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级餐厅溅血事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在某个国家的餐厅回荡，店内却没有任何人对她悲痛的惨叫做出反应。

当时，店内的灯光全部熄灭，蛋糕在轻快的音乐伴奏下，正送往窗边座位的情侣。

幸福的情侣来到国内好像有名列前三的高级餐厅庆祝交往一周年，店内正为他们献上温暖的掌声。包括我在内，餐厅内所有人都是碰巧撞见这幸福洋溢的时刻，即便如此，掌声之中仍无疑充满祝福。

不论如何，正是因为这样，包含我在内餐厅里所有的人，都以为女子的尖叫声是出自于感动或是欢喜。

然而，我们在听到尖叫声的当下原本就应该抱有疑问。

因为声音来自蛋糕所在之窗边座位的遥远后方。

是从餐厅深处传来的。

蛋糕伴随摇曳的烛光放在情侣桌上，温暖的掌声更加响亮时，店内再次恢复光明。

一反受到祝福的窗边两人，餐厅的另一头传来一股不祥的气息。于是我捧着饭后红茶回头一看。

「真的假的……？」

恐惧令我打了一个寒颤。

冲击太过强烈，害茶杯差点脱手。

餐厅后方化为与值得庆祝相去甚远的凄惨现场。

一名漂亮的女子卧倒在地，白色洋装染成一片鲜红。红色的污渍徐徐扩散，侵蚀三星餐厅的高级地毯。

我们这时才终于理解。

我们偶然间被卷进了麻烦透顶的状况中。

○

「有人从我后面抱住我，偷摸我的胸部！」

躺在地上的女子站了起来，这么说道。

「…………」

她还活得好好的。

看来在黑暗之中被陌生人触摸身体痛苦到令人难以忍受，她紧紧抿着嘴唇，鼓起脸颊，画了美丽妆容的脸庞满是怒火。

在染红的衣服与地毯中央发怒的她，看起来只能以异样形容，餐厅内的顾客全部聚集过来。当然，我也不是例外。

可是，我这时发现，她身上的红色液体根本不是血。

「…… 好臭。」

是酒呢。

仔细一看，地毯上还躺着红酒瓶。臭死了。

「啊～！刚才有人嫌我臭！人家明明是被害者耶！」

她哭了。

竟对被害者女子做出这种毫无顾虑的白目发言，那个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你身上的是红酒吗？」

我故作无事，摆出前一刻完全没有失言的态度，挤进围绕在她身边喧闹不已的人群之中。蹲下来摸了摸地毯上的污渍，手指便沾上红色液体。

闻一闻果不其然是红酒的味道。

「是红酒啦！用看的就知道了吧！你以为我是谁！」

「我跟你不是应该初次见面吗……」由于不知道名字，总之就称呼她为红酒小姐好了。毕竟她全身都是红酒。

就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就在高级餐厅熄灯庆祝的下一刻，女子发出惨叫，灯光再度亮起时，浑身红酒的女子（红酒小姐）卧倒在地板上。不仅如此，她还做出自己在黑暗之中遭人袭胸的证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件事有股犯罪的味道呢……」

在我背后，服务生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喃喃说道。

现在我只闻到红酒的味道说？

「这下伤脑筋了……」在围绕她的人群之中，一名男子雏着眉头说。他是店长。「这条地毯是历史悠久的高级品。弄得这么脏就只能请求赔偿了呢……」

那的确伤脑筋了呢。

「这下伤脑筋了……」在围绕她的人群之中，又有一名男子说。是窗边座位的男朋友。「发生这种憾事害我的纪念日泡汤了…… 刚才的蛋糕可以请你们免费招待吗？」

你趁火打劫个什么劲啊。

「这下伤脑筋了……」然后又有人开口。是名体型长得像是酒桶，浑身汗水淋漓的男子。「好不容易终于上菜了，结果被困在事件现场，害我的菜都凉了嘛……」

那你别管我们自己吃不就好了吗？

遗憾的是，红酒小姐身边的男士全都令人失望。

「好过分！男人每次都这样！只顾自己的事情！我最讨厌男人了！」

于是她使出规模不小的地图炮（※注：含义为对某个群体进行言语攻击的行为。）哭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

「嗯嗯嗯，好像有股犯罪的味道呢，助手。」「就是说啊，教授。」

不知从哪传来这个声音。其中一边是冷静沉着的成熟女声，另一边则是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女嗓音──不过，我怎么听都觉得两个声音来自同一个人。

就如同一人分饰两角一般，两个声音极其相似。

回头一看，一名女子独自站在包围红酒小姐的人墙外。

「…………」

她看起来年约二十来岁，淡褐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鸭舌帽，身上穿着长版风衣。穿着宛如侦探的她，双手不知为何装备了两只布偶。

淡红色的双眼左右摇摆，她说着「犯人就在这里面。」「说得没错，教授。」「侦探就交给我来担任吧。」让两手的布偶面向彼此演个不停。

我闭上了嘴，群众则是哑口无言。侦探扮相的她不理会周遭的眼光，动了动布偶的嘴巴说：

「话说回来，教授，犯罪的味道是什么味道呀？」

「应该是红酒的味道吧？」

边说，她边在两只布偶中间露出略显得意的表情。

「…………」

哇啊～这个人超怪……

○

「呵呵呵…… 助手，可以让我啾一下吗？」

「啊，不可以，教授。怎么能在这种地方……」

「…………」我闭上了嘴。

她的风貌看起来颇为标新立异，不过她在街头巷尾似乎小有名气，店内好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

「啊…… 她是……」「那个女人…… 是布偶侦探！」「没想到她居然在这间餐厅……！」

她原来叫做布偶侦探吗？

「她那么有名吗？」我加入几个骚动的人之中侧耳聆听，谈论的人全都点头。

「是啊…… 可是我也只听过传闻…… 听说，她会让双手的布偶对话，进行推理。」

这个角色设定还真奇怪呢。

「顺带一提，她没什么推理能力。只有外表看起来很震撼而已。」

说得还真难听呢。

「由于震撼的外表也有点太过随便，甚至曾经登上『角色设定太随便侦探排行榜』的第一名。」

那是什么鬼排行榜？

「顺便告诉你，由于她对年轻女孩莫名爱毛手毛脚，所以也拿过『性癖好有点糟侦探排行榜』第一名。」

就说了那是什么鬼排行榜啊？

「简单来说就是个脑袋有点问题的人。」

完毕。

这就是有识之士的见解。

她好像只是个脑袋有点问题的人……

另一方面，被说得很难听的侦探小姐尽管身穿侦探扮相，却似乎完全不打算解决事件，依然兴致勃勃地跟布偶玩耍。于是，我拿了一条毛巾给红酒小姐，并向店长提议。

「要我用魔法复原被红酒泼到的洋装跟地毯吗？」

袭胸若是在黑暗之中发生，犯人无疑就在这群人中，但在那之前，可不能忘了红酒小姐依然全身都是红酒。

我觉得让红酒小姐继续这么狼狈下去太令人不忍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害她「哈啾！」一声打了个可爱的喷嚏。这样下去会感冒吧？

孰料店长反而面露难色。

「不，魔女小姐，可以请您先等一下吗？」

店长正后方的侦探小姐说着「啾～」「啊！教授，不可以！」让双手的布偶激烈交缠。玩偶被她揉成一团。那不是我知道的啾一下的说？

「…… 等一下，请问是要等什么？」我假装没有看见店长背后莫名其妙的光景。

「看起来，这位小姐的衣服跟地毯是被瓶中洒出来的红酒弄脏的──我想请犯人支付损害赔偿金。」

喔喔，原来如此。

「也就是要保存现场完整以便调查吗？」

「助手，你好可爱喔助手～」「教授，我爱你……！」

「是的，就是这样。姑且为了以防万一，在解决这起事件之前，别桌的料理和饮料还是保持原状比较好。毕竟不知道有没有犯人的线索。」

「店长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尊重…… 可是这样她的衣服不就会湿湿的吗？」

「助手……」「教授……」

「您说得对。取而代之，我会借她穿本店的备用制服。」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希望我在事件解决之后再用魔法将衣服跟地毯复原吗？」

「助手……」「教授……！」

「魔女大人，能麻烦您吗？」

「可以是可以…… 只不过时间拖得越久，就得浪费越多魔力，要是不尽早解决事件可能会来不及。」

「助手！」「教授！」

「什么，原来是这样吗…… 那么得尽快开始寻找犯人了呢。」

「是的──」

「助手！」「教授！」「助手！」「教授！」

「…………」

「…………」

「助手──」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搞什么啊？」

我终于对让双手布偶紧密交缠的她吐槽。但是，和狠狠眯起眼睛的我相反，她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甚至还说出「倾诉爱意…… 吧？」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你根本不想解决这起事件吧？

「你既然打扮成那样，就派上一点用场如何？」

你不是侦探吗？我有些推托地说，她就「哎呀～」了一声笑逐颜开。

「居然能看穿我的真面目，有两下子。」

「穿成那样谁都看得出来是侦探吧？」

话说，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了吗？不是说侦探就交给你来担任吗？

「看来你的观察力挺犀利的呢。就任命你当我的助手吧。」

「你突然之间胡说什么啊？」

「啊，可是我右手的教授，已经有左手的助手了，再叫你助手会混在一起呢。就叫你助手小妹好了。」

「你在胡说什么啊？」

「话说回来，助手小妹。你跟店长谈完了吗？」

啊，她已经决定我是助手了呢。

问我谈完了没，我是谈完了没错。

「…… 总而言之，为了将损害降到最低，必须尽快解决这起事件。」

反正红酒又不是我打翻的，我是可以假装没事坐回座位上；可是店长说在找到犯人之前得维持现状，若是不解决这起事件，恐怕会被继续困在这间餐厅里。

希望能精彩迅速地解决事件呢。

「原来如此，所以就轮到我出马了吗？」

「你有犯人的线索了吗？」

「呵呵呵！」

「看来是没有呢。」

我一脸漠不关心转向她，她就动了动右手的布偶（教授）的嘴巴，压低音调。

「老实说，我刚从厕所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这么说。

「看来是在有没有线索之前的问题呢。」

「就是这样，我现在要开始探听情报，希望助手小妹能帮我的忙。不用担心，只要问几个问题，马上就能找到犯人了。」

侦探小姐露出充满莫名自信的表情说。

这件事实在太麻烦了，我当然想要拒绝。我原本想说「我不要。」郑重地婉拒她。

然而──

「我也想拜托您。」

在旁边聆听我们对话的店长如此附和侦探小姐的话。

店长表示「可以借一步说话吗？」带我来到餐厅角落，确认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我说：

「我想尽可能息事宁人。这间餐厅姑且算是国内大概有名列前三的名店……」

「…… 嗯。」

「而且老实说，委托那个怪人处理我也不放心……」

「…………」

餐厅变成案发现场，想必会带来不少困扰，影响到店家的生意。从店长想尽可能息事宁人的态度看来，他打算跟犯人索赔就让这件事尽快落幕。

店长凑到我的耳边，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窃窃私语道：

「您如果能解决这起事件，今晚的餐点就不跟您收费，我们还会准备一点谢礼。」

喔？

「还有，我们会送您本店特制的面包答谢您。」

真的假的？

「您意下如何呢？」

「我一定会逮到犯人。」

眼前出现一名露出满面微笑，内心龌龊下流的人。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今天第二次）。

于是。

我和店长缔结密约之后，一脸若无其事地回到侦探小姐身边。

「好了，侦探小姐。我们来找犯人吧！」

我干劲十足地说。

「这才像是我的助手小妹。」

「所以说，我要做什么才好？」

「助手小妹，我的右手有教授，左手有助手对不对？」

「？对。」

「差不多就是跟她们类似的工作。」

「啊，我绝对不要。」

不论如何，我们两人就这样揭开寻找犯人的序幕。

可是在寻找犯人之前，必须先做某一件事。

我在右手装上偶然间带在身上的布偶，动了动她的嘴巴说：

「总而言之，就先从探听情报开始吧，侦探小姐（假声）。」

…………

侦探小姐对我露出冰冷的眼神。

「那是什么？」

哎呀，你在说什么呀。

「你不知道吗？这个国家现在很流行这个喔。」

「真不可取，随便扮个角色就想博取人气，跟蠢蛋一样。」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要是以为带着布偶就独树一格就大错特错了！」

「哎呀哎呀，有什么办法。这就叫物以类聚呀（假声）。」

「别说了！」

反正机会难得，我也戴上布偶担任侦探小姐的助手──也就是助手小妹，展开事件调查。

「怪人变成两个了……」

店长在远方露出悲哀至极的表情，可是就先别理他了。

○

原本想先问事件被害者红酒小姐问题，但她如店长所说，消失在店后方借餐厅的预备制服穿，于是我们在等的时候就一一和目击者问话。

「我是事件的第一发现人。」

第一个人，是这间餐厅的服务生。

不过，由于事件发生当下一片黑暗，说是第一发现人可能有点语病；但是我也记得，这名服务生的确是第一个赶到红酒小姐身边。我也记得他说了「这件事有股犯罪的味道呢……」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简单来说，他是个有点怪怪的人。

「吓了我一跳，餐厅里的灯一亮起来，我就马上看到她倒在地上。我以为地板上的红酒是血，当时真的很着急。」

「原来如此。」

侦探小姐点头道，手若有所思地扶着嘴角。顺带一提，她的手还装备着布偶，所以她的嘴巴整个被布偶含在嘴里嚼。我心想，这个人一脸认真地在搞什么啊。

服务生的证词，大致上和我的认知一致，也感觉不到什么违和感，但侦探小姐并不这么认为。

「真奇怪。」她眯起眼说：「你怎么会看到她倒在地上？」

「咦咦？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应该是凑巧看到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吧，服务生？你碰巧站在能看见她的位置，灯一亮就碰巧看到她倒在地上──」

「是、是的。是这样没错啊……？」

「真的有可能这么巧吗……？」

怎么不可能？

侦探小姐似乎很多疑，眯起眼睛不停说「真的吗～好奇怪啊～」这种话。虽然「第一发现人就是犯人」在侦探小说中算是常见桥段，但我认为这次纯粹只是善良的服务生第一个发现而已。我对服务生感到同情，催促侦探小姐说：「我们去问问看别的客人吧。」

「他有点可疑呢，助手。」「就是说呀，教授。」

侦探小姐用布偶对话。

「哎呀哎呀，想决定他就是犯人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呢（假声）。」

于是我也动动布偶的嘴巴这么说。

「你不觉得很空虚吗？」布偶侦探小姐一脸正经地对我摆出怜悯的眼神。

「你有资格说我吗？」

虽然也得描述第二人之后的情报探听经过，但令人遗憾的是，犯行是在黑暗之中进行，整间餐厅的人目光又都聚集在窗边座位的情侣身上，所以可说几乎没有任何新情报。

「回过神来她就倒在地上，吓了我一跳。可是对不起，我在事件发生当下一直坐在这个位子上，所以什么也不知道…… 希望你们能尽早逮到犯人。」在窗边座位庆祝交往一周年纪念日的女子如此替红酒小姐担心。她人真好。

「没想到交往一周年纪念日居然发生这种憾事……」这么说的是早就坐回座位上，看着蛋糕慢慢变温，来店庆祝交往一周年纪念日的男子。「餐厅一定会招待蛋糕吧？如果能顺便拿点赔偿金就好了。」看来他满脑子都是钱。

我们问完两人之后离开他们的座位，侦探小姐依然让布偶啃着自己的嘴巴，露出复杂的表情。

「真奇怪……」

「你想到什么了吗？」

「那个女生到底喜欢他的什么地方……」

「的确，我也很怀疑（假声）。」我的右手点头同意。

但这跟事件无关，于是就算了。

然后我们继续侦讯。

「…… 不、不是我喔。我一看到她就已经倒在地上了，而且餐厅熄灯的时候我在吃晚餐，所以不、不是我喔。」

独自一人坐在餐厅角落，体型宛如酒桶的男客人证词内容本身平凡无奇，却因为可疑的举动与断断续续的语气，散发一股可疑的气息。

为了保存案发现场，我们请客人别碰桌上的料理，使得无意间被迫等待的他始终坐立难安。比起看着我们，他还比较常看着桌上的鸡排。

他好像不太在意仪容，对话途中我们身旁飘着冷掉的鸡排香，以及令人微微蹙眉的体臭。

终于两人独处时，侦探小姐用布偶摀着嘴低声说：

「他有点味道呢，助手小妹……」

「就是说啊。」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假声）！」我的右手吐了。无所顾忌。

结果，我们的探听情报毫无斩获。

几分钟后，在黑暗中遭人袭胸，甚至被弄得满身红酒的可怜女客人红酒小姐才终于回来。

正巧是侦探小姐感到无聊，说着「助手小妹，来啾一下吧？嘿！」用布偶贴着我的肩膀跟脸颊开始啃的时候。更进一步来说，是我的右手说「碰屁啊！干掉你喔（假声）。」开始敲侦探小姐脸颊的时候。

「哈啾！」

红酒小姐伴随一声可爱的喷嚏现身。她穿着餐厅的制服上衣、黑短裙与围裙，说着「侦探小姐，你找到犯人了吗？」小跑步朝我们跑了过来。

刚洗好的衣服香气，与微微留下的红酒香轻轻地掠过鼻梢。

「这个人有股好闻的味道呢，助手小妹。」侦探小姐把脸靠近红酒小姐的脖子闻了闻。

「咦，真的吗？」

她身边充满浓浓的红酒香。我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咦，等一下，你做什么……？讨厌啦……」

红酒小姐红着脸颊拨弄头发，接着一五一十地对我们说出在黑暗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

「光是想起来我就火大。」

事件如同众多证词，也一如她自己的陈述，在黑暗之中发生。

她喝着红酒注视摇曳的烛火，说着「恭喜你们～」朝庆祝交往一周年的情侣轻轻地拍手献上祝福。

这时她感到胸部传来一股异样感。

（……！被揉了！我现在被袭胸了！）

她说，自己确实感受到从背后伸来的手掌握住她右胸的感觉。那只手缺乏爱意、毫无情绪，纯粹粗鲁地将她的胸部作为宣泄欲望的出口。

在这视野遭受限制、值得祝福的时刻，陌生人卑劣的行径令她激愤难平。

（不可原谅！）

她旋即拿起酒杯，朝背后的犯人顺手就是一泼。

她任凭心中涌现的怒气，报复卑鄙无耻的犯人。

胸部上的手立刻放开，但红酒小姐怒不可遏，握住放在桌上的酒瓶回过头来，企图追打藏身黑暗之中的犯人。

胡乱挥舞酒瓶了好一阵子，结果她失去平衡，跌倒在桌子旁边。

不久之后灯就再次亮起。

接下来的事情就如我们所知。

如同卧倒血泊之中躺在一滩红酒里的她抬起头来大喊。

「有人从我后面抱住我，偷摸我的胸部！」

就像这样。

这就是事件的全貌。

听完所有证词，侦探小姐一如既往露出复杂的表情，把脸塞进布偶嘴里说：

「我听不太懂耶。」

「…………」我想刚才的说明应该非常充分才对。「你哪里不懂？」

我跟右手的布偶同时侧头。这么一问，侦探小姐就看着红酒小姐说：

「你是怎么样被揉的？」

她居然问出这种令人傻眼的问题。

「咦？」

红酒小姐也发出傻眼的声音。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光听你刚才的说明，我不太清楚黑暗之中发生了什么事耶。就来重现一次当作是整理状况吧。」

你一脸正经地说什么蠢话啊？

「重、重现……？」红酒小姐明显手足无措。「在、在这里吗？」

「嗯，毕竟这里是案发现场。」

「咦，可是……」

「我记得犯人是从你背后袭胸的对不对？」

侦探小姐立刻绕到红酒小姐背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把耳朵凑到她耳边问「像这样吗？」莫名慑人的气势不留任何质疑的余地。

「咦？对、对…… 没错……」红酒小姐轻而易举地落入陷阱之中。

「你是在这个状态下被骚扰的吗？」

我想她现在就是在被骚扰的说。

「我是这样…… 被袭胸的……」

「被怎样袭胸？」

「这个，呃……」

「我记得你说是右胸被袭胸对不对？也就是说，犯人一定是在这个状态下伸出右手，把手伸到你的胸部附近才对。我做一次看看喔──」

「等、等一下！」

「怎么了吗？」

「…… 可以把灯关掉吗？」

现在是在演哪一出？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假声）」目睹这一幕，我的右手吐了。无所顾忌。

但是眼前的两人完全陷入了两人世界之中，丝毫不理会冷眼旁观的我。

真教人看不下去呢。

这时我强行挤进两人之间。

「还是到此为止吧。」

然后把两人拉了开来。

「啊……」红酒小姐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回头望向侦探小姐。

「好过分！」侦探小姐则是出言抗议。

哪里过分。

「你既然打扮成那样，就派上一点用场如何？」这是我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咦～？我不就说是现场重现了吗？」

话说，你每次都这样办案吗？难怪在有识之士眼中看来，会说这种调查手法大有问题了……

也许是因为工作被干扰让她不服气，侦探小姐噘起嘴来，轻轻地让双手布偶的嘴巴碰在一起。啊，这是我认识的啾一下。

「所以说，现场重现之后有什么发现吗？」

「嗯！」

她充满自信地点头。

然后说：

「她跟我有同样的味道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没有收获吗？」

「好过分！」

○

「助手，看样子这起案件变成悬案了呢。」

「就是说呀，教授。这样还是趁早放弃比较好。」

问完所有人之后，侦探小姐就这样用双手演起玩偶话剧。简单来说，就是她投降了。她不知道犯人是谁。怎么会这样？

「那就有点伤脑筋了呢。这样下去，我会领不到酬劳的。」

请你好好推理。

「就算你这么说，犯行也是在黑暗之中犯下的啊。」她耸肩说：「没有像样的线索，动机也不明确，这样下去要怎么推理？唉呦喂呀，我投降了。」

她耸了声肩。她看起来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推理，难不成是我的错觉吗？

不过真伤脑筋。

那么我的右手又有什么见解？

「我猜，犯人恐怕是一时冲动才出手袭胸的呢（假声）。」

「喔喔，一时冲动就是犯人的动机吗？」

「没错，那个被害者长得那么漂亮，看到漂亮的人难免会想入非非呀（假声）。」

「原来如此。」于是我再次转向侦探小姐。「犯人欲求不满。」

另一方面，侦探小姐对我露出冰冷刺骨的眼神。

「…… 你不觉得很空虚吗？」

「你有资格说我吗？」

「但是，犯人是欲求不满的人这个推理挺不错的呢。的确，若不是欲求不满，就不会乱摸女生的身体了。」

「我想这个动机应该人人都想得到的说。」

「可是魔女小姐，你看看餐厅里面。」

侦探小姐用双手动动布偶的嘴巴，转向店内。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人。有在窗边庆祝纪念日的情侣、被迫等待汗水直流的肥胖男子、说着「真奇怪……」假装扮演侦探的服务生，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其中真的会有欲求不满到对女生伸出咸猪手的坏人吗？

「没有呢。」

侦探小姐断言：「这间餐厅里没有半个可疑人士。这果然还是悬案一件。」

她伤脑筋似地耸了耸肩。

真的是这样吗？

「可是我看到犯人了说。」

难道说，侦探小姐的眼睛糊到蛤仔肉了吗？我右手的布偶侧了侧头说。

「咦咦……？」

什么意思？侦探小姐看了我一眼问。

就算你这么问我。

「在餐厅里晃了这么久，自然而然可以锁定嫌犯。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 你说什么？」

「总而言之，能请你召集餐厅里所有的人吗？侦探小姐。」

不知不觉间，我和她好像立场对调，但就先别管这个。

我说：

「就让我来迅速解决这起事件吧。」

○

于是，我在侦探小姐聚集而来的店员与客人面前，和右手的布偶一起发表我的推理。

「在这一连串事件之中，我得知的资讯恐怕和各位差不多。犯人在黑暗之中伸出咸猪手，被害女子遭人袭胸。没有人看见犯人，现场只留下血泊般的红酒。我说得对不对？」

「是呀，没错（假声）。」

我动了动右手。

店内一阵骚动。

「那是什么？」「演得好烂……」「根本就是假声嘛……」「声音有够假的……」「不对，等一下！她的嘴巴没有动耶！就这点来说很强了吧！」「可是还是假声啊。」「声音太高了，我听不清楚。」

…………

我动了动右手。

「简而言之，犯人就在这群人之中（假声）。」

「烂死了……」「声音好假喔……」「咦，对不起。我完全听不懂。你刚才说什么？」

…………

我默默摘下右手的布偶。

随后，演助手的布偶搭上我的肩膀。

一看，侦探小姐露出非常同情的眼神，温柔地对我说「总之…… 那个…… 打起精神好吗？」顺带一提，助手的布偶在啃我的肩膀。别闹了。

果然不该做不习惯的事情呢。

我摆脱布偶的束缚，用自己的话说：

「其实，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就来回顾整起事件的经过吧。

在灯光熄灭的餐厅中，犯人进行了偷摸红酒小姐胸部的卑鄙行径；但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有一个疑点。

