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旅行航路：书中的故事

我们又见面了呢。

没错，就是我。

伊蕾娜。

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对，没错，就是我。你觉得我在哪里？

我想你一定没办法马上猜到，所以就来给你一点提示吧。

在你眼中看来，这里一定是放眼望去全部都是文字，黑白又单调的世界。这里是薄薄纸张中的世界，而我一定也只存在于这一页又一页的文字世界中。

我就是身在那种世界。

你知道是哪里了吗？

没错，就是书里面。

哎呀，怎么会这样！我现在就在书中的世界！

…………

就是这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各位读者，早安。午安。晚安。

你看得到我在这里挥手吗？才怪，怎么可能看得到呢，毕竟我只是一行行的字。

追根究柢，你真的能理解我身在书里面，活在书里面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停想着没有人看该怎么办，觉得有点害怕。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阖上书本，继续看着我喔？

话说回来，你知道吗？书中的世界十分不可思议，又非常怪诞惊奇，偶尔还会发生现实之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嗯呵呵。我的眼镜好棒……」

我说。我戴着眼镜，还穿着拉特利塔国立学园的制服。

「猫耳女仆装的我…… 会不会太可爱了……？」

妖娇打扮的我对玻璃窗上的倒影看到入迷，身上穿着过去在咖啡厅打工时穿的女仆装。

「…………」

我陷入沉默，唯有不发一语。

在这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写得这么不清不楚我万分抱歉，不过这大致上就是我现在面对的状况。

就再说明一次吧。

我现在在书里面，还多了两个分身。

「…………」

我不禁叹了口气。「你觉得这个状况怎么样？」

我问呆站在我身边，冷冷看着猫耳女仆装的扫帚。

她转头对我露出极为单调的表情。

「我觉得很无奈。」

「你也太老实了吧。」

「毕竟我的主人是伊蕾娜大人。」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历经这一番平淡的对话，我再次叹了口气。隔着纸张，你是否也看到了这番对话？

我就这样在书中，跟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还有长得跟我有点像却不太一样的扫帚展开冒险。

我不知道下一页有什么在等着我。

不过──

但愿你能看到最后。

第二章 向往恋爱的美人鱼

至今约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我一如既往，独自一人从一个国家旅行到另一个国家。由于日前造访面向大海的国家，我无意中喜欢上海景，骑着扫帚沿着海岸边飞行。

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蔚蓝。

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蓝天与大海。波浪如同呼吸一般缓缓地阵阵拍打沙滩，小螃蟹在海潮退去的片刻从沙中探出头来。

自由、闲静又平淡的旅行令人心旷神怡。

就在这个时候。

一具尸体出现在扫帚的行进方向前方。

「…………」

不对，或许只是看起来像尸体而已──我看到疑似为一名女子的物体躺在岸边。

金色的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格外裸露的穿着可以看见她的肌肤白皙剔透又美丽。

就睡午觉来说，她躺的地方有点太亮了。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爬下扫帚，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

「…… 你还活着吗？」

我低头俯视她，三角帽的影子盖住她的脸。一动也不动的女子在阴影之中终于微微张开金色的眼眸，抬头看我。

我们四目交接，所以──

「啊，你好。」

我向她打了一声招呼。

她听了则是这么回答：

「…… 好想死。」

她简单说完这句话便叹了口气。

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这句话会不会太吓人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歪着头说，她这才终于起身问：「…… 请问你是？」

「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我穿着黑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如你所见，就是魔女。「你是？」

「…… 蕾榭。」

她简短地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你好像有什么烦恼。」我又侧了侧头。「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说喔？」

「……！你愿意…… 帮助我吗……？」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表情顿时熠熠生辉，双眼也闪闪发光，看似恢复了生气。

「…… 嗯嗯，算是。」把一开口就说想死的人丢在原地不管，说声「那再见啦～」一走了之好像有点太冷淡了。

姑且听听她的烦恼应该没有问题。

于是我问：「你有什么烦恼吗？」

然后──

她微微垂下眼睛，低声说出一句：

「…… 恋爱……」

「嗯？」

你说什么？

「…… 我在烦恼恋爱。」

她有些难为情，却也有点开心地说。

她为爱烦恼，烦恼恋爱到最后想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我帮不上忙呢。再见。」

我起身拿起扫帚。

「咦！骗人，等一下！为什么听到人家在烦恼恋爱你就马上逃跑啦！」

「不好意思，那方面不是我的专业……」

恐怕帮不上忙……

「拜托！一下子就好了，求求你听我说！听我说就好了！好不好！」

蕾榭就这样坐在原地，不停拉扯我的长袍。你干嘛。

她的力气很大，我甩不掉她，结果只好叹了口气。

真拿她没办法。

「…… 我只有听听而已喔。」

「太棒了！你愿意听我的烦恼对不对，魔女小姐……！」

不是，不听你又不放我走……

接着她慢慢对我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她说。

某一天，她遇到了一名男性。

他的年纪约在二十五岁左右，头发乌黑又相貌堂堂。他是旅人，个性温柔又能言善道，而且还是名绅士，她马上就爱上他了。

她恋爱了。看来她好像很容易坠入爱河。

虽然她跟那名四处漂泊的旅人只有一面之缘，她却深深爱上了他。

随着无法见面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的心也越来越煎熬，直到成为无可奈何的思念，她才会跟尸体一样躺在故乡旁边的沙滩上。

「我受够了啦…… 人家全都受不了……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再见他一面……？」

换句话说，她陷入了见不到心上人而痛苦到受不了的状态。简而言之，就是她罹患了麻烦得要死的相思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我帮不上忙呢。再见。」

我拿起扫帚。

「等一下！都听到这里了你还想逃？别想逃跑，帮我谈恋爱！」

你不是魔女吗？快想想办法！蕾榭这么抗议。

「不是，那个…… 魔女又不是无所不能……」

「那么至少帮我找跟他再见一面的方法！怎样都好，总之让我见他一面！」

「就算你这么说……」

「还有，最好能在跟他见面的时候变成马上可以结婚的状态，所以请你把我的魅力提升到极限，让他会对我神魂颠倒吧。」

「你把魔法师当成什么了？」

「什么都做得到的超强人种。」

「真敢说耶……」

「总之拜托了！」

「就算你这么说……」

「把我变成女人！」

「那个说法好像有点那个……」

在那之后我们又争论了一阵子，结果我最后屈服，叹着气答应尽可能达成她的要求。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情。

在与芙兰老师于深邃森林比拉重逢之前的事情。

●

我跟伊蕾娜在旅行途中造访了某一个国家。

在那里美人鱼蔚为话题。

美人鱼。

上半身是美女，但下半身却和鱼一样布满鳞片，还长了尾鳍的奇妙生物，在附近的国家爆红。

我跟伊蕾娜造访那个国家时，城里当然全部都是美人鱼的话题，人人都在讨论约三个月前出现的美人鱼。

「我以后要娶美人鱼当老婆……」

走在街上到处都能听到这种话。

「上次我去海边遇到美人鱼，她对我抛媚眼耶！她一定是爱上我了。」

还有人不知道是误会了脏东西跑进美人鱼小姐眼中的瞬间，还是自己的眼睛糊到蛤仔肉。

「我请她帮我签名喔！」

还有男士拿着美人鱼的签名。表在框中的纸上写着歪歪斜斜的「美人鱼」三个字。

「她还跟我握手，我再也不洗这只手了。」

还有男人骄傲地炫耀湿答答的手。

美人鱼的人气不只影响到城里的居民。

「欢迎！这是人鱼肉喔，要不要买一点？只要一枚铜币！」

还有摊贩抢搭话题的热度，给普通的烤鱼取了奇怪的名字。

「我们的旅馆有面向大海的观景窗，天气好的日子可以看见美人鱼…… 应该吧。」

还有旅馆认为只要加上美人鱼这三个字就能大赚一笔。

就像这样，神秘生物的话题不绝于耳，闹得沸沸扬扬。话虽如此，我也是其中一个人。

「美人鱼吗…… 听起来很有趣呢。」

如果有遇见美人鱼的机会，还真想跟她说说话呢。

我边走在路上，边对伊蕾娜这么说。

另一方面，伊蕾娜则似乎对美人鱼这种生物兴致缺缺。

「…… 对啊。」

她望向远方，点头附和我的话。这段对话发生在昨天，我清楚记得那时她露出了非常非常微妙的表情。

伊蕾娜是旅人，她会对这种稀奇的事物兴致索然有点奇怪，昨天我看到她的反应感到非常纳闷。

现在我与伊蕾娜分头行动。

我来到海边。

造访据说会有美人鱼出现的海滩。

至于为何要突然跑来海边──理由应该不辩自明才对。

就是美人鱼。

其实我原本预定跟伊蕾娜一起来，可是她却坚持「啊，我不想去。」不肯屈服。就算我拉扯她的手臂、装可爱拜托她，结果她还是不愿意陪我来。老师我好伤心……

不论如何，我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美人鱼有些内心雀跃地走在海边。

「我记得…… 应该是在这附近吧……？」

我一手拿着写有城镇中流传的美人鱼出没地点地图，在沙滩上晃来晃去。在海浪拍打的岸边，相同的景色看似无边无际。

终于，美人鱼如传闻中出现在我面前。

美若天仙的美人鱼自海中现身。

她的头发与双眼是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她看着岸边，好像没有发现我。

她的上半身确实是人类。

但是下半身布满桃红色的鳞片，还有一对尾鳍。

「今天也游了好久──」

自海中上岸的她确实是如假包换的美人鱼。

「哎呀哎呀……」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在这里遇到她！

我看到她十分感动，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她好一阵子，思考该怎么跟她搭话。

就在这个时候。

「嘿！」

她恐怕没有发现我。

自海中上岸的她用手中的魔杖指向自己的下半身，蓝白色的光芒便垄罩她的鳞片，就这样把尾巴变成别种形状。尾鳍消失不见，下半身也一分为二，应该是美人鱼的她在转眼间失去人鱼的特征。

光芒消失时，她长着一双漂亮的脚。

…… 脚？

明明是美人鱼？

「那个…… 请问你那──」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靠近她用颤抖的声音说。

「……！」

这时她终于发现我的存在。她惊讶地瞪大双眼，用双脚起身站在沙滩上。

「被看到了……！」

说出这句话的，是名不论怎么看都非常普通的女性。

「你不是…… 美人鱼吗……？」

这个时候的我大失所望，但是眼前的她肯定无从得知我的心境。

「那个…… 我偶尔是美人鱼，偶尔不是美人鱼呢。」

她坦白地承认了眼前的事实。

不仅如此。

「其实是偶然间路过的魔女，把我变成女人的……」

她还红着脸这么说。

哎呀哎呀。

「做这种下流勾当的魔女究竟是谁呢？」

○

没错，就是我。

在等去找美人鱼的芙兰老师回来时，我在城里无所事事，总之在路边找了个角落坐下。

在这里能清楚看见城里的样子。

大街上活力充沛，人们的对话此起彼落，约三个月前出现的美人鱼话题不停经过我的眼前。同时，我也看见抢搭美人鱼热潮的买卖。看样子，他们似乎在美人鱼这个单字上嗅到钱的味道。

唉呦喂呀受不了。

真伤脑筋呢。

只要挂上海边美人鱼的名号就能发财，生意才没有这么好做。

真是不可取。

「哎呀哎呀？那边的那位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

「咦？我吗……？」

听到我的呼唤，一名外型乖巧的女性惊讶到微微瞪大眼睛。我点头回答：

「没错，就是你。你看起来像是有什么烦恼呢……？怎么样？要不要让我帮你算算看呀？」

「占卜…… 是吗？这种的我不太──」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认识美人鱼，学会了美人鱼亲自传授的算命法喔。你想不想试试看？」

「认识美人鱼……？咦，是那个美人鱼吗？」

哎呀呀。

「我不知道你在说哪个美人鱼，不过如果你说的是最近在城里蔚为话题，海边的美人鱼的话──没错，就是她。我认识她，也跟她见过好几次面，应该可以说是朋友才对。甚至说是挚友也不为过。」

唉呦喂呀受不了。

只要挂上海边美人鱼的名号就能发财，生意怎么可能这么好做呢！

「你应该也知道吧？现在美人鱼是掳获城里所有男人心的美丽教主，这可是她亲自传授给我的占卜技术喔。你有没有兴趣呢？」

「…………」

她坐了下来。只要坐下来我就得手了。

「看来是有呢。」我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点了点头，在两人之间放好在附近找到的箱子，又在上头摆上装满贝壳的茶杯。

实际上，这真的是她，也就是街头巷尾蔚为话题的美人鱼教我的占卜。

「话说回来，你有什么烦恼呢？」

我晃了晃茶杯，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搅拌杯中的贝壳，侧着头问。

她欲言又止地说：

「那个…… 我现在有个心仪的对象……」尽管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在听，她还是压低声音，「我在烦恼该不该向他告白。」

「原来如此。」

恋爱的烦恼吗？这不是我的专业呢。

但是不必担心。

「那么我就来替你占卜吧。」

我又喀啦喀啦地搅拌了一下茶杯里的贝壳，再把贝壳撒在箱子上。日前捡的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贝壳全部散落在箱子上。

这是我三个月前学的占卜。

「结果出炉了。」

掉在箱子上的贝壳一共有十个。有七个正面朝上，三个背面朝上。城里的人气美人鱼说，正面越多愿望就越容易实现。

换句话说，如此一来。

「大概有机会交往。」

我充满自信地回答。

然而眼前的她却一脸狐疑。

「听起来好笼统…… 你的占卜准吗？」

「还算准。」

「听起来好笼统……」

「顺带一提，只要用魔法，就能操作贝壳正反面的机率。」

「那不是作弊吗……」

「毕竟运气还是得靠自己掌握……」

就是这样。

我就用这种笼统的感觉占卜。

虽然感觉得出来只要说出美人鱼这三个字就能聚集不少人气，但像这样半开玩笑的占卜依然可以吸引一定的目光。传闻一传十、十传百，坐在街角过了一个小时的时候，就算不主动拉客也会有人来找我算命了。

「你是美人鱼的朋友吗？可以跟我说她的联络方式吗？」

「…………」我一撒贝壳，全都是背面，所以就请他回去了。

「那个啊，联络方式无所谓，美人鱼平常都吃些什么？不是，我不是想下药之类的，只是真心想送点慰劳的点心给她吃。」

「…………」我一撒贝壳全都是背面就请他回去了。

「美人鱼认识我的脸吗？她说我怎样？」

「…………」全都是背面就请他回去了。

「美人鱼她──」

「…………」请他回去了。

我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只要有人来我，就把贝壳全部翻成背面说「无法。」让他们看见自己跟美人鱼之间毫无可能的事实，请他们回去。

「这个国家都只有对恋爱太积极的人吗？」

听到我无奈的回答，他们全都怒气冲天。

「我又不是想跟她交往，有什么关系！」「没礼貌！我还算好的咧！」「不是，我还算可以的耶？」「我只是个跟风仔，所以只是想认识她而已。」

诸如此类。

他们每个人都主张自己很正常。

美人鱼和住在这座城里的居民如文字所述住在不同的世界，在这之前，美人鱼本来就没有纯真到会爱上只有握过几次手的不特定多数人。不对，不只美人鱼，大多数女生应该都是这样才对。

