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旅人的一天

在大都市国家利科尔特的大街上等了约一个小时。

旅人米亚（化名）挥了挥手，面带微笑现身。身穿黑长袍的她是旅人，也是魔法师，外表看起来大约十八岁到二十岁出头，面貌有如洋娃娃般美丽姣好。

「哎呀～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米亚轻笑了几声低头道歉。

我点头回应，看了一眼时钟。

──她来这里的途中发生了什么事？

她迟到了一个小时。

「我买了个面包结果就迟到了。」

她没有特别愧疚，平淡自若地回答。

──原来如此。

「啊，请放心，作为迟到的赔礼，我连你的也一起买了喔。来，请用。」

──谢──

「啊，先等一下。给你一整个有点太浪费了，我们一人一半吧。」

她这么说，把面包撕成两块。

「来，给你。」

交到我手中的明显就只有一小块。

显然根本不到一半。

「这样我迟到的事情就打平了。」

显然根本不到一半。

──谢谢…… 你……

「呵呵呵，不用客气。」

她天真烂漫地笑了。对她来说，迟到一个小时只是琐碎的小事。

旅人指的是自由自在周游各国的人。不受到国家的框架限制，他们随处可见，却又不属于任何地方。他们不受时间的拘束，能够切身体会自由的生活，说是与自由共生也不为过。

约会迟到又怎么样？

我们反而应该感谢她愿意遵守约定来到这里才对。

「我跟你说一个好消息，旅人的一天从早上醒来的瞬间就开始了喔。」

换句话说，她想表达的意思如下。

嘴上说要采访旅人的一天，但其实我在会合地点傻傻地等待时，就已经任务失败了。想要纪录旅人的一天，就得从她清醒的那一刹那开始才行。

我傻眼到哑口无言。

没想到刚开始采访不到几十秒，就遇见了崭新的价值观。

──顺带一提，请问您今天几点起床？

「咦？啊…… 我刚刚才起床耶。」

我傻眼到哑口无言。

旅人特有的自由发想

我对不定居在国家内，以旅人身份游历各国的人，有一个最想先问的问题。

在各国之间旅游，当然就与筹措资金的问题息息相关。只要金钱不会永无止境地冒出来，想继续旅行就势必得赚取旅费。

因此，我采访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最基本的疑问。

──请问您平时都如何维持生计呢？

她边走边回答：

「呵呵呵，我现在就告诉你。」

她露出大胆不羁的笑容，随后侧了侧脑袋问：「话说回来，记者小姐你认为想有效率地赚钱，有什么必要条件？」

──有什么必要条件吗？

模棱两可的问题令我纳闷地歪头。她究竟期待什么回答？我这种浅薄想法的脑袋不论再怎么绞尽脑汁，似乎都不可能找到她以旅人身份游览各国所培养出的洗炼价值观。或许是等得不耐烦，她等了几秒。

「我公布答案吧。答案是胆量。」

她说。

──胆量吗？

「没错，就是胆量。想赚到一大笔钱，果然还是得背负一点风险才行。虽然有规模差异，不过赚钱跟赌博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向。脚踏实地赚到的钱当然不多不少；但是只要铤而走险纵身跳进龙潭虎穴，就能得到相对应的酬劳。」

──原来如此。

尽管期待来自旅人特有价值观的金玉良言，却听到普通过头的评语让我难掩讶异。我都取了「旅人特有的自由发想」这个标题，真希望她能给我一点更有创意的回答。

「就是这样，今天就来让你看看赚钱的胆量是什么吧。」

呵呵呵，她面带微笑地说，接着造访大都市国家利科尔特大街上的大企业。

那是一间这个国家的居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知名珠宝店。玻璃窗后是一片美丽璀璨的世界。

庶民别说进入，甚至不敢直视的耀眼空间就在眼前。

──请问您来这里有事吗？

「是啊，当然有。」

她点头回答，走进店内。

我虽然有些犹豫，却因为采访而不能离开她的身边，只好晚一步躲在她背后踏进店门口。

看到两名不符合高贵气氛的客人光顾，店员们并没有特别在意，鞠躬说：「欢迎光临。」

「那么，我就发挥我的胆量给你看。」

说完，旅人米亚（化名）笔直走向店员，说：「这间店里所有的宝石全部帮我包起来。」

「全部、包起来吗？」店员瞪大双眼。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对，具体来说是从这里到这里全部。」

「哎呀……！」店员瞪大眼睛说「那个，请让我计算一下……」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店后面。

──我想全部买下来应该要花一大笔钱的说。

「啊，记者小姐，你有想要的宝石吗？机会难得，我就送你一个吧。」

──不好意思，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您有钱吗？我想应该很贵的说……

「没问题的。」

──真的假的？

「真的喔，呵呵呵。」

米亚小姐面露邪恶的表情，充满神秘的自信回答。

总而言之包下整间珠宝店的珠宝。

这就是她口中提高赚钱效率的胆量吗？我想应该得花上一笔难以置信的金额，米亚小姐反倒泰然自若。

您付得起吗？我这么一问，她便「呵呵呵」地笑了。

这时店员回来了。

「计算过后的金额是──」

果不其然，店员对米亚小姐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天价。

随后，下一刻。

「你可以看看这个吗？」

米亚对店员伸出魔杖，接着她说「算我免费～算我免费～嘿！嘿！」朝店员的脸咻咻咻地挥舞魔杖。尽管「唔唔唔」地露出复杂的表情，她做的事情只有不停挥魔杖而已，使得现场弥漫起一股又逊、又难为情、又缺乏紧张感的氛围。

──这究竟是什么仪式？

一把年纪的大人在这种高级店里到底在搞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我在请他算我免费呀。嘿！嘿！」

大都市国家利科尔特，伫立于大街角落的高级珠宝店。一把年纪了还嗲声嗲气地说着「嘿！嘿！」专心一意挥舞魔杖的魔法师，声音在豪华绚烂的店内回荡。

我只能傻眼到哑口无言。

「好的…… 这些算您免费……」

终于，店员就跟坠入情网的少女一般，红着脸颊把珠宝全部装进袋子里。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呢。」

──我看不太懂的说……

「咦～？一定要解释给你听吗～？真拿你没办法～」

讨厌～她鼓着脸颊说：「简单来说，就是我用魔法对店员下了买东西不用钱的暗示。」

她抱着发出丁铃当啷声响，装满珠宝的袋子露出不羁的微笑。

──不好意思，请问现在不是在说赚钱需要胆量才对吗？

「也就是必须要有打破道德的胆量呢。」

──我想听的不是那种胆量。

前往道德的彼方

离开珠宝店，她前往珠宝店附近的精品店。

那当然是间高级店。

「嘿！嘿！」

然后她理所当然地对店员施展魔法。

──这在道德上真的 OK 吗？没问题吗？不会被骂吗？

「记者小姐，你不是好奇旅人是怎么维持生计的吗？答案非常简单。只要对金钱保有敏锐的气息，就能维持旅人的生计。金钱聚集的地方就会有人潮聚集，有人潮聚集的地方旅人就会出现……」

──不是，我觉得这不是对金钱的气息敏不敏感的问题说。

「简单来说，有时候必须具有将道德置之于度外的胆量喔，记者小姐。」

──这不就只是抢劫而已吗？

「嘿！嘿！」

──啊，她没在听。

然后她光顾了好几间店，同样在那些商店「嘿！嘿！」地对店员施展魔法。「嘿！嘿！」到底是什么？那究竟是哪种魔法？然后年纪那么大了她难道不丢脸吗？

听到我的问题，她回答：

「听说人质只要跟绑匪相处过一段时间，就会渐渐萌生同伴意识，开始帮助企图杀害自己的歹徒。这虽然是挟持事件中罕见的一种心理现象，不过简单来说就跟那个一样。简而言之，这就是让对方萌生同伴意识的魔法。嘿！嘿！」

──您不害臊吗？

「不会。嘿！嘿！」

──话说回来，这不是抢劫吗？

「不算不算，我们是好朋友呀。嘿！嘿！」

──话说回来，您可以这样尽情滥用魔法吗？

「没关系啦。嘿！嘿！」

──是说，在采访中做这种事情没问题吗？

「没问题，反正你最后也会变成我的朋友。」

──咦？

「帮我拿一下钱包。嘿！嘿！」

不知不觉间，我们来到今天的第五间店，步调快到吓人。

「顺带一提，今天收下的各种商品都会拿去别的国家高价变卖。这样就能半永久地赚钱了。」

她说，像她这样的旅人，平常都是靠这种方式维持生计的。旅人的一天，简而言之就是成立在造访各个国家、魅惑店员、再将店家洗劫一空上。

──请问您今天一天预计去几间店？

「差不多再五间吧。」

──这样大概能赚多少呢？

「大概嘛…… 每天不太一样，可是平均大约五十枚金币吧？差不多跟抢劫一次赚的钱差不多。」

──您刚才说抢劫？

「我没说。嘿！嘿！」

──顺带一提，请问您过去在多少国家做过相同的事情？

「这个呢…… 详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在我记得的范围之内──」

接着她一一举出我过去造访过的国家。邻国、邻国的邻国，以及邻国的邻国的邻国。容我在此隐瞒具体国名，不过她过去半年间，似乎从自己的国家到这个国家，在造访的各国都闯进高级店家，用魔法洗脑店员，一再犯下窃盗行为。

和提出受害报告的国家名单几乎完全一致。

──请问您还做过其他类似犯罪的行为吗？

「类似犯罪的行为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可以请您直接从实招来吗？

「这个呢…… 啊，这么说来，我不是说今天受访前去买面包吗？」

──您说过呢。

「那其实是我偷来的。」

──原来如此，罪该万死呢。

「偷面包的罪有那么重吗？」

──最起码，也对，对我来说应该处以极刑。

我这么说，「嘿！」地一声用魔法绑住她的双手。

──感谢您接受采访。

「这是什么？」

──被您逃走的话就太麻烦了，于是我就把您绑起来了。

然后我将魔杖举向上空发射魔法。微弱的光芒发出「咻～～～」的声响直窜天际，并在上空「砰！」地一声炸开。

以此为信号，大人们不停聚集到我和米亚身边。从这个国家高级珠宝店和精品店的店员，到政府官员全数到齐。

「她就是那个窃盗犯吗？」

──没错，她也供出了过去在许多其他国家犯下的犯行。

「那个，等一下。这究竟是──」

「你被逮捕了。」

──请便请便。

米亚就这样被拖走了。我对她挥了挥手目送她离开，顺便将被偷的商品还给聚集在现场，这个国家的高级商店老板。

话说回来，这名记者究竟是谁呢？

没错，就是我。

旅人的一天

「哎呀～真是太感谢您了，魔女大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

国家官员把酬劳交到我手中说。

我几天前接下这个国家官员的委托。消息指出在邻近诸国作恶多端的魔法师在这个国家出没，这个国家希望我能在产生重大损害之前逮捕对方。

幸好官方已经锁定了抢匪的身份，所以只要逮捕她就好；不过对方是魔法师，使得这个国家格外慎重。要是她大闹一场就不妙了，于是才会委托同为魔法师的旅人帮忙。

「不过，没想到进行得这么顺利…… 我们还以为会多花一点时间的说。」

「毕竟对手是同类呀。」太轻松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身为旅人又是魔女，偶尔会像这样，在造访的国家受人委托。这次我也顺利在大都市国家利科尔特完成了一项工作。

「要是有像那样恣意妄为的旅人就伤脑筋了。」国家官员语带叹息地说：「这么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每一个旅人都会用缺德的方法做生意。」

「就是说呀，真伤脑筋呢。」

「话说回来，魔女大人。实际上旅人是如何赚钱的呢？」

旅人赚钱的方法吗？

「请收下这个。」我把几张纸塞进官员的手中。

「？这是？」

「采访米亚时写的报告。请在未来有可疑魔法师旅人造访时派上用场。」

「喔喔……！真是感激不尽……！」官员从我手中收下报告，下一刻却露出讶异的表情。

「那个，请问您的手是……？」

他似乎没办法理解我为何依然伸出手。

「呵呵呵。」

──我不介意收下追加酬劳喔。

我半开玩笑地说，这时官员才终于恍然大悟。他把和刚才收下的酬劳相比只算是一点零用钱的钱币交给我，笑了笑。

「原来如此，是像这样赚钱的吗？」

官员手中拿着一份旅行魔法师常用，灰色地带赚钱方式的报告。

我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像这样赚钱的。」

我边点头，边露出有些不怀好意的表情。

就这样，旅人的一天源源不绝地延续。不论是写在报告上的内容也好，还是没有写在报告上的内容也罢，旅行今后也会继续下去。

文＝伊蕾娜

第二章 常夏的积雪与软萌系女孩

窗外被染成一片灰色，或是与之相近的白色。

呼地对窗户叹了口气，窗外的景色却白蒙蒙的一片，看不清玻璃上的白雾。

然而。

和外头冷静沉着的景色相反，我所住旅馆的装潢反而极尽活泼热情。床单、窗帘、棉被全都是鲜艳无比的配色，挂在墙上的不知名绘画描绘了在仲夏艳阳下欢闹的人群。

桌上摆着水果拼盘与迎宾饮料。入住时支付了昂贵的住宿费，准备的饮料却是普通的冰凉果汁。不仅如此，玻璃杯上还有朱槿的花纹装饰，难以否认和外头的天气略显不符。

「…… 好冷。」

话说回来，都冷到下雪了，根本喝不下冰凉的冷饮。

在这种天气端出冷饮是新的骚扰方式吗──我原本差点这么想，不过对这个旅馆的人们来说，窗外的雪景想必也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丝毫没有欢迎气息的迎宾饮料旁，无力地躺着这个国家的导览手册。我用冻僵的手拿起手册，翻了开来。

上头毫无疑问这么写着──

「欢迎光临常夏之国乌尔苏拉！」

「多亏有常夏魔女乌尔苏拉，这个国家每天都是盛暑的夏天！想找夏天，造访这个国家准没错！」

「这里是世界数一数二的度假胜地，各国名人都在这里坐拥别墅！」

「想轻松体会度假氛围，请务必造访敝国！」

诸如此类。

封面上，据说在这个国家持有别墅，不知名的名人骄傲地现出皓齿，用对话框框说着：「果然还是夏天最棒！」以及「在这个国家买别墅是我的梦想！」

然而，实际情形又是如何？

外头大雪纷飞，冷得要命，与其说是夏天，出现的甚至是让人心想「夏天上哪去了？」的景色。

「唔唔唔唔……」

我明明是为了体验这个国家的夏天才远道而来的说。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抵达这个国家的时候，这个国家早就被大雪覆盖，我那时就已经侧着头想「奇怪～？我难道跑到常冬之国了吗～？」不过这个国家毫无疑问就是名为乌尔苏拉的国家。招牌上这么写，国门前看起来像是导览员的人也说「欢迎光临！这里是常夏之国乌尔苏拉！」更别说他还穿短袖。

在街上走了一阵子，我看到许多魔法师女孩。

以顶级度假胜地为人所知的这个国家，每年一到这个时期，以魔女为目标的女孩们就会从邻近国家一齐聚集来此。据说，不少人会参加魔女升等试验顺便观光。

顺带一提，这里的合格率和其他国家相比低到垫底，理由自不待言。

因此，常夏之国变成常冬之国的惨状也让她们怒气冲天。

「什么常夏…… 哪里常夏？」「这是雪对不对？这个国家的夏天会下雪吗？」「咦～！这样考完试不就没办法大玩特玩了吗？讨厌啦～！」

诸如此类的怨言。

看着少女们，我走在街上。

不久之后。

「嗯？奇怪，那个，你难道是伊蕾娜吗？」

唔唔唔唔？

不知从哪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我回过头来，一名胸口别着星辰造型胸针──魔女证明的女子，挥着手朝我走来。

「啊～！果然是伊蕾娜～」

「…………！」

淡粉红色的长袍与三角帽、大大敞开的领口、拍打着和缓波浪的茶色卷发、翠色眼眸下还点了一颗泪痣。似曾相识的外表不论经过几年，依然留着过去的影子。

她或许长高了一点，可能比之前还要成熟了一点。

但是她依然是她。

我认识这个人。

「那个，请问你是哪位……？」

可是我忘了她的名字。

她是谁啊？我想想看……

「讨厌！好过分喔！是我啊，我。莉莉蒂亚！」

「啊…… 是莉莉蒂亚吗？没错没错，你好。」

「真的好久不见了呢！欸嘿嘿～」

她发出娇滴滴的声音拍了拍我的肩膀。好痛……

我和她是在过去接受魔女见习生笔试的那天认识的。我记得她坐在我隔壁，始终散发出悠悠哉哉又漫不经心的气息。我到现在都还忘不了，那天她只因为我年纪小，就特别喜欢缠着我的事情。

能在这里遇见同乡真令人意外。

「你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说伊蕾娜也是来打工，当笔试监考官的吗？太好了～能跟认识的人一起当监考官真的好可靠喔～」

我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打算在这里打工。」

「？咦咦？那你为什么来这个国家？」

「我只是在旅行途中无意间造访这里而已。」

「这样啊～」她的声音略显遗憾地消沉了下来，仍旋即绽放出笑颜。「啊，可是～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一起当监考官呢？现在这个国家不是刚好下雪吗？明明是常夏之国的说。所以呢，好像人手不足喔。」

莉莉蒂亚给我一张纸。在「在人气度假胜地监考吧！」这句标语下，不知名的名人露出洁白皓齿说「在度假胜地打工最棒啦！」怎么又是这家伙。

「为什么下雪会人手不足？」

「那个呀，大多数人都说『我是为了轻松享受度假心情才志愿担任升等考试的监考官，居然下雪开什么玩笑！』或是『跟说好的不一样，我要回去了。』或是『人家听说灰色头发的魔女在这附近才跑来的，结果怎么找不到她？人家要回去了！』像这样抱怨就回去了。」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没有干劲？」

话说回来，我好像听到一句有点令人在意的话……？

「但是看起来，你似乎不是因为不良动机才来这个国家的呢。」

我侧着头说，莉莉蒂亚便骄傲地「嗯哼！」一声挺起胸膛。

「那当然！因为我只是想见常夏魔女乌尔苏拉一面而已呀！」

「那应该算不良动机吧？」

「欸嘿嘿！」莉莉蒂亚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好痛……

「所以说，怎么办？伊蕾娜，你看起来像是当上了魔女，我想筹备考试的人应该会很开心喔。」

可是我反而摇了摇头。

「我不是当监考官的料，请容我婉拒。」

「唔唔～…… 真可惜。」

莉莉蒂亚呕气地鼓起脸颊，然后我和她又聊了一会儿才说再见。

「那么，你想来的时候再来当考官吧～！」她在远方这么喊，挥着手向我道别。

在那之后。

我走在和夏天相距甚远的雪景中寻找旅馆下榻，最后找到一间内外给人的印象颇不协调的旅馆。顺带一提，住宿费挺贵的。

仔细想想，每年这个时期都会有大批女孩子从各地来这里，对旅馆来说想必是赚钱的大好时机。「嘿嘿嘿，反正就算贵一点也会有人住，太好赚了。」我似乎能看见旅馆老板这么说的奸诈表情。

总之。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旅馆的窗户望着街景发呆。

但是城市为什么会被大雪覆盖…… 关于这点我没什么兴趣，不过，反正有空，散步时顺便到处打听打听或许不错。

我又看了一眼导览手册。

「多亏有常夏魔女乌尔苏拉，这个国家每天都是盛暑的夏天！」

唯一不难想像的是，这位魔女恐怕发生了什么事情。

〇

我穿上裤袜，又裹上围巾来到大街上。

街道一如往常白雪皑皑，积雪深到行走时脚边会发出踩雪的沙沙声。

城市非常安静，每间店都大门深锁。在这个国家，大多数商家本来就是以夏天为前提营业，在冰天雪地开张恐怕也没有生意。商店关门使得民众没有出门的理由，整个城市垄罩在寂静之中。

在常夏之国无法购物又没生意可做，无须多说民众愤怒的矛头会指向何方。

「…… 唔？」

在城里的大街上走了一阵子，我看到一群人。

我看见全身裹着毛毯的民众，聚集在一栋宅邸的门前。

必须令人抬头仰望的铁门宛如拒绝外人一般紧闭，上头写着「常夏魔女乌尔苏拉大人邸」的字样。换句话说如字面所述，这里就是操纵这个国家气候的魔女本人的宅邸了吧。话说回来，用尊称称呼自己是什么感觉？

「请问怎么了吗？」

我拉了拉人群中某位女子的毛毯。

回过头来的她鼻子被冻得红通通的。

「魔女小姐！你听我说！乌尔苏拉那个女人把这个国家变成这副德性，居然一步也不离开宅邸！这样下去只能用火把她熏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隔壁的男子也回过头来。

「受不了，搞什么东西…… 这个国家就是天天都是夏天才好的说……！根本没人叫她下雪啊！」

简而言之，他们和来考试的女孩们一样怒不可遏。

听他们说，这个奇怪的现象是这几天才开始发生的。

各地的魔女造访这个国家，担任监考官准备魔女见习生的笔试考场。乌尔苏拉也作为代表这个国家的魔女出席，做了各种准备。

然而，她一从考场返家就心情低落，不久之后夏天马上就过去，冬天突然降临这个国家。

今天原本想观光顺便接受考试的女孩们全部发飙，就连监考官们也跟着发飙，城市居民当然也在发飙，然后我也发飙了。状况宛如人间炼狱。

不论在谁眼中看来，都猜得到布置考场的时候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说，你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应该是魔女吧？」

解释告一个段落，某个人说：「我说，如果你愿意，能不能去找乌尔苏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又有别人附和：「没错没错，换做是我们，不知道会被她用魔法怎么对付。」

敲门的群众渐渐整合为同一个声音。「好主意！」

「对方是魔女她应该也比较好开口！拜托你啦，魔女小姐！」

明明没有听到我的回答，气氛却像是我已经答应了。

真希望他们别开玩笑。

为什么我非得一头栽进这种麻烦事里不可？

就快点拒绝吧──

「非常抱歉──」

「顺便告诉你，我们的积蓄不少喔。」「毕竟这里是度假胜地呀。」「你可以期待丰硕的酬劳。」

「我会尽全力帮各位解决。」

那就马上出发吧。俗话说好事不宜迟，时间就是金钱。

咦？铁门被锁起来了？啥？那种东西直接打爆不就好了吗？嘿。

〇

我把铁门打坏了。

宅邸的大门和结冰了一样动也不动，所以我也把它打坏了。她既然不出来，我就只好大搞破坏。追根究柢，门本来就是为了打开而存在，打不开的门等于没有善尽它的功能。反正只要在我进门之后修好就没有问题。

宅邸中比被大雪淹没的屋外还冷，与其说是宛如雪国，更有种被囚禁在冰牢中的寒意。

要是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恐怕很快就会冻死。

「…………」

说不定，常夏魔女乌尔苏拉早就已经过世了。

眼前的景象甚至令我感到一抹不安。

可是，她好像还活着。宅邸深处，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细小的啜泣声。

我慢慢走到门前，然后停下脚步。

「你好～」

叩叩，我举起拳头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有人在家吗～」

砰砰，我踹了踹门。

还是没有回应。

「…… 我把门打坏啰？」

「咿咿咿！拜托不要！」终于有人回话了。「话说你是谁啦！这里是我的房子耶！」

「我叫做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

「…… 魔女找我有什么事？怎么样？难道是因为下雪所以来杀我的吗？」

「不是，我不打算杀你。」

「呜呜呜呜呜！…… 好难过，太难过了…… 为什么只有我非得体会这种心情不可……！」

「…………」

「偶尔心血来潮下个雨，就会有人说『喂，今天的预订全部泡汤了，你要怎么赔？』但要是不下雨，就会有人说『究竟什么时候才要下雨啊？魔女小姐是想把我们晒成人干吗？』……」

「…………」

她怎么突然开始抱怨……

「自从知道我能操纵这个国家的气候，大家就会心血来潮地说『让天气放晴。』或是『偶尔下点雨。』或是『时不时来个阴天也不错。』每个人都只会要求人家，可是都没有人愿意为自己的要求负责！就算为了想要阴天的人乌云密布，他们在我被别人抱怨的时候也不出来帮我说话！」

「是喔……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但是，这就代表。

「难道说，你是因为受不了这个国家的人不合理的对待才下雪的吗？」

「嗯？不是，没有那回事。」

原来不是吗？

「受到不合理的对待反而…… 那个…… 让我有点兴奋……」

「原来如此。」

看来是我白同情她了。

「就是…… 那个啊？就是啊，魔女小姐，伊蕾娜，能请你听我说吗？人家难过无比的故事。」

「请你简洁明了一点。」

「那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

她用不论怎么想都不可能简洁明了的开场白，慢慢地娓娓道来。

那是个对她来说辛酸痛苦的故事──

「那个…… 哈啊、哈啊…… 昨天呢，早上…… 哈啊、哈啊…… 对不起，光是想起来我就有一点……」

「你还好吗？」

「有点兴奋……」

「你真的没事吗？」

「不要这样！不要担心我！对我更随便一点！」

「我担心的是你的脑袋。」

「那当然没问题呀！」

「真的吗？」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是纯粹的受虐狂！」

「喔是喔……」

「啊啊…… 我感觉得到…… 你在门后对我投以轻蔑的眼神……」

「够了可以请你快点说吗？」

「哈啊、哈啊……」

「快一点。」

历经这番闹剧，她终于开口。

〇

简单统整她的故事，就是这种感觉。

昨天早上，她带着「呀呼～布置考场啰～打起精神上吧～」这种莫名兴奋的态度离开家里，踏着跳舞般的步伐抵达举办笔试的城镇集会场。

这里必须先说，首先左右这个国家天气的，是她的内心本身。

在这个常夏之国乌尔苏拉，乌尔苏拉这个名称是赐予代表这个国家魔法师的称号。换言之，名为常夏魔女乌尔苏拉的她其实另有本名。

话说回来，她从刚才开始就不曾自称乌尔苏拉呢。

「那么你的本名是什么？」

「讨厌啦，伊蕾娜。人家只打算把本名告诉互许终生的对象。」

「是这样啊。」

「你想知道吗……？」

「不是很想……」

言归正传吧。

在这个常夏之国，有数十年一度生下具有非常强大力量魔法师的历史。

那个魔法师在获得强大力量的同时，也被赐予控制国家气候的能力。心情好就会是晴天，心情低落就会下雨，要是闷闷不乐就会是阴天。

绝望的时候则是会大雪纷飞。

不只天气，就连气温都在魔女的掌握之中，因此这个国家没有四季，光靠魔女的心情就能成为春夏秋冬。心情好就是夏天，心情不好就是冬天。而恰到好处的心情，则会是春天或秋天。