「被害者红酒小姐──」

「咦，等一下。红酒小姐是谁？」

吐槽的不是别人，就是红酒小姐本人；但是我假装没有听到。

「她这名事件被害者，灯一亮起就满身红酒。我说得对不对，红酒小姐？」

「那个…… 所以说红酒小姐是谁──」

「我说得对不对，红酒小姐？」

「咦咦……？那个，对……」

我硬是继续说下去。

无须多说，从事件现场的状况就可以得知，红酒小姐打从一开始就浑身红酒，现场也有如鲜血四溅般惨烈。

「她全身都是红酒，非得去换衣服不可。」

所以现在才穿着跟餐厅借的衣服。

话说回来。

「既然如此，犯人也很有可能遭受波及。我说得对不对，侦探小姐？」

「嗯？」侦探小姐转了一圈面对我。她在用双手的布偶玩亲亲。「啊，对不起。你说什么？」

竟敢在我推理的时候玩耍……

「我是在说，犯人没有浑身红酒很奇怪。」

「咦？啊啊，嗯。对啊…… 应该吧？」

她模棱两可地点头。她八成打从一开始就没在听吧？算了，无所谓。

继续说吧。

「可是，不论在店内探听了多久，都没有看到浑身红酒的人。只要稍微看过各位一眼就知道，这里没有人被泼到红酒。我说得对不对，侦探小姐？」

「嗯对呀。」她和两手的布偶都一脸得意地点头。「换句话说，这起事件就这样变成悬案──」

「才怪，你在说什么呀？」

说真的，搞什么啊？

我狠狠眯起眼睛说：

「这起事件的犯人，恐怕是在被红酒泼到之后立刻躲了起来，然后才又回来的人。」

没有客人在点灯之后消失，有服务生在场当然会被怀疑，所以犯人非得回到餐厅不可。

但若是浑身红酒直接回来，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犯人。

既然如此。

「我想，犯人是在袭胸之后躲进餐厅后方──具体而言是厕所里面的人。对吧，侦探小姐？」

「咦？」侦探小姐一愣。

我一步一步靠近她。

「然后，犯人恐怕会避免自己遭人怀疑，假装推理企图蒙混过关。对吧，侦探小姐？」

「…… 咦？」

「她一定是想假装搜查案件到某种程度，然后说『看样子这起事件变成了悬案。』趁机落跑。对吧，侦探小姐？」

「…… 那个？」

「可是不论再怎么假装，再怎么想蒙混过关，我想曾经一度浑身红酒的犯人，身上应该沾满无法抹去的味道才对。你说是吧，侦探小姐？」

「…… 助手小妹？」

「侦探小姐，话说回来──」

然后。

我靠近侦探小姐的脖子，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接着笑盈盈地看了她一眼。

我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有犯罪的味道呢。」

她身上传来一股难以隐藏的味道。

犯罪的味道。

或者该说，是红酒的味道。

如字面所述，侦探小姐跟红酒小姐身上有着同样的味道。

○

结果，若是将她自告奋勇担任侦探进行推理，视为企图掩盖自己犯行的行为，穿成这样却说不出像样的推理也十分合理。

我的推理似乎大部分都说中了，不久之后侦探小姐就坦承了犯行。

「我平常主要以当侦探维持生计。」

她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说：

「可是最近有点欲求不满……」

她如此自白后，就被店长拖进了餐厅后方。

「居、居然欲求不满…… 怎么会……」

另一方面，被害者红酒小姐不知为何看着她，脸颊泛红发出烦恼的叹息。

我之后听说，侦探小姐说出「我不是想袭胸，只不过是想稍微啾一下而已。」这种莫名其妙的发言，还说「我一看到可爱的女生就会…… 情不自禁……」让店长更加头痛。

我觉得一整个莫名其妙。

「真是过分的事件呢（假声）。」

我的右手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三星餐厅的惨剧，就这样以侦探自己犯下的丑事落幕。

顺带一提，地毯跟红酒小姐的衣服，在事件结束之后由我的魔法恢复原状。

店长说想息事宁人，能用魔法复原的话，帮他复原应该也没有关系。

可是，他可没忘记侦探小姐引起的事件最终造成餐厅庞大的困扰。即使想息事宁人，也不可能轻松放她一马。

侦探小姐在别的房间惨遭店长痛骂一顿，最后还付了一笔赔偿金。

但是，只可惜她的资金并没有那么充裕。

说到结果怎么了。

「让您久等了──为您上饭后红茶……」

后来她在这间店工作了一阵子。

身穿服务生制服的侦探小姐把红茶放在我的桌上，深深行了一礼。

「请、请慢用……」

她露出苦涩无比的表情接待客人。

我就苦口婆心地给她一个建议吧。

「服务客人的时候还是面带微笑比较好喔。」

「就算你这么说…… 我也不太擅长肉体劳动……」侦探小姐大大叹了口气，「而且好像有人在盯着我看……」她脸色发白地说。

偷瞄了一眼她背后，我看到红酒小姐在远方的座位盯着她瞧。

从发生事件的那一天起，侦探小姐就连日在餐厅工作，偿还债务。她说，红酒小姐每天都会光顾。

「看来她喜欢上你了呢。」

「就是说啊，一直缠着人家很伤脑筋耶……」

「你的愿望实现了不是很好吗（假声）？」

哎呀哎呀，我的右手也这么说喔。不过语气有点带刺。

「比起被追，我比较喜欢追别人。谁叫我是侦探呢？」

「侦探不会趁一片漆黑袭胸女生喔。」

「我不是想袭胸，只是想啾一下而已。」

「两边都很糟糕嘛。」

在那之后，红酒小姐每天持续热情的追求。老实说这边比偿还债务还要累人──侦探小姐如此表示。真是个奢侈的烦恼。

「总之，当成你多了一个狂热粉丝不也不错吗？」

「如果可以，我比较希望推理方面的粉丝变多的说……」

「谁叫你管不住欲望，在黑暗中对人家伸咸猪手，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呜呜呜……」她语带叹息地对我说：「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问我我问谁？

这是侦探小姐自作自受，我也无可奈何。

于是我在座位上抬头看着侦探小姐，啜了一口饭后红茶并举起右手。

「哎呀哎呀，没有办法。这就叫做物以类聚（假声）。」

我后来听说，她之后似乎夺得了「粉丝跟本人都很糟排行榜」的第一名。

真不愧是物以类聚呢。

第二章 注目与称赞

那天我造访的国家，有一出大受欢迎的戏剧。

「第十二回克连剧团公演。」

老旧红砖建筑罗列的城市里，到处都贴满了写有这句话的传单。

小纸片上，一名男子站在舞台上，好几名女性在他背后翩翩起舞，看起来像是歌剧。

宣传活动相当用心，街上到处都能看见剧团团员在发传单。

「第十二回公演，预定将于明天与后天如期演出──！」

和他们擦身而过时我听到这一声，接下他们塞进我手中的传单。

「…………」

票价栏位遭到涂改，用手写上了原价三倍的价格。公演原本有昨天、今天、明天与后天四天，但今天的栏位写了「取消」两个字。然后不知为何，明天之后的票价居然变成了原价的三倍，令人百思不解。顺带一提，传单上还写了「感谢捧场！」的字样。

喔喔，看来这出戏颇受瞩目呢。

或许是因为到处都在宣传，大街上全部都是克连剧团的传闻。

他们的名字此起彼落。

「欸欸，明天好像会有公演耶。」「已经没有定价的票了吧？好羡慕先买的人喔。」「我昨天去看了……」「听说明天公演的票几乎卖完了。」「毕竟今天的公演取消了啊……」

群众聚集的地方会吸引更多群众，风潮就这样传遍整座城市。群聚可说是人的本性。

而我也是其中之一。回过神来，我忍不住开口和街上的人们搭话。

「那个，不好意思……」

请问这场公演那么好看吗？

我问。

城里人们的反应都如出一辙，每个人说的感想都差不多。人与人会聚集在一起，一定有相应的理由。

克连剧团是街上人们的话题焦点。

我在报纸上也看到了那个剧团的话题。

「克连剧团圑长对与主演女星的不伦恋避而不谈，未来两天强行公演。」

报上这么写道。

没想到，这就是克连剧团引人注目的原因。

○

在城里逛了一阵子，我前去与克连剧圑的圑长见面。

当然，我不可能毫无联络，就突然见到剧圑团长。我本来就是为了见他才造访这个国家的。

「这是日前商人委托我运送的货品。」

他的家是一栋面向大街的豪宅。我敲了敲门，轻轻喊了声「有您的包裹～」他便请我进门。

「哎呀，我等好久了。抱歉啊，急着要你赶来这里。」

游历各国的魔法师偶尔会接到运送紧急货物的委托，这也是这次我会造访这个国家最主要的原因。真要说起来，说我是特地为了送货才远道而来也不为过。

「不客气。」

而我的任务就在刚才结束了。

我收下了一点钱，把手中的货物交给他。

他稍微打开木箱确认内容物，心情愉快地对我说：

「现在这个国家，养这个当宠物还挺受欢迎的。」

我看了木箱一眼。

「…… 挺受欢迎的吗？」

「听说光光滑滑的触感摸起来很舒服，在以年轻女性为中心的团体颇受欢迎。」

木箱里果冻状的奇妙生物软烂无力地晃动。

「…… 这是史莱姆吧？」

「在这个国家非常流行喔。」

我对史莱姆这种生物不甚熟悉，可是邻近诸国都将这种生物认定为害兽，听说有不少国家正在积极地扑杀。尤其是史莱姆具有惊人的繁殖力，果冻状软烂的感觉，很多人生理上无法接受，在别国主要受到年轻女性讨厌。

这个国家有很多奇怪的女生呢……

可是克连先生反而──

「您最近好像很辛苦呢。」

我怎么能不提这件事呢。「您外遇的谣言在城里疯传喔。」

「哎呀，魔女小姐也听说了吗？」举国上下都在讨论他的话题，但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嘛，我不在乎不认识的人说什么。外遇问题也使得今天的公演非得取消不可啊。」

「看似如此。」

从城里的人们与报纸并不难察觉这方面的事情。

克连先生在成立剧团之前就结婚了，但最近他和刚加入剧团的年轻女演员偷来暗去的事情曝光。妻子一发现他外遇就要他签离婚协议书，并与他分居。行动异常迅速，以及在这种状况之下，仍强行演出由年轻到几乎没有成绩的女演员情妇主演的歌剧，才会吸引负面的目光。

「可是，明天之后的公演预计照常举行呢。」

「嗯，难得吸引这么多目光，怎么可能不演嘛。」

受到瞩目的不是戏剧内容，而是戏外的人就是了……

这时他说了声「啊啊，对了。」敲了一下掌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明天的戏票，不嫌弃的话你也来看看吧。」

哎呀哎呀。

「可以吗？」我可能会拿去转卖喔？

他点了点头。

「你帮我准备追求女演员的礼物，这点回报是当然的。」

他说。

…………

嗯嗯？

「什么意思？」主演女演员不是已经是他的情妇了吗？什么意思？事到如今他还想对别的女演员出手吗？他难道打算染指剧团里的所有女生吗？

霎时之间，我脑中冒出各种不信任感。

可是他的回答却和我的想像截然不同。

「哈哈哈！偷偷告诉你，其实那个女演员是从别国请来的演员。」

特地为这次公演准备的──他说。

他说，他营运的剧圑近年来观众锐减，人气持续低迷不振。虽然举办了十二次公演，城里的人们已经完全不去看他的戏了。第一次公演时，他的剧团前面大排长龙，甚至引起其他剧团争相模仿他的戏码。

然而如今昔日荣景早已荡然无存。人气与流行就跟生物一样，会不停流动演变。

他的克连剧团已经完全变成了过往云烟。

所以他想趁这次第十二回公演，将克连剧团带离这个国家。

「这次是最后一次公演，我们想在别的国家重新开始。」克连团长说：「不过难得最后一次公演，就应该能赚多少就赚多少，不然多可惜啊？」

既然如此，就得尽可能吸引观众进场。

然而──

「用一般方式宣传，也不可能找回原本流失的观众。这座城市的人深信自己早就已经看腻了我们剧圑的表演，不肯进场。不论演出多么崭新的戏码都没效。」

这时，他想到从外地雇用女演员这莫名其妙的方法。

「用外地请来的女演员有什么意义吗？」

这是个单纯的疑问。我不知道外地来的女演员多有人气，但至少在这个国家没没无闻。就算请她演出，宣传效果也不高吧？

「就是没没无闻才好。我用她的目的不在吸引观众，而是吸引目光。」

「……？」

看到我依然猜不透，他体贴过头地解释给我听。

他说：

「老实告诉你，我跟那个女演员外遇的消息，全都是我刻意释出的胡说八道。实际上，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货真价实、清廉洁白的女性──她只不过是在戏里戏外都饰演一角罢了。」

「…………」唔唔？

「我也没跟老婆离婚。不过在这个国家算是离婚就是了。」

唔唔唔？

「…… 也就是说。」简而言之，「这一切都是您安排的戏码吗？」

他对我说「没错。」点了一下头。

我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听懂他的话。

换言之，若是要简洁明了地统整一连串事件的话，就是……

人气低迷的克连剧团团长，为了在离开国家前的最后一场公演大捞一票，特地以与剧圑毫无关联的事件吸引目光，靠源源不绝的观众回收资金。

「我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现在就算把票价提升到三倍，买票的观众也络绎不绝。我甚至有点后悔没把票价哄抬得更高一点。」

「…………」

无须多说，从这个国家的状况看来，如今人人都在讨论他的歌剧。

整座城市都是他的歌剧的话题。

然而。

「这种话可以跟我说吗？」

若是知道不停受到瞩目的克连剧团竟有这种幕后真相，城里的人们会作何感想？

「我就是希望你到处跟别人说才告诉你的。」

反正我已经要离开这个国家了──他说。

换句话说，我就算爆料关于这个剧团的事实，也只会火上加油，他的戏票价格恐怕会再次飙升吧。不论是称赞、好奇、还是厌恶，结果赚到的钱都一样。只要我说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论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到头来他都会赚到钱。

哈哈，他想得还真周到。

「和这次公演相关的事情全部都是谎言。女演员是假的，我和她的关系是假的，和老婆离婚也是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更多人来看我的歌剧。这次的歌剧我特别用心，对内容很有自信，请你明天务必来赏光。」

「…… 我考虑看看。」

但是听到这种事情之后，我觉得自己也没办法专心看戏了。

「尤其是我请来主演的女演员是真的才华洋溢。我完完全全爱上了她──」

甚至还准备了这种礼物。他摸摸怀里的史莱姆说。

「…………」

他虽然说没有外遇，但假戏有时候也会真做。

至少眼前抱着史莱姆的他，充满不是纯粹喜欢一位演员，而是身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抱有好感的感觉。

不是不是，不过这要怎么说呢？

收到这种讨人厌的礼物，真的会有人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吗？

○

隔天傍晚，我走向国门。

观光大致上结束了，事情也办完了，我还顺便看了场歌剧，所以已经无事可做了。

「第十二回公演，最后一天也预定如期演出──！」

大街上依然有克连剧团的人在发传单，刚入境的商人与旅人被眼前的景观震撼。

城市一如往常地喧嚣，一看票价已经翻了五倍。由于鼓吹是最后的最后，果不其然吸引了许多人注意，买票的人不绝如缕，「票就快要卖完了──！」的声音此起彼落。

乍看之下，剧团看起来像是非常受到欢迎。

「好有人气喔……」「就是说啊…… 那出戏真的那么好看吗？」

出国之际，我见到刚走进国门的旅人二人组，看着眼前的光景走在路上。

接着──

「啊，那个，不好意思。」

他们对我搭话。「你是旅人吗？」

我回答了声「是的。」点了点头。「我现在正要出国。」我说。

「这样啊…… 话说回来，你看过那出歌剧吗？」

那名旅人指着克连剧团第十二回公演的海报。

不用说。

「嗯，我看过。」

「那个真的那么好看吗？」

「…………」

这时我想起某件事。

这么说来，刚入境这个国家时，我也被剧团吸引，问了街上的人同一个问题。

我还清楚记得那时街上居民对我说的话。刚看完那出戏的现在，我可说是抱着完全相同的感想。

既然如此。

和昨天一样，直接说出那时许多人对我说的那句话，应该算是适当才对。

我记得，他们是这么说的。

我说：

「我不记得了。」

第三章 纯粹想吃美味的肉的故事

「你好，我是商人。」

一名商人造访某国的国门。

卫兵看了商人一眼，姑且行了一礼说「啊啊，欢迎光临与绿意调和之国。」和她问候了一声；不过，他的眼神有些讶异。

自称商人的女子身穿黑长袍与黑色三角帽，看起来像是魔法师，胸口还别着象征星辰的胸针。也就是说，她是魔女。

在卫兵的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有是魔女又是商人的人造访这个国家。尽管感到不可思议，他还是照样展开入境审查。

「请问您今天入境有什么事呢？」

「身为一个商人，当然是运送货物啊。」魔女不知为何特意强调商人的身份，拍了拍绑在扫帚上的包裹。

「是这样吗？运送货物…… 请问内容物是什么？」

「现摘的蔬菜，很新鲜喔。」

「这样吗？是蔬菜啊。那还真不错！请问种类是什么？」

「咦？这个…… 请稍等一下。」魔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啊，是生菜。」

「生菜吗？我记得附近国家的生菜新鲜又好吃呢！」卫兵一提起蔬菜，声音就特别兴奋。

「好像是耶。」

「那么，可以请您让我们检查货物吗？」卫兵说完，靠近商人一步。

没想到，她竟坚决地拒绝。

「请不要打开，会害新鲜度下降的。」她看着那张纸，用念稿般的语气说。

可疑指数破表。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是，失礼了。您请进。」

可是卫兵受到必须让她尽快将新鲜生菜送达的使命感驱使，直接让她通过。只要跟蔬菜有关，判定就会变得极端随便是这个卫兵的缺点。

结果，是魔女又是商人的她顺利入境。

「对了，话说回来商人小姐。」

即将踏进国门的时候，卫兵对她的背影喊。

她吓到跳了起来，提心吊胆地回头问「咦，什、什么事？」声音还有点破音。这个时候就能明显看出她在做亏心事，但卫兵对此浑然不觉。

「失礼了，我忘了请教您的大名。」他说。

啊啊，对了对了。

话说回来，这位商人究竟是谁？

「我是伊蕾娜。」

没错，就是我。

『您好，我的名字是阿尔格兰姆，是与绿意调和之国的居民。其实，我有一件事想委托商人阁下，不知您愿不愿意接受？』

身为游历各国的魔女，偶尔会接到运送紧急货物的委托──其实前天我运送史莱姆的时候，还跟商人接下了配送其他货物的工作。

其中之一，就是这次的任务。

商人和那位客人是透过写信联络，使得这份工作感觉起来有点奇特。

现在每一封信都在我手中。

可是我越看越觉得这份委托奇怪。

『希望您能将肉品偷偷送来我国。』

这个国家也有点奇怪。

『我国，与绿意调和之国现在禁止食用肉类。以前尽管价格昂贵，在国内仍能买到肉品；但是最近管制变得更加严格，国内也禁止贩卖肉类了。如今国内已经没有购买肉品的管道了。』

从信中的对话可以一窥这座与绿意调和之国的实情，不过实际走在国内，的确如信中所写，大街上没有任何贩售肉类食品的店家。视野所及都是「吃蔬菜更健康」或是「吃蔬菜享受彩色人生」等等莫名其妙的标语，还有「有机」跟「健康」等单字。

『这个国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信中的阿尔格兰姆先生愤慨难平。『我小时候能自由自在地吃肉，但现在这个时代，光是想吃肉就会遭人鄙视。受到肉类有害教育的孩子们，一定会让这个国家肉类不足的现况更加严重。啊啊，真是太悲哀了……』

他滔滔不绝地写了长篇大论，但是简单来说就是他想吃肉，希望商人能偷偷把肉带进国内给他吃。

『首先，入境时恐怕会遇到货物检查，那时只要说「我运新鲜生菜来。」就能过关。如果卫兵表示想检查货物的话，只要说「会害新鲜度降低给我住手！」就能安然通过。』

他说，这个国家有许多热爱蔬菜过头的人，只要这么说大致上就能顺利入境。而我也真的成功入境。我的头有点痛起来了。

『有些准备必须配合您送货的日期进行。我希望能明确约定将肉送来给我的日期。』

信最后以这句话结束，并附上前往他家的地图。

委托这份工作给我的商人说，他指定今天这个时间配送。换句话说，名为阿尔格兰姆的人，现在正在家里等肉送达。

于是我盯着地图，将新鲜的肉送到他家。

『我会由衷期盼您的到来。』

信以这句话结束。

话说回来。

我照着地图来到疑似阿尔格兰姆住处的地方。

「…………」

然后在他的家门前愣了好一阵子。

乍看之下，那是一栋漂亮的两层楼民宅。即使称不上富裕，住在里头的家庭仍能过上小康的生活。长了一片草皮的花园宽敞又漂亮，假日想必能在此享受烤肉。

「听好了，克雷利！肉要小火慢烤最好吃。要是弄错火侯，我们的肉马上就会变成焦炭！」

应该说，他们现在就在烤肉。

我看到两个人站在庭院中的烤肉架前，看样子已经开始烤了，网子上冒出阵阵烟雾。

刚才高声这么说的，是外表看似二十来岁的男子。他有着一头红发、高䠷的身材，与相当平均的体格；不过从他的大嗓门可以知道他有点夸张。总觉得，那名男子就是阿尔格兰姆。

「可是哥……」

克雷利──一个小男孩揣揣不安地在一旁仰望疑似阿尔格兰姆的人。他大约十岁左右，和疑似阿尔格兰姆的先生一样有一头红发，身体十分瘦小，皮肤也很苍白，给人一股虚弱的印象。

从言谈之间可以得知，两人是兄弟。

克雷利露出询问的眼神仰望哥哥，然后又看着烤肉架上冒烟的物体喃喃低语：

「这只是一般的木板而已啊……？」

随后，烤肉架上窜出火苗。

「没错，就是木板！」阿尔格兰姆看着烤肉网上舞动的火舌，热情地说：「听好了，克雷利。我们现在要烤肉，可是你不觉得凡事都应该事先彩排预演一次吗？」

「用木板又没办法练习……」

「不对，可以的！可以练习！把眼睛闭起来，克雷利！」

「？嗯。」

「…… 你看得见肉在烤肉架上跳舞吧？」

「…………」

「怎么样？」

「烟好浓喔。」

「才不浓！」

居然在想像训练……

肉明明就还没到究竟为什么已经开始烤了令人不禁纳闷；但是原来如此他们是在烤肉架上用木板练习呢。

…………

一整个莫名其妙，却让我热泪盈眶。

难道是被烟熏的吗？

○

「你终于来了，商人小姐！我的名字是阿尔格兰姆，探究肉之人！」

我一敲门，红色头发的哥哥就突然说出这句奇怪的自我介绍。他果然是阿尔格兰姆。「然后这边是克雷利！我心爱的弟弟！」

克雷利被称为心爱的弟弟，抓着哥哥对我说：「你、你好……」点了一下头。

总觉得我好像被他警戒了。

「是，你好。」

于是我努力露出笑容回应。

「…………」

克雷利畏畏缩缩地躲到哥哥身后。

「哈哈哈！抱歉啊，我心爱的弟弟有点怕生。」阿尔格兰姆把头放在弟弟头上。「话说回来，商人小姐，你带了那个来吧？」

语气夸大的他伸出手。

他好像误会了。

「我不是商人。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受商人所托代替他来送货。」我这么订正，把装了肉的包裹放在他手中。「这是你订购的商品。」

沉重的肉品包裹脱离我的手。

「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阿尔格兰姆感动万分，高高举起那包肉。「我等了好久！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来临！」他欢喜到看起来有点夸张。

「我听说这个国家买不到肉。」

信上是这么写的呢。

「嗯！最近我国素食主义者当道，如今我这种人饱受轻视，备受欺凌，只能忍受凄惨的日子。」

「…………」

我环视周围。

独栋房屋、宽敞的庭园、冒烟的烤肉架、兄弟两人身上还算高级的衣服…… 看起来过得挺富裕的说。

「请问你的父母呢？」

「…………」

他以沉默回应我的问题。

他捧着肉的手慢慢垂了下来，然后低着头，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 这个国家在距今八年前发生巨大的改变。现在统治我国的加朗总统提出的政策中，有一项是全民素食计划。那是到今年为止，历经漫长时间慢慢自人民手中剥夺肉类食品的恐怖政策。」

他说，这个国家从以前开始就比较多人爱吃蔬菜，加朗总统提出的这项政策受到不少赞声。另一方面，阿尔格兰姆这种爱吃肉的声音则是遭到扼杀，不知不觉间不再受到重视。

「家母以前也是为国奉献的聪明女性。她是最反对加朗总统提出这个政策的人。」

这时，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是，家母已经……」

我一定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家父从我小的时候就离开家里，现在只有我能让克雷利吃到肉了。」

若是八年前开始推动禁止吃肉的政策，克雷利肯定没有好好吃过肉。

「…… 肉……」

克雷利在我眼前盯着包裹看。

「来吧，克雷利！活用特训成果的时候到了！我们来烤肉！要尽可能慢慢烤！」

阿尔格兰姆高声宣言，说「魔女小姐，感谢你！」对我行了一礼，就转身走向冒烟的烤肉架。

不过这样好吗？

阿尔格兰姆的话若是属实，在这个国家吃肉是不是不太好？

尽管如此，这样大摇大摆地在庭院烤肉，不会被人抗议吗？

至少附近邻居应该已经发现阿尔格兰姆他们想偷烤肉了……

就像这样。

我侧着头看着阿尔格兰姆两人的背影时。

「你们几个！在这里搞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该说不出所料，还是不令人意外。

大量士兵出现在他们家附近。

…………

直接露馅了呢。

○

由于我是带肉给他们的罪魁祸首，因此十分遗憾，我不能说「啊，那我就先告辞了～」之类的话轻率地逃走，结果只好跟他们一起面对大批士兵。

每个士兵都朝我们举起长枪，大声威吓。

「唔……！这什么臭味！」「是肉！这几个想吃肉！」「居然吃动物的尸体！难以置信！」「烟是不是有点浓？」

原来如此，这个国家忌讳吃肉的事情想必是事实。

不知不觉间，不只士兵，就连附近邻居都开始交头接耳，在远处旁观。

其中一名士兵，恐怕是指挥现场的长官──为求方便，就称他为士官长好了──瞪着抱着肉品包裹的阿尔格兰姆高声嚷嚷。

「你这家伙！大白天烤肉是有何居心！现在马上把火熄灭！」

可是阿尔格兰姆即刻拒绝。

「我拒绝！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这里有肉，还有我想吃肉的弟弟！」

他们的主张是两条平行线，恐怕永远无法交集。

「哥、哥哥……」突然被团团包围，让克雷利抓着哥哥的手抓得更紧了。

「不用怕，克雷利。我们没做任何亏心事，不过是主张生物理所当然的权利罢了。」

「保护动物的权利是我国的使命。」士官长又朝阿尔格兰姆踏出一步。「我们是为了赋予家畜与受屠宰的动物们自由，才成为素食之国的。把那包肉给我！」

「我说过了，我拒绝！」

「你不觉得对不起被杀害的动物吗？」

「既然如此，难道你们问过家畜的意见吗？听到它们说生为家畜，死为家畜很空虚了吗？你问过蔬菜的意见吗？得到它们把自己连根拔起，摘下果实，受到凄惨杀害也没问题的许可了吗？」

「蔬菜又不会惨叫！」

「连没有声音的人都不愿意倾听，你们没有资格讲权利！」

你们是在说肉对不对？

我马上就被激烈争论的两人抛在一旁。我怕难得送来的肉会壤掉，手上又没有拿东西，总之先迅速从阿尔格兰姆手中把那包肉收了回来。

我取出魔杖，用魔法吹出冰冷的空气。

「哇，好厉害！」

或许是受不了士官长与哥哥争论不休的热气，克雷利为了寻求冰凉的空气被我的魔杖吸引，踏着小小的步伐走了过来。

「就是说吧，就是说吧。」我用冰凉的空气吹克雷利。

「好凉喔……」克雷利柔软的头发随风飘逸，幼小的脸上浮现笑意。「大姐姐，你是魔法师吗？」

「没错喔～」很厉害吧？魔女像是这么说似地，对十岁的小男孩炫耀。

就是我。

「好厉害！」

小男孩纯粹又水汪汪的大眼顿时熠熠生辉。好耀眼……

闲着没事，跟小男孩对话心情愉快的我说「我也能做到这种事喔。」把那包肉放在旁边，操纵魔杖做出不符季节的小雪人，用草帮他绑头发，或是在装肉包裹的周围做出冰柱。

总之就像这样打发时间。

「拿来！」「我拒绝！」「给我拿来！」「我说我拒绝！」

可是士官长跟阿尔格兰姆两人越吵越起劲，甚至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 你哥哥总是像那样吗？」