「都没有什么正常的客人呢……」

难道自称是美人鱼的朋友反而适得其反吗？上门的客人几乎都是些怪人。

这样的话，是不是快点把摊子收一收比较好……？

「可以打扰一下吗？」

就在我对这个国家的男性略为偏颇的思考回路感到混乱的时候，又有一个男生造访我的摊位。

他的年龄约在二十五岁左右，头发乌黑又相貌堂堂。

「我想请你帮我算恋爱运。」

他说。

「跟谁的恋爱运呢？」

反正一定是美人鱼吧？你一定是想算跟美人鱼的恋爱运势对不对？我半先入为主地想，边悄悄准备好魔杖边搅拌茶杯。

「…………」

接着，他回答了。

街头巷尾称为美人鱼的她的名字。

●

我决定陪在海边遇到的她走回城里。

「不过，你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我走在海滩上问。

她三个月前突然在海边出现，不停做出会在城里流传开来的事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她或许是十分我行我素，不理迈步离开的我在旁边蹲了下来，翻了翻几个沙滩上的贝壳说「啊！好多背面喔，重来好了。」又把贝壳捡了起来。

结果我也停下脚步看着她。

如今的她并没有美人鱼般的打扮。

她身上穿着简朴的上衣，以及深蓝色的长裙。又因为她确实长了一双脚，所以现在几乎不会有人发现她就是美人鱼才对。

听到我单纯无比的疑问，她露出浅浅的笑容回答：

「人家想跟喜欢的人再见一次面…… 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就变成这样？」

她的动机还真肤浅呢……「你的事在城里流传开来了喔。大家都说城镇附近有可爱的美人鱼出没。」

我这么说，但她自己当然早就发现这件事了才对。蕾榭说「对呀。」点了点头。

「可是呢，可是呢，这也没有办法喔？因为我是为了让心爱的他听到我的传闻，再来见我一次才以美人鱼的身份在海边活动的啊。很多人来见我，把我的谣言传开；可是人家已经心有所属了，所以绝对不是在卖弄风骚喔。」

接着，她找借口似地这么说道。

城镇中流传的谣言闪过我脑中。

──她对我抛媚眼耶！她一定是爱上我了。

──我请她帮我签名喔！

──她还跟我握手，我再也不洗这只手了。

…………

「真的吗？你真的没有卖弄风骚吗？」

「…………」蕾榭尴尬地把眼睛别开。「这、这个…… 我是有给一点杀必死？之类的东西啦……」

我知道。

话虽如此，我也无意责备她。毕竟我内心也有想跟美人鱼见面要签名的想法。更何况──

「你又不是为了跟居民要钱，才假扮成美人鱼给粉丝福利的，倒也不是什么该被责备的事情呢。」

我笑着说。

「…………」

孰料她又把眼睛别开。

…… 哎呀呀？

「你有跟他们收钱吗……？」

「咦！咦～？你在说什么啦！人人人人家怎么可能收钱！」

「你看起来很慌张呢……」

「可、可是是真的啊！钱的话我是真的没有收！真的！」

「钱的话？」

「…………！」

这就是言多必失。她双手捂住嘴巴陷入沉默。

然而为时已晚。

「什么意思？你在做什么坏事吗？可以详细告诉我吗？」

你在人类跟美人鱼之间自由切换，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不是，那个……」她尴尬无比地回答：「那个，城里的人…… 都是那个，很好的人…… 所以只要跟他们签名或是握手，他们就会送我各种礼物……」

「喔喔，各种礼物是？」

「有点贵的衣服，还有首饰之类的。」

一问之下才知道，大约三个月前，某个住在城里的男子偶然间见到美人鱼蕾榭，欢天喜地地大喊「呜喔～～！是美人鱼！好猛！」并要求跟她握手。

她是为了让心仪的男性回头才在人与美人鱼之间变身，丝毫不打算答应他的请求；不过她还是以「那你可以在城里散布我的消息吗？」作为交换条件，跟他握了手。

效果奇大无比。

「只要跟一个人握手，隔天又会有各式各样的人来，这次还跟我要签名……」

她帮别人签名，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就拿钱给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可是呢，那个啊，签个名就跟人家收钱感觉有点罪恶感，所以我拒绝了喔。只要能帮我宣传我就心满意足了。」

「哎呀，是这样吗？」

「但因为我不收钱，所以粉丝们隔天就开始送我衣服跟首饰……」

「喔喔。」原来如此。「然后，你没有拒绝吗？」

「女生是收到礼物比直接收到钱还要开心的生物啊。」

「…………」

好少女……

「不过人家已经心有所属了…… 有好好跟男士们说送我礼物很困扰喔？没想到他们居然说『我想帮你的恋情加油！』之类的话，结果还是送我礼物…… 我不懂…… 我不懂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

虽然少女心偶尔会变成无法理解事物的代名词，但是说不定对她这种少女而言，男人的内心也是难以理解的东西。

话虽如此，蕾榭也不是心怀恶意跟粉丝们征收礼物。

「收下礼物又不用就太没礼貌了，所以我现在就穿着粉丝们送的礼物喔。」

她依然抛着沙滩上的贝壳这么说：「可是呢，钱也好，人气也罢，老实说我都没什么兴趣。」

她朝沙子伸手，捡起背面朝上的贝壳，看着剩下来正面朝上的贝壳。

「那么你对什么有兴趣？」

我这么问，她就喃喃说出一个答案。

「心上人的心。」她说。

「请问那位男士的名字是？」

我接着询问，她又低声回答：

「基斯。」

他是名温柔、能言善道又绅士帅气的男士──她说。

她一面朝城镇走，一面说起自己与基斯的故事。

…… 说是说了，但──

「那一天，我跟小鱼儿们一起在海里游泳。我只要说『你们好。』它们也会微笑对我说『啊，你、你好！』所以我每天都会来这个海边游泳。」

不论是好是坏，她又少女又爱做白日梦，回想中处处参杂了类似幻想的情节。

「那天我一如往常跟小鱼儿们在海底玩鬼抓人。它们当人，我当鬼。小鱼儿们真的很会逃跑，我不管怎么追就是抓不到。然后呢──」

「啊，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跳过跟重点无关的部分吗？」

「…………」

她略显不服地鼓起脸颊陷入沉默。

然后接着说：

「我是在那天中午遇到基斯的。在我抓到几只小鱼儿之后，人家受伤了。」

蕾榭的声音微微一沉，抚摸自己的手臂。

「发生了什么事吗？」

看起来不像是留下伤痕的伤。

「我的身体被大海的雷鸣贯穿……」

「…… 什么？」

「不是，我说大海的雷鸣。」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用我听得懂的词汇说明吗？」

「…… 人家被咬了。」

「被什么？」

「被水母。」

「…………」

蕾榭用大海的雷鸣这夸张的名字形容平凡无奇的小伤，对此我只能保持沉默。

「然后呢，因为实在是太痛了，所以我先上岸了一次。」

这时，她终于说出与基斯邂逅的经过。

基斯看到在沙滩上痛苦挣扎的蕾榭，旋即察觉事态非同小可，跑了过去替她包扎。

他虽然不会魔法，但不愧是名旅人，还算是具有伤口包扎的知识。

他用干净的海水冲洗患部，一看到皮肤肿了起来就帮她冰敷。

「呜呜……」

蕾榭痛苦地呻吟，他就握住她的手说「没、没事的！」安慰她。蕾榭说，当时她的心底深处涌现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又强调大海的雷鸣痛得要死。我再次闭上了嘴。

基斯细心地在蕾榭红肿的肌肤上涂上药膏。身为旅人，他对伤口治疗多少有些心得，但是他似乎对女性没有什么免疫力。

蕾榭还记得他那令人莞尔的可爱反应。

「你被水母咬到了…… 只要涂上这个药膏，很快就会不痛了，加、加油！」

蕾榭对他摇了摇头。

「不是水母……」

「？不是水母？那你被什么咬到了？」

「大海的雷鸣……」蕾榭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坚持。

基斯听了备感困惑。

「咦？大海的雷鸣？不是，这只是一般的水母──」

「人家是被大海的雷鸣咬到啦！」

「是啊，嗯，没错！是大海的雷鸣！」

他是名非常温柔又绅士的男性。

在那之后，在蕾榭的状态稳定下来之前，他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为了避免她无聊，他还说了很多故事给她听。

虽然有点生涩，他仍一点一滴地说出自己游历各国的故事。

他有一个梦想。

他想在充满大自然的国家优闲地生活。尽管这个梦想微不足道，但是他诉说梦想时的双眼依然闪闪发光。

他的故事对爱做梦又不曾离开家乡的蕾榭而言，听起来就像是美丽动听的童话故事。

所以蕾榭也说出自身的故事答谢他。

「我总是跟这里的小鱼儿们一起游泳。」

「咦？啊、啊啊，嗯，这样啊……」

两人围着火堆而坐，摇曳的火舌轻抚串起的烤鱼。

「小鱼儿每次都爱逃跑，所以我就会追它们，把它们抓起来。」

「是、是喔……」

蕾榭边吃着烤到金黄酥脆的烤鱼，边「嗯呵呵」地轻声笑了笑。

她说，两人一起吃的烤鱼格外美味。

小鱼儿……

「然后呢──」

蕾榭又跟基斯聊了很多话题。她着迷到忘却时间，忘却痛楚。她从来没有在海边跟陌生人聊天，所以就算夕阳西下，话题还是没有间断。

她觉得自己能跟他聊到天长地久。

「…………」

终于，基斯注视着他。

即使在斜阳之中，也能看出他的脸颊带着一抹红晕。

──这个人爱上我了！

蕾榭马上就发现了。其实她在见面的当下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了。

「我说，基斯，你喜欢哪种女生？」

是我对吧？你喜欢像我这样的女生对吧？一定是这样吧？她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问。

基斯别开眼睛回答：

「应该是，美人鱼吧……」

他是美人鱼控。

…………

美人鱼控是什么鬼？

两人还没聊够，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更加亲近。

「…… 那个我说，蕾榭。」所以，基斯说：「明天我如果再来这里，还能见到你吗？」

他直率的心意耀眼夺目，她说自己非常高兴。

但是──

「…… 不行。」蕾榭摇了摇头。「你不能来。」

明天或许能在这里见面，或许能聊得更久，孰料蕾榭竟然拒绝了。

她是个非常非常纯情的少女。

同时有着有点麻烦的个性。

我想，走遍世界的基斯跟对世界各国一无所知的蕾榭就算在一起，一定也不会顺利。

「你明天不要再来了。」

今天谢谢你──蕾榭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其实，她想一直跟基斯在一起。

到了隔天。

蕾榭再次来到海边。尽管拒绝了人家，她心底依然期待「基斯说不定又来了？」

但是他并没有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受够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边放声大哭，边在海滩上打滚。

结果，在那之后她每天都会来海边，不过他始终没有出现。

「…… 这就是我到目前为止的故事，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你这个女生好麻烦喔。」

「…………」

○

「…… 原来如此。」

大致听完男子来跟我商量恋爱的话，我点了一下头。

他说。

他身为旅人游历各国，却忘不了三个月前邂逅的美丽女子，才会回到这个国家。

她的名字叫做蕾榭。

也就是近期在这个国家附近出没，以美人鱼之名博得广大人气的女子。

「简单来说，我就是忘不了她，所以才会回来。」

他离开这附近的国家之后，一定在别处听到了美人鱼的传闻。比如说像是──这个国家附近的海边有漂亮的美人鱼出没。

而那个美人鱼的外表越听越像是之前遇见的蕾榭，所以他才会好奇地跑了回来。

听完他的话之后，我大致上得到这种印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你说回来，具体来说是在几天前回来的？」

「咦？」

我是昨天来到这个国家的。

今天我从早上开始摆摊占卜，接待过不少客人。

「你在城里很出名喔。」

我郑重地告诉他。

虽然请我占卜与美人鱼的恋爱运势的男子不计其数，但是我对他们傻眼地叹气时，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句话。

──不是不是，我还算是好的了。

诸如此类。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没有发现自己被美人鱼迷得神魂颠倒。

但是一问才知道，似乎倒也不是这样。

其中一个居民告诉我：

「有个奇怪的男人说，只要我愿意去跟美人鱼说话，他就给我钱。」

也有人这么告诉我：

「只要去跟美人鱼要签名就有钱拿。虽然不知道他想干嘛，不过我猜八成是跟踪狂。」

或者是：

「他之前要我帮他送礼物。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他一定是跟踪狂。」

由于连这种目击证词都有，简而言之这名疑似跟踪狂的男子至少从一个月前开始，就间接地跟蕾榭接触了。

所以大家才会说「我这样还算正常。」呢。因为他们知道有一个男人深深陷在泥淖里。

话说回来，关于那名跟踪狂的外表，据说他有着一头黑发，温柔的面容，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

哎呀哎呀，跟某位先生长得很像呢。

「难道说，你从一个月前就一直在刺探蕾榭身边的情报了？」

「……」基斯全力把眼睛从我身上别开。「…… 没、没有啊，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耶……」

哇啊，真是太好懂了。

「不要拐弯抹角收集情报，直接去找她说话不就好了吗？」

我直接了当地给他建议。不跟她说话可是永远都不会开始喔？

但他听到我直接了当的建议，反而怒气冲天。

「要是做得到我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可是，你不是只见过她一面吗？听别人转告的情报就满意了吗？你应该不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我知道啊。不是美人鱼吗？」

「…………」不是，这么说确实也没错。「你听到她是美人鱼一点也不惊讶呢。」

「嗯，是啊。这个世界那么辽阔，有那种人不也不奇怪吗？」

「…………」

他明明这么通情达理……「为什么被拒绝一次就不再跟她见面了呢……」

「不是，我也想跟她见面啊？但是没有办法……」

你明天不要再来了。

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时，蕾榭对他说的话。基斯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这句话，说不定还把这句视为蕾榭的真实心意。

「一想到就算跟我在一起，跟我一起聊天也很无聊，我就没有勇气跟她说话了…… 我也有好几次想去海边啊，但一想到会被拒绝，我就不敢去了。」

「…………」

「很没用吧？你尽管笑吧。」

「欸嘿嘿。」

「笑什么啦！」

「咦咦……」

不是你叫我笑的吗……

「总而言之，我想算我跟她的恋爱运。要是没有希望的话，我就会乖乖放弃。所以请帮我算吧，拜托了。」

基斯深深低头鞠躬。

这肯定就是他历经一番烦恼，最后得到的结论。

「──我知道了。」

既然如此，我就应他的要求，用非常笼统的方法帮他占卜吧。我相信他一定会掌握命运摇了摇茶杯，立即将杯中的贝壳撒在箱子上。

结果马上就出炉了。

「…………」

他看着箱子上的贝壳浑身定格了半晌，接着抬头看我歪了歪脑袋问：「…… 这个的结果是怎样？」

要我回答你也没关系，不过──

「这还是留到待会再说吧。」

这样一定比较好──我望向国门的方向说。

「…………？」

基斯慢了一拍，也往那边看去。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

在奇巧无比的时机，芙兰老师回到城里。

「…………」

基斯瞪大双眼，他一定惊讶不已。

因为跟我师父一起回来的，是三个月前只见过一面的漂亮女性。

因为三个月前还是美人鱼的她，下半身长了一双脚。

○

回溯到三个月前。

我在海边遇到一位如尸体般躺在地上的美人鱼。

「把我变成女人！」

她用有些语病的说法抓住我，央求我将她变成人类女性的模样。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却因为某个理由无法在一起。

