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某个旅人的故事

她翻开下一页。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的她，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那是象征最顶级魔法师──魔女的胸针。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早上起床的时间自由决定，睡觉的时间也无拘无束。她在各国之间优游漫步，度过每一天。

今天也不是例外，自由的一天才正要开始。

「…………」

咖啡厅的露天座位。

她自书中抬起头来，不经意地环顾四周。

也许是因为城市才刚刚苏醒，在刚升起的晨曦之中，路上行人寥寥可数，气氛安静又沉稳。

侧耳聆听，服务生将咖啡放在隔壁桌的声音传进耳中，淡淡的咖啡香没多久便自她身旁飘过。这时她想起自己凉掉的咖啡在杯中所剩无几。

一面想着哎呀哎呀，她一面喝光剩余的咖啡，呼叫服务生又点了一杯。

然后她再度垂眼，继续阅读手中的故事。

难得来到陌生的国家，或许应该品尝那个国家独一无二的道地美食，或是匆匆忙忙地巡回观光名胜。

但她唯有轻瞥时钟一眼，决定书看完之前继续待在咖啡厅。

反正不论是今天还是明天都要继续旅行，时间充裕得很。造访观光名胜、品尝道地美食晚点再做就好。

现在她只想专心地沉浸在眼前的书中世界。

话说回来。

像这样一早就悠哉地享受读书乐趣的旅行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而我也为了继续看下去，翻开下一页。

第二章 方便的种族

森林中冒出浓烟时，我想得到两种可能。第一种是火灾的前兆，第二种则是一般的旅行车队在开伙做饭。

今天我无意间遭遇的是后者。

眼前出现许多马车与人群。

他们看似正在准备扎营，马车旁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搬食物、有人在煮饭、也有人手持枪械巡逻──不知到底有多大阵仗？光是视野可见的范围内就有十几个帐篷，人数看起来将近帐篷的一倍之多。

「…………」

越看他们的模样，就越显得可疑又森严。

每个人都毫无例外，用布遮起住口鼻，双眼戴着厚厚的护目镜，身穿几乎不露出肌肤的长袖衣裤。男女的穿着都一样，乍看之下倒也像是眼前出现许多分身。

看到如此令人纳闷的团体，我在营地前侧头纳闷了好一阵子。

就在这个时候，巡逻营地的其中一人注意到了我。

「你是旅人吗？」

是男人的声音。「这附近很危险，劝你不要靠近比较好。」

哎呀哎呀。

「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吗？」

「有我们。」

原来如此，看来森严可怕的不只有他们的穿着而已。

「我没有非得经过这条林中小径的理由，要我离开是没有问题──」我看了一眼他们背后的大量马车。「请问你们是运送什么货物的车队？」

他顺着我的视线回头。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马车上的货物被搬了下来。

一个接着一个，货物自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们踩着踉跄的脚步，双手被绳索绑在一起，面带死气沉沉的空虚表情走下马车。

另一辆马车上抬下一张担架。

虚无的双眼望着天空。

眼前尽是大同小异的面貌。

他望着这一幕半晌，再次转向我说：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是黑暗精灵。」

然后他自称是黑暗精灵猎人。

○

我对精灵这个种族认识并不多。

金发碧眼、尖尖的耳朵、不论男女外表皆美丽又充满魅力、长生不老或是与之相近、寿命长达数百年之久，甚至更多。这种方便又具有诱人特征的种族称为精灵，据说住在人烟罕至的森林之中。

另一方面，黑暗精灵则是以精灵的亚种，或是近缘种为人所知。

银色头发、金色双眼、耳朵一样又尖又长，并具有浅褐色的肌肤。颜色宛如精灵相反的他们，除了外表之外，和精灵几乎别无二致，据说也是住在森林中的长寿种族。

若是说到与精灵唯一最大的差别，就是他们和精灵不同，容易遭受迫害。不知道为什么，黑暗精灵是坏人的印象，似乎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

我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之中，曾经遇过几次黑暗精灵。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就知道黑暗精灵是具有这种特征的种族了。

真不可思议。

当时的我才刚满五岁。

「伊蕾娜，牵好妈妈的手。」

我第一次遇见黑暗精灵的那一天，我的故乡刚好正在举办活动。

路上行人全都抱着书本，临时搭建的帐篷从大街一路蔓延到广场上。帐篷中则是此起彼落地传来这本书精彩绝伦，这本书令人拍案叫绝，或是谁看了这本书也深受感动，这本书很好看一定要买一本的吆喝。

这是由书痴举办，献给书痴的庆典。

我牵着妈妈的手，一同参加了那个活动。

「妈妈。」

当时我抬头看着妈妈问：「妮可的书在哪里？我找不到。」

「嗯？妮可的书？」妈妈的反应有点微妙。「…… 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我还想要。」

「哎呀，为什么？」

「收藏用传教用观赏用。」

「这句话你跟谁学的？」

妈妈耸肩笑了笑，对只看同一本书的我无奈地笑着说「你要多看一点不一样的书。」积极地买下路边陈列的书籍，接连丢进背包里。

尽管说想要妮可的书，结果当时的我还是在每次肩膀上增加新书的重量时，感到充足的幸福感。真是太单纯了。

「你还想要买什么吗？」

「妮可冒险记。」

「嗯，除了那个之外。」

「咦～那么──」

我们聊个不停，全身垄罩在微微的疲劳与莫大的幸福之中，我牵着妈妈的手，依然走在一年一度的庆典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

「──啊。」

我的视线停留在某一点上。

我发出细小的呼声。

路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对面，有一名靠在民宅墙上专心看书的女性。她披上大大的斗篷，但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我身材比较娇小──我能清楚看见她美丽的脸庞。

我会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肯定是因为她美到令人看到出神。又或者是因为她在斗篷下隐藏着与普通人类不同的部分。

「……？」

她察觉我的视线，从书中抬起头来。

金色的眼眸俯视着我，那时斗篷下的长耳朵抖了一下。

眼前是一名黑暗精灵。

「…………」

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的黑暗精灵，格外普通地溶入街景之中。我记得当时的自己十分惊讶，因为我在书上看过，黑暗精灵应该住在人烟罕至的森林之中才对。

然而，她想必不喜欢注目的眼光──她一看到我就阖上手中的书本，竖起自己的食指摆到唇前。

这是秘密。

她跟我约好，不准向任何人提起她的存在，可见她一定不喜欢受到瞩目。

又或者是在我的故乡，黑暗精灵也遭人忌讳。

于是我对她点了点头。

「怎么了，伊蕾娜？」

看到我突然呆愣地停下脚步，妈妈侧着头问。

顺着我的视线望向民宅墙壁，妈妈肯定更加讶异。因为别说黑暗精灵，那里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了。

黑暗精灵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如刹那间的幻影，如梦境一般消失无踪。

我想就算跟妈妈说，她肯定也不会相信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于是我摇了摇头，牵起妈妈的手。

「没有，没什么。」

然后再次迈开脚步。

○

如果儿时的记忆正确无误，我就是在五岁时第一次见到黑暗精灵。

第二次则是距今一个月左右之前。

那天，我在旅行途中造访一座市中心能看见漂亮喷水池的城市。

朝空中喷溅的水柱如花朵般绽放、散开，化为粒粒分明的水珠洒落，令水面荡漾不已。

这座喷水池广场好像是热闹的会合地点，无关天气日期都常有人使用。我造访那国的日子不巧是阴天，又是平日午后；但是倾注而下的水花前仍有不少人在等待碰面。

「嗨，宝贝！」「我等好久了，达令！那我们走吧？」比如说，有一看就知道兴奋不已的男女。

「说好的东西你带来了吧？」「嘿嘿嘿，那当然啊，大哥……」或是散发可疑气氛的男人们。

「真假～？」「笑死～！」「好可爱～！」又或者是哪儿也不去，留在现场七嘴八舌，就连对话方向都莫名其妙的年轻女孩。

这类光景稀松平常地在眼前上演。

然而，这座喷水池似乎具有与纯粹的会合地点截然不同的一面。

这里还能看到以不同目的造访的人。

「…… 希望我先生的病能够治好。」

扑通，一枚硬币伴随着祈祷落入水面。

「希望我能找到另一半。」「希望失踪的朋友能被找到。」「希望我能变成有钱人。」

一个接着一个，我在远方观察喷水池才发现，偶尔会有人现身，喃喃说着愿望把硬币抛进水中。

前来许愿的人五花八门。不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向喷水池许愿，把硬币丢进池里。

「希望──」

其中，我还看到和小时候遇到的黑暗精灵小姐一样，深深戴着斗篷的神秘女子。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哎呀，你没听过喷水池的故事吗？」

喷水池前旅馆的老板回答了我无知的疑问。我无意间造访，却听到旅馆老板说「本旅馆是国内最幸运的旅馆。」这种不知道想表达什么的问候。我问「请问把硬币丢进那座喷水池里会发生什么好事吗？」就得到这句回答。

故事。

「什么故事？」

「哎呀，你是真的没听过呢。还真难得──」

「非常不巧，因为我是旅人。」我对国内的传闻与各国独自的传说不熟。

老板说了声「原来如此。」点了点头。

「那座喷水池被称为幸运的喷水池。据说只要把硬币丢进去，愿望就会实现──」

看样子，他很习惯回答相同的问题，如同念出预先写好的稿子般，精彩绝伦地跟我说了喷水池的传说。

距今数十年前，这个国家还在跟邻国争战不休时。

某位女性为了祈求上战场打仗的情人能平安归来，将硬币投入喷水池中祈祷。日复一日，女子都辛勤地来到喷水池，将硬币丢进水中。不论国家多么荒废，哪怕生活多么困苦，她每天都祈求情人的安全，将硬币投进喷水池许愿。

即使硬币被人偷走，喷水池干涸，她依然继续投钱。

她的习惯在周遭之人眼中看来非常怪异，直到其中一个居民终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我说你，既然有这么多钱，就干脆给我吧。」

当时物资匮乏，每个人都捉襟见肘。她的行为在旁人眼中看来就只是浪费钱而已。

没有人知道，她为了每天都来喷水池而省吃俭用。她其实根本没有钱能帮助别人。

「好的，当然可以。没有问题。」

但她仍然把钱交给拍她肩膀的男子。

隔天、再隔天，她每次造访喷水池，男子与他的朋友或家人都会聚集而来，向她索取财物。

若是有人想要她的衣服，她就带衣服给对方。若是有人想要面包，她就把面包送给对方。若是有人想要药品，她就把药分给对方。她无偿将太多事物分给城市的居民。

「你为什么要分这么多东西给我们？」

某一天，其中一位居民问一如往常来喷水池丢硬币的女子。

这种行为究竟有什么回报？

她回答：

「我只想跟情人──跟他再见一面就好。其他我什么也不想要。」

她面露微笑，回答：

「我相信我的祈祷、给别人的帮助，到头来都会为我带来祝福。」

在那之后，她依然每天许愿祈祷。她带着慈悲心肠，将希望分给城里的人们不停祈祷。

直到情人归来的那一天，毫不间断。

「──故事的舞台就是那座喷水池。」

说完了。旅馆老板为故事画上句点，露出大功告成般心满意足的表情，问我：「你还喜欢吗？」

就算你问我喜不喜欢。

「这个故事听起来好差劲喔……」

结果居民只有霸占女子的财物，女子自己也跟坏掉了一样，扑通扑通地不停朝喷水池投钱，听起来只像是经过美化写成的佳话。

「你怎么这么说！她可是帮助了很多人耶？这座城市因为她获得了继续活下去的活力，才得以从后方支援战场。被她拯救的其中一个男人，后来甚至在战场上拯救了她的情人，多令人热血沸腾啊！」

「是喔……」这时我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话说回来，那个故事有几分事实？」

不知该说是越听越像是创作，还是太美好了，简而言之就是和现实相距甚远，充满创作的味道。于是我试着问了一个有点不怀好意的问题。

想玷污美丽事物的丑陋人类。没错，就是我。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呀！」旅馆老板对我爽朗地笑了笑。「全部都是假的啊！」看来全部都是假的。

…………

嗯？

「全都是假的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国曾参与战争是事实，要是有奇怪的女人每天都来喷水池丢硬币，早就被坏人抓去利用了。就算去找当时的纪录，也没有那种女人存在。」

「咦……」

「实际上，刚才的故事是某个不知名的作家，以那座喷水池为主题写的故事。女子将硬币丢进喷水池，让城市许多人受到帮助，最后使恋人回到她身边。这种小善事带动巨大齿轮的剧情，想必很受欢迎吧。」

「然后，最后就是这间旅馆赚钱吗？」

「这就是受到影响的小事之一了。」

原来如此，看来这间旅馆的确是这个国家最幸运的旅馆。

「话说回来，请问住四晚要多少钱？」

我把入住登记表交给旅馆老板，瞥了一眼钱包里面。钱包里有一枚金币与几枚银币，非常充裕。

老板回答：

「四晚的话一枚金币。」

一点都不充裕。

「…………」我狠狠地眯起眼，瞪着旅馆老板。「这里既然是赚钱的幸运旅馆，房价应该可以再稍微压低一点吧……？」

老板听了反而爽朗地笑了笑。

「哈哈哈！这位客人，幸运也得支付相对的代价啊。」

结果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浪费了一枚金币，这才出门观光。

这个国家除了那座喷水池之外，还有好几处观光名胜。比如说，只要前往城市中的运河，就能搭船游览色彩缤纷的街景。此外还有美术馆、博物馆跟剧场，以及好几间知名作家曾经光顾的名店。除了这些，这座城市堪称美丽的事物多到不胜枚举。

我越走越发现自己对这座城市着迷，在这个国家的五天四夜，恐怕眨眼间就过去了。

今天第一天，我拜访城市的运河。

与其说是拜访，这座城市大约有一半的路都是运河。

在船上看见的风景如同大街直接变成流水一般，带有一股不可思议的美感。蓝、橘、黄、绿等五颜六色的住宅，贡多拉小船在七彩斑斓的民宅间穿梭。

「我是介绍这座城市的专家，你就放一百个心上船吧！」

女船家划着小船这么说。

她夸张地手舞足蹈，向我介绍这座城市。

「来，魔女小姐，请看左手边～！那边就是这座城市最出名的许愿池！」

我从运河上看见喷水池朝空中喷水的模样，水花仿佛往我的方向洒落，景观十分壮观。总而言之，我「喔～」地欢呼拍了拍手。

「…………」

拍手的同时，我看到刚才在喷水池前看见的斗篷女子和一名男性幸福地手牵着手散步。虽然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不过她的愿望实现了吗？

船家小姐又划了划桨。

「来，那么请看右手边！」

她介绍道：「那边能看见这座城市的美术馆！光是身在里头，就能散发一股知性的气质！」

「你的介绍好随便喔。」

「不好意思，我对不熟悉的事物只有模糊的印象……」欸嘿嘿，船家小姐低头致歉，并说自己还是新手。

「我还不太习惯介绍这座城市。」

「看似如此呢……」

「而且我今天状况不太好……」船家小姐叹了口气。她停下划船的桨，水面的波纹也逐渐稳定。

哎呀哎呀，怎么了吗？

「请看那边。」

我侧了侧脑袋，她就伸手一指。

那边正巧是贡多拉船码头。

一名深深披着斗篷的人等在我们接下来即将抵达的最后一站。从结实的身材来看，他应该是名男性，外表看起来十分可疑。而且他手中还捧着一束花，堪称可疑人士的典范。

那究竟是谁？

「那边可以看到我的跟踪狂。」

船家小姐的眼神几乎死透了。

「那个，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用介绍城市一样的情绪介绍喔？」

「魔女小姐…… 最近那种披着斗篷的可疑男子会在城里到处跟可爱的女生求婚请小心注意。」

「从你的模样看来，你也被求婚了吗？」

「就是这样。」船家小姐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且我猜魔女小姐等一下八成也会被求婚……」

「咦咦……」

好没节操的男人喔……

在那之后，贡多拉船非常缓慢地滑进码头，船家小姐想像的事情也大致成真。

「小姐！你好可爱啊！跟我结婚！」

唯一的失算是斗篷男子对船家小姐不屑一顾，直接把戒指交给我。动作之顺畅，宛如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向我求婚；但是戒指上清楚地写着「给亲爱的船家小姐」，让他多么欠缺思量的行为也直接曝光。

「恕我拒绝。」

我无视男子走下贡多拉船。「想结婚请找别人。虽然看不太出来，不过我其实是个旅行的魔女。很可惜，我对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种毫不留情的感觉好棒！」我到底说了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你这种又可爱又坚强的女生最棒了！你一定要当我的同胞！」我以为自己有冷淡地拒绝，但男子反而有点兴奋。

「恶哇啊……」

我在物理及精神上都被吓到倒退三步。

这种程度的拒绝似乎不足以让斗篷男子打退堂鼓，他再度起身对我递出戒指，说：「跟我结婚吧！」

就在这个时候。

「请不要这样，客人！你打扰到客人了！」船家小姐说着让人听不太懂的话，闯进我们两人之间。

好专业……！

「不要干扰我！」

「你才是不要干扰我工作！就算在贡多拉码头被求婚！也只会让人伤脑筋而已！」船家小姐气噗噗地说。

「你们两人只要有人接下这枚戒指我就住手！」

「我绝对不要！死也不要！」船家小姐把脸撇开。「啊，我也死也不愿意。」我从船家小姐背后探出头说。

换作是正常男性，在这个时候难免会有点心里受伤。

没想到眼前的斗篷大哥似乎和正常相去甚远。

「你们不收下吗…… 那就没办法了，我只好靠蛮力──」

他口吐可怕的威胁，朝我们步步逼近。

孰料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嘿。」

真是太神奇了。贡多拉码头突然吹起一阵强风，不知为何精准地袭击斗篷男子，留下一枚戒指将他吹飞。

「什──！」

男子直接落水，哗啦一声激起巨大的水花。更不可思议的是，四处喷溅的水花居然漂亮地避开我跟船家小姐。

哎呀，简直就跟魔法一样。

「这样他应该就会安分点了。」

话虽如此，其实是我挥了挥魔杖。

我收起魔杖，探头瞄了水面一眼。

男子马上冒出水面。

「有两下子嘛。你果然应该当我的同胞──」

因为披着斗篷所以看不出来，不过男子的面容比想像中还要俊俏。只要不乱求婚，乖乖闭上嘴，甚至会有女生主动向他搭讪。

「看样子今天是我输了！」他即使变成落水狗依然精神百倍，接着说「后会有期！」敬了一礼，就这样消失在水中。

「咦咦……」

男子宛如暴风过境般突然现身又消失，就这样再也没有浮出水面了。

「谢谢你，魔女小姐！」船家小姐拍了拍胸口。「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小事一桩。」

「请收下这个当作谢礼。」她捡起掉在一旁的戒指塞进我的手里。

…………

「那不是原本要送你的戒指吗？」

「不是，可是他改成送给你呀。」

「我不要……」

「老实说我也不要……」

在那之后，贡多拉码头垄罩在尴尬的气氛中，最后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下来。

后来我继续观光，可是在贡多拉码头看到的神秘男子又继续在我脑海中徘徊了一阵子。

我从看到他容貌的那一瞬间起，其实就对他感到有点好奇。

不是不是，绝不是因为他外表英俊是如字面所述水灵灵的美男子。当然也不是我对他一见钟情。

银色头发、金色眼眸与浅褐色皮肤。

他消失在水中时，我还看到比人类略长一点的尖耳朵。

他是我只有机会见过一次的种族。

黑暗精灵。

○

在至今为止的旅途中，我都没有机会好好认识黑暗精灵。

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我原本想跟他多聊一点的；但他在那之后就没有现身了。

在返回旅馆的途中，依然有人在喷水池前丢硬币许愿。我看到跟这个国家流传的故事一样，辛勤许愿的人。

我第一天看到、第二天也看到、第三天仍然不变。

我每天出门观光或是回到旅馆的时候，都会看到相同的光景。人们宛如被囚禁在静止的时间之中，每天虔诚地祈祷着。

「希望──」

头戴斗篷的女性当然也在。

我不知道她究竟许了什么愿，也不想要特地问她；不过由于我看见了在贡多拉码头向我搭讪的男子斗篷下的真面目，害我总觉得祈祷的女子是不是其实也是黑暗精灵。

「希望──」

祈祷后，她灵巧地用手指玩弄硬币。硬币在指背上翻滚，直到她心满意足地点头，这才用拇指一弹，将硬币抛进喷水池中。

看起来会很奇怪，或许是因为她每天都重复这种仪式。

然后她会和前一天不同的男性手牵着手离开喷水池──看样子素未谋面的她是个情种，每次牵手的男人都不一样。

有机会的话，跟她搭话或许不错呢──

我这么想，今天也出门观光。

今天是第四天。

明天就是我留在这个国家的最后一天了。

「──我先生的病治好了！真是奇迹！」

一名前来造访喷水池的女子和我擦身而过，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地，满脸泪水地仰望水柱。

看来。

丢硬币进喷水池倒也不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呢。

我如果也丢一枚硬币，许愿「希望能跟黑暗精灵聊天」的话，黑暗精灵是不是就会恰巧出现呢？

我心中抱着这种淡淡的想法，最后决定不必为了这种事情许愿而作罢。

今天我到这个国家的美术馆参观，但是在美术馆体验了知性的氛围后，雨点在我一离开就一点一滴地落下，于是我逃也似地躲进附近的咖啡厅。

我从中午开始就在窗边座位听着雨声，读了一下午的书。

即使到了傍晚，窗外的雨也没有停歇。

「…………」

然后。

这时我笃定，果然还是不必许「希望能跟黑暗精灵聊天」的愿望。

我一面心想幸好自己没有浪费钱币，一面阖上书本，就这样离开了咖啡厅。

我撑着伞在下雨的城市里迈步。倾注而下的大粒雨点消除路上行人的脚步声，遮蔽眼前的视野。

即便如此，我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前方的她。

看来这座城市的人不怎么友善──人人像是遇见路上的水洼般躲开。

他们想必是不想被扯进麻烦吧。

没有人替她撑伞。

除了外地来的我之外。

「──你还好吗？」

雨伞正下方，几天前开始在喷水池前许愿的斗篷女子躺在地上。她还有气，金色的双眸转向我，银色发丝滑落在浅褐色的肌肤上。

长长的尖耳朵探出斗篷的缝隙间。

眼前是一位黑暗精灵。

○

「我的名字是艾梅莉。如你所见，我是高贵的黑暗精灵。」

她一拨刚洗好澡的柔顺头发，全身暖烘烘地再次于我面前出现。从她自称高贵就看得出来，她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结果，既然都对她搭话了，我无法将她丢在湿答答的路上不理，最后只好把她带回旅馆。我请她吃饭、喝水，再借她浴室洗澡，等了几分钟。

然后她就说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现身。

无须多说，我一听皱起了眉头。

「高贵的黑暗精灵难道有倒在路边的兴趣吗？」

「那怎么可能会是兴趣？」艾梅莉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她坐在床上，抚着自己的胸口说「话虽如此，得救了。谢谢你借我衣服穿。」说完她把抚着胸口的手移到脸上。

「哪里哪里，不用客气。」

「话说回来，这件上衣有股好闻的味道呢……」

「可以请你不要乱闻吗？」

「可是胸部有点紧──」

「蛤？」

「没什么。」

真是太没礼貌了。

我呕气地往窗外一看，雨点依然一滴一滴地敲打着窗户。阴天一望无际，看来暂时不会放晴了。

话说回来。

「你有地方回去吗？」

「没有。」她马上摇头。

「你也没有衣服可换呢。」

「如你所见。」

她骄傲地挺胸。我的上衣发出啪叽啪叽的悲鸣，快点住手。

「话说回来，你有钱吗？」

「说来惭愧，我身无分文。」

「…………」

也就是说，我现在如果说「既然洗完澡就没事了吧？快点给我出去。」将她扫地出门，她的结果就只有一个。

她大概又会倒在雨天的路边吧。艾梅莉一定会怀着热水澡的回忆，再次趴倒在地。

那样就太残酷了。不过我倒也不是没有人性。

「那么，今天你就先住在这里吧。」

于是我会脱口说出这句话，应该也十分自然才对。「不用担心钱的事情。可是作为回礼，请教教我关于你的事情。」

我判断只要能问关于她故乡的事情，就这样让她住上一晚也没有关系。她可是黑暗精灵耶，黑暗精灵。过去我从来没有好好聊过天的种族，这种机会得来不易。

究竟该问她什么呢？一定能听到非常稀奇有趣的故事，绝对没错。

我一面竖起耳朵专心聆听，一面在内心提高期待的门槛。

「作为回礼，我要教教你我的事情……？」

但是怎会变成这样？

她的模样突然变得很奇怪。双眼湿润，瞳孔深处亮起诡异的光辉，呼气更带有一股热意。气氛感觉不太对劲。

「我、我想也是，是我误会了…… 怎么可能会毫无回报就让我冲澡。哪里会有那么好的事情嘛……」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在心中把我的话转换成某种暗示。艾梅莉坐在床上，抚着胸口脸颊泛红，诱人地扭动身躯，露出少女害羞的模样，抬头用妩媚的眼神仰望我。