玩到一半，我悄悄问克雷利。

克雷利点了点头。「哥只要一谈到肉，就会变一个人……」

「？不是因为你说想吃吗？」我还以为他是为了想吃肉的弟弟才这么努力的说。

「我吃不吃都没关系。」

「原来如此。」你也超级冷淡的嘛。

看样子，这对兄弟的个性位在相反的两端呢……

「我想吃肉！你为什么不明白！」

哥哥看起来像是个极端热情的人。究竟在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才会造就如此趣味横生的兄弟呢？

「哎呀哎呀？大白天怎么这么多人？」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女子从两人的家中现身。她是名身材苗条、气质沉稳内敛的成年女性。年龄看起来像三十几岁，也像四十几岁。

哎呀，这是哪位？

「妈！」

阿尔格兰姆如此称呼那名女子。

…… 咦？

「她还活着吗？」

「我又没说她死了。」

「不是，气氛感觉起来像是她已经去世了。」

我还以为你妈妈已经过世了，爸爸又从小时候就离家，所以你是保护弟弟的好哥哥的说。

「过去的家母已经不在了……」

阿尔格兰姆突然散发严肃的气息，但妈妈却在一旁扯着儿子的袖子问「发生了什么事？欸，说嘛。」害气氛完全泡汤。

「她以前是常吃肉的出色女性，现在却只端蔬菜上桌…… 最近甚至开始说有机还有无农药等等莫名其妙的单字……」

「今天晚上吃无农药高丽菜卷喔～」她马上就说出莫名其妙的单字从旁插嘴。

「我希望…… 她能变回以前软绵绵的样子……」

「顺带一提，里面是包高丽菜喔～」

那不就是一般的炖高丽菜了吗？

不过，没想到你喜欢棉花糖女孩。

「简单来说，就是你喜欢胖胖的女生吗？」

「嗯，最好能比我还胖一倍。」

「劝你还是离开这个国家比较好喔。」

「果然是这样吗？」

「顺便一问，请问令尊去哪里了？」

「只是出差了而已。」

「…………」

根本就是超普通的家庭嘛……

「嗯呵呵。话说回来，士兵先生们为什么在这里呢？」

看样子，阿尔格兰姆的妈妈真的是替国家工作的公务员。

在那之后，妈妈走向士兵说了三言两语，就用一句「儿子会由我来说的。」轻而易举地把他们请了回去。

然后，妈妈转了一圈。

「不要闹得太大喔？」

她咚地一拳敲了一下阿尔格兰姆的额头。

「那么，我要去买高丽菜了。」

妈妈一以精湛的手段收拾骚动，就直接去午市买菜了。

「家母其实也想吃肉──」阿尔格兰姆目送妈妈的背影离去，垂下头说：「八年前，在选举之中战胜妈妈的加朗总统建立了现在国内严禁吃肉的体制。家母抵抗到最后，但当时舆论早已倾向加朗总统，家母无奈只好屈服──」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

「为了替妈妈报仇雪恨，我必须烤肉不可。」

「不是，我听不太懂你的逻辑……」莫名其妙……

在那之后，他用夸张的动作转了一圈面向我们说：

「来吧，克雷利！我们来烤肉！期待已久的肉现在！就在这里！」

「可是，哥…… 吃了肉就吃不下高丽菜卷了……」

「克雷利！你在说什么傻话！」阿尔格兰姆一把握住弟弟的肩膀。「肉用另一个胃装！」

「咦咦……」

「来，跟我说一次！肉用另一个胃装！」

「肉、肉用另一个胃装……」

「太小声了！肉用另一个胃装！」

「肉用另一个胃装！」

「很好！」

不是，不管怎么想都是同一个胃装的说。

虽然短时间内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的工作已经达成了，就跟他们道别吧。

阿尔格兰姆一直嚷嚷要吃肉要吃肉，害我也开始想吃肉了。

今天的晚餐就吃肉吧。

「啊，那我就先告辞──」

这时，我为了尽快离开这个国家，想把那包肉还给阿尔格兰姆。

于是，我去拿刚才还用冷空气冰镇的肉。

「…………？」

哎呀哎呀？

究竟怎么回事？我放肉的地方只剩下几根寂寞的冰柱，到处都找不到装肉的包裹。

「肉……」

就跟消失在一阵烟中一样，不翼而飞了。

「怎么可能！我的肉究竟跑去哪里了！」

慢了我一步的阿尔格兰姆也发现异状；但是我们两人不论在附近找了多久，都找不到那包肉。

究竟怎么一回事？

就在我为了不可思议的现象侧头纳闷时，克雷利扯了扯我的衣袖。

「大姐姐，该不会……」

他伸手一指。

与季节不符的雪地上有通往门口的足迹，看样子是有人踩着我做的雪走出门外。

「…… 啊。」

这时我终于理解了。

我和克雷利开心玩耍的时候，似乎是有士兵偷偷把肉带走了呢。我要是有好好看着，肉恐怕就会平安无事了。

…………

奇怪？

也就是说，这么一来。

肉会不见，该不会──

「是我的错……？」

○

就算是我也有责任感。

在从八年前开始禁止吃肉的国家内，铤而走险走私肉品入境，带来给他们烤肉的肉，却因为我的疏忽而被士兵无情地没收。发生了这种事情，我可没有渣到会脚底抹油开溜。

于是──

「我们要挺身而出，把肉抢回来！」

我只能全面服从阿尔格兰姆的提案。「现在就去官署，把我们的肉抢回来！若是想吃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

不是，那样有点麻烦耶。

「我去买新的肉好了？」

「不行，魔女小姐！你有这种心意我很高兴，但还是容我拒绝！」

「……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想吃！」

「我想也是，我早就知道了。」

就是这样，我们直接前往官署，请他们把肉还给我们。

可是若无其事走进官署说「请把肉还给我们。」他们真的会乖乖地把肉还来吗？不会不会，怎么可能？

因此我们拟定了一定程度的策略，才造访官署。阿尔格兰姆说，他有三个锦囊妙计。

「第三个妙计得请你帮忙，可以吗？」

「这个嘛，是没有关系…… 顺带一提，我要怎么帮忙？」

「这个啊──」他在我耳边悄悄说了第三个锦囊妙计。

「咦……」

我超不想做的……

话虽如此，我在立场上本来就无法反抗他，于是只能乖乖听话。我在内心祈祷不必用上第三个计策，跟他们一起来到官署。

那么，就来依序看看阿尔格兰姆拟定的锦囊妙计吧。

首先是第一个锦囊妙计。

「官署的各位！肉！请把我的肉还给我！」

阿尔格兰姆以夸张的动作走进官署，唱歌跳舞似地转圈，高声这么喊着。

换句话说，第一个计划是普通地拜托对方。

至于结果如何──

「你是谁啊！」「是刚才的烤肉男！」「肉被我们没收了！怎么能还你！」

直接被包围了。

「哥、哥哥……」克雷利再次吓到发抖。

「别担心，克雷利。这个进展在我的预料之内。」阿尔格兰姆拍了一下弟弟的头，朝士兵们面前踏出一步，将手伸进他带来的袋子里。

这好像是第二个锦囊妙计。

「你们几个！知道这是什么吧？」

他手中握着菜刀以及几种蔬菜。「要是敢再靠近，这些蔬菜会怎样…… 你们明白吧？」

阿尔格兰姆用菜刀拍了拍蔬菜。

听好了喔？要是敢随便刺激我，我就砍了这些蔬菜喔？嗯嗯？他散发想这么说的氛围。换言之，对阿尔格兰姆来说，他手中的蔬菜等同于人质。

…………

这种招数怎么可能管用？我望着他的背影想。就连紧紧跟着阿尔格兰姆的克雷利也说「哥、哥哥……」和他拉开距离。

「哥脑袋坏掉了……」他甚至果断地这么说。

「我猜他大概非常认真喔。」

那么，士兵的反应又如何呢？

目睹阿尔格兰姆突如其来又略显疯狂的犯行，士兵们面面相觑，开始骚动不已。

就像这样──

「那、那家伙……！你想对蔬菜做什么！」「住手！它们是无辜的啊！」「冷静点，烤肉男！我们好好谈！」

…………

「士兵们也脑袋坏掉了……」

「我想他们原本就是这样。」

看样子在场没办法溶入的就只有克雷利跟我而已。士兵们陷入恐慌，一部分人甚至抛下武器高举双手。

哎呀哎呀？

难道说我不用出马了吗？

那样就太好了说──

「吵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姗姗来迟。

是刚才跟阿尔格兰姆激烈争论动物权利之类话题的士官长。他一看到阿尔格兰姆的脸，就面露严肃的表情瞪着他。

「你这家伙……！是烤肉男吗？」

我刚才就很在意，烤肉男是什么鬼？

「没错！我就是烤肉男！」

阿尔格兰姆似乎也挺喜欢这个称号的。这样啊。

「你跑来这里有何贵干？不会是来把肉要回去的吧──」

「没错！」

阿尔格兰姆挺起胸膛，正面看着士官长说：「你这家伙，把我的肉拿去哪里了！」

「我刚刚正好把肉送去给加朗大人。」

加朗大人。我记得，他是现在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呢。「我是为了厘清肉从哪里带来，才把肉交给他，请他更加严格取缔。」

「你…… 你说什么……！」一听到加朗这个名字，阿尔格兰姆的手就开始发抖。

他想必是因为事态变得非同小可而颤栗。

士官长看穿他的动摇，嘴角浮现一抹奸诈的微笑。

「呵呵呵…… 它现在一定被扒个精光，每一寸都被摸透了吧……」

也就是把那包肉打开的意思呢。

「唔……！太卑鄙了！」

我想很普通的说？

「你就放弃那包肉吧。别再浪费时间，回家吃高丽菜卷吧。」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阿尔格兰姆怀着决心过来，事到如今已经不能退缩了。「我…… 我在把肉带回去之前不能回去……！给我闪开！我要去找加朗总统！」

「我拒绝。」

「那我就亲手把这些菜──」

他用菜刀指着蔬菜，但──

「哼…… 你下得了手吗？」

「…………！」

阿尔格兰姆微微动摇，士官长并没有错过那片刻的破绽。

「浪费农家精心栽培的蔬菜，你真的做得到吗……？」

「………… 唔！」

匡当一声，菜刀掉在地上，阿尔格兰姆也当场跪倒在地。

「做不到……！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

现在是在演哪一出？

第二个锦囊妙计应该可以视为被阿尔格兰姆本人的意志给中断。

也就是说。

「魔女小姐！麻烦你了！」

轮到第三个锦囊妙计登场了呢。好好好，我知道。

「…… 真的要这么做吗？」

「拜托你了。」他的眼神中寄宿着坚强的意志。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

那好吧。

「…… 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管喔。」

我姑且出言忠告，拿起魔杖注入魔力。

然后我施展让物品寄宿生命的魔法。

随后──

他手中的蔬菜们获得了生命。

这样应该非常明显才对。

阿尔格兰姆说的第三个锦囊妙计，就是让这个国家的人们听见蔬菜的临死惨叫。

话说回来，此时阿尔格兰姆手中握着小黄瓜跟番茄。

『太太…… 你趁先生不在的时候约我出来这种地方…… 应该是那么回事吧？』

『等、等一下……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呵呵呵…… 嘴上这么说，里面已经这么多汁了嘛……』

『不、不要说出来……』

不是这完全就不是临死惨叫的说。

…………

「大姐姐，我听不见。」

由于内容儿童不宜，于是我遮住克雷利的耳朵。可不能让他听见这种东西呢。

「等你长大一点再听，好不好？」

「可是大姐姐……」

「什么事？」

「大人们也几乎没在听的说。」

小黄瓜跟番茄的话一中断，周遭就一片哀鸿遍野。士兵们喊着「哇啊啊啊啊啊！」抱头打滚，大喊「没办法吃番茄了……」失去战意。有人说「小黄瓜原来是男的……」陷入恍惚状态，也有人说「人妻番茄吗…… 我可以……」等开拓崭新的癖好，反应五花八门。

看见令人忧心这个国家未来的光景，小黄瓜与番茄的主人阿尔格兰姆则是──

「这样看起来倒也像是胖胖的……」

他对番茄露出深有含意的眼神，似乎是想开拓新的疆土。

「…………」

我对他哑口无言。

「哥、哥哥……」

克雷利在我身旁说出不晓得第几次的话，对他略显失望。

差不多就是经过这番骚动，我们才去找加朗总统取回肉品。

○

「这里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格兰姆伴随这声怒吼把门打开。

官署最顶楼，最深处的房间就是加朗总统的办公室。在宽敞房间正中央，一名壮年男子在办公桌前摆出严肃的表情。

「…… 你们是谁？」

他手中握着刀叉。

看来他正在吃饭。

「哼，这种时候还在吃饭，真悠哉啊！」阿尔格兰姆怒火中烧，踏着粗暴的步伐走向他。「我们是来夺回这个国家的自由的！就先从把肉还给我们开始吧！」

「肉……？」加朗总统仰望阿尔格兰姆，错愕地瞪大双眼。「你是……！大白天就在烤肉的烤肉男吗？」

「没错！」

「这样啊──」

边说，加朗总统边用力把刀叉砸在桌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比阿尔格兰姆略高一点，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壮硕的体格。

加朗总统低头看着他说：

「我拒绝！不能让违反我国规矩的物品恣意流通！肉就由我来处理！」

「那可是我为了心爱的弟弟，千辛万苦取得的肉啊！」

「不论你为了什么目的取得，我都不能置之不理！」

「为什么？为什么要禁止吃肉！肉究竟哪里不好！」

「你才是！为什么不明白我国忍耐欲望、保护动物的思想！」

「别人忍耐，我就得忍耐吗？压抑自我欲望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你就不能跟别人一样忍耐吗？」

「少强加在我身上！思想不该强迫别人接受，而是要互相理解才对啊！」

虽然他们一来一往争论得相当激烈，不过可不能忘了这是为了肉而争吵，以及阿尔格兰姆刚才对番茄起色心的事情。

「唔…… 看来继续吵下去也没完没了……」

终于，阿尔格兰姆说到声嘶力竭，撂下这句话后，不知为何开始脱下上衣。

怎么了？很热吗？

「看来只能靠拳头说话了──」

…………

为什么？

「哼…… 真怀念。我年轻时也像这样──」

不理会哑口无言的我，以及困惑地说着「哥、哥哥……？」的克雷利，加朗总统不知道为什么也当场脱下上衣。我为了守护青少年的纯朴，姑且遮住了克雷利的双眼。

「大姐姐，我看不到。」

「等你长大一点再看，好不好？」

在说着这种和平对话的我们面前，两名半裸的男子把上衣丢到一旁，怒目相视。

一把年纪了仍具有结实肉体的加朗总统摆出架式说：

「放马过来，臭小子──」

身材纤细，却毫无赘肉的阿尔格兰姆也回应：

「我不叫臭小子──」

说完他踏出一步，高声怒吼。

「我的名字是烤肉男！」

他说。

接着两名男子激烈冲突。

紧握的拳头毫无顾虑，伴随野兽般的吼叫挥落。阿尔格兰姆的拳头击中加朗总统的右脸颊，加朗总统的拳头就痛击阿尔格兰姆的左脸颊。两人就此展开一场激战。

办公室里响起壮烈的声响。

「大姐姐，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肉与肉碰撞的声音。」

「他们在丢肉吗？是肉派对吗？」

「不是，是地狱。」

两人的战斗乍看之下由加朗总统略占上风。他想必相当勤奋地锻炼身体，不论吃下阿尔格兰姆多少拳头都毫不畏缩，坚韧的肉体宛如铺了一层钢铁。

另一方面，阿尔格兰姆则是──

「呃啊！」被拳打。

「呜哈！」被脚踢。

「恶哇啊啊啊啊啊啊！」被一掌扇到趴倒在我身边。

…………

「怎么了？就这点斤两吗？」

过招不到几回合，阿尔格兰姆已经满身疮痍了。加朗总统低头睥睨着他，无聊地耸了耸肩。

「还、还没完……！」

但是烤肉男，也就是阿尔格兰姆再次起身。在把肉抢回来之前，他不能败下阵来。

话说回来，待在这种地方可能会被波及呢。

「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遮着克雷利的眼睛，快步经过互殴的两个男人旁边，带着莫名其妙被我拖着走的克雷利来到办公桌后面。

待在这里，应该就不至于被打飞的阿尔格兰姆撞到才对。

「啊，好香喔。」

看样子，视野遭受限制让克雷利的嗅觉变得更加敏锐。他闻了闻，脸上浮现笑意，转头问我：「大姐姐，这是什么味道？」

「？这个是……」

那恐怕就是加朗总统刚才吃的东西吧。

我看了桌上一眼。

「…………」

然后陷入沉默。

在这个国家稍嫌奇怪的东西摆在桌上。

在这座与绿意调和之国，在这个人人只吃蔬菜的国家，肉类遭到禁止，哪怕是为了弟弟冒险从国外订购也不行。这个国家就是如此忌讳肉品，甚至会欺凌喜欢吃肉的人。

纵使如此。

「…… 是汉堡排呢。」

加朗总统的桌上，放着吃到一半的汉堡排。就是汉堡排。一般来说，会以使用肉类制作为前提的料理摆在眼前。

哎呀哎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什……！不、不是！那个不是！」

无须多说，那是这个国家的领袖不太适合吃到的东西。加朗总统回过头来，表情相当慌张。他还找借口说：「那不是普通的汉堡排！是用豆腐做的汉堡排！」

非常遗憾的是，说出这种借口，像这样被我们吸引注意力，是他唯一的失误。

「不要东张西望！」

阿尔格兰姆使尽浑身之力的一击，在露出破绽的短短一瞬间，直接命中加朗总统的下巴。

「太、太大意了……！」

钢铁般结实的肉体飘上空中，加朗总统的身体就这样重重摔落到办公室的地板，倒地不起。

这应该可说是分出胜负了吧。

「我们赢了──」

阿尔格兰姆高举拳头，说胜利与肉都在他手中也不为过。可是，我差不多想放开克雷利的眼睛了，希望他能快点把衣服穿起来。

「大姐姐。」克雷利扯了一下我的袖子问：「发生什么事了？」

转向我的双眼依然被我遮住。总而言之，我轮流看了阿尔格兰姆与克雷利。

「以后应该能吃到烤肉了。」

然后这么回答。

○

还算宽敞的庭院中，扬起阵阵香味与白烟。

抢回来的肉在烤肉架上滋滋作响，两兄弟看到眼前的景象，迫不及待地等肉烤熟。

「听好了，克雷利！肉要小火慢烤最好吃。要是弄错火侯，我们的肉马上就会变成焦炭！」

「嗯、嗯！」

真是令人莞尔的一幕。

由于还没吃晚餐，他们也想让母亲吃到等理由，烤肉架上只放了三块肉；不过兄弟俩没有争抢，而是耐心等肉烤好。

结果，我们成功将烤肉付诸实行。

「不过真令人意外──」

我回想来到这里的经过说：「没想到居然能获得许可。」

阿尔格兰姆与加朗总统赤手空拳搏斗，最后由阿尔格兰姆勉强获胜，加朗总统却出乎意料爽快地把肉还给了他们。

不仅如此。

「是我输了…… 随你们高兴吧。」

他还这么说，给了他们白天在庭院里烤肉的许可。

「败者服从胜者…… 这是男人世界的常理，魔女小姐。」阿尔格兰姆翻着肉说。

虽然不知道禁止国内贩售肉品的加朗总统究竟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但我猜──

「那个人原本应该不是素食主义者吧。」

我是旅人，对国内的事情不甚熟悉；但若是统整目前为止听到的资讯，可以得知加朗总统与阿尔格兰姆的母亲以前曾在选举之中对决。

如果这个国家原本是素食主义者较多的国家，加朗总统就有可能为了在选举之中胜过阿尔格兰姆的妈妈──为了操纵舆论，而拉拢了素食主义者的阵营。这么想应该最合理才对。

可是，加朗总统在吃豆腐做的汉堡排，代表他恐怕也不是爱吃蔬菜到无法自拔。

「受不了──禁止吃肉果然是失策……」

我们一离开官署。

他就把早就冷掉的豆腐汉堡排放进口中，大大叹了口气。

压抑自我欲望的人生没有意义，这句话不晓得是谁说的。

「若是能趁这次机会放宽吃肉的禁令就好了。」

阿尔格兰姆看着慢慢烤熟的肉块喃喃说道。

「接下来应该会慢慢改变吧。」你不是很擅长等待吗？我看了他一眼说。

他呆呆看着烤肉架嘀咕：

「慢慢吗……」

是的，没错。

「就跟烤肉一样，慢慢的。」

第四章 鸟儿飞舞的洋馆

○ 灰之魔女

淡淡云朵飘浮的天空无边无际。

几乎没有遮蔽物的丘陵地带，凉风沿着地形起伏吹拂，花草随风摇曳。这里几乎没有人烟，也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那名魔女独自漫步在一望无际、空无一物的自然景色之中。

「…… 风景真美。」

她被平凡无奇的景色感动，说出一句简单的感想。头戴黑色三角帽，身披黑长袍的魔女名叫伊蕾娜。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她并非总是徒步旅行，而是骑着扫帚，悠闲地欣赏风景；不过这次她并没有这么做。

她只有慢慢地向前走。

话说回来。

就像这样，依然委身于自由自在单人旅行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在和缓坡道的尽头，有一栋小小的宅邸。从这里虽然无法看见全貌，但那里至少有两层楼，发白的红砖墙与红色的屋顶。宅邸的外型相当简单，从这里只看得见细长的轮廓。

那是一栋平凡无奇的普通民宅。让人觉得其中住着小家庭，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特别之处。从外观看来，就只是个可爱又常见的景观。

但是我雏起眉头。

宅邸正上方有点奇怪。

「…………」

一圈又一圈，鸟儿在宅邸正上方舒适地飞舞。在远方数来，起码有十只左右。不知道是宅邸中有什么，还是它们被养在那里──我不得而知，但鸟群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般，一圈一圈描绘出整齐的圆形。眼前鸟儿们的行动，就只能以奇妙形容。

这么说来，被那种奇特之处吸引的我，可能也是个奇特的旅人。

我笔直朝宅邸走去，终于抵达宅邸的入口前。

我在远方看到时就料到这不是间普通的民宅，门前果然理所当然地立着一面招牌。

上头写道：

「飞鸟洋馆」

…………

招牌上写着一如外观所见的文字。这座洋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鸟在上空盘旋，恐怕得打开这扇门才能分晓。

「感觉起来很可疑的说……」

一般而言，应该会多少有点戒心。普通人通常会在这时想「讨厌住在这种可疑房子里的人绝对有问题不妙啦还是快点右转离开吧！」马上远离才对。追根究柢，在远方看见的时候就会想「哇啊一定都是鸟大便！」才对。绝对不会来到这里才对。

就是说吧就是说吧。

于是。

「不好意思──」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以狂风暴雨般的气势敲门。

旅人平时就是逐趣事而生的人，请铭记在心。

坦白说，此时的我认为没有人住在这里。我以为这是间遭人遗弃，即将回归自然的腐朽洋馆。

然而。

我的预测却轻而易举地遭到推翻。

「是。」

有人来应门。

她是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性。

○ 商人

打开门，自称宠爱魔女的她，是名美丽到令人看到入迷，光就外表来说充满魅力的女性。

「这位贵宾，欢迎来到我的洋馆。」

她请我走进客厅，毕恭毕敬地鞠躬，对我说：「您是最后一位客人，非常幸运呢。」

最后？

「代表我是今天最后一位的意思吗？」

自窗外洒落的阳光照亮平原的每一个角落，现在关店似乎还稍嫌太早。

可是她摇了摇头。

「不，从今以后，我都不打算继续营业了。我想把这个生意收起来，所以如文字所述，您是最后一位贵宾了。」

她说，她的生意报酬率太差，难以继续经营。虽然需要特殊的魔法技术，但是跟顾客收取的费用，只有一枚铜币。

她跟顾客之间的金钱往来顶多只能买一片面包，和她必须背负的风险，以及她持有的特殊技能实在太不成比例了。

她会非得收起这份生意，或许能说是无可奈何。

「那真是太可惜了……」话虽如此，在她放弃经营之前抵达的我，确实如她所说，非常幸运。

她说了声「是的。」慢慢点了点头。

「可是，即便是最后一份工作，我也不会偷工减料，请您放心──」说完，她举起魔杖一挥。

随后，她背后的窗户打了开来。

那是我所没有的东西。

她施展我不论如何追求，也绝对无法得到的力量。原本在宅邸上空飞舞盘旋的鸟儿宛如打好信号一般，从打开的窗外成列飞了进来，就这样在她背后一字排开。

从城镇里常见，会跟居民要面包屑的小鸟，到肉食性的猛禽，从大鸟到小鸟，种类相当多样。

宠爱魔女起身，举起魔杖指向鸟儿，看了我一眼。

「那么，您想成为哪一只呢？」

『想不想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翔？』

以邻近各国的贫民窟为中心，突然出现写有这行字的传单。肩负巨额债款流落街头的人、住在贫民窟的无名氏、因为战败而苟延残喘的难民。不知从哪寄到他们手中的信，是邀请他们前往她的洋馆的邀请函。