因为蕾榭与基斯住在不同的世界。

仅此而已，就使两人被迫分离。

基斯是在地上行走的人类，蕾榭则是在海中优游的人鱼。

其实蕾榭也对基斯有好感。无法如愿在一起是因为她清楚明白，两人即使成为情侣，也绝对无法顺利交往。

所以她才叫他明天不要过来。

然而换句话说，这是阻止蕾榭与基斯两人唯一的问题。

老实说，我认为这并非魔法无法解决的问题。

蕾榭搂着我的腰，于是我握住她的手臂，低头看着她，对她露出微笑。

「我有一个好办法。」

我将一支魔杖交给她。

「…… 这是什么？」

蕾榭疑惑地歪着头问，我就说：

「总而言之，只要用魔法变两只脚出来就可以了。」

这么一来不就万事解决了吗？我说。

魔法还挺方便的。

我也曾经做过好几次，改变自己的外型并非不可能的事情。既然如此，我想说只要用相同的魔法，把她的尾鳍变成脚不就好了吗？

老实说，这个时候我不知道她身为人鱼有没有魔法素养──如果没办法使用魔法，我原本想给她魔药的配方；不过是我多虑了。

她会用魔法，也具有魔法的才能。说不定，某些部位和普通人类不太一样的人，都天生持有魔法天分。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握到魔杖，就马上用得得心应手了。

虽说有天分，变身魔法依然需要颇为高等的技术才能使用，因此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学会。

「这样吗？」她对自己使出变身魔法。

「失败了呢。」

尾鳍只有稍微改变形状而已。

「那么这样呢？」隔天她又对自己施展变身魔法。

「变成别种生物了喔。」

下半身变成马了。

「唔唔…… 那么像这样？」隔天她再次对自己使用变身魔法。

「那个…… 怎么觉得离人越来越远了……」

不只下半身，就连上半身都变成马了。

在那之后，我在时间容许范围内陪着她，教她魔法。大约过了五天，她才终于成功把下半身变成了人类的双腿。

「这样？」

她的下半身变成一双白皙的美腿。

「成功了呢。」我点头道。

与其说是训练魔法，不如说是训练她把下半身变成人类过了五天。结果她除了变身魔法之外虽然什么都不会，但如果她纯粹是为了跟男人生活，这样应该就很足够了。

所以我一看到她长了一双脚，就说「那已经不需要我了呢。」开始整理行李。

我是随波逐流的旅人，久留无用。

「咦～？伊蕾娜，这样我很伤脑筋耶。我只能变成人类一下子而已啊。」

蕾榭露骨地皱起眉头。实际上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脚又变回了尾鳍。

看来还不完全。

不过。

「总之，接下来就请你自己练习吧。我想迟早能学会走路的。」

「你不愿意陪我吗……？」

因为没有脚，所以她坐倒在沙滩上，用水汪汪的大眼仰望我。感觉起来有点犯规。

可是我果断地摇头。

「没有我也没有问题了不是吗？况且──」

我摸摸她的头说：

「我是旅人，久留无用。」

所以我要走了。

「…… 唔～」

尽管不服地鼓起脸颊，她也没有跟相遇那一天一样闹别扭。

取而代之，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旅行真的那么有趣吗？」

这个问题让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基斯也是旅人，她在心中或许对旅行有一点兴趣。

我「嗯……」地沉吟了半晌，才对她笑说：

「你自己去旅行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这个答案恐怕非常含糊，又有点麻烦。

●

我跟伊蕾娜是在昨天造访这个国家的。

街头巷尾因为美人鱼闹得沸沸扬扬，我也被传闻影响，心情有些高亢；不过伊蕾娜却说「美人鱼吗？这样啊……」看起来兴趣缺缺。

无须多说，我感到一丝不对劲。

「怎么了，伊蕾娜？一点都不像是平常的你。」

「那平常的我像哪样？」

「边说『咦咦～？美人鱼吗？老师！我们一起去海边观赏美人鱼吧！』之类的话，边扯着我的袖子的感觉。」

「那谁啊？」

我才没有做过那种事情，伊蕾娜眯起眼说。

刚才的那当然是开玩笑。

「不过到底怎么了？你对美人鱼没有兴趣吗？」

「不是，我不是没有兴趣──」

这时，伊蕾娜才对我说了。

三个月前，她曾经遇到一位人鱼，还教爱上只见过一面的男性、并为此烦恼的她魔法。

她不是没有兴趣，而是因为早就知道了而不感到讶异。

「真伤脑筋…… 都过了三个月她居然还在海里…… 没想到会这样…… 那时是不是该多陪她一下比较好……」

伊蕾娜嘟嘟哝哝地说。

不仅如此，她跟我提案：

「老师，你可以帮我去见美人鱼吗？」

她说，她希望我把那位美人鱼带来城里。

我纳闷地侧头。

「是没有关系…… 可是对方不是美人鱼吗？要怎么把她带来这里呢？」

带她来的话不会引起骚动吗？这个城市的人对美人鱼好像格外热情──我疑惑地皱起眉头。

但是伊蕾娜对我说：

「啊，应该没问题。我猜不会引起骚动，她也带得过来。」

听她这么说。

我察觉到三个月前见面时，她肯定对美人鱼做了些什么。没错，我当然看得出来。

「…… 你在隐瞒什么？」

我盯着伊蕾娜看。

我们认识了这么久，知道这种时候伊蕾娜会说什么话；但我还是姑且为了以防万一这么问。

不出所料，她听了刻意用漫不经心的态度，轻声一笑回答：

「这就等到之后再说吧。」

隔天，我听伊蕾娜的话去跟美人鱼见面。看到她长了一双脚我吓了一跳──原来如此，伊蕾娜一定教了她变成人的魔法。

状态虽然还不完全，不过她的技巧每天都在进步。一问之下才知道，现在她已经能在城镇与大海之间往返了。

造访城市的美人鱼蕾榭肯定非常惊讶。

「…………」

她沉默不语，看着坐在伊蕾娜面前的某位男子。

不必特地确认，我也知道那就是她的心上人。她缓缓走向他的脚步有些犹豫，却又没有后退。

她慢慢走向他的身边，像是再也舍不得分离。

「…… 基斯。」

柔和的声音响起。

「啊，蕾榭……」

另一方面，男方看起来则是有点紧张。

接着两人走向彼此，都没有拒绝对方。为什么身为人鱼的她长了一双脚，还有为什么身为旅人的他会在这座城里，这种疑问再也无关紧要，他们唯有沉浸在两人世界中。

我猜，就连我跟伊蕾娜都已经不在他们的视野之中了。

「…………」

我若无其事地经过两人身边，靠到伊蕾娜旁边。「你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你教了她变身魔法才对吗？」

害我以为她是假扮成美人鱼的魔法师。

我这么低声对她抱怨。

伊蕾娜就笑着说：

「我认为这样比较有趣。」

哎呀她没在反省呢。

不过还是算了吧。

「我去跟美人鱼见面时，你做了些什么？」

伊蕾娜听了垂下视线。

接着回答：

「我做了点占卜。」

她的视线前方，箱子上的贝壳全部都正面朝上。

○

蕾榭与基斯两人之后怎么了，虽然不是多么漫长的故事，但我还是认为应该交代一下，所以就还是容我简洁地叙述。

「欸嘿嘿，伊蕾娜。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其实呀，基斯他刚才跟我说想跟我一起旅行，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两个人一起去游历各国了喔。」

过了几天。

我和芙兰老师跟两人一起在街上逛街时，她开心无比地这么对我说。

一听才知道，她虽然还没完全学会变身魔法，但维持人类样貌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还要长。

他们决定一面练习魔法，一面从海边的城市开始造访。她搂着基斯的手臂「欸嘿嘿」地傻笑，对我说明这件事。

「这样吗…… 那太好了呢。」

我瞥了一眼身边的他。

「啊，等一下，那个…… 好、好近……」他满脸通红。

看来他还没…… 习惯跟女生…… 相处呢……

回忆中的他明明还挺健谈的说…… 是因为长了一双脚不好吗？是这样吗？还是基斯跟需要魔法训练的蕾榭一样，需要跟女生相处的特训呢？

话说。

「他跟我就能很正常的说话呢…… 为什么在蕾榭面前就会变成那样？」

「不是因为他是美人鱼控吗？」

「美人鱼控是什么？」

「天晓得，老师也不知道。」

老师露出遥望远方的表情，自暴自弃地说。

另一方面，他们一定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完全沉浸在两人世界之中。

「欸，基斯。下一个国家要去哪里？只要基斯陪在我身边，人家去哪里都可以！」简单来说，蕾榭把责任完全丢给对方。

「咦？啊啊…… 嗯，总而言之，我现在想自己一个人…… 这样下去好像会死掉……」另一方面，基斯已经奄奄一息了。

「…………」

两人今后应该会踏上旅程，寻找新的故乡。

不对，可是。

「看起来前途多舛呢……」

不知道基斯会先习惯与蕾榭的关系，还是蕾榭会先能够保持人类的样貌？

若是能再次相遇，那时答案应该就会揭晓了。

在那之后，我们目送两人启程，自己也准备出境。

美人鱼从城镇附近海边消失的消息，想必马上就会传遍国内吧。不过，三个月前美人鱼也没有出现，结果只是变回当时的状态罢了，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才对。

抢搭美人鱼热潮给烤鱼取奇怪名字的店家有可能会伤脑筋就是了。

「恋爱真不错呢。」

走出国门前，老师想起来似地喃喃自语。她看起来像是依然沉浸在不顾旁人眼光相亲相爱的两人（与其这么说，比较像是蕾榭单方面纠缠基斯）的余韵之中。

「伊蕾娜谈过恋爱吗？」

老师轻声笑了笑，顺势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喔喔，恋爱吗？

这样啊这样啊。

我回答：

「自从见到老师以来，就一直在谈喔。」

听到我这么回答。

老师露出略显严肃的表情。

「…… 哎呀，跟谁？」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警戒，让我更想笑了。

「跟旅行啊。」

「…… 什么跟什么呀。」

你说的话真奇怪，老师笑说。

不过有什么办法？

「恋爱本来就会让人变得有点麻烦。」

第三章 保存回忆的文字之国

那天，老师跟我来到俗称文字之国，独树一格的国家。

由于我们从白天开始就骑着扫帚在平原上飞驰，所以我的肚子有点饿，看到国门时内心有些雀跃；不过一发现那是文字之国，我的心情就变得颇为复杂。

「伊蕾娜来过这个国家吗？」老师在门前降落，这么问我。

我点了点头。

「有喔，大约一个月前来过一次。」我也跟老师一样降落。「毕竟称为文字之国，好像有许多从事文笔职业的人。顺带一提，这里的料理…… 不太值得期待呢……」

由于曾经造访过一次，所以我对这个国家还算了解。首先，这个国家的特征是图书馆非常巨大，馆内藏书也不少。看样子对以写作为业的人士来说，这个国家住起来相当舒适，如我方才所说，有许多知名作家定居于此。又如同我上述所说，这个国家的料理大多都非常朴素，端上桌的都是只求饱腹，追求简单的菜色。

平常的我一定会眼神闪闪发光地说「耶，有好多书喔！好棒！」但是今天与其嗑书，我比较想吃饭填饱肚子。

不是，身为旅人这种职业，能这样抵达国家找到东西吃就已经令人不胜感激了。

即便如此，我的心境还是有点复杂呢……

「我国的入境审查全部都由书面资料进行，请填写所有必填事项。填写完毕之后，请投入国门旁边的信箱。」

迎接我们到来的卫兵这么说，分别递了纸笔给我们，并带我们前往柜台。

我已经是第二次来了，驾轻就熟地填写所有必须项目。年龄、出身国、造访这个国家的次数、本次入境的目的、职业、过去犯罪经历、兴趣与喜欢的书本等等。

「哎呀…… 没有填写姓名的栏位吗？」

老师在我隔壁讶异地侧着头，「唔唔唔……？」地沉吟。

看来她遇到麻烦了呢。

「入境的时候好像不用填写姓名喔。听说以前有一个非常讨厌写名字的旅人，就为了避免发生类似纠纷废止了。」

「哎呀…… 是这样吗？」

那个魔法师真奇怪，老师轻声一笑，继续填写必须事项。

写到一半的时候。

「这么说来，伊蕾娜上次在这个国家待了多久？」

老师没有看向我，这么问道。没听到我的声音她说不定会觉得寂寞，于是我用笔抵着嘴巴「嗯……」地思考了一会儿。

「我记得…… 大约一周左右吧。待在这里的期间钱有点不够用，所以就找打工赚了一点。」

「你会打工还真难得呢。是什么样的工作？」

「在路上贩售名叫《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书》的书。」

「那是什么样的书？」

「整本空白的书。我在附近的书店买的。」

「简单来说就是一般的笔记本嘛。」

「因为看起来非常高级，我觉得好玩就买了一本，没想到写上书名之后就卖了一个好价钱喔。」

「那是诈欺吧？」

「但事实上白纸确实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啊。」

「那是诈欺吧？」

「老师，我们应该从各种角度去看待一件事情。用不同的角度来看，我做的事情…… 倒也不是没有社会意义不是吗？」

「不好意思，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我都只想得到你诈欺居民敛财卷款潜逃的画面。」

「你不觉得我的买卖能给人『随便乱买来路不明的魔女在路上兜售的书会后悔喔』的教训吗？」

「结果还是诈欺嘛。」

你都没变呢──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将笔放下。她好像写完了。

接着，我们一起把入境审查表丢进设置在门旁边的四角形信箱里。只要纸再次从信箱里吐出来，入境审查就顺利结束了。

实际上，我会对入境这个国家稍嫌消极，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担心刚才说的恶行暴露给国家知道。

但是，我边写入境审查表边想。

──又不用写名字，大概没关系吧？

老实说，上次入境的时候也好，这次填写的审查表格也罢，我全都是随便写写的。换句话说，上头谎话连篇。光看那张纸，又不可能知道过去曾经在国内诈欺的我故作无事地企图再次入境，应该没关系吧？…… 没关系吧？

不久之后，响起一声「叮──」的铃声，纸从箱子里吐了出来。

「哎呀。」

是芙兰老师的表格。纸上一角写着『入境次数：两次。』『行政通知：有您的书寄放于国内。』的文字。

…… 哎呀哎呀？

「老师，你是第二次来这个国家吗……？」

「哎呀，我没说过吗？」

「我第一次听你说……」

就在我们交谈的时候。

我的表格和老师一样，随着一声「叮──」的铃声，被信箱吐了出来。

纸上一样印了字。跟老师一样──

『入境次数：两次。』

『行政通知：请接受侦讯。』

…………

嗯？

好像不太一样？

「小姐，打扰一下。」

就在我不解地歪头的下一刹那，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心脏差点从喉咙跳出来，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我看到好几名士兵站在背后。