但是，或许是因为人们希望如此，这个国家基本上永远都是夏天。

所以常夏魔女乌尔苏拉才会想着「呀呼～布置考场啰～」兴冲冲地离开宅邸。

「换句话说，平常你都勉强自己打起精神吗？」

「就算不勉强自己，我基本上都很有精神喔。因为人家基本上总是很兴奋。」

「喔，是这样啊。」

「啊啊……！我感觉得到门后冰冷的眼光……！」

「…………」

然后。

考场内已经聚集了几名外地来的魔女，布置考场的负责人在她抵达的时候开始说明。她恐怕是最后一个抵达的，她说来到考场时，其他魔女看她的眼光真是太棒了。你这家伙是故意迟到的吧？

「呃…… 那么请各位打起精神布置考场。话虽如此也非常简单，首先是打扫，然后把答案券搬到各个房间──」

负责人公事公办地说了一长串，最后说「那么，请各位开始行动。」让大家脱离这段无聊的时间。追根究柢，在这里的魔女过去都做过很多次这种杂务了，几乎所有魔法师都只有形式上随便听听而已。

乌尔苏拉也不是例外。

「呼哇啊……」

太无聊的她就在现场适当地偷懒，开始工作。

就在这个时候。

「…………！」

她受到犹如晴天霹雳的冲击。

她眼前出现一名美丽到前所未见的魔女。

美若天仙又楚楚可怜，简直就是乌尔苏拉喜欢的类型。

啊啊，要是被那种女生狠狠欺负，我可能会当场暴毙。

她抱着这种不纯洁的想法口水直流。脏死了。

话说回来，人类是对眼光非常敏感的生物。注视别人的时候，对方也容易察觉到自己的视线。

因此，乌尔苏拉盯着那名魔女的时候──她也看见了乌尔苏拉。

然后──

下一秒。

事情发生了。

「啊啊……！难道说，您是常夏魔女乌尔苏拉大人吗？」

魔女发出犹如花朵绽放般的甜美嗓音，踏着小巧可爱的步伐跑了过来。她自始至终散发出悠闲自在的气质。

「是、是啊…… 我的确就是。」

即便内心因为特殊癖好而腐烂见底，她依然冷酷地应对。这似乎就是乌尔苏拉的作风。不重要。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您的纷丝了！能不能请您帮我签名呢？」

柔和的气质顿时抓住了她的心。

与此同时，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而来。

「…………」

她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想了很多。

啊啊，这个女生好美。非常非常漂亮超赞的她要是满脸通红地大声臭骂我一顿我绝对会忍不住──啊啊，可是，不行，不可以。我不能…… 对她做那种事……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她太温柔了！光是用看的也能知道她有多善良！她一定善良到不会对别人生气，再加上对我的全面信赖！明明刚见面又只说过一句话，但是我知道！就算跟这个魔女交往，她在从今以后的人生也绝不可能亏待我。追根究柢，甚至会永远对我维持全面的信赖！她一定是过去都只走在美丽花田中的女孩！跟我这种肮脏的人在一起会被带坏──

之后，她又想了在稿纸上写摘要仍要花上五十页赘述的事情。

「我拒绝。我的主义是不帮你这种脑袋不好的傻妹签名。」

最后吐出这句话。

简单来说，就是她想吵架。

不过，那名魔女却跟乌尔苏拉所想的一样，是个内心纯洁无瑕的女孩。

「说得也是…… 对不起勉强您……」

她说，就这样含着泪水回去工作了。

这一幕让乌尔苏拉痛彻心扉。她最喜欢被别人怨恨轻蔑，却最讨厌让别人伤心。

就像这样，她欺负一辈子不晓得还能不能见到第二次、美丽又喜欢的女孩子而伤心欲绝，之后就像是魂不附体般回去工作，回到宅邸就再也不出门了。

「现在是冬天的时代…… 我人生的夏天已经结束了……」

然后城市积起雪来。

说完了。

「…………」

我忍着听到最后，问她一个问题。

「你知道那位魔女叫什么名字吗？」

故事中出现的魔女，不知该说是气质还是特征。

也许该说是有种预感。

我觉得自己好像认识那名魔女。

在门前仔细聆听了一阵子之后，乌尔苏拉终于说「我想想看──」边回溯自己的记忆，边说出那名魔女的名字。

「她叫做莉莉蒂亚。」

〇

那么，就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常夏之国突然变成凛冬的原因，是因为常夏魔女乌尔苏拉对莉莉蒂亚一见钟情，而我碰巧认识莉莉蒂亚。和我认识的莉莉蒂亚为了监考魔女见习生升等测验的打工来到这个国家，因此不到几天就会离开。要是和莉莉蒂亚没有任何进展虚度光阴，夏天可能会再也不降临这个国家，换句话说度假胜地有机会就此消灭。

嗯嗯嗯。

原来如此，那就伤脑筋了呢。

于是──

「伊蕾娜，我就相信你一定会来…… 呜呜…… 谢谢你……」

隔天早上，我一脸若无其事地去帮莉莉蒂亚工作。

监考官的工作主要由三种业务构成。首先是报到手续，接着是考试说明，最后才是监督考场。

我抵达的时候，莉莉蒂亚已经开始接受报到了。她看到我意料之外的来访开心不已，发出哈哇哈哇等听不懂的声音，握着我的手说「呜呜…… 伊蕾娜的手好温暖喔。」呼出白色的气息。

报到手续在考场入口进行。由于大门敞开，暖气效果不彰，使得室内气温跟外面一样冷。

「知道人手不足还不来帮忙，我也过意不去。」

我把慰劳她的热茶交给她，这么回答。莉莉蒂亚双手接下杯子，哈哇哈哇地喃喃自语：

「喜欢……」

她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你喜欢喝茶吗？太好了。」为了避免误会，还是订正过来比较好。你是喜欢茶吧？不是喜欢我吧？

「我喜欢伊蕾娜……」

「居然刻意重说一次……」

人家都特地帮你订正了……

对我表达好感令人有点头痛的说──我看了一眼入口，白雪下个不停的外面世界嘀咕着。

银白色的世界之中，接下来即将面临重要局面的考生们踏着僵硬的步伐，发着抖朝我们走来。发抖的原因是严寒还是紧张，我不得而知。

「…………」

也有可能是对在树后面偷窥的可疑人物感到恐惧。

「莉莉蒂亚，那是？」

我扯了扯身旁莉莉蒂亚的长袍，指向树后的可疑人物。

眼前是一名蓝色长发的女性。她穿着凉爽的天蓝色长袍，用跟头发一样蔚蓝的双眼瞪着考生──以及考生前方的我们两人。

「那是可疑人士对不对？是不是应该过去注意一下比较好？」毕竟保护考生免于可疑人士之害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不是不是，伊蕾娜，不用过去喔～」莉莉蒂亚崭露笑颜。「那个呢，是常夏魔女乌尔苏拉大人喔。」

她说。

「喔喔，就是她。」

这么说来，昨天我和她隔着门对话，不知道她的长相。没想到她那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

「盯──……」

话说回来，从刚才开始乌尔苏拉的视线好像就紧紧盯着我和莉莉蒂亚。

「她是不是在瞪我们？」

「她一定是视力不好啦。」

「是这样吗？」

「啊啊！…… 她今天也很楚楚可怜呢……」

「你的视力也挺有问题的呢。」

难道是眼睛被崇拜糊了蛤仔肉吗？

终于，乌尔苏拉从树后面朝我们举起一本素描簿。

『状况如何？』

上头只写了一句话。

就是这一句话。

简单来说，就是让人想说「啊？」的问题，令人想问她在这种酷寒之中到底想表达什么；不过平凡无奇的一句话，却为莉莉蒂亚带来晴天霹雳般的冲击。

「怎、怎怎怎怎怎么办，伊蕾娜！乌尔苏拉大人在问我们问题！怎么办！她一定是在担心我们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有没有办法好好工作！」

「你冷静一点。」

也许是早就忘了几天前怎么被泼冷水，莉莉蒂亚感动到随时有可能哭出来。

「我、我该怎么办才好，伊蕾娜！没问题吧？现在的我可爱吗？」

「很可爱喔。」

「欸嘿嘿！」

讨厌啦，好害羞喔～她说，「呼啪──！」一声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痛死了……

在崇拜的偶像面前紧张到精神错乱了吗──算了，没关系。总而言之，莉莉蒂亚似乎没有因为日前的事情而对乌尔苏拉抱有不信任感。

我在莉莉蒂亚看不见的角度，偷偷用食指与拇指比出一个圆，向乌尔苏拉打了个 OK 的暗号。

乌尔苏拉用望远镜看到我的手指，马上咧嘴露出冷笑。

雪停了下来，气温似乎暖和了一些。

简洁了当地形容这个国家现在的状况，就是乌尔苏拉和莉莉蒂亚只要缩短距离，两人就会幸福，人们则会高兴，国家变得温暖，而我也能赚饱荷包。绝对是这样没错。

没有人会不幸。

真是太幸福了。

于是，昨天──

我对躲在房里不出门的乌尔苏拉说：

「我就担任帮你和莉莉蒂亚牵线的爱神吧。」

〇

为了撮合两人，我请乌尔苏拉今天来到这里。她原本就担任考官的工作，所以并没有拒绝。

「我知道了。那么，你到底想怎么把我跟莉莉蒂亚凑成一对？」

「包在我身上，我有个好办法。」我隔着门露出得意的表情。

「是喔，是什么办法？」

「这个呢…… 就是像这样…… 让你们顺利感情升温的计划。」

「具体来说呢？」

「差不多像是…… 顺利缩短你和莉莉蒂亚的距离。」

「你是懒得想吧？」

「我想船到桥头会自然直喔。」

总而言之，请你明天过来一趟──我大致上解释过后，那天就解散了。如此，隔了一晚的今天，乌尔苏拉出现在树后面。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忘记现在我和莉莉蒂亚正在进行考生报到的工作。

「啊，今天麻烦你了。」

气质柔和，从容悠哉的年轻魔导士小姐把准考证交给我。在我的故乡，预定参加升等试验的魔导士几乎都紧张到浑身僵硬；不过在这个国家，那种人反而比较罕见。

应该说甚至几乎没有那种人。

「麻烦你了～」

或是──

「麻烦啦～」

等等，语调几乎都很轻松。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虽然老人般的想法一瞬间闪过脑中，不过这毕竟是在度假胜地举办的考试，报考当作纪念的人本来就很多。

「好好好。」

我从少女们手中接下准考证，签名后随意回答「那么请去右手边的房间──」引导她们。

但是，在那之后又出现好几名随便的考生。

「烦啦～」

其中还有听不懂究竟在说什么的人。

该说不愧是度假胜地吗？

随便一丢把准考证交给我的女孩，在冰天雪地之中穿着暴露的服装，皮肤晒成小麦色，啃着面包站到我们面前。她打了个呵欠说「受不了，冷死了开什么玩笑？明明是常夏魔女，真没用耶。」语气感觉不出分毫的品格。

真是太没礼貌了。

话虽如此，我没有特别对她感兴趣，于是接下准考证，跟刚才的其他女孩一样说：「那么请去右手边的房间──」

没想到。

「不可以喔。」

我身旁的莉莉蒂亚带着柔和的氛围，仍清楚地说「不可以用那种不认真的态度来面对这种重要的考试喔～」嗯呵呵呵，她面露微笑。

那是个眼神深处隐约透露出愤怒的笑容。

「…………」

孰料少女竟然视而不见。

「你听见了吗？」

「…………」

「嗯？你听见了吗？」

「…… 啧！」

不容反驳的压力让少女轻声啧了一声，低头接下准考证离开了。总觉得她的背影倒也有种垂头丧气的感觉。

「不论有什么动机，都得认真做事才行呢。」

嗯呵呵呵，莉莉蒂亚露出柔和的笑容目送少女离开。

「你很认真呢。」

「讨厌啦～我很普通呀～」

欸嘿嘿嘿，莉莉蒂亚露出难为情的笑容。看起来她并不讨厌被夸奖。

『刚才的眼神真不错。』

远方树后面的乌尔苏拉举起写了这句话的素描簿。

喔是喔。

『她一定能成为优秀的虐待狂。』

喔是喔。

就像这样，我们在乌尔苏拉的守候──也就是监视之下，继续进行报到的工作。

「…… 好，OK～那么，请进去考场稍等一下喔。…… 咦，担心？不要紧的！加油！啊，还有这个，肚子饿了就拿来吃吧？」

一看，莉莉蒂亚在归还准考证的时候，还拿了一小包东西给考生。

「…… 那是什么？」

「我烤来帮她们加油的。」

她举起手工制的饼干。

「啊啊！我忘了给刚才骂的那个女生！伊蕾娜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给她！」

莉莉蒂亚像是想起来而有些慌慌张张，拿起一包饼干跑进考场。

我瞥了一眼树后。

『要是被她这么温柔善良的女孩骂，我可能会死掉。』

用无比认真的神情写下胡言乱语的乌尔苏拉映入眼中。

不知不觉间，考场外的雪已经停了。

『呵呵呵…… 光是想像内心就温暖起来了……』

我边想着真想回家，边回了一句：「喔是喔。」

〇

不久之后，在柜台无所事事的我仔细想想，终于想到「追根究柢既然那么在意，直接跟她说不就好了吗？」这理所当然的结论；但关于这点可说是完完全全不顺利。

两人明明都对彼此有意思，心意却跟刻意错开一般毫无交集。

比如说，我和莉莉蒂亚的报到作业即将结束的时候。

乌尔苏拉原本预计来找我们，跟莉莉蒂亚打声招呼，然后在这边稍微增进一点关系。

「啊…… 乌尔苏拉大人……！」

莉莉蒂亚看到崇拜的乌尔苏拉忽然出现在眼前，慌张到难掩动摇。「啊哇、啊哇哇…… 伊蕾娜怎么办？乌尔苏拉大人来了！」她这么向我求救，于是我便提议：「总而言之跟她打声招呼吧？」

「您、您好，乌尔苏拉大人！您今天也很漂亮呢……！」

另一方面，乌尔苏拉反而对她摆出极为冷淡的态度。冰冷的模样宛如室外的气温，她拨了一下长发，仿佛高攀不起的鲜花。

「我的名字是海伦，不是乌尔苏拉。」

「…… 咦？但您是常夏魔女大人对不对……？」莉莉蒂亚困惑地说。

「没错，我是常夏魔女乌尔苏拉。本名是海伦。」

「啊，原来是这样……？」

「我可以特别允许你叫我海伦。」

「不用，没有关系……」

「…………」

乌尔苏拉快哭了……

「那、那个，比起这件事情，请问乌尔苏拉大人接下来愿意和我们一起做监考官的工作吗……？」

「哼，蠢问题。」乌尔苏拉逮到机会似地讪笑了一声。「我为什么非得跟你们这种下等人一起工作不可？」

离题一下，乌尔苏拉完全倾向被虐狂，因此具有只要做出没礼貌的言行举止，就会被臭骂一顿这种没礼貌透顶的思考逻辑。

要不是强硬地拉近距离，就是把别人推开，她的言行举止从旁看来非常飘忽不定。

「啊…… 说、说得也是…… 对不起…… 问您这么奇怪的问题……」

而乌尔苏拉喜欢的女生莉莉蒂亚是个普通的好人。「对不起…… 乌尔苏拉大人如此高贵的人不会想跟我一起工作呢……！」

欸嘿嘿，莉莉蒂亚坚强地笑了。

「…………」

乌尔苏拉则是自己伤害莉莉蒂亚，看到她悲伤的神情陷入绝望。

一看，考场外吹起暴风雪。

她似乎在为轻率的举动伤害对方而感到伤心。我想既然如此别说不就得了，用力踩了一下乌尔苏拉的脚。

「嘿呀。」

就像这样。

昨天隔着门见面时开了会，不过乌尔苏拉自称纯粹的受虐狂，具有非常莫名其妙的特征。只要欺负她，大多数打击她都能忘记，所以她请我在她绝望的时候，用某种方法给予她精神或是肉体上的刺激。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震撼疗法呢。

哎呀我真的是千百个不愿意，不过既然是她本人的要求，我也无可奈何。

于是，我悄悄踩了一下她的脚。

「……！」乌尔苏拉的背倏地挺直，外头的暴风雪同时停了下来。「哈啊、哈啊…… 真不错！」

看来她还兴奋起来了。

我纯粹地想着哇啊。

另一方面，看到崇拜的偶像突然做出奇怪的举动，一般好人莉莉蒂亚普普通通地替她担心。

「那个、乌尔苏拉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脚踩着用力来回转转转。

「哈啊…… 哈啊…… 没有，我没事……！」

「……？不，可是──」

「我说我没事！」

「啊，这、这样吗……？」

看着两人的对话，我惊觉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但是在这种时候回神就算输了。

「话说回来，莉莉蒂亚。乌尔苏拉好像愿意跟我们一起工作喔。太好了呢。」

于是我做出未经思考的发言。

「咦，可是──」

莉莉蒂亚当然满脸困惑。

「不是，我才不会跟你们这种下等的人一起工──」

「嘿。」用力转转转。

「……！一起…… 工作…… 哈啊…… 哈啊……」

「你愿意吧？乌尔苏拉？」脚踩着用力来回转转转。

「不，可是──」

「嗯？」用力转转转。

「……！我、我愿意…… 我愿意咿～……！哈啊…… 哈啊……」

「你也听到了。」

嗯呵呵呵，我拍了一下莉莉蒂亚的肩膀。

「……？」

尽管可爱地侧了侧脑袋，莉莉蒂亚依然对我说：

「那个…… 乌尔苏拉大人真的还好吗……？她从刚才开始看起来就不太舒服……」

莉莉蒂亚这普通的好人替她担心。她前世绝对是天使还是什么没错。

我在乌尔苏拉背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

雪早就停了，不仅如此，太阳更照耀着一片垄罩一切的白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的状况反而好得很，所以不用担心喔。」

「咦咦……？」

结果，两人就这样毫无进展，结束了报到工作。

报到手续后，等着我们的是考试说明。

大厅内排列着桌椅，放眼望去充满考生。在此之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在台上并肩而立的我和莉莉蒂亚。明明就快要考试了，考生们却像是把紧张感忘在家里一般，现场弥漫着极为悠闲的气氛。

在这里能看见不少种考生。

有人在考试开始之前才慌慌张张地临时抱佛脚。

有人稀松平常地和隔壁聊天。

有人说「一起加油吧！」心地善良地把点心分给隔壁的陌生人。

有人看到窗外突然放晴，兴奋地说：「这样下午就能度假了吧？」

有人根本没坐在位子上。

还有人在我们旁边，靠在墙壁上一脸得意地看着莉莉蒂亚──啊不是，她是乌尔苏拉。

…………

总而言之这样就能清楚明白，或许是在度假胜地举办考试的宿命，这里完全没有紧张感。

「哎呀…… 这样不好呢……」

我身旁的莉莉蒂亚面带微笑，却开始涌出杀气，于是我骂了骂考生们叫她们赶紧坐好，开始说明考试的内容。

「大家早，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今天由我负责监考，所以请姑且称呼我为老师。」

这时，其中一名考生举手问：「为什么一定要叫你老师～？」

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那是因为叫我老师，我的心情会比较好。」

考场中弥漫起一股「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气氛。

下一秒，莉莉蒂亚扯了扯我的袖子说「我是不是也叫伊蕾娜老师比较好？」可爱地侧了侧头。

「说得也对。请多多指教，莉莉蒂亚老师。」

「嗯，我知道了。话说回来，伊蕾娜老师。」

「是。」

「请你认真一点喔。」

「啊，是。」

「不可以胡闹过头喔～？」嗯呵呵呵，莉莉蒂亚不改柔和的气质敲了一下我的头。一点都不痛。

从旁看来或许只像是在嬉闹，但请不要误会了，这是「我随时都能宰了你喔？」的暗示。有够恐怖。

昨天开始时不时拍我肩膀的力道跟刚才那下完全无法比拟。

嗯哼，我清了清喉咙开始进入考试说明。

「依照往年的考试，时间限制一百二十分钟，先交卷的人可以先离开。刚才雪好像停了，考完后或许能去高级度假村休息──」

「老师，老师！」突然有一名考生插嘴。是，怎么了？我这么问，考生就指着窗外说：

「又开始下雪了。」

「哇啊，暴风雪。」

外头不知不觉间变成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望向考场后方，我看见鼓着脸颊的乌尔苏拉，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闹脾气。

我暂时中断说明，走到乌尔苏拉身边，接着以别人听不见的音量悄悄问她：

「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外头在下雪，代表乌尔苏拉心情低落。发生了什么事？

「…… 我也想──」

「嗯？」想做什么？

「我也想跟莉莉蒂亚卿卿我──」

「你不会想说自己是因为想跟莉莉蒂亚卿卿我我所以闹别扭这种莫名其妙的动机才下雪的吧？」

由于她差点说出奇怪的话，我马上把手搭上乌尔苏拉的肩膀，悄悄在她耳畔低语。

这一幕仿佛拦路讨债。

「我不是提醒你好几次不要随便下雪了吗？你为什么遵守不了？你这蠢材、废物、长脚的垃圾。」

「啊！这个，那个…… 对、对不起…… 欸嘿、欸嘿嘿……」

恶哇啊。

「既然要道歉，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不要下雪…… 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对不起，伊蕾娜老师…… 欸嘿、嘿嘿嘿……」

「在这里的考生大家都很期待下午能去度假村玩。既然如此，你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应该不需要我提醒吧？」

「对、对不起…… 欸嘿，我马上放晴…… 嘿嘿！」

她坏掉了……

就像这样，经过一番可疑的对话，我若无其事地回到讲台上。

「大家请看，放晴了。」

窗外晴空万里，太阳仿佛地上的残雪不存在般灿然闪耀。考生们看到这一幕欢喜不已。另一方面，在远方看见事情始末的莉莉蒂亚则是一脸讶异。

「…… 你跟乌尔苏拉大人是朋友吗？」

我们还算不上朋友呢。

「还好，昨天说过几句话而已。」

「嘿～这样啊～好好喔～我也想跟乌尔苏拉大人慢慢聊天～」

莉莉蒂亚将乌尔苏拉定义为崇拜的偶像，我们说话的光景对她来说可能有点令人嫉妒。不理会说着「好好喔～好好喔～」看起来有些气馁的她，我继续说明考试的规则。

解说完后，休息十分钟就正式开始考试。

考生们往往会利用这十分钟做最后冲刺、去上厕所，或是说「我真的都没读～」之类的话彼此牵制，因此实际上这次在度假胜地的考场风景也和其他地方大同小异。

「伊蕾娜，感觉起来好怀念喔。」

也许是觉得考场的氛围令人怀念，莉莉蒂亚在我身旁露出柔和的表情。

「就是说呀。」

我轻轻点头回应。

应考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为了考试而装进脑袋里的内容几乎都消失在记忆的尽头，不过考前的气氛，与在那之前努力准备的每一天依然烙印在脑海之中。

真不可思议。

我看了一眼时钟，十分钟就快到了。

分散的考生各自回到座位上，考场徐徐地恢复寂静。

「…………？」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看见某个异样的东西。考试前一刻，考生们跟朋友悄悄聊天、努力抱佛脚，各自度过最后一段时间的时候，混进了某个奇怪的女生。

那名考生低着头坐在椅子上。

她的嘴巴念念有词，看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或许是因为天气冷，她的肩膀不停颤抖，手中握的不是笔，而是魔杖。

为什么？

魔杖在笔试中明明完全派不上用场──

「你们所有人全都不准动！」

就在我感到细微不对劲的下一刻。

那名考生将魔杖指向天花板大吼。她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台上的我和莉莉蒂亚。

「这个考场被我占领了！」

她高声怒吼，站在桌子上喊：「听好了，谁都不准动！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毁了这个考场！」

一整个莫名其妙。

但是看来我们在开始考试之前，被卷进了某种奇怪的事件中。

接下来即将发考卷的莉莉蒂亚看到突如其来的状况目瞪口呆，如此喃喃自语：

「…… 这不令人怀念呢。」

唉，你说得完全没错。

〇

我认得突然大叫的那名考生。

她是入场时被莉莉蒂亚要求注意语气，啧了一声的女孩──从她突然做出这种事情来看，她想必有某种诉求。

她瞪着台上的我们三人。

「这个国家的天气究竟在搞什么鬼啊！开什么玩笑！叫常夏魔女出来！」

接着怒气冲冲地说。

就算要我叫她出来，乌尔苏拉已经在这里了说。她在莉莉蒂亚背后双手交叉，一脸得意洋洋。

「这个国家害我…… 害我的人生变得一塌糊涂！所以我要毁了今年的考试！」

考生大声嚷嚷。她明显精神不正常──台上有三名魔女，随时都能轻松地压制她；不过可不能贸然出手，波及其他考生。还是避免火上加油比较好。

「请、请你冷静下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莉莉蒂亚这么问，像是受到气氛的影响一般，朝那名考生举起双手，强调自己身上没有武器。

考生说：

「去年，我为了成为魔女见习生，千里迢迢从远方来这个国家考试！成为魔女见习生就是我的梦想…… 所以我才为了准备考试，考前一周就来到这个国家投宿！」

「嗯嗯，然后呢？」

莉莉蒂亚用沉稳的语调请她继续。

另一方面，我在她背后开口「总觉得马上就有股可疑的气息呢。」悄悄对乌尔苏拉说。乌尔苏拉则是回答：「这是玩到忘记念书的节奏嘛。」

「从一周前开始就住在这里的我，直到考试当天一点书都没读到！你们觉得是为什么？因为这个国家是度假胜地！原本预计念一整周的书，结果我几乎没有念到！」

哎呀，那太糟糕了。

「考试当天，面对考卷我脑中浮现的只有这一周来做的事情。竖起耳朵就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走在街上有好喝的酒吧、现捞的新鲜海鲜、身穿时髦服装的当地居民。然后只要来到海边，就能享受到凉爽的风吹拂的夏季海滩……」

她根本玩得超爽嘛。根本不想念书准备考试嘛。

「结果，我领悟就算应考也一点成果都没有，开始三十分钟就交卷了。」

考试时间应该有两小时才对，她也太早放弃了。

「然后我去了海滩。」

毕竟人心情低落的时候都会想看海呢。

「不知不觉间，我就对大海大喊。」

这也是失意人常做的事呢。

「不知不觉间，我就跟朋友打起水仗了。」

不是，这是在玩吧。

「在这个国家的最后一晚，我在海边的餐厅享用龙虾大餐……」

根本完全就只是放假一周而已嘛。

「考试成绩后来寄到我家，结果如何当然不用多说──我痛很这个国家，这个常夏之国乌尔苏拉。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傻瓜吗？