仅仅一枚铜币，就能永远忘却痛苦的生活──据说有不少人被写了这句话的信魅惑，造访她的洋馆。

听说宠爱魔女的魔法，能在一定时间内将人与鸟的意识对调。虽然不晓得魔法依照什么样的原理运作，但她的魔法的确让不少人化身飞鸟翱翔天际。只要仅仅一枚铜币。

「话说回来，您不是我邀请的贵宾呢。」

宠爱魔女嫣然一笑，低头看着我说。

我点头回答：

「偶尔会有不法之徒把你寄出的信转卖给商人。」

「哎呀，所以您是跟那位商人购买的吗？」

「不是，我就是那个商人。」

我从很久以前就感到好奇，游历各国时也听到不少情报。知道她这间洋馆的人不多，我甚至从没遇过实际造访过的人；但是这间洋馆的存在却在人们之间悄悄谣传。

在无聊拘谨的日常生活中，仰望天空总是能看见魔法师。和只能匍匐在地的我们不同，他们有无垠的天空。他们持有我们只能望洋兴叹的力量。

我从以前就十分向往。

天上究竟有什么样的风景。

「就算不是我邀请的客人，只要向往天空我都欢迎。」站在眼前的宠爱魔女对我笑说：「我希望不会魔法的人也能体会天空的美妙，所以才提供这种服务的。」

「可是，我是最后一位客人了。」

「是的──非常可惜，收费太便宜的话，可是会引来不速之客的。」

她笑了。

那是个虚幻的笑容。

她说，今后她打算变更据点，以别的事业重起炉灶。又说从今以后恐怕再也不会经营让贫困的人看见天空的服务了。

换言之，我是如假包换的最后一位顾客。尽管无法使用魔法，依然能自由自在翱翔天际的最后一人。

「您想选哪只呢？」

她又问了我一次。

排成一列的鸟儿依然彬彬有礼地伫立在她身旁。

每一只鸟都很好。

我伸手一指。

「这个嘛──那么，就选这只青鸟好了。」

我很幸运。

○ 暗夜魔女

「你看过这个男人吗？」

我指着一张照片，给坐在桌子对面的宠爱魔女看。

当时的我才刚加入魔法统合协会不久，工作格外起劲。我皱起眉头狠狠瞪着她，避免被她小看。

另一方面，宠爱魔女则是漫不经心地回答：

「是的，我见过他。他是我以前经营工作服务的最后一位客人。」

「你记得还真清楚呢。」

「我只是珍惜每一位贵宾而已。」

商人男子已经失踪三个月了，他最后的踪迹是在宠爱魔女以前住的洋馆。

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抵达时，洋馆早已人去楼空，她也消失无踪。

过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我才终于找到她。她在小国静静地生活，我造访时问「能不能问你一些关于过去工作的事情？」她便点头请我进门。

她似乎赚了不少钱，宽敞的房间就单身女子一人居住来说，显得过于奢华。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听说，她以前会提供用一枚铜币，让顾客变成鸟的服务。

「没做什么。」她干脆地摇头说：「现在我只有做研究。」

「这样吗……」尽管如此，「你看起来过得挺优渥的。」

「因为我有一点积蓄。」

宠爱魔女噗哧一笑。

她请我喝的红茶恐怕也是高级品。

自杯中飘起、荡漾的白烟充满令人叹息的香气。

「来谈谈商人的事情吧。」我看了她一眼，接着说：

「自从他寄信给家中女儿，说要去你的洋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他也没有去找过去经常往来的客户。他有跟你说什么吗？比如说，在造访你的洋馆之后会去哪里？」

「没有，很可惜他什么也没说。」她面露微笑，点了点头。「可是，他现在应该在世界各地奔波吧？」

他不是商人吗？她补充这句话。

「…………」

「非常遗憾，我没有任何对你有益的情报。」

对不起喔，她垂下头说。她八成没有说谎。她一定不晓得他去了哪里。

但是──

「这样啊。」

那就太可惜了。这么说垂下头来的我，却是满口谎言。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指望她会给我明确的回答。

「很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

「不会，请别在意。」

追根究柢。

我造访这里另有原因。「话说回来，我可以问你另一个问题吗？」

「？好的，请说。」

「你靠以前的生意究竟赚了多少？」

「……？」

不知是听不懂我的意思，还是没想到会突然听到这种问题，她只有侧了侧头。

我接着说：

「住在这种豪宅里肯定需要相当庞大的资金吧？而且，你还说自己现在只有在做研究。你靠以前的生意究竟赚了多少？」

「啊啊……」她叹了口气，哀伤地说：「很可惜，我并没有做你想的那种生意。我纯粹是帮不会魔法的人实现梦想而已。所以才只收一枚铜币。」

原来如此。

但是。

「那是顾客给你的钱，对不对？」

我站起身，取出魔杖。「不久之前魔法统合协会接获一则通报，逮捕了走私人类器官的非法业者。据说他们会用魔法剖开人的身体，在黑市高价出售新鲜的器官。」

使用魔法非法贩售的器官保存状况极为良好，生意十分兴隆。结果，在魔法统合协会抓到他们后，器官走私的供给也完全停摆。

然而在那之后，却浮现另一个问题。

器官的来源。

走私业者并没有取人性命、摘走器官。他们只不过是从别人那里买来而已。

「走私业者马上就说出器官是从哪里进货的了。」

根据情报，某一位住在丘陵地带的魔女──名为宠爱魔女的女人，会定期出货给业者。

「听说，那名魔女会贩售宛如灵魂出窍一般，新鲜过头的尸体。话说回来──」

我举起魔杖指向她。

「你靠以前的生意究竟赚了多少？」

非常简单。

因为她有从其他管道取得资金的保证，才会只跟前来化身成鸟儿翱翔天际的顾客收取一枚铜币。

肩负巨额债款流落街头的人、住在贫民窟的无名氏、因为战败而苟延残喘的难民。

宠爱魔女寄信给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并对上钩的顾客使出一定时间内与鸟儿交换意识的魔法，让他陷入沉睡。

结果，一定时间内进入鸟儿意识之中的人，没有一个离开洋馆。

「为了研究，我不论如何都得重复进行实验。他们对我的研究做出很大的贡献。」

宠爱魔女遭到魔法统合协会逮捕之后，在侦讯中说出这句证词。

她所创造的魔法，是将意识强硬转移到他人身上的魔法──换言之，就是借由牺牲他人，使自己获得永恒生命的魔法。

目前恐怕还在研究阶段。

她就是用鸟当作白老鼠验证。

借由将意识转移到鸟身上，再将空壳般的身体卖给走私业者，获取研究资金。换句话说，对她而言，飞鸟洋馆是耕耘资金的土壤，也是进行实验的实验室。

对宠爱魔女来说，那栋洋馆肯定是方便无比的地方。

「辛苦了，暗夜魔女大人。」一切结束之后，前往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职员毕恭毕敬地向我行礼。「宠爱魔女坦承了犯行，据说会被严惩。这是大功一件。」

恭喜您。职员称赞了菜鸟的工作后说：「我想您应该明白，这次事件的真相请您务必保密。对大众公开的情报，只有贫困的人被吸引到飞鸟洋馆，惨遭宠爱魔女杀害，并将遗体卖给走私业者而已。」

关于宠爱魔女在洋馆研究什么的这一点，协会决定隐匿所有情报。

这是为了避免有人企图如法炮制的措施。

事件就此解决。

「…… 请问怎么了吗？」

但是我依然愁眉不展。职员讶异地看着我问。

「没事……」

欺骗他人，为了自己的研究亵渎生命的宠爱魔女顺利束手就擒，再也不会有无辜之人落入她的魔掌。

但是──

「我有点想不透。」

「想不透吗？」

我点头，看了职员一眼。

「问一下，魔法统合协会是什么时候抓到走私业者的？」我问。

职员连资料都不用查，马上回答：「是四个月前呢。」

四个月前。换言之，在我找到宠爱魔女的藏身处之前，有一个月的空窗期。

协会破获器官走私组织的新闻，以及住在丘陵地带的宠爱魔女与这起事件相关，应该有在邻近各国公开才对。

去了就会被杀。

应该有提醒民众注意即使被她诱惑，也绝对不能过去才对。

分明如此。

「…… 他究竟为什么跑去洋馆？」

商人特地前往谣言中有危险的地点，令人百思不解。我感到一股难以抹灭的违和感。

「他会不会是不知道？」

「一般人就算了，走遍各国的商人，你觉得有可能不看报纸吗？」

「那么难道他是知道才去的？」

「倒也不是不能这么想。」

「我想他应该不会特地浪费自己的生命……」

「…… 就是说啊。」

所以我才感到纳闷。

最后牺牲的商人，恐怕不知道飞鸟洋馆在做什么，但应该理解去了会遭遇什么下场。

若是没有特别的理由，照理来说不会想要造访才对。更遑论商人和过去的牺牲者不同，并不为贫困所苦。

他身为商人，理应不会想要靠近才对。

除非他跟宠爱魔女一样，有某种合理的理由。

○ 灰之魔女

「有人会来这种地方，真是稀奇呢。」

请我进门的她，始终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将红茶放在桌上问我：「魔女小姐，难道说你是旅人吗？」

我点了点头。

「如你所见，我是旅人。」

「我就知道。我想也是。」

因为住在附近国家的人都不敢靠近这里──她说。

乍看之下，她的年纪不到二十五岁。一头黑色长发的她皮肤白皙到令人讶异，朝茶杯伸去的手也格外纤细。

「这栋洋馆呢，是所谓的凶宅。」

她静静地说，接着向我道出了曾在这栋洋馆发生的惨剧。

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小的时候，住在这栋洋馆的魔女据说曾引诱无辜的人，将他们当成白老鼠杀害。

就是因为这里是凄惨命案的案发地点，魔女被赶跑后也没有人敢住在这里，使洋馆长久以来被弃置在丘陵地带中央。

她将这栋房子买了下来，如今独自一人静静地生活在此。

「真亏你住得下呢。」

这是我直率的感想。我不怎么相信幽灵之类的存在，即便如此，我也不想住在杀人事件的案发现场。感觉有点可怕。

可是她想必与我不同。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看起来过得十分舒适。

「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医生说我活不到成年。爸爸为了救我，走遍了世界各地，努力工作赚了很多钱。就算是这样，还是治不好我的病，顶多只能暂时延长我的寿命。」

「…… 令尊是？」

「他以前是商人。」

「以前是？」

「他在我小时候过世了。就在这栋洋馆里。」

「…………」

看到我回以沉默，她语气平淡地说：

「爸爸死后留下高额慰问金，以及几乎不剩任何器官的遗体。多亏有慰问金，我保住了一命，现在才能这样生活。可是，爸爸已经不会回来了。」

「…………」

「我不相信幽灵的存在，但是总觉得只要待在这里，就像是跟爸爸住在一起一样──我有那种感觉。」

她说，这栋洋馆的某处有她爸爸的气息。

「所以你才在这栋洋馆生活吗？」

「是的。而且，我的慰问金还没有花完。」

因为事件的关系，这栋洋馆非常便宜喔。她笑着说，我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只好喝了一口红茶润润嘴唇。

「自从那起事件之后，一定没有人敢来这里。听说，这里跟事件发生当下完全没有改变。家具也和当时一模一样，而且──」

她望向窗外。

一只青鸟从敞开的窗户迷途飞进屋内，寻找栖息处似地仿徨了一阵子，最后停在她肩上。

「…… 宠爱魔女养的鸟儿也和过去相同，只肯住在这里。」

「你们感情很好呢。」

「有可能是因为它们没有别的栖身之所了。」她微微叹了一口气说：「而且，只有它跟我感情好而已。」

青鸟在她肩上，抬头看着她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它一直飞来我身边。」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抚青鸟的头。

「很不可思议吧。」

受到白皙纤细手指的宠爱，青鸟舒服地眯起双眼。

喝完她的红茶，稍作休息之后，我再次启程旅行。

住在丘陵地带不可思议洋馆的她，今后打算继续跟鸟儿们住在这栋问题洋馆里。

「下次你经过附近的时候再来拜访吧。」

我会一直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的──她这么说，送我到门口。

在摇曳的花草之中，我和她挥手道别，迈步离去。

我不想在这栋洋馆里久留。抬起头来，太阳耀眼灿烂，微风吹拂，四周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

眼前只有我造访这里，走进门时相同的景色，以及如出一辙的空气。

她从今以后，一定也会跟留在洋馆内某处的父亲的气息，继续住在丘陵地带的洋馆吧。

「…………」

我抬头仰望洋馆。

果然是一片相同的景色。

鸟儿们依然在洋馆上空盘旋。

第五章 月夜下的吸血鬼

魔女打开老旧旅馆的窗户，和煦的春季夜风便吹进房内，轻抚她的脖颈。

满月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浮现，照亮整座城市。

伸手轻抚飘动的灰发，同时转过身来，她直接钻进被窝。夜晚的灯光同样照亮她的手边。

她还不打算睡觉。

她翻开白天买的书，抽出书签继续阅读只看到一半的故事。对在未知国度间遨游的她而言，在旅行途中买新书来看也是乐趣之一。

只要造访一个国家的书店，就能知道不少事情。堆起来的书几乎都是该国流行的书籍，能够借此理解那个国家的居民对什么感兴趣。

所以逛书店对是魔女又是旅人的她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但也不能否认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纯粹喜欢看书，才会不经意地走进书店。

今天买的书是推理小说。

某间旅馆发生杀人事件。每当破晓来临，尸体便越来越多。在不知道谁是犯人的状况下，旅馆内的住宿客人与工作人员开始疑心生暗鬼…… 故事以这种常见的舞台设定为背景。若是要说和典型悬疑作品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书中以侦探身份活跃的主角是个极端的夜猫子，白天甚至不肯离开房间。除此之外，就是被害者的血液全被放光，几乎毫无例外。

魔女看了一阵子，故事终于来到尾声。

犯人的真面目揭晓。

「原来是吸血鬼吗……」

魔女感到有些失望。

犯人其实是推动故事的侦探，事件的被害者没有流血，是因为侦探把血全部吸光了。这种把戏令人感到荒唐无稽。

魔女心想什么跟什么啊。

「什么跟什么啊。」

她还小声地说出口。

即便如此，她还是姑且看到最后。翻完最后一页，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直接倒头睡觉。

在照亮城市的月光之下，魔女跟这座城市的居民相同，静静地结束这一天。

然而。

「你好呀，小姐。」

就在城镇居民陷入沉睡时，这个国家有人的一天才正要开始。

不知不觉间，一名淡褐色长发的女性坐在窗缘上。她的年龄大约二十来岁，身上却穿着香艳华丽的红黑色礼服。她的瞳孔是红色的，咧嘴浮现笑意的嘴角看得见尖锐的獠牙。不仅如此，她背后还长了蝙蝠般的翅膀。

她怎么看都像是吸血鬼。

「我是吸血鬼。」

她还如此自称。

「我跟你无冤无仇──不过今天我有点饿，就让我喝一点血吧。」

嘿咻一声，吸血鬼跳下窗缘，就这样慢慢走向呼呼大睡的魔女。

她每走一步，老旧旅馆的地板就嘎吱作响；但是魔女身在舒服的梦乡，没有醒来的气息。

终于，吸血鬼在床边驻足，俯视灰发魔女。

她拨开灰色长发，慢慢露出洁白的脖颈。

吸血鬼轻声说：

「对不起。」

然后，她触碰魔女毫无防备的脖子，啊～地一声张开嘴巴，正想一口咬下。

孰料──

「嘿呀！」

伴随这声滑稽的呼喊，在吸血鬼口中扩散的并不是年轻女孩美味鲜血的味道，而是更可怕的臭味。

那是一种食材，味道缠人到起码会在口中待上一两天。

那也是吸血鬼的弱点。

是大蒜。

「好臭！」

吸血鬼立刻发现被丢进嘴里的是什么，当场吐了出来，可是缠人的大蒜味依然狠狠刺激她的鼻腔。臭到受不了，甚至足以令人掉泪。

「看来吸血鬼怕大蒜的传闻是真的呢。」

一名魔女洋洋得意地看着吸血鬼痛苦挣扎的模样。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打了声呵欠说：「你以为我真的睡着了吗？」面露淡淡的微笑。

她为了吸引吸血鬼上钩演了一出戏。她没有真的睡着，纯粹是为了将大蒜放进吸血鬼嘴里，才特地假装毫无防备睡着的。

「咿咿咿咿咿咿…… 好过分…… 好臭…… 太恶劣了……」吸血鬼完全处于状况外，只能痛苦地打滚。一不小心咬到的大蒜片从大大张开的嘴里掉了出来。

魔女目睹这一幕，「啊，不好意思请你不要弄脏旅馆的床好吗……」用手帕回收了大蒜片，顺便还帮吸血鬼擦了擦嘴。

话说回来，这名魔女究竟是谁？

无须多说。

没错，就是我。

「好痛…… 好臭…… 好过分…… 呜哇哇哇哇哇哇！」

「我已经帮你擦嘴巴了，大蒜也拿掉了，应该没问题了喔。你可以呼一口气看看吗？哈～这样。」

「哈～」

「…… 好臭！」

「…………」

○

首先，必须解释我为什么会跟吸血鬼对峙呢。

为此，得先回溯到我刚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

我正好在昨天早上跨过这个国家的国门。骑着扫帚穿越宜人春风吹拂的平原，我会来到这个国家并非偶然。

实际上，我是受到在这个国家官署工作的官员招待而来的。

话虽如此，我是旅人也是魔女，今天受邀来访当然不是为了观光。

而是工作。

「实不相瞒，我国有吸血鬼出没。」

一抵达国家的官署，官员就语带叹息地这么说。说的时候他的表情十分正经。

看样子不是开玩笑。

「吸血鬼吗？」

真的假的，原来是真的存在吗？我带着这种言外之意侧头，官员就说「是的。」沉重地颔首。

「她大约是在一个月前左右开始出没的，恐怕是一不小心误闯了这个国家。由于不知道吸血鬼潜伏在哪里，国民们发出不安的声浪，因此想请您尽速驱逐。」

「驱逐是……」在这个国家，吸血鬼的待遇原来跟害虫一样吗？

「非得为吸血鬼提心吊胆，害得居民备受压力。」

「灾情只有心理压力吗……」

「最近钱包被偷的窃案频传，从犯人背上长了黑色翅膀的情报听来，恐怕是吸血鬼的所作所为。」

「…… 没有吸血造成的损失吗？」

「有是有，不过钱包遭窃的投诉比较多呢……」

「…………」

「就是这样，魔女大人。我们想请您用魔法巧妙地赶跑吸血鬼。」

就算你这么说……

「不好意思，我没遇过吸血鬼，不知道该怎么赶走的说。」

因为有人邀请就随便跑来这个国家又说这种话不太好，但是相当惋惜的是，我对消灭吸血鬼方面形同外行。我顶多只知道他们会怕大蒜，弱点是阳光，镜中照不出来等等这些不知是真是假程度的知识而已。

我不保证能帮得上忙喔？

「是的，这我明白。」官员先生点了点头。「因此，我们今天邀请了吸血鬼专家前来。」

这时，官署的门猛然打开。

「我就是专家。」

是一位大胡子大叔。

「我将我国出现的吸血鬼特征整理成一份报告，希望能协助你消灭吸血鬼。」专家大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啊，是……」

看来特征连一张纸都写不满。

专家大叔接着念出吸血鬼的特征。

「窗户要是没关，她就会趁晚上溜进人住的房子，吸血后逃之夭夭。」

窗户要是没关，她就会趁晚上溜进人住的房子，吸血后逃之夭夭……？

「那不是蚊子吗？」

「不是。」

「那么，被吸血会怎么样？会变成吸血鬼的眷属吗？」

「不会，并没有传出这种报告。」

「那会怎么样？」

「主要是患部会发痒。」

「那是蚊子吧？」

「不是。追根究柢，我国出没的吸血鬼，外观是生物学上的雌性。」

「吸血的也是母蚊子喔。」

「…… 说不定真的是蚊子。」

专家大叔轻而易举地屈服了。

…………

「这位真的是专家吗？」看起来很可疑的说。我用自称专家大叔听不见的音量问官员先生。

官员先生点了点头。

「他是推理小说作家，作品中的侦探是犯人也是吸血鬼，还算小有名气。」

也就是说，他只写过小说而已嘛。

「…… 是不是选错人了？」

「可是这个国家中，对吸血鬼有知识的人只有他而已…… 还有我个人是他的书迷，于是今天才请他来到这里。」

「…………」

「顺带一提，我待会想跟他要签名。」

「…… 这是滥用职权吧？」

「魔女大人要不要也来一本？」

「不需要。」

不论如何，经过这番闹剧，我决定留在这个国家对付吸血鬼。

都收下一笔金额不小的订金了，特地远道而来又不接工作就太没意思了。更何况再怎么说，就算倒楣被咬，也只会觉得痒而已，应该没问题吧？

我就这样，没有多想接下了工作。

自从决定接受委托之后，我的行动相当简单明了。

我跟商人大量买进大蒜，还顺便买了本书，随便杀时间等到晚上，再把旅馆的窗户打开躺在床上待命。

之后的进展就如先前所述。

吸血鬼傻不隆咚地跑了过来，我就把大蒜塞进她的嘴里。

「好过分……！你们人类每次都这样！人家只是想吸一点血而已，你们就不停捉弄人家！我最讨厌人类了！」

呸一声，吸血鬼小姐口吐恶言的同时吐了一口口水。

「…………」

不只弄脏我的被单，还弄脏我的地板让我有点不爽，但我还是用手帕擦掉口水，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吸血鬼用衣服的下摆用力擦着眼睛。

难道说──

「…… 你在哭吗？」

「蛤？我才没有哭。」被瞪了。

「不，可是──」

「我才没有哭！只是有脏东西跑进眼睛里啦！」

受不了！吸血鬼小姐气嘟嘟地说。

「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我把手帕折好并问：「你为什么来到这个国家？」

「我才不告诉你这种坏人咧。」吸血鬼小姐把头撇开。

「我的大蒜还有预备的喔。」

我从抽屉抓了一把今天买的大蒜给她看。

她这名吸血鬼不知为何，会对大蒜做出强烈的排斥反应，一看到我的双手就「咿！」地一声发出细小的惨叫，抖了一下身体。

「想、想威胁我也没用！」

哎呀哎呀。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拿这个丢你喔？」

这时的我有点起劲。

「别闹了！那是霸凌耶！」

咿咿咿！她害怕到泪眼汪汪，双手抱头发起抖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让我非常兴奋。

「我只是说，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只好祭出强硬手段而已。」我边压抑内心涌现的嗜虐面，边故作镇静这么说。

「唔、唔唔……」

她听了后问我「可以借我一张椅子吗？」我点头同意，她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把残留在口中的大蒜臭味吐出来后，才开口说话。

「我的名字是奥萝妮拉…… 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

我点头。

「我是伊蕾娜，正在旅行的灰之魔女。」

「原来如此。那么，伊蕾娜。如你所见，我不是一般的人类。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小偷吗？」

「才怪！」讨厌！她有些气噗噗地说：「我是吸血鬼啦！吸血鬼！指的是吸人血的种族！」

从她对大蒜怀有强烈的厌恶感可以得知，看来她无疑是我浅薄的知识也认识的吸血鬼。

「吸血鬼没有别人的许可，不是不能擅自跑进别人家里吗？」我记得以前看过书上写了类似的事情。

「没有，完全没有那回事。」

「不对，可是──」

「难道你是那种看过书就自以为是专家的人吗？」

我拿大蒜丢她。

「好痛！」

那么，就重新开始。

我看了吸血鬼小姐──也就是奥萝妮拉一眼。

乍看之下，她看起来像是二十几岁。

长得像人却又不是人类的人，年纪通常都不小。

「你几岁？」

「哼！居然突然就问女生的年龄，你的神经很大条呢。」

我进入投掷大蒜的预备动作。

「九十二岁。」奥萝妮拉边抖边回答。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她活了大约一百年吗？

喔喔。

「你好老喔……」

「不要乱说！我在吸血鬼的村庄里还只是小孩子啦！年纪不到三位数，所以皮肤还很紧致喔，你看！」

吸血鬼小姐把脸凑了上来。怎样，你看啊？她像是这么说，「嗯哼！」一声把脸颊靠了过来。

「怎样？」

她的皮肤确实很漂亮。

「大蒜味好重。」

「…………」

完全灰心丧志的奥萝妮拉就这样在椅子上抱着膝盖，泄气地说：「呜呜…… 好过分喔。人家究竟做了什么……」

从她说的话听来，不难想像有个吸血鬼聚集的村落。我虽然不知道在村子里生活是什么感觉，但起码一定比来到人类都市到处吸血还要舒适才对。

她会特地跟乡巴佬一样跑来城市生活，就代表她一定有某种合理的原因。

「你为什么会跑来这个国家？」

于是我开门见山地问。

她「唔唔……」了一声。

「果然不可以吗？」

然后抬头看着我问。

好柔弱……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

这个国家的人明明委托我消灭她，说这种话还挺事不关己的。

不过问她苦衷应该没有关系吧。

「…………」

奥萝妮拉默默看着我。

然后，她慢慢张开口，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还是想听吗？」

我知道，会说这种话，大多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于是我也带着相应的觉悟点头。

她看见说了声「是喔。」然后娓娓道来。

「我大约是在半年前左右开始在人类的城市徘徊的──」

她带着略显严肃的氛围。

说出了以前的故事。

○

数十年前。

「人类的血啊，可是超好喝的喔。」

奥萝妮拉还小的时候。

奥萝妮拉的爷爷过去曾在村落外的人类城市生活过一段时期，常常跟奥萝妮拉和她妹妹说以前的故事。

「人类的血……？」

看到两名小女孩歪着脑袋，爷爷说：

「尤其是年轻女生的血超级好喝啊。爷爷年轻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换不同的女孩…… 真怀念啊……」

她会对人类的城市感兴趣，或许是因为爷爷说故事时，眼神总是闪闪发光。

「…………」抱歉在她才刚开始回想的时候插嘴。「你爷爷是谁？」

「好像是以前在人类的世界横着走的吸血鬼喔。」

「这样吗？话说已经没有人在用横着走这个词了喔。」

「在我老家的村落很多人用喔？」

「那只不过是乡下而已吧？」

不论如何，时光流转。

距今不久之前。

有一名年轻女性，在吸血鬼的村落过着无聊的每一天。

她居住的吸血鬼村落为了躲避族人害怕的阳光，以及无谓的争端，建立在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的洞窟里。

许多吸血鬼在这里享受平稳的生活。

可是，她是例外。

「我受够了！这种乡下一点都不好玩！每天都吃动物的血！又阴暗又潮湿！讨厌！人家要去人类的城市每晚开趴！人家想喝人类的血！」

每天喊着「不要不要！」连邻居都能听见的九十岁。

没错，她正值麻烦的叛逆期（九十岁）。

她同时也是向往都会，涉世未深的千金小姐（九十岁）。

九十岁……

以人类基准来说来得太迟的叛逆期，让她的父母备感困惑。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去人类的城市准没好事，就叫你别痴心妄想了！在村子里乖乖找个采血业者的工作！」妈妈说。