「………………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挤出这一声，把眼睛别开，其中一名士兵就说：

「您是过去曾在这个国家的街上诈欺的魔女吧？能让我们问个清楚吗？」

「咦？咦～？诈欺……？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刚才您填写的入境审查表格，笔迹跟一个月前在市面上流通的奇妙书本标题笔迹一致。」

「…………」

「然后偶然间也与一个月前入境审查表上的笔迹一致。不可思议的是，出身国、年龄全都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只有笔迹如出一辙。」

「…………」

「能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吗？」

你明白我们想说什么吧？这句话八成含有这种言外之意。

「…………」

我看了老师一眼。

老师一定在同情我。

「伊蕾娜，人不是应该从各种角度去看待一件事情吗？」

她现学现卖，用我的话这么说。

就算你这么说。

「对不起，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来，我都只看得到自己被严刑拷打一顿的未来说……」

「这就是因果报应呢。」

老师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仍微微一笑。

她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点像是在怀念过往。

●

一进入文字之国，邪恶的魔女就被士兵团团包围。

那名魔女是谁？

没错，就是我的爱徒。

「我坚决反对！坚决反对！」

伊蕾娜这么喊着，自暴自弃地反对侦讯，结果还是被士兵半强行带走了。

事件变成这样也没有办法，毕竟她做坏事是不争的事实，我只能说「那个…… 你要加油喔？」这句莫名其妙的鼓励作为她最起码的安慰，挥手目送她离去。

「晚上之前不晓得回不回得来……」

但是这也无可奈何呢。

我在附近找了一位士兵，给他伊蕾娜获释之后想给她的信。信上只写了「我在大街喷水广场附近的旅馆等」这句话而已。这次我也想住以前来这个国家的时候借宿的旅馆。

可是，我第一次造访这个国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不知道那间旅馆还在不在。

不论是哪个国家，都不可能跟过去一样。人也好、地点也罢，都绝对不可能不改变。

会觉得不变的，就只有从以前就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人而已。

如果我以前住的旅馆倒闭了的话，也罢，那时就在喷水广场等就好。

于是，我如同入境审查表格上填写的，第二度踏进这个国家。

令人感到怀念的街景迎接我到来。

这个城市我记得非常清楚。

这是我成为旅人以后，第一次独自漫步的城市。

「真令人怀念……」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了。

九死一生逃出故乡的我，当时和某个魔法师一起旅行。

她是名有着一头接近白色的灰色长发，身上穿着黑长袍与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胸针的魔女。

也是我这一生中第二个老师。

因此当时我称呼她为「师父」。因为我已经有老师了。虽然也有一部分是她半强迫我「听好了？从今以后你要叫我师父。」但是总而言之我就叫她师父了。

而师父在入境之前，曾经斩钉截铁地放话。

「我坚决反对！」

当时的我还是个不了解外面世界的乡巴佬，所以觉得映入眼中的景色全部都美丽非凡，就连在卫兵团团包围下依然坚持己见毫不退让的魔女，在我眼里看来也觉得帅气无比。

「我才不写名字，说什么也不写。要我出示身份证也免谈。」

顺带一提，师父会这么无理取闹的原因，是入境审查表。上面有填写姓名的栏位，而不知道为什么，她极端讨厌写下自己的名字。

顺带一提，这是我当时的心境。

（被士兵团团包围依然毅然决然……！魔女小姐果然好帅！）

就只是个笨蛋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师父被士兵包围的原因实际上是──

「你之前在这个国家诈欺吧？」「我们收到很多目击证词。」「还有被害者报案。」「你不愿意写名字？」「总之就先接受我们的侦讯吧？」

从士兵们七嘴八舌说的话应该就能察觉，这对母女果然很像，当时我的师父也在这个国家犯下诈欺行径。

换句话说，只要写下名字，显然就会演变成「奇怪？你之前也入境过对不对？而且还在国内诈欺对不对？可以跟我们走一趟吗？」的状况。对她来说，拒写姓名是自卫的最终手段。

然而，母女都落入相同的下场，或许该说是命中注定也说不定。

「好了，快走！我要逮捕你！」士兵半强硬地替她上铐。

「住手！你以为我是谁！」

「诈欺犯。」「守财奴。」「罪犯。」

「不要直接说出来，太伤人了……」

师父就这样在我的目送之下，被士兵带走了。

换句话说，就跟现在的我一样，当时的我也被独自留了下来。话虽如此，当时的状况跟现在相差不少。

「咦？师父，咦？咦咦咦……？」

当时的我因为突然被独自抛下，害怕到不知所措。「你可以走了。」士兵让我走进国门，但是容我再次强调，当时的我本来就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踏进这个世界。

打从出生以来，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我都一直在深邃森林比拉度过。

所以自己一个人被扔进这个国家，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怎么办……」

我环视周围。

石阶笔直向前延伸，两旁建筑物的白色墙壁在阳光的照耀下十分耀眼。大街上可以看见书店、邮局、能看书的咖啡厅、知名作家的纪念馆、与文章相关的店等等的招牌。我后来才知道，这里被称为文字之国。

第一次映入眼中的光景立刻夺走我的心。

无边无际、美丽的外面世界迎接我到来。国家里每一条平凡的巷弄在我眼中都闪耀着光辉。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看似无边无际的路上，终于来到某个有喷水池的广场。

城市的居民在零星设置的长椅上小歇。也有人会在一旁的图书馆借书之后，直接在外头休息看书，所以能看到不少人手上拿着书本。

话虽如此，倒也不是每个人都在看书。

「唔唔…… 这个……！不对，不行…… 唔唔……」

一位大叔坐在背对喷水池的长椅上。

他在薄薄的小册子上振笔疾书，立刻又抓抓灰白夹杂的头发，撕下那一页。

或许是因为年纪，又或者是他面露严肃的表情苦思，大叔看起来年事已高。

所以当一名年轻女子走向他的时候，说起来惭愧，我直觉认为那是他女儿。

「老公，你在这里写书？」

原来是夫妻。

看来是夫妻。仔细一看，两人左手的无名指戴着成对的戒指。

「不要突然跟我说话！」大叔慌慌张张地把小册子藏到背后，抬头看了自己的太太一眼，大吼「要在哪里写书是我的自由，少管我！」不让她靠近。

「我现在要去逛衣服，你要一起来吗？」

太太似乎相当习惯应付大叔的方式，语调极为沉稳。

「我最好有空去，我在忙着写新书！」

「看完衣服之后要不要去吃顿饭？」

「不必！」

要去你自己去，大叔狠狠撂下这句话。哎呀，好冷淡的大叔喔。

「哎呀，是吗？」嗯呵呵，太太高雅地掩嘴笑了笑，留下一句「那么，你就在这里等一下吧。」就再次离开大叔身边。

「…………」

大叔看着自己太太的背影好一阵子，嘀咕了声「…… 走了吗？」才重新翻开小册子。

「唔唔嗯…… 果然不管写什么感觉都不对…… 唔嗯嗯……」接着他再度抱头提笔。

话说回来，各位应该已经知道我是第一次自己在国外走路了，不过实际上在我出生的故乡没有称得上娱乐的娱乐，所以我是第一次看到以写作为业的人。

「…………」因此我就算用稀奇的眼光仔细观察大叔，应该也可以说是无可奈何。

「开头该写什么才好……？在那之前要写什么才对……？唔嗯嗯…… 想不到。」

「…………」即使在超近距离盯着那本小册子看应该也不算犯罪，应该也是没有办法才对。

「果然还是该写一句老哏的情话──嗯？」

「…………」我和大叔四目交接。

「…………」大叔陷入沉默。

「你好。」我姑且打了声招呼。

「…………」大叔依然沉默不语，接着砰一声阖上小册子。

「你、你干嘛！不要盯着看！」

他跟对太太说话时一样大声地嚷嚷。他似乎有对靠近的人条件反射怒吼的习性。

「啊，对、对不起……」可是当时的我还涉世未深，突然被破口大骂害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是第一次看到小说家……」

「唔…… 什么啊，原来是小孩吗……」

大叔慢了一拍才发现对方是年纪轻轻的小女孩，终于想到自己应该有大人的风度。「你对小说有兴趣吗？」

「…………」我点了一下头。

「这样啊。」

大叔手边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致妻子」。

是书名吗？

「那本是你的新书吗？」

我指着小册子说，大叔却摇了摇头。

「不对。」

「……？不对？」

什么意思？

「这不是小说。你不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

「嗯…… 你是外地人吗？」大叔仔细打量了一番我的穿着。「这是专门拿去给图书馆保管的书。」

大叔缓缓回头，望向喷水池的另一头──图书馆，跟我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说，这个国家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图书馆利用方法。

图书馆众所周知，原本是收藏一般流通书籍，并免费供人借阅的设施。不过在这个国家，图书馆还有另一个用途。

「这个国家的图书馆会帮忙保管属于个人的小册子，比如说像是灵感笔记或是手札之类的。」

据说，这个国家从前就有许多人靠写作生活，同时也有不少作家在图书馆工作。作家会带自己的灵感笔记进馆看书找资料，并在图书馆写作新的故事；但是灵感笔记本越写越多，每次都得带来图书馆非常麻烦。同时，作家之间交换笔记本撰写小说也成为一种流行游戏，图书馆才会开始帮人暂时保管笔记本。

不必每次大包小包，能空手来图书馆作业让作家们喜出望外。

图书馆会帮忙保管小册子的事情不久之后便广为人知，直到开始帮情侣保管交换日记，或是帮人保管给未来自己的讯息等。

大叔告诉我，现在那种利用方式还比较常见。

然而，既然如此，简单来说。

「你写的是要给太太的情书吗？」

简而言之就是这样对不对？

「…………」大叔沉默了半晌，最后说「…… 就是这样。」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现在还在抱头苦思，不难想像他连草稿都还没打好。

「因为直接表达心意很难…… 我想写成文章应该会好一点，比较能传达心情。」

再怎么说，我也是小说家──大叔搔了搔头说。

不难想像，自己对太太的态度令他十分烦恼。

「总之，就算不特地写这种东西，老婆一定也知道我是怎么看待她的。」

我想起和大叔相反、态度极为沉稳的妻子。她面带微笑地守望着他嚷嚷自己在写新书，看起来倒也像是早已看透他到底在写什么、在烦恼什么了。

不过──

「不能因为她了解，就觉得可以不写。」大叔轻抚撕下好几页后变薄不少的小册子说：「不论是哪种故事，哪种想法，都要化为言语才会具有意义。藏在脑袋里跟不存在同义。」

所以我才会写下来──他像是在寻找妻子似地眺望着街景说。

「你决定要写什么了吗？」

听到我客气的提问，他点头道：

「对啊，我早就决定好了。但是太多了。」

喔喔。

「所以才会抱头苦思啊。」他是因为想写的东西太多了才在烦恼呢。

我自顾自地如此理解。

可是大叔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会抱着头只是因为太难为情了。」

那天，我傍晚跟师父会合，在喷水广场附近的旅馆投宿。

「原来如此呢。」

师父听了今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独自一人心领神会地点头。「难怪这个国家的书店会卖那么多奇怪的小册子了……」

她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本和街上大叔手中一模一样的小册子。

「你在哪里拿到的……？」

「以前我来这个国家的时候买了几本做生意。送你一本。」

「啊，是喔……」究竟是做什么生意？虽然我有点怀疑，还是姑且收了下来。

「我是第二次来这个国家了，但不知道有这种文化。明天就去图书馆看看吧。留个讯息给未来的自己也挺有趣的。」

师父顿时兴致勃勃。

不是，师父能感兴趣我非常高兴。既然收下了她送的小册子，我也很想去图书馆看看，可是──

「师父，你不是被士兵盯上了吗？明天去图书馆没关系吗？」

白天发生了那种纠纷，我还以为明天一早就得离开了。

「没问题，我用钱解决了。」

「用钱……！」

虽然有点唠叨，不过当时的我不谙世事，于是心想「遇到麻烦的时候就用金钱解决问题的师父好棒！」就只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而已。

「话说回来，用这个小册子做的生意是什么？」

我抛出朴素的疑问。

师父听了「呵！」地一声，露出略显骄傲的笑容。

「是炼金术喔。」

接着她这么回答。

仔细一看，本子的封面上写着《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书》。

…………

这对母女果然很像呢……

●

往事就先到此为止。

长大成人后再次漫步于街景之中，发现这里给人的印象比以前还小，还拘谨。又或者该说，纯粹是因为我长大了？

我是很久以前来到这个国家的，很可惜过去街景的记忆并不鲜明。因此，我开始跟以前一样在城里四处闲晃，收集回忆似地眺望城市景观。

这里不愧至今依然称为文字之国，街上能看见好几间书店。

从贩售复杂学术书籍的店、娱乐小说的店、到专卖寄放在图书馆的小册子的店。

我逛了好几家书店。

「…… 哎呀。」

不久之后，就在我抵达某间店的时候，我遇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

那是一张眉头紧皱，令人难以接近的脸。和过去相见时毫无不同的男子出现在书店前。

「…………」

只不过和过去不同，他并没有对我说话，没有反射性地怒吼，也没有抱着头苦思，只有用锐利的眼光看着我。

不仅如此，和过去的另一个不同，是他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

「…… 原来他是有名的作家。」

我在书店前看着他弯下腰来。

贩售娱乐小说的书店将以前和我交谈过的大叔的着作摆了出来，正在举办书展。乍看之下，他的作品一应具全。

难得来到店里遇见怀念的人，总觉得就这样转身走开感觉有点寂寞，于是我拿起一本架上的书，买了下来。

我有种感觉，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抱着刚买的书走出店门，我再次回头。

逝世五周年。

我认识的大叔旁写着这行字，在小小的海报上看起来非常拥挤。

『行政通知：有您的书寄放于国内。』

我看着入境时交给我的纸张，循着过去的脚步向前走。听说，只要拿出入境审查表，就可以在图书馆领取我的书。

虽说是要给我的书，不过在我的记忆中，我在这个国家没有亲近到堪称朋友的人，更没有情人。

但我并非毫无头绪。

不是别人，而是我留给自己的笔记本，恐怕就收藏在图书馆里吧。

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内容？只可惜，我虽然记得自己去过图书馆，可是写在师父交给我的《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书》上的内容，我早就全部忘光光了。我绞尽脑汁，但是在抵达喷水广场之前迟迟想不起来。

「你好。」

一来到喷水广场，循着记忆行走的脚步反而停了下来。

抬起头，我看到一位女性坐在背对着喷水池的长椅抬头看着我。

「你喜欢那本书吗？」她的双眼注视着我手中的那本书。

「我还没看过，所以不知道喜不喜欢。」

「啊啊…… 说得也是。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有点怀念，情不自禁。」她高雅地掩住嘴边。