「因为这个国家是度假胜地！」

简而言之，就只是恼羞成怒而已嘛。

讲了这么一长串，却没有听到这个国家和乌尔苏拉有什么不对，让我有点傻眼。简单来说，就是要大家替她玩到忘记念书负责。

不是不是，你在胡说什么呀？

「就是这样，我发誓要报复这个国家！这一年来，我都仰赖对这个国家的恨意活到现在！我写了好几封恐吓信！说这个国家害我落榜，我要报复常夏魔女！可是我不管寄了几封信，常夏魔女居然完全不理我！」

哎呀？

「她说的话是真的吗，乌尔苏拉？」

「哈啊、哈啊……」

「啊啊，不好意思，看来问的我是白痴。」看样子对她来说，恐吓信只是一般的兴奋材料罢了。

现正暴怒中的考生依然盛怒难平。

「然后今年，我依照宣言来到了这个考场！然后，回家前原本想在海边的餐厅吃饭…… 可是……！」

看看窗外吧。

虽然天气恢复到一定程度，外头依然白雪垄罩。无须多说，和夏天相去甚远。

目睹这个国家的天气，那名考生究竟抱着何种感情，我自从造访这个国家已经不晓得看过多少次了。

「常夏魔女一定是为了整我才把国家变成这副德性的！我绝对饶不了她！」

被害妄想不断膨胀，话说这个人只是纯粹陷在度假胜地里而已吧？

「好了好了…… 那个，请冷静下来，好不好？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但是不可以做这种乱来的事情。」

莉莉蒂亚依然企图说服对方。

「吵死了闭嘴！」不过一年来不停累积幽愤的人，不可能说服一次就冷静下来。

「我说，你是在入口跟我吵架的魔法师吧？怎样，想在这里跟我打吗？」

「不、不是，我没有那种意思……」

稍微离题一下，莉莉蒂亚两年前从魔女见习生晋升为魔女，并获得碎石魔女这和沉稳外表相反的恐怖魔女名。

换言之，她要是在这里和考生开打，结果显而易见。

「少啰嗦！总而言之！现在马上给我带常夏魔女过来！否则我就从你开始，一个一个把人烧成焦炭！」

考生高声怒吼。

「怎、怎么这样……」莉莉蒂亚眼眶泛泪手足无措。

「慢着。」

此时，一名魔女闯进两人之间。

她有着一头蓝发，保护似地挡在柔弱的少女前。

那究竟是谁？

「想教训的话就教训我吧！」

「乌、乌尔苏拉大人……！」

莉莉蒂亚发出类似悲鸣的欢呼。「您居然为了我…… 真是太英勇了……！」她双眼湿润摀着胸口。怎么了？小鹿乱撞了吗？

「这个国家发生的事情我愿意负起全责。来吧，要杀要寡要打随你高兴吧……！」

「你就是乌尔苏拉吗……！都怪你…… 都怪你……！」

考生挥舞魔杖。

她射出一团魔力，苍白色的球体以不慢的速度「啪！」地一声击中乌尔苏拉的脸颊。

「呃……！只有这点程度吗……？不痛不痒呢……」

呵呵呵，乌尔苏拉大人露出从容的微笑；但是在知道她癖好的我耳中听来，那句话的意义截然不同。

「乌尔苏拉大人……！」

正后方的莉莉蒂亚泪眼汪汪地替乌尔苏拉担心。真要说起来，她受到的精神伤害似乎还比较大。

「接受我的怒火吧！」考生再次发射魔法。

「唔……！这一击挺不错的嘛……！」虽然不重要，不过这个人是特地为了被魔法攻击才跑出来的吧？

「乌尔苏拉大人……！」莉莉蒂亚在她背后心动不已。

她们的攻防继续下去。

「你这垃圾魔女！」

「很好……！」「乌尔苏拉大人！」

「去死吧啊啊！」

「很棒……！」「乌尔苏拉大人！」

「给我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好棒！」「乌尔苏拉大人！」

「下地狱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还要……！」「乌尔苏拉大人！」

「等一下。」

经过了几次攻防后，考生突然停止魔法，一步一步朝我的方向走来。接着她露出无比厌恶的表情，问我：「欸，我问你。」

「是。」什么事？

「我看你最正常所以问你。」

「是。」

「她真的是常夏魔女乌尔苏拉吗？」

「好像是喔。」

「真恶心。」

「我也这么认为。」

「等一下等一下，那样就结束了吗？」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乌尔苏拉从旁插嘴道。她还装熟地跟我们勾肩搭背。我差点抓狂。

考生则是气愤难平。

「少啰嗦！不要碰我！」

「啪！」地一声，掌掴直接击中乌尔苏拉的脸颊。

「好棒……！」

「你是什么鬼啦！」

「哈啊、哈啊…… 请叫伦家海伦……」

「只要能被虐待你谁都可以吗？」

只对共度终生的人说出本名是怎样？真希望你能为今天就听见两次的我着想。

「不要再打了！乌尔苏拉大人太可怜了！」

就在考生想再次对乌尔苏拉发射魔法的时候，莉莉蒂亚迅速握住考生的魔杖直接捏碎。

「咦！魔杖被折断…… 咦？」

「拜托……！快点住手！不要再打了好吗？好不好？」

莉莉蒂亚露出充满慈爱的眼神，温柔无比地握住考生的双手对她诉说。考生化作千万碎片的魔杖洒落在两人脚边。

那看起来倒也像是「要是敢反抗你知道会遇到什么下场吧？」的意思。

「……………………」

考生沉默了良久。

「哈啊、哈啊……」

乌尔苏拉看到地上的魔杖碎片开心地幻想。

「拜托……！」

莉莉蒂亚用可爱的嗓音威胁。

「…………」

然后无所事事的我开始发考卷。

终于，考生放弃似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是我输了。我再也不会跟这个国家扯上关系了。这样就好了吧？」

事到如今，她说出这种帅气的台词，挣脱莉莉蒂亚的双手。

「等一下。」

莉莉蒂亚马上抓住考生的肩膀。「咿呀！」我没有错过考生发出的惨叫声。「啊，好羡慕……」但乌尔苏拉这声羡慕的声音，我倒是希望自己没有听到。

「干、干嘛……？」

她不会以为在这里引起骚动会被无罪赦免吧？

「好，请还不要翻开考卷喔。」我边指示考生们，边注意乌尔苏拉她们的动向，在注意的同时觉得她们有点碍事。

「你来这个国家是为了惹麻烦吗？不是吧？」

「不是，我就是为了惹麻烦才──」

「笨蛋！」

呼啪！没有任何前兆，莉莉蒂亚的巴掌正中考生的脸颊。考生被打飞出去，波及乌尔苏拉倒成一团。

「你为什么要说那么悲伤的话？你不是那种坏孩子！不要对自己撒谎！」

「不是，我又没有撒──」

「不要背对自己的心！」呼啪！

「那个──」

「说出真正的心情！」呼啪！

「不是──」

「不要逃避！」

「我想要考试！」

「嗯！就是这样！」

然后莉莉蒂亚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般扶起摇摇晃晃的考生，让她坐回位子上。

为什么？

「伊蕾娜老师，请让她接受考试。」

…… 为什么？

追根究柢，那位考生本来就不想考试吧？我原本这么想，本人却说：

「多亏你让我清醒了……」

从她眼神中还寄宿着斗志来看，那一掌八成是伤到脑袋了呢。

「唉…… 算了，好吧。」

我把考卷发给她。幸好这次没有人受伤（除了乌尔苏拉以外），虽然比预定时间还晚开始，但现在开始考的话，中午应该就能结束才对。

「不要对自己撒谎…… 吗…… 刚才那句话…… 听起来比任何痛骂都还畅快呢……」

一直被考生当成垫背的乌尔苏拉摇摇晃晃地起身。她几乎满身疮痍，不过窗户外是艳阳与热浪。她好得很。

「乌尔苏拉大人……」

莉莉蒂亚一如往常，露出恋爱少女般的眼神看着乌尔苏拉。

「莉莉蒂亚…… 我有句话非得对你说不可……」

乌尔苏拉温柔地扶着她的肩膀，热切地看着她。

两人仿佛热恋中的情侣。然而──

「现在要开始考试了，可以请你们去外面亲热吗？」

我用魔法把两人的身体抬了起来，随便往窗外一扔。火热的东西留在窗外就够了。

「好，那么现在开始考试。」

然后我独自一人留在讲台上。

在恢复寂静的考场中，考生们一齐翻开考卷，振笔疾书。累死了，麻烦死了，真想快点考完马上去玩。原本抱怨个不停的考生们全都收起散漫，认真地面对现实。

我在讲台上用手撑着脸颊站在原地发呆，细细品尝怀念又新鲜的一百二十分钟。

火热艳阳倾注而下的窗外，雪开始融化，仲夏已然到来。阳光灿烂地照耀大地，让人心想考试结束后去海边一定非常舒服。

太阳还顺便照亮热情相拥的两人。

我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嘀咕：

「夏天到了呢……」

顺带一提，那名考生今年也三十分钟就交卷了。

〇

知名度假胜地，常夏之国的魔女见习生升等考试果然迅速结束。以差不多三十分钟就交卷的考生为首，其他考生们一个接着一个露出「考试？啊啊，很简单呀？」的爽快表情离开考场。

考试结束后我收回考卷，结果惨不忍睹。半数以上的考生，比起考卷反而都比较在意窗外的事情。

「呵呵呵…… 你听到了吗？考生们现在好像在意我跟乌尔苏拉大人在意得不得了喔。」

不是，不是那边。

「真伤脑筋…… 看样子我和莉莉蒂亚的爱已经火热过头了呢。」

「讨厌啦，乌尔苏拉大人真是的！」呼啪────！

「啊……！好爽……！」

讨厌啦是我该说的话……

再怎么说，考试进行到一半她们就从窗外回来了。那时她们就已经身在两人世界了。

莉莉蒂亚和乌尔苏拉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自始至终卿卿我我。即便考试结束，只剩下我们三人，她们也将我冰冷的眼光视若无睹，形影不离地黏在一起。

「来，啊～」

莉莉蒂亚把亲手做的饼干送进乌尔苏拉嘴里。

「啊～」

乌尔苏拉（二十岁）跟看见饲料的雏鸟一般张开嘴。无须多说，这甜腻腻的空间马上就让我的胃翻绞不已。

要是这里不是屋内，我可能会吐口水。

「两位的感情变得很要好呢……」

「欸嘿嘿……」莉莉蒂亚害羞地笑了。

「嗯呵呵……」乌尔苏拉看起来暗爽在心。

一问才知道，她们在外面彼此说出了深藏在心底的心意。莉莉蒂亚说自己崇拜乌尔苏拉。

乌尔苏拉则是说自己有特殊癖好，顺便告白自己喜欢莉莉蒂亚，还有自己的本名是海伦，并想跟公布本名的人共度终生。

「哎呀……！这么一来，我跟乌尔苏拉大人就是两情相悦了呢……！」

「呵呵呵…… 没错。还有我的本名是海伦。」

「乌尔苏拉大人…… 喜欢！」

「不是，就说我叫海伦──」

「乌尔苏拉大人……」

「那个，我希望你能叫我的本名……」

「乌、尔、苏、拉、大、人。」

「不是，那个…… 本名……」

「呵呵呵…… 可是，你喜欢被人家这样对待吧？」

「……！」

之后乌尔苏拉意犹未尽地说，这种小恶魔的地方比想像之中还要迷人。听到这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总而言之我姑且回了一句「你已经被她驯服了呢。」她就露出有点开心的表情。真是被虐狂……

终于，两人卿卿我我了一阵子之后说「接下来怎么办？要去吃饭吗？」聊起轻松的话题。

「那么，不嫌弃的话，伊蕾娜也一起来吧？」

莉莉蒂亚一如往常以柔和的气质问我。

不了不了。

「我怎么能打扰两位呢？」

我郑重婉拒。

「讨厌啦～！」呼啪！钢铁般的手掌拍上我的肩膀。

「痛死了……」

肩膀差点坏掉……

「魔女小姐。」

乌尔苏拉对我招了招手。

我靠到她身边，她就用莉莉蒂亚听不见的声音对我窃窃私语：

「这些是酬劳，给你。」

说完她把钱塞进我的口袋。

感觉起来沉甸甸的。

哎呀……！

「乌尔苏拉。」

「什么事？」

「我确实收下你的心意了。」

「是吗…… 那是我给魔女小姐的，爱的礼物……」

「…………」我默默把装钱的袋子丢在地上。

「啊啊…… 被人糟蹋感觉好棒……！」

莉莉蒂亚侧眼看着我们的对话。

「乌尔苏拉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只要是女生您谁都可以吗？嗯？」她如此质问乌尔苏拉。

她把双手搭在乌尔苏拉的肩膀上，这是「我随时都能捏碎你的肩膀喔？」的暗示。有够恐怖。

「不、不是…… 这是那个──」

「嗯？哪个？」

「那个──」

「您想找借口吗？」

「不是，那个…… 魔、魔女小姐！魔女小姐救──」

「伊蕾娜，我们晚点见喔。」

拖拖拖拖，莉莉蒂亚就这样带着乌尔苏拉跑掉了。唉，乌尔苏拉一定会遇到凄惨的下场。尽管我心底这么想，但是太阳依旧灿烂地闪耀着。

「就算再也不对自己说谎，也未必凡事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呢……」

就算受到一点教训也是她自作自受吧。

不过，这个国家的夏天今后肯定会持续很久、很久。

〇

那么。

话说回来。

虽然经过了一番曲折，结果乌尔苏拉重新打起精神，夏日再次回到这个国家。

无须多说，街上的人们开心不已。

「不愧是魔女大人！」「谢谢您！度假村又复活了！」「度假村果然最棒了！」「夏天到啦～！呀呼～！」

开心到跳舞的城镇居民们盛大地款待了我一番。

必须诚实面对欲望才对呢。压抑想要收下一大笔钱的欲望肯定不是好事。

换言之──

若是借用莉莉蒂亚的话来说就是：

「呵呵呵，果然不能对自己撒谎呢……」

常夏之国中。

有一名露出下流笑容的魔女。

那个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怎么可能？

我开心无比地数钱时，城镇居民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欸，话说回来，我听在海滩玩的年轻女孩说。」

「喔喔，怎么啦？」

两名男子正巧在我身旁聊了起来。

「乌尔苏拉大人好像交到女朋友啰。」

「喔，那还真值得恭喜啊。」

「然后我刚才去问她本人，看来乌尔苏拉大人最近是因为恋爱的烦恼才害天气变成那样的。」

「这样啊这样啊…… 嗯？所以说，她的女朋友是谁？那边的魔女吗？」

「不是，好像是别的魔女。」

「那么，那边的魔女做了什么？」

「八成什么也没做吧？」

「…… 等一下，那是怎样？我们把酬劳付给什么也没做的魔女吗？」

「显然就是这样了。」

「…… 我们该不会被骗了吧？」

「显然就是这样了。」

哎呀哎呀？

气温怎么突然降了好几度呢──外面明明是大热天的说。

看样子，我该撤退了。

于是我整理好收下的钱，离开──

「可以打扰一下吗？魔女小姐。关于付给你的酬劳，有点事情想问你。」

城镇居民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回过头来，我看到居民们眯成一条线的眼睛。

哎呀哎呀。

「大家聚在一起怎么了吗……？」

我装傻地问，不过无须多说，我从居民们身上骗走的钱就这样被没收了。

总之，结论就是。

就算不对自己说谎，也未必凡事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三章 安乐死

凉爽的风在一片淡绿色花草的草原中轻快地吹拂。娇小的云朵在无边无际、蔚蓝的初夏天空中漫无目的地优游。

一名旅人在地上抬头仰望白云。

她戴着黑色的三角帽，身披黑长袍，坐在扫帚上用鞋尖轻抚花草飞翔。

用手压着随风飘逸的灰色长发，琉璃色的双眼注视着一成不变的蔚蓝与淡绿色的世界，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

她是旅人，也是魔女。

「…… 稍微休息一下吧。」

她不经意地嘟哝，视线前方是一颗树。

在草原上飞了一阵子。

现在正巧适合小歇片刻。

于是她把扫帚转向树的方向。

「那位小姐，小姐。」

她来到树下时才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一名男子靠在树干上。他有着蓝色光泽的直发，闭着一只眼睛看着魔女。难道是眼睛里有脏东西吗？看到魔女纳闷地侧头，男子就面露微笑。

「你知道这只手是什么意思吗？」

说完，男子竖起大拇指举起手来。

这个男人究竟想表达什么？

巧的是，那酷似一般世间用来表示「赞！」的手势。

于是魔女逡巡了片刻，恍然大悟。

「…… 你是在夸奖我的外表很赞吗？」

她说。

「哎呀～真难为情耶。」

她又说。

一脸正经说出胡言乱语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的说……」

我开玩笑的解释让他备感困惑，甚至散发出「这家伙胡说什么啊？」的气息。

不是，突然问我「这是什么～？」给我看大拇指，我只想到「话说回来你又是哪位？」而已。真希望他能先自我介绍。

「我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约瑟。如你所见，是一名旅人。」

「如我所见……？」

我歪了歪头。

乍看之下，他的年龄约二十五岁，打扮极为轻便，下半身穿着黑色长裤，上半身只穿了衬衫与背心。他几乎没有看起来像是行李的行李，只有腰际挂着一个小包包。

看起来不像是一般旅人的打扮的说……

「你看起来应该是旅人吧？」

我的打扮看起来也不像是一般旅人才对……

「是的。嗯，你说得没错。」我边点头，边指着自己的长袍。「正确来说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话说回来，你对死有兴趣吗？」

「还真唐突呢。」

「没错！死总是唐突地造访人们身边。」

「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的说。」

「一开口就说中真理，魔女小姐，你挺有两下子的嘛。请问怎么称呼？」

「我是伊蕾娜。」

「你满有品味的嘛，伊蕾娜小姐。」

「什么的品味……」

「面对死亡的品味吧……？」

「咦咦……？」这位先生怎么突然说这个。

看到困惑的我，他却只有露出大胆不羁的笑容。「伊蕾娜小姐，我呢，是为了死去而旅行的。」

「是喔。」

你有什么烦恼吗？

「死亡是所有人必定抵达的偏远之地，却从未有人回来的秘境。我从以前开始就对死后的世界痴迷。」

「喔……」

「伊蕾娜小姐，你知道吗？听说死后的世界会有一片美丽无比的景色喔。」

「有这种传说吗？」

「这是我的国家自古以来的信仰。」

「不是没有人回来过吗？」

「就是因为和现实世界相比美妙到无可比拟，才会没有人回来啊。」

「…………」

他的故乡应该是这种价值观的国家吧。

「我也是对死后的世界相当好奇的一般国民，才会像这样千里迢迢寻求葬身之地而旅行。话说回来，你知道前方是什么国家吗？」

「前面的国家吗？」

我在树荫下眺望草原。

视野范围内看不见国家的踪影。

看来还有段距离，不过──

「我记得，好像叫做安息之地艾尔德拉。」

我知道前方有个国家以此为名，而且还小有名气。

「没错，安息之地艾尔德拉。据说那是这附近唯一承认安乐死的国家。」

在旅人与商人之间，这个国家在承认安乐死的同时，也是大家推荐造访的国家；但在此同时，这个国家──

「我听说他们确实承认安乐死，但是最近并没有好好实施……」

我是疯狂执着于活着的人，于是感到难以置信；不过我听说全世界有一定数量的人，会专程来到安息之地艾尔德拉请求安乐死。

商人及旅人都说，曾经亲自遇过为了安乐死而造访的人；可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我听说最近就算从远方到那个国家请求安乐死，大多都只会吃到闭门羹喔。」

但我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理由而拒绝。

「看似如此呢，我也知道这件事。」

「你原来知道吗？」

「不过伊蕾娜小姐，我认为路途越艰困，就越令人热血沸腾。」

「是喔。」

他在说什么啊？

「就算这几年来没有人获准安乐死，这也不是放弃的借口。你懂吗？」

「完全不懂。」我摇了摇头。

他仍然倚着树干，露出清爽的表情。

「总之就是因为这样，我正在前往安息之地艾尔德拉的途中──如你所见，我走累了。」

约瑟这么说，靠着树干双手交叉，面露得意洋洋的表情。

「不好意思，你看起来完全不累的说。」

「所以我希望你能用扫帚载我一程！」

「我不要。」

「拜托！」

然后他再次朝我竖起自己的大拇指。

原本以为是「赞！」的意思，但他特地跟我说明：「顺便告诉你，这是表达『载我一程』的手势。」

丁铃当啷。

说完他顺便把钱倒进我手里。

他说：

「顺带一提，接下来预定去死的我拿着钱也没有意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上来吧。」

〇

于是，在草原中摇摇晃晃地飞了三个小时左右，我们抵达了安息之地艾尔德拉。

「欢迎光临敝国！」

卫兵说着这种到处都听得见的招呼敬礼，并问了我们几个简单的问题做为入境审查。有名字、出身国与职业。

然后还有来到这个国家的目的。

「请问两位这次是为了安乐死而来的吗？」

卫兵问。也许是因为安乐死受到公开认同，以这种目的造访这个国家的人依然不少。

「没错。」

约瑟这时把握机会露出帅气的表情。

「这样吗？」

卫兵轻轻点头问：「请问您身旁的女性是同行者吗？」

我不是他的同行者呢。

「不是──」于是我摇了摇头，随后卫兵立即开口说明。

「顺带一提，安乐死需要同行者同意喔。」

他说。

「哎呀，是这样吗？」约瑟沉吟了几声，点了点头，「那她就是我的同伴。」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咦！」

你乱说什么啦？

「伊蕾娜小姐，拜托，陪我演一下吧。」

「就算你这么说……」你到底在说什么啦？

「拜托。」丁铃当啷丁铃当啷，金币落入我的手中。

哎呀哎呀。

「我是他的同行者。」

「我明白了。」

那么请进──卫兵请我们走进国门。

大致上历经这种过程，我和约瑟成功入境承认安乐死的国家。

走在石砖铺设的大街上，我们来到这个国家的公所。

我收下了担任同行者的酬劳，为了让他成功安乐死，得暂时和他一起行动。

「最近这个国家不是不执行安乐死吗？也就是说，你有可能会成为历史的见证人喔。」

「就算你说有可能。」

我也不想看见人失去生命的景象。追根究柢，我到现在都还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这么积极正面地想死。

话虽如此，既然都收下了钱，如文字所述陪伴他到最后一刻才合乎道义。

「欢迎光临，这里是安乐死课。」

一来到公所，除了市民课、税务课、育儿辅助课外，更稀松平常地开设了安乐死课。和其他课室相比，唯有安乐死课前弯弯曲曲地大排长龙。

队伍最后的人必须举着用可爱的美术字体写着「想死的人过来！」这不符气氛透顶的标语牌。约瑟也不是例外，从排在前面的人接过标语牌。

一排才知道这条队伍有多长。

看着远处的窗口。

「想死的人这么多吗？」我叹了口气说。

真是现代社会的黑暗。

碰巧就在这个时候，排在我们后面的壮年男子从约瑟手中接下队伍最尾端的标语牌，「哼！」了一声看着我们。那看起来像是瞧不起菜鸟的资深老鸟，注视我们的眼神宛如看着年轻时的自己般，充满怀念与乡愁。

接着男子用充满熟男魅力的低沉嗓音对我们说：

「你们两个，是第一次安乐死吗？」

不是不是。

「这不是当然的吗？」又不可能死好几次。

「这样啊。顺带一提，我是在这条路上走跳十年的老手。」

「原来是不老不死吗？」哇～好厉害～

「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

排在我们后面的男子说，他是从十年前开始就频频造访公所排队的大前辈。

「不好好努力可无法通过文件审查喔──你们要做好觉悟。」

以上就是前辈的忠告。

「你也听到了，约瑟。」

「那当然，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约瑟抬头挺胸，勇敢地点头。

喔喔，简直就像是赶赴死地的骑士。

在那之后我们等了约一个小时左右，想死的人的队伍继续前进，我们终于来到窗口。

窗口后方，柜台小姐露出笑盈盈的微笑。

「欢迎光临，请问您想要安乐死吗？」

「没错，我就是想要安乐死。」约瑟点头表示同意。

「好的，没有问题。」柜台小姐一面熟练地准备文件，一面仰望约瑟。「请问您知道关于安乐死的步骤吗？」

「不，我不清楚详──」

「我明白了，那么现在替您说明。」

嗯哼一声，柜台小姐清了清喉咙，把文件放在桌上。

「首先关于我国施行的安乐死在国内有着悠久的历史能够追溯到一百年前左右当时发生史上罕见的大饥荒医疗技术也比现在还不成熟因为疾病痛苦死去的人民不计其数因此才会严肃地使用安乐死这种人道手段免除人民的痛苦当时使用的安乐死手法后来成为我国文化的一部分根深蒂固甚至会有一定数量的国外访客来寻求安乐死──」

好长好长。

「──此外置受安乐死之后还有几样注意事项首先您若是设籍于外国必须先成为我国的居民这也是为了避免外国人接受安乐死时会被因杀人罪而遭到起诉的必要措施我国的安乐死只适用于我国的国民因此若是不同意就无法实施此外安乐死前还有几道手续必须进行──」

看来是柜台小姐漫长的解说让队伍大排长龙。原来如此，也难怪队伍会排得这么长了。

不过，虽然她全都详细地说明，但想要安乐死的人是否注意听内容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身旁的约瑟都只有偶尔做出「…… 嗯～」还有「原来如此。」等等，不得要领含糊不清的回答。