哎呀？那是什么态度？

身体热呼呼的害她脑袋烧坏了吗？

「请放心…… 我会好好负起这一晚的代价的……」

簌簌簌，艾梅莉把手放上上衣，用莫名性感的动作解开钮扣。

「…………」我陷入沉默。

此时我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什么呆瓜，不过我似乎太晚发现了。

「来吧，请便…… 请你尽情享用我吧……」簌簌簌，艾梅莉用流畅的动作露出香肩。

「…… 那个，你在做什么？」

「你想让我说出口吗……？」

「不是我只是纯粹没办法理解眼前发生什么事而已……」

这个情况或许像是自己变成了邪恶大人正要对涉世未深的少女做坏坏的事情，令人有点兴奋；可是比起这个，借她冲个澡就要求这么庞大的代价，罪恶感反而比较强烈。

「那个…… 总之你先把衣服穿起来吧？」你误会了喔。我带着这种言外之意，抓住她脱到一半的衣服硬是替她穿上。

「难道说你喜欢穿着做吗……！」她露出今天最错愕的表情。

「你在胡说什么啊？」

「还是你对我这种身体肮脏的女人没有兴趣……？」

「脏掉的地方刚才不是在淋浴间全部洗干净了吗？」不然我为什么要借你洗澡？

「也就是说，你想这样跟我睡……？」

「黑暗精灵难道听不懂人话吗？」

总觉得不论说什么全都被她曲解成那种事。「我不是有那种目的才借你住的。」

「…………」

她回以沉默，我在她肩上披上毛毯。

艾梅莉维持了好一阵子傻眼的表情，接着在毛毯中扭动身体。「…… 那么，是要无偿借我住吗？」她的声音充满困惑。

「不是，不到无偿。」刚才应该跟你说过了。「我只是希望你能跟我说说你的事。故乡的事，或是你的家人朋友的事等等。」

「…………」

「当然，你如果不想说，不说也没关系。能请你告诉我你觉得能跟我分享的事吗？」

我纯粹只是对黑暗精灵这个种族感到好奇而已。

「这样吗……」纤细的手指紧抓毛毯，她呼出一口气。「可是，这样不就跟无偿让我住在旅馆里一样吗？」

「视你说的内容会是如此呢。」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不知道对艾梅莉而言没有价值的话，是否对我也毫无价值。

她叹了口气。

「我是第一次接受这种不求回报的爱。」

「你说得太夸张了……」

「你也是第一个不跟我亲密接触的人。」

「这应该很普通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倒在路上吗？」

「我以为你是有那种奇特兴趣的人，所以还好。」

「可是你不问的话我会过意不去。」

「你想说吗？」

她听了说「我想──」点了点头。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度过这么平静的夜晚。」

──所以，不说点自己的事情反而会坐立难安呢。

然后她一点一滴地，如同敲打窗户的雨点般慢慢地、绵延不断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

艾梅莉从小就体弱多病，不常外出。每天看着在外头玩耍的同年龄小孩叹息，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而她认识的某个男生，是她唯一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

住在隔壁的他从小就常常来拜访。有时候会坐在床上陪艾梅莉说话，有时候会亲手做菜给她吃，有时候会买新衣服给她穿，有时候会带漂亮的花来送她，有时候会教她硬币把戏排忧解闷。那是让硬币在指背上翻滚的把戏。拿到硬币在手上把玩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要笨拙。

练习把玩硬币变成消磨时间的好工具。在那之后男孩依旧每天都来拜访。随着时间过去，他们长大成人，艾梅莉把玩硬币的技巧也熟练不少。

在那之后，他也一直来陪伴她。

艾梅莉会对他抱有好感可说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她每天都把玩着硬币，等待男孩来拜访。而他也回应她的心情，仍旧每天都来。两人光是聊天，日子就变得色彩缤纷、绚烂辉煌。

这种日子要是能永远持续下去，不知该多令人开心。她希望这种幸福的时间能继续到永远。

无奈好景不常。

从几年前的某一天开始，艾梅莉的青梅竹马就再也不来拜访她了。问村子里的同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知道答案。

在那之后大约几个月的时间，她过着十分无聊的生活。她每天从早到晚把玩硬币，由衷盼望心上人来敲门。

但最后，他终究没有回来。

不仅如此，村子里的伙伴还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

直到距今半年前。

身怀病痛的她，也成为离开村子的人之一。

「我们黑暗精灵正面临种族存亡的危机。」

她不改平淡的语调，继续说道：「魔女小姐，你听过黑暗精灵猎人吗？」

黑暗精灵猎人。

我没听过这个单字。

「那是什么？」我侧着头问。

「那是不好的工作──」艾梅莉窥探四周似地看着窗外。雨点仍在敲打窗户。「如许多人所知，我们黑暗精灵具有许多人类觉得方便的特征。」

长生不老，又人人都是俊男美女。

至少他们无疑持有许多人类羡慕的特质。

「但是对我们黑暗精灵来说，这些却是最厌恶的特征。」

「……？」

「黑暗精灵猎人指的是那些以捕捉我们黑暗精灵维生的人。」

艾梅莉说，过去有好几名伙伴被黑暗精灵猎人抓走，关进牢里。目的自不待言──永保青春的俊男美女，利用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因为这样，大多数时候黑暗精灵都被人厌恶。不论多么随便地对待他们，良心都不会受到苛责。

奴隶商人会在黑暗精灵身上看见商品价值，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黑暗精灵猎人最近几年活动越来越频繁。我们黑暗精灵一一失去伙伴。就我所知，还没被捕，一命尚存的伙伴只剩下仅仅几人而已了。」

「…………」

「因此，我们这些黑暗精灵才会为了留下后代，离开村子到外面的世界旅行。」

她说。

他们这些黑暗精灵游历各国寻找配偶。男黑暗精灵会在造访的国家向女生搭讪，女黑暗精灵则是会向男性攀谈，如此努力留下黑暗精灵的后代。

「…… 黑暗精灵之间不行吗？」

黑暗精灵跟黑暗精灵谈恋爱不就好了吗？

可是艾梅莉慢慢摇了摇头。

「想增加黑暗精灵的后代，必须注入新血才行。黑暗精灵之间禁止恋爱。」

「…………」

「所以我也在半年前离开了村子。」

她说自己就这样游历各国，过了半年。

「身为人类的你也许会觉得可笑而笑出来也说不定。」

她无力地笑了笑。「我们的观念是只要能增加黑暗精灵的数量就好，所以我们没有婚姻这种风俗习惯。」

「…………」

「我在各式各样的国家，跟各式各样的人交往。」

当然，在这个国家也是──她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早上，我原本也预定跟向我搭话的人在一起。」

但是她傍晚却倒在雨中的路上。「今天早上向我搭讪的是黑暗精灵猎人的同伙。他一发现我是黑暗精灵，就当场掏出刀子威胁我，说我不乖乖进笼子里就会没命。」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逃跑了。我朝他丢东西，躲进人群里，死命地逃跑。」

然后她在逃跑的途中发现，自己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就连水都没有喝。

直到她用尽力气倒在路中间，然后被我捡到。

这就是事情的始末。

「…… 请至少给我好好吃饭。」

我顶多只能这么抱怨一句。

「谁叫我身无分文，没有办法呀。」

她笑了。

我看着她，想到她每天在喷水池前许愿的身影。

她现在身无分文，却每天都朝喷水池丢金币祈祷。

她究竟许了什么愿？

○

隔天。

漫长的对话最后，我们不知不觉间睡着，然后在太阳升起时醒来。艾梅莉的衣服已经干了，因此我收回了我的上衣。

这是我在这个国家的最后一天，所以我打包好行李，和她一起离开旅馆。

「我是跟伙伴一起来这个国家的。」

艾梅莉说，她原本预定跟伙伴在今天内一起离开这个国家。

而她和伙伴的会合地点，不出所料就在旅馆旁边。

正是喷水池的前面。

她的伙伴已经先到了，男黑暗精灵──面孔似曾相识的黑暗精灵已经在那里等了。

「…… 那就是你的伙伴吗？」

具体来说，我来到这个国家的第一天好像在运河附近看过他。

「没错，他是很善良的人喔。」艾梅莉平淡地点头回答。

黑暗精灵男子一发现我们，就挥手朝我们走来。

「你好晚啊，艾梅莉…… 那位是？」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和黑暗精灵男子简单交代了昨天的来龙去脉。遭遇黑暗精灵猎人的事情，以及偶然间被我捡到的经过。

说不定，她经历过好几次这种事了，男子边提案「这样吗…… 那今后还是暂时在森林里避避风头比较好……」然后他看着我胸口的胸针，又说：

「我的同胞受您照顾了──谢谢您，魔女大人。」

毕恭毕敬地鞠躬。

他的模样给我一股难以抹灭的违和感。

「…… 你跟几天前见面的时候样子很不一样呢。」至少在几天前见面时，不知名的黑暗精灵先生应该是个更没节操的人才对。

现在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他抬起头，歪了歪脑袋。

「哎呀，我们见过面吗？」

接着宛如和我初次见面般这么说。

「……？」

看样子他完全不记得我。哎呀哎呀，搭讪失败的事情已经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我说：

「你不记得我们几天前在运河旁见过面吗？」

我试着问，他却只有在斗篷下露出暧昧的微笑。

他肯定不记得了，他一定忘记了。我原本这么想，可是看来我和他是真的在这个地方初次见面。

「那大概是别的黑暗精灵吧。」他语气平淡地说：「我们黑暗精灵只要身体完成发育，外表就全都一样。」

他说。

黑暗精灵这个种族只要长大成人，长相几乎都一模一样，顶多只有声音与身高不同。若是同性别的人站在一起，就连黑暗精灵自己都会分不出来。

换言之，我眼前的黑暗精灵男女是黑暗精灵之中长相极为平均，最中间值的人。他如此告诉我。

我试着把几天前在运河边遇到的黑暗精灵男子塞给我，写有「给亲爱的船家小姐」的戒指交给他，他也毫无印象。不仅如此──

「居然有同胞送这种东西…… 真没品味……」

他甚至还用手指捏起戒指，颇为轻蔑地说。原来如此，另有其人确实不是谎言。

「就我们的同胞来说品味很差，可是这个戒指拿去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呢……」艾梅莉则在一旁估价似地看着戒指。

「…………」她好像想要。「不嫌弃的话请收下，我可以送你喔。」

「哇！真的可以吗？」

「我拿着也不是办法，没有关系。」更何况，「以后在城外相见的时候，也能靠那个知道是不是艾梅莉你。」

既然黑暗精灵这个种族的人长得都一模一样，有和别人区别的一两个特征应该比较好才对。

简单来说就只是比较方便而已。

真要说起来，她会在喷水池前祈祷到身无分文，我希望那枚戒指能起码充当她的旅费。

不过这种话太难为情了，我就算嘴巴烂掉也不可能说出口。

「话说回来，艾梅莉。我看你每天都会来这座喷水池许愿。」

反正都得离开这个国家了，她一定不会再祈祷了吧。

「你之前都许什么愿望？」

我有点好奇。

从第一眼看到艾梅莉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感到在意。她如同故事中的女主角一般，牺牲自己持有的一切，究竟许了什么愿望？

「那不是当然的吗？」

她回头望向喷水池，好一阵子看着如花朵般在空中绽放的水柱。

然后才转头看向我。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

「我希望明天也能继续活下去。」

她这么说，笑了。

对于为了族人，为了传宗接代而游历各国，却得时时提心吊胆防备黑暗精灵猎人度过每一天的她来说，延续生命一定比任何事情、比金钱都还要重要。哪怕喷水池的故事只是凭空杜撰，她仍非得许愿不可。认真的她笑着说「你给我的性命，我会好好珍惜的。」就离开了国家。短短一个月后，她就死在黑暗精灵猎人手中。

○

在黑暗精灵猎人的营地。

我一回答自己遇过黑暗精灵，他们的态度便急转直下。

什么时候，在那里遇见的，又是什么样的黑暗精灵，是否和那名黑暗精灵发生亲密关系──男子让我进到营地，请我在简单的椅子上坐下，详细地问了我这些问题。

我一一回答每一个问题，但是难免有些畏缩。我原本听说黑暗精灵猎人是恐怖又心狠手辣的存在，因此让我感到有点讶异。

「…… 你还好吗？身体有没有异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对待我的方式，简直就像是对待病人一样。「既然你从一个月前遇见以来就一直旅行到现在，就应该没有问题才对──不过还是建议你，今后请尽量避免跟黑暗精灵接触。」

只要看到他们，就尽可能逃远一点。他对我说。

「…… 为什么？」

这个说法简直就跟黑暗精灵是危险生物一样。

「长相被他们记得，就代表今后也有可能被盯上。」

这个说法简直就跟黑暗精灵是坏人一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来告诉你黑暗精灵这个种族的真相。请跟我来。」

我的头顶依然不停冒出问号。黑暗精灵猎人男子便给了我一条遮蔽口鼻的布块，这才带我参观营地。

「黑暗精灵这个种族受到很大的误解。」

他说。

银色头发、金色双眸、耳朵又尖又长、浅褐色肌肤、不论男女外表皆美丽又充满魅力、长生不老或是接近这种状态、大多数住在森林中。

这些特征有很多与事实矛盾。

「首先，他们的寿命只有不到一年。」

身为黑暗精灵猎人的他说：「就我们所知，最长也没有超过一年的纪录。变成黑暗精灵之后，他们一年之内就会死去。长生不老的传说，恐怕是因为他们的外表全部都长得一模一样的关系吧。」

──我们黑暗精灵只要身体完成发育，外表就全都一样。

过去见到的黑暗精灵男子确实说过这句话。

「…………」我眼前是好几名被绳子绑在一起的黑暗精灵男女。他们眼神涣散，对我露出妩媚又甜美的表情，不顾自己身处的状况低语。

「好漂亮的女生喔。」「你好可爱喔。」「要不要跟我共度春宵？」「要不要跟我结婚？」「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我喜欢你。」

同一张脸喃喃说道。

这一幕令人毛骨悚然。

看到我畏缩，黑暗精灵猎人说：

「魔女大人遇见的黑暗精灵症状恐怕还很轻吧。这里的人全都是末期症状，剩余寿命不到一个月。」

「你说得跟疾病一样呢。」

「我就是说跟疾病一样。」

他用清楚明了的语气说：「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物与传染病。这就是黑暗精灵的真面目。」

「…………」

他说。

他们这些黑暗精灵猎人，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在研究黑暗精灵这种生物的生态。根据研究成果，只要感染名为黑暗精灵的病，身体发生的变化大致能分为两个阶段。

首先，第一阶段是身体完全复原。不论身体多么不自由，罹患何种疾病，纵使被医生宣告来日无多，这些病痛全部都会在感染黑暗精灵的几天内立即康复。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变态。

患者的身体会在半个月的时间内渐渐变成眼前黑暗精灵的模样，人格也会伴随身体产生变化。原本的人格瓦解，并舍弃人类的个性，对自己是黑暗精灵信以为真。原本的记忆据说也会遭到窜改。

长相全部相同的黑暗精灵，全部都为了一个目的而生。

为了传宗接代而诱惑人类。

黑暗精灵在活了一年之后就会寿终正寝。越是接近生命的尽头，黑暗精灵的人格就会越崩溃，最后变成无法言语，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型状态。

最后的最后，身体会溶解成黏稠的黑色液体消灭殆尽。

「这个黑色液体最麻烦，只要接触到，就有极高的机率会感染黑暗精灵。为此，我们会在病情进入末期之前事先下手。」

换句话说，就是在他们散播病原菌之前结束他们的生命。

「原来如此。」

我大指理解了黑暗精灵这种生物的生态。然而──

「要怎么样才会感染黑暗精灵？」

黑暗精灵猎人点头回答：

「虽然尚未有所定论，不过只要知道跟黑暗精灵产生黏膜接触，就有极高的机率会被感染就好。」

「…………」

「魔女大人似乎没有跟黑暗精灵有过黏膜接触，应该没有问题──可是请不要掉以轻心。他们说不定会在魔女大人面前再次现身。一度遇到黑暗精灵的人，之后也容易再被盯上。黑暗精灵是看不见的微小生物聚集而成的群体，借由人的身体作为媒介传播，并透过增殖的方式繁衍后代。换句话说，具有相同记忆的个体会无限增生。」

意思是，遇见我的黑暗精灵如果和别人有过黏膜接触，记得我的黑暗精灵就会增加。

黑暗精灵猎人想必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包住全身，让人无法辨识。

「…… 这样啊。」

在那之后，黑暗精灵猎人说：「今后您要是再遇见黑暗精灵，请立刻逃离那个国家。」

简而言之，这里的黑暗精灵全部都曾是人类。全都因为和黑暗精灵发生了亲密关系，所以才会变成他们的同胞。

「我们为了警告世界黑暗精灵的危险，才会故意将他们关在笼子里巡回各国。这是启蒙活动。为了避免他们的被害者继续增加，我们会将黑暗精灵的真相告诉所有靠近笼子的人。」

这一定就是为什么他也跟我说出这些事情的原因吧。

但是──

「这种工作很辛苦吧？」

「是啊，还挺辛苦的。」

他这么回答时，有几名黑暗精灵猎人从我们眼前经过。他们两人一组，用担架抬着已经不会动的黑暗精灵，笔直朝浓烟的方向走去。

「可是没有办法。为了保护人类避免疾病的威胁，这份工作不可或缺──哪怕非得杀害曾是人类的人。不过我相信，到头来我们的行动肯定能造福人群。」

他说到一半。

一只手无力地从经过的担架上垂了下来。手上戴着全新的戒指，手中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

叮叮一声，手中的物体掉落地面。

他捡起那个东西说：

「而且，这份工作的收入还不错。」

尤其是对不论如何都得存钱的人来说──他说。

边说边灵巧地用指背翻滚硬币。

○

在那之后不晓得又过了几个月。

我在某个国家的庆典中漫步。

古色古香的街景之中，路上行人全都抱着书本，临时搭建的帐篷从大街一路蔓延到广场上。帐篷中则是此起彼落地传来这本书精彩绝伦，这本书令人拍案叫绝，或是谁看了这本书也深受感动，这本书很好看一定要买一本的吆喝。

这是由书痴举办，献给书痴的庆典。

跟我的故乡举办的活动非常相似。

让我想起小时候牵着妈妈的手的那一天。

「…………」

也让我想起他们。

熙来攘往的人群对面，有一名靠在民宅墙上，专心看书的女性。

她深深戴着斗篷，看着我宛如在等待我的视线。

银色发丝间的金色双眸注视着我。

然后她竖起自己的食指摆到唇前。

这是秘密。

就跟对年幼之时的我一样，她用手指要我安静。

「…………」

我正要开口的下一瞬间。

黑暗精灵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如刹那间的幻影，如梦境一般消失无踪。

但是黑暗精灵刚才确实就在那里。

第三章 三个国家的故事：价格的理由

那一天，我跟姐姐造访的 A 国（暂名），是个古色古香、景观充满历史风情的国家。

古老的石砌建筑并排在大街上，宛如守候着我和姐姐这两名外地来的旅人一般，严肃地伫立在道路两旁。

「好有气氛的街景喔。」

其中一名旅人有着白色短发与黑色头箍，及淡翡翠色的双眼。

她名叫艾姆妮西亚，是我的姐姐。

她平常是可靠的姐姐，可是每次抵达国家似乎就有些松懈。姐姐着迷地看着街上的景观，左摇右晃地在路上仿徨。

「走路不看路很危险喔。」

某个人拉拉姐姐的袖子。

白色长发上绑着黑色缎带，淡翡翠色双眼的少女是旅人，也是妹妹。

她叫做艾维莉亚，也就是我。

自从穿过国门之后，我们走的大街上人潮稀疏，城市垄罩在安静又舒适的气氛中。

不过街上并非空无一人，这里也不是无人的国家。

要是撞到居民的肩膀就不好了。

「姐姐，你知道吗？这个国家的平均所得好像比其他国家还高很多喔。」

「？是这样吗？」

姐姐眯起眼睛，开始偷瞄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观察他们的的穿着。

有人穿着充满春天风情却极为朴素的洋装，也有人穿着罩衫，或是一般的衬衫。

简单来说，就是非常不起眼。

「…… 这里真的很多有钱人吗？」

因此姐姐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但我反而充满自信地点头。

我手中握着入境时发送的导览手册。

介绍国家的导览手册通常会写各式各样的内容，包括国家的观光名胜与历史。姑且不论是真是假，有的就连国民性及国家特色都会记载。

有的会写「国家非常温馨！」或是「国民性对旅客非常友善～」还有「只要对国家有疑问，请尽管发问。国民有问必答！」等等。

手册上大多写满这类可疑无比的字句。

这个国家的手册也不是例外。

我边走在姐姐身旁，边念给她听。

「真的有钱人都非常低调，深藏不露。这个国家的居民厌恶高调奢华，不少人渴望平静朴素的生活。」

「嘿……」

「这里做为富豪们宁静生活的国家大受欢迎，现在也有不少人移居来此。」

「嗯嗯嗯。」

「手册上是这样写的。」我边走边盯着手册看。

「原来如此。」

姐姐边点头，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走路不看路很危险喔。」

○

这个国家到处都平凡简朴，却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大街上几乎没有能在其他国家看得见的摊商，蔬菜水果等全都在店内贩售，面包也一样，甚至根本没有贩卖串烧之类的小吃。

导览手册上写，禁止贩售味道太强烈的食物。

这个国家对景观顾虑到有点神经质的地步，招牌与门帘都仅限于最基本的造型。

老实说，不靠近看还会分不出是店家还是民宅。

「这是哪一边……？」

「不知道……？」

不对，就算靠近也看不出来呢。

两人一起在店门口侧着脑袋。

这个国家栉次鳞比的商店。

店内的摆饰装潢时髦过头，对我们这种走马看花的旅人来说，甚至会看不出店里在卖什么。

不久之后，我说着「究竟是哪边呢？」最后在姐姐「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吧？」的提案下，被她推着走进了店内。

然而──

「这是什么店……？」

「不知道……？」

就算走进店内也看不出来。

拘谨又时髦的店内飘着一股香氛的气味，商品一一陈列在井然有序的货架上。

店中央不晓得为什么放着一台三角钢琴。

「呵呵呵…… 欢迎光临。请尽管参观，可是不能试吃喔……？」

而盛装打扮的老板娘正在现场演奏。

老板娘看到我们走进店内，唰地拨了一下头发回过头说：

「让它们听好听的音乐，就会变得更好吃喔……」

明明没问，她不知为何向我们解释。

整齐排列在时髦过头店内的架子上，摆着苹果、香蕉、小黄瓜、番茄、生菜等等。五颜六色且种类齐全的水果蔬菜陈列在架上。

简而言之，这是蔬果店。

「好贵的说……」

「好贵喔……」

我们在架子前面哑口无言了好一阵子。

商品下的标签写了贵到离谱的金额。

每种蔬菜大约都是一般行情五倍的价钱，但不可思议的是有不少顾客上门，店内充满边聆听钢琴演奏边购物的贵妇。

看样子，这个国家果然都是有钱人。

但是我们这些外地来的旅人根本买不起这种东西。

于是，我们乖乖右转离开。

「那个夸张的标价是怎么回事？」

「不晓得…… 会不会是表演费？」

我们在这时笃定，这个国家似乎处于独树一格的文化体系之中。

在那之后，我们造访的每一间店，概念都标新立异。

太奇怪了我们每次走进店内就右转离开。每当伤脑筋地笑着在街上仿徨，都会希望导览手册上有写这是个很奇怪的国家。

那么，就请看看我们造访奇怪店家时的经过吧。

「我们店里的商品全都是古老逸品。」

起司专卖店老板这么说，带我们参观店内。

「古老起司是什么？」姐姐这么问，老板就一脸得意地回答：「就是超越发酵极限的起司啊。」

老实说一整个莫名其妙。

「那不就只是臭酸了而已吗……？」

「不要乱说话，艾维莉亚。」

「话说那个老板在得意什么？」

「艾维莉亚！」

结果我们什么也没买，就从起司店撤退了。

接着我们来到肉铺。

「请看，很漂亮吧……？跟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店内聚光灯点亮一块发出艳丽光泽、精心栽培的最顶级家畜最稀有的部位。