然后以似曾相识的动作笑了笑。

她的大腿上放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

不知是因为我仔细盯着那本小册子看，还是她看到了我的入境审查表。

「你是外国人吧？」女性语气沉稳地问。

我点头表示肯定。

「是的，我是从很遥远的国家来的。」

「是有什么要事吗？」

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指向女子手边。

光是如此她就理解了，「哎呀。」一声笑逐颜开。

「对方是谁？」

「以前的我自己，但我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是吗？」

那么就很值得期待了呢，她说。

我点头回应。

「那本书是你先生给你的吗？」

然后歪着头问。

「是呀。」我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外子笨拙，又爱骂人。」

原本应该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小册子变得颇为寒酸，仔细一看，还变得很薄。在遇见我之后，他一定又重写了好几次吧。我眼前出现他继续抱头苦思留下的痕迹。

女子怜爱地抚摸小册子。

「可是，他是个好丈夫。」

接着这么喃喃说道。

「…… 请问那本书上写了什么？」

我感到有点好奇。大叔烦恼到最后，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喔。」

女子笑着把小册子交给我。「他一定是害羞到不敢当面跟我说吧。」

我接下她的小册子，翻了开来。

「…………」

上头确实写着当面说出口稍嫌难为情的一句话。

●

图书馆中，举目所及尽是书本。

不愧自称文字之国，自玻璃天花板洒落的光芒照亮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籍。

「欢迎莅临图书馆。」

我跟师父两人一起造访，柜台后方的女子就如传闻所说，表示这间图书馆除了能借阅一般书籍，还提供寄放小册子的服务。

「那么，可以帮我保管她的小册子吗？」

师父对柜台小姐说，推了一下我的背。我反射性地抬头仰望师父。

「师父不用吗？」

「不用。」她轻轻点头道：「因为我在这个国家做了一堆坏事呀。」

就算写了也没办法来拿──师父耸了耸肩。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另有涵义。

她像是在说，等你以后长大了，再回来这里吧。

「…… 那么，这个就麻烦了。」

我双手将本子交给柜台小姐。

书中的内容是我在昨天晚上写下的。烦恼要写什么到最后，结果我写下了长大成人之后会忘记自己写过这种东西，看了会让人会心一笑的可爱内容。

写给大人的我。

「好的。」

柜台小姐接下我的小册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之后，跟我说再次来到这国家时，只要把入境审查表带来图书馆，就能把小册子领走。

所以我想等长大以后再来这里一次。

等我长大到忘了自己写了什么的时候。

「你写了什么？」

在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师父这么问。

我回答：

「我问了未来的我一个问题。」

一个说出来有点难为情的问题。

○

我被国家的士兵团团包围，长时间侦讯一直到晚上，甚至还缴了罚金，最后被狠狠臭骂了一顿「下次别再犯了！」之后，才终于恢复自由之身。

经过这番苦难，我和老师会合时已经精疲力尽，就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回来了……」

抵达旅馆的我气若游丝，宛如行尸走肉。

「欢迎回来，好像很辛苦呢。」老师一如往常，笑脸盈盈地迎接我。她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本书，看样子正在看书。

很享受嘛……

跟我不一样，她一定过了充实的一天…… 好羡慕……

就像这样，我自暴自弃地看着老师。

「…………？」忽然，我看到摆在床头的小册子。

那本小册子好像在哪里看过，封面也似曾相识，上头还写着《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书》。

哎呀哎呀？

「…… 我有把那本书给老师吗？」

我怎么没有印象？

「不是。」老师干脆地摇头说：「这是我以前的书。」

「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人会写这种奇怪的书名才对啊。」

「不是，还有别人会写喔。」

「那个人是谁？」

「一个怪人。」

「我想也是，看就知道了。」

「…………」

老师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对，先别管这个。

「总而言之，今天我累翻了，想快点洗澡上床睡觉……」

一来到旅馆，我就感到疲倦一口气袭卷而来的错觉。我今天已经什么也不想做了。

「说得也是。」老师在床上点头回答：「你就好好休息吧。」

芙兰老师边说，边朝我挥了挥手。

听到比平常还要沉稳的声音回过头，她就露出像是怀念的表情笑了。

●

一如她的宣言，伊蕾娜洗完澡后没有吃饭，随便擦干头发后就说了声「晚安。」翻倒在床上。

挨骂一定很累。不久之后，她的呼声便从床上传来。

那时我已经看完书了，于是砰一声阖上书本坐了起来。

床边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上头写着很久以前我写给自己的话。

「…………」

我翻开小册子。

薄薄的小册子只剩下一页。当时的我重写了好几次，却又无法顺利说出心里想说的话，每次重来都撕掉一页。

「结果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吗？」

就跟很久以前遇到的大叔一样，想写的东西太多了，不论写什么都很难为情，不知该从何下笔。

逼不得已写下的那句话，满满占据了一整页。

那页上写着过去的我给未来的讯息。

又或者是，给我之外的某人的讯息。

「…………」我探头看了一眼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伊蕾娜。

她面向一旁，发出静静的呼声。她想必累坏了，看起来已经完全步入了梦乡。

她大概不会醒来吧。

「…………」

这时的我有点想恶作剧。

「…… 嘿。」我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嗯嗯……」她有点厌烦地皱起眉头。不过，她似乎还在梦中的世界，继续发出静静的呼声。

她睡得很沉呢。

「…………」

或许是因为刚才我还在看过去遇见的大叔的书。

一句话闪过我的脑中。

──不论是哪种故事，哪种想法，都要化为言语才会具有意义。藏在脑袋里跟不存在同义。

大叔以前曾经说过这句话。

不论传不传达自己的心情，结果不化为言语就没有意义。

「…………」

就算我对睡梦中的伊蕾娜说，也没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最后她还是不会听到。

所以，就把这当成预演吧。

我轻抚她又长又柔软的头发，她搔痒地皱起眉间，我就用手指扶着她露出来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那个时候救了我。」

就是因为你很久之前救了我一命，现在的我才能陪伴在你身边。

很久以前的我问现在的我。

仅仅一个说出来有点难为情的问题。

『你现在还是喜欢伊蕾娜吗？』

说得也是。

「我最喜欢你了。」

●

隔天，我和伊蕾娜在旅馆睡眼惺忪地吃完早餐，不久之后便离开了国家。

虽然可以观光一下再走，可是伊蕾娜提议「要不要趁今天离开？」于是我们就这么决定了。她一定也不想在挨骂的地方逗留太久。

若是母女非常相似，以前陪我去图书馆的师父其实一定也很想马上离开吧。她没有那么做，肯定是因为我在。

「…………」

我一面茫然看着这个国家的景色最后一面，一面向前走。

石阶笔直向前延伸，两旁建筑物的白色墙壁在阳光的照耀下十分耀眼。大街上可以看见书店、邮局、能看书的咖啡厅、知名作家的纪念馆、与文章相关的店等等的招牌。

这里是文字之国。

许多文字罗列的美丽国家。

「嗯嗯……」

就这样，终于看见国门的时候。伊蕾娜在我身旁盯着我的眼睛看，宛如有食物卡在牙缝里似地扭动嘴巴。

…………？

「怎么了？」

我这么问。

「…………」伊蕾娜依然看着我沉默不语，接着又「嗯……」地一声陷入沉思。

「其实，我有一件事忘了跟老师说。」

然后她才这么说。

哎呀哎呀？

「什么事？难道你还犯了别的罪吗……？」是诈欺吗？诈欺的事情还没结束吗？这次老师真的会生气喔？

我稍微皱起眉头。

但是我的预测似乎差了十万八千里。

「才不是那种事情。」她冷冷地说。

她的模样看起来倒也像是在闹别扭。

「那是什么事？」

在门前。

我停下脚步，侧着头这么问她。

伊蕾娜再次陷入沉默，烦恼似地露出复杂的表情，大大叹了一口气。

「老师。」

接着她踏出一步，在我身边颠起脚尖。

她轻轻拨开我的头发，用手指扶着我的耳朵。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不用客气。」

我好一阵子才理解那句话在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颠起脚尖短短一瞬间的她随后立刻走到我前方。

「那我们走吧。」

说完，她就直接朝国门走去。

然后伊蕾娜好一阵子没有回头。

「…… 说得也是。」

我追上她的脚步。

她没有回头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第四章 魔女审判

「现在开庭。」

台上的一句话唤醒我的意识。

「…… 咦？」

不知道为什么，我手上戴着手铐，站在陌生的房间中央。

我环顾四周。这里究竟是哪里？

这是间气氛严肃的房间。右边有长桌，左边也有长桌。往前看，一张熟悉的脸在台上睥睨着我。逃离刺人的视线回过头，许多人正在简单的栅栏后方抬头看着我，喧嚣四起。

「那就是那个伊蕾娜……？」「嘘！不可以看她的眼睛！会被她迷倒的！」「的确一脸罪犯的样子呢……」「感觉会在各个国家诈欺。」

此起彼落的窃窃私语如同刀子一般朝我刺来。

每个人都对我崭露敌意。

可是我反而一整个莫名其妙，就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不晓得。

我记得昨天自己在旅馆睡着，然后──

「肃静！」

咚！木槌敲了下来，房间恢复寂静。我沉入思考汪洋之中的意识，这时再次被拉回现实。

事到如今，我终于发现这里是审判罪犯的地方。

这里是法庭。

台上的人，应该就是法官了吧。

「首先，被告。」

法官这么问，看了我一眼。「名字？」

被告……？我吗？

姑且不论我有没有犯罪，我就连自己被带来法庭的经过都不记得的说……？

「呃…… 伊蕾娜。」然而不容反驳的氛围，却让我下意识地回答。

「职业是？」

「…… 旅人。」

我回答。随后──

「我有异议！」

我左侧的长桌传来有人起身的气息。「被告人陈述了虚伪的供述。旅人不算是职业。」

对法官斩钉截铁如此断言的人，是名有着乌黑长发的成年女子。她不知为何格外威风凛凛，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

她是魔女。

应该说是芙兰老师才对。

「辩护律师。」

法官瞪了芙兰老师一眼。「现在是确认被告身份的时间，请你坐下。还有，戳破被告谎言的是那边那位检察官的责任。」

她被颇为认真地臭骂了一顿。

「……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想说，忍不住就……」

芙兰老师沮丧地缩起身子坐了下来。

「被告，你的出身地在？」

「和平之国罗贝塔。」

「原来如此，谢谢。」

我依然处于状况外，总之问题好像问完了。

正巧在这个时候。

「盯──……」

我发觉检察官在盯着我看。她狠狠盯着我看，像是会发出音效在我身上看出一个洞似地。

「…………」我看着检察官。

「盯──……」坐在检察官席上的她似曾相识。一头长长的白发，头上绑着缎带，年纪大约比我还小几岁。

不知为何，她也跟芙兰老师一样是张熟面孔。

「…… 咦？」

是艾维莉亚。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再次回过头来。

仔细一看，栅栏另一头──坐在旁听席上的全部都是熟悉的脸孔。

「啊啊…… 有好多女孩子……！」不知为何双眼闪闪发光环视周围的，是带着眼镜的考古学者，薇奥拉。

「龌龊。」在薇奥拉身旁，呸地吐出这句话的是褐色皮肤的魔法师，雅特丽。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露出大胆笑容摸着苹果的是次文化女。

「要是尸鬼跑来这里，所有人一定马上都会变成尸鬼……」严肃地警戒周围的是安娜。

「伊蕾娜…… 人家明明那么相信你……」不知道为什么在哭的红发女学生是艾莉亚德妮。

「人类的业障真深呐……」遥望远方的白发女子是路雪菈。

除了她们之外，眼界所及全部都是我认识的人。追根究柢连在哪里举办都不晓得的审判，全都只有我认识的人来参加。

这里满满都是过去我在旅途中相遇的人。

「……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事到如今还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遭到审判，但是这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这是梦吧？

这绝对是梦吧？

「那么现在开始审判──」

「我有异议！」

「辩护律师。」

「对不起……」

我的罪行就在梦中难以言喻的慵懒气氛中受到裁决。

○

「现在开始朗读起诉书。」

艾维莉亚看着我，在右边的长桌前起身，脸上带着正经八百的表情。

「被告上周开始滞留于这个国家，她会在街上突然和女性搭讪，不只将她们迷得神魂颠倒，还说『可以借我一点钱吗？我会加倍还给你的。』骗走她们的钱财，消失在赌场之中，然后就此失去联络。」

「没有，我不记得自己做过那种事情……」

你在说谁啊？

「被告在整座城里不停故技重施，被她骗走钱财的被害人高达数十人。截至今日为止的一周内，被害总额高达金币千枚。她是恶劣透顶的渣女。」

「你说得会不会太难听了？」

「总觉得求处死刑好像最为恰当。」

「为什么我非得因为那种不确实的理由被求处死刑啊……？」

然而，法官华丽地忽视我的质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检察官。」朝她行了一礼。

哎呀哎呀，看来她听不进我的抗议呢。

这样是没有关系。

话说回来。

「你为什么戴着猫耳，艾维莉亚？」

「吵死了。」

唰一声坐回座位上的艾维莉亚抖了抖猫耳朵。由于是在梦中，所以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也会轻而易举地发生。

…… 不过，追根究柢我在城里到处跟女性搭讪的起诉书最不可能发生就是了。

「被告，起诉书中写的内容是否属实？」

法官低头看着我。

属实才怪。

「错得离谱。再怎么说，我就算被人搭讪过，也没有搭讪过别人。」

「…… 也就是你否认指控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话说回来──」

「我有异议！」

芙兰老师威风凛凛地打断我和法官的对话。「伊蕾娜等一下。那个，你被人搭讪过是什么意思？可以详细告诉我吗？」

「辩护律师。」法官眯起眼睛。

「具体来说，你被搭讪的频率有多高？你曾经跟对方去吃过饭吗？」

「辩护律师。」

「庭上，老师我非常在意。」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法官大人能当作耳边风……

「说得也是，本席也觉得有点好奇。」

法官大人……

法庭垄罩在奇妙的气氛中时，在我的右侧唰地一声举起一只手。

「庭上。」艾维莉亚站了起来。「今天我找来了遭到被告骗走钱财的受害者出庭作证，请容许我传唤证人。」

她完全不把现场气氛放在眼里。法官「唔嗯……」地沉吟，芙兰老师也说「哎呀……」略显遗憾地蹙眉。

你们就那么好奇吗……？就对我的恋爱关系那么好奇吗……？

我想从至今为止的旅途看来，就应该知道我没跟任何人在一起才对……

不对，可是。

她刚才是不是说传唤证人？

「…… 那个，难道说你把每一个被害者都找来了吗？」

「差不多都找来了。」

艾维莉亚对我点头表示肯定。

这时法官敲了敲木槌。

「那么现在开始传唤证人──」

「我有异议！」

「辩护律师。」

「对不起，我想时间差不多可以说了……」

「小心本席把你逐出法庭喔。」

「…………」

不理被法官认真臭骂一顿的芙兰老师，我回过头来。这里明显只有我认识的人，而且还是做梦，所以我会没有记忆也是理所当然的。

…………

但是这个情势就只给人一股不祥的预感呢……

○

开始传唤证人之后，我就不必站在讲台上，于是我在芙兰老师身边坐下。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我拉了拉老师的衣袖问。