他明显只是在随便应声而已。

甚至能看见他隐约透露出「反正都要死了有什么关系……」的想法。

不过，柜台小姐的话还没说完。

「在请您移居我国之后──」

「嗯。」

这是完全听不懂的回答呢。

「然后签署安乐死同意书后──」

「原来如此！」

他是在随便点头呢。

「──只要同意上述条件，就请您在这里签名。」

「没问题！」

明明没听懂还是签名了呢……

然后柜台小姐说：

「那么，就如同刚才所说，请填写这张申请表。此外，提出表格时请附上第三者的签名，以及家属同意书。」

她边说，边拿出一大叠看不懂的文件。

「…… 唔嗯？」约瑟歪了歪脑袋。

他像是在说，这是什么？

「一开始就跟您说明过了吧？」

尽管面露微笑，柜台小姐依然散发一股「你没在听吗？」的气氛。

接着柜台谘询结束，进入填写资料的阶段。

我们在这个时候发现，看来有不少人在最初的书面审查阶段受挫。有人拿不到家属同意书，或者找不到第三者在安乐死同意书上签名。然后还有──

「哟，菜鸟，看样子你成功过了第一关。不过你要小心，要是在文件上写不良动机，可是会被刷下来喔。」

充满熟男魅力的神秘老鸟在一旁擅自给我们建议。「这个国家还是推荐正面积极动机的安乐死。要是写还不了债之类的理由，可是会被刷掉的。」

我心想原来如此。

幸好约瑟是因为积极正面过头的理由才来到这个国家，应该没有问题才对。第三者的同意也有我在，不必担心呢。

唯一的问题是家属同意书。

约瑟说自己无亲无故，不需要同意书。

「呼…… 完美。」

顺利填完申请书的他把一堆文件全丢回给柜台小姐，转身走了回来。

「这样我也能安乐死了吗……」

约瑟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感慨中。

话说回来，我有点好奇。

「就算现在顺利提出文件，安乐死什么时候才会决定执行呢？」

我问约瑟。我虽然陪约瑟一起来，却因为「反正要安乐死的人又不是我」，所以根本没仔细听柜台小姐的话。

回答我这单纯疑问的人，是从该才开始就陪着约瑟的熟男大叔。

「？怎么，你没听到吗？」老手大叔若无其事地说：「接下来要进行一连串检查、面试与审查，全部通过就能安乐死。最快确定也要五天后吧？」

「…… 咦咦？」

约瑟困惑不已。

我怎么完全没有听说？约瑟转头看了一眼柜台小姐。

「……？」

柜台小姐侧了侧头。

接着她莞尔一笑，散发出「一开始就跟您说明过了吧？」的气息。

〇

在安息之地艾尔德拉举手说「我想死～！」似乎不会听到「请便请便。」获得安乐死承认，必须好好遵守受理安乐死的步骤才行。

事关人命，因此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于是。

首先进行精神鉴定。

「首先是精神鉴定这是为了确保『对于死亡的欲望是否为在极为正常的精神状态之下』而实施最刚开始会让您看几幅画请回答看起来像是什么图案接着再回答两百个问题最后面试就结束了。」

「原来如此。」

「所以说，您真的想死吗？」

「我想死！」

约瑟不像是想死之人「耶～！」地一声强调。

隔天进行了健康检查。

这似乎是为了确定有没有宿疾。

「请看我这健康的肉体！」

「啊，好的您合格了。」

「多看一点啊！」

「您合格了。」

「再看！」

「下一位。」

再隔天他受到犯罪前科调查。

「你过去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当然没有！我可是被称为健全模范生的男人喔！」

「这样啊。你有什么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你听过健全的精神寄宿在健全的肉体中这句话吗？」

「嗯。」

「简而言之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话说你干嘛脱衣服？」

「为了证明我身体健全，我想请你看看我的肉体。」

「这家伙有病吧？」

虽然没有犯罪前科，却依旧产生了他精神状况有问题的疑虑；但是他的精神鉴定与健康检查，以及犯罪前科调查全都顺利过关。

尽管我有点怀疑这个国家有没有问题，总之他还是过关了。

隔天他再次回到公所，填写各种资料。

「精神鉴定健康检查和犯罪前科调查辛苦您了但是还没有结束接下来请您看过数十张契约书同意书申请书与切结书后签名感谢您的配合。」

「嗯，原来如此！」约瑟不明所以地点头。

「真辛苦呢。」我打从一开始就没在听。

「签署这些文件与接受事前说明是义务。这都是为了避免死了之后再申诉『跟说好的不一样！』这等纠纷。」

「原来如此！」

「不是，死了之后再申诉是什么意思？」

变成鬼吗？

「那么，请您先阅读这边的同意书──」

虽然感到有些疑问，不过柜台小姐接着开始进行漫长的文件制作。

「──同意的话请您在这里签名。」

「没问题！」约瑟立刻在纸上签名。

「那么下一份文件是──」

「嗯！」

之后他继续进行用麻烦透顶不足以形容，麻烦透顶的手续。接受说明、签名、接受说明再签名，然后又接受说明又签名。总而言之，约瑟现阶段对于选择这种安乐死的方式没有异议，严肃地收集责任不在任何人身上的证据。顺带一提，这时我看书杀时间。

「接下来是这边──」

「嗯……！」

他马上签下名字。

「然后是这边──」

「嗯、嗯……！」

「接着替您解释这份文件。首先──」

「…… 嗯。」

「然后──」

「…………」

我看完了几本书之后，约瑟开始默不吭声，于是我想「哎呀哎呀究竟是怎么回事？」转头瞥了他一眼。

「若是同意请您在这份文件上签名──」

「…………」

一脸行尸走肉签名的约瑟映入眼帘。

哎呀，明明想要安乐死，表情怎么反而充满痛苦呢？我不解地歪头。

「果然变成这样了吗……」

不知不觉间来到我身旁的熟男老手发出想跟我聊天的气息喃喃自语道。

「…………」我无可奈何，从书中抬起头问：「你知道些什么吗？」

「精神鉴定、健康检查、犯罪前科调查。只要过了这三关，就几乎等于确定可以安乐死了。不过啊，小姑娘。对于想要安乐死的新手来说，地狱才正要开始。」

「是喔……」

「如你所见，手续多到死。」

「他的表情看起来的确半死不活呢。」

当初的气势不知道上哪去了，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柜台小姐的话。模糊责任所在的手续却继续进行下去。

「请在这边签名──」

「…………」

泄气的约瑟仿佛枯萎的花朵，渐渐变成只会点头签名的空壳。

为了安乐死必须跨越这种痛苦，真是讽刺。

看着他，熟男大叔说：

「哼。不过，居然会被几天前刚到的新手超越……」他散发出一股熟男魅力。顺带一提，熟男大叔在第一关书面审查就被刷下来了。是哪里有问题呢？「其实我前天被女朋友给甩了。」看来问题非常明显。

就这样，我陪熟男大叔消磨时间的时候。

「──文件这样就结束了。辛苦您了。」

像这样。

我听见柜台小姐平淡的声音。

「文件…… 结束了……？」萎缩的约瑟以颤抖的声音问：「也就是说……？」

「安乐死确定了。」

「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萎缩的约瑟复活了，就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花朵。

「现在告知您具体日期，请稍待片刻。」

柜台小姐说完便离开座位，但是约瑟似乎没有听见那句话。

他开心到高举双手，脱离了所有苦恼。

「受你照顾了，伊蕾娜小姐！我们来世再见吧！」

他甚至有股马上就想赴死的气氛呢。

「我还打算继续留在这边，所以来世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是老头子了喔。」

「哟，菜鸟。恭喜你，没想到居然一次成功过关…… 挺有两下子的嘛。」熟男大叔拍了拍约瑟的肩膀。

「谢谢你！」紧接着，约瑟看了我一眼：「话说这个人是谁？」

「这我也想知道。」

他不知不觉间变得跟同行者一样了。

话虽如此，熟男大叔的身份已经跟他无关了。

「反正都要死了，就算了吧！」

毕竟他都这么说了。

不久之后，柜台小姐来到兴奋到最高点的他身边。

柜台小姐先拍手恭喜开心的他，接着说：「恭喜您，安乐死的日期确定了。」

听到她这么说，安乐死这个词终于开始带有一股现实感。

然后柜台小姐双手握着一张纸开口。

「您的安乐死日期订在五十六年后的〇〇月〇〇日，在安乐死的日期前，希望您能健康地生活下去──」

她说。

随后，约瑟的动作停了下来。

「…… 嗯？」

五十六年后？

「那个……？你刚才说什么……？」

约瑟越来越萎缩。难道是听错了吗？应该是听错了吧？他这么问，柜台小姐反而毫不留情地说：

「五十六年后。」

我之后才听说，这个国家最近真的几乎没有实施安乐死。

由于要求安乐死的预约太多，就算现在预约，也要好几十年后才会执行。

预约的人几乎都会寿终正寝。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约瑟大喊。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事！他被绝望击垮。

然而，柜台小姐却极为冷静地对他说。

她说：

「一开始就跟您说明过了吧？」

第四章 刀的诅咒和两人的故事

里艾菈。

她是名气质十分不可思议的女性，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

美丽的桃子色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随风飘逸。苍蓝色的眼眸犹如凛冬的天空般清澈。

身上穿着红色长袍的她是名魔法师。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腰际总是配带着一把东洋的刀。那么，她是来自东洋的人吗？总觉得和我认识、出身东洋的人印象有些差异。

我这么问，她便难为情地回答：

「我从没去过东洋。」说完她搔了搔头。

她还顺便订正我「只因为我带着东洋的刀，就以为我来自东洋会不会太随便了？」真是太有道理了。

「不过，我觉得魔法师随身携带刀也很罕见的说。」

魔法师只要挥舞魔杖，大多数问题都能处理，就算不特意携带刀剑，遇到麻烦应该也能用魔法解决。

她究竟为什么要随身携带那把刀呢？

于是我这么问。

她听了半开玩笑地笑着回答。

「这个问题请问这把刀。」

她说。

不可思议的她，就连说出口的话也十分不可思议。

〇

啊，没钱了。

穿越某国国门的瞬间，我忽然得到这种直觉。这句话如同突如其来的预感，毫无前兆，却又同时明确地闪过我的脑中。

我马上看了一眼钱包，发现直觉是不争的事实。

大大张开嘴的钱包里只剩下几枚铜币，无力地瘫软在手上，仿佛在懦弱地说「我已经吐不出东西了……」我老实的感想是，有力气说这种丧气话，不如多吐一点钱给我，但这也没有办法。在那之后我用力挤，却只挤出细小的垃圾屑屑而已。

总而言之，我的脑袋立即以高速演算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没有钱。

不赚钱就活不下去。

会死。

惨了。

换言之，结论就只有一个。

「这下不妙了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就明显不留任何一点冷静了。

实际上，这时的我从早上开始就什么也没吃，却突然想到自己没钱，害我顿时慌了手脚。

总而言之，得先快点赚钱才行呢──

「欢迎光临～刚烤好的面包很好吃喔～」

总而言之，得先快点赚嚼嚼嚼嚼嚼嚼。

「你的吃相真豪迈啊，小姑娘。好吃吗？」

「好吃到爆……」

我想从字汇能力与思考能力全数阵亡就能看得出来，不过我还是要一再强调，现在的我一点都不冷静。

话虽如此，填饱肚子后，我的头脑稍微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

「总而言之，先做点什么赚钱吧……」

就算钱包里没有钱，只要省吃俭用就有办法生活。最近明明才刚赚了一笔才对呀…… 真奇怪呢…… 难道是我得意忘形过得太奢侈了吗？我的钱包像是放弃了一切般缩得扁扁的。

唉，这样下去就连刚摄取面包的肚子迟早也会饿扁呢…… 呵呵呵……

「小姑娘，你缺钱吗？」

或许是边吃面包边露出对世界绝望的表情被面包摊老板看到，他替我担心。

「那个…… 的确没错呢……」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老板傻眼地露出那我为什么要买面包的表情，说：

「这样的话，有个挺好赚的地方喔。」

你运气真不错──他说，提供我一个值得一听的情报。

这个国家有我这种外地人也能轻松赚钱的美妙方法。

「在大街上直走会来到一个广场，你去那边看看。」

「那边有什么？」

「有互相帮助团体。」

那不是比喻，老板说这个国家真的有这种以此为名的机制。

他说，这个国家的广场立了一面巨大的布告栏，只要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烦恼，就会有人来帮助你。

只要求助，就会有人回应。别人求助就去帮忙。这个国家的布告栏基本上就是互相帮助本身，国民们将其俗称为互相帮助团体。

摊贩老板说，只要回应布告栏上张贴的委托，就能获取酬劳。

「一般来说都是不在乎酬劳，以博爱精神接受委托；可是好像也有缺钱花用的人靠帮助他人来赚钱。」他这么告诉我。

喔喔，原来如此。

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呢。

「其实我并不缺钱，不过还是基于博爱精神稍微看看布告栏吧。」

「嗯？啊，嗯。」

「谢谢你提供的情报。」

说这种话，可能会被怀疑「她是不是有多重人格……？」不过博爱精神也是能让我采取行动的重要因素之一。

接着我来到互相帮助团体的布告栏，看到上头确实写了不少人的烦恼。

比如说，有「我想逮到情人出轨的证据。」或是「我想去时髦的咖啡厅，谁愿意陪我去？」这种令人莞尔的要求，又或者是有「募集想跟我约会一天的人！」这种明显图谋不轨的委托。

内容似乎没有限制。

而要接受什么委托也是个人的自由。

「喔喔…… 这个委托看起来能赚不少钱呢……」「咦咦？只要去时髦的咖啡厅就有钱拿吗？太爽了吧……？」「咦咦？跟着个男的约会还没有钱拿……？太烂了吧……？」

就像这样，除了我之外还有不少人在布告栏前反复斟酌。

难得都来了，我也来帮忙解决一两个烦恼吧？

「不过，每一个的酬劳都很不错呢……」

无须多说，这时我心中的博爱精神已经什么事也没发生般领便当下去休息了；但是不论如何，我还是从布告栏上寻找能轻松赚大钱的委托。

比如说，帮助烦恼交通方式的人或许正巧合适呢。

这么一来，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用扫帚载人一程就能顺便赚钱。

「…… 唔！」

不久之后，我又看到适合的委托。

那是两周前左右来到这个国家的魔法师，里艾菈的委托。

也是个不可思议的委托。

『初次见面，我是里艾菈。』

她的委托从平凡无奇的问候开始，接着如此写道。

『我现在正在旅行前往某个目的地，过去都委托商人请他们在搬运货物的时候顺便载我一程，偶尔用走的露宿野外，一路来到这里；不过我独自一人实在无法抵达目的地。请帮帮我，我现在住在旅馆，愿意帮忙的人请来下述地点──』

布告栏上的委托书同时写有她的个人资料。

里艾菈。

年龄二十岁。

故乡是离这里很远的无名村落。

魔法师。

『我不会骑扫帚飞翔。我的故乡没有骑扫帚飞行的习惯。』

她的目的地是沃特国遗址──以此为名的废墟。

委托书上并没有记载前往那个目的地的原因。

我对于沃特国遗址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于是在前往里艾菈的旅馆途中，向刚才买面包的老板道谢，顺便向他打听情报。

「嗯？啊啊，那是深山秘境里的国家遗迹啊。很久以前因为内乱毁灭之后，就没有人住了。」

他这么说。

「不是观光景点吗？」

「因为太秘境了啊。」

他说，沃特国遗址位于深山里断崖绝壁的另一头，不骑扫帚就难以抵达。不仅如此，由于长年来遭到弃置，因此荒废到堪称废墟，没有人愿意接近。

「要是想去那种地方，她一定是个怪人吧。」摊贩老板最后做出这个结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布告栏上里艾菈的委托写着这些内容：

『我不论如何都得抵达沃特国遗址。』『所以请帮帮我。』『拜托了。』『拜托了。』『酬劳可以先付一半，事后再全部付清。』『全额先付也没有关系。』『酬劳太少请跟我商量，我愿意追加。』『请问多少钱才愿意帮我？』

看来她十分急迫。

她张贴的委托不只一张。

我手中握着一张又一张写有她名字的委托书。自从入境这个国家以来，她就一连写了两周的委托。

分明是互相帮助团体，却没有人对她伸出援手，真是令人心寒。

「这里吗？」

我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栋破旧的旅馆。旅馆充满老旧诡异的气氛，「嘿呀！」一声用力一推，整栋房子似乎就会倾倒。

「…… 你好。」

于是我慎重地推开门。

现在明明是白天，昏暗的室内却几乎照不到阳光。潮湿的空气中，一名店员坐在柜台后，会客厅中还有一个看似住宿客的女性。

「…………」

坐在会客厅的女子品头论足地盯着我瞧。她的容貌美丽又高雅，表情却很严肃，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有种被盯上的感觉呢……

一面感到不祥的预感，我一面笔直走向柜台，接着举起委托书。

「不好意思，这边有没有一位叫做里艾菈小姐的魔法师？她好像两周前开始在这里下榻。」

我问。

老板似乎记得她的名字。

「啊啊，她的话──」他望向我肩膀的右边。

随后。

「哟，小丫头。有事吗？嗯？」

一名女子不客气地搭住我的肩膀。

转过头来，方才四目交接的女子不知不觉间站在我身旁。桃子色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她穿着长袍，毫无疑问是魔法师。

「…… 我有点事情想找叫做里艾菈的魔法师。」

「是贴在布告栏上的委托吗？」

「…… 你真清楚呢。」

我露出略显吃惊的表情，她就骄傲地说「那当然啦。」点了点头。

「因为那是本大爷啊。」

「…………」

「本大爷就是里艾菈。总而言之先握个手吧。」

「…… 啊，我是伊蕾娜…… 请多多指教……？」

她硬是握起困惑的我的手，说出「这样咱们就是好朋友啦。」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本大爷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默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初次见面，我是里艾菈。』『拜托大家。』『请你们帮帮我──』

纸上写着里艾菈笔下诚挚的请求。

「…………」

「喂喂喂搭档你怎么啦？别用那么热情的眼神看人家啦。」

里艾菈嘿嘿地笑了笑。

「…………」

已经从朋友变成搭档了……

距离感好难抓……

「所以说怎么办，搭档？现在就去沃特国遗址吗？本大爷可是随时可以出发喔？」

「…………」

根据面包摊老板给的情报，沃特国遗址从这里骑扫帚是必须花上整整三天的秘境。现在马上出发，这个距离太累人了。老实说就是很麻烦。

「不，不是现在马上出发──」

「那就明天早上吧！我们在门前会合吧！」

「啊，喔…… 这样的话应该……」

「好，那就决定啦！请多指教啊，搭档！」

说完她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耶～」地开心不已。眼前的里艾菈开朗到不可思议──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开朗到令人感到刺眼。

我越看越觉得她和布告栏上文字里的她不符。

「她是不是有多重人格……？」

因此我口中会说出这句话，也可说是相当自然才对。

隔天。

太阳升起时我在旅馆醒来，轻轻伸展后爬出被窝，洗了把脸整理好仪容。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啊啊，话说回来我们忘了讨论具体会合时间呢……」这件事。

但下一瞬间，「算了，没差。」我如此想着。

这么说非常不好意思，但昨天遇见的她感觉起来非常随便。就是因为她这样，我也不难想像她笑着说「我随便找了个时间离开旅馆。」造访国门的身影。于是我擅自心想自己可以随便选个时间出发，慢慢准备，慢慢离开旅馆。

「…………」

我边走向国门边想。

里艾菈是我接下来即将一同旅行几天的伙伴。

就算没有必要如她所说成为搭档，稍微拉近一点距离也不坏。

我也应该努力朝她踏出一步才行。

「哎呀？」

我碰巧在咖啡厅等商家开张的时候来到国门附近。

令人意外的是──这么说很没礼貌，不过里艾菈已经来到门前了。

「…………？」

我纳闷地侧头。

她看起来跟昨天截然不同──服装、打扮都和昨天几乎一样，昨天充满自信的表情却仿佛另一个人似的，现在的她脸上充满不安与担忧。

…… 她等很久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做错事了呢。

「对不起我迟到了。」

我边走边说。

她一和我四目交接，便「啊！」地轻声叫了一声，摸着自己的头发，紧张地回答：「不、不会…… 我也刚刚才到……」

那什么清纯女友般的反应。

距离感从搭档变成情侣了吗……？

「耶～！」

我搞不太清楚状况，总之为了配合她昨天的节奏举起一只手。

是击掌。

「…… 咦？」她看着我举在半空中的手愣了一会儿，终于说「啊！耶、耶～……？」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请多多指教……」

然后她深深鞠了一躬。

…………

距离感…… 好难抓……

她给人不近也不远，不远又不近，暧昧不清如同海市蜃楼般的距离感。

轻轻和我击掌后，她盯着我看，从怀里拿出厚厚的笔记本翻开，然后轮流看了看我的脸与笔记本。

接着。

她终于语带顾虑地问：

「那个，你是昨天接受我委托的魔法师小姐对不对？名字好像叫做──伊蕾娜小姐吗？」

她说。

她的语气简直像是我们是初次见面。

无须多说，我哑口无言。

「你是多重人格吗……？」

于是我这么问道。

她慢慢摇了摇头。

「算是，也不算是呢。」

接着给了我模棱两可的回答。

〇

然后我们离开国家，坐在扫帚背后的她说起自己的事情。

里艾菈说，她现在一个身体内寄宿着两个人格。

虽然令人讶异，可是我仍自然而然地接受。在互相帮助团体投书的，恐怕是现在坐在扫帚后面的她。而我昨天见到的，应该是另一个人格。

「人格到了下午就会替换。大约到下午三点左右之前是这个我，三点过后就会变成昨天伊蕾娜小姐见到的她。我们刚好各用一半清醒的时间。」

「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方便上就称作早上的里艾菈，与晚上的里艾菈好了。

早上的里艾菈个性比较温和不活泼，声音也比较小，看起来有点缺乏自信。

不过，这个体质真不可思议。

我一面骑着扫帚飞往附近的村落，一面问她：

「你一出生就是这种体质吗？」

「不是。」她干脆地摇了摇头。「我是从两年前开始才变成这样的。在那之前，另一个我并不在我体内。」

「两年前？」

「是的，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和她一起旅行前往沃特国遗址的。」

「可是那里不是什么也没有的秘境吗？」

「好像是呢──」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回头转向她的方向，里艾菈便略显烦恼地皱起眉头回答：

「我也不清楚详情，但是沃特国遗址似乎是她出生的故乡。」

「她？」

「另一个我，三点过后能开始说话的我。」

「…………」

她从两年前开始变成双重人格，沃特国遗址则是另一个人格诞生的故乡。是这样吗？

换言之，与其说是多重人格，用「身体从下午开始会被别人侵占」形容似乎比较贴切。

算是，也不算是──我隐约能窥见她在门前说出那句话的理由。

「伊蕾娜小姐知道什么是被诅咒的武器吗？」

里艾菈问。

被诅咒的武器。

我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听过。

我点头说：

「你是指背负庞大代价，获取庞大力量的武器吧？」

庞大的力量理所当然伴随庞大的代价，换成被诅咒的武器，就会是「只要拿到一次，不论丢掉几次都会自己回来，或是缩短寿命」之类的诅咒。

「你说得对。」里艾菈点头回答。

「那怎么了吗？」

「那就是我腰际这把刀的真面目。」她用手指轻抚刀柄说。

那么，那有什么额外效果──我差点这么问出口，不过这个问题是多余的呢。

「严格来说，本大爷不是里艾菈。」

下午三点过后，晚上的里艾菈这么跟我说。

她盘腿坐在我的扫帚背后，双手交叉摆出大摇大摆的态度说：

「本大爷从两年前开始跟她一起生活，在那之后就一直旅行。」

「也就是说，早上的那个她在陪你回故乡吗？」

「她说她没事干啊。」

「喔。」

「反正被刀诅咒，她也没办法做想做的事。」

「…… 没有解除诅咒的方法吗？」

「只要回到故乡就能恢复原状啦。」

「喔喔……」

到头来，不论有没有事情可做，早上的里艾菈都只能陪被诅咒的刀返乡不可。

「所以说，你是有哪种诅咒的刀？」

「只要拿到一次，不论丢掉几次都会自己回来，光是持有就会缩短寿命，如你所见下午还会被别的人格侵占身体。」

「简直就是被诅咒的刀的模范生了嘛。」

「别说了，很害羞耶。」

嘿嘿嘿，里艾菈笑了笑。

我又不是在夸你……

在那之后，我和里艾菈又聊了一阵子，继续乘着扫帚在平原上飞翔。

我就这样，和另一个人──或许该说两个人──一起度过了大约几天短暂的旅程。

〇

严格来说不算是多重人格，顶多只是过了下午人格就会被刀取代。虽然不晓得究竟是不是这样，可是里艾菈这个人早上与晚上几乎是完全不留任何共通点的两个人。

比如说，就连细微的饮食喜好，早上的她与晚上的她都有着有趣的不同。

「搭档，这几天跟我一起吃晚餐的时候，有件事希望你能绝对遵守。」

在前往沃特国遗址的途中，我们第一天乘着扫帚在平原上飞行，夕阳西下时抵达某个村落。

晚餐吃我在旅馆亲手做的料理，不过晚上的里艾菈心情却有些不悦。

「希望我遵守的事情？」

什么事？我微微侧头，她就说了一句。

「蘑菇。」

她说。

「蘑菇？」

我低头看着手边。

那天的晚餐是简朴的炖菜与面包。我极度厌恶蘑菇，所以并没有加蘑菇。

这顿晚餐不是很不错吗？「有什么问题吗？」我再次侧头问。

晚上的里艾菈听了说：

「本大爷爱吃蘑菇。」

「是喔。」

「从今以后，希望每一餐都能加蘑菇。」

「喔……」

「麻烦你啦，搭档。」

晚上的里艾菈对我做出这种要求。那么，说到隔天早上吃早餐的里艾菈状况如何──

「唔嗯……」

坐在我对面的她认真无比，或是有些不满地瞪着笔记本好一会儿，接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早餐。

早餐吃的是昨天的剩菜；可是我为了避免里艾菈又不高兴，于是特地在她炖菜里加了烤蘑菇。

「怎么了吗？」

我问。

早上的里艾菈听了，露出悲伤无比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只有我的份有蘑菇……？」

我可是受你所托才一大早起来采蘑菇，状况看起来却有些奇怪。

她的表情和我跟蘑菇对峙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呢。甚至还透露出一股「这是在刁难我吗？」的氛围。

于是我问：

「里艾菈讨厌吃菇类吗？」

「我最讨厌了。」

是秒答呢。

这可说是理解早上的里艾菈与晚上的里艾菈在饮食方面的喜好截然不同的瞬间。

「我跟你应该能当好朋友。」

我握起里艾菈的手，面带满面的微笑回答。

「咦……？咦，为什么要握手……？」

「其实我也恨死蘑菇了。讨厌到不认为那能当作食物。」

「咦咦……？那为什么要让我吃……？」

果然是某种刁难吗……？里艾菈更加疑神疑鬼。

不只饮食方面的喜好，早上和晚上的里艾菈与我的距离感理所当然截然不同。

「嘿，嘿，搭档！嘿！耶～！」

晚上的里艾菈会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内容零分的话。此时的她在我背后举起双手，摆出击掌的姿势，让我怀疑究竟发生了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但是──