与其说是肉，那已经算是一种艺术品了。

「好棒的肉……！」

姐姐看到肉双眼闪闪发光，对肉投以恋爱少女般的灼热眼神。

「话说回来，请问这多少钱？」

店老板对我点了一下头，卖足了关子才说：

「呵…… 当然是跟宝石一样的价钱啊。」

无须多说，我们即刻右转离开。不论外表再怎么漂亮，价格也一点都不漂亮。

「反正肉随时都吃得到……」姐姐语带叹息地说。看来她被泼了一大盆冷水。

在那之后，我们拜访悄悄伫立在大街上的化妆品店。

「请看！本店开发了全新型态的化妆品！」

豪华绚烂的店内。

老板娘边说边朝大锅使出魔法，便砰地一声冒出一阵烟雾。

随后，大锅里爬出小小的生物。小生物的身高大约和食指一样，头戴可爱的帽子，拍打着蝴蝶般的翅膀，向店内的客人鞠了一躬。

是小妖精。

小妖精在店内飞舞，亲吻每一位客人的脸颊。

「我发明的魔法具有回收体内废弃物的效果。如何呢？肌肤有没有重返青春的感觉呀？」

从看着镜子满脸欢喜的女客人，就能清楚得知效果是真是假。

小妖精也飞来我和姐姐身边，亲吻我们的脸颊。靠近一看才发现，这间化妆品店做的小妖精不是真正的生物，而是纯粹将某种魔法做成小妖精的造型。

换句话说，妖精之吻只是表演效果，实际上唯有排除体内废弃物的魔法轻飘飘地在我们之间飞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精心安排的特效，化妆品的金额高到令人不禁皱眉，因此我跟姐姐在这里果然还是右转离开。

我在第一间造访的蔬果店就感到怀疑。

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呢？

「与其营造那种效果哄抬价格，卖便宜一点，客人不是比较开心吗？」

我们在后来造访的旅馆，老实地向旅馆老板提出这个疑问。

如果这间旅馆和这个国家大多数的店家一样，会营造不必要的特效，这句话我就算嘴巴烂掉也说不出口；但从我直言不讳地抱怨就可以得知，这里是与额外效果无缘的旅馆。

乍看之下，装潢相当简单，价格也很合理。

虽然房价比其他国家的普通旅馆略高一点，但绝对比这个国家大多数的旅馆还要便宜，可说是对钱包非常友善的旅馆。

价格也好，在柜台后方说着「就是说呀。」面露悠哉微笑的老板也罢，全都充满友好的气息。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因为这个国家的人习惯受到昂贵事物的吸引啊。」

老板耸了耸肩说：

「你们知道这个国家的人都是有钱人吧？」

他接着问。

于是我点了点头。

姐姐也从口袋里抽出导览手册，回答：「我们看了这个。」

老板说：

「住在这个国家的人钱很多，所以喜欢买比普通的人还贵的东西。」

比其他东西还贵，就代表那比较特别。

单凭特别价格这个事实，就能刺激身在特别阶级之人的购买欲。

「所以为了创造又贵又特别的东西，蔬果店才会花时间精心栽培蔬果，肉铺也喜欢贩售昂贵的稀少部位。化妆品店则会用罕见的材料，并营造特别的魔法效果。这样东西感觉起来比较特别吧？」

「然后消费者们就会蜂拥而至吗……」

旅馆老板对我们点头。

「卖得贵当然需要这种理由啊。」

他说。

最近光是标榜特别花费时间制造，或使用了特别的材料等等，已经没办法刺激买气了。

「举例而言，小妖精造型的魔法就是很好的例子。那间店的化妆品品质确实不错，但在加入小妖精的效果之前完全卖不出去喔。」

不论多有内涵，只要外表不起眼、不令人印象深刻就没有意义──旅馆老板说。

「不管那只是噱头，还是不可或缺，人们会向看得到的事物要求相对应的理由。」

那一定是化妆品店把化妆品做成小妖精的理由。夸张的外型十分容易让人理解昂贵的原因。

话说回来，这种状况换个说法，就是如果有人想卖便宜的假货──

「不论内容品质多低，只要好好包装就会有人上当呢。」

也能换成这种看法。

「就是那种商品才赚啊。」旅馆老板叹了口气，又说：「最近那种诈欺也在国内盛行喔。」

这个国家的平均所得很高。

分明厌恶高调奢华，崇尚朴素宁静的生活，却认为外表华丽的商品才有价值，真是讽刺。

「可是，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跟旅人说这种国家的内幕没有问题吗？」

姐姐边付两人住宿一晚的钱，边这么问。

旅馆老板熟练地接下住宿费，温柔地将房间钥匙放在姐姐的手上，面露微笑回答：「可以啊，没有关系。」

然后他说：

「毕竟便宜的价格也需要理由啊。」

第四章 驱魔师与恶魔

──啊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

──求求你……！请你救救她…… 救救那个女孩……！

村子里的大人们再三恳求一名男子。

身穿严肃黑衣且毅然而立的男子名为亨利克。他体格纤瘦，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

年轻的驱魔师对村民们投以柔和的微笑。

「请包在我身上。」

我一定会拯救她──他说。

除了他，没有人能够拯救眼前的可怜少女。

「啊…… 唔唔……」

少女被绑在椅子上，对亨利克投以昏暗虚无的眼神。她说不出话，唯有时不时发出诡异的呻吟。

椅子上的少女没有意识。

她被恶魔附身了。

「唔唔…… 唔……」

少女瞪着亨利克。

或许是感应到了眼前的青年是为了驱逐自己而造访村庄的驱魔师，她的眼神寄宿了类似愤怒与憎恨的威吓。

「…… 呃！」

青年的背脊顿时结冻。

据说每年一到春天，恶魔就会在这个村庄出没。

起因是从距今四年多前开始的。

如今天一般春暖花开的日子，村里的少女被恶魔附身，亨利克的驱魔师前辈因而获邀造访。在那之后每年一到这个时期，村里的少年少女中都会有几个人惨遭恶魔附身，驱魔师前辈年年都会造访村庄驱逐恶魔。

今年换成亨利克一肩担起这个使命。

「…………」

关于每年在这个村庄出没的恶魔，驱魔师前辈曾给亨利克一句建言。

──这个村庄的恶魔与众不同，你要小心。

亨利克清楚记得，每年驱魔师前辈从村庄回来时都遍体鳞伤。

因此他俯视眼前的少女。

「好、好邪恶的眼神……！」

一阵寒意窜上他的背脊。

少女瞪着青年，眼中充斥的邪气超越他过去所有曾经对峙的恶魔，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简直就像是在被恶魔附身之前，心底早已豢养了一只魔鬼一般。

令人一瞬间也不得松懈。

「她叫做什么名字？」

亨利克问村民。

在他周围悲叹的村民们面面相觑，陷入沉默，然后对被绑在椅子上的少女投以怜悯的眼光。

一头美丽灰发、琉璃色双眼的女孩一如往常，在椅子上发出「啊～」或「唔～」的声音。抬头看着男子的她身穿百褶裙洋装，只要不说话倒也像是气质出众的少女，看起来就跟洋娃娃一样美丽。

然而，被恶魔附身害她露出难看的表情，使漂亮的脸蛋与充满春天气息的可爱穿搭完全泡汤。

「啊啊…… 唔……」

话说回来，这名可怜的少女究竟是谁？

其中一个村民回答亨利克。

「她叫做伊蕾娜。」

「伊蕾娜吗？我知道了。」

那么那位伊蕾娜究竟是谁？

无须多说。

没错，就是我。

○

那天，我造访一座山间的小村落。

这附近的地区几乎没有盗贼出没，村子充满和平的气息。

村庄没有隔绝内外的栅栏，穿越树木茂密生长的道路，在美丽绿意中紧密依偎在一起的民宅映入眼帘。抬起头，依稀可以看见远方头顶白雪，绵延不断的雄伟山峦。

深吸一口气，舒适宜人的春天空气便充满整个胸腔。

晴天之下是一片美丽的地方。

「风景真漂亮……」

传闻中，我今天造访的村庄尽管只是个小村子，每年仍有可观数量的观光客造访，尤其是初春的这个时期最受旅客欢迎。

风景这么漂亮，我只能说言之有理。

着迷地看着自然景观茂盛的美丽情境，我一来到村庄入口处就跳下扫帚，改成徒步行走。

这个村子几乎都是一层楼的小平房。朴素的民宅排列在顶多只有除过杂草，最基础铺设的道路两侧。

由于民宅不大，路过时望进窗内就能看到居民的日常生活。

「…………？」

但是，很不可思议。

路过的民宅里都看不见人影。

不仅如此，路上也空无一人。看起来不像是没有人住──难道是出门了吗？没有半个村民在家？

我走在路上，看着窗户四处张望。

在旁人眼中看来或许像是可疑人士，不过根本没有旁人看到我，所以有一点失礼应该也能被原谅。

抵达村子之后我原本想先找旅馆，但没有人可以问路，让我伤透了脑筋。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

「哎呀？」

我停下脚步。

一栋老旧的民宅依偎着长了好几颗红色果实的树出现在眼前。

探头望进窗内，我看到几名大人正在一脸严肃地交谈。

看样子，村民们全都聚在这里。

「…………」就在我没礼貌地开始偷看的几秒后。

窗内耸肩烦恼的男子忽然把脸转向我的方向。

「…………」

换句话说，我的偷窥行径被他逮个正着。

男子一跟我眼神对上，就慌慌张张地从窗内消失。

下一秒，他居然从后门跑了出来。

「你难道是旅人吗？」

他气喘吁吁地说出这句话。

「咦，啊，是的…… 我是旅人没错。」

我原本打算接着问「那个，请问你知不知道旅馆在哪里？」我原本不想特别触及村民聚集在这栋民宅里的理由。

但男子抢在我之前开口。他说：

「好，那你来一下！好了快一点！」

而且态度还有些强硬。

一看就知道气氛非比寻常。

这栋民宅明显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也许不论是谁都好，必须借助他人的力量。

「喔……」

即使搞不太清楚状况，我还是怀着这种猜测，在男子的带领之下走进那栋民宅。

浑然不知我即将看见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

民宅之中，一群大人聚集在一名少女身边。

村民说，少女是这家的女儿，平时开朗又活泼，是名心地善良的女孩。

「唔唔唔唔唔唔…… 啊啊啊啊啊……！」

虽然她被绑在椅子上，甩动一头金发啊唔啊唔地呻吟，但平常似乎是个乖巧的好孩子。

这家的父母手牵着手，悲痛欲绝地说：

「那孩子平时吃饭都会吃光光……」

「唔啊啊……」女孩把村民给的水果吃得满地都是。

「对村子里的老人也非常温柔……」

「呸！」女孩对父母正后方的老翁吐口水。

「可是，今天从早上开始模样就很奇怪──」

「唔啊啊──！」女孩狠瞪所有靠近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就叛逆期来说攻击性稍嫌强烈呢。

我随便点头应声。一连串骚动似乎让村民们慌张不已地全部聚集在这里。

但是不论聚集了多少人，他们也没有办法安抚突然变了一个人似地开始大吵大闹的少女，结果应对方式就只有把她绑在椅子上。

就在这个时候，旅行的魔女在窗外偷窥，可想而知是因为这样才请她进门。

「能不能请你想想办法？」这个家的主人祈祷似地问我。

「就算你要我想办法……」

我低头看了少女一眼。她摇头晃脑唔～啊～唔～啊～地喊，一和我对上眼就「呸！」地朝我的脸吐了一口口水。

「哎呀。」

我一个侧身闪过。

「不会错，这一定是恶魔搞的鬼……」

长得像村长的老翁摆出一副很懂的表情说。他的神情十分严肃，不过脸上沾了口水。看来是我躲开害他被喷到了呢，真对不起喔。

「……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

既然会断言是恶魔搞的鬼，就应该有什么根据才对。

「嗯，没错。」村长擦干自己额头上的口水说：「我们村子每年一到这个时期，就会有村民被恶魔附身。去年也好，前年也罢，甚至在更久之前，都曾经有村民被恶魔附身大闹一番。」

「嗯。」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在这座村子每年一出现被恶魔附身的村民，就会有春天来了的感觉呢……」

「啊，这样啊……」

村民们肯定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知道春天来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家的主人悲叹道。

不论再怎么伤心，附身在女儿身上的恶魔也不会凭空消失。女儿依旧啊～唔～啊～唔～地甩头，虚无的眼神在飘忽不定。

顺带一提，只要靠近现在的她，或是跟她一对上眼，就会马上被吐口水。刚才我也被吐了一口呢。

「…………」

然后现在我再度和她四目相觑。

「呸！」她吐了一口口水。

「哎呀。」我侧身躲开。

「…………」村长默默擦掉额头上的口水。「总而言之，令人伤透脑筋啊……」

「我想也是……」

观光客众多的时期遇到这种事情，这个村子想必前景堪虑。真不希望美景环伺的这座村庄变得令人不敢靠近呢。

「呸！」

「哎呀。」

我也不希望这座村子变成村民会若无其事朝观光客吐口水的地方。

既然如此。

「你们要是不嫌弃，就让我来替你们解决吧？」

我身为旅人，身为一名魔女，如此向他们提案。「只要让她恢复原状就可以了吧？」

我应该做得到，我说。

「真的吗……！」

这个提案肯定求之不得。

以这家的主人为首，村民们骚动不已。

村长也瞪大眼睛。

「那就太好了……！我们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事吗？」他问。

帮得上忙的事吗？

我看着村长的额头说：

「总之请你先把口水擦干净吧。」

○

恶魔种类繁多，无法一概而论。我记得自己过去曾经遇过名为恶魔的存在，不过似乎也有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恶魔。

而一般来说，驱逐附身在人类身上的麻烦恶魔，借此谋生的人称为驱魔师。

我对驱魔师这种职业不甚熟悉，但是他们与附身在被害者身上的恶魔对峙时，通常会采取下列的步骤。

首先，站在被绑在椅子上的被害者前，大骂「给我滚出这副身体！」愤怒的恶魔会利用被害者的身体回骂驱魔师，两人的战斗就此揭开序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驱魔师骂「快点滚出来！」恶魔就会说「吵死了宰了你喔！」吐口水。两者间的关系宛如要求搬迁的建商与钉子户。

一察觉光用言语无法驱逐恶魔，驱魔师就会对恶魔展开骚扰。要是三推四请对方还是不愿意离开，只要让对方待不下去就好。

驱魔师会用尽各种手段驱逐恶魔。

比如说，用水泼被害者、用力甩被害者巴掌，或是不停让他听无聊的话。

总之，就像这样一面不断骚扰，一面威胁「再不出来我就继续骚扰你喔。」大多数情况之下，恶魔都会乖乖离开。以前遇见的驱魔师是这么跟我说明驱魔手法的。

想当然耳，我没有看过驱魔现场，所以不知道实际情况究竟如何。

那么，姑且不提驱魔师的工作，就来看看我眼前的少女在做的事吧。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少女在喝水。

少女不停喝水。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多喝一点喔。」

少女含着瓶口不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地喝水。我让少女躺在我的大腿上，抚摸她的头称赞她：「做得很好喔。」

看到这一幕，村长说：

「魔女大人，这究竟是……」

他颇为猛烈地感到疑惑。

「我在让她喝水喝到饱。」

就跟各位看到的一样。

「但这好像不是我知道的驱魔方法……」

「去年为止都是怎么做的？」

「在时间允许范围内不停咒骂恶魔……」

啊啊，是一般的驱魔方法呢。

「比起那种普通的驱魔方法，用这种方式帮她驱魔比较有效喔。」

「咦咦……」

村长吓到倒退三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在此同时少女继续喝水。

然后就在她把大瓶子里的水喝光时。

「啊！…… 我到底在做什么……」

少女恢复了理智，完全清醒过来，毫无刚才险恶的气氛。

她低声呢喃，困惑地环视吃惊的村民们，没有吐口水也没有狠瞪别人。

村长向她说明情况，少女便瞪大眼睛。

「那个……？恶魔……？我被恶魔附身了吗……？」她对刚才为止的举动想必没有自觉，少女唯有困惑不已。

总之不论如何──

「看来问题解决了呢。」

我心怀大功告成的成就感起身。

「您究竟用了什么魔法，魔女大人？」

村长难掩困惑地问。解决方法和去年及前年相比简单太多，说当然倒也是理所当然。

我倚着窗框，望向窗外说：

「那个女生本来就没有被恶魔附身。」

庭院里长了几颗结了红色果实的树。

身为旅人游历各国，难免会对不少不可思议的事物印象深刻，庭院里的那棵树也是我过去见过的奇特事物之一。

「在别的国家，那棵树被称为恶魔树。」

据说，每当春天来临，那棵树就会结下甘甜美味的红色果实；然而不知为何，其中会混着唯一一颗有毒的果实。

有毒的果实和其他果实外表完全相同，唯一的不同是吃下之后马上就会不能言语，变得只能发出「啊～」跟「唔～」的声音，还会朝所有靠近的人吐口水。

以甜美的果实诱惑，这棵恶魔树却暗藏了这种危险。

不愧是恶魔的甜蜜陷阱。

「我看到庭院里有那棵树的时候，就猜到大概是这么回事了。」

若是吃下有毒的果实，只要大量喝水就能中和毒性，冲淡体内的毒素。

顺带一提，放着不管身体也会自己排出毒素，恢复正常。

简单来说，长时间与驱魔师对峙，不停被驱魔师咒骂，被害者理所当然会恢复正常。

「那么，就代表恶魔不存在吗……？」

「没错。」庭园里的树若是有被称为恶魔的习俗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会……！」

村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总之，这就是恶魔的庐山真面目。」

常听说亡灵的真面目其实是枯萎的芒草，只要信以为真，通常会使事情复杂化。

在这个村子里，这种迷信以讹传讹，使得纯粹的果实中毒被误认为恶魔附身。不仅浪费劳力，还让被害者更晚康复。

「怎么会这样……」

听到数年来信以为真的事实真相，村长唯有垂头丧气。

「我们都已经请驱魔师来了……」

啊，原来是那边？

话说动作还真快呢。

「这样下去必须支付违约金……」

这个烦恼还真写实耶。

我不明所以皱起眉头，却感到村民们的气氛渐渐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倾倒。

他们低头看着康复的少女，吵吵闹闹地讨论起来。

「喂，这下该怎么办……」「糟糕了……」「话说那原来不是恶魔啊。」「怎么办……」「可是我们家也做了很多准备……」「我们家也是……」

总觉得弥漫着一股诡谲的气氛。

怎么回事？这种气氛不就像是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吗？

「魔女小姐，那个……」少女的父亲非常难以启齿地问我：「那个，有没有可能其实我的女儿还是被魔鬼附身……？」

咦咦……？

「不，我想不可能的说……」

「那驱魔师……」

「应该不需要了吧……」

不是，气氛真的很奇怪。

「咦！那我就不能请帅哥驱魔师帮我驱魔了吗？怎么这样啦！」

就连刚复活的少女也加进大人的讨论，还夸张地烦恼起来。

我对发生了什么事情毫无头绪，但是总有股不祥的预感。

「魔女小姐。」

就在我困惑的时候，村长对我说出了令人无比遗憾的事实。「其实，在我们的村子，请驱魔师驱逐恶魔有被视为一大活动的一面……」

「咦！」

他说。

对于缺乏娱乐的这座村子来说，请驱魔师驱魔是难得一见的表演，近年来几乎变成了年年举办的例行公事。因此今年一出现被恶魔附身的少女，就马上委托别国的驱魔师来驱魔了。

「再加上今年负责驱魔的驱魔师是个大帅哥，村子里的姑娘们都期待不已。被恶魔附身的女孩甚至还被称为幸运儿。」

「咦咦……」

这种事情…… 就算现在跟我说…… 我也很头痛的说……

「而且，最近驱魔活动还变成村庄的收入来源……」

「也就是说春天的观光客会这么多是因为……」

「是来看驱魔仪式的。」

「你说什么？」

终于发现震惊的真相，害我一不小心口无遮拦。

换言之，请驱魔师来驱魔对这座村庄意义重大，当然不是路过的魔女可以随便解决的问题。

「没想到居然真的解决了……」「怎么办…… 人家为了驱魔仪式做了很多准备耶……」「伤脑筋啊……」

因此村子里的大人们都抱着头苦恼。

原本是想让比较早来的观光客看看被恶魔附身的女孩，他们压根没想到问题居然迎刃而解。

「魔女大人，能请您用魔法想想办法吗？」村长问我。

「什么办法？」

「不能用魔法把她变回被恶魔附身的模样吗？」

「你是恶魔吗？」

「可是我们已经砸下重本办了这次的活动……」

真伤脑筋，怎么办？现场开始弥漫这种氛围。同时，我干了好事的气氛也继续扩散。

大多时候，一旦陷入这种氛围，什么也没想的人通常会说出某种馊主意。

「我知道了！只要让魔女小姐假装成被恶魔附身就好了！」

看吧，就是会有人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少女刚才还对所有靠近的人吐口水，现在反而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提出莫名其妙的解决方案。

然后大多数时候，只要有一个人抛出想法，别人就会跟雪崩一样赞成那个莫名其妙的点子。

「喔喔……！」「还有这个方法！」「被恶魔附身的魔女…… 这很可以……」「这样一定会有很多客人来看。」「哎呀说得没错。」

大致上就像是这样。

唉呦喂呀真伤脑筋。

「不是，那个，我不要喔。我不做喔。」

我坚决反对。我才不想扯上这种麻烦。不是，虽然是因为我才变得这么麻烦，但是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可是魔女小姐，你看，这次的驱魔师是这个人耶！长得很帅吧？」少女不停靠过来。

她手上拿着一张相片。

「对方是谁都无所──」

就像这样，我兴趣缺缺地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马上闭上了嘴。

原来如此，照片上的驱魔师确实长得颇为帅气。怎么会这样？

「对吧？很帅吧？」

「…… 的确。」

我嗯嗯嗯地点头。

不是，我可不会同意。

「只要魔女小姐愿意假装被恶魔附身，我就当你的助手协助你！」

「具体来说怎么协助？」

「跟驱魔师先生开心地聊天。」

「你根本只是想接近来驱魔的帅哥吧？」

「才没有那回事。」

「真的吗？」

「我只是因为村子里没有帅哥有点饥渴而已。」

「你对欲望很诚实呢。」

「如果可以我还想跟他要联络方式。」

「你对欲望真的很诚实呢。」

「然后最后希望他能介绍都市的帅哥给我认识。」

「驱魔师根本就只是跳板嘛。」

「男朋友最好是身高又高收入又好，高学历又只疼我一个的型男……」

「你说的话跟恶魔一样呢。」

你其实是真的被恶魔附身了吧？

「还有，魔女大人，我忘了跟您说。」村长在我和少女的对话中插嘴说：「在我们村子里，被恶魔附身的人有反而很幸运的逸闻。」

「幸运？」

什么跟什么？

「被恶魔附身本身是不幸的遭遇，但因为有驱魔这种救济措施，所以综合来看是幸运的事情。」

「…… 是喔。」

话说回来，我在占卜赚钱的时候，如果结果太差也会介绍幸运物当作救济措施，难道跟那个一样吗？

「此外，驱魔师的驱魔仪式对这个村庄而言是重要的收入来源，因此会支付一点心意给被恶魔附身的人当作谢礼。」

「谢礼吗？」

原来如此，是想用金钱引诱我上钩吗？

这个手段还挺心机的嘛。不过我是旅人，是为了观光才来这个村庄的。就算是为了钱，我也不想多管闲事。

「多少钱？」

但听一听当作参考也不会少块肉。

我是真的不打算接受喔。我是真的想要拒绝喔。硬要说的话，我只是好奇他们能提出多高的金额而已。

村长听了递了一张纸给我看。

「差不多这么多──」

喔喔，我看看。

「我愿意。」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紧紧握住村长的手了。

就算请到驱魔师，恐怕也驱逐不了我内心深处饲养的贪财鬼。

「那么，请问驱魔师预定什么时候抵达？」

我问。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从哪传来大约明天傍晚会到的回答。

也就是说，大约有一天半的空档。

「那么，在那之前我必须做好假装让驱魔师驱魔的准备，明天中午之前请让我自由行动。」

「嗯。」村长点头回答：「那么，我们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事吗？」

帮得上忙的事吗？

「这个呢，那么可以跟我介绍这座村子最好吃的餐厅跟旅馆吗？」

「那跟驱魔有关吗？」

没有没有。

「我只是想好好享受这座村庄而已。」

我本来就是来这个村子观光的。

享受自由行动有什么错？

○

然后隔天到来。

「啊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

「──求求你……！请你救救她…… 救救那个女孩……！」

村民们发挥精湛的演技。他们在被绑在椅子上的我面前束手无策，再三恳求驱魔师青年。

身穿严肃黑衣，毅然而立的黑发男子名为亨利克。他体格纤瘦，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