她听到我的疑问，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不晓得…… 应该是梦吧？」她这么回答，顺便补充了一句「那个，话说你多久会被搭讪一次……？」想继续问刚才问的问题。

你在说什么呀？

「我非得现在回答吗……？」我也是有一点羞耻心的说？

「辩护律师不是应该了解被告的一切吗？」

「可是老师，我的事情你不是大致上都知道吗？」

「什么意思？」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一年，现在还在一起旅行，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秘密在瞒着老师了。」

「哎呀……」

老师微微展露笑意。

「庭上，辩护律师在跟被告放闪。」检察官艾维莉亚狠狠瞪了我们一眼。

「小心本席把你逐出法庭喔。」

法官也瞪了我一眼。

这明明是我的梦，她们怎么对我这么苛刻……

我对梦中莫名其妙的状况叹息，但老师似乎误会了，拍拍我的肩膀。

「不要紧的，伊蕾娜。我会证明你的清白的。」

她不知为何充满自信地说。

…… 不是，事到如今别管什么清白了，总之我想快点从梦里醒来。

不久之后，开始进行证人诘问。

第一位受到传唤的证人，是我在某个地方见过的紫发女子。她穿着格外精心制作的长袍，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

「是我喔！」

还一脸洋洋得意。

艾维莉亚介绍说「这位是被害者雪伦小姐。」进入主诘问。

「雪伦，请问你有被被告搭讪过的经验吗？」

「嗯。」雪伦轻轻点头说：「那个啊，人家走在街上的时候，伊蕾娜突然说着『好可爱喔，雪伦你好可爱喔，呵呵呵。』靠了过来。」

那谁啊？

「然后呢，我就说『不要啦～你在干嘛啦，伊蕾娜～』试着抵抗──」

你也是，小姐你哪位？角色都崩坏了嘛。

然而，她就继续以这种胡闹似的调调揭开证词的序幕。

简单来说，故事经过大致上像是这样：

「话说回来雪伦，我刚好有个能大赚一笔的机会…… 你有没有兴趣呀？」回想中的我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在她耳畔如此低语：「顺利的话，可能可以一获千金喔……」

「咦咦！一获千金……？是什么？好好奇喔！」

「呵呵呵，就是说吧。不过这个消息有一点小问题……？不论如何都需要你这名优秀魔女的魔法，知道了吗？」

雪伦说，我要求她收集附近地上的石头，用她的魔法变成宝石，再卖到附近的当铺，提出这种有点那个的计划。

「不是啦，人家虽然是魔女，但不会用那种魔法呢…… 没有雪伦帮忙不论如何就是无法成功呢……」我垂头丧气地说。

雪伦「哼哼！」一声，面露得意洋洋的表情。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确实需要人家这名优秀魔女的力量呢。谁叫伊蕾娜明明是魔女，实力却比我还差呢。」

「慢着雪伦，你再乱说，就算是我也会生气喔？真是的。」我敲了一下雪伦的头。

「呵呵呵。」

「嗯呵呵。」

回想中的我就这样请雪伦把石头变成宝石之后说「那我拿去当铺卖！」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回想到最后，艾维莉亚抛下一句：「真是恶劣的渣女。」

…………

可以吐槽的地方好像有点多……

追根究柢，雪伦又不会魔法？梦中为什么是会用魔法的设定？

「总而言之，伊蕾娜让我非常头痛。」

雪伦刻意地耸了耸肩，主诘问就这样结束了。毋须多说，她供述的内容我完全没有印象。

芙兰老师起身，开始对雪伦反诘问。

「在反诘问之前，我们先来聊一聊吧，雪伦…… 你是魔女对不对？胸口的胸针是魔女的证明。我的弟子在相当年轻的时候就当上了魔女，你一定也很优秀呢。真了不起。」

气氛柔和无比的反诘问揭开序幕，丝毫没有半点紧张感。

「对呀，谁叫我是很有天分的那种人呢。」她一脸得意地说。

「哎呀，真厉害！」芙兰老师说完把魔杖放到艾雪伦面前。「话说回来，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当场表演一点魔法吗？」

也许只是纯粹感到好奇，老师笑盈盈地问雪伦：「人家不喜欢严肃的气氛…… 可不可以请你表演一个魔法炒热现场的气氛呢？好不好？」

「…… 咦，魔法？现在，在这里？」

「对呀，可以麻烦你吗？」芙兰老师靠了上去。

「…………」雪伦陷入沉默。

「？怎么了吗？」芙兰老师又靠得更近。

「…………」雪伦把脸别开。

「你有什么做不到的理由吗……？」芙兰老师伸手搭上她的肩膀。

「…………」雪伦吓到跳了起来。

「雪伦……？」

芙兰老师低语：

「我在请你表演魔法喔？」

你如果是魔女，就应该会用魔法吧？老师莞尔笑道。

由于我跟老师很熟，在我眼中老师只是普通地微笑而已。

「…………！」

雪伦绷紧整张脸的表情。

她本来就连魔法师都不是，只是向往魔法师，才模仿他们打扮的一般人而已。

看到眼前的魔杖，她恐怕这么想：

『这个人发现我不是魔法师了……？』

如瀑布般流下脸颊的汗水如实表露了她的内心。真是太好懂了，她在梦中果然也不会魔法呢。

「…… 怎么了吗？」芙兰老师探头看着雪伦的脸。

雪伦被从极近距离盯着看，把身子缩得更小了。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么办…… 我又不会魔法…… 呜哇哇……』她一定在这么想，露出随时有可能哭出来的表情。

芙兰老师探头看了她的表情一眼。

「哎呀……？难道说你──」

她说：

「你身体不舒服吗？」

「！」这正是雪中送炭，雪伦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对、对啊！我好像有点感冒！」

「哎呀…… 那就伤脑筋了呢……」

老师皱起眉头。「身体不舒服还出庭作证，一定没办法说出正确的证词吧？脑袋一直放空很辛苦吧？」

「就是说啊！我现在好像快昏倒了！」

「就是这样吧，就是这样吧？你已经想回家了吧？」

「我想回家了！」

法庭上一阵骚动。

芙兰老师恐怕没有发现，反诘问的结果，让雪伦的证词真实性受到质疑，她的证词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证人诘问就在这种悠悠哉哉的气氛中揭开序幕。

第二位证人是栗子色头发在后脑绑成两个辫子的少女。

是尤莉。

「我也被那个被告搭讪了。」她居然大喇喇地坐在证人席的桌子上，甚至还闻着咖啡的香味翘起脚来，露出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说出「法庭与咖啡…… 根本绝配……」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沉浸在余韵之中后，才终于说出证词：

「没错，那是前天晚上，我在冷硬派地喝着咖啡时──」

「？不好意思，冷硬派地喝着咖啡究竟是什么意思？」

「…………」

听到芙兰老师意料之外的吐槽，尤莉沉默了片刻。

她一动也不动，当场定格了三十秒。

「没错，那是前天晚上──」结果她打算假装没被打扰，一脸满不在乎地从头开始说起，「我在硬派地喝着咖啡──」

「咦？」芙兰老师侧了侧脑袋。

「不是，就是那个…… 冷硬派地──」尤莉立刻开始结巴。

「那个…… 不好意思，我对这方面比较不熟，希望你务必能替我们解惑…… 具体来说，冷硬派到底是什么？」

「咦？冷硬派是什么……？这个……」尤莉显然困惑无比。「就跟刚才的我一样…… 吧？」因此她的回答也很暧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没礼貌地坐在桌子上喝咖啡就是冷硬派作风的意思吗？全世界被称为冷硬派的人都有坐在桌上喝咖啡的礼仪对不对？」

「啊，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有点帅……」

「？为什么坐在桌子上喝咖啡有点帅？」

「不是，那个……」

她那么做八成没有什么意义，纯粹是心血来潮才坐在证人席的桌子上的吧。尤莉已经满脸通红了。

「哎呀！」芙兰老师看到她，再次眉头紧蹙。「庭上！这位证人好像也身体不舒服。」

尤莉的证词果然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老师…… 你很厉害呢。」

「？哪里厉害？」

芙兰老师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她好像没有自觉，不过老师只要继续这样带着不符合法庭的悠哉气氛进行反诘问，证人迟早会被消耗殆尽。

但愿我能在那之前醒来。

在那之后，证人诘问继续进行。

接下来坐上证人席的，是身穿洋装的金发公主。

是雪克莉公主。

「首先，人家自己一个人散步的时候，被伊蕾娜搭讪──」

芙兰老师频频点头，听着她的证词，手中握着雪克莉的资料。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雪克莉公主，您现在好像有正在交往的女性呢。」

「没有，我没有正在交往的女性。」

「哎呀，是这样吗？」

「我们结婚了。」

「哎呀哎呀，那么这就是婚外情啰？」

「她教了我为爱铤而走险……」

雪克莉红着脸颊看着我。

不是…… 我又没有…… 那种印象……？

我全力把眼睛别开。

就在此时──

「我有异议！」

一声怒吼从旁听席传来。「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公主殿下！我怎么不知情！」

红发女子拔剑朝我走来。

是跟雪克莉公主殿下感情相当要好的女骑士，罗莎米亚。

哎呀哎呀这下糟糕了。

就算是在梦中，在法庭上挥舞利器也不可能不受到责备，她当场遭到法警压制。

「公主殿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罗莎米亚就这样被拖走了。

「好帅……」

雪克莉公主看着罗莎米亚，开心地崭露笑颜。她的证词最后莫名其妙变成「罗莎米亚的狂野果然还是比伊蕾娜还棒。」的结论，明明什么都没做，证词却以我被甩了的形式结束。

「…… 伊蕾娜。」

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根本不算什么安慰请不要这样……」

紧接着站上证人席的，是名淡绿色短发的女生。她身穿淡绿色外套，不知为何手中还握着信纸。

她在信纸上写下：

『我是栀子，我是在几天前被伊蕾娜搭讪的──』

「咦，你为什么不说话？」

「…………」栀子一脸厌烦地振笔疾书。

终于，她举起一句话。

『因为这就是我的个人特色。』

不出所料，她一脸得意。

「啊！等一下！那是人家的台词才对！你抄袭！」

不知为何混进旁听席的雪伦开始大吵大闹，说自己的招牌台词被抢走了；不过栀子好像误会了。

『写信沟通的角色涉嫌抄袭？那我就换这边。』她举起写了这句话的素描簿。不是那边啦。

『那是我的个人特色才对！』

又有人从旁听席抗议。是过去在老实人之国遇见的流沙魔女爱荷米雅。她是会用素描簿代替说话的人。

『那是人家的招牌台词才对！你抄袭！』

接着雪伦不知道为什么点燃对抗心，也高举素描簿抗议。结果三个人就那个招牌台词是我的，个人特色是我的之类的事情吵了起来，这边的证词也不了了之了。

「我好像看得见未来。」

阿莲莫莲明明说自己看得见未来，用字遣词却暧昧不清。她穿着严肃的正式服装，一站到证人席上就理所当然地说：「我好像也被伊蕾娜搭讪了。」

艾维莉亚在主诘问中频频点头。

「好像也被搭讪了，是什么意思？看得见未来，对过去的事情反而会不确定吗？」

「好像不是。这好像只是口头禅。因为我看得见未来，所以说好像，其实好像是确定的意思。」

「口头禅…… 跟我的『是的』感觉起来差不多呢。」

「好像差不多就是这样。」

「是的，原来如此。」

「好像。」

「是的。」

「好像好像。」

「是的是的。」

「好像好像好像。」

「庭上，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艾维莉亚转了一圈，不知为何充满自信地回头。

「本席看不太懂。」

法官直接了当地回答。

这个感觉超级随便的审判不知是因为法官非常随便，还是坐在检察官席上的艾维莉亚很随便，就算找证人出庭作证，不只没办法将我定罪，还在三言两语之后就被赶了下来。

这位也是这样。

「…… 为什么我非得说什么证词啊？」

一头金发的她身披白色的长袍，叼着烟管叹了口气。

是暗夜魔女席拉小姐。

「席拉…… 你……」芙兰老师哑口无言。「是什么时候？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伊蕾娜变成那种关系的？给我从实招来！」

「不是，我没有被她搭讪过的经验。」

「那么是你搭讪她吗？」

「我没有搭讪过她，也没有借她钱啦。」

「这样吗…… 看来你着迷到连记忆都没有留下呢……」

老师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

「为什么你每次扯上弟子都会变成这样……」

席拉小姐也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应该说是有一点轻蔑的眼神。

原本在证词的时候我不应该自由发言，但反正这里是梦中，我从至今为止的事情发展领悟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于是我举手说：

「老师，我不喜欢吸二手烟。」

「原来如此。」老师坚决地点头说：「那么带你来这里就是某种误会了呢。谢谢你。」

「啊，是喔……」席拉小姐随着一声叹息呼出一口烟。

「话说回来，法庭内禁烟喔，席拉。」

「少啰嗦。」

结果席拉小姐乖乖付了一笔罚金，就从证人席上下来了。

在那之后，又有好几名女生接连站上证人席，但是都没有人说出任何有力的证词。

甚至让我误以为出庭作证是某种游戏。

又或者该说。

这里如果是我的脑中。

出庭作证的人都像是难得来我脑中玩耍一样。

「下一个是我。」

在证人席上现身的，是名年约十岁左右的金发小女孩，普莉希拉。

「你认识那边的被告吗？」

芙兰老师指着我问。

普莉希拉点了一下头。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 糜烂的大人关系。」

普莉希拉红了脸颊。

还难为情地偷瞄我好几眼。

…………

她在说什么呀？

「大人的关系……？」芙兰老师的声音有些颤抖。「具体来说，是什么……」

「具体来说吗……？」普莉希拉惹人怜爱地扭动身躯说：「我们是彼此发誓，总有一天要一起喝药水度过浓密生活的关系。」

「…………」

芙兰老师将失去一切表情的脸转向我。她的眼神已经超越轻蔑，变成看人类之外生物的表情了。

被她误会就伤脑筋了呢……

「那个，我不记得自己发过那种誓的说──」

倒是记得被稍微单方面地做下这种约定；但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同意。

「好过分！你跟人家只是玩玩的而已吗？」

普莉希拉说完这句话，就泪流满面地奔出法庭…… 顺带一提，她离开后在证人席上留下一罐眼药水。

紧接着登上证人席的，是面容留有一丝稚气，珊瑚色头发的少女。

「我是玛特丽希卡喵～」

「先等一下。」

没想到检察官艾维莉亚要证人席上的她暂停。「猫咪角色已经有我了，所以不行。」

艾维莉亚主张自己神秘的自尊。

「那个，玛特丽希卡不是想当猫咪角色的说……」

被应该属于同一阵线的检察官刁难，玛特丽希卡困惑不已。

「总而言之不可以。我要的跟这个不一样。」

「咦咦…… 就算你说要的不是这样……」

「总之就是不可以。」

艾维莉亚坚决表示反对。

真是太不讲理了……

「…………」「…………」

法庭的门没有关，一脸担忧地从门缝中偷看的，是遇到猫神大人时遭遇的露西儿，还有在名叫猫咪咖啡厅的咖啡厅工作的米丝蒂。

「…… 撞角色好像不行耶。」「…… 那我们也不行了呢。」

两人看到艾维莉亚的猫耳后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然后，芙兰老师开始反诘问玛特丽希卡。