顺带一提，村子里主要会回收牛羊等家畜的血，拿来当作食物。

「不要！人家想去啦！」但她是个不听话的九十岁。

「孩子的爸，你也说点什么呀！」

「啊啊…… 嗯，说得也是。人类很可怕喔。爸爸反对你去人类的城市。」

「不要！」但她是个固执不听劝，令人头痛的女孩。

「受不了…… 究竟是谁灌输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观念的……」

「呵！呵！呵！」

是爷爷。

「爷爷！你不要乱教她这些有的没的啦！」

她每天都喊着「人家想去人家想去！」「人家想去人家想去！」「人家想去都市！」吵个不停。

就在这种日子之中，她得到了某个结论。

「只要离家出走就好了嘛！」

只要，离家出走，就好了嘛。

都已经九十岁了，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可以不顾父母的反对，自由自在生活了吧？

于是。

经历这番顿悟。

她做好准备。

「再见了，乡下！」

就这样，她带着行李离开乡下，展开心中向往的都市生活──也就是在人类城市的生活。

话说回来，我们人类一般认识的吸血鬼是什么样的存在？害怕太阳；生命力强韧；大多具有充满魅力的外表，却会危害人类的危险存在；还有讨厌大蒜。

或许大多都是这种认识才对。

奥萝妮拉自从造访人类世界到今天为止，花了约半年的时间漫无目的地在各个国家旅行；但是基本上，每个国家对吸血鬼的认知都大同小异。

「小姐，你好呀。我的肚子有点饿，可以让我吸一点血吗？」

她在造访的第一个国家憨直地开门见山，说出意译起来大致上是这种意思的话，跟别人要血喝。

面对纯洁无垢，也就是涉世未深的她，这是街上姑娘的反应。

「蛤？超恶的。」

她被冷酷无情地拒绝了。

「奇怪……？」

人类不肯随便分她血喝。即使会在体内产生血液，流失了也会自己补充，他们也不愿意爽快地说「好啊，请用。」把脖子伸出来。

在那之后，她又造访了许多国家，但是都没有让她吸血的亲切人士出现。不论拜托谁，都只有被一声「蛤？超恶的。」给拒绝而已。

她游历各国约一个月左右，到处请人让自己吸血填饱肚子，却没有半个人实现她的愿望。

「肚子好饿…… 这下伤脑筋了呢……」

直到她终于忍不住饥饿。

吸血鬼只要陷入极端的饥饿状态，就会失去自我，冲动性地渴求人血。为此，他们会适度地吸动物的血液，避免自己太饿。然而，来到人类的城市，她眼前出现许多看起来美味无比的年轻少女。

忍耐对她来说变成一种折磨。

因此，她做了一点坏事。

「…… 打扰了～」奥萝妮拉从没关的窗户悄悄入侵别人家。她依偎着躺在床上熟睡的女孩子，轻轻拨开她的头发，接着一口咬下她的脖子。

她吸了一点点血，分量不到一口。

话说回来，据说吸血鬼的体液含有特殊的成分。她跟我说若是吸太多血，人类的身体可能会对体液做出反应，成为吸血鬼的眷属，所以只吸一口就好。

顺带一提，只吸一口对人体造成的影响，好像是患部会轻微发痒而已。

我心想，果然跟蚊子很像。

在那之后，她过起每天晚上都从窗户溜进别人家里，到处吸女孩子血液的生活。

为什么她只吸女生的血？

听到我的疑问，她说：

「因为我的爷爷说，女孩子的血最好喝……」

回答的时候她看起来有点困扰。除此之外，她还说成年男性太可怕了，她不敢靠近。

这个吸血鬼在说什么跟小女生一样的话啊？

「所以说，真的很好喝吗？」

「嗯呵呵，你想知道吗？魔女小姐？」

「…………」

不过，就算溜进别人家里，人还是会发现自己在晚上遭到吸血。而且趁晚上偷偷闯进别人寝室的她，也不可能永远神不知鬼不觉。

吸血鬼每天晚上都溜进人类家里吸血的传闻，登时不胫而走。

人们终于开始采取对策。

某一天，奥萝妮拉一如往常地从窗户溜进寝室。

「我开动了～」

她一张开嘴巴，应该睡着的女孩子就跳了起来。

「你这个臭吸血鬼！」女孩朝她丢出大蒜。

「啊呜！」大蒜直接命中奥萝妮拉的额头。

锐利的痛楚立刻从额头流窜全身。大蒜是吸血鬼的天敌。

那天，奥萝妮拉按着额头逃到夜空中。

隔天也完全不顺利。城镇的居民们开始在窗边挂起大蒜，没挂大蒜的家，则是一进去就会被居民拿大蒜攻击。

顺带一提，没挂大蒜的家主要是年轻女子的家──以前被奥萝妮拉吸过血的被害者的家。

偷溜进别人家的奥萝妮拉每次都被丢得满身都是大蒜，惨遭女性被害者们的报复。

「好、好过分！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是因果报应吗？

结果，奥萝妮拉逃也似地跑出了那个国家。

奥萝妮拉抵达别的国家，又再度每晚偷溜进别人家里。起初没有人发现，让她成功吸到血。可是经过一个月左右，居民们又开始发现她这名吸血鬼的存在，群起用大蒜丢她。

只要被丢大蒜，她就会旅行前往别的国家。

她就这样不停重复相同的事情。吸血、行迹败露、被大蒜攻击，过着这种日常生活。

她的状况丝毫没有改善，就这样度过相同的日子。

顺带一提，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国家，居民一看到她就喊「啊，小偷！」拿大蒜丢她。我想这应该也是报应，但她依然喊着「好、好过分！怎么会变成这样！」叹息。

完毕。

这就是她半年来的遭遇。

简而言之。

统整起来就是──

「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简单来说就只是常见的离家出走而已。

奥萝妮拉边听我的话，边望向窗外。她望向很远很远的远方。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

○

若是想达成这个国家交给我的委托，只要快点把她赶出这个国家，一定就可以马上交差。

可是，这样真的有治本吗？

就算把她赶走，她一定也会在新的国家重操旧业，每晚偷偷跑进别人家里吸血，然后又被居民们丢大蒜。我在这里劝她「不可以再做这种事情了喔。」用拳头敲她的头臭骂她一顿，真的会有意义吗？

最重要的是，虽然在她的回想之中没有出现，但这个国家的官员说，她似乎还会下手行窃──状况称不上良好。

真伤脑筋。

「欸，话说回来，我说了这么多嘴巴有点干，真想喝点好喝的东西。」

真伤脑筋。

「让我喝一口多汁的血吧。」

真的很伤脑筋……

我夸张地叹了口气，对她说：

「总而言之，从今以后你还是不要再从窗户溜进别人家里比较好。」就是因为偷偷摸摸的，才会去干那种坏事。

「只要我跟你约好不偷跑进别人家里，你就愿意让我吸血吗？」

你在说什么呀？

「我不会让你从我的脖子吸血，请见谅。」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脖子痒。」

「唔唔……」

她看起来很不服气，鼓起脸颊瞪着我。

就算你露出那种表情我也不会答应，更不会为了她拨开头发露出脖颈。

比起这个，现在应该先来思考让人类城市接受她的方法才对。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我问她「如果有能合法吸血的办法，你是不是就再也不会趁晚上悄悄闯进别人家里吸血了？」

「？」她听到我的问题侧了侧脑袋，皱眉露出略显不满的表情，「嗯……」地沉吟了一声。

「这个呢，也是…… 如果有那种方法，我就不会在晚上偷溜进别人家了吧。」

既然她一开始会跟刚才跟我说的一样，老老实实地向居民──主要是年轻女孩说「请让我吸血。」我想她应该不是自愿当小偷的。

她会偷溜进别人家，纯粹是因为想不到其他方法。

我思考了片刻。

让她再也不必偷偷跑进别人家里的方法。

有什么好办法呢──

「…… 啊。」然后，我忽然灵光一闪。

虽称不上前所未见，这个方法还算不错。

确实有一个方法呢。

「…… 奥萝妮拉，你有没有兴趣当侦探？」

我边说，边看了床边一眼。

床头柜上放着我刚看完的侦探小说。

一本侦探是吸血鬼，荒诞不羁的小说。

○

「也就是说，只要帮助别人，再跟他要血当报酬就可以了？」

我跟奥萝妮拉边交谈，边走在月光点亮的大街上。

她听到我的提案有些讶异。

「可是人家又不擅长解谜。」

「不是，我没有要你勉强自己解谜。」我慢慢摇了摇头。「虽说是侦探，其实只是叫你在街上找需要帮助的人，对他们伸出援手而已。我想这份工作比起动脑，应该会以肉体劳动为主才对。」

「…… 也就是万事屋吗？」

「就是这样。」

「那么别叫侦探，叫万事屋不就好了吗？」

「奥萝妮拉，这种事情还是先注重形式比较好……」

至于奥萝妮拉有没有帮助别人的身体能力，虽然还有点疑虑──

「…… 算了，好吧。」

结果她还是同意了。这时，她停下脚步，忽然站在街上望向橱窗内的精品。

橱窗里展示了几件漂亮的衣服。

玻璃则映照出盯着服装发呆的奥萝妮拉，以及看着她纳闷地侧着头的我。

然后，终于。

「那么，这样如何呢？」

她当场转了一圈。

随后──

她身上的红黑色礼服改变样貌。

头上戴着鸭舌帽，身上穿着牛奶糖色的风衣。这副模样和脑中的典型侦探造型如出一辙，搭配她成熟的气质，看起来莫名有模有样。

话说。

「…… 刚才那是怎么办到的？」

看起来像是直接把服饰店橱窗里的衣服投影到自己身上。

「我是吸血鬼呀。这点程度只是小菜一碟。」

她说，吸血鬼具有自在操纵外表的能力。仅限于吸了血的时候，不只有脸，就连身上的衣服、声音，甚至外表都能自由自在地变化。今天没有那么饿，所以想换几套衣服都没问题。她又当场转了好几圈，换了几套衣服给我看。

风衣变回礼服，变成我的长袍，然后又变成橱窗里的衣服。她换了好几次装，最后变回风衣。

话说回来，这时我对某件事情有点在意。

「镜子不是照不出吸血鬼吗？」我记得以前在书上看过。

「没有，完全没有那回事啊。」

「不对，可是──」

「难道你是那种看过书就自以为是专家的人吗？」

我拿大蒜丢她。

「好痛！」

不过原来如此。

看来她的能力还挺特殊的。

「这样工作方面也值得期待呢……」

就这样，我跟奥萝妮拉的侦探职业生涯悄悄揭开序幕。

我们在城里漫步，在大街上游荡，跟路上的行人搭──

「等一下！我只吸可爱女生的血！」

…… 主要以可爱女孩为目标搭讪。话虽如此，今后她必须自己一个人活动，所以不是由我搭讪，而是兼做练习让她自己开口。

「小姐，你好呀。心情如何？」「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烦恼呢？」「我最近开始当侦探，要不要我帮你的忙呀？」

差不多就像这样。

那时，我会从旁辅助。

「她又聪明又厉害，什么都做得到喔！」「你真的没有烦恼吗？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你是第一个客人！怎么样，很划算喔。」

就像这样，我每次都在旁边帮腔。简单来说，就是闲着没事。

有奇怪的二人组在夜晚的街上到处跟女孩子搭讪──就算这么被人报警也不奇怪，我们一个女孩一个女孩地问。

可是，从一个一个问这句描述应该可以察觉，我们的营业活动一点都不顺利。

「蛤？超恶的。」

女孩子们每个人都把我们的提案跟垃圾一样一脚踢开，丝毫不给我们机会。这个城市的女生都这么冷淡吗？

不不不，没有这回事。女孩子们会毫无例外对我们露出看到垃圾一样的眼神，绝不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女生平均都是这种人。

我想问题主要出在奥萝妮拉身上。

「咦……？侦探？太好了，其实我现在很烦恼！」

我们非常幸运地在第五个人就遇到了愿意委托我们的奇特女子。她轮流看了我们说：

「…… 可是，侦探收费很高吧？」

她对我们露出怀疑的眼神。这是个好机会。

奥萝妮拉不是想要钱，只想喝一口血而已。

「呵呵呵，不用钱。」

所以她露出欢喜无比的表情，这么回答。

就像这样。

「取而代之，你要让我啾一下。」

她说。

「蛤？超恶的。」

结果第五名遇到的心地善良的小姐，也因为奥萝妮拉莫名其妙的发言露出看到垃圾般的眼神，直接说「别再靠近我了。」朝路边吐了口口水走掉了。

「…………」

我看了奥萝妮拉一眼。

难怪她会一直被人露出看到垃圾般的眼神了。「那个，奥萝妮拉。你吸血时每次都这样拜托别人吗？」

「在我的家乡，啾一下是吸血的意思喔。」

「这样吗？」

「嗯。」

「劝你还是改过来比较好。」

「果然吗？」

她在请路上的女性让自己吸血时，似乎有一不小心说出「让我啾一下」的古怪坏习惯。于是我就一面适当地妨碍她粗心的发言，一面帮她取得居民的委托。

幸好，她们虽然会说「要给你吸血吗……？总觉得好像吸血鬼……」露出怀疑的表情，但是露骨拒绝或是说「蛤？超恶的。」的人却再也没有出现。我们就这样顺利地接受了居民（主要是女生）的委托。

首先是第一个人。

我们向独自走在夜晚大街上的女子搭话。

「我现在要去约会，可是不知道地点在哪里…… 可以帮帮我吗？」

简单来说，就是她迷路了。不知道约会地点在哪里而迷路，有点太路痴了，不过只要能接下委托我们就没有意见。

「我知道了。那么，只要找到那间酒吧就可以了吧？」

奥萝妮拉二话不说马上答应。

然后我们请委托人在原地等，分头寻找约会的碰面地点。我骑扫帚，奥萝妮拉则是挥动翅膀从天上搜寻。

幸好我们马上就找到了。

「酒吧的位置在从这条路直走到底左转的地方。我带你去。」

说完奥萝妮拉牵起委托人的手迈开步伐，护送她到店门口。抵达酒吧门口，那位小姐说：

「谢谢你！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她鞠了一躬。

「话说回来，要怎么给你血才好呢？」

然后侧着头问。

就算你问要怎么给，答案也是一口咬住脖子，啾～地吸一口。这样对奥萝妮拉来说应该最方便才对。

「不用，不用给了。」

可是不可思议的是，她明明达成委托得到吸血的机会，却摇了摇头拒绝。

「你接下来要去约会，从这种女孩的脖子吸血，不是有辱侦探之名吗？」

她笑着说。

结果奥萝妮拉的第一份工作，变成免费送女孩子到店门口的亲切举动。

面带微笑目送女孩进门的她，和吸血鬼的形象相去甚远。

「奥萝妮拉，这样好吗？」我问。

随后，她稍微绷紧表情对我说：

「…… 太装帅了。」

「…………」

「伊蕾娜，换你让我啾一下好了──」

「请容我郑重拒绝。」

就是这样，第一个委托就以成功达成，但报酬是零的做白工落幕。

接下来，第二个人。

「其实本店有一个女客人把自己锁在厕所里不出来……」

我们顺势走进酒吧，在吧台后方沙沙沙地摇着摇摇杯的女店员便一脸困扰地委托我们。

提出报酬用血来支付后，她看起来有点困惑。

「…… 血要怎么给你才好？」

不事先解释清楚，奥萝妮拉又有可能耍帅，说奇怪的话拒绝，所以我事先说明：「这位侦探对直接从年轻漂亮女性的脖子吸血具有强烈的热情，希望能在委托达成的时候，从你的脖子吸一口血就好。」

「哎呀…… 这样有一点…… 难为情呢……」

店员的脸颊微微泛红。难道是喝了一点酒吗？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直接表示拒绝，爽快地答应。真是个好人。

我们来到店内厕所的门前。

「不好意思～你还好吗～？」

叩叩，我先敲了敲门。

「恶呕呕呕呕……」

门后传来类似野兽咆哮的呜咽声。喔喔。

「看来是重症呢。」

那么，该怎么请她出来呢？

「伊蕾娜，现在不是我跟侦探一样想出妙计的场面吗？」看样子，在莫名其妙的场面莫名其妙地兴奋说出莫名其妙的话，就是名叫奥萝妮拉这位吸血鬼的生态。「这里看起来像是密室。门上了锁，出口看起来只有一个。门后传来呜咽声，可以看出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呕吐呢。恐怕是醉得相当严重。那么，关于要如何将她带出密室的方法，首先我已经想到了三十五种计策──」

「咦？」啪叽一声，锁坏掉的声音从我手边传来。

还以为是什么，看来是我一不小心把锁弄坏了。哎呀哎呀真糟糕。

结果她想的三十五种计策一种也没试，我就轻而易举地把锁撬开了。

「你性子很急吗？」

「密室在魔法师面前就跟纸屑一样。」

顺带一提，锁我之后修好了。

我们从厕所里救出一名二十岁出头，面容留有一丝稚气的女子。她最近好像被男友分手，为了忘却打击才借酒浇愁。结果就是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在马桶里。

我们立即把女客人从厕所里救了出来。

第二个接下的工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不用，不用给了。」

然而，才想说要领说好的酬劳的下一刻，奥萝妮拉再次脱口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工作中失血就糟糕了吧？那份血就留给你的劳动力吧。」

我很帅吧？她全身散发出这么说的气息。

店员都已经松开上衣，撩起头发，露出脖子了。即便如此，奥萝妮拉还是抛了个媚眼说：「不用了。」

「侦探小姐……」

结果，店员按着胸口，整理好松开的衣服。

「…………」

我只有傻眼地盯着奥萝妮拉看。

另一方面，她不久之后按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叹了口气。

「…… 又搞砸了。」

「你没有学习能力吗？」

「不、不要紧…… 下次我一定会吸到血。」

「咦～真的吗～？」这时她的侦探职涯在我心中的信赖度已经坠落到了谷底，不过我还是姑且继续帮助她。

就是这样，在那之后我们接了第三个──今天最后的委托。

委托人是在厕所里吐个不停的客人。

「恶呜呕呕呕呕呕呕……」

我来翻译。

她说晚上到酒吧喝酒，一不小心把钱包忘在家里，所以希望我们去帮她拿。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糟糕了呢。我来帮你解决吧。」

奥萝妮拉边拍她的背，边接受她的委托。酒吧女又吐了。

「咿呜呜呜呜…… 谢谢…… 谢谢你……」

「伊蕾娜你看，我的工作让别人这么开心！」奥萝妮拉不停拍着她的背，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可以等你收到酬劳之后再高兴吗？」

还有她才没有开心。

「恶呜呕呕呕呕呕呕……」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吐个不停。

问身体被酒精侵蚀的客人她家在哪里，她就一面抱怨就算回家也是自己一个人所以不想回家，一面说出自己家的地址。

她住在距离酒吧不远的地方。

我们跟她借了家里的钥匙，前往她家。

「你平常都像那样吗？」

在走路时无所事事的我这么问奥萝妮拉。

她学侧着头的我侧了侧脑袋问「什么意思？」于是我稍微解释得详细一点。

「你平常总是对别人那么亲切吗？」我问。

「没有，我没有对别人特别亲切的意思……」奥萝妮拉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现在我没有很想吸血，而且现在有伊蕾娜陪着我，说不上是我自己一个人达成委托，收下酬劳感觉有点愧咎。」

「喔喔。」

还真是一本正经呢。

可是，我觉得她这种正经，又能形容为憨直的个性，似乎与她平常的行为有所出入。

每天晚上从窗户溜进别人家中吸血──这在肚子饿到没有办法时无可奈何，所以情有可原。

可是，她在这座城市里还犯了另一项罪行。

我听官员说，这座城市还常常发生吸血鬼犯下的窃盗。

虽说是为了吸血，但是她仍然认真地达成侦探的工作，又不好意思收下酬劳。嘴上这么说，忍耐空腹的她却犯下了窃盗行为。

听起来还真不可思议呢。

「…………」就在我想着这些时，我们抵达在酒吧醉倒的女生的家。我把钥匙插进门，边转边不经意地回头。

「话说回来，奥萝妮拉，你为什么要偷东西呢？」

至少遇见她本人，跟她聊天，又一起散步了一段时间，现在我只觉得那种谣言根本是难以置信的空穴来风。

她会犯下窃盗行径，肯定有什么很深的缘由。

会这么想或许是因为我对奥萝妮拉这位吸血鬼，还算是作为一个人来信赖。

「咦？」

听到我的问题，她露出呆愣的表情。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装傻，而是纯粹听不懂我说的话，表情讶异无比。

然后她说：

「我没偷过别人家里的东西啊？」

我正巧在这个时候打开门。

还没来得及回答奥萝妮拉的话，我就对房内略显异样的气氛感到一股违和感，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应该空无一人的女子家里点了灯，还听得见悉悉簌簌的声响。我记得她说自己一个人住，不知道为什么，她家却有人的动静。

不对，不只有动静呢。

「…… 啊！」

家中。

一名女子回过头来，露出非常尴尬的表情。

她在凌乱的房间里把手伸进抽屉直接回头，身旁整齐到不自然地摆着项炼、戒指、看起来相当昂贵的皮包与手表等，怎么看都像是即将要被带走的贵重物品。

不仅如此，更令人在意的是那名女子的样貌似曾相识。

半开的嘴中长了尖牙，身上的洋装背后长了翅膀，看起来就跟我今天见到的奥萝妮拉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她的身影和吸血鬼如出一辙。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狠狠盯着房间中央的女性。

「…… 咦？」我背后的奥萝妮拉则是一脸诧异。

眼前和真正的吸血鬼似是而非的女子，背上的翅膀是用纸做的，尖牙也是用力咬下就会直接折断的便宜货。

简单来说，她是冒牌货。

「…… 那个……」这时，我背后的侦探开口说出推理。「伊蕾娜，偷别人家里东西的吸血鬼，该不会就是指她吧？」

「看似如此呢。」

「那怎么看都是普通人的说。」

「看似如此呢。」

「也就是怎么回事？」

「根本就只是一般的小偷嘛。」

说得更详细一点。

就是一般小偷角色扮演成吸血鬼，企图把罪行嫁祸给奥萝妮拉。

就算奥萝妮拉再怎么善良，也没有善良到目睹偷窃现场也能笑着原谅。

她经过我身边，走向吸血鬼──假扮成吸血鬼的小偷。

她身上那宛如侦探的风衣，变回吸血鬼的礼服。

她慢慢地、吊胃口似地缓缓向前。

一步又一步，奥萝妮拉每靠进一步，小偷的脸就失去一分血色。

「啊，那个…… 我其实是吸血鬼喔。非常可怕喔，你知道吗？听好了，你要是继续靠近我，我就吸你的血喔？我真的会吸血喔？啊，等一──」

话说回来，奥萝妮拉今天什么也没吃，又做了不少工作，所以肚子有点饿。

既然如此。

一不小心偷吃几口，恐怕也是无可奈何吧？

「咿呜呜呜呜…… 谢谢…… 谢谢你…… 侦探小姐我爱你……！跟我结婚！」

从家里回收钱包后，我们回到喝醉酒的女性身边，达成了她的委托。她在等我们的时候一直灌水，但似乎还没清醒过来，意识依旧模糊不清。

「请你收下这个当作谢礼……」她露出自己的脖子，却说出「收下我的一切…… 也可以喔？」把身体交给奥萝妮拉似地倒进她怀里。

「咦，等一下…… 你还好吗？」

她被奥萝妮拉抱起来，闭上眼睛，明显已经快要睡着了。「…… 呼噜噜。」甚至还开始打起呼来了。

她明天一定不记得自己在酒吧做了什么事情。

「…………」

奥萝妮拉仔细地帮酒醉小姐整理好乱掉的衣服后，让她躺在床上，当场站起身。

然后她说：

「不用，不用给我了。」

委托人分明已经进入梦乡了，她却依然装酷，同时舔了舔嘴唇说：

「酬劳我已经收到了。」

○

隔天。

太阳西下时。

我前往这个国家的官署。

「哎呀，魔女小姐，干得漂亮。昨天逮到的吸血鬼──角色扮演成吸血鬼的小偷，从以前就一直在这个国家行窃，我们在她家中查获了不少失窃的赃物。」

我们昨天遇到的小偷，就这样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交给了官署。

在官署接受侦讯之后，发现小偷最近会假扮成吸血鬼行窃。犯人女子说出「我听说最近有吸血鬼出没，所以想假扮成吸血鬼闯空门就不会被发现。」之类的供词。

实际上，每天晚上溜进别人家里吸血的奥萝妮拉也披上了窃盗的嫌疑，所以她的企图毫无疑问成功奏效。

受不了，真是太恶劣了！

「话说回来，那个小偷好像有点贫血，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官员先生侧着头这么问。

「天晓得？」我也故作不知地歪了歪脑袋。

奥萝妮拉则是坐在我身旁。

「欸嘿嘿！」

她看起来有点难为情。「好像吸太多了。」她还这么说。她的皮肤光滑亮丽到不像是九十二岁。

仔细想想，奥萝妮拉本来就在乡下长大，还住在远离人烟的洞窟里。只要有血，不仅能自由自在地换衣服，就连吃饭都不需要，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钱。

她几乎没有闯空门的动机。

由于我跟这个国家的人们都不清楚她与吸血鬼的生态，才会误以为她是窃盗犯。

真是冤枉她了呢。

「真的非常抱歉，吸血鬼大人。」

坐在对面的官员先生深深低头致歉。「城里的居民似乎对您相当失礼，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赔罪才好……」接着他如此支吾其词。

「虽然算不上这次的赔罪──」

官员这么说，从怀里拿出几枚金币，以及两张纸说：「这是这次委托的酬劳──还有，这个国家有大概是名列前三的高级旅馆住宿券。由于旅馆附有餐厅，请您和魔女大人两人一起慢慢休息。」

高级旅馆跟高级餐厅吗？

高级……

听起来真不错…… 不对，可是。

「待遇还真不错呢。」

我侧着头问，官员先生就腼腆地笑了。

「是的，经过这次事件，我变成了吸血鬼大人的粉丝。」

「这是滥用职权吧？」

「果然不行吗？」

不理会歪着头问的官员先生，我转向身旁。

「咦咦……？真的可以收下这些吗？真假……？」

奥萝妮拉尽管突然收到金币与高级旅馆住宿券，依然不知道能不能碰，面露犹豫，带着不知所措的模样。

「收下吧，有什么关系呢？」

○

那天，我们立刻前往高级旅馆，还顺便去高级餐厅用餐。

「嘿，主厨。来一份新鲜的血。」

一在位子上就座，她就弹了一下手指高声宣言。服务生面露略显困惑的表情，问我「请问可以点餐了吗？」把奥萝妮拉的发言当成耳边风。

总而言之，我点了一份套餐。

「嘿，主厨。来一份新鲜的血。」

她对自己被无视的事情不以为意，又弹了一下手指。

我语带叹息地说「不好意思，她的料理可以尽量生一点吗？还有不要加大蒜。」帮她也点了一份。服务生看起来有点讶异，仍说「我知道了。」接受有点勉强的要求，直接走向餐厅后方。

「虽然不是你最爱吃的东西，不过应该也很好吃喔。」

毕竟这里可是三星餐厅呢。

奥萝妮拉对我点头说：

「真期待呢。」接着她兴奋地说：「坦白说，其实我从昨天开始就什么也没吃。伊蕾娜，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偷吸人血会有问题吧？」