「没有，才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咧。本大爷只是突然想跟你击掌而已。耶～！」

啪！晚上的里艾菈硬是举起我的手，啪地一声击掌。

不论是物理距离还是精神距离，她和我的距离感都近到令人困惑……

真难应付……

「话说回来，搭档。我说你想要多少酬劳？」

「咦……？不是，给我原本委托书上写的金额就可以了……」

「喂喂喂，你怎么这么无欲无求啊？你既然帮我回到故乡，多跟我要一点也没关系啊？」

「多跟你要一点……？」

「酬劳多少钱啊？」

究竟是多少钱呢？我抽出口袋里的纸看了一眼。

「差不多这么多。」一枚金币。就载人三天来说，还算是丰厚的酬劳。

「我多出一倍。」

「我跟你应该能当好朋友呢。」

就像这样。

我常常和晚上的里艾菈并肩坐在扫帚上，闲聊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相较之下，早上的里艾菈根本不坐扫帚。

「机会难得，我们就请商人载我们一程吧，伊蕾娜小姐。」

沃特国遗址虽说是秘境，路途上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村落与旅行商人。早上的里艾菈似乎喜欢摇摇晃晃地跟商人的货物一起搭车，与她一起时，基本上都是搭马车移动，只有在快要偏离前往沃特国遗址的路时，才会切换成徒步行走。

「你不骑扫帚吗？」

我这么问，她便点头回答：「我比较喜欢走路。」

物理距离比较遥远，我和早上的里艾菈的距离感也比较远。虽然纯粹是因为晚上的里艾菈会说「耶～！」在太靠近的距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罢了。

话虽如此，早上的里艾菈也绝不是沉默寡言的人。

在两人一起走路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很多过去的回忆。

早上的里艾菈也极为干脆地告诉了我她与被诅咒的刀──晚上的里艾菈的邂逅。

她先说了一句「这不是什么稀奇的故事。」才开始娓娓道来。

「两年前，我的工作非常不顺利，跟朋友越来越疏远，和家人越来越不睦，各种细小的坏事堆叠在一起。碰巧就在这个时候，我厌倦了一切。」

「嗯。」

「在那段日子里，她──这把刀就放在我碰巧走进的骨董店里。」

里艾菈边说，边触碰自己的刀。

她说自己对刀一见钟情。

「美丽的外表立刻吸引了我。从在店里第一眼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就被非得买下这把刀的使命感给俘虏了。」

说不定，我从那一瞬间就被诅咒了呢──里艾菈笑着说。

在那之后，里艾菈顺利买下刀。

然后她遭到诅咒，下午过后的时间就因为刀的诅咒而遭到剥夺。

「一天之中，有一半的时间才能当我，日常生活非常不方便，所以必须尽早解除诅咒。」

尽早解除吗？

「话是这么说，你却徒步旅行呢。」

看到我狠狠地眯起眼睛，里艾菈高雅地轻笑几声。

「因为我喜欢走路。」

不过，下午过后，她就突然开始讨厌走路。

晚上的里艾菈十分讨厌麻烦。

「喔喔，搭档。早上的那家伙八成跟你用走的吧？」不愧是共享一副身体，里艾菈的身体要是有异常，晚上的里艾菈马上就感觉得出来。

喂喂喂，搭档。

这是怎样啦，搭档。

本大爷累得要死啊，搭档。

本大爷的脚硬得跟铁条一样啊，搭档。

晚上的里艾菈重复说着这种话，唠唠叨叨地抗议。

就算你这么说。

「…… 我可是叫你不要勉强自己喔。」

「什么？所以是早上的那家伙勉强自己走路的吗？」真的假的？晚上的里艾菈怀疑地眯起眼睛。

接着她拿出笔记本翻了开来。

随后点头表达理解。

「啊，真的耶。」

上面这样写的──晚上的里艾菈说。

她说，和这个里艾菈说话时，她偶尔会拿出来看的小笔记本，是共用一个身体的两人的交换日记。上头记录了早上发生了什么事，晚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说自己在失去身体主导权的时候，无从得知另一个自己在做什么。共享的只有身体，并没有共有记忆。

接近却又显得遥远的两人没有直接说过话，也不曾看着彼此的双眼。

所以，两人才为了彼此留下笔记。

「顺便一问，早上的里艾菈写了什么？」

「她说自己从早上一直走到下午。」

「是没有别的事情好写了吗……」

「虽然有点早，不过本大爷就来写个回话吧。」

「你打算写什么？」

「今天累死了所以提早睡觉。」

「是在讽刺她呢。」

「希望她能看得懂。」

那么，说到隔天早上里艾菈的模样如何。

「…………」

吃早餐的时候，里艾菈总是一脸认真，却又着略显不满地看着笔记本。由此可见，她大致理解晚上的她是抱着何种意图写下那句话的。

「唔嗯……」

可是她仍完全不在乎似地阖起笔记本，若无其事地吃完早餐，在三点之前还是搭马车或不停走路。

「我喜欢走路。」

嗯呵呵，早上的里艾菈笑着说。

「这样吗…… 你不是在忍耐吗？」

「完全不是喔。」

「这样啊……」顺带一提，她从日出就一直走到现在的说。「…… 可是，你果然还是有点累吧？」

「不会，我完全不累。」

嗯呵呵，里艾菈的心情愉快地笑了。

「这样吗……」

早上的里艾菈似乎是个内心比想像之中还要坚强的人。

但是里艾菈交换人格的下午三点一到，晚上的里艾菈就会喊着「哇啊啊啊本大爷的脚啊啊啊啊！」或是「内心明明这么有精神，身体却累得要死！」之类的怨言在地上打滚。

「呜呜呜呜…… 搭档…… 背人家……」

她常常这样哭丧着脸，所以我猜早上的里艾菈一定非常能够忍耐。

因此，隔天我有点在意，又问了一次早上的里艾菈「…… 你其实真的稍微在忍耐吧？」但是她却顽固地死不承认。

「没有，我完全没有忍耐。」她嗯呵呵地露出满面的笑容。

「不是，可是其实──」

「我没有忍耐。」

「但是──」

「没有忍耐。」

「…………」

好固执……

原以为早上的里艾菈是懦弱又内向自卑的女生，和她相处了几天，熟悉了彼此之后，我发现她出乎意料地是名坚强的女性。

「啊，伊蕾娜小姐。明天早上我想吃吐司。」

她的要求也挺多的。

「好好好。」

我语带叹息地点头，与上午和早上的里艾菈一起行动。

每天时间一到三点，她就会伴随「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本大爷的脚啊啊啊啊啊！」这一声夸张的惨叫，和晚上的里艾菈交换。

里艾菈在地上不停打滚。

「…… 哇～」

我低头看着那一幕。

基本上，我和里艾菈都没有特别意识下午三点切换人格的时间，我开始把她的惨叫当成和下午三点的报时差不多的通知。

时间不断流逝。

即使不特地看时钟，今天的下午仍旧到来。

「嘎啊啊啊！」里艾菈又难看地在地上打滚。我蹲在她旁边，一如往常地微笑。

「下午三点了呢。要吃点心吗？」

「我说你，那是对在地上打滚的搭档说的话吗？」

然后我和抱怨的里艾菈两人一起吃了点东西，一起骑上扫帚返回旅途之中。

〇

「大幅偏离预定了呢。」

如果骑着扫帚笔直朝目的地飞去，应该早就抵达沃特国遗址了才对；但是受到早上的里艾菈无比悠闲的步调影响，我们的旅途在平原上迎接第五天的夜晚。

今天露宿郊外。

里艾菈躺在我身边，仰望帐篷的篷顶深深叹了一口气，宛如沉浸在刚刚吃完晚餐的余韵中。

我也学她仰望篷顶，却只看到被布块遮蔽的单调景色。

即便如此，晚上的里艾菈依然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本大爷的旅途也快要结束了吗？」

我们的旅途已经来到距离沃特国遗址不远处了。也许是领悟旅程即将结束，里艾菈转向我说：

「到今天为止受你照顾了，搭档。」她一如往常地发挥超近的距离感。

「想道谢还早。明天才是这趟旅程的最后一天。」

「可是明天可能会没有机会道谢。」

「只要依照这个步调前进，应该会在傍晚抵达沃特国遗址。」

还有机会喔──我说。

「…… 或许吧。」

在昏暗的视野之中，她似乎露出浅浅的微笑。

就寝前毫无防备的瞬间最适合吐露平时隐藏的真心，她的态度似乎比平常还要柔和许多。

难道是因为近乡情怯吗？

「…… 沃特国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只知道那里是远离人烟的秘境，还有很久之前毁灭了而已。那么，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那是个位在深山里，断崖绝壁另一头的小国家。」

晚上的里艾菈低声回答：「沃特国的人为了避免被别国攻打，将国家建立在高耸的岩山上。即使规模不大，仍在深山里发展开来。国内的居民就这样过着安静的生活。」

然而，国家却毁灭了。

里艾菈接着和我说了国家的往事。

很久很久以前。

「沃特国遭到传染病肆虐。」

里艾菈说，那是个恐怖的疾病。

只要感染就会双眼流血失去自我，精神错乱胡乱攻击他人，并感染攻击的对象。

宛如诅咒的疾病在国内爆发。

疾病的来源，疑似是当时生长在国家境内、美丽的淡绿色花朵。花的外观长得跟以前就在国内栽培的药草相同，唯一不同的是那种花在黑暗之中会发出绿光。

受到风的吹拂在阴天下如萤火虫般飘出细小光点的花朵美丽非凡，国内的人们相信那一定是特别的药草。

特别的绿花和其他药草一同收割，当天之内献给了国王。看到即使被割了下来依然发出绿光的鲜花，国王大悦。

药草晒干之后，做成了国王独享的花草茶。

国王开心不已地喝下花草茶。

隔天。

国王驾崩了。

「那恐怕是突变种吧。国王双眼流血，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到死为止都没有人怀疑淡绿色的药草有毒。大家早就习惯外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植物了。」

「…… 疾病是从国王开始蔓延的吗？」

里艾菈点了点头。

「一转眼就结束了。耗费漫长时间建造的历史，眨眼间就消失在血泊之中。」

就这样，伫立在岩山上的国家只剩下一具具尸体。

国家毁灭之后，究竟过了多久没有人知道真相的时间？现在沃特国还被视为因为内乱而毁灭。

然而──

「真亏你知道国家毁灭的事情呢。」

即使来自沃特国，若能如此钜细靡遗地细说内情，她恐怕见证过国家毁灭的那一瞬间。

「那不是废话吗？」晚上的里艾菈──被诅咒的刀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本大爷是在国家毁灭后才被带出来的啊。」

伫立在岩山上的国家成为沃特国遗址后过了几年，为了寻宝而造访的商人偶然间拿起了现在和我说话的被诅咒的刀。

「在那之后，本大爷在外面的世界流浪了很久很久。虽然不记得究竟过了多久，但是好几名使用者拿起了本大爷，我也换了好几任主人。」

「你从在沃特国的时候就是被诅咒的刀了吗？」

「嘿嘿嘿，算是啦。」晚上的里艾菈一脸得意地点头。「不是我自夸，本大爷一时还以只要拿到就再也不可能脱手，麻烦透顶的诅咒武器在一部分领域红极一时喔！」

「是喔……」

「可是啊，当了这么久被诅咒的刀也会腻。」

「是这样吗？」

「本大爷差不多想回到乡下，慢慢生活了。」

「听起来就跟年纪大了以后圆滑许多的小混混呢。」

「还好啦。」

她轻声一笑，我也被她影响笑了出来。接着我们在狭窄的帐篷中畅谈了一阵子无关紧要的话题。

隔天，早上的里艾菈一脸讶异地看着笔记本。

「上面写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嗯？没有，平常反而会写奇怪的事情才对──」

顺带一提，这几天都只写了「今天累死了所以提早睡觉。」「今天也累死了所以提早睡觉！」「真的有够累的说！」「嘿，嘿，你看得到吗～？」等等，自暴自弃的笔记。

今天最后一天，却写了不一样的话。

「到今天为止谢谢你。」

上头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仅此而已。

「我才是。」早上的里艾菈对笔记本嘀咕。

然后我和她吃完简单的早餐，便动身前往沃特国遗址。

就如同过去几天，最后一天她依然以徒步行走。

我和她也一如往常，边走边闲聊无关紧要的话题。

即使身在前往沃特国遗址与之连接的森林之中，果然也是说着无聊的对话。

「明天开始会很寂寞呢。」

「就是说呀──」里艾菈对我点头说：「感觉真不可思议。下午三点之前是我，在那之后到晚上是她。这种生活方式已经变成家常便饭了。」

「要是过上两年这种生活，当然会习以为常呢。」

「是呀，我已经习惯了。」

明天开始，又得习惯别的日常生活了呢──她略显遗憾地叹息。

我说：

「我想你应该马上就会习惯了。」

我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边望向前方。

岩山上的国家遗迹。

沃特国遗址已然近在眼前。

〇

人烟罕至的深山。

穿越险峻的森林，爬上岩山，沃特国过去确实隐密地存在于此。

「…………」

自从国家毁灭以来，是真的很久没有人造访这座遗迹了。放眼望去，岩山上被一整片绿意团团包围。沃特国的民宅也许是由石头堆砌而成，但是曾经的屋舍历经漫长的岁月，被藤蔓与苔癣等植被覆盖，大多数房屋都已经崩毁、倾倒、腐朽。

甚至难以想像这里曾是什么样的国家。

繁荣的影子已不复见。

国内的大街上开着许多鲜花。漂亮的淡绿色花朵在微风中摆头，随风摇曳。

由于这里没有人，街道全都开满了鲜花。

我拿出手表。

「距离下午三点还剩下一分钟。」

跟我一样看着手表的里艾菈这么说，慢慢走向花园。

她把刀连同刀鞘插进地面。

随后晚上的里艾菈在花田之中现身。

「…………」

对她来说，这片风景肯定不怎么美丽。

阴天之下。

淹没街道的淡绿色花朵发出绿色的光芒，支配这个国家的道路。萤火虫般的细小光点在我与她之间摇曳。

若是对大方绽放的花朵其实是毁灭国家的元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光看这个景色或许可说是美丽又充满幻想。

在充斥着美丽毒素的景色之中，我看着里艾菈。

下午三点了。

「我们到了。」

听到我的声音，她回过头来。

「看来是啊。」

在光点的围绕之下，她像是觉得有些刺眼，又像是被吵醒般眯起双眼。

晚上的里艾菈气氛和平时不同，她接着说「至今为止承蒙照顾了。」对我轻轻点头致意。

我摇了摇头。

「哪里哪里。」我只要能收下酬劳就完全没有问题──我谦虚地回答，接着问：「不过看起来，诅咒似乎没有解除呢？要怎么做才能让里艾菈恢复原状？」

本来说，只要回到沃特国遗址，诅咒就会解除吧？我侧着头问。

「…………」

她不晓得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唯有回以沉默。看样子，她似乎被眼前插在地面上的刀吸引了。

「里艾菈？」

我又问了一次。

「…………」

良久，她终于看向我。

只是她手里握着刀。

「……？」

究竟为什么？

我这么想，想立刻问她。然而，在我眨眼的瞬间，她的身影就从花田里消失了。

她原本所在的地方，只留下细小的光点往天空延伸。

然后──

发现每一粒光点都是花瓣的时候，顺着光点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终于理解自己身处何种状况之中。

里艾菈从空中朝我飞落。

「──抱歉啦。」

她不带感情地低语，挥下手中的利刃。那一闪划出优美的弧线，尽管我在她着地之前翻身躲避，挥刀的她依然紧盯着我不放。

没有命中目标的一刀，就这样切下几朵花瓣。

光点再次舞上空中。

「…… 你在做什么？」

我取出魔杖，这么问她。

「不愧是搭档，居然躲过了。」

里艾菈看着我说，确认锋利度似地挥刀，又切下几片花瓣。看来她终于愿意回话了。

「抱歉啦，搭档。我瞒着你一件事。」

眼前的她不是平时聒噪的她。也许是因为平常都跟她开心地闲聊，害感觉变得迟钝，我差点忘了她并不是人类。

不是人，也不是物品。她是被诅咒的刀。

「光是来到这种地方，还没办法解除本大爷的诅咒。」

即使回到诞生的故乡，一到下午后，被诅咒的刀依然夺走里艾菈的身体。

追根究柢。

将被诅咒的武器归还原本出现的地点，真的是解除诅咒的方法吗？

不对不对。

应该有更单纯的办法才对。

真要说起来，我从知道她是被诅咒的武器的那一瞬间开始，就隐约有所预感了。

简而言之，就是。

被诅咒的刀说：

「想解除本大爷的诅咒，得把本大爷折断才行。」

〇

「等──」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我们稍微商量商量啊。

我还来不及开口，她就拉近距离，朝我挥下利刃。我一蹬地面避开，她便用横扫追击，斩下无数花瓣。

我边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一次又一次攻击，边朝她发射魔力块牵制──但愿能打乱她的平衡。

「哼。」

她不当一回事地将逼近的魔力块一刀两断，魔力撞上她后方的花瓣发出闪光。

「咦咦……」

居然被砍成两半……

看到困惑的我，里艾菈说：

「来，折吧。折断本大爷吧。否则你会小命不保喔。」

她笑了。这不是应该笑着说的话才对；但我就算对她说出这种话，她依然朝我挥刀。

她一次又一次地对我挥舞利刃。

我躲开每一刀，时而以魔法牵制。

每次攻击却都被斩击化解。

「不商量一下吗……？」

我边躲边提议。用不着突然砍人吧？

「怎样？你愿意折断本大爷吗？」

「折断你会发生什么事？」

「本大爷只要断了，诅咒就会消失了吧？不过是再也不会夺走那个丫头的夜晚罢了。」

「可是你的存在会消失吧？」

「就是这样吧。」

「那我拒绝。里艾菈的委托里并不包含杀人。」

「我想也是。」

她笑了笑，举刀再次朝我挥落。「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必须这么做。这丫头虚弱的身体可折不断本大爷啊──」

我一面闪躲逼近的她，一面施展风魔法。强风吹拂花海，撕裂花瓣伴随绿光席卷里艾菈。

但是她却轻轻松松地躲开，再次与我拉近距离。

同样的事情重复了好几次。

她举刀朝我砍来，我使出魔法她闪躲，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

「国王双眼流血死去的瞬间，本大爷的国家就完蛋了。」

在没完没了的战斗中，她不知是出于无聊，还是终于耐不住沉默，又或者只是纯粹聒噪，边说边朝我挥砍。

那是这个国家迈向毁灭时的故事。

「接在国王之后死去的，是负责治疗的御医。接着是御医的家人，然后是御医家人的朋友、熟人。等发现时，疾病已经蔓延全国了。」

她说，当时的国家宛如人间炼狱，仍不停朝我劈砍。

「有人双眼流血，边求救边殴打邻居。有人上吊时血流如注。有人一面自焚一面流下血泪。被疾病传染，陷入错乱状态的国民们，就像这样残害自己与他人的生命不断死去。」

「…… 为什么？」

「罹患没有治疗方法马上就会痛苦死去的疾病，能保持精神状态正常的人反而比较少吧。」

「…………」

「可是在混乱的国家中，还是有一个人保持冷静。」她挥刀说：「那就是本大爷的主人。」

她说。

晚上的里艾菈原本的主人──国王的亲卫剑客在宛如阿鼻地狱的国内依然勉强保持自我。

他同时领悟自己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他心想既然如此，拔刀出鞘。

为了起码缩短同胞的痛苦，他决心斩杀每一个国民。一个又一个，他劈砍每一个流血的人。

生命在他的手中消逝。

「为什么……？」「你这杀人魔！」「竟敢杀了我的妻子！我要杀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生命在他的手中消逝。

剑客仔细确实地杀死每一个受尽折磨的国民。

没有人感谢他，还有人反抗，朝他刀刃相向，也有人尽全力抵抗。

「我诅咒你！」

剑客一次又一次听见这句话，继续杀到剩下最后一人。

终于，民众全部命丧黄泉。

剑客原本想自我了断。

但这时他才终于发现。

「剑客的身体早就已经死了。」

低头一看，好几把长枪利剑刺进他的身体，血早就流干，这副身体毫无疑问早已断气。

那么身体又为什么能够移动？

勉强移动剑客身体的真面目。

「就是本大爷。」

被诅咒的刀──晚上的里艾菈说自己就是如此诞生的。

「…………」

不知不觉间，她停止攻击，在绿色的光点中气喘吁吁地仰望天空。

天色依旧昏暗。

望向天空的她，表情和天色一样阴沉。

「然后本大爷被偶然间造访这个国家的商人捡走，离开了这个国家。本大爷被诅咒了。不晓得离开国家究竟过了几十年。」

勉为其难记得的，就只有被必须杀害眼前所有事物的使命诅咒，不停地易主。

不论何时她都活在血泊之中。

即使换了个国家，换了个主人，她始终生活在腥风血雨之中。

「本大爷是在两年前，碰巧遇见这个丫头的时候才恢复理智的。那时本大爷的双手已经沾满了洗刷不去的鲜血了。」

「…………」

「所以本大爷决定马上死去。借由死亡来抹杀自己在世上的存在。」

「…………」

「死后，本大爷要去跟过去杀死的人道歉──」

所以请你杀了本大爷。晚上的里艾菈朝我伸出刀来。

她肯定是希望我用魔法还是什么把刀折断吧。

「我不要。」

「…………」刀另一头的里艾菈双眼变得空虚。「搭档，要我说几次你才懂？你还想跟我交手吗？」

还要一次又一次重复相同的事情吗？

晚上的里艾菈半不耐烦地回答。

但是，不是不是。我不是想说那种事情。

「我是说，就算折断那把刀你也不会死，所以我才不要。」我语带叹息地说。

我看着她想交给我的刀。

她在阴天之下肯定没看清楚吧。

「那把刀哪里是被诅咒的刀了？」

「──啥？」

她想交给我的刀，越看越像是全新的便宜货。看起来就像是路边商人卖的钝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再次注视晚上的里艾菈。

她是名气质非常不可思议的女性。

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美丽的桃子色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随风飘逸。苍蓝色的眼眸犹如凛冬的天空般清澈，身上穿着红色的长袍。

那副身影和里艾菈如出一辙。

但是外表却和里艾菈稍有不同。

比如说，她的头发比真的里艾菈还长一点，颜色虽然是桃子色，却带有一抹鲜红。年龄看起来也稍微比我认识的真的里艾菈还要年长一点点。

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甚至会像是姐妹。

即使外表相似，她们仍是不同的人与物。

两人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是我和扫帚。

「你好。」

气质柔和悠哉的女性站到晚上的里艾菈面前。

她的名字是里艾菈。

我方便上称为早上的里艾菈的人。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

她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现出自己的表──显示正确时间的表。

下午两点三十分。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三十分钟。

〇

「我想抵达沃特国遗址后，她恐怕会请你折断她。」

和里艾菈一同旅行的途中。

早晨，两人并肩行走的时候，她对我这么说：「她身为被诅咒的刀，一定想消灭自己到受不了。」

一离开国家，早上的里艾菈就对我说了两年前的事情。

她第一次被夺走夜晚时的事情。

『本大爷是夺走你夜晚的人，被诅咒的刀。』

经历了几天下午后没有记忆这不可思议的症状，终于觉得自己的脑袋有问题的某一天早晨，里艾菈在枕边发现了留给自己的讯息。

『本大爷偷走了你的夜晚。想从本大爷手中抢回你的夜晚，就必须把本大爷带回故乡。给我帮忙。』

晚上的里艾菈只知道自己出生的故乡叫做沃特国而已。就连那个国家位在何方、毁灭后过了几年，她都一无所知。

「总而言之，我们离开了原本住的国家。」

她们两人漫无目的地造访各国，寻找沃特国的所在。被诅咒的刀一到下午就会夺走里艾菈的身体，她自己则是在上午不停打听消息。

里艾菈说感觉起来非常奇妙。

「身体明明应该被夺走，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那种感觉。其实我从以前开始就很内向，不太说得出真正想说的话。直到两年前，在职场、在家里都受到不怎么好的对待。」

不是周围的人排挤她，但是不太向周遭的人表达自我的里艾菈，常常被周围的大人们颐指气使。

被迫处理不喜欢的工作。

否则就是被冷言冷语。

就算表现良好也被当成理所当然。

当时的里艾菈就身在那种凄惨的处境中。

想不到。

被诅咒的刀第一次夺走她的身体时。

发现自己没有晚上的记忆时，她同时发现周遭的人对自己的态度不一样了。

原本爱骂她「像你这种没用的家伙快点辞职吧。」的上司，居然开始对里艾菈鞠躬哈腰。原本酗酒仰赖暴力的父亲，不知不觉间被赶出了家里。

她身边的恶劣环境，从她获得被诅咒的刀起就消失了。

帮助她的人非常明显。

『你身边的人都烂得跟大便一样耶。』

因为笔记本上写下这句怨言。

之后她听别的人说。

喜欢把工作推给里艾菈，藉机骚扰的上司，似乎被里艾菈自己彻底修理了一顿；但她自己却没有记忆。

里艾菈酗酒的父亲则是晚上被她亲手扫出家门；但是她自己却没有记忆。

寄宿在被诅咒的刀中的另一个人格，就像这样用和里艾菈原本个性大相径庭的方法，轻而易举地替她排除了障碍。

要是留在国内，她肯定会因为白天跟晚上的个性不同而备受瞩目。说不定，晚上的里艾菈还得超出必要地大闹一场。

结果，里艾菈决定离开国家。

只要不去沃特国遗址，她的夜晚就永远不会回来。

所以她避免和特定的人认识，旅行前往被诅咒的刀的故乡。

「可是，老实说，我并不希望被诅咒的刀消失。」

哪怕自己的夜晚会就此消失，和被诅咒的刀一起相处的时间对她来说仍意义非凡。

「所以，我觉得自己得和她说一次话──」

里艾菈说。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天的事情。

我在国内，看到互相帮助团体布告栏上的委托，遇见了晚上的里艾菈。我的确决定，要是酬劳很好就愿意接受她的委托。

不过还有一个最具决定性的因素。

因为我认为，这是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情。

她的委托上写着这一项条件。

『我在寻找能用魔法把物品变成人类的人。』

〇

握起和自己长得很像、晚上的里艾菈的手，早上的里艾菈笑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

终于见到你了──她说。

里艾菈把手表的时间调快了一个小时。实际上，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分，还不到人格交换的时间。