他一抵达村子就立刻被带来这里，丝毫没有动摇的神色，极为冷静沉着地对村民们露出柔和的微笑。

「请包在我身上。」

我一定会拯救她──他说。

除了他，没有人能够拯救眼前的可怜少女（才怪）。

「啊…… 唔唔……」

穿着魔女的服装难免会让驱魔师起疑，于是我穿着便服，被村子里的女性绑在椅子上失去自由，只能发出「啊～」或是「唔～」的声音。

身为魔女，扮演被恶魔附身根本是雕虫小技。

「唔唔…… 唔……」

只要吃下庭院里有毒的红色果实，就会对所有靠近的人吐口水，于是去年的驱魔师恐怕也被吐过口水；但我才不想做那么没水准的事情。更别说我本来就是假装的。

因此我只有狠狠瞪着驱魔师。

「…… 呃！」

不过这一瞪效果超群。

驱魔师畏惧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好、好邪恶的眼神……！」

…………

然后说出超级无敌失礼的话。

他向村民问了我的名字之后，用各种难听的诅咒臭骂了我一顿。说到附近一带普通驱魔师的驱魔仪式，就是言语攻击。

换言之，一如往例的驱魔仪式就此展开。

「你、你这龌龊的恶魔！」驱魔师破口大骂。

「唔～」我姑且应了一声。

「快点滚出她的身体！你这臭恶魔！」

「啊～」

「哈哈哈！怎么啦？害怕驱魔师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唔～」

「你这家伙，有种就回嘴啊！」

「啊～」

「唔…… 怎么会这样……！一点效果也没有……！」

我心惊胆战地害怕演技会曝光，唯有随便应了几声。

「普通的做法果然没效吗…… 没有办法。」

话说回来，驱魔师必须与众多恶魔对峙，平常会携带各式各样与恶魔战斗的道具。

驱魔师亨利克暂时离开我身边，带着一个大包包回来。

看样子，驱魔师的秘密武器就收在那里面。

「呵呵呵。恶魔啊，你看得到这个吗？」

亨利克从包包里拿出某个瓶子。瓶身上贴了高雅又昂贵的标签，内容物是他工作的组织特制的特殊水。据说，只要泼在被附身的人身上，就能让对方感到强烈的不快感。

我对村里的少女使了一个眼色。就是想接近帅哥，让他介绍帅哥给自己认识，别有居心仅因为贪婪的理由自告奋勇担任我助手的她。

她立刻介入我们之间，悄悄对驱魔师咬耳朵。

「咦？不能弄湿衣服？这样啊……」

我不希望衣服弄湿，于是请他用别的方法。

「那么这个如何！」

驱魔师高声呐喊，从包包里拿出一根铁棒。据说，只要痛打被恶魔附身的人一顿，就能对恶魔造成痛楚，将他赶出附身的身体。我又对村里的少女使了个眼色。

「咦？会痛也不行？这样啊……」

麻烦你换个方法。

「那么有独特臭味的线香如何？」

独特臭味的线香最适合用来骚扰恶魔了。只是，这也是会给予普通人不快感的双刃剑。而我是普通人，于是理所当然对村里的少女使了个眼色。

「咦？会臭的也不行吗……？」

果然还是请他换个方法。

「那个，那我反过来问，用什么可以……？」

三度遭到拒绝，驱魔师开始有些警戒。

「顺带一提，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村里的少女极为冷淡地问。

昨天乱吐别人口水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顺带一提，「能跟帅哥说话！太棒了！」的喜悦表情也无影无踪。她配合气氛，散发极为冷淡的气质。

「那个……」驱魔师亨利克困惑地翻找包包。「念无聊的书给她听之类的吧……」

「原来如此。」少女瞥了我一眼。「你意下如何？」

「唔～」我摇了摇头。

「好像不行。」

「咦咦……」

「请你骂她就好。」

「咦咦……」

驱魔师看起来十分为难。

光是被绑在椅子上就够痛苦了，要是再被做奇怪的事情，我的心理压力肯定会突破极限。希望能尽可能和平地解决这件事。

「那我就只用骂的试试看……」

尽管过程乱七八糟，青年驱魔师亨利克依然起身，再次与我对峙。

他靠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你这恶魔！」

他大喊道。

「啊～唔～」

虽然有点吵，但我依然维持面无表情，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我心惊胆战地害怕演技会曝光，唯有随便应了几声。

那么。

话说回来。

只用骂的，字汇迟早会用光，说不定会让周遭的村民与观光客起疑。

于是──

「你可以用更激烈的话喔。」我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悄悄对他说。

「真的假的？我知道了。」

眼前的他小声地点头回答。

我心惊胆战地害怕他的演技会曝光，唯有随便应了几声。

○

事情发生在距今几周前。

「啊啊怎么办…… 怎么办……」

在某个国家的大街上。

身穿黑衣的男子抱着巨大的包包，无精打采地低着头走在路上。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宛如遭到恶魔附身的青年步履缺乏霸气，偶尔叹出口的气又深又重，仿佛会连同灵魂一起呼出口。

哎呀哎呀。

「你好像有烦恼呢。」

一名魔女阻挡在他面前。

「…… 你是哪位？」死气沉沉的眼神转向我。

嗯哼，我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

「我是路过的占卜师。」

我这么说。

旅行途中，我偶尔也会好好帮别人占卜赚钱。

「要不要我来帮你算算你的运势呢？」

我就是像这样，在难得经营认真占卜的时候，与身为驱魔师的他相遇。

「所以说，你想算什么？」

我和他在路边临时搭建的摊位前面对面而坐，如此发问。

他垂头丧气地对我说：

「…… 不瞒你说，我的工作是驱魔师…… 现在得负责超级无敌可怕的工作……」

「喔喔。」

他说从几年前开始，附近的村庄每年都会有无比难缠的恶魔出没，今年恐怕毫无疑问也会在近期内发来委托。

而今年换成他必须负责前往那座村庄。

「去年是我的前辈负责的…… 不巧的是，前辈现在正在放育婴假……」

「原来如此。」看来是福利制度相当充实的好职场呢。

「然后今年由我负责…… 可是关于那座村庄，我只听过不好的传闻──」

他听学长说，那座村庄出没的恶魔不论说什么话，用多么强硬的手法，都完全没有反应。

「反而只会回答『唔～』跟『啊～』而已。」

去年为止负责那座村庄的驱魔师前辈每次前往那座村庄，回来时都精疲力尽。就是因为看到前辈的模样，他在前去之前才会这么焦虑。

真伤脑筋呢。

「谢礼的金额高到难以置信…… 可是相反地好像会非常累……」简单来说，就是他不想去那座村庄的意思呢。「老实说，如果能只要收钱，随便做一做就回来就太好了说。」

「这样啊，你也太老实了吧。」

「每天面对恶魔，内心会越来越憔悴啊……」

呵呵呵，驱魔师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所以说，最后你想算什么？」

我侧着头问。

「这个嘛…… 总之就先帮我看看下下周的运势好了……？」

「原来如此。」

小事一桩。我点头回答，翻开几张卡片。这是卡片占卜。

「我看看……」

结果很轻松就出来了。「两周后的你运势糟透了。烂到无药可救。」

「烂到无药可救……」

驱魔师露出世界末日降临般的表情。「那就没有办法了…… 那个村子的委托要是来了，我就逃跑吧……」

「咦，逃跑没问题吗？」

「哈哈哈，怎么可能没问题呢！」

「…………」

「再怎么说，起码也比做恐怖的工作还好吧！」

青年已经半自暴自弃了。

真可怜……

「那个…… 总而言之，请不要那么失望。运势糟糕透顶的时候，有救济措施可以补救喔。」

「救济措施……？」

「没错。」

「那么，总之请给我不用去那座村庄也能收下谢礼的救济措施。」

「哪有那么方便的救济措施。」

「那有什么？」

「只有幸运物而已。」

「幸运物吗……」驱魔师看起来有点失望。

「总之，就先来看看两周后能和缓不幸的幸运物是什么再说吧。只要带着那个，可能就不会遭遇不幸了──」

然后我再次翻开卡片。

结果。

「幸运物是恶魔。」

「恶魔吗？」

「只要带着恶魔就不会不幸。」

「这是要我怎么办？」

「…………」

你问我我问谁？

只要恶魔不在身边就会不幸。

「这是不是代表落跑不去工作就会遇到可怕的下场啊……」

如此这般。

我这样帮他占卜是距今正好两周前的事情，没想到我算得还挺准的呢。

──可是魔女小姐，你看，这次的驱魔师是这个人耶！长得很帅吧？

由衷期盼驱魔师到来的村民少女手上拿着一张照片。

看到长得颇为帅气的驱魔师，我大吃一惊。

他就是接受我占卜的驱魔师。

既然如此就好说了。

我来到这个村子，第二天傍晚的时候。

「啊啊怎么办…… 怎么办……」

一名青年独自走在前往山间小村落的路上。他身穿黑衣，背着巨大的行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村庄。

哎呀哎呀。

「你好像有烦恼呢。」

一名女子从树后现身，阻挡在担忧的他面前。

「……！你是……！」

青年惊讶地瞪大双眼。

眼前出现一名灰色长发，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的魔女。

她究竟是谁？

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如此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恶魔。」

○

换言之。

我在亨利克抵达村庄之前逮到他，详细说明了来龙去脉，最后跟他说好上演一出戏码。

「也就是说，只要收钱，随便做一做就可以回家的意思吗……？」

他爽快地答应。

由于驱魔对村子来说是一大活动，因此那天亨利克从早到晚不停咒骂我，我则是一如往常地说「啊～」跟「唔～」之类的话应声。

「再怎么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明明是恶魔居然跑进这么没料的身体里！你八成喜欢幼女──」

「蛤？」

「对不起。」

尽管偶尔会脱线，亨利克的驱魔仪式就综合方面看来，依然热闹到堪称成功落幕。

我的身体也完全恢复原状。

不过我本来就没有被恶魔附身就是了。

「哎呀～谢谢您，魔女大人……」一切结束之后，村长立刻跑来我身边，将谢礼塞到我手中。「您的演技真是精湛啊。居然能骗过驱魔师先生。」

「有我出马根本小菜一碟。」

呵呵呵，爱钱的魔女也就是我笑着把钱收进怀里。

我不记得自己曾把灵魂卖给恶魔，但也许被守财奴附身了呢。

不论如何，我的身体表面上恢复原状，结束使命的亨利克也马上开始准备打道回府。他是那种收下谢礼就想马上回家的驱魔师。

「哎呀，您要回去了吗？」

村长摇摇晃晃地从我这里走向亨利克。「不嫌弃的话请多住几天吧。全多亏了驱魔师先生，我们的村子才能得救。」

主要是收益方面。

「不了，我又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毕竟只有配合我演戏而已呀。

「您在说什么啊！要不是驱魔师先生，今年我们村庄就完蛋了！」顺带一提，我和驱魔师亨利克细说了详情，因此他当然知道这个村庄最近想靠驱魔表演大捞一票的事情。「明年还请多多指教，驱魔师先生！」

「啊，明年也要吗？」

从现在开始，明年也要举办驱魔仪式在村长心里似乎已经变成了既定事项。这么好赚的生意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贪财的心让村长的眼神熠熠生辉。

把纯粹因为吃下果实而只会说啊～跟唔～的人绑起来，请驱魔师来驱魔就能吸引观光客。对村子来说，想必没有更轻松的生意了吧？

但是换句话说，这对亨利克而言也是一份轻松的工作。毕竟他只要做做秀，就能收下一大笔酬劳。

于是──

「听起来不错……」

「呵呵呵！就是说吧，就是说吧？」

尽管交谈内容非常沉稳，村长与亨利克之间似乎弥漫起一股污浊的空气。

看着两人，在驱魔仪式中担任我助手的少女叹了口气。

「唉……」

她叹了一口又深又长的气。

哎呀哎呀？

「你不跟他要联络方式吗？」

这可是请帅哥介绍型男的好机会喔？我这么在她耳边低语。

孰料她反而缓缓摇了摇头。

「总觉得他没有那么帅，还是算了……」

她露出看破红尘的表情，还顺便说：「看照片的时候明明比较帅的说……」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

她是因为太过期待反而大失所望吗？

又或者是知道长相英俊的他其实是个忠于欲望的人，而恢复了冷静也说不定。

看着亨利克的她眼神犹如凛冬的雪原一般冰冷。

于是我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回答：

「毕竟…… 实物本来就是这样。」

就跟恶魔的真面目其实只是水果一样。

第五章 三个国家的故事：人都需要建议

炭之魔女沙耶是代表人家的魔女名，魔法统合协会则是人家隶属的组织。

身为游历各国的旅人，我会达成这个组织发派的委托，赚取酬劳到各国游历。

然而，人家并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处理任务。

有时候也会有休息不工作的日子。

「…………」

早上，在旅馆。

微风吹进敞开的窗户，让窗帘如波浪般翻腾，将窗边架上花朵的香气带进房内。

有点寒冷，却又不可思议地不会令人感到不快，轻抚发丝般吹拂的风安稳地唤醒人家。

缓缓张开眼睛，人家看见漆黑的夜空。

远方刚开始升起的朝阳闪闪发亮，唯有将天边飘浮的云朵染红。人家一面着迷地欣赏鲜艳的红霞，以及足以颠覆红色的深蓝晨空，一面从床上起身。

那一天起床时的心情越好，人家就越想休息一整天，悠闲地观光。

只要迎接舒适的早晨，今天一定会是美妙的一天。

所以这种日子，人家都决定休息不工作。

「早安……」

人家在床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头顶睡歪的头发似乎翘了起来，于是人家摸着自己的头爬下床。

总而言之，今天一定是美好的一天。

○

这一天，人家滞留的 B 国（暂名），具有总而言之喜欢吸收别国优点的国民性。只要在街上随便走走，就能看见形形色色的街景。

有东洋风的建筑、红砖砌成的建筑，也有白漆建筑与石砌建筑。绵延不断的民宅种类丰富，走在从各式各样的城市景观撷取一点拼凑而成的大街上，街景令人百看不厌。因为街景由众多文化混合而成，这个国家也被俗称为文化的大锅。

然而，撷取各种国家好处的景色虽然有趣，却也同时令人伤透脑筋。

「怎么办……」

人家在房里悠闲地过了一阵子之后，换上便服来到街上，停下脚步「唔嗯嗯～」地沉吟。

难得展开美好的一天，原本想吃点什么东西当早餐；但是这个国家吸收了许多国家的文化，选择实在太多了。

不仅如此，这个国家的人从早开始就格外精力充沛。

城里到处都理所当然地有餐厅开张，某些店家还大排长龙，或是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看样子文化种类繁多，竞争也特别激烈。

「唔哇……」

人家紧皱眉头，在某间书店前停下脚步。今天似乎是在年轻女孩间备受喜爱、人气舞台剧演员的写真集发售日。少女们如同看到食物般群聚的野鸟，吵吵闹闹地涌进书店。

比如说。

「呀──！好帅！」「好棒！」有女孩在店门口翻开书当场昏倒。

「…………」也有人默默地快步离开。

「这张照片超赞的吧？」「我懂。」还有人直接在店门口讨论起来。

购买写真集的女孩反应五花八门，不愧是文化大锅之国呢！

「…………」

话说回来。

稍微改变一下话题，人家的妹妹也在我隶属的魔法统合协会工作。她跟人家一样有着一头黑发，不过头发比人家还长，长得非常漂亮，是人家自豪的妹妹。

其实，那个自豪的妹妹现在也待在这个国家。

顺带一提，人家的妹妹美奈讨厌排队与人群，对帅气的男生更毫无兴趣，甚至偶尔还会露出厌恶男性的一面。

所以就算妹妹美奈在场，应该也会对舞台剧男星的写真集丝毫没有兴趣才对。

「啊啊…… 太棒了……！」

因此眼前面露幸福表情在地上打滚的黑发女孩，恐怕是跟妹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虽然她明显穿着人家似曾相识的便服，又有着东洋出生的脸蛋；但是这里毕竟是文化大锅之国？说住在这里的人五花八门应该也不会错。

「太棒了！我好像会直接死掉！」她朝天空呐喊。

「…………」人家低头看着她。

「啊啊！今天真是太…… 棒…… 了……」她也看到人家。「…………」然后她陷入沉默。

令人讶异的是，她越看越像人家的妹妹。

「…… 那个，难道说是美奈吗？」人家战战兢兢地问。

「不是你认错人了再见。」

她直接起身，快步走掉了。

什么嘛，果然是认错人了！

总而言之就像这样，人家虽然遇到怪人，仍继续寻找早餐店。

这座城市幅员辽阔，店铺的种类也千变万化。

走在街上，人家闻到怀念的香味。受到吸引闻香而去，我看到一大群人。

是一间团子店。

「这就是团子吗？好好吃！」「这就是东洋伟人所爱的味道…… 真是印象深刻……」「好甜……」

最近，这个国家的人气著作好像介绍了团子。居民想必容易受到影响，店门口盛况空前。

「故乡的味道……」

顺带一提，不知道为什么妹妹也混在里头。

「美奈，你在做什么？」

「不是你认错人了再见。」

她又逃跑了。

然后继续走了一阵子，人家看到一间化妆品店。

今天似乎是全新化妆品的发售日，店门口人潮汹涌。

「请看！只要像这样把魔力注入大锅里，太惊人了！居然会有小妖精飞出来！」

轻飘飘地从锅中出现的小生物在观众之间飞舞，亲吻每一位客人的脸颊。

据说在附近的 A 国（暂名），小妖精化妆品是贵妇们的最爱。价格虽然比较昂贵，但是在这个国家也颇受欢迎。

「你们知道为什么 A 国的贵妇皮肤都特别好吗？没错！就是因为小妖精让她们永保青春！」

店门口的人群四处传出「好厉害！」「我也想要！」「我也要！」的声音。就如同小妖精的吻有催眠效果一般，源源不绝地有人举手。

「我也要～！」

理所当然，人家的妹妹美奈也在人群之中。她华丽地躲过小妖精的吻举手。

「美奈，你在做什么？」

「……！」美奈一面挥手拍落靠近的小妖精，一面转头面向我。「不是你认错人了再见。」

不论怎么看都是人家的妹妹美奈本人，但她果不其然还是逃跑了。

然后人家又在街上走了一阵子，这次看到一条女孩子的队伍通往巷子里的书店。

瞥了一眼离开店门口的女孩，她们手中都抱着内容有点糟糕的书籍。

看来是贩售独特书籍的书店呢。

这里毕竟是文化大锅之国，一定也有那种与众不同的文化──人家边看边这么想，人家的妹妹便理所当然地从店里出现。

「啊，美奈──」

她手中抱着内容有点糟糕的书。

具体来说，就是有年龄限制的书。

「…………」人家转头就走。「不是我认错人了再见。」

人家的妹妹才不会看那种不知羞耻的书。

「姐姐，等一下。」

她一把抓住人家的肩膀，比想像之中还大的力量就这样硬是把人家转了过来。「听我说，你误会了。」

「…… 没关系，美奈。你不论有哪种兴趣，人家都不会讨厌你。」

「不要用宽阔的心胸接受。姐姐，你误会了。」

「没关系…… 美奈。你也到会对那种东西感兴趣的年纪了吧？这也没有办法……」

「不要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姐姐，你误会了。」

咚一声，有年龄限制的书敲在人家头上。「话说，这种时候不要心不在焉地跟我说话。」

真是的，美奈鼓起脸颊说。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你在做什么？

「用看的不就知道了吗？我在工作。」

「不是，人家就是看不懂才问你的说……」

「那就是我的演技完美无缺的意思呢。我就感激地收下你的称赞吧。」美奈唰～地拨了一下头发。

然后，妹妹又说：

「姐姐应该也至少做过一次吧？密探调查。」

美奈傻眼地回答我这个不机灵的姐姐。

密探调查。

这是魔法统合协会职员的工作之一。

简单来说，密探调查就是悄悄确认城市里有没有发生跟魔法有关的事件与事故。要是揭露自己协会职员的身份，为非作歹的坏人可能会销声匿迹，所以基本上会穿得不像是魔法师，当然也不会配戴胸针，最好是穿着便服。由于旅人的身份也不要曝光比较好，因此最重要的是溶入该国独特的文化，在假装享受假日的同时放亮眼光。

简单来说，就是妹妹现在正在值勤。

「我还以为美奈变了一个人……」

也就是人家多虑了。

听到人家的回答，美奈发自内心厌倦地垂头。

「这个国家汇聚了各种国家的特色，不定期检查就容易会有危险物品流窜。所以人家才会积极地购买奇怪的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刚才会买舞台剧男星的写真集也是──」

「我怎么可能会有兴趣？」呸一声，美奈吐出这句话。

「太好了…… 是平常的美奈。」

「姐姐对我的印象究竟是什么……」美奈狠狠地眯起眼睛。

话说回来，难得重逢。

「要不要我帮你工作？」

人家如此提案。

但美奈反而干脆地摇头。

「不用，姐姐你偶尔也需要休息。」

「人家刚好正在休息呀。」

「这样吗？顺便告诉你，我今天要工作一整天。」

「你偶尔也需要休息喔，美奈。」

「不用你操心，这份工作就跟休假一样。」

「那么人家帮忙也没关系了吧？」

人家边说，边指向道路前方随处可见的餐厅。

这个国家是各种文化混合，有如文化大锅的国家。

「要不要调查一下这个国家的料理呢？」

既然如此，担任密探顺便享受美食，也完全没有问题吧？

○

结果美奈接受人家的提案，决定一起在餐厅吃早餐。

我们被带到窗边座位，服务生在人家和美奈面前放下水跟菜单说「决定好了请通知我们。」鞠了一躬就离开了。

我们两个造访的这间餐厅随处可见，却和这个国家一样，有贩售各国的料理。肉酱面、牛排、炸物、松饼，还有令人怀念的故乡料理。菜单上更密密麻麻地写满「在邻国大受欢迎！」或是「在舞台剧中出现！」等宣传标语。

真是太难读了。

「我越看越不懂。」

坐在人家对面的美奈皱起眉头。「这个国家的人都只喜欢别人推荐的东西。明明有人推荐又不是东西好的证明。」

妹妹看着菜单吐出这句话，肯定是因为一早就在人群中买人气商品让她累了吧。

人家点头同意。

「就是说呀。」可是真要说起来，人家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个国家人们的心情。「但是，别人的东西不是看起来特别诱人吗？对方如果是有魅力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比如说 A 国（暂名）似乎有许多这个国家难以想像的有钱人。听到那里的贵妇大肆购买的化妆品绝对会令人在意，如果又有人群的话当然会被吸引。