「因为我期待来这家餐厅吃饭呀！」

「不是，是因为偷吸人血会有问题吧？」

如果今天就马上入侵别人家的窗户，一定会被想「蛤？这个吸血鬼果然是坏蛋嘛！」即使有想吸人血的冲动，她一定也一直忍耐来到这里。

可是，或许该说不愧是高级餐厅，我们聊了一会儿无关紧要的话题，餐点就接连端上桌。

我们对连连造访的崭新味觉欢喜，一面品尝，一面享受工作后的欢谈。

「话说回来，我不是吸血鬼侦探吗？」

「是啊。」

「侦探果然需要搭档对不对，伊蕾娜。」

「很可惜，我是旅人。没办法成为你的搭档。」

「…… 我的肉给你吃。」

「贿赂我也没有用。」话说你吃的根本是生肉嘛。我更不想要。

「伊蕾娜不当我的搭档，那我要跟谁搭档工作才好？」

「你要不要试试看在手上戴布偶呢？」

「你是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里的肉真好吃。」

「我的给你吧。」

「我不要。」

我们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就吃完了。饭后看了时钟一眼，我发现造访这间餐厅已经过了好一阵子。

看样子，在我心中这段时间过得颇为愉快。

服务生端来饭后红茶。

我望着店内的风景发呆，「真好吃……」叹了口气后，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

开始在这个国家展开侦探职业生涯的她。

「你打算在这个国家待到什么时候？」

我侧着头问。她跟我一样四处飘泊，不难想像不会永远待在这个国家。

奥萝妮拉说「嗯…… 说得也是。」用手指扶着嘴唇，视线仿徨了一会儿。

「总而言之，再待一个月左右吧。」

她回答。

「因为我还完全没有找到妹妹的线索。」

她又说。

喔喔，原来是这样。

「你妹妹会在哪里呢？」

「就是说呀。」

距今稍早之前。

大约一年前左右。

有一名年轻女性，在吸血鬼的村落过着无聊的每一天。

奥萝妮拉的妹妹跟她一起听爷爷说以前的故事，对都市──也就是人类住的世界心生向往，说着「我要离开这种乡下！」离开了吸血鬼的村落。

虽然爱作梦的妹妹被姐姐奥萝妮拉投以相当冷淡的眼光，不过她压根没想到妹妹居然会真的离开故乡。

突然离家出走的妹妹，让她们的父母担心不已。

「她到底在想什么……」「受不了……」「呵！呵！呵！真年轻啊。」

会变成这样最主要的原因是爷爷说的故事；但他依然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反正不久之后她就会自己回来了。」奥萝妮拉也这么说，没有太重视这个状况。

可是不论过了几个月，妹妹都迟迟没有回来。

「爷爷！她根本没有回来嘛！你要怎么办啦！」妈妈愤怒难平。

「呵！呵！呵！她现在一定吊上都会的年轻女孩了。」爷爷依然故我。

结果，妹妹毫无回来的迹象，奥萝妮拉就为了把离家出走的妹妹带回来，而跟着离开了故乡。

就这样半年间，她游历许多国家到处寻找妹妹，但是奥萝妮拉说自己只有被丢大蒜，根本没办法好好找人。她在好几个国家都只有找到线索，却没办法发现本人。

哎呀，真伤脑筋呢。

「就是说，她到底跑去哪里了？」

「她在做什么工作？」

「嗯…… 我听说她在这个国家做侦探──」

奥萝妮拉撑着脸颊发呆，环顾店内。

就在这个时候。

餐厅内的灯光全部熄灭。

环视店内看发生了什么事情，餐厅深处摇摇晃晃地出现细小的烛光，伴随悠闲的歌声送往窗边座位。

「…… 魔女小姐，那是什么？」

哎呀，看来她不知道人类的习俗。

「那是庆祝用的蛋糕。」服务生手里捧着蛋糕，端到窗边座位。「我猜，八成是纪念情侣交往还什么的蛋糕吧。」

真是可喜可贺。

我放下饭后红茶，拍了拍手加入餐厅里稀疏的掌声。对面的奥萝妮拉也同样说着「恭喜。」鼓掌祝福。

随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餐厅后方──正巧就在厕所附近，传来某人的尖叫。

「…… 怎么了？」

我侧着头问。

然后，就在餐厅的灯光重新亮起时，我发现。

「…………」

「…………」

我和奥萝妮拉都在此时闭上了嘴。

我们在卧倒地面的女性背后──厕所附近看到一个女生在探头窥视店内。

便服上满是红酒的她「啊哇哇哇～～」地张开口，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厕所中。虽然只看见一瞬间，不过她的外型非常奇特。她的年龄大约二十来岁左右，有着一头淡褐色的头发，与醒目的红色双眼，看起来倒也像是眼前的奥萝妮拉。

话说──

「刚才的那是你妹吧？」

「是我妹呢。」

我们看着厕所的方向发呆，不久之后淡褐色头发的女子──也就是奥萝妮拉的妹妹把头探了出来。

淡褐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鸭舌帽，身上穿着长版风衣。穿着宛如侦探的她，双手不知为何装备了两只布偶。

看样子，她是用吸血鬼特技之一，迅速换装变身了。

「她为什么穿得跟侦探一样？」

「应该是想推理吧？」

「可是犯人显然就是她自己吧？」

「就是说呀。」

「话说，为什么她双手带着布偶？」

「她有点怪怪的。」

啊啊，这我用看的就知道了。

一看就知道她明显是危害浑身红酒倒在地上的女性的犯人；也能明显看出她打算展现乱七八糟的推理，藉机开溜。

而且，在这里让她遇见奥萝妮拉，无疑会陷入麻烦透顶的状况。

真没办法。

于是我站了起来。

「奥萝妮拉，你想不想来点饭后运动呢？」

然后，我对一愣的她这么说：

「请你变身一下，变成布偶。」

「…… 你会腹语术吗？」

「我不会，所以请你跟平常一样说话。」

「不是，我一说话就会被发现了啊……」

「啊，那用假声不就好了吗？」

「咦咦……」

尽管心不甘情不愿，她最后还是变身成布偶，然后说「这种感觉可以吗（假声）？」看起来还挺起劲的。

之后发生的事情无须赘述。我顺利解决事件，侦探小姐最后则在这间店工作还债。

然后，我和右手的布偶一起看着这一幕。

简而言之。

不只物以类聚，就连家人也会被她吸引过来。

第六章 野兽

五

旅行途中，我造访一座名为森之都国的国家。

「…………」

恐怖的一幕在我眼前上演。

一名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在瑟瑟发抖。

城镇广场上，小女孩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倒在地，浑身颤抖。

「啊……」

小女孩面前，一头庞大的野兽正在发出低吼。

那似乎是主要栖息在这个地区，名为基诺米亚尼斯的野兽。

野兽的外表看似野狼，可是身体明显过于巨大，背的高度大约与一旁的民宅同高。

野兽四只脚踩在大街的地面上，把鼻尖靠近小女孩，睥睨着她。血盆大口足以轻易将小女孩吞进肚里，被锐利的牙齿咬到肯定难免受到致命重伤。

如此骇人的野兽，出现在人类的城镇中央。

「基诺米亚尼斯听得懂我们的话。」

人群之中。

我身旁的老翁对我说：「它们顺从我们，听从我们的所有命令，绝不背叛。它们是比人类还要值得信赖的种族。」

仔细一看，我眼前的基诺米亚尼斯脖子上绑着项圈，由锁炼牢牢栓在红砖地上。单就目测，应该难以来到我们附近。

在利牙无法触及的安全范围旁观小女孩与野兽的居民无不欢笑，衷心期盼即将发生的事情。

这是这座城市少数的娱乐之一。

附近没有像样的国家，只有一片森林。虽然森林中有一个人类勉强形成的聚落，但是这个国家没有联络与交易的对象，更缺乏技术能力。

这个国家的国民几乎没有娱乐。

于是，城镇的居民才会围绕坐倒在野兽面前的小女孩周围，饮酒谈笑，或是发出刺激野兽的吆喝。

老翁问在居民之中旁观着这一幕的我：

「你觉得如何，魔女大人？」

他应该是想问我，对因为这种活动而兴奋的国家有何感想。

我只能摇头。

「…… 一点都不正常。」

可是我怎么想肯定都无所谓。

宛如呼应城镇居民的刺激，野兽发出一声咆哮，直接张开血盆大口。巨大无比的口中长了锐利的獠牙。

然后，它将眼前的少女──

一

「哎呀，这种地方居然有村子。」

那一天，我偶然间造访一座小村落。

骑着扫帚在森林中飞行时，我的鼻子一同感应到了树木的香气和面包的香味。于是我说着「哎呀哎呀～？香味是从哪里飘来的呢～？」骑着扫帚摇摇晃晃循着香味飘来的方向，找到了这座村子。

屋舍漂亮地溶入自然景观，每一栋小屋都像是建在树木的缝隙之间，仿佛害怕被发现一般，小心翼翼地伫立着。正是因为这样，我到很近的距离才发现。

话虽如此，这么做似乎藏不起料理的香味。

「…… 有人在吗？」

不论怎么看，都散发一股远离人烟隐居的氛围；但是身为旅人的好奇心让我走下扫帚，在村落之中徘徊。

村子安静到令人觉得诡异。

分明是白天，却不见人影。即使悄悄探头望进窗内，也只看得到做到一半的料理、看到一半的书，或是折到一半的衣服。就像这样，随处可见匆匆离开的痕迹。

哎呀哎呀，难道这个村子的人在我来之前全部不着痕迹地消失了吗？还是逃走了呢？

「…………」

我虽然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穿着这种会稍微令人戒备的打扮，却有自觉不会一跟别人见面就吓跑对方。

不仅不会，我反而会因为年纪或是外表而被人小看。

「…… 你说真的吗？」「是啊，因为──」「没想到在这种时期──」

在村子里走了不久，我终于看到了人影。

是我太担心了。原来如此，他们不是逃走。

村民们骚动不已。他们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圆，宛如害怕什么一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现场的气氛感觉起来不像是能向他们搭话。每个人都露出严肃的表情，甚至有一个小女孩倒在满是青苔的地面上啜泣。

状况明显不寻常。

好难开口……

还是直接悄悄转身离开，跟这里说再见好了。

就在我向右转的下一秒。

「──谁在那里？」

对方朝我搭话。

我又继续往右转。简而言之，我精彩地转了一整圈。

「啊啊，你们好。我旅行碰巧经过这里。」我举起双手，强调自己一点都不可疑。

跟我说话的是名妙龄女子。

她的年龄与我相仿，有着一头波浪黑发，面容强势又威风凛凛。

身上还穿着长袍。

是魔法师。

「你是我们的同胞呢。」

她朝我走来，问：「有何贵干？」

「啊啊，没有…… 我不是有事才来的。」我只是偶然来到这里，其实还是被面包的香味吸引而来的。

会被怀疑是理所当然的呢。不是不是，如果打扰到各位的话，我会马上离开──

「是吗？那么刚刚好。」

但是，眼前的女子反而用力点头。闲人来访刚刚好是什么意思？

在安静过头的村庄中，虽说不上受到欢迎，但是他们至少对偶然间造访这里的我透露出一点开心的气息。

女子看了一眼村民。

「可以现在跟我一起去救人吗？」

当然，我会答谢你──她说。

现在吗？

「还真突然呢……」

「因为人命关天。」

这个村子肯定发生了如此紧急的状况。

「…… 我不确定自己帮不帮得上忙喔？」

我看了一眼她背后，所有人都同样穿着长袍。看样子，这座村子里住的都是魔法师。

如果需要会用魔法的人才，我还算帮得上忙。

她听了再次用力点头。

「现在越多实力坚强的魔法师越好──」

她不卑不亢地说：

「看你胸口的胸针就知道，你的能力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是最可靠的帮助。」

骚动不已的村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向我搭话的黑发魔法师──自称库欧莉的她，简单地向我解释了情况。

她说：

「一到春天，村子附近就会有狂暴的野兽出没。」

据说，那是名为基诺米亚尼斯，宛如巨大野狼的种族。它们会在春天天气暖和起来时自冬眠中苏醒，开始频繁活动。历经漫长的冬眠，它们饥肠辘辘，只要遇到它们，它们就会以猛烈的气势发动攻击。

因此住在这座村庄的魔法师们，春天时都会极力避免离家，出门狩猎时也会特别留心，采取团队行动。

即便如此──

「…… 那孩子的母亲现在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

库欧莉指着蹲在地上、肩膀颤抖的小女孩。她有一头金发与满是泪水的金色眼眸，从外表看来应该只有五岁左右。她年纪还小，不停低声喊着：「妈妈，妈妈……」

「既然知道有危险，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我提出极为合理的疑问。

库欧莉垂下眼说：「今天早上，村里的大人们外出狩猎。她的妈妈──名字叫做爱莲──也是其中之一。」

「有几个人去打猎？」

「四个人，可是只有三个人回来。」

「…………」

「回来的三个人说，他们在途中遭遇基诺米亚尼斯，大家马上逃跑。他们知道就算四个人一起对付它，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安全脱困。」

她说，爱莲是名勇敢的女性。

她为了帮助三名伙伴，自告奋勇担任诱饵。

三人回来之后，立刻详细报告发生的事情；但是不论等了多久，担任诱饵的爱莲都迟迟没有回来。

换句话说。

她现在独自一人，留在基诺米亚尼斯徘徊的森林中。

「爱莲大姐叫我们快逃……」「对不起…… 我们要是更有能力……」「我、我说……！也让我们帮忙搜索吧！」

他们恐怕就是回来的三个人了。

三名年轻男子拼了命地向村民们恳求。虽然素未谋面，不过名为爱莲的女性在村子里想必很有人望。

「不用，你们消耗了很多体力。现在能动的人全部去找爱莲，你们留下来保护小孩。」

其中一名村里的大人如此安慰青年三人组。

爱莲还没回到村子里，就代表她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或是已经牺牲了。

这点尚未厘清。

但是──

「不论如何，现在不马上出发找她，就一定会来不及。」

「没错──」

他们肯定是判断，分头在辽阔的森林中寻找一名女性，需要越多伙伴越好。「你如果愿意帮忙就太感激了。为了避免最糟糕的状况，魔法师伙伴多多益善。」

最糟糕的状况。

就算是我也理解这代表有可能和基诺米亚尼斯战斗。

「…………」面对眼前的库欧莉，我移开视线，眺望村落。

我看到年轻男女抓着村里的大人们。

我看到抱头苦恼的大人。

我看到趴在地上啜泣的小女孩。

于是我──

「我没看过叫做基诺米亚尼斯的生物。」

我故作微笑，说：

「有点想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子呢。」

二

话说回来，名为库欧莉的女子似乎是村子里最有能力的人。

「我已经跟伙伴说过了，看到基诺米亚尼斯就射出红色闪光，找到爱莲就射出蓝色闪光。」

村子里能力最优秀的人，可以说是必然会与不知道有没有能力，却挂着资格的我成为一组。

找人时人手多多益善；但是为了避免遭遇危险，一起行动的人也越多越好。

村民搜索队的组成排除我们两人进行。结果最低五人一组，朝四面八方分散，在森林中搜索。

我们负责村子北侧。

分明是白天，森林却略显阴暗，一整片青苔的景色令人感到一股寒意。

「好阴森的森林。」

「是啊，除了某些怪人之外，没有人会跑进来。」

「…………」

「你怎么会来这里？」

「不可以吗？」

我这么问，她就摇了摇头。

「不会，我很感激。」

可是，她却接着说：「你没想到这里有住人吧？」

「的确…… 说得也是。」

我是随心所欲走遍各国的飘流者，会来到这里的理由真的就只是心血来潮而已。

「村民们在躲避什么？」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我却得到这种印象。

在令人吃惊的静谧之中，小屋仿佛藏身于树木之间。村民们都轻声细语，在阴森的森林中隐藏气息。

宛如害怕被某种事物发现。

「是为了躲避基诺米亚尼斯吗？」

「不是──如果是为了躲避它们，村庄就会更繁荣了。村子没有栅栏也没有大门，基诺米亚尼斯要是袭击这种地方，我们一定会全灭。」

「…… 可是你们不做栅拦，也不做大门呢。」

「基诺米亚尼斯对村庄来说确实是威胁，可是我们真正害怕的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

又走了一阵子，她停下脚步。

森林之中。

眼前伫立着依偎树木般建造的屋舍，和我们刚才所在的村子一样。每一栋房屋看起来都破旧不堪，早已遭到苔藓覆盖。自从很久以前遭到弃置以来，就没有人靠近了。

她抚摸着青苔回答。

「是人类。」

她说：

「我们害怕的是人类。」

据说，这座村子的居民，原本是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难民。没有故乡的他们就这样在各国流浪，寻找新的安居之地。

孰料，等待他们的竟是悲痛的现实。

很久以前，邻近诸国曾对魔法师进行迫害。

他们具有特别的力量，因而受到畏惧，甚至有人将他们贬称为野兽。不论造访哪一个国家，他们这些魔法师都会被冷眼相待。

难得遇见温柔接受他们的国家，但是那些国家最后都为了自己国家的革新，为了医学进步，与为了战争利用他们的力量。

魔法师们因而疲惫不堪。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最后，我们来到这座森林──据说是这样。」

库欧莉说：「我们的祖先不再相信任何人，所以决定在这座森林中生活。」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这座森林里有骇人的野兽徘徊，更别说视野差到光是漫步其中就有可能迷路。

他们肯定是认为，只要住在没有理由就不会有人进入的森林里，一定能过上和平稳定的生活。

「就算是这样，偶尔还是会有人进来。他们踏进森林，企图跟我们沟通。每次遇到这些人，我们都会迁移住处。」

「…………」

我看了一眼荒废的村庄。

这里以前一定也是偶然间有人造访，而被他们舍弃的村庄。

「…… 真可惜。」

难得把村庄盖起来。

「是啊，可是没有办法。为了避免被别人利用，我们必须断绝所有瓜葛。」

「因为他们有可能是坏人吗？」

「没错。」

「…… 可是，我想造访村庄的人，未必每个都是坏人。」

「我想也是。」

实际上，我也──姑且不论我是不是坏人，起码我并不是为了利用他们才来到这里的。不如说，会特地远道而来依赖魔法师的人应该不多才对。

「但是，你们不会主动跟别人见面呢。」

遭到利用已是数十年前的往事。

我觉得他们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把自己关在森林里生活才对。

但是她摇了摇头。

「我们若是想过平稳的生活，一定就只有这个方法。」

所以他们才每天提心吊胆地静静生活。

「我们就像家人一样深爱着同胞。可是──」

若是有伙伴独自留在森林里，村民们就会全体出动搜寻。

就在库欧莉抬头仰望昏暗森林的天空时。

她叹了一口气。

一看，天上出现一道红色闪光。

「为什么每次都不顺利呢。」

一道蓝色闪光紧跟在后。

三

我和库欧莉骑着扫帚赶到信号来源时，现场已经聚集了大批魔法师。

他们手中握着魔杖，眼神中充满怨恨。

「是那家伙……！那家伙杀了爱莲……！」

被魔法师们团圑包围的基诺米亚尼斯发出低吼，瞪着众人龇牙咧嘴地威吓。

一旁是一支魔杖，与一只女鞋。

「…… 爱莲！」

库欧莉一眼就看出鞋子是谁的。

她在我身旁跪倒在地。

为了替惨死的同胞报仇雪恨，魔法师们不停施展魔法。早在我们抵达之前，他们就已经采取行动了。

基诺米亚尼斯浑身是血，血盆大口与身躯都插着武器，遭到贯穿。

即便如此，它依然没有吼叫，也没有发动攻击，只有紧紧闭着嘴巴低吼。

「不可原谅……！杀掉它！所有人用尽魔法攻击它！」

魔法师怒吼，随后光芒朝基诺米亚尼斯蜂拥而至。有些是火焰，有些是闪电，有些是武器，充满杀意的攻击在基诺米亚尼斯身上落如雨下。

在此同时，我并没有取出魔杖。

「…………」

基诺米亚尼斯已经满身疮痍到我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出手相助了。它沐浴在过剩的魔法攻击中，甚至没有反击的余地。

「…… 对了，我也得攻击才行──」

所以我看了摇摇晃晃起身的库欧莉一眼。

并伸手制止了她。

「…… 等一下。」

我绝对不是在同情基诺米亚尼斯。

只是库欧莉已经没有起身必要了。

「它已经死了。」

最后，基诺米亚尼斯没有倒下，也没有使出任何反击，不知不觉间失去了生命。

它张开的双眼没有闭上，唯有失去光明。

无力张开的嘴吐出鲜血。

以及一具女性的遗体。

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森之都国。在国家中心，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发出惨叫，从头被基诺米亚尼斯一口吞下。

周围的居民发出欢呼。他们由衷期待小女孩被一口吃下的瞬间，所以居民们人人都在欢笑。

因为这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娱乐活动。

「…… 一点都不正常。」

我再次低语。

身旁的老翁说「你会这么说也难怪。」笑了笑。

「接下来才精彩喔。你看。」

他伸手一指。手指前方，基诺米亚尼斯嚼了嚼，呸地一声把小女孩吐了出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衣着褴褛的小女孩在国民的欢呼声中飞上天空，直接掉进广场另一头的喷水池。

喷水池溅起水花，小女孩面带满面的笑容把头探出水面。

「再一次！再来一次！」

小女孩爬出喷水池，浑身湿透地跑向基诺米亚尼斯，就这样一把抱住了它。

跟在她后头，其他小孩也穿着弄脏也没关系的破烂旧衣从人群中跑了出来，聚集在基诺米亚尼斯身边。

「不行！下一个轮到我了！」「是我！」「等一下！人家只飞了一次而已耶！」

大人们莞尔地看着这一幕，全都笑了。

据说，这是缺乏娱乐的这个国家，堪称唯一的游乐活动。

「基诺米亚尼斯是聪明又体贴小孩的生物，培养后代时有将幼兽含在口中保护的习性。」

我身旁的老翁告诉我：「我国直到最近才厘清基诺米亚尼斯的生态。在那之前，它们可怕的外表令人畏惧，我们还会在森林里洒毒药避免它们靠近；但是研究之后发现，基诺米亚尼斯不仅聪明伶俐，个性也相当稳定。」

「它们不会误杀人类吗？」

「就我们所知一次也没有。」老翁回答：「我国负伤的士兵曾在森林中遭遇基诺米亚尼斯，害怕到拿剑刺它。它不仅没有反击，还将士兵含在口中送回我国的领土。那时它肩膀上还插着剑呢。」

「…………」

「那时我们才发现，它们是我们的好邻居。」

于是才展开调查，得知它们的智慧与个性。

原本排斥基诺米亚尼斯的这个国家解除洒在森林里的毒药，在那之后积极地邀请基诺米亚尼斯来国家领土中定居。

「然后，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了？」

我这么一问。

「如你所见，我们选择了与基诺米亚尼斯共生共荣。」

然后老人眯起眼，看着孩子们耀眼的笑容说：

「迫害总是因为不了解对方才发生的。」

四

爱莲的遗体被裹在布里，送回村庄。

对村里所有人来说，她肯定形同家人。每个人都伤心流泪，哀悼她的死。

库欧莉也不是例外。

「要是能早点找到她…… 爱莲就……」

她低下头来，肩膀颤抖，低头看着满是鲜血的布。

「妈妈…… 妈妈……！为什么……」

小女孩紧抓亡骸哭泣。

村子似乎比我来的时候还要安静。

小女孩用哭肿的双眼环视村民。

「妈妈为什么死掉了……？」

没有人想回答她的问题。

村民们面面相觑。

要由谁来回答才好？要说什么才好？在漫长的沉默中，库欧莉终于抱住她，轻抚她柔软的金发。

然后说：

「对不起──我们要是早点赶到，你妈妈可能就不会犠牲了。」

所以，要恨的话就恨我们吧。

她这么说完对小女孩说。

她的妈妈──

「是被野兽杀死的。」

第七章 废弃物的公主

『欢迎光临。客人，请问可以点餐了吗？』

花园之黛欧梅雅。

我在那个国家某间咖啡厅的户外座位看着菜单时，服务生走到我身边问。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回答「总之先来一杯咖啡。」说出稀松平常的要求，服务生就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离开。随后，别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现身，速度快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我在点餐的时候就开始泡咖啡了。

服务生喀一声把咖啡放在桌上，顺便摆上一份报纸。

…… 报纸？

「我没点这个啊？」是搞错了吗？我带着这种言外之意，把报纸还给服务生。

可是她反而低头看着报纸说：

『这是本店附赠的。』行了一礼。

喔喔，原来是附赠的吗？

「服务真不错呢。」

『这是我们的荣幸。』

说完服务生就离开了。

虽说时间尚早，咖啡厅仍有不少顾客。有在上班前在这里消磨时间的男人，还有真的只是闲闲没事的老人，以及旅途中偶然间造访这个国家的魔女──就是我。

「…………」

我无所事事，又无事可做，只好翻开服务生给我的报纸。

看样子，前一阵子发生了某个震惊全国的事件，头版是一整面不太好的消息。

「废弃物处理场布署复数魔法炮台」

新型魔法炮台设定成只要有人靠近，就会立刻开火射击。换句话说，即使只是无意间靠近废弃物处理场，生命也有可能受到威胁。

国内有不少人反对可能会杀伤他人的魔法炮台，也有许多批评声浪。对此，这个国家的政府表示「这是避免处理场的废弃物遭到窃取的最基本措施。」并不打算撤销决定，新型魔法炮台也已经布署在处理厂了。换句话说，看到这篇报导再赶去魔法人偶处理厂，毫无疑问会遭到射杀──有这种可能。

这个国家会采取如此强硬的措施，并非毫无理由。

报纸上亲切地记载了导致这次事件发生的来龙去脉。

至今约一个月前。

发生了一个守护废弃物处理场的魔法人偶故障、暴走，并伤害人类的事件。在这座花园之黛欧梅雅，魔法人偶尽管具有人类的外型，也绝不属于人类，指的是为了守护人类生命而制造的产物。靠魔法行动，服从人类的命令，不停工作直到腐朽就是魔法人偶的责任。

尽管如此，废弃物处理场的魔法人偶却背弃了命令。

因此才会面临遭到破坏的命运。

不留痕迹，变成千万碎片。

「…………」

报纸上刊登了一张小小的现场照片。

「…… 荷尔贝莉……」

我摸着残骸的照片，看着和我一起相处过的她，最后的身影。

长年以来，唯有不停守护废弃物处理场的她。

○

至今一个月前的某一天。

在阔叶树茂盛到阻挡天空，树叶遮蔽阳光随风摇曳的森林中，我隐身于树木之间，窥视望远镜彼端的景色。

那是个明亮的地方。

地面被无数废弃物与花朵覆盖。除了假的手脚、身躯、头颅与枪枝、剑和盾牌以外，还有碗盘、留声机、书本和椅子等日常杂物。由人类创造，结束使命的物品坟场中，同时有许多花朵自缝隙间绽放，随风摇摆。