「我知道你身为被诅咒的刀，希望自己能够消失，能被折断。」

早上的里艾菈在抵达这里之前做了某个决定。

「如果解除诅咒的方法是把你折断的话，我希望能阻止你。如果你这把被诅咒的刀希望为了我而消失，我也想阻止你。」

不论如何。

早上的里艾菈都必须和她交谈。

所以在来到这里的旅途中，我都在教早上的里艾菈魔法──将物品变成人的魔法。

虽然因此多花了很多时间，但是既然能像这样让两人见面，就算了吧。

「这里就是本大爷的葬身之地，小丫头你懂吗？」

「我不懂。」

「本大爷非得在这里死去不可。」

「我还不希望你死掉。」早上的里艾菈加强语调说：「为什么你非死不可？因为你伤害了很多人吗？」

「…………」

「既然如此，从今以后就两个人一起去道歉吧。请你不要在这里结束生命。」

「…………」

「请不要用死来逃避。」

「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你也是我的一部分。所以要道歉的话，我要跟你一起去。」

「…………」

「而且别看我这样，我还挺喜欢跟你一起分享时间的日子喔。」

自从遭人怨恨诅咒而诞生以来，晚上的里艾菈就不停诅咒自己非得一死，活到现在。

明明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想。

「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早上的里艾菈说。

这一定是她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

不是用文字，而是想直接当着面说的话。

在教她把物品变成人的魔法时，里艾菈曾经告诉过我好几次。

「──我明明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我们却一次也没见过面。」

说不定，她对改变里艾菈的人生抱有责任感。

说不定，晚上的里艾菈深信能靠结束自己的生命负起责任。

但是，早上的里艾菈完全不希望她那么做。

我对晚上的里艾菈说。

那是我在教魔法时一直听到里艾菈说的话。

「里艾菈好像想一直跟你两人一起走下去喔。」

她那么喜欢走路。

一定是想跟喜欢的人并肩漫步吧。

「我怎么没听你说。」

晚上的里艾菈对长得和自己很像的她笑了笑。

早上的里艾菈也随即笑了。

然后她朝晚上的里艾菈伸手，说：

「因为我们今天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第五章 灰之魔女咨商所

【某个旅人的供述】

凡是活着的人全部都有烦恼。

烦恼也是人类身体的一部分。

那边的先生，跟别人诉说烦恼时，曾不曾听过这类无心的一语呢？

「那样的话我比你辛苦多了。」「那有什么好烦恼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努力。」

诸如此类。

没错，明明纯粹是想找人倾诉，真是太不机灵了。

自己比较努力，自己比较辛苦，具有这种瞧不起人劣根性的人，时时刻刻都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因此他们虽然会倾听别人的烦恼，却不会点头也不感到同情，每次都想展开无聊的说教。

不论别人那边是否真的比较辛苦、比较努力，但是有烦恼的人明明是自己这边，却不愿意倾听。

唉，真是太愚昧了。

可是不用担心。

就算没有人愿意聆听您的烦恼，神也愿意仔细倾听，并诚挚地面对您的困扰，一同思考解决方法。

…… 嗯？什么？

您说神不可能在那么近的地方？

不对不对，没有这回事。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祂只是有点害羞，不愿意现身而已。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我看得见神的身影。我经过了一点特殊的修行，简而言之就是能和神对话。

因此就由我来代替神发言，赐予您难能可贵的建议吧。

就像这样，为了世界和平而旅行的我，叫做灰之魔女伊蕾娜。

希望所有活在世上的人都能获得幸福。

来，跟我说说您的烦恼吧。

…… 嗯？收费吗？

谘询十分钟一枚银币。

咦？太贵了？

原来如此。

那么您要谘询谘商费太贵的烦恼吗？

…… 开玩笑的。总而言之请坐吧。我愿意倾听您的烦恼喔。

【要拿去卖的奴隶不听话很伤脑筋】

「我是奴隶商人，收入还算不错，可是最近面临了一点令人头痛的问题。在要带去卖的女孩子中，有一个女孩一点都不听话。」

在路边摆出可疑的摊位数十分钟后。

第一位客人是个样貌诡异的青年，他突然就对我说出不得了的烦恼。他是奴隶商人。

「您的工作游走在灰色地带边缘呢。就各方面来说没问题吧？」

话说回来，在大街角落大摇大摆地进行烦恼谘商又合不合法？

「关于这点没有问题，奴隶商人也是十分正当的工作。虽然自从我开始从事奴隶商人后，女朋友就跟我分手了；不过有女朋友可没办法把女孩子当成商品卖。」

…… 这个国家的奴隶商人既然都受到这种对待，就算了吧。我决定不深究。

于是。

「…… 请问不听话是什么状况呢？」

我这么问。

「简单来说，就是一点都不像奴隶。」

「您的意思是？」

「说来话长──哎呀，首先得解释奴隶是什么呢。」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了最近的奴隶市场。

虽然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我已经问他烦恼是什么了，没有办法撤回，所以只好左耳进右耳出地随便听听。

他说，一听到奴隶，通常会想到负责煮饭、洗衣、打扫等各种贴身服务，由肮脏大人卖给肮脏大人的可怜女孩；然而最近这种顾客大幅减少，反倒是年轻的男性顾客逐渐增加。

「充满性欲与财富，对女孩子却没有抵抗力的男人特别喜欢购买奴隶。最近奴隶业界在单身汉之间非常火热。」

「是喔。」

「你想想看？光是付钱就能把可怜的女孩子从龌龊的大人手中拯救出来喔？而且她还会对朝自己伸出援手的单身男性死心塌地，不会反抗更不可能背叛。好感度打从一开始就爆表，太棒了吧？根本没有必要谈恋爱，只要买奴隶就解决了。」

「是喔。」

希望他能发现我吓到倒退好几步，但是他聒噪地继续说了下去。

「总之，最近的奴隶商人都会把奴隶调教成不论买下自己的主人做什么，说的话多么无聊尴尬，都会说『不愧是主人！』称赞对方；可是，居然有个一点都不听话的女孩。」

「她很不服从的意思吗？」

「就是这样！我不论说什么，她都只回答『唔…… 杀了我！我才不会屈服于你这种卑鄙的男人！』这种话。」

「那应该不是奴隶吧。」

「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问我我问谁？」

可是我负责中介神谕（设定上），因此不能随便把他赶走。我觉得，现在最好还是姑且给他一句还算像样的话，把他请回去。

于是我清了清喉咙。

「呃…… 神这么说『只要能设身处地站在奴隶的角度思考，烦恼一定会迎刃而解。』就是这样。」

就算问我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明白，毕竟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 与其这么说，我只是随便敷衍而已。

「站在奴隶的角度思考……？这样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反而想问他究竟听懂什么了。

【卧底的伪装好像暴露了】

「我在这个国家的公家机关工作──不，其实偷偷告诉你，最近奴隶市场有不寻常的动作。」

隔天我继续经营可疑的生意，不过奇怪的店似乎只会招来奇怪的客人，坐在我对面的人衣衫褴褛，却是名语气莫名强势的女性。

「不寻常的动作吗…… 究竟是什么样的动作？」

听到我的问题，女子点头说：

「嗯，看样子最近自愿成为奴隶的女孩子越来越多，在奴隶市场贩售的女孩大多数都是自愿成为奴隶的。就是因为难以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才会进行调查。」

「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奴隶是现在青少女最想从事职业排行榜的第一名。」

「这个国家太堕落腐败了吧……」

「顺带一提，青少年最想从事的职业是奴隶商人。」

「腐败到见骨了呢……」

「就是说啊。」女子语带叹息地点头。「卧底调查后我发现，自愿成为奴隶的女孩子们说『只要当奴隶，就会被有钱的男人买下来，而且他们还不会对自己出手，真是有够好骗的。』由此可见，现在奴隶市场被女性当成婚活在使用。」

「哈哈～真是越来越腐败了呢……」

「总之，就是这样，我卧底进行了各种调查…… 令人伤脑筋的是，看样子我替这个国家工作的身份好像曝光了。」

「…… 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她沉吟了一会儿才回答。

她说：

「昨天，我一如往常地扮演奴隶的身份在笼子里发呆，奴隶商人突然说『从现在开始换我被关，换你来虐待我。』把我赶了出去。」

「…………」

「他还说了很奇怪的话。什么『为了理解你们，我非得成为奴隶不可。』虽然不晓得他究竟想干嘛…… 可是从昨天开始，那个男人就变成奴隶，换成我变成商人了。」

「…………」

那八成是昨天的奴隶商人吧。

然而，对于只知道事情片面的她来说，男子的言行举止想必完全无法理解。追根究柢，就连知道背后实情的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不论如何，她纳闷地侧头。

「我的卧底到底是怎么曝光的……？难道是我的态度不好吗……？」

她这么喃喃自语道。

我想会陷入这种状况，毫无疑问是你的态度问题。

「但是，这并不代表你是国家的人的身份曝光了呀？说不定那个男的只是想当奴隶而已喔？」

总而言之，我随便回答了几句。

「不，不可能。那个男的之后说『来，把我绑起来，用鞭子抽我、调教我吧！』逼我用各种方式拷问他。」

「…………」恶哇啊。

「唔…… 我才不是为了拷问才假扮奴隶潜入的！为什么非得换我拿鞭子不可！我反而想被用力鞭打的说！」

「你的目的是不是变了……？」卧底调查之类的跑去哪里了？

「最让我百思不解的是，奴隶商人分明是贩售奴隶的职业，却总是非常礼貌地对待奴隶。说有什么像样的调教，就只有逼人说『不愧是主人～』而已。我就是为了勉强维持奴隶的立场，才对这个做出抵抗…… 结果根本没用。奴隶商人每次看到我的反抗态度，都只有露出悲伤的表情而已…… 不对，我想看的不是那种表情…… 我明明想看见男人更卑鄙龌龊的表情的说……」

「你的目的变了吧……？」你到底是为什么卧底的啊？

「总而言之，那个男的一定是看穿了我的真面目，才会做出那种事情…… 受不了，真伤脑筋…… 这一定是那个男的刁难我的手段。」

「不是，我觉得应该是你想太多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神啊，请指引我吧！」

你应该被指引去地狱才对吧？我说不出这句话，姑且说了声「这个呢……」摆出烦恼的表情，接着开口：

「…… 神这么说『汝应当 Enjoy。』就是这样。」

「你说…… 引咎伊？什么意思？」

你就算这么问我，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很伤脑筋的说。

「总之…… 就是那个。那个男人绝对没有看穿你的真实身份，也不是为了刁难你才让你调教他的。男人有那种兴趣跟癖好。」

「你说…… 什么……？」

「奴隶商人是个纯粹的受虐狂。继续欺负他，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意思是…… 只要我变成跟虐待狂一样的女人，他就会虐待我作为奖赏吗？」

「啊，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是不清楚啦。

话说，这个人已经不在乎卧底调查了呢。

「我知道了。没有办法，这也是工作。我一定要成功！谢谢你！」

她露出充满希望的表情，就这样消失在我眼前。

…… 不知道为什么，和一脸豁然开朗的她相反，我的心境反而完全不舒坦。

【前男友好像在跟奇怪的女人交往】

「我跑去奴隶市场，想跟之前分手的男友复合。可是，那里的他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好伤心，好后悔……」

我原本想早早结束谘商的工作，但那天一如往常，有一位奇怪的客人来到我眼前坐下。

「啊，是喔……」

我模棱两可地点头，但是女子似乎丝毫不介意我的态度。

「那个，我的前男友以前是个很善良的人；可是现在他居然开始从事奴隶商人这种恶劣的工作…… 然后他就变了……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

「请问他怎么变了呢？」

啊…… 我想反正她一定是前天来的奴隶商人的前女友吧。

「…… 他变成被虐狂了。昨天我去找他，结果看到他被一个奇怪的女人鞭打……」

你看吧我就知道。

这个国家小到让我差点昏倒。

「可是，你不是只有看到那一幕而已吗？他没有反抗吗？说不定他只是被某个坏人怂恿，被迫受虐而已啊？」那个坏人其实就是我。

不过，男子若是为了理解奴隶的心情才这么做的，他应该会很排斥受虐才对。

我原本这么想。

「才没有那回事！他看起来好开心！」

啊，他很 Enjoy 吗？

「总、总之…… 那是，那个。就是那个。他一定是表面上看起来很享受，内心其实满目疮痍。他一定受了重伤。」

「看起来不像的说……」

「那就没救了请你放弃。」

「怎么这样！我不论如何都想挽回他！神，求您帮帮我！」

「神死了，已经不在了。」

「求求你帮帮忙！」即便如此，她依然死缠着不放。到底为什么？「现在奴隶业界正夯！他现在一定靠买卖奴隶大赚了一笔！这可是嫁入豪门的大好机会耶！拜托！帮帮我！」原来如此，是金钱的奴隶吗？

「…………」

我已经傻眼到想说「神死了所以今天打烊了。」转身就跑；但这也是工作，于是我努力保持冷静。

我心中的神这么低语。

「神这么说──奴隶风潮肯定会退烧。你完全不必担心。你只要维持现在的自己就好。」

「维持…… 现在的我……？」

「没错。替他担忧的心，将会是把他从黑暗之中拯救出来的唯一光明。这个堕落的时代需要温柔地包容受伤男子的母爱。汝应如慈母般深爱他──神这么说。」

「…… 也就是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吗？

「我也不知道。」

这反而是我想问的问题，只可惜我心里的神早就已经死了，所以我也不明白。

【想到新的生意了】

根本就连烦恼谘商都不是了，开什么玩笑。

我虽然想这么说，虽然想马上回家，但是造访摊位的客人是名熟面孔，于是我请他在眼前坐下。

「嗨，好久不见了，神明。」

「我不是神，不过是听得见神的声音的代言人。」

「呵…… 说得也对……」

和上次造访的时候相比，奴隶商人男子看起来清爽不少。

「发生了什么事吗？」虽然我听别人说了很多。

「对…… 其实昨天，我在被奴隶女孩虐待的时候，前女友突然闯了进来…… 她大喊『住手！不要欺负他！』阻止了奴隶。」

「喔喔，然后呢？」正确来说不是奴隶，而是假扮成奴隶的公务员。

「那个时候奴隶逃跑了，可是前女友居然安慰了变得如此凄惨的我…… 她抱着我，对我说『好乖好乖，你很努力呢。很棒喔。』这种话。」

「啊，是。」

「我居然心动了。」

「你还挺好搞定的呢。」

「总而言之，那时我突然想到一个新的生意。」

「被女孩子抱在怀里想到的生意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说。」

但是他不理会我的评语继续说：

「我新想到的生意！就叫做！让可爱的女孩子宠爱一番店！如何啊？感觉起来一定会流行吧？」

「……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是在做什么的说。」

「简单来说，就是用还没卖出去的奴隶，提供宠溺疲倦成年男性的店。对于在杀气腾腾的世界中奋斗的大人来说，愿意溺爱自己的年轻女孩的力量果然不可或缺。」

「简单来说就是有违善良风俗的店吗？」

「不是，顶多只算慈善团体而已。」

「…………」

算了，他既然说是慈善团体，那就当成是那样好了…… 还是别管太多比较好呢…… 我已经累了……

就没有人愿意安慰我吗？

「反正就是这样，我是来向神宣示自己会用崭新的生意夺得天下的！谢谢你的聆听！」

「喔…… 不客气……」

说完，他就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

我只能向神祈祷，希望再也不会遇见他。

〇

过了几个月，我听别人提到那个国家的事情。

据说，能被女孩子宠爱的店居然在那个国家的大人之间蔚为风行。

传闻中，那个国家现在女生最想从事的职业排行榜第一名是妈妈，男生最想从事的职业第一名则是上班族（但是精神彻底耗损）。

和以前比起来乍看之下似乎健全许多，可是背后却隐藏了只想被年轻女孩呼呼秀秀，超越草食系男子甚至可称为断食系男子，令人忍不住掉泪的不健全状态。真是令人笑不出来呢。

越来越腐败堕落了。

不过，虽说腐败，需求仍旧存在，国家方面似乎也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对，说不定只是想文过饰非而已──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原因，使得纯粹让女孩子宠爱的生意得以经营下去。

反正，就算腐败了，只要发酵就能吃吧？

他们一定是因为这样才存活了下来。虽然各方面都令人难以释怀，但当事人既然能够接受，外人也不方便多嘴。

「唉…… 累死了……」

总而言之。

就像这样。

尽管腐败我仍然继续旅行。

第六章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绿意盎然的平原上，有时候会有巨大的足迹。大到足以容纳整个人的脚印，属于移动式旅馆。」

造访某个国家时，旅行商人和我分享的故事之中，某个故事相当令人好奇。

移动式旅馆。

「那不会出现在任何固定的地方，而是随心所欲地在这块地区徘徊。能不能在旅行途中遇见全靠运气。」

总之，要是在旅行途中看到巨大的脚印，就到处看看吧──旅行商人说。听到这个故事时，我纳闷地侧头。脚印与旅馆，这两个单字不论如何在我脑中都无法连结起来。

旅馆居然会有脚印。

简直就跟生物一样了嘛。

听到这个故事时我抱着这种疑问。

实际上，这间移动式旅馆的确是活生生的旅馆。

据说，那乍看之下像是一头在地上爬行的巨龙。

身体布满黑色的鳞片，背上没有翅膀，取而代之盖了一栋旅馆。

旅馆是朴素的木造三层楼建筑，而且还附有庭院。旅馆从很久之前就跟龙在一起了，上头的青苔刻画着悠久的历史。

以上就是我得到关于移动式旅馆外观的情报。

哎呀哎呀。

正巧和我视线前方的建筑外观一致到奇妙的地步呢。

「没想到真的存在……」

旅行途中。

我停下扫帚，傻傻地看了好一阵子。

一栋古老的旅馆伫立在平原另一头，在渐行渐远的漆黑龙背上。龙慢慢挥舞长长的尾巴，以四只脚在地上爬行。

我还看得见背上旅馆小小的招牌。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轰隆、轰隆，在逐渐远去的背的另一头，鸟儿们受到惊吓从树上起飞。龙避开树木蛇行，不知要前往何方。

听说，移动式旅馆只有漫无目的地移动，现在的步伐一定也没有尽头。

就跟旅行一样。

「…………」

不知道是否就是因为这样。

我在原地停留了一阵子后，骑着扫帚沿着巨大的脚印飞去。

〇

只要有人靠近移动式旅馆露诺瓦，龙就会停下脚步，诱导他们从尾巴爬上它的背。

不久之后我追上龙的背影，靠近到一定的距离，龙便懒洋洋地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停止步伐垂下尾巴。

如同蛇行的和缓坡道，尾巴尽头可以看见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的入口。

看来我被盛大欢迎了呢。

我依照引导在尾巴上降落，踏上漆黑坚硬的鳞片。

不久之后，我来到布满青苔的古老建筑前。这间旅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龙背上营业的？植物紧紧地攀附在外墙上。

入口大门也不是例外，老旧又满是青苔。

究竟多久没有客人造访了？

「有人在吗？」

叽叽叽，老旧的门扉发出嘎吱声。我又慢又慎重地悄悄打开门，门的悲鸣却比想像中还要大声。

阳光自窗户洒进旅馆内，照亮木纹地板。这间旅馆想必受到精心照料，屋内尽管老旧，仍一尘不染，放眼望去整理得井然有序。

柜台就位在入口正前方。

桌面上摆了一个小铃铛，上头写「需要服务请按铃」。看来只要响铃呼叫就会有人出来。

可是我不用按铃，柜台后就已经看得见一名女子的身影了。

淡紫色头发长度稍微超过肩膀，她身上的打扮或许是这间旅馆的制服，她穿着深绿色的衣裳。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也看不出她的年龄。与其这么说，我只知道她的性别、头发与服装而已。

「…… 睡着了。」

柜台后的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在和煦的阳光中舒服地呼呼大睡。

说真的，到底多久没有客人来了？

「那个……」我为了避免吓到她，慢慢靠近对她说。

「呼噜呼噜……」

她发出舒服的呼声。

「不好意思～」我不屈不挠地又对她说。

「呼噜呼噜……」

但她依然身处梦乡。

「我想入住的说～」

「呼噜呼噜……」

她丝毫没有醒来的气息。

「…………」

「呼噜呼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就没有办法了呢。

「嘿。」

叮～铃铛在她的头旁边响起，音色和静谧的室内不符，显得有些微弱。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在我眼前熟睡的她，也发出丢脸的惨叫从梦中归来。

刚醒来的她像是搞不清楚状况瞪大双眼，终于发现我站在柜台的另一头。

她过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客人面前睡到不省人事。

「啊，您、您好！」

旅馆老板娘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整理仪容。她的外表看起来差不多二十五岁左右，双眼如同深渊一般黑暗，垂着眼看着我。

「我想住宿的说……」

我这么说，她就说：

「咦？住、住宿……？难道说您是客人吗……！」

她看起来讶异不已。

「如果不是客人那是什么……」

「您不是鬼或是幻觉之类的吧？客人您是客人…… 对不对……？」

她还没冷静下来，啊哇哇地甩了自己好几下巴掌，说着「啊啊好痛！不是做梦…… 那就是真的客人啊啊……！哇啊啊……」让昏暗的双眼闪闪发光。

她有点奇怪呢……

「请问一晚多少钱？」

「不晓得几年没有客人了…… 好高兴……」

「那个，请问一晚多少？」

「不晓得她想住几晚…… 希望能住久一点……」

「那个我想问一晚多少钱。」

「欸嘿嘿……」

「我去别家好了。」

我转身就走。

「啊啊啊啊等一下────！不要丢下我────！不用钱也没关系在这里陪我啦啊啊啊啊！」

她在柜台后求救似地朝我伸手，用纤细的双手紧紧抱住我。

她真的很奇怪……

「姑且不论要不要陪你，」我把她推开说：「我是来住宿的…… 有空房吗？」

「当然有！那么请您填写这张表格！」

她回到柜台后，「砰！」地一声用力把表格拍在柜台上，我就照上头所写填上姓名与职业等栏位。

把刚写好的表格还给她，她就说「那么，就替您准备最顶级的房间！」兴冲冲地翻找背后的架子，说着「这是三楼房间的钥匙！」把钥匙交给我。

我非常感谢她的好意，但──

「那个，请问住宿费多少钱……？」

其实这是我最在意的问题。我不认为这种特殊环境下的旅馆，房价会有多便宜。

「欸嘿嘿，不用钱没关系。」

她露出可爱又谄媚讨好的模样说。

她刚才的确说，不用钱也没关系。

「怎么可以不用钱？」

「不用，不用钱也没关系。」

「不，可是──」

「不用钱也没关系。」

「…………」

「我甚至想付钱给您了。」

「这里到底多没客人啊……」

她的态度强硬到不容反驳。不理会困惑的我，她说「来，请收下吧！这是三楼房间的钥匙！来吧来吧！」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咦、啊啊…… 好……」

「那么，请问您想住几晚呢？」

「这个…… 总之先住三晚──」

「麻烦您再说一次！」

「咦？不是，可是我又不用住那么久──」

「请问一周如何呢！」

「不是，三天就够──」

「拜托您！请您住久一点！拜托！」

「咦咦……」

最后我决定免费在这间旅馆住宿一周。

身为旅人不用付费令人感激不尽，但是总让人觉得有什么隐情。不对，说不定她是真的因为没有客人来才忍不住而已……

我就这样抱着不知道该说是高兴还是怀疑的奇妙心情，前往三楼的房间。

在此同时。

「──我的名字是露诺瓦。」

背后传来这一声。

我回过头来。

柜台后方的她嘴角浮现笑意，指着自己的名牌说：

「客人，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呼唤我！」

随时随地，不论是什么问题，我都会即刻赶到为您服务。她说。

她带着如深渊般深不见底的昏暗双眼说。

〇

三楼。

打开门锁，一间高级套房映入眼帘。

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原本或许是以好几人同住为前提的房间中央，摆了两张隔着矮桌面对面的沙发。床宽到我就算张开双手也碰不到边缘，几乎像是正方形的，感觉起来大到毫无必要。

房间角落还有厨房。话说回来我没有看到餐厅，难道这间旅馆不提供餐饮吗？之后也许可以问问看。

房间角落有两扇门。

其中一扇通往浴室与厕所。

打开另一扇门，我发现那通往露台──木制地板与栏杆围绕的小空间中，有两张同样是木制的桌子与两张椅子。扶着栏杆往外看，可以看见平原缓缓流逝的风景。

景致雄伟壮阔，一人独占稍嫌奢侈。

「原本一晚不晓得要多少钱……？」

我边想真不希望之后再跟我请款，边回到房内打开包包。反正也没有事情好做，就来看个书慢慢休息吧──就在我这么想时。

碰巧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放在桌上的导览手册。

「……？」

我纳闷地侧了侧脑袋。

和别的旅馆不同，一张张的纸叠成一叠放在桌上。上头只用手写了一句话。

「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呼唤我……？」

那碰巧是稍早离别之际，露诺瓦在柜台对我说的话。

就在我用不足以在房里回响的喃喃自语说出那句话的下一刻。

「客人，您找我吗？」

砰！一声，房门用力打开，露诺瓦从门后现身。

反应之迅速，仿佛她早在门前待命。接着她说：「啊啊，您这么快就呼唤我了呢！我好高兴！请您尽管吩咐！」

她跟跳舞一样不停转圈，哼着歌这么说。每次旋转，裙摆便轻飘飘地饱含空气，如同绽放的花朵般散开。

虽然这么说会对心情正好的她泼冷水。

「我还没有呼叫你的说。」

「您真爱开玩笑～客人呼唤我的声音，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喔。」

她唰唰唰唰地快步靠到我身边，催促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知道…… 客人需要什么我都了若指掌…… 我全都明白……」

接着她用夸张的举动跳到我面前，一脸得意地问：「客人您现在口渴了，对不对？」

她的手已经在倒红茶了。

没有没有。

「我现在不会口渴的说……」

「请用，这是您点的红茶。」

「我不记得自己点过的说……」

「…………」

「…………」

「那个…… 客人，请您稍等一下喔。」

把红茶放在桌上后，露诺瓦转了一百八十度背对我，翻开一本厚重的书，慌慌张张地翻了好几页。

那究竟是什么书？

比起红茶的香味，那边飘出更有趣的味道，于是我隔着她的肩膀偷看书中的内容。

她继续翻书，终于停在某一页，用手指着纸上的文章喃喃自语：

「我记得这里明明写，『客人呼唤服务生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想喝红茶』才对……」