「不论是什么东西，我想光是向往的人持有，就已经很棒了喔。」

人家教导似地对美奈说，她却回答：

「真的是这样吗……」一脸不以为然地用手指轻抚菜单。

「那个，美奈。人家改变一下话题。」

「好啊。」

「你的手好漂亮喔。」

人家伸手摸了美奈的手。

「…… 你突然干嘛？」

她可能吓了一跳，美奈抖了一下把手抽回去，对人家露出充满戒心的眼神。

没有没有，人家才没有想入非非。

人家怎么可能对妹妹起欲望或是有色心呢。

「你看，刚才你不是在化妆品店前面把小妖精打下来吗？那个时候你的手碰到小妖精，一定是因为这样才变漂亮了。」

人家只看过一次，所以不确定，但那恐怕是纯粹将魔力变成妖精的模样，光是用手碰到就能发挥效果。

「你看，两只比比看。」人家拉起美奈的双手。

并排在一起就非常明显，碰到小妖精的那只手变漂亮了。

人家虽然不太理解这个国家的事情，不过──

「只要有人潮聚集，就已经代表价值起码不是零了喔。」

人家明确地说。

「…………」

美奈被人家握着双手沉默了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人家，终于说：

「或许真的是这样呢──」

她点了点头，接着侧着头说：「话说回来，姐姐你决定要点什么了吗？」

「…………」

「…… 你决定了吗？」

「人家刚才好像说了很不错的话说。」

美奈放开手，用手托着脸颊。

「是呀，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说。」她唰～地拨了一下头发。

「总觉得你一点反应都没有的说。」

「那么，你决定要点什么了吗？姐姐。」

「决定了，人家要点这个。」

人家指着菜单说。

是写着「店长推荐！」这句极为普通宣传的料理。

「某个旅人同伴教我，有很多菜色不知道要点什么的时候，选推荐比较好。因为安全牌最不容易后悔。」

「是吗？」

美奈点头回答，呼唤服务生。

店员不久之后现身，人家指向菜单说：「一份这个肉酱面！」

「美奈要点什么？」

话说回来忘了问你？人家这么问，她就回答：

「这个呢──」

接着瞥了人家一眼说：

「那我跟姐姐一样。」

第六章 不笑的露琪儿

小女孩的母亲是个笑口常开的人。

不论是说早安的时候、说路上小心的时候、说欢迎回来的时候，还是说晚安的时候。小女孩眼中的母亲总是面带微笑，理所当然般温柔，就跟太阳一样温暖。

她从没看过母亲生气，也从没看过母亲悲伤。小女孩的母亲总是充满爱。

某一天，小女孩仰望温柔的母亲问：

「妈妈为什么这么温柔？」

小女孩的母亲回答：「因为你平常很乖呀。」

「那么我不乖的话，妈妈就不温柔了吗？」

小女孩的母亲说「有可能呢。」温柔地轻声笑了笑。

小女孩问：

「妈妈为什么总是笑咪咪的？」

小女孩的母亲回答：「因为随时都有开心愉快的事情呀。」

「那么不是随时都有开心愉快的事情，你就不笑了吗？」

小女孩的母亲笑说：「对呀。」

她望着很远很远的远方笑了笑。

「说这种话你可能不相信──可是妈妈很久以前有一段完全不笑的时候喔。」

母亲跪在女儿面前，笔直地看着她的双眼。

小女孩大约十岁左右。

不展露笑颜差不多也是在这个年纪吧──她温柔地抚摸那头橘红色头发，小女孩就害羞地说：「好痒喔。」

小女孩是笑口常开的孩子。

尽管外表相似，却跟自己截然不同，无时无刻不充满笑颜。她心想，她愿意为女儿的笑容付出一切。

「我想听妈妈小时候的故事。」

所以回应这小小的要求也是理所当然的。

小女孩的母亲回答：

「这个呢──那么，就来说说以前的故事吧。」

她面带笑容回应：

「那是妈妈差不多跟你一样大时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跟一个骗子在一起时的故事──她说。

○

随波逐流的旅人通常不在乎自己身上的装饰品。

旅人就如同过境的风雨，没有必要散发令人印象深刻的存在感，就算装饰自己让别人记住意义也不大。若是高级品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我身上的装饰品就只有直接了当象征自己存在的魔女胸针，别人送的礼物，或是有问题的可疑物品。

大多都是这种东西。

「唔唔唔……」

在宝石店。

我盯着一条项炼，差点在上头看出一个洞来，店老板则是摩拳擦掌看着我。

「魔女小姐，您意下如何？这条项炼是上等货，虽然用了蓝宝石装饰，不过在我们这边价格非常便宜──」

基本上，我是不随身携带高级珠宝的人。

但是也有例外。

因为是漂泊的旅人所以才有的例外。

物价会随着不同的国家产生有趣的变动。例如说，在这个国家还算便宜的珠宝，能在其他国家高价出售，这种事情当然会发生。在便宜的国家买进，在昂贵的国家卖出，就能赚一大笔价差。

简而言之，这就是我目前抱头苦恼的原因。

今天我造访的这个国家和其他国家相比，宝石类的价格相对低廉，店里陈列了十分便宜的珠宝。

但虽说便宜，仍是以珠宝为基准，没办法轻易下手购买。

「这条项炼平常一条要价三十枚金币，看小姐你这么可爱，就特别优待算你三条三十好了。」

就是因为会听到这种话，甚至有点太便宜了，感觉很可疑。

「真的假的？」哎呀真伤脑筋呢。「可是我长得可爱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更别说我本来就不需要三条一样的项炼……

「那么我再送你一条，这样如何？」老板紧咬住我不放，消失在店后面，马上带着另一条项炼回来。

那是一条还算漂亮的项炼。

「我多送你这条，你说如何？」老板这么说道。

「那条项炼多少钱？」

「这条无价。」

「…………」

「现在买我就送你两条！这样你说如何？」

「…………」项炼确实很漂亮，但是越看越像便宜货。「不会是便宜到不值钱吧？」

「…………」

「老板？」

这时老板遥望远方。

他露出清爽的表情望着远方，刻意清了清喉咙。

「魔女小姐，你没听过免钱的最贵这句话吗？」

他这么说。

哎呀哎呀。

「那就太贵了我付不起，恕我拒绝。」

我挥了挥手，离开了那间店。

○

有句话叫做免钱的最贵。

这是句是在告诫他人，一般来说能免费到手的东西，之后都必须支出额外费用，结果付出比原本还多的代价。

虽然免费这个词听起来非常甜美诱人，虽然不用出钱具有至高无上的吸引力；但是愿意免费提供，就代表对方能获得某种金钱之外的好处。

而那种时候，那些好处大多都会比金钱还要昂贵。

所以才说免钱的最贵。

「嚼嚼嚼。」

不对，可是呢。可是喔。这个世界有免费发送，却一点坏处都没有的好东西。各位知道是什么吗？

「这位客人，您还喜欢吗？这是本店的人气商品。」

「太好吃了，我买一个。」

在面包店门口。

我啃着试吃品的面包，干干脆脆地决定购买。这一刻真是幸福无比。换句话说，我不只能免费吃到美味的面包，还能买到好吃的面包。太赞了吧……？

「谢谢惠顾！欢迎再次光临！」

「呵呵呵，下次就准备十种试吃品等着我来吧。」

我自始至终兴高采烈地离开面包店，走进熙来攘往的大街。

免费发送就代表对方能获得一定的好处。与此同时，若是免费获得什么好处，就应该给予对方一点回报。

「──你今天会为我们带来什么表演呢？」

离开面包店又走了一阵子，这句话不知从哪传进耳中。

「……？」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但环顾周围就能发现声音从何而来。

大街一角聚集了一群人。

喧嚣的人群后清楚地响起男性的嗓音。

「你从以前就不停向我们挑战呢。我很期待今天会有不错的结果喔。」

究竟是什么人在做什么？

我无法理解状况，仍然受到有趣的气氛吸引，在人群外围蹦蹦跳跳。

「…… 看不到。」

顶多只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别人的后脑勺，什么也看不见。

既然如此就没有办法了。结果我取出扫帚，轻飘飘地飞上天空，从人群的正上方俯瞰。

「来，让我们看一场好戏吧！」

在人群中央，一名身穿上等服装的绅士这么说，他身旁还有一位端正地坐在轮椅上的女孩。

小丑装扮的魔法师面对两人，正在挥舞魔杖喷出烟雾，将头发烧得焦黑，在自己头上泼水，或是挥舞魔杖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露出非常滑稽的模样。

小丑是喜剧演员的一种，展现诙谐的一面，以博取欢笑维生。

实际上，眼底挥舞魔杖的小丑也替四周的人带来欢笑。

有人张大口大笑，也有人大白天喝酒配小丑的表演，有人边吃爆米花边笑，也有人高雅地掩嘴笑，还有人指着小丑笑，反应非常多样。

在人群中心的绅士看到小丑的表演，也说「真精彩啊！」拍手大笑。

在这里，恐怕只有一个人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

绅士身旁。

坐在轮椅上的女孩。

她的年龄大约十岁左右，一头橘红色发丝长及腰际，有着一双蓝色的眼睛，并穿着华丽的歌德风洋装。

那副模样就跟洋娃娃一样。

或许是因为精心制造的华美服装给人那种印象，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尽管坐姿端正，仍一副无聊的模样，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感情。

在周围环绕的欢笑声中，唯有她独自一人别说微笑，就连表情都毫无改变。

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那个，不好意思。」

话说回来，似乎有另一个魔法师看到人群跟我有一样的想法。人群头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坐在扫帚上的魔法师小姐。

于是我飞了过去，偷偷问她：

「请问那个小丑在做什么？」

魔法师小姐听了，把爆米花抛进嘴里「嗯～」地沉吟了一声说：

「我也不太清楚，可是那边不是有一位绅士吗？他好像是正在旅行的富豪喔。」

「正在旅行的富豪。」

那什么莫名其妙的设定？

「那两个人大约从一周前就开始在这个国家做这种事了。」魔法师小姐边说，边指向依然完全不笑的女孩。「那个女生叫做露琪儿，听说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笑。那个绅士说，他活到现在还没看到她笑过。」

「嗯。」

「可是绅士说，想看她笑的模样。」

她这么说，指向绅士正后方的招牌──上头写了几行文字。

上面写：

『只要能让不笑的露琪儿展露笑颜，我就双手奉上我全部的财产！』

就是这样。

虽然不知道绅士与露琪儿之间是亲子关系，还是完完全全毫无瓜葛，可是看来绅士非常关心她。

换句话说，他想必就是为了让她展露笑颜，才环游世界的吧。

魔法师小姐又把爆米花抛进嘴里，津津有味地边嚼边说：

「所以说，这个国家的艺人才会争相参加，挑战他们。」嚼嚼嚼。

「然后，因为能免费看表演，所以观众才全部聚集在这里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嚼嚼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嚼嚼嚼。

「你那个爆米花是在哪里买的？」

○

不笑的女孩。

露琪儿。

在那之后，我又看了一阵子挑战绅士与女孩的艺人，发现表演给绅士看似乎不是免费的。

这想必是代表，想获得在不笑的女孩面前博君一笑的机会，需要抱有一定程度的觉悟。

「来，下一个挑战者是谁！挑战一次一枚金币！」

结果小丑没办法达成任务，垂头丧气地消失在人群之中。他背后响起一阵子温暖的加油声。魔法师小姐说，小丑第一个出现在绅士两人面前表演，并每次都遭到击沉，也每次都被观众安慰。

观众对这一幕想必已经习以为常了。

「接下来换我！」「不对，换我！」「下一个是我才对！」

边嚼爆米花边看，观众之中接连有人举手。对于这个国家的艺人来说，没有比这个地方更适合的宣传舞台了。只要在不笑的露琪儿面前表演，让她笑出来就能一夕致富。她就算不笑，也能在大批居民前留下印象。一枚金币明显是非常划算的代价。

不过，他们心底还是有让绝对不笑的女孩笑出来的纯粹心情。

但是不论街上的观众笑得多开心，露琪儿依然没有展露笑颜。

「…………」

不仅如此，在她眼前表演的时候，她始终是死气沉沉的表情。要是视线没有移动，就真的会误以为她是洋娃娃。

即使这个城市小有名气的喜剧演员在眼前出现，哪怕没没无闻的业余少年让观众哄堂大笑，就算小女孩试着搔痒露琪儿让她笑出来。

露琪儿也绝对不笑，许多人在她面前牺牲了一枚金币离开。

举手的人渐渐减少，直到终于没有人举手。

「哎呀，结束了吗？」

绅士惊讶地耸了耸肩。

然后他说：

「以前造访的国家，挑战者好像比这里还多呢。」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多人都无法让露琪儿笑出来。想让露琪儿展露笑颜，不花上一番功夫是不可能的。

「…… 唔唔？」

但再换句话说，这代表绅士至少持有那么多金币。

也就是说，只要能让露琪儿笑出来，我就明显能够得到数不尽的金币。简而言之，就是今后再也不必为钱烦恼了。

「唔唔唔……！」我跟在珠宝店里一样，瞪着眼底的露琪儿与绅士思考。

我的大脑开始运转计算。

这个时候，我在脑中展开金钱会议。

『关于这件事，请问各位怎么看？』

我对其他的我问。我没有在脑中饲养别的自己，不过做决定的时候，人不是常会跟自己心中的价值观做比较检讨吗？

比如说──

『我觉得可以试试看。』乐观的我这么说。

『绝对不行，太浪费钱了！钱很重要！』守财奴的我坚决反对。

『贸然出手太危险了。你不觉得那两个人看起来很可疑吗？』这么说的是疑心病的我。

『嚼嚼嚼。』还有肚子饿对凡事都无所谓的我。

『那个叫做露琪儿的女生长得挺可爱的呢。』以及喜欢可爱事物的我。

不论如何，各式各样的价值观会在眨眼间相互冲撞，最后做出决定。理所当然，这次形形色色的价值观也在我脑中激荡。

『听好了？这么多国家的喜剧演员聚集起来都没办法让她笑耶？应该想成背后有鬼才对。』

疑心病的我再次展现坚决反对的态度。

『毕竟很浪费钱啊，而且刚才不是买了爆米花吗？那个的价格是一般行情的三倍，比其他国家还贵很多耶？就我看来，卖爆米花的跟那个绅士绝对串通好了。』

守财奴的我在表达同意的同时，还顺便批判了购买爆米花的行为。

和组成共同阵线的两人对抗的是脑袋里装棉花的两人。

『嚼嚼嚼。』就算遭受批评，肚子饿的我依然没有停下吃爆米花的手。

『可是那个叫做露琪儿的女生长得很可爱呀。你不想跟她说说话吗？』喜欢可爱事物的我主要靠好奇心生活。

疑心病的我、守财奴的我、肚子饿的我跟喜欢可爱事物的我开起会来；但是讨论陷入僵局，迟迟无法取得结论。

『这一定是什么陷阱，绝对没错，所以还是不要搅和比较好。追根究柢，刚才的小丑也很可疑。那个人八成也跟绅士同伙吧？』『你这句话有什么根据？嚼嚼嚼。』『他恐怕是利用小丑吸引注意力，聚集人群啊。』『就说你有什么根据嚼嚼嚼。』『我只是说，换作是我绝对会那么做而已。总而言之我反对。』『可是露琪儿那么可爱。』『可爱又怎样？可爱就可以浪费钱吗？』『嚼嚼嚼。』『再怎么说，那个绅士是不是真的有钱人也很可疑呢。该不会有什么隐情吧？』『嚼嚼嚼。』『就跟我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一样。』『就是说呀，我很可爱呢。』『喜欢可爱事物的我原来那么自恋吗？』『这不是当然的吗？』『嚼嚼嚼。』『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嚼嚼嚼的吵死人了。』『你想吃吗？』『咦，可以分我吗？』『请便请便。』『…… 明明是行情价的三倍，这怎么这么难吃啊？』

不是，这场会议完全缺乏最关键性的决定。

讨论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没有结论，唯有一再离题。不停讨论，不停讨论，却欠缺关键决定，最后每个人自然而然地开始寻找结束的契机。从展开会议以来，乐观主义的我就一直在看书，结果这次的会议就由她的一语决定。

『参加看看有什么关系？反正就算浪费一枚金币，也能在这个国家买宝石再卖去别的国家赚回来。』

她砰一声阖上书本说：

『简单来说，这不就跟报名费免费一样吗？』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的确没错。

因此，我脑中的金钱会议轻而易举地找到结论，简而言之就是我最后举手了。

「好！」绅士看到我开心地绽放笑容。「下来吧！」

我照绅士所说让扫帚慢慢降落，接着一蹦跳到地上。然后我随手一扔把爆米花的垃圾丢进垃圾桶说：

「只要让她笑出来就可以了吗？用什么方法都无所谓吧？」

「只要支付一枚金币的报名费，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没有问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么。」

我付钱给绅士之后走到露琪儿面前，在她面前蹲下。「你好，露琪儿。我是旅行魔女伊蕾娜。」

我边说边抬头看她。

「…………」

露琪儿没有回话，只用不带感情的双眼俯视我。洋娃娃般的表情一成不变，唯有双眼追着我移动。

我和露琪儿四目相觑。

「…………？」

直到她把眼睛别开，望向放在轮椅扶手上的白晰手掌。

哎呀，我们还没握手呢。

「请多多指教。」

我也伸手。

但她却没有移动。

无可奈何，我只好握起她的手，勉强跟她握手。感觉起来就跟洋娃娃握手一样──话虽如此，她无疑是货真价实、活生生的人类。

手温暖的触感确实传进掌心。

然后我握着她的手对她说：

「露琪儿，能请你想想你觉得有趣的事情吗？」

我边说，边拿出魔杖「嘿」地一声挥了一下。

魔女学会的魔法五花八门，从日常生活中能够使用的方便魔法，到令人侧头纳闷「奇怪，我学这种魔法干嘛？」的魔法，种类相当多样。

这次我用的魔法属于后者。

白色的雾气在牵着手的我们两人面前浮现，停在她眼前发出光芒。接着模糊的光辉映照出唯有我们两人看得见的光景。

那是名为「最渴望的光景」，名字稍嫌滑稽的魔法。

这个魔法非常难用，能将和魔法师牵着手的对象最渴望的光景显示在两人眼前。换言之，在场露琪儿最渴望的事物──觉得最有趣的事物在我们之间浮现。简单来说，她能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东西，我想绝对能让她展露笑颜。

因此，我边用魔法边想「呵呵呵，我要变成大富翁了呢～」暗自窃喜，笃定自己胜券在握。

然而，说到实际状况如何。

「…………」

见到眼前浮现的景象，露琪儿只有看着没有笑，表情丝毫没有任何变化。她心中最渴望的光景在眼前上演时，她的表情始终一成不变。

「这是什么……？」

在我眼前，露琪儿最渴望的光景每隔几秒就切换一次。比如说，有边走边吃冰淇淋的露琪儿、吃着爆米花观赏戏剧的露琪儿、买新衣服的露琪儿、在面包店买面包的露琪儿、看书的露琪儿、自己戴项炼的露琪儿。

大致上都是这种景象。

奇怪的是，虽然跟富豪一起旅行，她的愿望却显得格外普通。

而最令我感到不对劲的，是这些光景之中到处都看不到担任她监护人的那名绅士。

莫非对她来说，最有趣的事情是不需要绅士的存在吗？

看着我一连串举动的绅士最后看了看露琪儿的表情，夸大地叹了口气。

「…… 非常可惜，魔女小姐，露琪儿没有笑。」

这次挑战大失败。

我原本以为绝对能让她笑的说。

「…… 浪费了一枚金币吗？」

虽然有买卖宝石赚钱的打算，失去一大笔钱依然难免令人受到打击。我失望地放开牵着她的手，收起魔杖。

我和露琪儿之间的雾气也消失无踪。

「──啊。」

这时，露琪儿第一次发出声音。

她口中发出鸟鸣般细小的声音。

「那我们走吧。」

虽然不知道绅士有没有听到那一声，但他推着露琪儿的轮椅，快步消失在广场上。

表演结束了。

爆米花店随后便开始准备打烊，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也各自散去。艺人们则叹着气，垂头丧气地离开。

现场只剩下我一个人。

「…………」

我低头看着刚才牵着露琪儿的手心。

虽然我跟她牵手是为了方便使用魔法，但对她来说也许有某种别的意义。

握到她手的瞬间，她塞了什么东西到我手中──说不定，她也和过去所有面对的人要求握手。

说不定，她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用眼神倾诉。

我的手心里。

留着一张看似面包包装纸的小纸片。

肮脏又被揉烂的纸片破烂不堪，用勉强看得懂的文字写了一句话。

『救救我。』

●

「听好了，露琪儿。我们是好人。」

绅士男子总是对露琪儿这么说。

男子是在一年前遇到露琪儿的。他对无依无靠、差点死在巷子里的小女孩伸出援手。

他洗去露琪儿身体上的脏污，让她穿上漂亮的衣裳，还请她吃了很多美食。

男人还有两名伙伴。小丑打扮的男子每天都会做有趣的表演逗她笑，卖爆米花的男子则是每天都做爆米花给她吃。

自从被绅士男子捡到以来，露琪儿每天都幸福到难以置信。

她每天都笑容满面。

就在某一天。

「露琪儿，我们三个是游历各国的旅行艺人──如果可以，我们想让你一起表演。你愿意帮帮我们吗？」

绅士男子如此提案。

她每天都笑容满面。

「嗯！」

露琪儿心想不只有自己，还能让别人充满笑容是非常美好的事情。无须多说，她点头同意绅士的提案，并跟他们一起旅行。

但从隔天开始，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

可怜的小女孩坐在轮椅上，眼神毫无生气，失去感情、丧失内心，只能看着天空发呆。

绅士指着她悲叹道：

「喔喔，有没有人能让这个女孩微笑？不论是谁都可以，请让她展露笑颜吧！只要能让她欢笑，我就双手奉上我全部的财产！」

男子身穿漂亮的衣服，声泪俱下地向路人说道。

这么做不可能不显眼，而且一眼就能看出绅士男子财力丰厚。

「我看看，那我来试试看吧。」

不久之后，一名小丑开始表演把戏。身穿奇葩服装的男子突然开始在路中央表演奇怪的把戏绝对引人注目，吸引观众的目光。结果露琪儿虽然没有笑，但是在男子之后，不少人接连挺身而出。

然后又有好几个艺人试着挑战让露琪儿笑，但她绝对不会笑。等时刻到了傍晚，绅士会说「很可惜，但是看来露琪儿没有笑。」推着轮椅离开城市。

他们日复一日，做着同一件事。

绅士男子会在城外与伙伴会合。他的伙伴是在大街上第一个表演的小丑，与卖爆米花的摊贩。

「今天也赚了不少。」

他们回到马车上，围着今天赚到的钱大笑。

悲叹希望让不笑的女孩微笑的绅士也好，碰巧就在一旁卖爆米花的摊贩也好，自告奋勇说自己绝对能让她笑的小丑也好，在幕后全部都是同伙。

一切都是为了赚钱。

绅士自称富豪纯粹是一派胡言，他根本没有什么钱。只是，只要打扮得体面，人就会受骗上当。

整晚喧闹之后，他们呼呼大睡。

等到早上到来，同样的一天又重新开始。

「早安，露琪儿。」绅士穿上体面的打扮，面露虚伪的笑容将早餐递给露琪儿。

这是为了确保露琪儿不会笑。

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坐轮椅，也能正常欢笑。

她不露出笑容，纯粹是因为她身在笑不出来的处境。

「──来，露琪儿。该吃药了。」

吃完早餐，绅士面带微笑，将装了蓝色黏稠液体的小瓶子交给她。

是魔法药水。

喝下去发挥药效之后，身体会有好几个小时无法自由行动。别说自己走路，就连手都抬不起来。

当然，她也笑不出来。在魔法药水发挥药效的期间，她就跟动弹不得的洋娃娃一样。

「…………」

露琪儿默默接下药水，自己打开瓶盖喝下。

她知道只要喝下药水，就会失去自由。

但她却没有办法拒绝。

「就是这样，乖孩子。」

她在过去的这一年之间，深切理解到拒绝喝药就会受到更残酷的对待。

看到小女孩顺从的样子，绅士满意地点头。

「要是没在那个巷子里被我捡到，你早就没命了吧？」然后绅士摸了摸她的头发。「是我们给了你活下去的价值。」

他看着眼神如同死人般继续喝着药水的女孩。

如同咒语一般。

「听好了，露琪儿。我们是好人。」

就像这样，自从她被绅士男子他们买下，就日复一日过着相同的日子。她不停偷偷在面包包装纸上写下求救讯号，藏在小小的手心里，不断用眼神希望表演的人能够发现。她在心中祈祷，不停等待。

可是迟迟没有人发现，她心中只剩下不知何去何从的绝望，过着无法欢笑的每一天。

一年前也是、半年前也是、一个月前也是、昨天也是。

然后今天早上也一样。

「──刚才好险。」

傍晚时分。

绅士男子一如往常地走出国门，和已经回去的伙伴会合，在马车里数钱。这个时候，打扮成小丑的男子抽着烟说：

「露琪儿那丫头，药效是不是差点失效啊？」

「看来是。」就是因为这样，绅士男子才在奇怪的魔女用了奇怪的魔法后马上结束营业。「要是继续那样下去，搞不好会露出马脚。都怪那个奇怪的魔女，害今天的收入差强人意啊。」

