嘛啊啊啊！」了啊！就是这样，虽然有点快，不过十二月会出第十五集，请多多指教！

那么进入各话讲评。由于有剧透，所以还没看过本篇的人请右转！

●第一章 「特别珍藏的故事」

这话写成这集的序章。我想就时间顺序上来说，应该能有很多诠释方法才对。

●第二章 「故事之国」

诈骗集团被诈骗的故事。我边写旅人餐馆的设定，边想「当这间餐厅的服务生一定很凉，真羡慕。」

●第三章 「断罪者瑟娜」

反正别人会认真，我不认真又没差，因为这种想法最后腐败的断罪者，以及即便如此依然努力不懈的瑟娜的故事。离题一下，我在警察二十四小时之类的节目上，常常看见被警察逮捕的人喊着「又不是只有我犯法！」的暴怒场面；不过我会想「不守规矩的人凭什么主张公平性呢……？」

●第四章 「演员们的故事」

伊蕾娜妈妈和芙兰老师的故事。她做的事情跟伊蕾娜一样，连接到结果在旅人餐馆的对话不论过了多久都一样的开头。

●第五章 「只有两人的世界」

怪人与怪人凑在一起，奇怪就会变成正常，除了两人的世界之外所有发生的事情全都会变成不正常，就是这样的故事。阴谋论要有觉得荒唐一笑置之的人才会成立。最近我比较少写，不过《魔女之旅》打从一开始就是想写各种故事类型才开始的小说，所以这种故事也会继续写下去。请多指教！

●第六章 「对愚人绽放的花朵」

我基本上不会说客套话，说出口的话几乎都和心底的想法相去不远，所以会以为周遭的人都是这样。换句话说，我是听到客套话会真心感到开心的人；可是我觉得这样比起怀疑别人过活还要健康多了。

●第七章 「月光之国伊西利雅斯」

这集的总结篇。

我想当做错事的时候能老实说出「对不起我错了！」的人。越是长大成人，没用的自尊心就越会干扰，小学生的时候能说的「对不起！」渐渐说不出口…… 每次发现意见不同，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时只要开口道歉就没事了，我就会觉得自己变老了而感到惆怅（二十七岁・自由业）。

就是这样，这是《魔女之旅》第十四集。

话说这次！第十四集发售的十月中旬，动画已经开始播放了呢！

由于现在的社会情势，我没办法积极参与收录，几乎都用远端讨论；不过，我每次都对漂亮的影像与豪华无比、卡司精湛的演技感到震惊不已。

每次看预告片都会感动，听到录音也会感动，片头片尾的主题曲都超棒的，每天都幸福无比。

下次会是什么故事？下次会如何呈现？我每天都过得雀跃期待。我想，在各国之间旅游的伊蕾娜每天或许都是这种心情呢。

动画本篇的内容真的是初期的初期，我边想着真怀念，每一集都开心地收看。下一集极短篇集的内容，我也边感到怀念，边重看每一篇。（要买喔～）

电视动画从头到尾有喜剧也有严肃的剧情，全都又漂亮又美丽超赞的，所以请务必收看到最后一回！我也非常期待每周的播出。

话说回来，这集也有「广播剧 CD 特装版」呢。CD 里的内容一如往常全是喜剧＆仰赖声优的演技，我这次在幕后听到录音也捧腹大笑，但愿能继续出广播剧 CD 集或是广播剧 CD 新作，动画也想出个电影版。每天想做的事情越来越多，现在的我非常幸福。希望这种时间能永远持续下去。简直就跟做梦一样。

以上就是后记。

这次想感谢的人太多了，希望能让我一并感谢。

参与《魔女之旅》的原作、漫画版、广播剧 CD、相关周边商品、电视动画的各位人士。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我发自内心祈祷，今后也能跟大家继续工作下去。