「那个…… 不好意思，这边的资料上写，玛特丽希卡你的年龄超过一百岁……」

「对呀，玛特丽希卡活了差不多一百年。」

顺带一提，玛特丽希卡现在罹患了不会死的病。

简单来说，就是她不老不死。

「超过了一百岁，皮肤还这么光滑紧致呢。」芙兰老师对此浑然不知，跟她聊了起来。「那个，可以让我摸一下脸颊吗？」

「咦～？好害羞喔～」讨厌啦～玛特丽希卡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并不排斥。芙兰老师将她的态度视为同意，不客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厉害……！你是怎么保养，才能让皮肤维持这么漂亮的？」

「咦咦～？真的吗……？」不要夸人家啦～玛特丽希卡嘴上说不要，仍旧难掩笑意。

「这么漂亮的皮肤看起来不像一百岁喔。」

「欸嘿嘿嘿……」

「你究竟是怎么保持年轻的呢？」

「这个呢～应该是定期去死一次吧～」

「咦？」

「嗯？」

玛特丽希卡就这样留下奇怪的违和感退场了。她没说什么证词，只有被捏了捏脸颊而已。

然后，今天最后站上证人席的，是这位。

「我也被伊蕾娜搭讪过。」

她有着一头及肩的白色长发，头上戴着一个发箍，身穿某国骑士团的制服。

「证人，你的名字是？」

检察官艾维莉亚问比过去所有出庭作证的人都还要熟悉的她。

她便这么回答：

「艾姆妮西亚。」

…………

我有一股山雨欲来的预感。

○

主诘问时，艾维莉亚问艾姆妮西亚。

「你是什么时候被那边的被告搭讪的？」

「我记得…… 应该是昨天。」

她扶着嘴角「嗯……」地沉吟，回溯记忆之后这么回答。

「昨天呢，我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伊蕾娜突然叫住我。我记得我们很久没见了，所以就在路边聊了好一阵子。」

「原来如此，你们两个趁我不在的时候幽会呢。」

艾维莉亚紧咬下唇，发出「唔嗯嗯嗯！」的低吼。

不要看我。

拜托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们聊到一半，伊蕾娜突然说『我最近其实有点缺钱耶。』从伊蕾娜的个性来看，缺钱非常难得，所以我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然后──」

在这之后的进展，就以艾姆妮西亚的回想来说吧。

艾姆妮西亚说，昨天我对她说了这种话：

「我在赌场把钱全部赔光了…… 钱包里分文不剩…… 怎么办…… 这样下去我会、我会……」

听说我边哭边这么说。

艾姆妮西亚难得看到懦弱的我。

（伊蕾娜…… 好柔弱……！）

她供述说自己心动了一下。

这时的艾维莉亚也按住胸口，不过八成是因为别的理由。

再怎么说，我在个性上是不可能把钱全部赔在赌博上，然后难过到哭出来的；但是由于这在梦中，所以就算吐槽恐怕也没用。

「你、你还好吗？伊蕾娜，你需要多少？」

艾姆妮西亚一面安慰掉泪的我，一面拿出钱包。我边拭泪边回答：

「你现在身上有多少？」

「咦？」

「你现在身上有多少？」

「这个…… 差不多十枚金币吧。」

「那我就需要十枚金币。」

「咦咦…… 要是给你那么多，我的钱就……」

「呜呜……」

「啊啊对不起，伊蕾娜，不要哭？好吗？我给你就是了。」

「耶～谢谢你！我会加倍奉还的！」

然后我就留下这句话，消失在赌场里。

在那之后，我就如同想像中一般，再也没有回来了。

唉呦喂呀好过分的女人喔。

那个人是谁？

没错，就是我。

…………

不是，那不是我…… 我只是在说梦中的我品行非常差劲而已。即便如此，梦中的我仍恶劣到罄竹难书。

「果然应该求处死刑！报告完毕！发 Q！」

艾维莉亚怒气冲天，结束主诘问。

然后芙兰老师站起身。

「你好，艾姆妮西亚。我是伊蕾娜的师父，芙兰。」

芙兰老师慢慢走向艾姆妮西亚。「从刚才的话听来，我有一个问题──请问你跟伊蕾娜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朋友。」

「朋友？这样啊，朋友吗？」芙兰老师看起来不太能接受。「不过，既然是朋友的话，跟刚才的供词是不是有一点出入呢？」

「？」

艾姆妮西亚纳闷地歪了歪头。

老师笔直看着她的眼睛，指出某一点。

「你刚才的供词说，你对伊蕾娜有点心动。这是对朋友该有的感情吗……？」

…… 她点出和审判颇不相关的部分。

那里很重要吗？非得说清楚讲明白不可吗？

「…………」意料之外的追究让艾姆妮西亚畏缩了一瞬间，但她随即「那个……」了一声，尽管有些犹豫依然继续开口。

她有点难为情地说：

「呃…… 那个…… 我们跟普通朋友好像不太一样……」

「姐姐……」艾维莉亚发出「唔嗯嗯──！」的呻吟，用头猛砸桌面。

好可怕……

「原来如此。」可是老师极为冷静。「老师刚才学到『好像』就代表绝对没错呢。」

老师，那是另外一个女生的口头禅。

「…………」但是艾姆妮西亚却对我送来意有所指的眼神后低下头。

「姐姐……！」

另一方面，对面的艾维莉亚再次发出「唔嗯嗯嗯嗯！」的呻吟，这次滚到地上。

「庭上，检察官快不行了。」

我这时插嘴道，不过老师仍然继续追问：

「顺带一提，你们具体而言在哪一点上与一般朋友不同呢？」

「其实，我曾经跟伊蕾娜一起旅行，那个时候伊蕾娜对我非常好，所以我对她有种跟普通朋友不一样的感情。那个……」

「原来如此。」

老师果然十分冷静。

「姐姐……！」

艾维莉亚在地上朝艾姆妮西亚伸出颤抖的手。

「庭上，检察官吐血了。」

即便如此，老师继续追问：

「换句话说，最起码，你对那边的被告抱有某种特别的感情，对不对？」

「…………」艾姆妮西亚默默地点头。

「原来如此。」

老师也点头道。

「…… 咿呜呜呜～」

艾维莉亚的意识已经抛下她去旅行了。

「庭上，检察官挂了。」

结果，艾维莉亚就这样被搬出法庭。

检察官不在不就等于没办法开庭了吗？我这么想，实际上现场也充满结束的气氛。

艾姆妮西亚还站在证人席上，但是旁听席上已经有人开始打包行李，还有人站起来准备离开了。

看样子终于结束了。

「伊蕾娜，成功了呢。」

老师在我身旁轻声笑了笑。

「就是说啊。」

希望我能快点醒来，把这个梦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能这样平安无事地结束就好了。

然而──

「证人，艾姆妮西亚。」

并没有结束。

在检察官缺席的状况下，想重新展开诘问的人现身。「你刚才说你跟被告是特别的关系，这句话是真的吗？」

这句话从艾姆妮西亚的正面传来。

在台上睥睨法庭一切的人──法官亲自这么问。

「真的吗？」

法官嫣然一笑，又问了一次。

法官。

一头黑发及肩的少女，似曾相识的少女，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的她──

沙耶出现在眼前。

她在我面前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满面微笑。

「…………」

看样子，真正的恶梦现在才正要开始。

○

沙耶气噗噗地猛敲木槌。

「欸！这是怎么回事，伊蕾娜小姐！是劈腿吗？这是劈腿对吧？人家身为法官，在审判途中一～直没有说话！你会不会跟太多女生搭讪了啊？你到底要迷倒多少女生才满意！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你讲得好难听喔。」

「可是那种花心的地方人家也不讨厌喔！」

「到底是怎样？」

「只要相处得够久，对方不论有什么缺点都能接受……」

「你不要露出看破红尘的眼神说这种话啦……」

梦中的沙耶是一如往常的沙耶。

不对，我有点怀疑能不能说她是一如往常的沙耶。总而言之，眼前出现我非常熟悉的沙耶。

「伊蕾娜小姐，这是怎么回事！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

「也就是说你们的关系一言难尽吗？到底是怎样！」

「…………」

我是不是回答什么她都会生气？沙耶怒不可遏，嫉妒之火熊熊燃烧。

「我跟伊蕾娜一起旅行了一阵子喔。」

此时艾姆妮西亚火上加油。

「一起！旅行？真的假的！」她的反应激烈到非比寻常。「人家都没有跟伊蕾娜小姐做到那种程度的说！」

「不是，那纯粹是因为顺势而为才变成那样……」

我们不是因为有很深的关系才一起旅行的喔。

不是不是，我说真的。

不过梦中的沙耶现在似乎听不进去。

「人家也想跟伊蕾娜小姐一起旅行。」

她只有呕气地鼓起脸颊。

「不是，那个…… 所以说，那时是因为状况特殊我才会跟她一起旅行……」事到如今，不论怎么辩解听起来都像是借口了。

「伊蕾娜好过分…… 你跟我只有基于利益关系吗……」

「不要说那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法庭内越来越混沌，不只有沙耶，就连艾姆妮西亚也开始营造诡异的气氛。

事到如今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伊蕾娜。」

此时，芙兰老师扯了一下我长袍的衣袖。

老师露出充满慈爱的表情，说了一句：

「我现在也跟你一起旅行喔？」

「你在跟她们计较什么，老师？」

「因为气氛感觉起来很愉快……」

法庭内充满轻松的气氛。

这种轻松的气氛一旦点燃，通常会一发不可收拾。

「那就来决定从今以后谁要跟伊蕾娜小姐一起旅行吧！」

沙耶提出莫名其妙的提案。

「原来如此。」

「我没关系喔。」

然后连艾姆妮西亚跟芙兰老师也接受她的提案。

「那个，我的意见呢……？」

无视吗？这里没有人权吗？明明是我做的梦说？

她们三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总而言之，就来决定从今以后谁要跟伊蕾娜小姐旅行吧。」「我已经跟她旅行过一次了，没有沙耶那么贪心就是了。」「我现在也在跟伊蕾娜旅行，所以还好……」「咦！那可以让人家跟她一起旅行吗？」「不行，那样有点……」「让你们两人独处的话我会担心伊蕾娜的人身安全。」「人家的评价会不会太过分了？」

对在场的我的对待难道就不过分吗？不过分吗？我完全就被隔绝在外嘛。

「啊！我想到一个好主意！」讨论到一半，艾姆妮西亚灵机一动。「能说出最多伊蕾娜优点的人，就能跟她一起旅行好了。」

「等一──」

你在说什么啊？你疯了吗？真的假的？你是笨蛋吗？

不过，芙兰老师却点头说：「不错呢。」

沙耶居然也点头同意：「好主意。」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那个，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你们三个等一下──」

然而我出面阻止她们时，已经为时已晚了。

真正的恶梦开始了。

「那么先从人家开始！长得很可爱！」「那么接下来换我。她很温柔。」「下一个是我呢。很爱钱。」

「不是，第三个人就已经不是优点了嘛。」

然而聊到出神的三人完全听不见我插嘴说的话。

「换我！魔法很强！」「早上很早起。」「喜欢吃面包。」

接着三人就这样不停称赞我。而且还是在我本人面前。

竟然偏偏在我面前。

「还有，呃…… 比想像中还爱害羞！」「我想想…… 头发很漂亮！」「嗯…… 很年轻。」「还有，啊…… 很可爱！」「呃…… 很可爱。」「也是呢，她很可爱呢。」

…………

「很可爱！」「很可爱。」「很可爱呢。」

……………………

「很可爱！」「很可爱！」「很可爱呢！」

………………………………

失控的三人就这样将我团团包围，不停喊着很可爱。

「奇怪？伊蕾娜小姐是不是在害羞？」「她在害羞耶，好可爱。」「就是说呀，真可爱呢。」

「…… 那个……」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不是，说真的…… 不要闹了……」

我的脸开始发烫，在极近距离被重复夸奖好可爱好可爱不晓得有多丢脸。我平常若无其事地宣称自己是美少女，但是被这样当面重复喊还是令人难以忍受。

简直就是恶梦一场。

这是无与伦比的拷问。

「…… 那个！」

我全力把眼睛从三个人身上别开，说：

「干脆判我死刑好了……」

○

然后我就醒了。

映入眼中的世界是朴素的旅馆天花板。安稳的空气带着街上人们的喧嚣，自打开的窗户流进房内。

早上了。

我终于自恶梦中解放了。

「伊蕾娜…… 你还好吗？你刚才好像很难受……」

柔和的声音传进耳中。

我在床上撑起身体，芙兰老师就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

她跟在梦中不停说好可爱好可爱的芙兰老师不同，眼前的芙兰老师是平时成熟稳重的她。

「你做恶梦吗？」

老师轻声笑了笑。

我语带叹息地回答：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哎呀哎呀，是什么梦？」

「我到处搭讪女孩子最后被判死刑的梦。」

「那什么梦啊？」

「恶梦。」

「哎呀哎呀……」老师放下咖啡杯，在我的床边坐下。「可是，那是不是也是个好梦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屈辱，所以应该不是。」

「哎呀哎呀？真的吗？」

哎呀，她的反应真奇妙。

「为什么这么问？」

老师一听，笑了。

「因为你到途中为止都睡得非常香甜，就像是在做美梦一样。」

她说。

「…………」

的确，虽说是在梦中，能跟或许再也见不到面的人重逢，我也许觉得很高兴。

尽管在梦中咒骂，但是现实世界的我可能会开心地积极采取行动。

老师或许看到了我的这种模样。

真难为情。

甚至令人想真的被判死刑。

「可是最后你挣扎得很用力呢…… 伊蕾娜的那种表情难得一见，非常可爱喔。」

…………

可爱吗……

「老师。」

我望向窗外。

我尽可能将视线遥望远方，说：

「总而言之麻烦你暂时不要在我面前提到『可爱』这个词……」

第五章 魔法师们的天空

我心中有一股深深的后悔。

我后悔到不论怎么后悔都无法平复。

姐姐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并剥夺所有记忆流放国外。自从她回到我身边以来，已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但是，我现在依然在替过去的错误后悔。

姐姐遭到周围排挤，被驱逐出境时，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要是更聪明的话，或许就能证明她遭人冤枉了；我要是更有勇气，或许就能反抗设局陷害姐姐的魔女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