「是不是增加一点魔药的量比较好？」

「可是那个药很贵，很难买啊……」

绅士男子边说，边望向在马车角落缩成一团的露琪儿。最近她总是这样，从早到晚不发一语，在马车里窝成一球，根本看不见她展现感情的样子。

甚至令人心想，就算不用药水她也不会展露笑颜。

「话说回来，那家伙怎么那么慢？」

工作结束后三人会错开时间返回停在国门外的马车。卖爆米花的男子应该早就回到马车了才对，却迟迟不见人影。

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啊，应该是我叫他买酒才比较晚回来吧。」小丑男子抽着烟回答：「他好像刚好回来了喔。」

绅士男子侧耳聆听，听见靠近马车的脚步声。践踏花草的脚步声慢慢接近。

小丑男子自马车中探出头来。

「慢死人了，我们都等得──」

孰料话还没说完，小丑男子就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眨眼间一阵风吹来，只剩下尚未熄灭的香烟掉在马车地板上。

「…… 啥？」

发生了什么事？绅士男子困惑地在马车里倒退一步。

他就这样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在马车里盯着车外。

车外安静到不自然，仿佛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半个人。

「喂、喂…… 别开这种玩笑啊！」

接着，就在男子以颤抖的声音勉强挤出这一声的下一刻。

某个人影探头看进马车。

「你好。」

伴随这声爽朗的问候并挥了挥手的是卖爆米花的男子。

并不是，而是一名女性。

头戴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长袍，灰色长发，琉璃色双眼，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越看越像魔女的她不是别人，就是白天绅士等人看见，使用了怪异魔法的奇怪魔女。

那个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隔天，那个国家的头条新闻是关于某个旅行富豪的报导。

约一周前开始在这座城市宣传只要能让与他同行的小女孩欢笑，就将全部财产让给对方的旅行富豪，遭到揭发是诈骗居民金币的诈欺犯。

只要将一枚金币交给富豪，就能在小女孩面前表演，让少女笑出来就能一获千金。富豪以这种诱惑吸引艺人与路人，然而实际上，小女孩被迫喝下了绝对笑不出来的魔药。

某人发现旅行富豪的不当行为，昨天傍晚逮到了他，将他绳之以法。

询问碰巧路过现场的旅行魔女关于该犯罪团体的问题，她表示旅行富豪一行人异口同声地承认犯行。虽然不知道被谁做了什么，但他们似乎遇到非常可怕的遭遇。魔女一将旅行富豪等人交给国家政府，他们就恳求尽快将自己关进大牢。

经过调查，诈骗集团直到现在的一年之间，不停利用无家可归的小女孩诈取钱财，诈骗金额相当庞大。

与他们同行的女孩则受到国家保护。幸好她并没有受伤，现阶段也没有发现魔药造成的后遗症，今后将会交由孤儿院照顾。

此外，没有人提出诈骗集团的被害声明。若是在一年之内不晓得金钱归属，这笔钱全部都会归被害女童所有。

「…………」

顺带一提，这篇新闻报导被下了这样的标题。

「没有被害者的诈欺事件。」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日前旅行富豪才在这个国家，带着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悲叹她不会笑，却没有任何人提出被害报告。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诈骗集团被捕的消息，现在应该传到了他们曾经滞留过的国家，但结果恐怕一样才对。

「哎呀～魔女大人，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

在咖啡厅里。

我放下随便扫过一眼的报纸，坐在对面的国家官员便向我低头致谢。

「要不是魔女大人发现他们的诡计，露琪儿小妹妹恐怕就小命不保了。您特地将她送来我们国家，我们感激不尽。」

我偶然间经过诈骗集团被五花大绑的现场，带着露琪儿回到国内。这就是表面上的事发经过。

若被人知道魔女居然会一不小心被这种人骗钱，就太丢脸了呢…… 不仅如此，要是张扬为了把钱拿回来做了一点乱来的事，也会遭到羞耻心苛责，结果我选择什么也不说。

但就算少了这些，对这个国家来说，我似乎还是被视为拯救了少女的人。

「该怎么答谢您才好？」

官员笑盈盈地问。

「没有被害者的诈欺事件。」

我在看过这篇报导之后，他才这么向我提案。读完没有人要回自己金币的佳话，才问我「能不能让我们答谢你？」事到如今，就跟说「你应该会察言观色吧？」一样了。

「那么，我可以做一个要求吗？」

但我是旅人，老实说对这个国家没有任何牵挂，当然也没有该察言观色的对象。

于是。

「其实，我是一名旅人──」

我展现自己贪婪的内心，向官员要求了某个酬劳。

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我绝对不是好人。

○

隔天。

我在国内观光。

五颜六色的建筑物并排在大街上。我手中握着冰淇淋，在晴天下漫步。

我很不规矩地边走边吃。

「嗯嗯嗯。」

一手拿着冰淇淋没办法翻地图，于是我一面用魔杖让地图飘浮在空中，一面看接下来的路。「从这里直走应该就会到剧场喔。」

我低头望向身旁说。

我身旁，有一个跟我一样没规矩地边走边吃，一头橘红色头发小女孩。

她点了一下头，对我说：

「好期待喔。」

说完，她露出浅浅的笑容。

我只对这个国家的官员提出唯一一个要求。

「我希望她能陪我一起观光。」

仅此而已。

毕竟我是旅人，偶尔会想要有人陪我逛逛。既然对方想要感谢我，那么请她陪我观光应该正巧合适才对。

我带着她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四处溜跶。

比如说看剧场、去咖啡厅、买正正当当做生意的爆米花店、帮她买新衣服，或是去书店。

「这位客人，您还喜欢吗？这是本店的人气商品。」

我们还去了面包店。

「嚼嚼嚼。」「嚼嚼嚼。」

吃完试吃品后我说：「总而言之全部给我一份。」

「好阔绰的买法……！」露琪儿在我身旁眼神闪闪发光。

我们一整天在国内逛个不停。

那只是一般的观光，我们看见的每一个景色，都应该是平凡无奇的普遍风景。

但是对她来说，这些景色或许都是无价之宝，或许都是她一直以来的向往。

「唔唔唔唔唔唔……」

一天的最后，我们来到珠宝店。

露琪儿果然是女孩子，对闪闪发光的东西没有抵抗力。她盯着店面里的项炼沉吟，差点在上头看出一个洞来。

「你有想要哪一条吗？」

我在身旁探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她面带严肃的表情，抱着头说：「我没有钱……」

「要不要我借你？」

她听了不改严肃的表情，转头面向我。

「…… 可以吗？」

「只要你长大以后能自己赚钱还我，就没关系喔。」

虽说明年她就能收到一大笔钱，不过那笔钱如果突然得拿去偿还贷款，就难免令人觉得前景堪虑。

就耐心等她长大之后再还吧。

我又问了她一次。

「所以说，你想要哪一条？」

「…………」

露琪儿畏畏缩缩地指向一条项炼。

那是条没有标价，还算漂亮的项炼。

哎呀呀。

「那我就买两条那个吧。」

我把老板叫来。

接着对摩拳擦掌现身的老板说：

「给我两条这个项炼…… 啊，对了，麻烦再顺便给我三条蓝宝石项炼。」

蓝宝石项炼拿去别国能高价卖出，就顺便买露琪儿喜欢的项炼给她吧。

结果那一天，我和露琪儿买了成对的项炼，离开珠宝店。

我帮她戴上刚买给她的项炼，露琪儿就向我低头道谢。

「…… 谢谢你。」

「不用客气。钱等你长大之后再还我吧。」

「…… 这个多少钱？」

露琪儿侧着头问。

就算你问我多少钱，我也很伤脑筋呢。

「等你长大能自己赚钱以后，要记得还我喔？」

我犹豫了一瞬间该怎么回答，最后决定老实回答她。

免钱的东西最贵，简单来说──

「是贵到我差点付不起的金额。」

●

露琪儿是在离开孤儿院，获得一大笔钱，然后长大成人，工作赚钱存了一笔存款的时候，才发现魔女说谎骗了她。

她来到珠宝店，拿出十岁时魔女买给自己的项炼给珠宝商看。

「这个多少钱？」

她这么问时才终于知道。

「连看都不用看。客人，那是不值钱的假货。」

顶多只是买项炼时附赠的便宜货。珠宝商毫不留情地回答。

结果，魔女嘴上说长大以后再还，却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露琪儿还钱。

魔女是个大骗子。

知道没有办法估价，应该还给魔女的钱本来就不存在，露琪儿独自笑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备受折磨。

长大成人以后的人生，对她来说幸福到难以比拟。

她找到工作，在职场邂逅优秀的男性，坠入情网，结婚生子，现在每天过着照顾小孩做家事的生活。忙碌的每一天也可说是平凡无奇的日常光景。

可是对她来说，平凡的日子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某一天，十岁的女儿问她：

「妈妈为什么总是在笑？」

她温柔地摸摸女儿的头回答：

「因为随时都有开心愉快的事情呀。」

所以她的人生充满数不尽的笑容。

第七章 三个国家的故事：有价值的物品

事情发生在我独自一人悠悠哉哉地走在 C 国（暂名）的时候。

「哎呀，魔女小姐！今天我也烤了你喜欢的面包喔！要不要买一点呀？」

路边摊的老板娘挥手对我这么喊。

哎呀，她是在叫谁呢？我环顾四周，但附近没有半个会被称作魔女小姐的人，更别说这条路上就只有我一个。

既然如此，她恐怕是在说我就是魔女小姐吧。

「您应该认错人了。」

我走向路边摊，清楚明白地摇头否定。我根本无法使用魔法。

「哎呀？啊，真的认错人了……」

路边摊老板娘盯着我的脸跟头发，终于发现自己的错误。她说，我跟常来买面包的魔女长得一模一样。

魔女的头发是灰色的。

而我的头发则是桃子色。

两人的不同之处就只有这点，以及外表上的年龄；但由于长相如出一辙，所以她才会把我误认为那个无与伦比的面包爱好者。

「不过，你们长得真的一模一样呢…… 从脸蛋到气质都跟魔女小姐完全一样。」

老板娘稀奇地盯着我的脸瞧。

我想也是。

「常有人这么说。」

「哎呀，你认识魔女小姐吗？」

「嗯，算是认识。」

我点头看着摊位上陈列的面包。由于是被误会才被拦下来，说「不对您认错人了。」转头离开也没有问题；但是摊位上的每一个面包，看起来都令人垂涎三尺。

甚至能立即想像，我的主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在这个摊位买的面包会是什么模样。

「…… 请问这个多少钱？」

既然是为了主人，在这里稍微破费一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老板娘说：

「啊啊，那个啊──」

老板娘边点头，边把面包装进袋子里。她说，那是店里最畅销，也最便宜的面包。

「不过，你们真的一模一样耶……」

然后那似乎也是我的主人最喜欢的面包。

哎呀哎呀。

看样子我们连食物的喜好都完全一样呢。

●

我没有能告诉别人的名字。

硬要说的话，就只有扫帚，还有我是伊蕾娜大人的持有物而已。

伊蕾娜大人平时身为旅人，悠然自得地过着与时间无缘的生活；但偶尔还是会遇到不论如何都人手不足，时间不够的情况。

她会把我变成人形，大多都是与那种事情相关。

当然，这次也不是例外。

「扫帚，对不起。我接下来非得做一点工作不可，你可不可以去帮我买东西？」

今天上午，伊蕾娜大人用魔法把我变成人形，这么对我说。

我当场跪倒在地。

「好过分……！难得变成人的模样……！居然命令我跑腿……！反正我对伊蕾娜大人来说就只是个方便的工具人而已对不对……！」

「咦咦……」

伊蕾娜大人手上拿着钱困惑不已。

顺带一提，多亏伊蕾娜大人平时喜欢带着扫帚到处走，为了什么才把我变成人形我全都一清二楚。因此不用特地跟我解释，只要把钱丢给我我就会听话了；不过我的主人每次都喜欢从头开始说明。

「其实我接受了这个国家的人委托，接下来得做很麻烦的工作，预定在旅馆里闭关一阵子，没有时间去买东西，所以可以请你帮我买午饭跟晚饭吗？」

伊蕾娜大人将三枚金币放到我手中。

两餐花三枚金币……？

「不会太多吗……？」

您要吃多少？金币三枚全部花光，我想能买相当庞大的量……

「不会，只要买两餐的量就好了。」

「什么？」也就是说。「请问您是希望重质不重量吗……？」

主人伊蕾娜大人想吃贵族般的午饭。是这样吧？原来如此。

「不是，我也不是那种意思……」

「追根究柢，伊蕾娜大人本来就是重量不重质的人呢。」

「哎呀哎呀，跟我旅行了那么久，还真不了解我呢。」呵呵呵，伊蕾娜大人面露得意的微笑。「能够便宜解决我当然比较高兴，可是我倒也不总是重量不重质喔？」

「真是如此吗？」

「那当然。因为我只是依照自己的价值观挑选而已。」

然后伊蕾娜大人说：

「总之，你难得变成人，就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吧。这三枚金币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交给你的。」

「您今天特别温柔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平常就很温柔啊。」

「话说回来，中餐和晚餐您想吃什么呢？」

「这个嘛──」

伊蕾娜大人对我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扶着自己的嘴唇说：

「那我想吃有价值的东西。」

总而言之，经过这番对话，我出门采买。

既然买到了伊蕾娜大人爱吃的面包，也买了几样食物当作晚餐，这趟购物可说是差不多结束了。

于是我抱着购物袋，走在回到旅馆的路上。

钱还剩下很多。因为我只买了最基本的东西，就算要我买我喜欢的东西，我也没有多少喜欢的物品。

剩下的钱究竟该怎么办呢？

「…… 哎呀？」

就在我想着这件事发呆时，大街上的化妆品店映入眼中。

我看到店门口放着大量相同包装的商品。

据说，那是从邻近全是有钱人的国家进口的神奇化妆品，会有小妖精出现把皮肤变漂亮。

这款小妖精化妆品正在有钱人的国家大流行，因此各国都大量进口，并大举出售。

这个 C 国（暂名）的化妆品店也不是例外，肯定也是想大卖一番吧。

店门口放着大量小妖精化妆品。

「…………」

只是全都放在特价花车里。

店里没有半个客人，小妖精化妆品在这个国家丝毫不受到瞩目，甚至让人觉得在别国大受欢迎只是空穴来风。

花车上不只贴了半价的标签，滞销的货品还沉重地堆积在店门口。

令人感到一股惆怅。

难得制造了这么多，却没办法达成使命，不受到任何人瞩目的同胞令人不舍。

商品本身无疑是好东西。

于是我买了一个才返回旅馆。

话说回来。

我买回去之后才发现，这个小妖精化妆品就花车特价品来说，价格还挺昂贵的。

「…… 这个化妆品本来就贵得不像话。就算是半价，价格也是普通化妆品的好几倍。要是纯粹因为觉得可怜而买就亏大了喔。」

回到旅馆，伊蕾娜大人拿着我买的化妆品说。

「看似如此呢……」

没想到我居然会把她给我的钱花得精光，一毛也不剩。「对不起，我原本不打算全部花光的……」

「不会不会，不要在意。谢谢你帮我买东西，帮了我一个大忙。」

伊蕾娜大人低头道谢，从我手中接下购物袋。

「不用道谢。我不过是做了物品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可是表达感谢也是身为人理所当然的行为喔。」

伊蕾娜大人轻轻伸了个懒腰，把手伸进袋子里。里头装了几个我在大街面包店买的面包，还有在别的店铺买的三明治和可颂面包。如她所愿，袋子里全部都是面包，满是伊蕾娜大人喜欢的食物，也就是有价值的东西。

「话说回来，伊蕾娜大人，您的进度如何？」

「如你所见。」

「我看了也看不懂。」

「那就是有点不顺利呢。」

真伤脑筋，伊蕾娜大人笑着说。

几样我刚刚正巧买回来的东西排她的在桌子上。

全部都已经开封了，却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伊蕾娜大人说，这个国家的化妆品店──碰巧就是我买礼物的那家──委托她分析小妖精化妆品的成分。

分析既有商品的成分究竟能得到什么？

「这个国家的化妆品店说，小妖精化妆品本身做得很好，也真的能让皮肤变漂亮；可是在这个国家完全卖不出去。」

「…… 因为很贵吗？」

「在那之前，这个国家好像有不少人讨厌化妆品变成小妖精飞来飞去的模样。觉得恶心的意见占了绝大多数。」

「完全否定了商品概念呢……」

「代表有人会拒绝只以稀奇古怪当作卖点的东西吧。」

在全都是有钱人的国家，这种特别的效果能营造出高级感或是独特性，具有贩售高价的说服力；然而在这个国家，「那不如卖便宜一点」的意见反而是压倒性多数。

这个意见确实很有道理。

「小妖精化妆品的品质本身在这个国家也备受好评；但是由于价格昂贵，又有不必要的要素，所以这个国家的化妆品店想分析成分，制造比较便宜的类似商品。」

幸好正牌货在这个国家被人弃如敝屣呢──伊蕾娜大人说。

难得的高级品反而乏人问津，真是太悲哀了。

「就算又稀少又特别，也未必每个人都认为那是美好又有价值的东西呢。」

相反的，便宜又容易买到，也未必代表是没人有兴趣的劣质商品。

伊蕾娜大人大口嚼着我刚才买的便宜面包，咽进肚里说：

「不过，贵的东西有制作创新事物的努力，便宜的东西则是为了推广流通而努力。」

不是重质不重量，也不是重量不重质。到头来，价值高的东西不过只是比较符合自己的价值观罢了。

换句话说，光用价格无法衡量物品的好坏。

嗯嗯嗯。

我走到房间里的镜子前，再次仔细端详外表和主人相同的自己。

「我又如何呢？」

我歪着头问：「我是价值高的物品，还是价值低的物品呢？」

追根究柢我连价格都没有，没办法衡量自己的价值。

我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呢？

「那还用说？」

伊蕾娜大人又咬了一口便宜的面包。

「你是我的东西。」她说。

…………

「伊蕾娜大人，那不算是回答。」

「算是喔。」嚼嚼嚼。

「伊蕾娜大人。」

「话说回来，这个三明治多少钱？」

「是一枚铜币的便宜货。」

「你在大街上的那间店买的呢。」

「您吃得出来吗？」

「当然，因为是好东西所以我记得。」嚼嚼嚼。

「您认为我是好东西吗？伊蕾娜大人。」

「嚼嚼嚼。」

「伊蕾娜大人？」

○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左右。

我一入境某个国家──

「魔女大人，那边那位魔女大人！」

面向大街的化妆品店店员小姐便对我呼喊。

「我刚好有不错的商品，要不要进来看看？」

化妆品店小姐说着怎么听都可疑无比的话对我招手。刚入境的我依然抱着扫帚，望向化妆品店前陈列的商品。

那似乎就是店员大姐姐推荐的化妆品。

「您的眼光真好！魔女大人，这是附近国家做的化妆品喔？能让皮肤变得光光滑滑，现在在我国大受欢迎。要不要带一个呢？」

「…………」

眼前陈列的包装似曾相识。

是小妖精化妆品。

只不过，和 A 国（暂名）制造的不同，这是别国制造的相似品。除去了小妖精亲吻的效果，变成了一般的化妆品。

因此价格也便宜不少。

「这个商品很棒喔，怎么样呢？现在可以免费试用。」

嗯呵呵呵，店员小姐凑了上来。

哎呀，是想强迫推销吗？

我向后倒退一步。

「不用了。」

就算再怎么便宜，追根究柢我已经摸透了那个化妆品。不论是何种营业话术我都不打算接受。

话说。

「我已经有了。」

我从包包里拿出化妆品。

那跟店门口陈列的东西一模一样。

「哎呀，您已经有了呢。」

简而言之，她没有办法向我推销；但是店员大姐姐并没有特别气馁，而是面带微笑走向我。「那个很棒吧？」

与其说是推销，比较接近一般的闲聊。

「就是说啊──」

我把化妆品放回包包，抱紧扫帚。

用两手，小心翼翼地。

「否则我就不会随身携带了。」

因为这是我的东西。

也是无价的好东西。

第八章 不良分子萨莉欧

初夏。

那一天，我在旅行途中抵达的亚历萨里公国，据说是治安良好，居民对来访旅人十分亲切的好国家。

比如说，如果在路上看到旅人迷了路，这个国家的居民不但会理所当然地主动帮忙，还会一边闲聊一边陪旅人走到目的地，听说偶尔还会请旅人吃饭。

唉呦喂呀，真是个好国家。

另一方面，治安良好同时代表具有绝不容许作奸犯科的国民性。在充满善良市民的这座城市里，说谎和背叛是不可原谅的重罪。

告诉我这个亚历萨里公国的人，如此评价这个国家：

「不良分子住起来非常痛苦，善良的人住起来非常舒适的国家。」

诸如此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对我来说就是个好国家了呢。」

我听到这个国家的事情，当下随便应了一声，没有多想于今天抵达这里。

我走进国门，在街上行走。

如传闻所说，这里尽是善良的好人。

「欢迎光临敝国，亚历萨里公国！」

听着敬礼的卫兵在背后这么说，我在国家的大街上漫步。

「您好哇，魔女大人。您是从哪里来的？」「不嫌弃的话，请来我们店里喝一杯吧？啊啊，当然是由我们招待，嗯呵呵。」「长途跋涉您一定累了吧？我们的旅馆能替您准备上等的房间喔。」

整个城市充满亲切过头的亲切感。

稍微走在路上，各式各样的店铺都朝我挥手搭讪，还告诉我这个国家街上哪家餐厅最好吃、这个国家最近流行什么，以及其他各种资讯。

卖面包的路边摊甚至还说：「没关系没关系，免费请你吃。拿去吧！」请我吃刚出炉的面包。

真是个好国家。

真是个充满好人的国家。

这个国家真的真的，全部都是清廉正直到令人头昏眼花的人。

「…………」

我在那个国家待了约三个小时就离开了。

三个小时。

与其说是停留，这个时间说是路过还比较恰当呢。

由于时间实在太短，出境时卫兵甚至对我露出疑惑的表情说：「咦咦……？您已经要出国了吗……？」

在全部都是好人的美丽国家，在亲切的人包围下短短三个小时就回到国门，卫兵肯定觉得非常可疑。他还战战兢兢地问我：「难道是我们国家对魔女大人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我回答「没有没有。」摇了摇头。

「我不是因为讨厌这个国家才离开的。」

我造访这个国家只有一个目的。

与其说是目的，其实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才绕来这里。

「我只是想确认这张照片是不是在城里流传而已。」

我边说边举起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来自这个国家的不良分子拍的照片。

○

稍微回溯时间，晚冬。

那一天，我刚从贫寒的小村子启程，乘着扫帚飞进银白色的世界。

天空蔚蓝深远，行进方向没有半个足迹，扫帚尾端在尚未有人涉足的白色世界之中描绘出曲线。我在和缓的斜坡上画出一道轨迹，朝尚未见过的道路前进。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我的胸口。

晴朗的阳光将冬天的枯木照得鲜红。

我在扫帚上又深呼吸了一口气。

哎呀。

「什么也没有呢……」

真的什么也没有呢……

追根究柢，那时我经过的山路纯粹是大雪覆盖的一般道路，不论飞了多久都空空如也，就只是条普通的交通要道而已。

放眼望去空无一物。

在看不见雪之前，就只有一片一成不变的银白世界。

要说有什么事能做，顶多就只有用扫帚在雪上画画而已。简而言之，那时的我还挺无聊的。

「…………？」

所以，虽然不算是因为这样，不过我很快就察觉到前方的山路上发生了异变。

扫帚握柄前方，我的行进方向出现几个人影，以及一只动物。

我看见一只宛如小猫般的小动物乖巧地坐在漂亮的雪地上。

它比一般小猫还大一点，黑色斑点散落在一身漂亮的白毛上。它的双脚很短，整体体型圆滚滚的，轮廓让人联想到雪球。

「…… 那是什么？」

我停下扫帚眯起眼睛。

绝不是因为长得像猫的动物很奇妙。不对，无法否认我因为从没见过的生物内心有些雀跃；但真要说起来，让我感到疑惑的是更前方──小猫般的动物打呵欠看着的方位。

那里看得见三个人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女子躺在雪上发出类似惨叫的声音。她在雪上不停打滚挣扎，双手遮住头护住自己的脸。也许是因为她穿着白色的衣服，看起来倒也像是溶入雪景之中。

除此之外，还看得到两名男子残忍地朝她挥下棍棒。身披可疑披风的两名男子毫不留情、毫无顾虑、毫不犹豫，恐怕还使出了全力痛打那名女子。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子大叫。

「…………」

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说不定奇装异服的两人有某种原因，而在雪上尖叫的她也有被打的理由。