「…… 找到了。」

我稍微移动望远镜，发出这一声。

我为了某个目的造访废弃物处理场。

我在附近国家的旅馆偶然间看到一张传单。

「我国的废弃物处理场有一个故障的魔法人偶。这个魔法人偶在三十年前布署于废弃物处理场，避免盗贼入侵，但是因为经年劣化，因而决定报废。」

但是，国家派遣新型魔法人偶与公务员前去废弃它时，旧型魔法人偶不只拒绝报废，还朝人类举枪。

因此，才希望旅人与魔法师能协助破坏那个魔法人偶。

传单上最后写了国家的属名，以及前往废弃物处理场的地图。

委托国叫做花园之黛欧梅雅，当时我还没造访过这个国家。在地图上看来，距离我住宿的国家并不远。

而最吸引我目光的，是达成委托时的酬劳。

「一百枚金币……！」

是一大笔钱。我大吃一惊，甚至还「呀～」地发出尖叫。真的吗？真的可以拿到这一大笔钱吗？很可疑呢。该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

我心里这么想，隔天还是乖乖跑来废弃物处理场。

结果，我还是被一大笔钱诱惑，来到了这里……

在充满花朵与垃圾的废弃物处理场中，确实有一个疑似魔法人偶的物体。

它双手拿着两挺机关枪，身体纤细到令人讶异，可是体型相当不可思议，看不出是男是女。它的颜色十分白皙，感觉不像是人类。

追根究柢，它完全没穿衣服，脖子以上更空空如也。

不可思议的人偶在废弃物中背对着我。

「…… 我猜那大概就是魔法人偶了吧？」

令人遗憾的是，事前给予的情报中并没有记载详细的特征。再怎么说，委托书上本来就只写了希望能破坏废弃物处理场的魔法人偶而已。

不过，既然它站在这种垃圾山之中，那应该就是受托破坏的魔法人偶才对──

「奇怪？」

我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呆愣的声音。

应该背对我的魔法人偶转过身来。它没有移动双脚，而是直接扭腰转向这边。

「…… 奇怪？」

怎么会这样？

我这么想时，攻击已经开始了。

突然朝我发射的机关枪子弹沿着地面匍匐而来，击碎花朵急速逼近。

啊啊，它一定故障了。毫无疑问完全故障了呢。我什么都还没做的说。

那一定就是花园之黛欧梅雅委托破坏的故障魔法人偶──我从树木间跳了出来，手持魔杖释放魔力。魔杖前端顿时形成盾牌。

仅以魔力固定而成的障壁弹飞每一颗子弹，保护我的身体。偏离我的子弹击中背后的树木，将树干击碎。

森林发出轰然巨响，鸟儿们惊慌起飞逃离。

即便如此，枪击依然没有结束。

『…………』

默默无言，就连身体也没转向我的魔法人偶，似乎将正在偷看的我视为敌人。

即使我跑开躲避枪击，它仍灵巧地转动上半身追来。我踩在垃圾与花朵上奔跑，射击依旧持续不停。

不断遭受攻击害我无暇进行反击，就算躲在垃圾山后面，旋即解除盾牌企图挥舞魔杖还击，只要离开遮蔽物的瞬间，子弹又会再度落如雨下。由于它不仅没有头部，又能从腰部转动上半身，所以不管躲在哪里，不管躲起来几次，我只要一现身机关枪就会喷火扫射。

毫无破绽呢。

既然如此。

「看来稍微勉强一点比较好呢──」

我在遮蔽物后方用魔法让眼界所及的垃圾全部飘浮起来，随便朝子弹飞来的方向扔去。

子弹与废弃物在空中交错。虽然垃圾偶尔会被子弹射穿粉碎，但我不以为意，继续从遮蔽物后方扔废弃物过去。

我没有明确知道对方在哪里的办法。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进行接近无谓抵抗的反击，直到得到手感为止。

然后，终于。

「…… 步调乱了呢。」

匡当，一声沉重的钝响，紧接着枪击停止了一瞬间。

好机会。我趁势从遮蔽物后方跳了出来，举起魔杖。

我没有时间施展太强力的魔法。一锁定在废弃物上失去重心的魔法人偶，我即刻将魔杖指向它，射出魔力。

魔力块如箭一般笔直飞射，直接贯穿魔法人偶的心脏部位，消失无踪。

若是人，光是如此就十分足以造成致命伤，但对魔法人偶似乎效果不彰。它的上半身无力地晃了一下，立刻再次将枪口转向我。

可是我不打算被开第二次枪。

「嘿！」我靠近挥下魔杖，冰块自魔法人偶正上方砸落，把它的身体压扁。

「呀！」我继续靠近横扫魔杖，一团垃圾撞上魔法人偶，连同冰块一并粉碎。

「喝啊！」然后我用魔杖啪一声敲打变成破铜烂铁的魔法人偶，藤蔓立即从四面八方伸来，猛扫它的身体。

「…………」

如今我眼前只剩下曾是魔法人偶的某种残骸了。

做到这种程度应该就没问题了。

「接下来，只要把它带回花园之黛欧梅雅，报酬就是我的了──」嗯呵呵，我露出非常龌龊的笑容，再次挥舞魔杖，用藤蔓将魔法人偶五花大绑。

老实说，这时的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完全全打倒魔法人偶了。简单来说，就是我大意了。

于是我没有给它最后一击，也没有确定它是否真的已经完全停止行动。

结果，浑身破绽的我，就在这时稀松平常地遭到反击。

『…………！』

看样子，与我对峙的魔法人偶即使具有类似人类的外观，却是和人类相去甚远的存在。就算几乎被压扁，也能勉强移动手脚起身，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朝我刺出短剑。

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我甚至来不及举起魔杖。

「──啊！」

糟糕。

我这么想时，短剑早已逼近我的脖颈。

啊啊，真可惜。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不该被眼前的金钱迷惑，照常骑着扫帚继续悠哉地旅行就好了。我就这样伴随着后悔，迎来旅行的结束──

我原本做好了觉悟。

但是看来离结束还很遥远。

「──喝呀！」

稍嫌欠缺紧张感的平坦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花朵般的香气掠过我的鼻尖。下一秒，一把刺刀贯穿眼前魔法人偶的身体，一次又一次，直到将它拆成废铁。

魔法人偶扑来时的力道没有消失，我当场一屁股坐倒在地。也有可能是濒临死亡危机害我腿软。

「…………」

又或者是因为，我抬头仰望救了我一命的人而发呆也说不定。

她是名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性。

一头紫色的头发剪成齐领短发，绿色的眼眸昏暗无光。她的年龄看起来跟我差不多，或是稍微大一点，身上穿着严肃的制服──原本是制服，如今肮脏、破烂到差点看不出原型。手臂上的袖子不见踪影，肚子附近也露了出来，裙摆则是短到感觉有点危险。

她穿着异样的服装，身体也很不寻常。

她的左手臂从肩膀前端完全没有了，脚则是布满弹孔，皮肤也有龟裂。一部分脸庞在我眼前碎裂，掉在垃圾堆上。

「…………」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我完全误会了。

仔细想想非常奇怪。听说魔法人偶三十年来一直守护这座废弃物处理场。分明如此，刚才和我战斗的魔法人偶──疑似魔法人偶的东西，看起来却像是全新的。

若是在垃圾堆中生活了三十年，若是有经年劣化而故障，至少不可能维持完整的外观。

如果不和眼前的她一样破烂不堪，不就太奇怪了吗？

「哎呀。」

眼前的她终于转向我，朝我伸出手来。

那是双破破烂烂，看起来相当不可靠的手。令人不忍到看起来像是一扯就会直接断掉的手。

她在手的另一头，对我露出生硬的微笑说：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她自称荷尔贝莉。

也是保护这座废弃物处理场的魔法人偶。

○

这座废弃物处理场位在花园之黛欧梅雅附近。

踏着长满花草的地面前往最深处，可以看见一栋小屋。那里就是保护废弃物处理场的荷尔贝莉住的小屋，也是她的活动据点。

「呵呵呵，人类小姐。你现在是我的人质了。」

魔法人偶荷尔贝莉露出不羁的笑容说：「居然会在这个时期来到这种地方…… 莫非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呵呵呵，可是你反而被我抓到了呢。」

她果然理解自己身处的现状。分明说着「你有没有受伤？」帅气登场，却接着表示「啊，请你不要乱动。」用绳子把我五花大绑，让我无法抵抗，才带我来到这间屋子。

「刚才谢谢你，多亏你我才保住一命。」

不过，我是名毫无紧张感的魔女。「这间房子真漂亮，跟秘密基地一样。」

我呆呆地坐在地板上环视屋内。

狭小的房间里只摆了床、桌子跟书架，感觉起来稍嫌拥挤。看样子，她从垃圾山中捡了不少东西回来，书架上有书本、玩偶、漂亮的盘子，跟平凡无奇的石头。此外还有假花与废纸等等，不知道究竟是依照什么基准捡回来的东西。各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物品骄傲地展示在架上。

除此之外，还算漂亮的魔法人偶身体塞在我眼前──桌子下面。单就这一幕看来，倒也像是分尸命案的尸体被塞在桌下，呈现浑沌无比的景观。

「人类小姐，你真有眼光。这间房间收集了我长年来捡到的各种宝贝。对我来说就是理想乡，梦幻城堡。」

「梦幻城堡是什么？」

怎么看都只摆了一堆没什么价值的垃圾说……

「话说回来，人类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她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我问。

「我叫伊蕾娜，是正在旅行的魔法师。」

「唔嗯嗯，魔法师吗──我的故乡也有许多那种人类呢。真怀念。」

虽然未曾造访，不过花园之黛欧梅雅恐怕是魔法技术卓越非凡的国家。毕竟三十年前就已经能做出眼前的她这种存在了。

「你是靠魔力行动的对不对？」

话虽如此，眼前的她似乎充满人味。

她肯定立刻就猜到了我的想法。她将破碎的脸换成新的，默默点头闭上双眼。

「在这种地方住了三十年，难免会萌生类似感情的东西。」她说。

或者是。

「也有可能纯粹是历经漫长的岁月壤掉了也说不定。」她又说。

「话说回来，希望你能帮我松绑的说。」

用看的就十分足以理解她坏得很严重，可是我完全想不到我非得被绑起来的理由。

「这我办不到，人类小姐。」

「我叫伊蕾娜。」

「故乡的人已经盯上了我的性命，最近就连你这种外地人也会来到这座废弃物处理场。要是不放弃这里赶快逃跑，我恐怕会跟被丢弃在这里的同伴落得一样的下场。你不这么认为吗？人类小姐？」

「我叫伊蕾娜。」

「总而言之，我不想死在这里。作为救你一命的回礼──倒也不能这么说，不过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为了达成目的，我一直想抓一个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她这么说；但老实说，我不晓得她到底想做什么。

想逃跑的话，直接逃跑不就好了吗？

还是她有某种不能这么做的苦衷？

不论如何，她救了我一命是不争的事实。

「请你跟魔法人偶一样乖乖遵守我的命令。人类小姐，知道了吗？」

「我叫伊蕾娜。」

总而言之，我听了她的作战计划。

魔法人偶荷尔贝莉成立的作战计划如下：

『首先，等那些看上我的赏金、正巧合适的无赖造访这座废弃物处理场。』

今天居然就这么巧，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来到废弃物处理场作客。

「嘿嘿嘿…… 我说兄弟，来这种地方干掉人偶就能拿一大笔钱，还真好赚啊。」「就是说，嘿嘿嘿！」

外表看起来心狠手辣的两人组大摇大摆地走在废弃物处理场中。

『无赖一现身，我们就挡在他们面前。顺带一提，这时的你被五花大绑，系在我的腰上。』

于是我听从她的指示现身。

其实她的身体有点特殊，单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行动会受到限制。

『国家命令我保护这里免于小偷侵扰，所以我不论如何都无法凭一己之力离开。同时，我也没办法伤害人类。这就是我与生倶来的限制。』

国家会委托我这种外人，肯定是因为不希望自己国家的国民对付故障的魔法人偶。

她对我说出自己会像这样，遭遇生命威胁的来龙去脉。

『以前，花园之黛欧梅雅曾派公务员来，我一不小心就朝他举枪了。我自己也很意外。原本我这种魔法人偶，应该无法伤害人类──尤其是本国国民的制约。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了伤害人类。强烈的感情，以及非得举枪的意志，让我自制约中解放。』

然而，她似乎难以独自发挥这种强大的意志力。

所以才会挟持我当作人质。

「你们这两个无赖，不准动！听好了，你们要是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轰飞这个女人漂亮又可爱的脸蛋喔！」

并借由像这样威胁…… 该怎么说，创造出只要她不离开这里，就一定会伤害人类的情境。

…………

不是不是不是。

这个计划太破绽百出了吧？

对无赖来说，我这种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就算死了也不痛不痒。我甚至有可能跟荷尔贝莉一起壮烈牺牲。

「慢、慢着！小姑娘，你别冲动！」

没想到无赖居然是好人。

「总、总之先把那个危险的东西放下来，好吗？」

两人轮流看着被枪口对准侧脸的我，以及说着「喂喂喂，快把路让开！」等莫名其妙言论的荷尔贝莉，慌慌张张地说。

「我要离开这里。听仔细了？敢碰我一根寒毛，这个人就死定了，知道了吗？」

荷尔贝莉边说，边拖着我走。我有点不知所措，总之就乖乖扮演人质，随便尖叫几声：「呀～救命～」

「唔…… 真是卑鄙的魔法人偶……！」「这样下去魔女小姐会没命……！」

不是，我本来就没有生命危险。可是我不能干扰荷尔贝莉的计划，只好丢脸地大喊：「哇啊～人家不想死～」

「呵呵呵，在我恢复自由之前不会放开她。在那之前你们就乖乖闭嘴看着吧。」

荷尔贝莉拖着我走，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她了。她笔直走向废弃物处理场的边缘。

然后──

「这样我就自由──」

就在她想一步踏出废弃物处理场时。

「…………」

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抬头一看，看到她动也不动地仰望天空，身体不停发抖，紧接着竟然就直接倒在地上。

「果、果然还是不行……」

荷尔贝莉倒在我身边说：「每次想离开这里都会这样……」

必须保护这座废弃物处理场，不得危害人类生命。

她在三十年前获得了这些命令，并忠实地遵守至今。不，应该说若是不遵守，她就活不下去才对。

「不行吗？」

「呜呜呜，好像不行…… 那个，非常抱歉，可以请你带我回去原来的地方吗？人类小姐？」

「我叫伊蕾娜。」

真拿你没办法。

我嘿咻一声站了起来，直接迈开步伐。我身上的绳索就绑在荷尔贝莉腰上，这次换成我拖着她走。

两名无赖看到突如其来的事件进展完全反应不过来，我就对他们如此这般地解释了她的事情。

两名善良的无赖听了，反应如下：

「哈哈…… 你也挺辛苦的嘛……」「加油吧，这些给你。」

他们帮我切断身上的绳索，还顺便分我不少携带口粮。我在这种跟垃圾场一样的地方接触到人情的温暖，差点哭了出来。

「呜呜呜…… 我连携带口粮都吃不了…… 因为我是魔法人偶……」

另一方面，荷尔贝莉只有趴在我背后发抖。

「总之…… 请你打起精神来。」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呜呜呜。」

「你在哭吗？」

「啊，这是漏油。」

「看来你很有精神呢。」

结果善良的无赖们带走了几样能卖钱的废弃物，就回去了。

这时我突然想到。

「看来你是真的故障了呢。」

「看得出来吗？」荷尔贝莉趴在地上抬起头来。

我在一旁倒下的书架上坐下。

「是啊。因为你刚才什么也没对他们做。」

我把收下的携带口粮抛进嘴里说：「保护废弃物处理场，不就代表朝来行窃的人举枪威吓也包含在工作内容之中吗？」

他们大摇大摆地从荷尔贝莉面前把东西拿走，但是她在这个时候只有顾着漏油，并没有朝他们举枪。

她如果是恪尽职守的魔法人偶，难以想像会放他们一马。

她点头道：

「若是以前的我，他们一碰到这里的东西我就开枪了吧。可是现在的我偶尔会不遵守下达给我的命令。我一定是故障了。」

她说，她们这些魔法人偶基于三道命令行动。

她从优先度高的开始说起，折起三根手指告诉我是什么命令。

首先第一：

「服从国家的命令。」

第二：

「在不违背第一道命令的原则下保护人类。」

最后是第三：

「在不违背第一道命令的原则下保护自己。」

而国家给她的命令就只有一道──保护这座废弃物处理场。

换言之，原本来说。

「我就算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得继续守在这里。」

她必须守护结束使命的魔法人偶聚集的这里。

她起身说：

「这里是我应该保护的地方，同时也是我的坟墓。」

她的视线尽头，是一整片魔法人偶的残骸。

花朵在残骸间随风摇摆。

○

三十年前。

看荷尔贝莉就知道，花园之黛欧梅雅当时就是技术相当进步的国家。对别国来说，就连废弃物都价值连城，因此花园之黛欧梅雅在这里布署了一个魔法人偶，负责保护这座废弃物处理场。

那就是她。

她专心一意地工作。

有人迷途闯进森林里，她就毫不犹豫地举枪。若是有动物企图住进废弃物处理场，她就立刻将它们驱离。除了定期从花园之黛欧梅雅运送废弃物来的时候以外，她都像这样以自己的方式，持续保护唯一一个地方。

送来废弃物处理场的主要都是结束使命的魔法人偶残骸，不过偶尔会混进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有的时候是书，有的时候是碗盘、照相机、留声机等等。各式各样的物品接二连三被送来这里。

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未知的领域。

「…… 未知的世界，未知的事物。」所以她才感兴趣。

终于，她开始捡拾废弃物。

书本中写了和平又美妙的故事，砸碎碗盘就会发出声响，留声机播出某人唱的歌。

即使她被时代抛下，依然独自一人恪守命令。

但是时间改变了她。

某天，她盖起一栋小屋，并将垃圾山中她喜爱的物品搬了进去。

在别人眼中那就只是一堆垃圾。

可是对她而言，却是无价之宝。

「这本书，很有趣。」虽然不清楚很有趣这种感情是什么，不过她无法将书中所写的内容，当成纯粹的资料处理。

「这支手表，很好看。」即使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她仍对手表发出的声音感到好奇。

「这个盘子，会发出好听的声音。」所以她会拿来纾压。这时的她已经有了心理压力的概念。

「这只松鼠，好可爱。」所以她没有举枪，而是轻轻抚摸。小松鼠在冰冷的掌心上搔痒似地眯起眼睛。

在空无一人的废弃物处理场中，她筑起小小的王国。

「我，独自一人。」

曾几何时，她对不停送来未知事物的外面世界感到好奇。

但是她继续守着重要的岗位。

就这样过了三十年的岁月。

直到距今约半年前左右。

一台马车一如往常，从花园之黛欧梅雅驶来废弃物处理场。

啊啊，今天究竟会送什么样的宝藏过来呢──她满心期待地想。

「……？」

但是，那天的状况比较不一样。

马车一停在废弃物处理场前，车上就走下好几个人。三十年来，这是头一次发生这种事。平常他们会将马车上的货物丢进废弃物处理场，就直接折返。

因此，当车上下来的人笔直走向她时，她立刻发现正在发生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您辛苦了。」

她姑且先敬了一礼。

站在最前方的人对她回礼说：

「我来介绍。这是废弃物处理用的魔法人偶。」

有手有脚，却没有头部的魔法人偶，宛如为了搬运许多沉重的货物般，能够任意将手臂分裂成四只。原来如此，看来它经过长时间的设计进行了优化。

新型魔法人偶沉默不语，只有向荷尔贝莉行了一礼。

「……！」

她顿时心动不已。第一个同事！她兴奋地想跟它交朋友。

「那个，你好。我是废弃物处理场的魔法人偶，名字叫做荷尔贝莉，今年三十岁。」

她快步凑到新型人偶身边。

『…………』被无视了。追根究柢，它没有头部，所以不知道它在看哪里。

「你的名字是？」即便如此，荷尔贝莉仍不屈不挠地问。

『…………』

「嗯？」

不理我吗？

荷尔贝莉用手指戳了戳对方，说着「你听得见吗？」在新型人偶身边晃来晃去，却都毫无反应。

不对不对，可是，话说回来。

「请问究竟为什么要投入新型人偶呢？」

荷尔贝莉问国家的公务员。废弃物处理场的工作，我一个人就足够了说？她是这么想的。

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的，是新型人偶。

『…………』

喀锵，响起一声死气沉沉的声响，随后新型人偶的胸口吐出一张纸。

「原来用这种功能取代了说话！」

好棒！纯真的她笑了笑，抽出纸片。

上头只写了一行字。

上头写道：

『坦白告诉你，你好像要被报废啰？』

简单来说，那句话就是这种意思。

「…………」看不太懂这是在写什么呢。「嗯？」

她侧了侧脑袋。明明身为魔法人偶，荷尔贝莉却缺乏理解能力，于是公务员体贴地对她说：

「我们决定将你报废了。现在会把你带回国内解体，跟我来。」

「咦，等一下──」真的假的？报废？我已经没有用处了吗？

不理会困惑的她，公务员对伙伴下令，直接将她拘束起来。

「我不要！我还能继续工作！我还很想工作！请让我继续工作！」

可是公务员毫不留情。

「吵死了。过了三十年已经故障到这种程度了吗？受不了……」

「新型！救命！」

『办不到。』新型人偶冷酷无情。

「怎么这样！」

『办不到。』新型人偶毫无慈悲。

「不要，等──」

就在她被国内的人拖走时。

她体内的某种东西断线了。

在那之后她眼前一片黑暗。回过神来时，眼前只剩下化作残骸的新型人偶。

历经漫长岁月寄宿于她体内的感情，化为愤怒失控暴走。结果，她将新型人偶砸成碎片，国家的公务员则喊着「咿咿咿！它坏掉了！」落荒而逃。

就这样，从半年前开始，她就陷入被国家狙击的状态。

在那之后的日子稍微改变了。依然会有迷路的人、野兽、来自花园之黛欧梅雅的废弃物来到废弃物处理场；不过在此同时，国家也会派战斗用的魔法人偶来到这里。

虽说是将近三十年前的老古董，她依然是以战斗为考量设计的。即使面对新型人偶，也能勉强一战。

即便如此，她仍难免陷入消耗战。

这半年间，她的身体变得破烂不堪。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现在才会是这种惨状。」

回到小屋，她耸了耸肩说。

手臂脱落，脸跟脚都破烂不堪。现在就连自己修理自己都有困难。这样下去，她肯定很快就会失去生命。

「就是因为这样，我想尽快逃离这里──可是，结果你也看到了呢。」

由于她跟受到咒缚一般被囚禁在这里，这样下去等待她的就只有死亡而已。

真伤脑筋。

「不过，我还有别的计策。」

她大胆地笑了。「现在虽然还逃不出去，可是我有逃出这里的方法，人类小姐。」

「是什么？」还有我叫伊蕾娜。

我怀疑地眯起眼睛，但是荷尔贝莉对我的反应浑然不觉，「呵呵呵～」地发出生硬的笑声说：

「只要我不再是我就可以了。」

○

她至今依然留在废弃物处理场，是因为她是三十年前奉命管理废弃物处理场的荷尔贝莉。

既然如此，只要把身体全部换成新的，变成截然不同的存在就可以了。但是，现在的她满身疮痍到连只剩下一只的手都无法自由行动。

于是她才想借助别人的帮忙。

「所以说，我该做什么才好？」

「这个呢，我希望你能先修好我的手。」

她脱下上衣这么说。或许是因为她是魔法人偶，又或者我们外表上是同性，她裸露肌肤时并没有特别犹豫。

她的皮肤满是伤痕。

「现在的我没有左肩以下的部位。」她摆到我面前的左肩探出几根破烂的线。「预备零件很久以前就用完了。桌下有其他魔法人偶的手臂，请你帮我接上。」

「…… 我看看。」我照她所说，从桌下拉出魔法人偶的手臂，侧着头问：「…… 要怎么接上才好？」

「把红色的线从我的肩膀上拉出来。」

嗯嗯嗯。

「这条吗？」我拉。

「呼啊！」荷尔贝莉发出怪声。

「…… 怎么了？」刚才是怎样？

「我的身体精密又敏感，请不要太用力。」

「啊，是喔……」有点麻烦呢……

不过既然是她的要求，就只能遵守了。只要温柔一点就可以了吧？这种事情我大致上都靠魔法解决，不太擅长亲自动手的说……

总而言之，我用轻抚般的动作，将她的肩膀──

「呀！」

「…… 又怎么了？」到底是怎样？

「我的身体精密又敏感，请不要用那种动作摸。」

「那种动作是哪种动作？」

「色色的动作。」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希望你能用不温柔也不粗鲁的绝妙力道。」

「你的要求很多耶。」

「我只是希望你用爱对待老人家而已。」

「这样啊。那么这样如何呢？」

「呀！」

唔唔唔，她眯起眼瞪了我一眼。「难道说你是故意的吗？」

「我的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好扭曲的爱……」

目前，她身体破损的部位不只有左手臂。她说，不把全身换掉，就不算是完全修好。

不仅如此，更麻烦的是，她这种很久以前的魔法人偶没有合适的身体，有些部位得从头订制。

令人遗憾的是，她现在还没收集完所有身体部位。

于是。

修好手臂之后。

荷尔贝莉与我立刻开始翻找垃圾山。

「呵呵呵。现在双手到齐，我就所向无敌了。」

「啊，我之前看过这本书，很好看喔。荷尔贝莉你看过吗？」

我跟荷尔贝莉一起翻找垃圾山。

「人类小姐，可以请你认真找我的身体吗？」

「好啊。话说回来，荷尔贝莉。你手上拿的那是什么？」

「是盘子。打破会发出好听的声音。」

我和荷尔贝莉一起翻找垃圾山。

「荷尔贝莉，你知道吗？把这种草折起来吹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喔。你看，哔～」

「咦，好厉害！你再做一次！」

「哔～」

「好厉害！话说能请你认真找吗？」

「哔……」

我与荷尔贝莉一起翻找垃圾山。

「完全找不到耶，人类小姐……」荷尔贝莉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为什么呢…… 真不可思议……」我也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不知不觉间，夕阳斜照，一天即将结束。结果我们手中只有一些垃圾、破掉的盘子，跟拔下来的草而已。

房间整理到一半发现怀念的东西，一不小心浪费时间的虚无感席卷我们的内心。

「就期待明天的我们吧，人类小姐。」

「就是说呀。」

我们虽然知道，会说这种话的人明天也不会努力，但两人都没有特别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在她的小屋过夜。屋内虽然凌乱不堪，但起码还有能睡我一个人的空间。