「那是什么书？」

「啊……！不、不可以看！色狼！」

「你在这里翻开不就跟叫我看一样了吗？」

「色的其实是我……？」

「如果硬要有人是的话。」我垂下眼，看着她手中的书。「所以说，那是什么书？」

「这、这个吗……？」她难为情地扭动身体，低着头回答：「这是业务手册。」

「业务手册？」

「上面写了各种最顶级的待客之道，是以前住在这里的客人送给我的。」

「原来如此。那么，没叫你就闯进房间也是最顶级的待客之道之一吗？」

「不是，那是我自主的判断。」

「为何？」

「因为我听见客人呼唤我的声音……」

「…………」

欸嘿嘿，她红着脸说，用漆黑的双眸看着我。

她似乎没有恶意，可是感觉起来有点奇怪，甚至有点恐怖。

「…………」

我别开眼逃离她热情的视线，啜了一口红茶。温度恰到好处的红茶通过喉咙，滋润因为旅行而疲倦的身体。

坦白说，红茶香味四溢又好喝，令人忍不住叹息。

这个味道也是照书上的步骤泡出来的吗？还是她自己努力的成果？

「好、好喝吗……？」

「嗯嗯，好喝。」

一定是后者吧。

看到我点头，她露出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〇

下午茶时间结束之后。

露诺瓦离开房间，剩下我一个人后，我来到露台欣赏外面的风景。

于地上爬行的龙背上，移动式旅馆露诺瓦在雄伟的大自然中迈进。远方能看见白雪皑皑的岩山，平稳的湖水如镜子一般映照出山峦，以及淡淡云朵飘荡的天色。

在比平时还高的视野眺望世界十分新鲜，我欣赏了很久很久。

「真漂亮……」

我坐在椅子上，翻开书本。我想在美丽的空间读书，就仿佛置身于美妙的故事之中。

这个空间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好喝的红茶了吧。

「要是能边喝红茶，边欣赏这片美景，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了吧──」话虽如此，我刚刚才喝过红茶，她也才刚离开房间，让我不太好意思呼叫她。

「让您久等了，伊蕾娜小姐。这是饼干与红茶。」

唰唰唰，饼干放在漂亮的盘子上，伴随刚才喝过的红茶，从眼角余光中看到摆到桌子上。

「…………」

我抬起头来，露诺瓦便露出「欸嘿嘿，我来了」似的笑容。

我明明…… 没有…… 叫她…… 的说……？

「您还需要我，我好高兴。」

「…………」不是，我明明没有呼叫你…… 的说……

「啊，话说回来，其实呢，伊蕾娜小姐，本旅馆叫做移动式旅馆，正如其名是环游世界的同时经营旅馆。」

「啊，是……」

「所以请看这边。」

她不理会我的困惑，摊开一张大地图给我看。

一看，地图上亲手写下我们现在所在位置附近范围内的观光名胜与美景。她一定是想说，难得住进移动式旅馆，不欣赏能看见的风景就太可惜了。

我拿着红茶看着地图，露诺瓦就说：

「来，请您选择一个喜欢的地方吧！我一定会带您前往的！」

「唔嗯……」

地图上用手写的字写满附近国家的特征，以及各种观光胜地，整张大大的纸上满满都是字。我放弃一个一个阅读，问她：「我们现在在哪里？」

露诺瓦回答：

「在这附近。」她指着地图右下角。

「喔喔。」

「顺带一提，请问伊蕾娜小姐是想旅行去哪里呢？」

「我没有特定的目标。」我赶走闪过脑中细小的疑问，轻轻地摇头。「只是随心所欲地造访能去的地方而已。」

「那就跟我一样呢。」

到处都能去很棒呢──她开心地笑了。

露诺瓦说，这间旅馆能依照她的心情，不管时间随时前往任何地方。换句话说，想去哪里也是她的自由。

简而言之，我们都是轻松自由的人。

「那么，目标可以由我任意决定吗？」

听到她的提案，我点头表示当然可以。

「那就麻烦你了。」

我很期待喔──我补上这一句。

「那我会努力带您参观观光胜地的。我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喔。」她折起地图再次对我微笑。「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请问关于接下来的住宿，您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要求吗……」

「尽可能回应客人的要求，也是优秀旅馆老板娘不可或缺的能力──」

呵呵呵，她骄傲地挺胸说。

她跟我一样是自由自在的人。

老实说，我并没有什么坚持，但是机会难得，这时对她做出一个请求也不错。

于是我看着她开口。

我说：

「进门的时候请你先敲门。」

〇

我在移动式旅馆度过安静的日子。

早上，我闻到好闻的香味醒来。露诺瓦在厨房心情愉悦地做菜的背影，映入尚未清醒的脑中。她哼着歌，偶尔低声呢喃「──希望心爱的客人能够喜欢。」翻搅着平底锅。

她又擅自闯进来了……

难道她忘记我昨天说的话了吗？我这么想，打了个呵欠问：「不是说好要敲门吗？」

「我在进房前有敲门喔。」

「嗯。」

「可是敲了好几次都没有回应让我害怕说不定昨天刚入住的伊蕾娜小姐是我难忍孤独创造的幻想突然不安起来所以才勉勉强强逼不得已打破和伊蕾娜小姐的约定闯进来。」

「啊，是。」

好可怕……

眼神昏暗的她对发抖的我投以微笑。

「想让客人感到满意，在好地方享用美味的餐点果然最棒了。请您再稍待片刻，伊蕾娜小姐。」

早餐马上就做好了。

我坐在露台的椅子上看书等了一下，桌上便摆满欧姆蛋、沙拉、面包等她亲手做的料理。

将视野投向露台外，我看见一片绝世美景。

在我睡懒觉的时候，载着移动式旅馆的龙似乎爬到很高的山上。朝阳照亮的橘色云朵垄罩着大地。低头俯瞰看不见地面，唯有无边无际的云海拍打着波浪。处处突破云朵探出头来的山顶，乍看之下仿佛一座座孤岛。

「我希望您能一早在这片景色中享用早餐。」

她莞尔一笑，在我对面坐下。

的确很壮观。我在非日常的景色环绕下，大啖了颇为优雅的早餐。或许是因为周遭的环境，餐点的味道十分足以让我清醒，更使我惊叹连连。

「…………」

然而，令人在意的是在我吃早餐的时候，不停在我眼前用手撑着脸颊，面露微笑的露诺瓦。一旁分明就是绝世美景，她却连一眼都不看。

边被盯着看边吃早餐格外令人疲倦，感觉起来还有点尴尬。

因此──

「风景很漂亮呢。」我若无其事地将她的视线诱导到外头。

「就是说呀。」她平淡地点头，用深不见底的昏暗双眼看着我。

「…… 话说回来，露诺瓦不用吃饭吗？」

「我没关系。」露诺亚点了一下头。「因为客人的喜悦就是我的喜悦。」

她笑咪咪地说。

莫名的尴尬让我转头眺望云海。

可是，就算把她从视野之中除外，声音依然传进耳中。

「──啊啊，客人真可爱…… 好想把她吃掉……」

「──她在吃我亲手做的早餐…… 好开心……」

「──心爱的客人……」

诸如此类。

她呢喃了不少令人不知该做何反应的话。

原来如此，她既然会说这种话，似乎有必要稍微分散她的注意力呢。

「话说回来，这个早餐非常好吃，食材是从哪里来的？」

我这么问。实际上，这也是我真心感到好奇的问题。时时刻刻都在行动的她，究竟是如何获取食材的？

看到我侧着头，露诺瓦说：

「啊啊，只要把龙鳞拿去卖就能赚钱喔。」她干干脆脆地回答。

她说，载着旅馆的龙种族十分稀少，鳞片能以昂贵的价格出售。她只要遇见旅行商人，就会把鳞片卖掉，并购买食材。

原来如此。

「那么，是因为赚得钱够多，所以你才马上回答不用住宿费吗？」

「不是。不跟伊蕾娜小姐请求住宿费，不只是因为钱不虞匮乏。」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见客人喜悦的表情……」

「啊，是喔……」

我可不记得自己曾露出喜悦的表情……

我把眼睛别开。

「──啊啊…… 不知所措的表情也好可爱……」

她在我的视野之外一如往常呢喃着令人困扰的话。

打从一开始遇见她的时候我就发现，露诺瓦果然非常奇怪。不过要不是怪人，或许就不会经营这种旅馆了。

可是尽管稍嫌奇怪，她身为旅馆老板娘的本事仍无可挑剔。住宿中我基本上整天都待在房间里或是露台上，但是铺床与打扫房间等旅馆老板娘的工作，都在我稍微没有注意的短时间内完成。

例如说，吃完早餐后从露台回到房里一看，生活感就从床上与房间所有角落完全消失无踪。昨天一晚我产生的垃圾，以至于每一根头发全都无影无踪。看到一半的书和放在一旁的行李宛如立正站好一般整理得井然有序，简直就像是我是极度龟毛的人一样。

「来，客人。请用刚烤好的饼干。」

白天，我读书的时候她会烤饼干给我吃。不可思议的是，不论吃多少她烤的饼干，饼干的数量都不会减少。不对，与其说是不会减少，应该说是会在不知不觉间补充，才显得完全没有变少。

总而言之，我就跟机灵过头的露诺瓦一起在旅馆中旅行。

「客人，请看。这是无名湖泊。」

平静无波，如镜面般映照出天空的湖泊正中央，寂寥地长了一颗小小的柳树。她指着这一幕说：「这是我最喜欢的风景之一。」

「这样吗，的确很漂亮呢。」

「欸嘿嘿……」露诺瓦害羞地扭动身体。

「不是，我又不是在说你……」

我傻眼地叹息。碰巧就在这个时候，明明没有风，水面却忽然掀起波纹。望向湖面波纹的来源，我看见载着我们的龙正在喝水。

「本旅馆的龙只喝干净的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很高雅呢。」

「欸嘿嘿……」露诺瓦难为情地扭动身体。

「不是，就说我又不是在说你了……」

「顺带一提，它的食物是洁净的树。每次都吃很多喔。」

「洁净的树是什么？」

「欸嘿嘿……」

「我不懂你在害羞什么的说。」

我傻眼的下一刻，载着旅馆的龙就踏着缓慢的步伐走向附近的树，大口吃了起来。哇喔。

「很狂野呢。」

「欸嘿嘿……」

「我真的不懂你在害羞什么的说……」

她说，她能够操纵龙的行动。她只要想去山上，龙就会往山上爬，要是想下山，龙就会爬下山。就跟手持缰绳的骑师一样，要走要停露诺瓦都能驾驭自如。除了喝水、进食之外，所有行动都在露诺瓦的掌握之中。

「你是怎么让龙行动的？」

「它会载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她马上回答。

我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你是何方神圣……？」

「我只是一般的旅馆老板娘呀？」

呵呵呵，她笑了。

她用似乎会将人吞噬，黑暗无比的双眼笑了。

「…………」

好可怕……

我一面对来历不明的露诺瓦感到害怕，一面在旅馆生活。

她似乎精通这块区域，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客人，请看。」

山丘上，从露台往下看，我看见低矮的白色建筑肩并肩沿着海边排列。

「那边可以看到的国家对景观非常用心，尤其是从这里看见的景色非常壮观。」

「喔喔，的确。」

「风景很好吧。」

「的确呢。」

「漂亮吗？」

「是的，嗯…… 很漂亮呢。」

「欸嘿嘿……」露诺瓦害羞地笑了。

不是，就说了我又不是在说你……

「顺带一提，露诺瓦去过那个国家吗？」

我这么问。

「没有，我没去过。」

她马上回答。

看样子，她似乎不太想离开这间旅馆。

「客人，您知道那边吗？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被当成连接国与国之间的道路使用。」

接着她这么说，带我来到一条细小的林间小径。龙把身体挤进树木之间停下脚步，尾巴便跟让我上去时一样垂了下来。

是叫我下去吧。我受到催促，沿着龙的尾巴走。一走下尾巴，露诺瓦就悠闲地坐在尾巴最前端，指着森林中的道路说：

「从这里往前走的路，似乎是一生最好看过一次的绝世美景。请您务必好好欣赏。」

「…………」

我看了一眼林中小径。整齐并排的树木在狭窄的路上开枝散叶，形成绿色的隧道。树木迎风摇摆，洒落在草地间的光点便在路上跳起舞来。

我用看的就知道。

走在这条路上一定令人心旷神怡。

但是──

「你要不要一起来？」

从她的说法听来，她肯定一次也没有走过这条路。

明明熟知这条森林小径的美到能向他人介绍，自己却不知道有多美，不是太可惜了吗？

「没关系，我还有工作。」

但她拒绝了。

工作？

她看起来像是只有坐着而已的说…… 算了，既然要工作的话，我也不能强迫她。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知道了，那我就一个人去吧。」

我点头行了一礼，迈步走向森林。

然后我踏进绿色隧道之中。

不过。

「──好想去喔。」「──好羡慕喔。」「──一定很漂亮。」

我的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回过头来，我看见露诺瓦坐在龙的尾巴上朝我挥手。总觉得她的表情似乎略显阴暗。

「…………」

明明想去，却拒绝我的邀请，已经超越可惜变成无法理解了。

既然那么想来，跟着来就好了。

我马上原路折返，强硬地牵起露诺瓦的手。

「我们走吧。」

「咦！可是工作──」

她一瞬间想甩开我的手，但我硬是拉着她走。故作坚强也该有个限度。

「反正在没有人烟的森林里也不会有客人来。」稍微在森林里散个步有什么关系？我这么安抚她，走进森林里。

「…………」

她牵着我的手走，在难得的绝世美景之中反而盯着牵着的手看。

难得风景这么漂亮，真可惜呢。

一到晚上，在旅馆就终于只剩下饱睡一觉。这种时候她依然若无其事地造访我的房间。

只要太阳下山，龙就会停止移动。我在不会摇晃又寂静无声的旅馆中静静地读书，夜深人静时却响起两声敲门声。

「晚安。」

露诺瓦在门后笑盈盈地地看着我问：「要是您不嫌弃，需不需要睡在我的大腿上，或是哄您入睡呢？」

原来如此，是为了晚上睡不着时提供的服务吗，这间旅馆的服务精神真是旺盛呢。

「没关系。」

总之我把门关上。

我又不是睡不着。

「可是客人──」露诺瓦又把门打开。

「不用，没关系。」我把门关上。

「客人──」

「不是，真的没关系。」

「那么您想不想听故事？」

「不用，我已经想睡了没关系。」

「唔～……」

在门前重复了几回合攻防，露诺瓦在门后鼓起脸颊。

一天结束后的对话大致上都像是这样，最后放弃的露诺瓦会说「那么，晚安。」才离开。

终于安静下来后，我钻进被窝步入梦乡。

然后隔天，我又会听见露诺瓦哼的歌醒来。

就这样在旅馆度过每一天。

这段平凡无奇的日子，老实说就是我不停被露诺瓦带去美丽景点的旅行记录。

比如说，我们去了我之前造访过的山岳地带。

「客人！请看！那边是据说非常稀有的生物安吉亚！」

「不是，我想我们脚下的生物更罕见吧。」

比如说，我们去了海边。

「客人！请看！美人鱼跟男朋友在晒恩爱！」

「盯着人家看很没礼貌喔。」

比如说，我们在移动的时候发呆。

「客人的脸长得很可爱呢。」

「要是敢盯着看我就扁你喔。」

比如说，我们还去被称为天然温泉的地方泡澡。

「话说回来，客人，您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洗呢？」

「因为好像有点可怕。」

比如说，她会在晚上入侵我的房间。

「感觉有点可怕，能请您陪我一起睡吗？」

「不要，跟你一起睡反而比较可怕。」我这么说把她赶出门。

又比如说，我们看着平原发呆。

「…… 客人……」

坐在我身旁的露诺瓦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哎呀哎呀你做什么？我放下看到一半的书瞪了她一眼。

「…………」

也许是因为旅行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或者是因为这一周内她几乎都跟在我身旁，她把靠在我的肩膀上，大白天就睡着了。

她一定很累吧。

就算是我也不忍心吵醒舒服熟睡的她。

于是我只有静静地低头看书。

接着，在模糊的时间中。

终于，不知从哪传来这个声音。

「──真希望这种时间能永远继续下去。」

难道说她没有睡着，又或者那只是一句梦话。

可是我没有确认，也没有回答，只有佯装不知继续看书。

我是住宿客，她是旅馆老板娘。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愿望，绝对不可能实现。

〇

接着，终于来到最后一天。

我决定在平原正中央离开旅馆。

一只龙停在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绿意盎然的世界中。

「客人，真的可以在这种地方放您下来吗？」

露诺瓦在旅馆的柜台后方问。

「不如说就是因为这种地方才好。」

其实在别的地方也可以，但要是要求在明确的地点离开，我觉得自己一定会在前往那里的途中满心寂寞。

于是我决定在不留遗憾、无关紧要的地方，在平凡无奇的时间离开。

我把房间的钥匙还给她。

「谢谢你这一周以来的款待，这是间很棒的旅馆喔。」我对她说。

露诺瓦哭了。

「客、客人～～～～……」

她跟送女儿出门的父亲一样，流下斗大的泪珠嚎啕大哭。「光是听到客人这么说，我就有活下去的价值了…… 呜呜呜呜……」

「你说得太夸张了……」

「就算今天死掉我也了无遗憾了……」

「你真的说得太夸张了……」

我叹了口气抱起行李。

她哭着注视我每一个动作，深深鞠躬说：「请您一定要再次造访本旅馆，客人。」

「好的，还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来。」

老实说，能够边住宿边移动的这间旅馆，对于旅人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再加上还能免费住宿，可说是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我和这间旅馆也随时都在外面的世界旅行，所以不知道下次相遇会是什么时候。

「那么，我们后会有期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祈祷自己能再次来到这里，最后鞠了一躬便转身背对她。

接着我迈开步伐，伸手握住出入口的门把。

「──不要走。」

我感觉到后面有人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真伤脑筋。

如果可以的话，我原本想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是道别得还不够吗？

我回头望向露诺瓦。

「…………？」

转过身来的下一刻，奇妙的景色映入眼中。

应该拉住我袖子的露诺瓦还站在柜台后面。见到我突然回头，她看着我纳闷地把头倒向一旁。

「您忘了什么吗？」

她对我说，就连前一刻拉住我袖子的事情都丝毫不以为意。

不是，与其说是不以为意，感觉起来甚至像是根本不知道我回头的原因。

「…………」

事到如今，我恍然大悟。

这一周以来，她的言行举止。

我的记忆要是正确，她唯有在离开我视线范围的时候，会呢喃奇怪的话。

──心爱的客人。

──真希望这种时间能永远继续下去。

──不要走。

那些过于诚实的话，换作是我就算嘴巴烂掉也不可能说出口，在我们一起行动的时候她却低声说了好几次。

我以为她一定是个怪人，所以假装没有听到。

事到如今，我终于感受到决定性的异样感。

「客人……？请问怎么了吗？」

露诺瓦把双手摆在胸前，面露不安的表情。她有点奇怪，又稍嫌强硬。

一手拿着业务手册，尽己所能地款待客人的她，光是听到自己拼命泡的红茶很好喝，就会开心到差点哭出来的她，真的会做这种让客人困扰的事情吗？

不可能，她应该不是那种人才对。

「那么是谁……？」

若不是她，就代表刚才拉住我袖子的人，在过去的日子对我低语奇怪言词的人。

就是不同于她的某种存在。

但是这里只有我和她而已。

奇怪的是，这些事情明显发生在我身边。难道是我太累了吗？

唔唔唔唔……？

「那个，客人……」

更奇怪的是，柜台后方的露诺瓦不知不觉间露出惨白的表情看着我。她面无血色，表情似乎比平时还要阴暗几分。

「怎么了？」

我这么一问，她便稍稍将视线移向我的上方说：

「客人…… 那个…… 可以请您什么也别问，现在马上慢慢朝我这边走来吗……？」

「咦咦？」

怎么了？你在打什么主意？

「请您绝对、绝对不要回头，过来我这边……！拜托您！」

「就算你这么说……」

伤脑筋的是，我这个旅人的个性是越是叫我别做，我就越想做。

叫我不要回头，我当然会想回头。

于是，我回过头来。忽视她的忠告，花的时间不到一秒。

「…………」

回过头下一刻，我浑身僵硬的时间大约十秒。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无数耳语支配我的耳朵。

眼前是一片比露诺瓦的双眼还要更黑、更深、更广的黑暗。某种漆黑的存在看着我，距离近到即便只是耳语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它的样貌看起来和露诺瓦如出一辙，但是从脚尖到双眼全部一片漆黑，犹如影子一般。我眼前只有黑暗的轮廓。

「啊啊啊──！我不是叫您不要回头了吗，客人！」

几乎是背后传来这声悲鸣的同时，黑影朝我伸出无数只手。

『不要走。』

它说，仿佛要将我留下。

〇

「客人！这边！」

真正的露诺瓦牵起我的手拔腿奔跑，我几乎同时甩开黑影的手。

她头也不回地跑上阶梯。无数漆黑的手企图攀住我的同时，露诺瓦带着我来到三楼的房间──我今天为止住的房间，将我们反锁在里头。

我拿起魔杖，用魔法把书架拖到门前。万一锁被破坏，书架应该也能阻挡黑手入侵。

『好难过。』『不要走。』『拜托。』『不要走。』『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悲伤的声音伴随敲门声传进耳中。毫不间断的懦弱言词全都是露诺瓦的声音。

「那究竟是什么？」

我看着露诺瓦问。

外表和声音都与露诺瓦如出一辙。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毫无关联。想装傻说自己不知道也有困难──从她刚才的反应来看，不难察觉她并非第一次看见那个怪异的黑影。

「呃…… 那个是…… 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她的双眼迅速从我身上别开，望向窗外。

喂喂喂，别想逃。我把脸侧向一旁挡住她的视线，露出满面的微笑。

「那个，是什么？」

「客、客人…… 您好近……」

「你愿意跟我说，我就离远一点喔。」

我如此回答，露诺瓦便用漆黑的双眼看着我。

『咦…… 那只要不说，您就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不知道为什么，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来。

书架另一侧。

简而言之，就是那个莫名其妙黑色物体的方向。

「…………」

这是怎么回事？我吞回这句话，再次对露诺瓦莞尔一笑。

「呃…… 那个…… 这个是呢……」

她又惊慌失措地从我身上别开眼，满脸通红。你在害羞什么？

敲门至今依旧不绝于耳，门后更传来『好丢脸。』『被发现了。』『不要走。』等细小的低语。

每一句话都像是说出了露诺瓦的心声。

难道说。

「那个诡异的黑色生物是露诺瓦的分身…… 类似那样的存在吗？」

从状况来看，大概会做出这种推测可说是相当自然。毕竟它会跟舍不得客人离开似地企图挽留。

看样子，我的猜测大致上没错。

「…… 呜！」

听见我的话，露诺瓦面露痛苦的表情。

『被发现了。』

接着背后传来这句低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那么你就有解释清楚的义务了吧？我默默地嫣然一笑。

「…… 对不起。」

接着她放弃似地慢慢说了起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一只龙在世界各地旅行。想去哪里都可以的龙没有固定栖地，也不曾停下脚步，唯有漫无目的地仿徨。

龙身形巨大，却生性胆小，总是畏畏缩缩地害怕自己给别人造成麻烦。吃树填饱肚子的时候，把鸟吓跑会害它因为给鸟儿们添麻烦而心情低落。在湖泊喝水的时候，它会慢慢地喝避免打扰住在湖里的鱼。就算是这样，一不小心把鱼喝下肚，它还是会受到三天无法平复的罪恶感苛责。

这只不可思议的龙，是一只太过胆小的生物。

『好难过。』

每当心情低落，它就会欣赏美丽的风景平复内心。

有时候是在山顶眺望云海，有时候是湖中生长的一棵柳树，有时候是朝阳下的山峦，有时候是人们居住的城市。

全世界充满替龙的内心带来安详的事物。

『好羡慕。』

龙在各种风景之中，最喜欢欣赏城市景观。

远远眺望的街景，具有在大自然中遍寻不着的美感。知道那些光景是由比自己的脚印还小的生物们同心协力创造而成，令它受到更大的冲击。

龙总是着迷地看着自己的体型不适合接触的美。

虽然它希望总有一天能和人类接触，但是对于身体太大的龙来说十分困难。它只能怀抱着与人类交流的梦想，寂寞地度过每一天。

就在某一天。

『……？』

一如往常孤独生活的龙，发现背上有细微的异样感。不知道该说是有个奇怪的重量，还是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附身，又或者是有东西骑在自己的背上。该怎么说呢，为了听不懂的人具体说明，就是背上似乎有一栋房子。

然后龙一如往常在湖泊喝水的时候发现。

『啊…… 背上怎么多了一栋房子……』

它想。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这是在演哪出？」

原本以为是孤单的龙的故事，听到背上突然多了一栋房子这莫名其妙的剧情进展，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是住在树里的妖精们带来了奇迹的力量…… 真罗曼蒂克。」

露诺瓦一脸认真无比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算了，这只龙平常似乎都只吃树，有可能是树木中寄宿的魔力造成莫名其妙的影响，才会引发突变。

露诺瓦继续说：

「然后就在龙的背上出现一栋房子的那天，龙获得了另一副身体。就算在背上的房子里感觉起来也很宽敞，娇小的龙的身体。」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不好意思，这是在演哪出？」

「一定是住在树木里的妖精帮忙做了新的身体吧…… 真罗曼蒂克。」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说罗曼蒂克就可以蒙混过关呀？」

她说，这只小龙的身体和在外面世界行走的巨龙身体相连，二者为一。

小龙在民宅中静静地生活，巨龙则一如往常地优游世界。

巨龙背上的小房子，这不协调的景色瞬间吸引人们的注意。

某一天，某群奇怪的旅人们想：「说不定有人住在那栋房子里。」

旅人们跳上巨龙的背，打开民宅的门。

他们大吃一惊。

房子里只有一只小狗大小的龙而已。

奇怪的旅人们觉得民宅十分有趣，决定住在这里。在巨龙的背上，想去哪里都行。对旅人来说，找不到更方便的交通工具了。

他们住在民宅里，取而代之喂民宅里的小龙吃东西，并且照顾它。对旅人们来说，这是让他们借住在这里的谢礼。

奇怪的旅人们就这样在龙背上生活。

时间流转，直到旅人们结束旅行，成家立业。龙再次独自留在民宅里。

在那之后，巨龙孤独地环游广大的世界，但是有一点和过去不同。偶尔会有不知名的旅人造访，在民宅里住上几天。

看样子，奇怪的旅人们将巨龙的传闻散布到世界各地。巨龙背上的民宅可以代替旅馆使用已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实。