但这一幕无疑令人不快。

我清楚明白不了解详情，看到对方受苦就反射性地感到同情，是愚蠢之徒才会做的事；不过就算知道，旁人还是难免反射性地帮助弱者。

于是我跳下扫帚。

然后取出魔杖走向女子，姑且先用魔法将两名男性带离她身边。

「那个，你还好──」

没想到。

「不对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我介入的下一刻。

不停挨打的女子发出足以在雪山上回荡的怒吼，当场跳了起来。她胡乱甩动一头褐色长发将雪甩落的模样，狂野到不像是年轻的女孩。

她手中握着魔杖。

白色的衣服是长袍与长裙，代表她是魔法师。乍看之下，我看不到胸针或是胸花，所以她应该是魔导士才对。

话说回来，她分明被不停痛殴，看起来还挺有精神的。

「完全不对啦白痴──────！」

她一起身就举起拿着魔杖的手，「喝啊啊啊啊！」一声全力痛殴男子，然后又「嘿呀啊啊啊啊！」地用力踢飞另一名男子。

──她不用魔法吗……？

我在远方旁观，只能对过于异样的一幕哑口无言。不用魔法直接诉诸暴力的样子很奇怪，但最奇怪的是全力攻击两名男性的她身上虽然沾了一点雪，却完全看不到受伤的痕迹。

她的脸也毫发无伤。

刚才她应该被毫不留情地殴打，就算多少受一点伤也不奇怪──

「你们两个动作为什么都那么单调啦！要像真人一样再逼真一点啦！」

褐发魔法师小姐又一脚踢飞倒在雪上的两名男子。

「…………」

──她，不用魔法吗……？

我唯有困惑地看着这一幕，仍然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我唯一理解的，就只有刚才被用力踢飞的两名男子并不是人类而已。

两名男子被她一脚踢飞，身体直接支离破碎，融化之后留下肮脏的雪消失无踪。

看样子，两人是用魔法做的人偶。

「话说回来，你是哪位？」

或许是告一段落恢复了冷静，褐发女子握着魔杖转头问我。

刚才粗暴的表情荡然无存，她露出满面微笑看着我，眼神十分清澈。

她的年龄大约二十岁出头。

笑容相当友善可爱。

「你好，能在这里遇见你真巧呢。」

她轻声笑了几声说。

「…………」

不行，我办不到……

从被人偶用力殴打的现场，变成拳打脚踢的场面，看到这一切又对我露出笑容，我的修养可不足以让我回以若无其事的微笑……

「哎呀，抱歉抱歉。看来让你误会了呢。」

她耸了耸肩。我吓到不知所措，她却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把魔杖举到自己面前，又拿出一张纸。

随后，魔力自她的魔杖前端涌出，如摇曳的烟雾般形成某个形状。

形状类似四角形的箱子，却有着指向我的圆形镜头，越看越像是照相机。

「…… 那是什么？」

我很不机灵。

她用指尖咚地按了一下魔杖前端取代回答。

随后啪嚓一声，魔杖前端光芒一闪，纸片就翩翩飞到我脚边。

一脸呆愣的我映照在那张纸上。

看来是即时拍摄照片的魔法。

「刚才全部都是为了摄影做的准备。我刚好在尝试能不能边拍边操纵人偶。」

她笑着说：「难道说你看成有女生被凶神恶煞的男人攻击吗？如你所见，那种坏人并不存在。」

她指着雪地上的污渍笑了笑。

…………

不是……

「真要说起来，我反倒以为是可怕的魔法师在痛殴两名男子的说……」

她又笑了笑。

「那种魔法师也不存在喔。」

○

在雪山上摄影的她接着说「我的帐篷就在那边。在这里相遇也是某种缘分，跟我喝杯茶吧。」替我带路。

站在外头继续聊下去太冷了，我对她也有点好奇，因此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们踏雪行走的途中。

小动物摇着尾巴，走在前头带领我们。我们则是跟着雪上可爱的足迹走。

不过，这只究竟是什么动物？

看到我侧着脑袋，隔壁的她「啊啊～」了一声，想起来似地转向我。

「话说回来，我还没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萨莉欧，初次见面。」她伸出手来。

是握手呢。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也是旅人。」我握起她的手回答。轻轻握住的手在寒冬之中冰冰冷冷的。

「如你所见，我是魔导士。我对成为出人头地的魔法师没有兴趣。」有兴趣的是这个啦这个，她从魔杖前端变出盒子说。是拍照用的魔法呢。总而言之我比了个耶，她就说「刚才不是拍过了吗？」收起相机。

她说，她坚持尽可能不拍不能卖钱的照片。

哎呀。

「我的脸没有商品价值吗……」

让人有点失望……

「没啦，只是跟我想拍的照片不一样。」她摇着头说：「我对拍摄风景、可爱的人、可爱动物之类的没有兴趣。」

「可爱的人……」

有点难为情耶……

「你是怎样，就那么喜欢自己的脸吗？」萨莉欧不假修饰地傻眼。「我想拍的是独家新闻的照片，所以才不拍一般的风景照与肖像。」

「独家新闻吗？」

不过那个愿望跟刚才被两名男性拿棍棒痛打一顿的原因完全连不起来的说……？

我纳闷地想，但是她肯定完全没有领悟我心中的疑问。萨莉欧接着低头俯视不停留下足迹的小生物说：

「话说回来，我还没介绍它呢。它叫做斑斑，是我的搭档。」

她伴随这种悠哉的气氛向我介绍小动物。

「斑斑……」

「这名字不错吧？」

「是，不错……」听起来确实很可爱。「这种动物叫什么名字？」

看起来像猫，身体却格外浑圆，脚很短、毛很长，看起来像猫却又不像猫，相当不可思议。可是叫声跟猫一模一样。

「这种动物叫做安奇亚喔。你不知道吗？」

「因为我是旅人。」

「这家伙是栖息在这附近的稀有动物喔。」

她说，安奇亚这种动物主要栖息在这块地区的雪山上。

它们鲜少在人前现身，悄悄生活在银白色的世界里，即便长大以后也比猫咪还要娇小。在雪中的时候因为毛皮的保护色，甚至会几乎看不见。

安奇亚大多都有强烈的警戒心，一看到人马上就会逃跑。

分明如此，萨莉欧的搭档，带领我们的斑斑看起来却很亲人。

「它比较奇怪。」

萨莉欧看着自己娇小的搭档说。

不久之后，我看到一人用的帐篷，以及摆在前方的一张椅子。

「你坐吧。」

她请我坐下，走进帐篷里拿出备用的椅子，坐在我的对面。

一看，我们之间插着一根棒子。搭档斑斑跳到萨莉欧的大腿上窝成一球，她便挥舞魔杖点燃那根木棒。

魔法点燃的火在我们之间发热，受到冬天寒风的吹拂大幅摇曳。

「很温暖吧？」

萨莉欧呵呵呵地面露微笑。

她说这是一种魔法道具，能在冰天雪地中点燃营火，非常方便。

「就是说啊……」

淡淡的暖意让我感受到浑身放松的感觉，忍不住叹出一口气。「不过，你想在这种冰天雪地拍什么？」

若是没有取暖的火源，这个环境显得稍嫌严酷。

我只不过是路过而已，马上就会下山了；但从在这里扎营看来，她似乎打算待上一阵子。

她想拍的照片那么重要吗？

「从这里稍微往南走有一个叫做亚历萨里公国的国家。」

听她一说，我四处张望。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白雪，从这里看不到国家的踪影。亚历萨里公国距离这里好像有点距离。

萨莉欧操纵魔杖，两个茶杯便从帐篷里轻飘飘地飞来。

她一定是懒得动。

「从这里看不到，但是亚历萨里是我的故乡。春天很温暖，冬天会下雪，夏天还算凉快，秋天则是能看见枫叶。国内有很多亲切过头的人，听说是个被评为充满友善居民的美好国家。治安也很良好。」

「…………」

倒了红茶的茶杯飘到我面前。

我对她点了一下头接下杯子，回答：「那就是个好国家呢。」

「是啊，可是我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国家太好了，没有半个我这种卑鄙的人。」

「你自称卑鄙，对我还挺亲切的说。」我伸手指向我大腿上的茶杯，以及两人间摇曳的火光。

「不是不是，我很卑鄙喔。」

哪里哪里，我其实知道喔。会像这样自嘲的人，内心深处几乎都是好人。你也是那种人吧？别以为骗得了我。

「魔女小姐，话说回来你听过炎上商法吗？」

嘿嘿嘿，萨莉欧突然露出松弛的笑容。

那个表情和面对一大笔钱时的我差不多。

「…………」

哎呀，有股不祥的预感呢？

「在我的故乡，安奇亚非常受到欢迎，售价相当昂贵。我刚才也说过，安奇亚警戒心强，不常出现在人前，甚至几乎抓不到野生安奇亚。」

「那你的搭档斑斑是从哪里来的？」

「嗯？盗猎。」

「恶哇啊。」

「骗你的啦，我是用买的。」虽然不晓得是真是假，不过大腿上的搭档听到她的话打了一个呵欠。

萨莉欧怜爱地低头看着它，轻抚它柔软的毛皮说：

「最近呢，在可爱无比的安奇亚上嗅到钱的味道，企图滥捕滥抓的歹徒源源不绝。你还记得刚才爆打我一顿的人偶吗？」

「记得。」感觉会梦到一阵子。

「那种打扮的家伙最近在这座雪山盗猎安奇亚。这附近刚好就是盗猎的好地方，很多安奇亚都比生长在其他地方的警戒心低。只要用食物引诱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抓住。」

「警戒心低……」

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飘向她的大腿上。

「不是，它不一样啦。」

「我什么都还没说的说。」

「我大概猜得到你想说什么。」

没礼貌的家伙！萨莉欧说。

她说想拍独家新闻照，恐怕是想拍安奇亚的滥捕现场吧。

「所以你才来到滥捕地点，用莫名其妙的人偶摄影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纳闷地歪头。

「不是不是，我其实是想拍真的照片喔。追踪真的盗猎业者，拍下犯罪经过带回故乡。可是看样子，这几天运气比较不好。」

「你找不到盗猎现场吗？」

「我这几天都在跟野生的安奇亚玩耍……」

「看来盗猎业者的警戒心还比较强呢……」

「所以说我才决定使出最终手段。」

她边说边挥舞魔杖。

随后，旁边的雪聚集过来，化身为人的形状。她仔细端详人偶，点头说「差不多吧。」从口袋里拿出小瓶子。

打开盖子把瓶中的液体泼在雪人上，变化旋即出现。

雪人慢慢变成刚才被萨莉欧打到四分五裂的男人。

「这个是我的特殊魔药，泼在雪上就能做出长得跟本尊一模一样的人偶。只要不揍一顿，应该不会被发现是假的。」

「…………」

听到这里，我也隐隐约约发现她想做什么了。

她说：

「我不论如何都拍不到，所以想用这些家伙和我的搭档重现盗猎现场。」

「…… 可是边用魔法操纵人偶边拍照不是很困难吗？」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刚才才会忍不住打爆它们。」呵呵呵，她笑了笑。

简单来说就是进行得很不顺利。

我想一次施展两种复杂的魔法一定很累；不过对想拍下独家画面的她而言，或许不想随便妥协。

但会想要用假照片妥协我倒是有点难以理解……

「只要在故乡散布我拍到的照片，一定能在报社卖个好价钱。这把火能烧起来，我也会声名大噪，百利而无一害。」

「简而言之只要有钱赚就好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

人是追求刺激的生物。

尤其若是知道举国上下爱不释手的宠物被邪恶的大人滥捕，不论好坏，一定会在国内引起讨论。

然后赚大钱的好题材，就是滥捕安奇亚。

「可是照片是假的吧？」

「不过盗猎是事实。只要能拍下激怒群众的照片，不论是好是坏都能吸引目光。」

常言道坏事传千里。

然而这种激烈的做法，总是会在和重点无关的地方，引起和重点无关的骚动。

火苗一旦点燃，就绝对会一发不可收拾。

「就算点燃话题，最后也有可能没有人记得喔。」

「但我能赚饱荷包。」

我们之间的微弱火光依然在风中摇曳，散发淡淡的热。

原来如此，她想必是认为只要有钱拿就好。

「不愧是自称不良分子呢……」

甚至令人难以想像她出生自全是善良好人的国家。

「话说回来，魔女小姐。我虽然讨厌全是善良好人的故乡，但是我只喜欢故乡的某个风俗习惯。」

真突然。

「什么风俗习惯？」

我喝了一口红茶，侧着头问。

她说：

「在我的故乡，有喝别人一杯茶，就必须回报的规矩。就算不是茶也没关系，总而言之就是受人亲切，就得投桃报李的意思。这是只有充满亲切好人的国家独有的美妙习惯呢。」

「…………」

「顺带一提，我故乡的人都很注重规矩，受人恩惠却什么也不回报，不守规矩的人，可能会被彻底修理一番喔。」

「…………」

「然后我现在想重新开始摄影。」

说完这句话，她一口干了冷掉的红茶。

她似乎吞下了剩下的话，但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在说：「你懂我的意思吧？」

与其使用完全不可靠的人偶帮忙，她一定是想拍更写实的照片。

哎呀哎呀。

「真的假的？」

「我不是说了很多次吗？我是个卑鄙的人。」

「我还以为那是你在自嘲。」

「是事实喔。」

我喝完手中剩下的红茶，眺望蔚蓝辽阔的天空。依然留有一点余温的红茶替身体深处带来一股暖意。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白色混浊的淡淡雾气便舞上空中，摇曳两人间的火光。

「温柔跟卑鄙还挺类似的呢……」

○

经过这番对话，我和萨莉欧一起在雪山上为非作歹。

直白地说，就是拍摄伪造的独家画面。

原本应该用假扮成盗猎业者的人偶拍摄，但兼做事先预演，由我来取代人偶，扮演强行捕捉珍奇异兽安奇亚的角色。

「那你先摆个姿势给我看看。」

我在萨莉欧随便的指示下开始摄影。

啪嚓、啪嚓，魔杖发出闪光。

「呵呵呵…… 我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了…… 你的毛非常蓬松柔软呢……」

在一片雪景之中，我把斑斑放在大腿上抚摸。「喵呜」小动物舒服地叫了一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要不是圆滚滚的，就真的跟猫咪一样。

它一定很舒服……

「喂喂喂，慢着慢着！你以为盗猎业者会充满爱意地抚摸安奇亚吗？给我跟对待东西一样随便一点！」

「咦咦……」

她要我重来一次，看来跟她想要的画面不一样。

「那么你用这个道具试试看。」

她着么说，给我一根绑了肉块的钓竿。

「啊，好。」

我照她所说，回应她的要求。

啪嚓、啪嚓。

「来啊，你想要吗？呵呵呵…… 那就跳起来吧！」

「喵呜～」

斑斑在雪地上飞跃，它的双眼锁定肉块一口咬下，肉汁就在雪地上喷溅。接着它就这样发出低吼大啃特啃起来。真狂野……

「哎呀怎么啦！快点在雪地上逼它吃呀！我的搭档啊！可不会那么高雅地吃肉喔！」

「…………」

这边更狂野呢……

「那么接下来，你把斑斑装进这个袋子里看看。」

萨莉欧这么说，给我一个大麻布袋。

「喔……」

我继续依照她的要求做。

啪嚓、啪嚓。

「这样可以吗？」

我「嘿呀！」一声，把麻布袋盖在斑斑上面。

「不行不行！要用更邪恶的表情把它装进去！」

啪嚓、啪嚓。

「不是，连表情都要讲求写实很伤脑筋的说……」这是预演吧？

「刚才的表情不错喔！」

啪嚓。

然后萨莉欧又拍了好几张，不停在现场产出我和安奇亚嬉戏的照片。

乍看之下像是在吵闹的摄影师面前跟小动物玩耍，但是她说这还挺重要的。

「总之，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

萨莉欧拿了几张她拍的照片给我看。

她说要将我跟斑斑玩耍的照片当作正式摄影的参考资料。

假造独家画面现在才正要开始。

我和萨莉欧肩并肩拿起魔杖。

我们注视的方向有盗猎业者──的人偶，以及一只安奇亚。

「让人偶摆出这个姿势。」

萨莉欧给我看刚刚才拍的照片。

「好好好。」

我挥舞魔杖，操纵人偶。

边操纵人偶边进行摄影不论如何都难如登天，于是我们分工合作进行拍摄。

我负责操纵人偶，由萨莉欧拍摄。

换言之，我完全成为她卑鄙买卖的帮凶。

「这样会害我不太敢去你的故乡呢……」

啪嚓，她拍下照片，人偶到处追着斑斑跑。

「咦，为什么？」

啪嚓，萨莉欧边拍，边对我露出傻眼的表情。「不用那么在意，去不就得了？反正我打算销毁预演的照片，不会留下你帮我做坏事的证据喔。」

「这是心证问题。」

即使不留下证据，也不代表我帮助她的事实会就此消失。照片最后如果真如她所愿，在国内引起注目就更不用说了。

只要去那个国家，就会看到拍下照片造成的结果。

萨莉欧可能会因为拍下假的独家画面大赚一笔，也可能会备受注目。故乡的人们也有可能展开活动，保护被当成宠物饲养的安奇亚。

但是我不认为整个国家的人都会称赞萨莉欧。当然也会有人看到可爱生物受到凄惨的对待而感到不愉快。

「你是知道国家里的人会将矛头指向自己才拍这种照片的吧？」

她打算让国家里的人看假照片，令他们怒火中烧，集中注意力大赚一笔。

当然，这把火也有可能烧到她自己身上。

啪嚓。

她继续拍照回答：

「那当然。」

否则我就不会拍这种照片了，她说。

「…………」

我在不停拍照的她身边继续操纵人偶。小动物安奇亚在雪地上被我的人偶装进袋子里。袋子里传来「喵呜」这声无聊的叫声。

乍看之下，这像是悲惨可怜的情境。

全是善良好人的国家要是看到这种景象，怒火肯定会举国延烧。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啪嚓，她继续拍照。

斑斑从袋子里跳了出来，在雪地上打滚。萨莉欧马上说「接下来拍这个吧。」举起刚才拍我的照片，我就依照她的指示移动人偶。

啪嚓、啪嚓，我们不停创造假的盗猎现场。

我很怀疑。

「你为什么要这么多此一举？」

想赚钱应该有更轻松的办法，不必特地背负遭到故乡人们厌恶的风险，继续拍正当的照片绝对比较脚踏实地。

她口中的炎上商法无疑能吸引注目，她获得名声的可能性也绝非为零。

但与此同时，她也有失去一切的风险。

她现在不断拍摄的光景，真的划得来吗？

她边啪嚓啪嚓地继续拍照，边说：

「安奇亚第一次引进我的故乡，是在距今五年前左右。」

她说。

外表小巧可爱的安奇亚眨眼间在国内大受欢迎，被许多家庭饲养宠爱。尽管价格高昂，也不断有人购买，举国上下为安奇亚疯狂。

话说回来。

「进口安奇亚过了半年的时候，开始频频传出安奇亚失窃与遭到虐待的事件。」

或许是因为受欢迎而价格高昂。

原本购买的人都是富裕阶级，但从安奇亚流行的时期开始，富裕阶级的窃盗事件开始频频发生。

小偷看上的不是钱，而是小动物安奇亚。

同一个时期开始出现受到虐待的安奇亚。巷子里接连发现受伤、倒下，甚至死去的安奇亚。

「就算是全部都是好人的国家，也有一点为非作歹的不良分子。我故乡的人判断，有人偷走安奇亚并虐待它们。」

亚历萨里公国是只有善良好人的国家。

为了寻找偷窃虐待安奇亚的犯人，城里的居民理所当然疯狂寻找可疑人士。

他们马上就找到一名嫌疑犯。

「她的名字叫做凯伊奈。她当时差不多十七岁左右，黑头发黑眼睛，是名总是穿黑衣服的诡异魔法师。她没有朋友，甚至不常跟别人说话，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

据说她是报社雇用的摄影师。也许是没有什么积蓄，收入也不稳定，因此她总是穿着便宜的衣服，饮食也很节省。

窃盗与虐待事件出现之后，凯伊奈马上就遭到怀疑。据说，证据是一名巡逻城市、防止安奇亚窃盗事件的善良国民偶然间发现的。

凯伊奈持有大量安奇亚的照片。

「…… 那个凯伊奈只因为这种理由就被怀疑吗？」

纯粹因为持有照片。

然而──

「她被怀疑的理由非常足够。当时安奇亚不是能轻松买到的宠物。十七岁左右的女生买得起很奇怪的意见占绝大多数。」

凯伊奈因此遭到怀疑。

终于，城里的人们开始对可疑的她这么想。

凯伊奈是偷窃安奇亚虐待，把它们痛苦的模样拍下来后，丢弃在巷子里的危险人物。

怀疑的眼光终于在人们心中转为笃定。

再加上她平常就很诡异，亚历萨里公国的居民因此断定凯伊奈肯定就是坏人。

决定她是坏人之后，证据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

最近她常在巷子里徘徊。最近几个月她变得很不一样，开始和别人说话。最近她开始提早回家。

城里的人们认为，这些一定都是她偷窃安奇亚、虐待它们，排解内心郁闷的证据。

充满正义感的人冲进她的工作场所，揭露她做过的各种恶行恶状，大肆宣传她是多么恶劣的坏蛋。

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证据了。

在城市居民们心中，她就是虐待安奇亚的罪魁祸首，而群众的声浪就是最佳证据。

就这样，她不停受到城市居民的批判，过着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日子。

但是不久之后，某个事实突然浮上台面。

「到处偷窃安奇亚的犯人是外国来的商人。他看上价格昂贵的安奇亚，将它们从有钱人家中偷走，企图靠繁殖大赚一笔。商人一如往常想去偷窃的时候被逮个正着，这才终于真相大白。」

「…………」

简而言之，全都是一场误会。

「凯伊奈会在巷子里徘徊，是因为她在进行安奇亚保护活动。」

安奇亚这种可爱的小生物主要栖息在雪山上。突然被带到四季分明的亚历萨里公国，想必有不少安奇亚备感压力。听说有不少安奇亚出于心理压力而撞墙，或是逃家。

「虽然是不太能公开的事实，实际上有不少有钱人照顾不起安奇亚，带到巷子里丢弃。他们一定是因为外表可爱就决定购买，它却突然做出奇怪的举动而感到困惑。只要带去巷子里弃养，然后缄口不言，就能当成被偷走，假装成被害者。」

「所以凯伊奈其实在保护被弃养的安奇亚吗？」

萨莉欧点头回答：

「她保护的安奇亚全部都送去国家的收容设施，也就是跟窃盗事件毫无关联。」

「…… 那她身上的照片呢？」

「她只是爱看自己养的安奇亚的照片而已。」

当时十七岁的她没有朋友，总是形单影只。

国内开始流行安奇亚时，她跟许多国民一样，爱上了它们可爱的外表。

所以她才会每天缩衣节食，忍着不买新衣，存钱买了一只。

但街上的居民却完全不相信她。就算收容设施的人公开说是误会，他们也充耳不闻。

就这样，不幸的误会让正义失控。

「结果，商人被捕让事件告一段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城市就此恢复了和平。可怜的十七岁少女后来怎么了，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啪嚓，她回想似地拍摄雪地上的安奇亚继续说：

「很不可思议吧？城里的人以为逮到一个商人，世上就再也没有危害安奇亚的坏人了。那么稀有又好赚的动物怎么可能不被人盯上？」

如果在国内偷窃会被逮捕的话。

「比如说，找到安奇亚的栖息地滥捕滥抓之类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呢。」

「对吧？」

啪嚓，她继续拍摄。「所以我才想让城里的人看看，那些卑鄙下流的商人还活着。」

「…… 就算是假照片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

反正我故乡的人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她回答。

我看了一眼在身旁不停拍照的她。

身穿白袍的魔导士摄影师。她有着一头褐色的头发，就外表看来和故事中出现的凯伊奈似乎是不同的人。

「…… 凯伊奈现在在哪里？」

我问她。

她停下拍照的手转向我。

「她已经不存在了。」

她露出邪恶的笑容说：

「那家伙改了头发跟名字，决定身为卑鄙的魔法师生活下去。」

○

季节流转，初夏。

「欢迎光临敝国，亚历萨里公国！」

听着敬礼的卫兵在背后这么说，我在国家的大街上漫步。

我听说这里是治安良好，国内全是善良好人的美好国家。

这个国家的国情习惯体贴他人，旅人在路上仿徨当然会有人主动搭话，不仅如此，这个国家的人们还会一边闲聊，一边陪对方走到目的地。

「您好哇，魔女大人。您是从哪里来的？」「不嫌弃的话，请来我们店里喝一杯吧？啊啊，当然是由我们招待，嗯呵呵。」「长途跋涉您一定累了吧？我们的旅馆能替您准备上等的房间喔。」