最后各位读者。

感谢大家平时的支持，今后也请继续不吝给我各种指教！

虎之穴特典 某个国家的名产

在某个名产为卖点的国家的路上，有一对男女在争吵。

当时我在这里旅行，路过的时候听了一下，他们在争论的似乎是十分无聊的事。「这个国家最美味的食物是什么？那当然是面包了！」

「不对，是汉堡肉！凭你那个像发酵过的面包一样又软又空的脑袋是不会懂的！」

「你说什么！」

大道上相邻的两家人气店。

汉堡肉大卖的肉店老板，和松软面包大卖的面包店老板，正在比哪边的料理最美味。

「你要这么说，那就请这位魔女小姐来决定我的面包和你的汉堡肉到底哪个更美味吧！」

「这办法不错！不过肯定是我的汉堡肉更好吃就是了！」

于是，如同热腾腾的汉堡肉一样吵得火热的两人就把我这个人畜无害的旅人卷进了他们的争论之中。

在远处看着这两个人的争论的旅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展开搞得说着「诶诶诶……？」歪起头来，但两人丝毫不管旅人的想法，

「来来旅人小姐！我们的面包可美味了！来吃一个吧！」一个拿出面包，

「来来旅人小姐！当然是汉堡肉更好吃了！来吃一块吧！」一个拿出汉堡肉，硬塞过来给我。

旅人对这两个人感到相当困惑。

再说根本不需要比来比去，将两种食物合二为一不就行了嘛。

因此旅人将他们给的面包和汉堡肉直接合成一块，做成了汉堡包。不需要比较哪个最好吃，将两种食物合二为一就能做成更加好吃的东西，这才是应有的想法。

两人都吃了一惊。

「将面包和汉堡肉合二为一……？」

「还有这招啊……！」

两人看着对方，然后握起了手，和好了。

「我们也像面包和汉堡肉一样在一起吧？」

「真巧…… 我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结婚了，两人的店合并了，这个国家的名产汉堡包就此横空出世了。

「魔女小姐您觉得如何！我国的汉堡包！」

我一边吃着一个如同两人相爱的佳话一样热腾腾的汉堡包，一边望着街上。现在这个国家到处都开了成排的汉堡包店。

「吃得我胃都要涨了。」

Melonbooks 特典 关于故事之国的事

「不、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和平国罗贝塔的某间民宅里响起男人的高呼声。

停在附近树上的鸟吓得飞走。路过附近的主妇说「哎呀哎呀，又来了吗？」噗嗤一笑。民宅里男人的妻子说「似乎又来了呢」叹了口气。

男人大吵的理由总是同一个。

「不得了啦！伊蕾娜寄信回来了！」

每次收到外出旅行的爱女寄来的东西，男人就如同天崩地裂一般大吵大闹。妻子总是笑着对他说「不管过多久都还是离不开孩子呢」。不过最近这变成了她烦恼的苗头，「差不多也该习惯女儿不在了吧……」

「出门旅行的人寄信回家不是很正常吗？你闹过头了。」

「有信寄回家就证明伊蕾娜过得很好。这不是好事吗……！」

男人说特别是最近收不到信的时候真是害他担心得不行，妻子对此叹了一口气。

「不用太担心，她一定过得很好啦。没有寄信回来证明她正在目的地尽情享受。不管有没有寄信回来，她都一定没事的。」

说着，她看向女儿寄来的包裹──男人很宝贝地抱着的包裹。这个大得用双手才抱得住的包裹，一看就知道相当重。

「你总是这么冷静。」

男人笑着将包裹放到桌上。

说她冷静有点不对。

「我只是相信那个孩子而已。就算是我也会有慌张得手忙脚乱的时候啊。」

比如在厨房看到某个来历不明的黑色生物的时候。比如看到幽灵的时候。又或者是很久以前自己写的内容很羞耻的书意想不到地冒出来的时候。

人们常说她总是很冷静，但她也是个基本上遇上这些情况都会慌张起来，非常普通的女性。

虽说如此，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厨房看到那个黑色生物，也从来没有见过幽灵。因为没有发生害她慌张的事，所以说她冷静可能确实没说错。

「好了，伊蕾娜这次寄了什么东西来呢。」

男人哼着歌打开包裹。

里面装着大约十本左右的册子。

「……？这是什么啊。书……？」男人拿出其中一本册子，用手指摸了摸封面。

她从一旁探头看封面。

上面这么写着。

关于故事之国的事。

「啊……」

那是她很久以前旅行的时候写的内容很羞耻的十几本书。

然后她理所当然地慌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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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奏井夕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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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lonbooks 特典 关于故事之国的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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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