「呵呵呵，人类真不方便。一天不睡好几个小时就没办法活动。」

夜深人静时，我正在准备床铺，她则是翻开书本。那本书是很久以前流行的娱乐小说。

「你不用睡觉吗？」我躺在床铺上问。

「不用。我只有交换身体零件的时候必须暂时停止功能而已，之后也会马上重新启动。所以如果将那段时间视为睡眠的话，一次大约只有三十秒左右吧。」

「哎呀，你很勤劳呢。」

「毕竟我是靠魔力行动的啊。」

由于这种森林之中总是充满魔力，所以不会有魔力耗尽的风险。原本，若是生命没有受到威胁，这里对她来说可说是十分理想的环境。姑且不提城堡梦不梦幻。

「呵呵呵，人类小姐睡觉的时候，我就能看新的书了。不需要睡觉的时间，算不算是我们魔法人偶的特权呢？」

「应该算吧。」我打了个呵欠回答：「可是睡大头觉也是人类的特权喔。」

我盖上棉被，闭上眼睛。

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唯有她的声音如摇篮曲般柔和地响起。

「人类小姐不羡慕不用睡觉的身体吗？」

「会呀，有一点羡慕。」可是。「我还算是喜欢睡前慵懒的时间，难以一概而论呢。」

「…… 这样吗？」

她以低沉的声音回答。终于，她用我也快要听不到的声音低语：

「我很羡慕你。」

她这么说。

不知道那是因为我能在她不知道的世界旅行，还是我能休息好几个小时，又或者是别的原因。

但是，我没有回应她的话，唯有静静地压低气息，假装陷入沉睡。我找不到话回答，借此逃避问题。

说不定，这种狡猾的作法也可称为人类的特权。

○

从隔天开始，我们一面修理她的身体，一面保护废弃物处理场。

想修理她的身体，新的零件不可或缺；但是送来这里的零件全部都老旧不堪，状况称不上良好。而且，由于被丢弃的东西太多，找起来也很花时间。

唉呦喂呀真伤脑筋。这样会不会永远找不到修好她的零件呢？

可是零件的问题，却以出乎意料的简单方式解决。

除了老旧的零件之外，还会有全新的零件来到这里。

「接招！」我挥舞魔杖。

「嘿呀！」荷尔贝莉开枪射击。

我们的视线前方，有一个跟昨天一样，花园之黛欧梅雅派来的新型魔法人偶。

虽然单独对付它相当难缠，但是二打一就不至于陷入苦战。我们当作早餐饭后的运动粉碎新型人偶，回收它的零件。

我们之后做的事情就不必赘述了。

「呀！」

就是修理。

「请你不要发出怪声。」今天第二天，我帮她修好破烂不堪的双脚。新型人偶的脚造型似乎不合她的胃口，她说「这双脚一点也不性感。」所以我就把荷尔贝莉备用零件的外壳，搭配新型人偶的内部零件使用。

「虽然是到处收集零件拼装而成的脚，不过还真不错呢。」

做好之后，帮她装上的双脚美丽到令人会误以为是人类的脚。摸起来有点软软的，触感十分类似人类的肌肤。

「哎呀，你对我的脚有兴趣吗？人类小姐？」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侧了侧脑袋，紫色短发随动作摇摆。

我回答：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哪里不可思议？」

「奉命保护这里的你身体长得明明很接近人类，为什么新型却跟人类相差那么远呢？」

我以为，新型人偶会长得更像人类才对。

然而过了三十年，花园之黛欧梅雅的魔法人偶外型却越来越偏离人形，如今一眼就能看出与人类的区别。

这是为什么？

「这是为了清楚区别人类与魔法人偶。」

她以明确的语调回答：「因为魔法人偶不能变成人。」

可是就我看来，荷尔贝莉这个魔法人偶感觉起来无比接近人类。

在翻找垃圾的时候，她会说「啊啊！好漂亮的盘子！」开始打碎盘子。取她性命的人来了，她就会说出「想偷这里的东西，先踏过我的尸体再说！」等有模有样的台词阻挡在前。

她看起来具有明确的喜怒哀乐。

看有趣的书时她会笑。

「呵呵呵。」在我睡觉之前，她每次都会看书看到轻声笑出来。我问她很有趣吗？她就会说出「我在不知不觉间就笑出来了。这种感情如果是有趣的话，这本书就一定很有趣吧。」这有点麻烦的回答。

看到漂亮的花，她会心情愉悦。

「这朵花好漂亮。」她不把花摘下，轻抚垃圾间长出的花朵，眼神看似充满慈爱。

每当看到毁损失去性命的伙伴，她的心情就会非常消沉。

「…… 辛苦了。」她温柔地抱起在国家被视为废弃物的伙伴残骸。

「喝啊！」只要有新型魔法人偶造访，她就会一如既往，毫不犹豫地举枪。

她从捡来的东西，以及亲手破坏的东西回收零件，安装到自己身上。修好失去的手臂与毁损的双脚后，我修理了她的脸。

「怎么样啊，人类小姐？我的脸漂亮吗？」

呵呵呵，荷尔贝莉将刚修好的脸转向我。

「说得也是，还算漂亮。」还有我叫做伊蕾娜，你差不多该记起来了吧。办不到？是喔。

不论如何。

就像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收集零件，打倒来访的魔法人偶，跟拼布一样将新的零件安装到她身上。

从她身上卸下来，没有用处的零件越堆越高，让人心想用这堆零件，说不定可以拼出一个跟眼前的她一模一样的人偶。

她的身体修理，就这样顺利地进行。

顺利到可说是太过顺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开始帮助她的第五天。

我一如往常，跟她一起对付花园之黛欧梅雅派来的新型人偶时，她不知为何突然朝新型人偶发动自杀攻击。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她的身体当场倒下，头「啵」一声直接飞了出去。

「你、你还好吗？」

我慌慌张张地接住她的头。

同时用魔法击碎新型人偶。

「状况太好也不是好事呢。」幸好，她的身体跟头都平安无事。虽然头掉了。

「你在搞什么啦？」

真受不了，我抱着她的头，走向如尸体般倒在垃圾堆中的身体。看样子，没有头她动不了。

「身体能力跟我脑中的记忆不符呢。」她叹了口气。「我原本只是想跑上前而已…… 看来还需要调整。」

「我听不太懂身体跟记忆不符这种现象是什么的说……」

「用人类来比喻的话，就是身体年轻，头脑却过于优秀的状态。」

「身体年轻头脑优秀……？」

也就是在说我吗……？

「人类小姐，自信跟自恋是两回事喔。」

「我可以把你的头丢掉吗？」

历经这番对话，我来到她的身体前。我一面克制想「嘿呀！」一声把她的头丢掉的冲动，一面把头安装在荷尔贝莉的脖子上。

「谢谢你……」

她的身体终于跟分家的头重逢，但是荷尔贝莉依然浑身无力。哎呀哎呀？

「怎么了？身体动不了吗？」

「不是……」她躺在地上摇了摇头。「我在调整力道，请稍等一下。」

「啊，是喔……」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就又乖又有礼貌地等。我用魔法捡起周围魔法人偶的残骸，用脚踢了踢新型人偶，总而言之非常无聊。

「…………」

终于，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她。坏掉的新型人偶，以及倒在一旁的女子。

这一幕总给人一股既视感。

虽然立场颠倒了，不过确实似曾相识。

「让你久等了，人类小姐。」

于是，我朝调整完力道、试图起身的她伸手。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的手。

「谢谢你。」

然后用不温柔也不粗鲁的绝妙力道握住我的手。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这么对我说。

哎呀哎呀，真伤脑筋耶。

「你知道吗？对我来说，你也是救命恩人喔。」

就这样，我们度过每一天。

○

第五天晚上。

我一如往常地在床上结束这一天。

「完成了──」

五天就足以凑齐她身体几乎所有的预备零件。她正好做完最后的零件，喀咚一声放在桌上。

「…… 那要安装在哪个部位？」

那看起来像是颗拳头大小的无机物。一看就知道，那恐怕要安装在她的体内。

「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只要替换这里的零件，我就等于换掉身上所有的零件了。」

刚见到她时，她说。

──只要我不再是我就可以了。

如此一来，或许就可以离开这座废弃物处理场了。

「你要现在马上换吗？」

我在床上坐起身，看着她问，但是荷尔贝莉却慢慢地摇头。「不要，现在我想看书。明天早上再安装好了。」

她坐在廉价的椅子上，面露微笑。这肯定是她的习惯。我睡前总是能看到她在看书。

「那本书好看吗？」

她手边放着一本似曾相识的书。我以前也看过那本书。那是来到这座废弃物处理场当天，我在垃圾堆里找到并向她推荐的书。

她能有兴趣拿起来看，让我非常高兴。

「我才刚开始读，还不知道好不好看。」

她摇了摇头。

她手上的书才翻了几页，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样吗？」

既然如此，就真的不知道了呢。「我很期待你的感想。」

那么晚安了──说完我盖上棉被，就这样闭上眼睛。

那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一成不变，一如往常的一幕。

自从来到这栋小屋，她每次都从头开始读同一本书。

对身为魔法人偶的她而言，替换身体零件，变成别的自己，就等同于舍弃现在的自己。

我是在第二天笃定她不同于第一天的她。

我问荷尔贝莉新型魔法人偶与她有什么不同时，她给了我明确的答案。

为了清楚区别人类与魔法人偶。

魔法人偶不能变成人。

三十年来，明明不曾离开这里，她究竟是如何得到外界的情报的？

恐怕是从新的身体零件。

她每次更换零件，就会替换成另一个自己。

她一定也发现了──只要更换零件，她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对现在的她来说，我这种人类的确是令人羡慕的存在。

就算睡着，也能以完全相同的自己醒来。

但她不同。每次替换零件，只要过了暂时停止功能的三十秒，醒来时她就是另一个自己。

对她来说，睡眠与死亡同义。即使能继承一部分记忆，她也会失去替换掉的自己。

「来吧，人类小姐。这是最后一步了。」

隔天早上。

荷尔贝莉打开自己的胸腔，露出无机质的内部说：「请你替换掉这个零件。如此一来，我一定能取得自由之身。」

「…………」

为了让她能继续活着，这里非得放置各式各样古老的零件，以及各种回忆。

唯有这么做，她才能活下去。

「我知道了。」

我点头，朝她的胸腔伸手。

帮了五天的忙，我也驾轻就熟了。我拔下她的心脏，马上装上新的零件。

作业很快就结束了。

接着她闭上双眼短短三十秒。

终于，她再次醒来。

「你好，人类小姐。」

她笑了。

我也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回答：

「我叫伊蕾娜。」

结果，她直到最后都不记得我的名字。

○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的时间，我才造访花园之黛欧梅雅。

原来如此，这里确实是魔法技术相当发达的国家。在我造访的咖啡厅，新型魔法人偶没有彼此交谈，在店内徘徊。

我独自一人在露天座位看报纸喝咖啡。

『您对这篇报导有兴趣吗？』

没有头部的魔法人偶在我眼前伫足，胸口印出写了这句话的纸条给我看。

我手上拿着关于废弃物处理场的报导。

「…… 是啊。嗯，还算有兴趣。」

『需不需要我为您说明？』

哎呀哎呀。

「难道说，这也是这间咖啡厅的服务吗？」

『您说得没错。』

「…… 这个服务真不错。」

『这是我的荣幸。』

语毕，站在我身旁的魔法人偶从胸口拉出一张纸。

上头写道：

被这个国家视为危险的废弃物处理场人偶，在一个月前的某一天，突然被人发现已经遭到破坏。

身体四散各处，每一个零件都被仔细地拆散，倒在废弃物处理场中央。

由于国家曾经委托邻近各国破坏名为荷尔贝莉的旧型魔法人偶，因此恐怕是有人路过，在不知不觉间将她报废。

但不可思议的是，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破坏它的人迟迟没有现身。尽管准备了一百枚金币的酬劳，也没有任何人来领取。

结果，破坏人偶的人就这样留下谜团，国家决定设置魔法炮台──这就是事件经过。

『国家将旧型零件拼装起来试图重新启动，但不可思议的是，旧型似乎再也无法启动。现在残骸依然放置在废弃物处理场。』

以上，就是服务生对于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件的说明。

『请问您有任何疑问吗？』

服务生问。

我侧着头说：

「你对这篇报导──这个旧型魔法人偶有什么看法？」

『请问什么看法是指？』

「你觉得为什么这个魔法人偶无法再次启动？可以的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不具有自我意识。』

看来它没办法回答。

「…… 我想也是。」

『请问您还有疑问吗？』

「没有了。」

我点了点头，结束使命的服务生就离开我身边，回去工作了。它没有跟荷尔贝莉一样表达自己的意见。

虽然有点遗憾，但即便如此，和服务生说话也让我松了口气。

一个月前。

「──总而言之，就把换下来的零件全部放在这附近吧。」

她离开废弃物处理场的前一刻。

我在充满废弃物的广场中，仔细拆解换下来的旧零件，散落在附近。

「……？你在做什么？」

荷尔贝莉说「咦？这是新的霸凌手法吗？」皱起眉头。不是不是，我才没有那种想法。

「我是在假造你的死。只要留下尸体，你的故乡就不会继续追杀你了不是吗？」

花园之黛欧梅雅原本想要破坏她，是因为她已经故障了。如果连尸体都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当然会进行地毯式的搜索，避免她危害邻近诸国。

如此一来，逃出去就没有意义了。

「是诈死呢。」

真正的荷尔贝莉还没死。

可是假装她已经死了比较方便。

「原来如此，真是个好主意，人类小姐。」

嗯嗯嗯，她看着我做事，敲了一下掌心。

人类小姐吗？

「等你到了外面的世界，要好好记得别人的名字喔。要是遇到每一个人都叫人类先生人类小姐，一定会被莫名其妙的人盯上。」

若是想平平凡凡地看看外面的世界，最好还是装得平凡一点。

「不必担心，我不会在外面的世界做那种事情。要是在人类的世界做那种行为，我不是人类的事情就会曝光。」

「可是你不肯叫我的名字呢。」没有，我是没差啦。

她听了说：

「以名字称呼你比较好吗？伊蕾娜小姐。」

她侧着头，轻而易举地喊出我的名字。

…………

「原来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不曾忘记你的名字。至今为止没用名字称呼你，是因为我的私人因素。」

「私人因素吗？」

什么私人因素？

「五天前的我托付现在的我──每次替换身体部位时，都必须遵守某个约定。」

她说：

「将帮助我逃出废弃物处理场的善良女性，称为人类小姐。」

「…………？」

为什么要托付这种奇怪的事情？

看到我皱起眉头，她说出了一切。

「这五天内进行的各种修理，即便是我也难以预测会带来何种结果。我有可能失去三十年来的所有纪录。假使在修理途中因为发生某种问题而忘记你的名字，我可能会对你做出无礼的发言。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才会从头到尾都不以名字称呼你。」

最后，她以这句话为解释画上句点。

「对我来说，这次的强行修理是未知的领域。」

跟外面的世界一样。

「…………」

换言之，这是她避免我操心的贴心之举。

我还以为她忘了书中的内容，还有我的名字──还为此有点心情低落。

说穿了，就只是仅此而已。

让人忍不住想笑。

「你知道吗？」

离别之际。

我说：

「这在人类的世界称作体贴。」

无须多说。

这是人类的特权。

「…… 我会铭记在心。」

语毕，她朝废弃物处理场踏出一步。

走进未知的领域。

但是肯定完全没有问题。就算不认识外面的世界，她也知道该如何面对。

「那么，就再见了。」

她对我说。

「说得也是──」

我点了一下头，不经意地回首。

视野之中，是一整片魔法人偶的残骸。结束使命的杂物们依然伫立原地。

花朵在其间随风摇摆。

●

一名旅人漫步在某个国家之中。

每当街上的人们与她擦身而过，都会忍不住回头。

她是个带有极具不可思议气质的女性。

一头紫色的头发剪成齐领短发，绿色的眼眸昏暗无光，年龄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

她身上穿着严肃的制服──原本是制服，如今肮脏、破烂到差点看不出原型。手臂上的袖子不见踪影，肚子附近也露了出来，裙摆则是短到感觉有点危险。

穿着看起来相当悲惨的她背上背着巨大的行李。

街上的人们比起破旧的衣服、格外漂亮的脸蛋，比较注意她背上背的行李。

行李有老旧的时钟、留声机，还有看过好几次的书，或是盘子。

怎么看都像是一般垃圾的东西塞满包包，从开口满了出来。

但是她依然骄傲地背在肩上行走。

话说回来，她今天造访的国家，是个治安稍嫌不佳的国家。

「做什么！我刚才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一名女子坐倒在地，抬头仰望面前的男人，眼神中充满恐惧。

可能是被打了一巴掌，她的脸颊又红又肿。

「撞到人以为说一声道歉就没事了啊？你说啊，你要怎么赔我这件衣服，洒出来的酒又想怎么赔？」

站在女子面前的男人手握酒瓶，大白天喝得烂醉如泥，连话都讲不清楚，边恐吓还不忘边灌酒。

「不是你撞到我才对吗？大白天喝得醉醺醺的──」

「啊啊？少啰嗦！老子要什么时候喝酒干你屁事！」

「……！」被大声一吼，女子顿时畏怯，把身子越缩越小。「那、那么，我赔你钱。你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光赔钱没法解决。」

「那你要我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男子咧嘴冷笑。

「这个啊，你就先用身体──」

他的话说到一半。

──啪叽！

男子手中的酒瓶弹飞出去。

「……？」

突如其来的事情令男人哑口无言。

他身旁站着那名旅人女子。

「我下次开枪就打这边。」

伴随冰冷刺骨的声音，她举向男子的手上握着一把来福枪。

枪口指着男人的头。

「……！咿、咿咿咿！」

男人顿时脸色苍白，马上说「我、我开玩笑的啦！没、没什么事啦！」举起双手落荒而逃。

太容易了。

「…………」

女子呆愣地仰望旅人。

「哎呀。」

眼前的旅人收起来福枪，朝她伸出手来。

那是双非常漂亮，非常美丽的手。仿佛人偶一般完美无瑕的手。

她在手的另一头露出生硬的微笑说：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后记

各话讲评 ※小心暴雷！

●第一章 「高级餐厅溅血事件」

我先想到带着布偶的角色，不知道为什么就写成侦探了。内容为了配合别的章节花了不少时间修正，但是我还挺喜欢布偶侦探的。看第五章应会明白她袭胸红酒小姐的理由。

●第二章 「目光与赞赏」

不只有创作物，以有别于原本目的异样形式受欢迎的事物，虽然能够暂时吸引大量目光，却会随着时间经过自人们的记忆中消逝。真希望能辨别吸引注目的原因是赞赏，还是其他别的理由呢。

●第三章 「纯粹想大口吃肉的故事」

怪人大喊奇怪主张的状况，虽然起初会遭到他人冷眼相待，但是经过漫长的时间，奇怪的事情就会变得不再奇怪。只要继续发声，赞同的人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增加。然后不知不觉间，全世界都会跟着改变。起初只有冷眼相待的人，反而会变成大喊奇怪主张的怪人。

●第四章 「飞鸟洋馆」

我大约是在国中的时候想到这篇故事的。应该说，这是我很久以前投稿到投稿网站上的故事；不过机会难得，我就写成《魔女之旅》的其中一章了。话说回来，鸟跟人类的大脑好像有类似的地方。

●第五章 「月夜下的吸血鬼」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写有吸血鬼登场的故事，可是不论怎么写，都会变得太过严肃，所以搁置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有，故事上有很多制约呢。

第一章的内容直接接在这一章后。

●第六章 「野兽」

黄石国家公园的野狼遭到人类持续猎杀，结果造成生态系崩溃，草食动物过度繁殖，绿意完全消失，生物也接连失去踪影。自从大约二十年前野放野狼到国家公园之中后，国家公园内的自然也渐渐恢复正常。

●第七章 「废弃物公主」

这章的灵感来自于名叫「忒修斯之船」与「中文房间」的实验。简单介绍「忒修斯之船」，就是「不停改变零件，直到不留下任何原本的零件，是否还能称为同一个物体？」而「中文房间」解释起来有点冗长，希望各位能自己搜寻，不过简单来说就是简略地描述人工智能与人类的对话。故事最后，荷尔贝莉选择离开那个房间。

以上就是各话讲评。

就是这样，好久不见，我是白石定规。

该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另一方面，不知为何截稿日期反而越来越快的神秘现象令我抱头苦恼。结果，第十一集结束的这个时候，我终于空出了一点时间，去了一趟小旅行。目的地是县内的乡下就是了。

在随风摇摆的树下，坐在石头砌成的长椅上发呆，享用当季鲜鱼，在家睡大头觉。我这样度过了一天。超赞的。我也会去咖啡厅看书，那也别有一番风趣。

看到我这么写，可能会有一整天的预定都非常充实的感觉，但实际上完全不是如此。

那么，就来看看我实际上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吧。

爱知县某处，据说这里的名产是盐烤香鱼与五平饼。在长椅上坐下不久，就能看到有不少人来来去去。其中也有在附近经营的小吃店的老板。我正好肚子饿，于是就想「太棒啦！吃五平饼！」走进店内。

「那个…… 请问开始营业了吗？」我满怀期待地穿过布帘。

老板看了我一眼，说：

「咦？没有，还没开始啊……？」

「…………」

太早来了……

开店时间是我造访的两个小时后，我明显太早来了。我不可能等两个小时，于是只好忍痛放弃盐烤香鱼跟五平饼，去了一趟感觉起来跟家里一样放心的咖啡厅。我一面看书，一面灵光一闪「啊，对了！香鱼去超市买就好了嘛！」这就是所谓的逆转思考！只要自己做就好了！

然后，说到结果如何。香鱼只有在大超市有卖，取而代之我只看到满满的秋刀鱼。后来一查才知道，香鱼的产季在初夏。难怪没卖了。

结果，我无法舍弃对香鱼的思念，妥协买了秋刀鱼。就这样上床睡觉，想着「呜呜…… 好想吃香鱼喔……」哭着睡着，完全没照预定进行。

不论如何，就算是这样，这一天确实挺有意义的。下次我想自己去露营。平静的一天也很不错呢。

总而言之，今后最好能确实做好事前准备呢。

话说回来，改变一下话题，动画化决定了呢。

我开始写《魔女之旅》的时候才二十岁，当时在电视动画上看到伊蕾娜的故事是我的一大目标。可是，这种目标一定是所有轻小说作家的梦想。我就这样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该怎么达成目标才好，仿徨了很长一段时间。尽管觉得有可能无法成功，依然朝目标迈进、仿徨。这一天终于到来让我开心不已，真的非常感谢各位一直支持本作到今天。从今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动画化开始进行后，我和动画监督、脚本家及制作人等，各式各样的人士见面，讨论的时候每次都对自己的立场十分战战兢兢。每个人都很优秀，每当我在不熟悉的制作现场手足无措，都能实际感受到有难以置信的大批人士，现在正在参与这部作品。

起初是不放弃成为小说家，作为挑战尝试而写的作品，如今成为许多人一同描绘的作品，让我真的非常开心。

然后，广播剧 CD 第三弹也决定了呢。

第二弹时虽然就已经决定了，不过我实在无法接受只有某些角色在广播剧中热热闹闹的状况，于是希望能把剧本写成所有人都有表现机会的广播剧 CD。希望第十二集附录的第三弹能写成那种故事。

…… 但是，我是会在观光胜地太早抵达，放弃烤香鱼跟五平饼，妥协于秋刀鱼的家伙，所以想彻底进行广播剧 CD 第三弹的事前准备…… 不是，我说真的。

就是这样，以下是谢词。

责任编辑 M 编辑。

感谢您平时的关照。这次时间真的非常有限，造成了您的麻烦，但是非常感谢您没有催我，静静地守候着我。

あずーる老师。

这集的封面回归原点了呢…… 您还是这么厉害…… 真想跟第一集的封面并排摆在一起……

参与广播剧 CD 第二弹的各位配音员。

第十集的页数不够，来不及感谢各位，所以容我写在这里。真的非常谢谢你们。第三弹也请多多指教。

负责漫画版的七绪一绮老师。

非常感谢您。最近来不及推文宣传漫画版，真的很抱歉…… 身为一介读者，我总是非常开心地看着您的草稿。稍微改变一下话题，恭喜《药师少女的独语》获得下一部漫画大赏！

协助制作本书的各位人士。

动画版、漫画版、广播剧 CD 版，以及原作。跨媒体展开有这么多人参与，真的让我非常高兴。希望今后也能跟各位一起工作。

总之，后记我想到此结束。

下次就在第十二集再会吧。下次再见！

特别短篇「主食的故事」

造访某个国家的我一如往常，在街上买了面包，正边啃边走在路上。在别人眼中看来，这一幕非常没有规矩，不过除非是在颇为奇怪的国家，不会有人指着陌生的旅人说：「哎呀，真没规矩！」所以我一如往常，在街上边啃边走。

「欸欸…… 你看那边……！」「哇啊…… 居然边走边吃面包…… 她身体一定很不健康……」「明明那么年轻，真是太可怜了…… 她一定会英年早逝。」

在街上和我擦身而过的人交头接耳说着这种话，对我指指点点。

「…………」

哎呀哎呀。

看样子今天造访的国家如同前面所述，是个有点奇怪的国家呢。

「我来解释吧！」

一来到城里的旅馆，旅馆老板便举着标语牌向我解释。看来造访这个国家的旅客有不少人和我抱有相同的疑问，他准备得这么周到似乎是为了回答游客的问题。

「在我国，吃面包被视为对健康有害。平常有吃面包习惯的人智商会显著低下。」

「简单来说就是会变笨吗？」

「没错！面包是对身体有害的食物！每天都吃面包的人，有过半数会罹患某种疾病而死！」

「是喔……」我想不论是谁，死掉的时候大多都会罹患某种疾病。

「不仅如此，天天吃面包的人中，居然有一半比这个国家的平均寿命还早过世！真是太恐怖了！」

「啊，是喔……」

「还有许多证据指出面包是危险食品。首先，每天只吃面包的人会有营养不均衡的风险，小孩子只要吃面包大约在十五岁就会进入叛逆期！所以面包才会被视为恶魔的食物，在我国遭人避讳。」

在那之后，旅馆老板又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了一番面包的危险性。

结果，到最后──

「也就是这个国家吃面包的人是少数。」既然如此，「这个国家的主食是什么？」

「当然是米饭！」老板立即回答。

喔喔，这样啊这样啊。

「你知道吗？」

我说：

「听说每天都吃米饭的人，大约有一半会比平均寿命还早过世喔──」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传说中的路过传说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kid
修图：不会修图的 kid

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