诸如此类。

「…… 啊，不用，谢谢。」

接受如此直接的善意难免令人畏缩。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在这个国家久留。

因此我对每个亲切靠近的人说「不用不用没关系嗯呵呵。」加以婉拒。

听说在这个国家受到别人亲切的对待，就得回以亲切，那么我就更不想依赖这个国家的人了。

「您好哇，魔女大人──」「不嫌弃的话，请来我们店里──」「长途跋涉您一定累了吧──」

但是就算拒绝，不久之后他们又会再跟我搭讪一次。

「…………」

真缠人……

逼迫他人接受善意真的很烦……

「不用，那个，真的没关系……」

亚历萨里公国被称为好国家的原因之一，肯定就是这个强加于人的善意。据说，这个国家是推崇互相帮助的国家，在邻近诸国广为人知，只要不喜欢互相帮助的精神，就根本不会入境。因为很烦呢。

换句话说，只有喜欢这个国家风土民情的人才会入境。相对地，只会留下这是好国家的评价。

因此，尽管实情和风评颇为不同令我疲惫不堪，我依然走在国家里。

在大街上走了一阵子，我邂逅了一间面包摊。

轻盈飘来的香味令人放心，我的脚如同被花蜜吸引的蝴蝶，轻飘飘地将我带向摊位。

「哎呀，小姑娘，你是旅人吧？欢迎光临！」

体型丰腴的老板娘欢迎我说：「面包刚刚出炉喔！」

来吧来吧请吃我吧，松软的面包漂亮地陈列在摊贩前，仿佛对我说出这句甜蜜的诱惑般。

话说回来，我还没吃午餐呢──

「那我就买一个吧──」

我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包。在面包面前，我这名旅人时常会无力抵抗。谁叫它那么香，有什么办法呢？

老板娘看到我打开钱包，说：

「没关系没关系，免费请你吃。拿去吧！」

免费……！

「咦，真的免费吗……？」

「旅人姑娘你那么可爱，请你吃啦！」

老板娘笑了笑说。

请我吃吗？真的可以吗？太棒了吧……？

就像这样，平时的我肯定会马上接受这个好意，说着「耶～我开动了～」接下面包。

但我可不能忘记。

这个国家是受到别人恩惠就必须报答的国家。

免费吃别人的面包，同时代表必须做什么事情回礼。我如果是好人的话，对于给予面包的回礼肯定不会有丝毫的抵抗。

但老实说，我是个还算卑鄙的人。

如果愿意免费给我，我就想免费收下。

话虽如此，我也丝毫不抵抗付钱购买。

「不行不行没关系，我付钱。」

「没关系！就当作是庆祝你入境！拿去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付钱。」

「没关系啦！」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老实说，我想付钱划清界线。我不打算跟刚入境就找到的摊贩超出顾客与老板间的关系。

「那么，你能把钱投进这个募款箱吗？这样的话如何？」

摊位上摆着一个箱子。

「…………」

募款箱上贴着一张照片。

一张小动物躺在雪地上的照片。

「这种动物叫做安奇亚，在我国是很受欢迎的宠物。」

老板娘对盯着照片看的我说。

她说，安奇亚这种生物大约是在五年前引进这个国家，开始当作宠物饲养。虽然数量稀少价格昂贵，但由于外表相当可爱，马上就大受欢迎。

这个传闻也立即传遍商人之间。

商人们知道这个国家的人对安奇亚的购买意愿很高，于是在山上滥捕滥抓。

他们硬是捕获在雪中逃窜的安奇亚，粗暴地对待它们，并卖到亚历萨里公国。

照片中的安奇亚被关在雪地上的笼子里。这张照片被视为象征了可怜小动物受到的真实对待，转眼间在这个国家蔚为话题。

当然是负面的意义。

「这张照片让我们大受打击。因为这张照片不论怎么看，都是滥捕安奇亚的盗猎者拍的照片吧？」

「…………」

「当然，拍下这张照片大赚一笔的魔法师萨莉欧被驱逐出境。她绝对是滥捕安奇亚的帮凶。」

批判萨莉欧是邪恶魔法师的声浪接连不断。不仅如此，她散布照片，撰写安奇亚遭到滥捕文章的行为，还让盗猎者更加猖獗。

由于她引发注意，害安奇亚的栖息地广为人知。

要是没有人知道，盗猎者就只是悄悄地去捕捉安奇亚。

这是非常悲哀又令人遗憾的事情。

这个国家的人们深感愤怒。

「于是我们把萨莉欧驱逐出境，致力于保护活动。」

看样子，这座城市到处都在举行保护安奇亚的募款活动。此外，作为保护活动的一环，这个国家的魔法师还会定期上山取缔盗猎者。

这个国家在保护安奇亚免于坏人侵扰。

然而，这个事实只要换个说法──

「也可以想成，是这张照片公开之后才开始保护安奇亚的呢。」

萨莉欧要是没有提出这个问题，安奇亚说不定会继续遭到滥捕滥抓。

「哈哈哈！怎么啦？你是不是想说萨莉欧拍了照片之后，才有人开始保护安奇亚？」

面包摊的老板娘大笑。「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魔女小姐。从事保护活动的魔法师从当地居民口中听说，萨莉欧的照片蔚为话题之前，就有我们国家的人在到处捕捉盗猎者了。」

「…… 是这样吗？」

「没错。」

面包摊老板娘点头说：

「只不过是被许多人看到引起骚动，让保护活动扩大了而已。」

现在做的事情和以前一样──她说。

○

回溯时间，晚冬。

我和萨莉欧在雪山上度过了短暂的时间，就直接下山了。

她好像要在山上多拍一点照片才回故乡。「总而言之，我要再等一下，看能不能遇见盗猎业者。」她说。

既然都拍到照片了，我不理解她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但是身兼摄影师与记者的萨莉欧想必也有自己的坚持吧。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遇见别人，几个小时后顺利抵达山脚下的村庄。

我第一次造访这座村落。

虽然没有仔细数，不过民宅的数量寥寥无几，没有大门也没有卫兵，更没有白雪，是个绿意盎然的和平村庄。

「喔喔！是魔法师啊！欢迎欢迎！」

一看到乘着扫帚到访的我，村民们开心到举双手欢迎。「来来来，请进！您一定累了吧！」「请务必尝尝我们村子的名产！」

哎呀哎呀，真好客呢。

我又惊又喜地道谢，露出谄媚的笑容跟着村民走。您从哪里来的？今天一定要住在我们村子里的旅馆。我们待会儿会将料理送去──如此这般，村民们亲切的心意令人喘不过气，让人误以为雪是被这个村子的人们的热情给融化。

村子里随处可见的木造屋舍十分老旧，栅栏围起的庭院中，看得见小孩子在跟安奇亚玩耍。

这个村子也流行饲养安奇亚吗──

难道说，这里就是萨莉欧诞生的故乡，亚历萨里公国吗……？我一瞬间这么想，但这么说来就太近了。我听说她出生的故乡要再继续往南走。

「很可爱吧！我们村子的安奇亚很亲人的！」

带我参观的其中一名村民热情无比地向我介绍。「我们村子会饲养宠物用的安奇亚，卖给邻近的国家。有名到只要提到安奇亚的故乡，就是指这个村子喔！」

「嘿……」

村子里的人说，这个村落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饲养安奇亚，而长年受到饲养的安奇亚，基本上不怕人。

他们又说，栖息在附近山上的安奇亚，恐怕是以前从村子里逃出去，野化后的族群。

原来如此，来自于村子饲养的安奇亚对人类的警戒心较低，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村子里的人说到这里，又说：

「不过，最近开始有盗猎者跑来这座山。」

他们向我吐露了最近村庄面对的问题。这座山能抓到不怕人的安奇亚，这项情报不晓得从哪里泄漏了出去。由于某个国家愿意高价购买，因此盗猎者一味地增加。

「…… 原来如此。」

我瞥了村庄角落一眼。树荫下有几名男子。「那么，那边的人是？」他们被绳子绑了起来，瘫倒在地上。

「就是那些盗猎者。」

村民们想必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们干脆地回答我。

他们说：

「最近似乎有魔法师住在山上，把所有盗猎业者抓起来喔。」

奇怪的魔法师似乎用「会妨碍我摄影」为由，四处缉拿盗猎业者。

难道是宣称想靠炎上商法赚一大笔钱而上山的她吗？

真是令人傻眼。

「到底哪里卑鄙了。」

卑鄙跟温柔果然挺类似的呢。

第九章 某个摄影师的故事

身为旅人游历各国的时候，偶尔会被别人搭讪。

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我总是穿着这身打扮，不知是否因为越看越像是魔女，突然向我搭话的人之中，有不少打从一开始就看穿我是旅行魔女，或是某种程度上察觉我身份的人。

不论表现得多么自然，外地人看起来都特别显眼。

今天我独自在餐厅享用晚餐时，向我搭讪的也是这样的人。

「旅行魔女自己一个人畅饮的画面真是如诗如画呢。」

喝的要是酒就更好了说。一名女子坐在我隔壁的桌子，撑着脸颊看着我。黑头发一晃，乌黑双眼望向我的脸。

一看，她的脸颊有点发红，桌子角落放着空空如也的红酒杯，可见她似乎喝醉了。

「你好。」

我轻轻颔首回应。

被喝醉的人缠上是常有的事。

不可思议的女子在之后问了我很多问题。我的故乡在哪里、旅行了几年、接下来打算去什么国家、这附近有没有漂亮的国家等等。

我也无聊得很，于是一一老实地回答她的问题。没有隐情的时候就该老实回答。

然后被问了这么多，我也对她感到好奇。

「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我问。

「哎呀，你发现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了吗？」

「是啊，算是。」

不论表现得多么自然，外地人看起来都特别显眼。

然后她慢慢地向我道出真相。

她的职业是摄影师，正在游历各国到处摄影。她以拍摄动物的照片为主，偶尔还会对稀有生态系的研究做出贡献。

今天造访这个国家完全就是偶然。

在我隔壁喝酒也完全就是偶然。

「这是命中注定呢。」

呵呵呵，她露出不羁的笑容，侧眼看着我说：「不嫌弃的话，下次让我拍一张吧。」

「我要收钱喔。」

「那就算了。」

「那我也算了。」

我打她回票。听到我果断的拒绝，她只有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旅人就会让我拍的说。」

她说，这附近的国家对摄影师的印象不太好。据说还有只因为是摄影师，就被怀疑犯罪的国家。

「亚历萨里公国最严重。因为某个摄影师引起的骚动，害摄影师这个职业本身的印象变得很差。」

「看似如此呢。」

「哎呀，你知道呀？」

「我大约一个月前去过一次。」

骚动由名为萨莉欧的摄影师引起。

她拍下安奇亚这种生物遭到滥捕的照片，散布在国内。国内的居民据说因为那张照片大受打击。

安奇亚是在亚历萨里公国备受喜爱的宠物，它们被粗暴对待的模样让国内的民众相当不满。

然后，照片传开来后，国内的人也发现某件事。

那张照片拍得太靠近太正确了。

萨莉欧这名摄影师和安奇亚盗猎业者在幕后串通的传闻不胫而走，结果使她被居民投以憎恨的眼光。

「那个摄影师好像被驱逐出境了呢。」

我只在亚历萨里公国待了几个小时，并不清楚详情。

至少引起骚动的摄影师已经不在那个国家了。

被国内的人公布长相跟姓名，引发了严重骚动的事实又传了开来，继续厚脸皮地住在那里想必也有困难。

「你觉得她做的事正确吗？」

邻桌的摄影师问。

因为是同业所以好奇吗？

「天晓得？我不予置评。」我耸肩回答：「只是，我想她应该有点后悔自己在故乡引起骚动。」

因为她是会自称不良分子的人。

「哎呀，你认识那个摄影师吗？」

「只有一面之缘。」

「她是怎样的人？」

「她是个怪人喔。」

拍照的时候个性会判若两人，自称不良分子却看不下别人为非作歹，话虽如此，却又带着伪造的照片给国家带来骚动。她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贪得无厌的人呢。

「你知道那个摄影师现在在哪里吗？」

因为同样是摄影师所以感到好奇吗？

我隔壁的她这么问。

但我只见过她一面，在那之后就没有再见面了，当然不晓得她身在何方，就连是生是死都不确定。

于是。

「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说。

「她会不会是改了头发跟名字，决定身为一般的摄影师生活下去呢？」

我只有这么回答。

我眼前的黑发摄影师只说了声「原来如此。」点了点头。就这样继续闲聊无关紧要的话题时，我忽然想到。

话说回来，我跟她都还没自我介绍。

「这么说来，还没自我介绍呢──」

她一定跟我有相同的想法。

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的名字是凯伊奈。」

请多指教──她朝我伸出手来。

凯伊奈。

我是第一次见到她呢。

于是我握起她的手回答：

「初次见面。」

后记

在进入后记之前，我想先从广播剧 CD 第二弹的事情开始说起。

由于第二弹的收录在东京都内某处进行，我、编辑和あずーる老师三个人决定录音前先在最近的车站会合，再一起前往收录现场。

编辑跟性急的我比集合时间还早到车站。在时间到之前无事可做，完全无所事事，所以我就边看车站里的人，边等あずーる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跟我穿一样的鞋……！）

我在走下车站阶梯的人群中，看到一个和我穿完全同一双鞋的人。

早上的都内车站人潮汹涌，在种类如星斗般繁多的鞋中，就算当然有人会跟我买同一双鞋，但是穿着一模一样的鞋在同一个时间、在同一个车站遇到的机率有多高？于是我觉得这是命中注定，同时对他怀抱着同伴意识。我甚至想直接跑上去，在他耳边悄悄说「呵呵呵，那双鞋真不错…… 你在哪里买的？我是在附近的鞋店──」展开鞋子交流。我虽然不是特别喜欢鞋，却有想这么做的心情。我就是那么感动，有种运气特别好的感觉。

穿那双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怀着擅自膨胀的同伴意识，顺着那双鞋看去，从脚抬头看向那名男子的脸。

「…………」

是あずーる老师。

别说具有同伴意识，居然是平常的工作伙伴……

害白石我吓了一大跳……

就是这样，我们穿着同一双鞋来到第二次录音。幸好没被声优跟工作人员发现。说不定其实发现了，只是刻意不提而已。

顺带一提，录音后在责任编辑、我和あずーる老师的庆功宴上，我和あずーる老师遇到鞋子一模一样，所以回去的时候搞不清楚谁穿哪双的神秘事件。就在这里记下我明明没有喝醉，却差点穿着あずーる老师的鞋子回去的事情吧。

基于上述广播剧 CD 第二弹时发生的事情，我想说说第三弹时发生的事。

我穿便服时会两双鞋轮流穿，其中一双是奇迹似地和あずーる老师撞鞋的那双，另一双则是麂皮的运动鞋（黑色）。我想每次都跟あずーる老师撞鞋就太不好意思了，于是第二弹以后改穿运动鞋那双。没想到最近发现运动鞋跟出版社的人撞鞋，害我无处可逃，于是只好故意穿跟あずーる老师撞鞋那双参加第三弹的收录。虽然在意撞鞋只要再买一双就好，不过就是忘了买呢。

就是这样，来到第三弹收录当天。

第三弹收录直接前往现场，没有事先会合。一如往常我比较性急，于是在附近的咖啡厅焦急了两个小时才进入现场。

我脱下外套，坐下喘了口气。

我不是在意撞鞋的事情，纯粹是有点害羞而已。我边发呆边想就算撞鞋也没有办法，等了几分钟。

这时あずーる老师也来到现场。

我起身和脱下外套的あずーる老师鞠了一躬。

「早安～」

接着一脸若无其事地确认他的脚边。

那天あずーる老师穿的鞋和第二弹时不一样。

他刻意避免了撞鞋。这样录音后的聚会应该就不怕会搞不清楚谁穿哪双了吧。

我松了口气抬起头来。

这里稍微离题一下，那天我的穿衣风格非常简约。

而那天あずーる老师的服装也很简约。

「…………」

简单来说，就是我和あずーる老师穿了情侣装。

哎呀～第二弹的时候撞鞋，没想到又撞衫了，哈哈哈。我边这么想，边参加第三集收录；但我做梦也没想到，除了鞋居然每一件衣服都撞。

穿着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坐在一起绝对会被发现。我们两人的服装当然被稍微提到「看起来好像情侣装……？」不是，这是巧合。真的。

就是这样，第三弹收录时发生了穿着完全一样的两人并排打招呼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在这种状况下，不论怎么打招呼都不可能像样。不论说什么话、再怎么装，自己穿的衣服也跟搭档完全撞衫。比起帅气，好笑成分绝对比较强烈。打招呼的时候顺便说个对口相声可能还比较自然。

总之，第三弹的收录就像是这样，尽管发生了撞衫这不可思议的现象依然展开。而说到收录时的状况，我是真的非常愉快。

最近我忙到没有时间，几乎没有空喘息；但在不知不觉间，这种生活也开始习以为常。在这种情况下能在广播剧 CD 收录现场，看到《魔女之旅》的角色栩栩如生地活过来，真的非常幸福。我认为这是遇见角色全新一面的美妙机会。

第一弹的时候因为极度紧张，所以跟声优四目相觑时还以为自己会死掉；不过我最近习惯了不少。我想只要隔个五公里，就算对上眼应该也没有问题。

就是这样，这是广播剧 CD 第三弹的故事。

我个人认为广播剧 CD 每一话的长度大约十几分钟刚刚好。《魔女之旅》本来就是短篇集，我想一张 CD 中有好几个故事比较像是《魔女之旅》（但也有一部分理由是想写各个角色之间的互动）。

其实第三弹的台词量是目前最多的一次，我虽然怀疑「这样时间会不会超过……」却又想着「可是这边又不能删掉……」而感到绝望，不过能全部收录真是太好了。第四弹广播剧 CD 的企划也已经决定了，下次我想努力写成不会太勉强的长度……

此外，下次收录时，我会避免和别人撞衫，战战兢兢地挑选衣服跟鞋子的。

顺带一提，我最近买了 VANS 的经典帆布鞋当作第三双便鞋。希望经典款的鞋子就算撞鞋，也能说「毕竟是经典款呀？撞了有什么办法！对吧！」逃过一劫。

就是这样，报告完近况之后，我想进入《魔女之旅》第十二集的各话讲评。

各话讲评中含有剧透，还没看过的读者请跳过喔！

●第一章「某个旅人的故事。」

这篇是序章。

《魔女之旅》决定动画化后，我跟编辑讨论到，说不定会有从最新一集开始看的读者。因此这话的内容是大至描述《魔女之旅》是怎样的故事，主角伊蕾娜是什么样的人。故事不用连贯是短篇集的好处呢。

●第二章「方便的种族」

基因会为了留下更多副本而进化。

寄生在宿主身体或大脑，操纵宿主的生物或病毒叫做寄生物，而寄生物常常会害宿主死亡。铁线虫会害宿主蟋蟀跳水自杀，被弓形虫寄生的老鼠则是会不怕猫尿的味道，让猫轻而易举地发现结果被吃掉。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种类，但是大多都具有这种习性。寄生物似乎是借由用自杀与捕食的方法，让宿主死亡进行繁殖。例如说，刚才提到的弓形虫会在猫咪的内脏增殖，混在粪便里增加数量。相对于动物的交尾与植物的授粉，对寄生体来说或许就是杀害宿主呢。

就是这样，对《魔女之旅》中出现的黑暗精灵而言，人类一定是方便的种族。就是这种故事。老实说，我一直想写这个故事，终于能实现让我松了口气。

●第三章「三个国家的故事：价格的理由」

我很少去激安殿堂，但不是偶尔会看到商品特色太过突出而没有人买，大打折扣的饮料吗？我还满喜欢买那种特殊饮料的，可是喝起来也不好喝呢。在超商用一般价格购买的时候明明比较好喝一点，却像是魔法解开了一般不好喝。难道说，其实在超商买的也不好喝，可是因为用一般价格买，所以自己相信绝对好喝吗？顺带一提，这种现象叫做认知偏误。

●第四章「恶魔与驱魔师」

我认为，就算知道是谎言也具有依然能好好享受的宽容，人生一定会过得更愉快。改变一下话题，或许是因为最近技术进步，容易看出来究竟是真是假，以前似乎更常播灵异事件的恐怖特别节目。我国中的时候甚至还有驱魔节目。神父对被绑在椅子上的被害者下令「报上名来！」被害者就痛苦地说「路、路西法……」然后路西法就被神父驱逐了。那个…… 要装至少也装得像一点吧……

●第五章「三个国家的故事：人都需要建议」

不用特别说也知道隔壁的青草比较绿的故事，简单来说这话就是这种故事。这也是美奈阔别许久登场的一回。其实自从第五集之后，我就一直在找机会让她重新登场；但是迟迟找不到机会，才会阔别七集让她再次出现。

●第六章「不笑的露琪儿」

让不笑的女孩子笑的故事。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就只是这样的故事。个人非常喜欢结局。我好像是第一次写没有好好说话的客座角色呢……（除了栀子等用笔谈的角色之外。）

●第七章「三个国家的故事：有价值的物品」

扫帚不时会在重要场面出现。

离题一下，世上好像有超级昂贵却毫无科学根据的民俗疗法。不可思议的是，寻求那种治疗方法的人很多。三个国家的故事中的「价格的理由」有稍微提及，不过或许是因为价格越高，就越像是有不可思议的魔法，感觉更有疗效也说不定。实际上，便宜又正式的疗法是研究人员为了拯救更多生命，日以继夜的努力成果，所以不是因为效果不好才便宜。我是在以前的报导上看到的，让人大开眼界呢。

三个国家的故事里，基本上就是以这种价格变化为题材，三个故事融合为一章。顺带一提，国家的名字写成 ABC 国（暂名）是为了让读者更好分辨。虽然可以帮国家取名，但可能会让故事的关联性难以理解。

●第八章「不良分子萨莉欧」

坏人单方面看起来也许是坏人，但是换个角度可能会变成好人，这种故事似乎层出不穷。我从来没有遇过发自内心邪恶透顶的人，因为只要改变视角，人要变得多邪恶，变得多善良都行，所以「不论如何就是讨厌」我觉得很不好。不过就算明白这个道理，还是会有觉得讨厌的事物。毕竟是人嘛，这种时候稍微出个远门逃避现实，应该会轻松许多。

●第九章「某个摄影师的故事」

这是萨莉欧故事的终章。其实我原本预定在第八章完结，可是第八章的时间顺序跳来跳去，无可奈何只好作为终章独立出来。

就是这样，这是《魔女之旅》第十二集。

这次后记我获得了十页的空间，于是就把最近没说的收录秘辛写在这里了。未来还有空间写后记的话，我应该也会写一堆无关紧要的话题，并在空间允许范围内塞满各话讲评，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然后，电视动画版《魔女之旅》的情报也会陆续公开，今后也请随时跟踪情报！还有官方推特帐号喔！

就是这样，我想进入谢辞。

责任编辑 M 编辑。

平时总是谢谢您。下次我是真的想早点交稿……

あずーる老师。

谢谢您每次都绘制漂亮的插图。尤其是特装版的封面太棒了（全都超棒就是了！）下次收录时我会事先通知您我要穿的衣服的……

七绪一绮老师。

谢谢您绘制精彩的漫画版。能在漫画版看到各种表情的伊蕾娜真的很幸福。

协助制作广播剧 CD 的各位工作人员。

这次非常谢谢各位。在录音现场第一次见面时，听到剧本非常有趣，真的开心不已。第四弹也请多多指教。

演出广播剧 CD 的各位声优。

伊蕾娜与芙兰老师的对话、艾姆妮西亚和艾维莉亚姐妹的对话、沙耶和席拉老师的调查、芙兰老师的旁白不论听几次都趣味横生。能让这么厉害的人们饰演我笔下的角色，我边听录音边觉得自己真是太幸福了。第四弹也请多多指教。

协助制作电视动画版的各位工作人员。

对不起没什么机会跟大家见面。美丽的美术设定与角色设定等，让原作没有着墨的部分增添美丽的色彩，让我非常感动。谢谢你们。

《魔女之旅》还会继续下去，今后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

动画版也很令人期待呢。

那么，我们下次第十三集再会吧！再见。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奏井夕雨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