旅人们只要在平原上看见巨龙，就会爬到它背上的民宅。那时，他们一定会喂民宅里的小龙食物，感谢它让自己借住。

孤独坐在旅馆中的小龙深受旅人的宠爱。即使语言不通，小龙也能感受到前来住宿的旅人的温柔。

它与各式各样的人相遇、离别，渐渐理解人类。

终于，小龙得到某个想法。

『真想变成人类。』

它想。

然后，就跟过去龙背上出现民宅时一样，小龙的身体也产生变化。

某一天，小龙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鳞片，变成光滑的肌肤。它还长了头发，视线比过去离地上还远，变成用两只脚走路。没错，如您所想它变成了人。

「变成人类的小龙，简单来说就是我。」

然后变成人形的她在民宅经营移动式旅馆露诺瓦。她和以前一模一样，希望能与人们交流。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开张后，一连好几天有各式各样的客人前来住宿。她的旅馆罕见的不需要住宿费，眨眼间蔚为风潮。

她的旅馆为许多人所爱，然后许多人也在旅行途中寻找她。为了让客人过得开心，她说自己做了一本业务手册，诚心诚意地款待来访的客人。

能够免费住宿的旅馆备受喜爱。

直到终于荒废。

原因并不是她的态度不佳，也不是因为传出恶评。只是对许多人来说，她的旅馆被视为过去的遗物。

「自从客人不再造访以来，我的旅馆里偶尔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出现诡异的黑影。」

偶尔看见的黑影，代替她发泄压抑的感情。感到无聊的时候，黑影会嘟哝『好无聊』，伤心时则会啜泣『好难过。』

「那恐怕跟龙背上出现一栋房子，还有把小龙变成人形时一样，是这间旅馆特有的怪异现象。」

「…………」

「客人，真的非常抱歉…… 那个影子出现的时机与契机连我都无法预测…… 原本应该在给客人添麻烦之前消除的……」

但是黑影却在我离开旅馆之前，清清楚楚地现身了。

「真的、真的万分抱歉给您添了这种麻烦……！」露诺瓦一次又一次地低头致歉。「接下来请交给我吧！我会想办法打倒它的！虽然会给客人造成不便，不过如果您愿意从露台退房──」

她滔滔不绝地对我说。

我们背后，敲门声越来越激烈。

门被打破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她说非常状况请我从露台离开，并愿意送我龙鳞作为赔礼等等，拼了命地想将黑影的出现塑造成不幸事件。

我侧眼看着她茫然地思考。

在这间旅馆度过的一周真的舒适无比。过去曾在这里住宿的客人，一定全都和现在的我抱有相同的感想。

这么好的旅馆居然不用钱。

过去肯定是因为不用钱又方便，才会引起话题让人蜂拥而至吧；但是由于不需要住宿费，因此只要人们的热情退烧，就再也不会有人造访。

不经努力就能得手的事物不会受到珍惜。

好东西都应该付起相对的代价。

于是我对慌慌张张地想收拾这个场面的露诺瓦说：

「可以等工作做完了再退房吗？」

说完我取出魔杖。

无数黑手几乎同时破门而入。

〇

「露诺瓦，要怎么样才能打倒那些黑影？」

我一只一只击落打破书架，不停朝我伸来的黑手，再用鞋子踩在脚下，问在露台上慌慌张张的露诺瓦。

因为一直在一起，至少会知道如何打倒它吧？

「打、打倒吗……？」

「对，要怎么做？」我啪啪啪地弹开黑手。

「…………」

「…………」我踩踩踩地猛踩黑手。

终于，她非常非常缓慢地侧头。

「我不知道……」

她这么对我说。

你不知道啊……

「黑影只要出现，不理它一阵子就会自己消失了…… 这次是第一次闹到这种程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点头的下一刻，门后再度窜出无数黑手。

「哎呀呀。」

看来边说话边防守有点困难呢──我立即取出扫帚一蹬地板，捞起在露台上来回踱步的露诺瓦，飞上旅馆的上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她初次见面时相同的尖叫在空中回荡。

眼底看得见继续在地上悠然迈步的移动式旅馆露诺瓦。黑手从三楼的露台冒了出来，迎风摇摆。

终于，其中一只晃动的黑手抓住旅馆的屋顶，膨胀后改变形体，化为露诺瓦的形状。

变幻自在的黑影就这样在屋顶上抬头看着我们。

它的双眼似乎同时存在着愤怒与悲哀。

「它为什么生气……？」

露诺瓦困惑地紧紧抓住我的长袍。

我似乎能够理解黑影生气的原因。

「露诺瓦，你还记得初次见面的那一天跟我说的话吗？」

「……？」

第一天，露诺瓦问我在想旅行去哪里，我回答「我只是随心所欲地造访能去的地方而已。」这句话。

那时露诺瓦对我这么说。

「你说，那就跟我一样呢。」

「…………」

到处都能去很棒呢──她也说。

但是我和露诺瓦相处了一周，却时时感到疑问。

她真的跟我一样吗？我跟露诺瓦或许真的都是漫无目的地旅行。

「我觉得，我和露诺瓦对旅行的定义不一样。」

我们在旅行地度过的方式完全不同。

「就算看见漂亮的城市，你也说自己不会入境国家对不对？经过美丽的街道，你也说自己没有走过。你介绍的每一个风景确实都很漂亮，但是你自己几乎都没接触过。」

这就是我──也就是一般旅人与她的不同。

「享用旅行目的地的道地美食，和当地人接触如果是一般的旅行──如果就是我的生活，你的旅行就只有在远处欣赏那些光景而已。」

为什么呢？

「你不敢去接触吗？」

她害怕一接触就会破坏对方吗？

她只是一只巨龙的时候还很难说，但现在她明明获得了跟人类一样的外表。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害怕。

「人类比想像之中还要坚强。」

所以不用怕──我牵起她的手说。

如果有话想说，就不能一直等待。只有默默旁观、在一旁注视、不停给予，没有人会愿意理解你的心。

「不要忽视它，仔细听听它的声音吧。」

「听它的…… 声音吗……？」

「没错。」

「可是，那种状态要怎么交谈──」

「这个问题我应该有办法解决，不用担心。」

「可是──」

「好了，我们走吧。」

「咦？不是，等一下──客人？」

「嘿。」

我不废话倾斜扫帚往地上俯冲。

在胡思乱想一堆之前行动。虽然可说是鲁莽或是有勇无谋，但是这或许也可说是旅人的特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理会背后传来的尖叫，举起魔杖。

无数黑手朝着自上空坠落的我们伸来。

应对起来非常容易。我依序施展魔法，将它们斩断、击溃、冰冻、溶解、击碎、打破、变成花朵。

一只一只仔细地消除每一只手。

终于，我们降落在屋顶上。

『不要走。』

手朝我伸来。

我用魔杖把手扫开。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手一次又一次地朝我伸来。

「就算你这么说──我已经非得退房不可了。」

我击落每一只黑手，慢慢拉近与黑影的距离。

我一次又一次击落企图攀住我的手。

『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我一只又一只地将黑手打落在地。

第一次看见时，不知道它的身份让我十分警戒──但是对峙后发现根本不算什么。手虽然会碰到我、抓住我，却绝对不会伤害我。

「为什么那么悲伤？」

终于，我靠近到伸手就能触及的距离时。

黑影放下手，当场跪坐在地，低语：

『我的旅馆没有让人来好几次的价值吗……？』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这里的荣景停留在过去。

现在已经几乎没有可以称为住宿客的人造访了。即便如此，她依然期待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客人，将房间打扫得乾乾净净，不停地等待。

等待的日子、一人独处的日子或许使黑影──她的真心化为实体。

「…………」

她肯定隐约感觉得出来，黑影其实是她的真心话。不会向他人吐露，内心隐藏的自己。

露诺瓦走到黑影面前蹲下。

「…… 对我来说，在这间旅馆的生活非常美好。」

对于向往成为人类，并实现愿望的她而言，在旅馆与人们接触的日子肯定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所以我才感到悲伤──时代流转，没有人愿意看见我的日子很令人伤心。」

她如此说。

「可是在和造访的客人一起欣赏的景色中，没有一个是毫无价值的。」

分明如此，她的存在却成为了过去。

因为再也没有人愿意造访。

她就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阴影才会在旅馆之中诞生。

然而──

我在两人身旁蹲下，说：

「这只是我的推测──我想，你的旅馆不是因为没有价值，才没有人来的喔。」

在旅馆中不仅能看见如此美丽的景致，还能免费住宿，想断定为毫无价值也太过豪华了。

几乎所有造访这里的客人，想必都过着如梦似幻的日子。

「很多客人一定都跟我一样，认为在这间旅馆住宿的日子是段美好的回忆。」

但是，纯粹只是这个想法没有传达给你而已──我说。

造访这里的大多数客人虽然度过了一段梦幻般的时光，但是他们可能认为，随心所欲在平原上漂泊的移动式旅馆是一生仅限一次的体验。

我牵起影子以及露诺瓦的手说：

「请你好好说出自己的心意。」

否则它一定无法明白。

就这样，露诺瓦与黑影面对面。

「…… 说得也是。」她一个人点头这么说。

「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过去一直忽视你，对不起──她说。

听到这一句话，黑影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消失了。

它消失在阳光普照的平原上，露诺瓦的阴影中。

〇

虽然经过了一番波折，我在移动式旅馆的日子再次迎向终结。

巨龙停在平原正中央，露诺瓦深深一鞠躬向我道别。

「客人，请您再度光临。」

那是手册上写的应对方式。

「好的，有机会我一定会再来。」

然后我也回答手册般的话，微微欠身回应；不过若无其事说出的这句话，可不能让她以为我是在客套呢。

我明明是真的想来，可不能让她失望。

「要是在平原上再看到你，我一定会再来。到时候请再让我住三楼的房间喔。」

露诺瓦哭了。

「客、客人～～～～……」

她跟送女儿出门的父亲一样，流下斗大的泪珠嚎啕大哭。「光是听到客人这么说，我就有活下去的价值了…… 呜呜呜呜……」

「你说得太夸张了……」

「就算今天死掉我也了无遗憾了……」

「你真的说得太夸张了……」

我叹了口气抱起行李。

接着我背对柜台，朝门口走去，露诺瓦就咚咚咚地小跑步追过我，替我开门。

旅馆外头晴空万里。

太阳自门外洒落。

我走进光芒，回头又对她行了一礼。

「那么再见了。」

后会有期──我说，挥着手迈步向前。

下一瞬间。

「──」

伴随一声细小的低语，我长袍的下摆似乎被拉了一下。

回过头来，我看到露诺瓦在门旁低着头。

我扶着她的手回答：

「我还会再来。」

所以在那之前，请等着我──我说。

她抬起头来。

「期待您再度光临。」

露出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说。

〇

「绿意盎然的平原上，有时候会有巨大的足迹。大到足以容纳人身体的脚印，属于移动式旅馆。」

造访某个国家时。

刚从附近地区抵达的旅人问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于是我回答「这样的话，有个非常有趣的东西喔。」和他分享了某个故事。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那不会出现在任何固定的地方，而是随心所欲地在这块地区徘徊。能不能在旅行途中遇见全靠运气──」

旅人听了我说的话，以及古怪的特征。

「简直就跟生物一样了嘛。」

如此表示兴趣。

「是的，没错。如你所说它确实活着。」

我点头表示肯定，接着列举旅馆的特征。

外表宛如巨龙，身体布满黑色的鳞片，背上没有翅膀，取而代之盖了一栋旅馆。它会缓缓在平原上移动，窗外总是能看见绝世美景。老板娘露诺瓦的待客之道相当精湛，料理也令人垂涎三尺，能度过一段如梦似幻的日子。

「然后──」

作为故事的收尾，我这么对旅人说：

「那是一间令人想再三造访的好旅馆。」

第七章 后来的两人

两名魔法师在某个国家漫步。

两人都将桃子色的长发在脑后绑成马尾。

和睦欢笑的她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姐妹。实际上，两人也穿着一样的长袍。看到她们从国门走进来，摊贩老板说：

「哎呀，真稀奇啊。你们是双胞胎旅人吗？」

他如此向她们搭讪。

两人似乎常常被认成双胞胎。

「你说本大爷吗？」

看似双胞胎的姐姐──身高比较高的女子发现老板，朝他走去。

她是名强势的女性。

她看了一眼摊位上的面包。

「嗯嗯嗯……」

疑似姐姐的女子把脸凑近，一个面包一个面包仔细端详，终于看完后她问：

「没有蘑菇吗？」

「咦，蘑菇吗？」

「本大爷想吃包蘑菇的面包。」

「是喔…… 倒也不是没有──这边的面包有包蘑菇喔。你要买吗？」

「嗯。」看似姐姐的女子点头，马上问晚一步抵达，看似妹妹的女生：「欸，你要吃点什么吗？」

靠近一看，两人越看越像。

然而她们的个性却截然不同。

不同于傻笑的姐姐，看似妹妹的女子反而露出气愤的表情。

「我的名字不叫欸。」

看似妹妹的女子哼地一声把头撇开。

难道她们感情不好吗？

「啊～好好好，对不起嘛。你想吃什么吗，里艾菈？」

妹妹好像叫做里艾菈。光是被称呼名字她的心情似乎就恢复了，她看着老板问了一句：

「有没包蘑菇的面包吗？」

「大部分面包都没包啦。」

和姐姐说得一样。

「除了那位小姐买的面包之外全都没有蘑菇……」

「原来如此。」

被称为里艾菈的妹妹点了点头，跟姐姐一样仔细端详了每一个面包。

「那我选这个。」

最后她选了非常普通的面包。

「谢谢光临。」

老板分别把面包包起来，收下钱后交给两人。

长得很像的两姐妹分别接下包了蘑菇的面包，以及没包蘑菇的面包，同时点头道谢。

然后称为里艾菈的妹妹朝姐姐招手，迈开步伐。

「来，我们走吧，里艾菈。」

她这么说。

「好好好。」

名字和妹妹一样的姐姐厌烦地回答。

名字完全相同的两名旅人，就这样消失在城市的喧嚣中。

●

「本大爷还是觉得你用别的名字叫我比较好。」

走在人群之中，晚上的里艾菈对早上的里艾菈说。将被诅咒的刀称为里艾菈，是早上的里艾菈单方面做的决定。「你这两年来都自称里艾菈，继续叫里艾菈就好了。」早上的里艾菈这么说，决定用跟自己一样的名字称呼晚上的里艾菈。

「不怕搞混吗？」

晚上的里艾菈提出单纯的疑问。

但是，听见她的话，早上的里艾菈轻轻摇头。

「一点都不会搞混喔。」

她边摇头，边干脆地回答。

「…………」

──我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

──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曾几何时早上的里艾菈对晚上的里艾菈说的话，忽然在被诅咒的刀脑中苏醒。

两人若是同一个人，用别的名字称呼的确可能有点奇怪。

「不过这里人好多…… 好像会头晕……」

两人并肩行走的时候。

早上的里艾菈叹了口气。

她本来就比较内向，不大喜欢太吵闹的地方。她垂着眼，擦肩而过的大批人群让她眼花撩乱。

原本想边走边吃刚买的面包，街道却人潮汹涌，令人没有余力那么做。

「啊哇哇哇哇！」

早上的里艾菈握紧魔杖眼冒金星。

「…………」

晚上的里艾菈看着她。

「啊哇哇哇！」

「…………」

即便如此，人潮依旧毫不留情地来袭。

你是我的一部分──都说了这句话，真是太丢脸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早上的里艾菈渐渐和晚上的里艾菈拉开距离。

真是令人放不下心。

晚上的里艾菈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回头伸出手来。

「嗯。」

人群中，她不发一语，笨拙地伸出手。

早上的里艾菈终于停下脚步，看着那只手，接着有些开心地笑了。

「谢谢你。」

说完早上的里艾菈握起那只手，再次迈开步伐。

与诅咒同行。

后记

「太奇怪了…… 工作明明变多，为什么截稿日期越来越短……」

感觉起来，大约是工作量加倍，截稿时间反而缩短了一半。白石定规相当焦急。说到究竟有多焦急，就跟在从事兴趣的慢跑时说「对了，今天就跑个不一样的路线吧～」用轻松到不行的心情偏离原定路线，最后来到没看过的农田小径，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知道该往哪走才能回去，身无分文又没带手机，身上只有家里钥匙的绝望状况下，太阳渐渐下山还下起雨来，大喊「哇啊啊完蛋啦！」的时候一样焦急。

顺带一提，我又随便继续跑下去，就回到认识的路顺利返家了。结果隔天肌肉酸痛。

姑且不提这个。

差不多就像这样，我差点死在路边，不过这次仍在最后关头交稿了。给各方面人士添麻烦真的非常抱歉，我想第十四集的时间表也会很紧凑…… 才对…… 对不起……

那么，接下来。

在后记之前我想先进入各话讲评。

由于评语中会充满剧透，还没看过本篇的读者请右转离开。

那么，请看。

●第一章 「旅人的一天」

这话以采访的形式整理了魔女的一天。哎呀，真没想到有用那种下流手段赚钱的魔女呢。

个人把这章视为序章。

●第二章 「常夏的积雪与软萌系女孩」

我好像很久没写从头到尾都是喜剧的长篇了。顺带一提，我写的时候曾经想过好几次「我为什么要给这话这么多页数……？」差点清醒过来；但还是写到了最后。个人觉得乌尔苏拉那种脑袋少根筋的角色很好下笔，所以非常喜欢。

●第三章 「安乐死」

轻松描写严肃议题的故事。

从开始使用社群软体时的使用契约，到和通讯业者缔结的契约，说明内容一定都又臭又长；不过没有人会仔细看这些说明呢。但是，这些却是缔结契约的业者必须不停解释的内容。虽然大多数消费者都会想「反正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嗤之以鼻，可是里面的内容就是因为全部都很重要，才会写在里面…… 要好好听清楚才行呢……

●第四章 「刀的诅咒和两人的故事」

我想写多重人格的角色好几年了，于是这次姑且写成寄宿在刀里的人格侵占身体的故事。严格说起来不算是多重人格呢。

关于被诅咒的武器的故事，晚上的里艾菈虽然是受人怨恨而诞生的，但我认为自怨恨与诅咒而生，并不代表没有资格获得幸福。

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写真正多重人格角色的故事呢。

这一话将在后记的「后来的两人」继续。

●第五章 「灰之魔女谘商所」

伊蕾娜一找到机会就会做可疑的生意。

决定将这话收录进第十三集时，我抱着头苦恼「糟糕，这集里面已经有被虐狂跟虐待狂的故事了…… 怎么办……」；但是想了很多最后还是觉得算了吧，就决定当成章节之一收录了。

●第六章 「移动式旅馆露诺瓦」

害怕寂寞的露诺瓦的故事。

到处移动的旅馆，这个故事的灵感本身很久以前就有了，但是我完全想不到该写什么故事，酝酿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终于写了下来。

在社群软体上看到大家分享小时候爱吃的零食结束生产的新闻时，常常会看到「我很爱吃的说。」「真想再吃一次。」之类，惋惜丧失的声音；但是已经决定的事情不能颠覆。感到可惜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心爱的东西要是变成理所当然，就会失去价值静静地消失。在感叹失去之前，趁能说喜欢的时候好好说出来一定非常重要。

●第七章 「后来的两人」

这是这集的终章。与其说是这集，比较像是第四章的结尾呢。

感觉能成为这集最后一章的故事有两个，写完后我因为「移动式旅馆露诺瓦」和「刀的诅咒和两人的故事」都能当结尾而非常烦恼，不知该如何是好。讨论过后的结果，最后一章本身是「移动式旅馆露诺瓦」，终章则决定为「刀的诅咒和两人的故事」。顺带一提，这次难得写了不少长篇，害我超累的。

就是这样，以上是各话讲评。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最近我好像有些运动不足，害心里不停累积烦躁，终于加入了健身房。最近可以在线上加入会员，是不用去健身房也能在家入会的美妙系统。但是加入还好，要是被嘲笑「喂喂喂，怎么来了一根瘦瘦的豆芽菜啊？」「怎么啦？你是来晒自己虚弱的身体的吗？」「像你这种体型是想做什么训练啊？心理训练吗？」的话怎么办？若是被雄厚的六块肌包围，我可能会哭出来。就像这样，我害怕到依然不敢去健身。谁来救救我。

以前买的跑步机搬家后就不能再用了，最近状况改变不少。我不只开始慢跑，现在还加入了健身房。

我觉得自己一年比一年还要活跃，差不多明年可能就会开始高空跳伞了。

顺带一提，《魔女之旅》的电视动画预计从十月开始播放。由于每天都会寄一大堆信来请我检查各种事情，我边看资料边觉得非常期待。

距离十月剩下不到多久了，希望各位能跟我一起迫不及待地等待。

那么进入谢词。

责任编辑 M 编辑。

这次的时间表特别紧凑，第十四集我希望能不要这么赶；不过要是跟十三集时一样的话对不起。

あずーる老师。

一直以来非常谢谢您，这次的封面也超赞的…… 还有，这次的第十三集有「设定资料集特装版」，实际上有几张连我都没看过的插图，让我觉得「好、好猛…… 这就是从未问世的秘宝吗……」超棒的。

七绪一绮老师。

我每次都很期待漫画版，尤其是「谁在追捕脱逃的公主」那章，让我再次体会到雪克莉公主实在超级可爱的……

各位动画制作人员，以及 GA 文库轻小说团队的各位。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在如此严峻的社会情势中尽心尽力。身为十月动画版的观众之一，身为原作者我都非常期待。

以上就是谢词。

《魔女之旅》第十四集预定十月发售，虽然有广播剧 CD 特别版，这次的剧本我随心所欲地写了个过瘾，希望各位能够期待。

我们第十四集再见吧！

再见！

文＝白石定规

melonbooks 特典 壶中亡灵

『我是壶中亡灵。』

某个国家有一个奇闻，只要摩擦一下茶壶就会有一个亡灵冒出来并实现一个愿望。有一天，一个男人在老家的仓库整理东西时擦了一下壶，然后壶嘴就冒出一阵滚滚浓烟，一个浑身白色的亡灵从中出现，并说出这么一句话。

男人相当惊讶。

壶中亡灵抱着手臂，『我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吧。』用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这么说道。奇闻似乎是真的。「真的吗？」男人这么说着，相当惊讶。这么说来，自己在赌场输得很惨还欠下了很多钱，所以不如就向它要钱吧。这个男人着实是个人渣。

「那么我要钱──」

男人立刻就要开口这么说。

就在这个时候。

「事情经过我了解了。」

一个魔女冷不防地从一旁冒出来。那是谁呢？没错，就是我。「你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向死人要钱没问题吗？」

对这个突然出现又在莫名其妙地煽动不安情绪的魔女，也就是我，男人露出极其诧异的表情。

「你是谁啊？」

「我是谁这个问题现在一点也不重要，不是吗？」

「不是啊这里可是我的家──」

「听好了哦。这个所谓的壶中亡灵，换言之就是死人。从死人身上收取物品和金钱是会产生遗产税的。也就是说，你不先付钱就不能拿到钱。这可和你所期望的展开相去甚远哦。」

「呼，这的确很伤脑筋……」

男人叹了口气。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对策。

『怎么样啊。有什么愿望就尽管说。』

「啊，我现在没有什么愿望，所以可以请您先回去吗？」

『你的愿望就是这个，可以吧？』

「怎么可能啊。之后会再叫您出来的，请您快点回去。」

『好吧。』

随着一阵滚滚的烟雾，亡灵回到了壶里。

我双手抱起那个壶，并对男人说。

「就算不向壶中的亡灵直接要钱，也还有好几种办法可以赚到钱哦。」

于是我带上男人，把那个会冒出一个能实现所有愿望的亡灵的壶拿去卖了。之后自不必说，以高价卖出去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虎之穴特典 来历不明的人

我在某个国家观光的时候来到了一个广场，在那里我看到一个正烦恼着的男人。他在绿草坪前面说着「这下头疼了…… 我该怎么办啊……」并歪着头。不管怎么看，他都像是遇到了麻烦。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说「其实啊，走进这片草坪的人越来越多了……」

说完，他让我看近在眼前的一片惨状。广场的草坪上插着一个上面写着『禁止踏入』的牌子，应该是为了保持草坪的美观。

但是现在，这个城镇的居民无视这个牌子走进了草坪里，坐在上面，并享受着野餐。不管提醒多少次，还设置了栅栏，仍旧不断有人无视警示。

「真伤脑筋……」

男人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事情我听说了。」

突然在一旁出现一个魔女。那是谁？没错，就是我。「这件事可以交给我吗？」

「先问一句，你是谁？」

「我一定会帮你解决草坪的问题。」

「嗯。话说你到底是谁啊？」

机缘巧合之下，我接下了将这群踏入草坪不守规矩的家伙逐个赶走的工作。

没什么，处理这种问题的方法简单至极。

到了第二天。

一如往常，有一对年轻男女踏进了草坪并开始在上面野餐。他们不把禁止踏入的警示牌放在眼里，卿卿我我地嬉闹着。哎呀真是的，根本毫无公德心可言。

于是我立刻上前向两人搭话。

「你们好！方便跟两位说句话吗？」

我对愣住了的两人说。「其实啊，最近，我在为像你们这样的人们派发这种礼物呢。呵呵呵呵呵。」

我一边说一边给了他们两个人一个鲜红的苹果。

「以后每当有人在这个草坪上野餐时，我都会无一例外给他们礼物哦。呵呵呵。」

两人对我这形迹可疑的样子「呃，哦……」地给了个微妙的反应，然后又继续野餐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给所有踏进草坪的人派了苹果。

最后，在禁止踏入的草坪上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魔女在四处派发苹果，这么一个有相当可信度的传言开始在人们之间传开。然后一个接着一个，人们渐渐不敢再靠近草坪了。

「原来如此。比起提醒，鼓励人们踏入草坪的话他们反而会感到不舒服，从而不再踏入草坪。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男人将报酬交给我时恍然大悟了。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毕竟人是会不由自主地和来历不明的人保持距离的。」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拉菲（莫妮卡！！）
录入：拉菲

虎之穴特典 来历不明的人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melonbooks 特典 壶中亡灵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