结果，那时的我什么也帮不上姐姐，只能等她回来。

那时，我这个妹妹明明是姐姐唯一的依靠。

可是──

○

我和姐姐一起踏上寻找故乡的旅程。

故乡不是自己一个人跑走了，也没有毁灭。

我们是在旅行寻找新的故乡。

「…………」

旅途中，我会跟姐姐分工合作。我会用魔法，所以就骑扫帚载着姐姐从一个国家，飞到另一个国家。移动就是我的责任。

相较之下，姐姐没办法用魔法，但纯粹坐在我身边也很无聊，所以由姐姐负责带路。

「艾维莉亚，一直往前走就是目的地了喔。」

姐姐漂亮的手臂不停伸向扫帚前方。回过头来，姐姐便对我笑说：「就快到了呢。」

黑色发箍笼住白色短发，姐姐有着一双翡翠色的双眼，名字叫做艾姆妮西亚。她虽然不会魔法，但是擅长剑术，也很会带路。

「具体来说，要直直飞多久才会到？」

「咦？飞到有国家不就到了吗？」

「…………」

…… 她很会带路。我相信她很会带路。

我看着姐姐，微微鼓起脸颊。

「姐姐，你真的有在看地图吗？这条路真的对吗？」

「咦～？应该对吧…… 因为你看，前面不是看得到国家吗？那一定就是天空下的奥洛托林吧？」

姐姐手指的前方，确实看得见国家。

「咦……？」

但是我侧了侧脑袋。

巨大的城门伫立在我们的行进方向前方，不到一个小时应该就能抵达那个国家了。我们只看得到大门，似乎没有高度超越国门的建筑。国家的规模不小，要一天之内绕完可能有点困难。

在前一个造访的国家收集的情报大致上都没错。

可是我不论如何都不认为伫立于前方的国家是天空下的奥洛托林。

「…… 那是什么？」

国家领土的略深处，可以看见一座飘浮在大海上空的巨大城堡。

是一座飘在天上的城堡。

「飘在天上呢。」喔喔～姐姐呆愣地盯着城堡看。

「那不晓得是怎么弄的。」

根据事前搜集的情报，天空下的奥洛托林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顺带一提，我们还听说那是个连魔法师都没有，普普通通，又或者该形容为平凡无奇的寂寥国家。正因如此，我们才感兴趣。

我想如果是平凡的国家，一定会是姐姐能安心居住的美丽国家。

尽管如此，实际上却有一座城堡飘在天上。

「跟听到的不太一样呢。」

「但是感觉起来好有趣。」

和兴奋有点被浇熄的我相反，姐姐看起来反而有些情绪高亢。

「可是想住在那里感觉有点困难。」我会怕城堡一不小心掉下来。「什么时候才能抵达能让姐姐安心的地方……」

「我在扫帚后座也过得很安心呀？」

一晃！

扫帚失去平衡，害我们差点摔下去。

「你干嘛摇晃啦！」声音自背后传来。

「谁叫姐姐要说奇怪的话！」

我头也不回地回答。

○

天上异样的城堡，对这个国家的人来说似乎也是异样的存在。

一走进国门──

「您是魔法师吧！我看到你们骑在扫帚上飞来！隔壁的是剑士吗？真是太幸运了！」

缠人的卫兵出现了。「跟我来一下！你们来得正好！希望你们能跟某些人见面！」

缠人的卫兵就这样带领我们，缠人地来到国家的官署。

他直接用力推开官署的门。

「打扰了！各位！有旅人来造访我们国家了！」

宏亮的声音在官署内响起，里头的大人们全都聚了过来，视线一齐集中在我们身上。

下一刻。

大人们跑来我们身边。

「魔法师跟剑士！」「喔喔真是太幸运了！」「怎么会这么巧！这是奇迹！」「拜托你们！请救救这个国家！」「拜托你们了，魔法师大人！」

好、好缠人……！

这里丝毫不见礼让的精神，大人们将我们团团包围，七嘴八舌地诉说这个国家发生的惨剧；不过我几乎都听不清楚，跟姐姐始终不知所措。

「拜托！请帮帮我们的国家吧！」

终于，看似官员的大叔在我们面前拿出金币这么说。一看，他手中一共有十枚金币。

对自始至终为钱苦恼的我们来说，那算是一笔巨款。

「啊哇哇！」姐姐看到巨款眼花撩乱。

「哈哇哇！」不安分的我朝金币伸手。

不可以！

不清楚详情就收下这笔钱，就得接下这份工作了！之后他们一定会说「我们不是已经付了订金吗？你们就做吧！」所以在听过工作内容之前不可以收钱！

「先等一下。」

要混乱状态下的我们暂停的，是一位大姐姐。

恐怕是在场所有大人中最年轻的她这么说，七嘴八舌的大人们顿时安静了下来。在这些人中，她明显最有发言权。

她盯着我们，接着说：

「不是要委托她们保护国家吗？起码要这么多才够。」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一大笔钱滚进我们手中。

「啊哇哇！」「哈哇哇！」

我们两个只有看得眼花撩乱。

「那座城堡正巧是在昨天晚上出现在这个国家的。」

大姐姐自称戴安娜，她把一大笔钱塞进我们手中。「总之你们可以先听一下状况吗？如果不行的话拒绝也可以。」她请我们坐下，并跟我们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说：

「那座城堡属于很久以前住在我国的魔法师。」

这个国家是最近才没有魔法师的。我们确实听说过，约十五年前左右之前，魔法师们都住在城堡里。

十五年前的某一天，魔法师突然跟天空中的城堡一起消失无踪。

「然后城堡突然回来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城堡突然回归，害举国上下陷入混乱。突然出现在天空中的城堡虽然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高度正在徐徐降低。

除此之外，城堡突然回归的目的也是个谜。

天空中的城堡据说是利用魔法师们的魔力作为动力飘浮在半空中。换句话说，魔法师们不能从城堡上下来，取而代之能自由自在地操纵城堡，就跟过去离开时一样远远飞离地表，或是紧贴着地面低空飞行。

那座城堡现在停在国家附近。

它什么也没做，只有飘浮在原地。

这个国家的人们不只不知道城堡中的魔法师们有什么目的，更无从得知他们的想法。

因为这个国家没有魔法师。

就在这个时候，我跟姐姐──魔法师与剑士造访这个国家，城市的居民们肯定举双手欢迎。

因为能直接前往魔法师城堡的人来了。

简而言之──

「你希望我们去调查那座城堡吗？」

姐姐歪着头问。

「太好了，你懂得很快。」

戴安娜点头表示肯定。

我就知道，果然是这样。

「…………」

我在姐姐身旁沉默不语。

收钱办事是没有问题──然而，酬劳是一大笔钱。

真的只有调查这么简单吗？

真的吗？

「…… 能不能请你毫无保留地跟我们说呢？」

我这么问：「你们有没有隐瞒什么？」

「…………」

「我跟姐姐在邻国打听过这个国家的事情。知道这个国家以前叫做什么，也知道现在这个国家被称为平凡无奇的国家。」

听到我的话，戴安娜的眼神似乎动摇了一瞬间。

没有隐情不可能付我们这么一大笔钱。酬劳应该跟工作的难度相当，金额越高，言外之意就代表这份工作越危险。

戴安娜从我们身上别开眼，沉默了半晌。

「…… 也对，对不起。」

然后她叹了口气这么说。

此时，她才郑重地跟我们说出了一切。

从以前有魔法师的原因、这个国家如今被称为平凡无奇国家的原因，到魔法师全部跑到天上的原因，她毫无隐瞒全部告诉了我们。

「…………」

「…………」

那是个沉重的故事。

和轻飘飘的城堡相反，非常现实、难受、严峻又沉重。

听完之后，戴安娜又说：「我知道这是个非常自私的请求，不过希望你们能助我们一臂之力，拯救这个国家。」

我保持沉默。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沉默支配整个房间。

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吵杂地敲击耳膜时，姐姐站了起来。她一眼也没看桌上放的钱说：

「艾维莉亚，你可以骑扫帚载我去吗？」

她对我这么说。

冷淡的声音让我稍微吃了一惊，我仰望姐姐问：

「去哪里？」

姐姐听了笑说：

「去天上。」

钱等回来的时候再拿就好，毕竟又是一件行李。

说完，她无庸置疑地笑了。

○

十五年前，天空下的奥洛托林在人们的认识中是个有点奇怪的国家。

以前，这里是只有晚上会有城堡飘浮在空中的奇妙国家。

城堡里住着魔法师。

他们白天会在地上巡逻，夜晚在空中监视。魔法师们似乎就是这样保护国家的。

住在天空下的奥洛托林的魔法师，每一个都具有优秀的实力。

城里若是出现罪犯，他们就会全体出动展开搜索、包围、逮捕，并毫不留情地给予制裁。犯下罪行的人毫无例外，每一个都被魔法师肃清。

由于白天国家到处都有魔法师巡逻，晚上他们又从天上的城堡监视，天空下的奥洛托林几乎没有因为恶意而犯罪的人。当然，魔法师强硬作风的传闻也传到了邻近各国，因此没有人敢贸然攻击他们。

然而，若要说这个国家是否和平，倒也不是如此。

这个国家几乎没有犯罪，同时并不平稳。这个国家的人全部都活在魔法师的恐惧之中。

魔法师走在路上会被人闪躲。

魔法师走进店里，客人就会全部跑光。

魔法师在国内成为恐怖的象征。

「不论是谁，只要敢反抗我们就杀了他。弱小的人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领导魔法师的魔女常说这句话。难忍魔法师心狠手辣的作为，朝他们刀刃相向的骑士与商人每一个都成了杖下亡魂。

没有力量的魔法师也一样遭到伙伴排挤，据说还会被从天上的城堡推下来。对他们来说，力量就是世上的一切。他们将能不能用强大的魔法放在第一位。

反抗他们不晓得会遇到什么下场，所以城里的人们只好乖乖服从。

很长一段时间，这座城市受到恐怖支配。

就这样，距今约十五年前。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推翻了这座城市的均衡。

城市的居民们肯定是厌倦了蛮横霸道的魔法师，再也忍无可忍，四处扬起这个城市不需要魔法师的声浪。

然后就在十五年前的某一天，魔法师们的城堡一如往常地升上夜空。

但是到了隔天早上，城堡却没有降落回地上。

那一天，民众趁城堡空无一人偷偷溜进里头，动了一点手脚。

帮助他们的是被伙伴们赶出城堡的魔法师之一。

城堡的原动力是魔法师们的魔力，城堡会从魔法师身上回收魔力在夜间飘浮，随着朝阳升起时停止吸收魔力。

那名魔法师带着民众，在那个机关上动了点手脚，让城堡永远不会停止吸收魔力──让城堡无法降落。

结果，魔法师们的城堡就不停升上天空，从此没有办法落地。由于魔力不停遭到吸收，他们也无法骑扫帚逃离城堡。

他们就这样俯视着人类，被囚禁在上空，再也无法回来。

就这样，城市恢复和平。

这就是我们在邻近各国听到的故事。

也是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与民众的恩怨纠葛。

「…………」

听了邻近国家的说法，还有戴安娜跟我们说的一切，我跟姐姐决定帮助他们。

「我希望你们能找到城堡里的魔法师回来的原因。」

那确实如戴安娜所说，是个非常自私的理由；但是，我们选择帮助她。

我骑着扫帚飞向耸立于空中的城堡。我们飞得又高又远，来到过去不曾抵达的高度。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不敢。

姐姐一定也跟我一样。

「…… 对不起，我如果会用魔法，就可以自己一个人来了。」

姐姐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

「姐姐不用道歉。」

我像是在确认她的触感一般摸着她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回答。

魔法师的城堡突然回到国家上空。

过去让整个国家垄罩在恐惧之中的可怕魔法师就在里面。他们的存在，在过去肯定就是这个国家的象征。

他们离开之后，只留下安宁。

因此现在这里才会被称为平凡无奇的无聊国家。

「──我们到了。」我的扫帚用尽力气，稍嫌颠簸地着陆。

从现在开始，我就没办法使用魔法了。城堡会吸走我的魔力，封印我的力量。

我们这个时候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我们降落在轻飘飘飞在天上的城堡的庭园中。

眼前是一整片五彩斑斓的花朵，在宽敞的庭园中摇摆。明明应该在国家遥远的上空，花朵却安稳无比地在微风之下摇摆绽放，犹如在地上扎根。

「…… 好漂亮。」

姐姐望向远方喃喃自语。

在远方看起来高耸气派，来到眼前时我们却看到一座仿佛一碰就会崩毁般古老腐朽、被绿意覆盖的城堡。

不过，城堡看起来十分美丽。

但现在不是看到入迷的时候。

那是一幕美丽又令人向往，犹如幻想般的风景。可是，这里仍然住着以恐怖支配国家的魔法师们。

绝不可以大意。

「艾维莉亚，躲在我后面。」

姐姐一走下扫帚就拔出军刀。在这座城堡的土地上，我不能使用魔法。

戴安娜给了我能暂时恢复一点魔力的魔药作为回程时使用，但是那必须谨慎使用才行。如果不在逃走的时候喝，我们就会马上被困在城堡里。

因此，基本上我只能躲在姐姐背后。

我就这样抓着姐姐四处张望。

「…………」

我从斜后方盯着姐姐看。漂亮的姐姐露出无比认真的表情环视周围。

我们两人身边似乎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艾维莉亚。」姐姐轻声说道。

「什么事？」我侧了侧头。

姐姐没有看我的眼睛。

「你这样盯着我看，有点那个…… 难为情……」她说。

「…………」你在说什么呀？「姐姐，请你有点紧张感好吗？」

「紧张感吗…… 嗯。不是，我是有一点紧张喔？可是呢，我开始觉得倒也没有那么紧张。」

姐姐边说，边将军刀收回鞘中。

哎呀哎呀？

「姐姐，你在做什么？」

这里可能到处都是可怕的魔法师耶？收起军刀没问题吗？真的假的？

我用更加疑惑的表情看着姐姐。我看得更用力，不过姐姐不管怎么看还是很漂亮。

「就叫你不要盯着我看了啦。」姐姐害羞地叹了口气，「你看那边。」她指向花园另一头。

「？」我照她所说。

我也望向那个方向。

眼前站着一名女子。

十五年前离开天空下的奥洛托林的魔法师站在眼前。

「欢迎光临～！」

她发出悠闲代名词般的声音，站在原地朝我们挥手。

「你们好～！我是魔法师克蕾雅诺儿！」

她的年龄大约二十五岁上下，有着一头黄绿色的头发与黄昏色的瞳孔。她穿着长袍还有长裙，光从外表看来像是个颇为成熟稳重的女性。

但是我跟姐姐看到她都只有浑身僵硬。

「喂～！奇怪～？难道说听不见吗？啊，是不是我说错语言了！怎么办！在天上待了十五年，害我跟不上时代了！」

她开始慌张起来。

她的手中抱着一面随风飘扬的大旗，上头用非常可爱的字体写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充满接待客人的氛围。

「讨厌啦讨厌啦，怎么办！我太久没跟别人说话了，不知道要怎么应对才好！难道说吓到她们了吗？讨厌啦讨厌啦……」

她用双手捧着脸颊用力摇头，绑成两束马尾的长发激烈地甩动。

「…………」我默默走到姐姐身旁。

「…………」姐姐只有露出冰冷的眼神。

我们以为这座城堡有可怕的魔法师。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讨厌…… 她们在看我吗……？她们的眼神好冰冷喔……？啊啊可是不行，克蕾雅诺儿不可以放弃！她们可是第一号客人喔！要好好款待她们才行！」

眼前。

一名绑着超巨大双马尾的女性，挥舞着写了「欢迎光临！」的旗子，露出有些勉强的笑容！

…………

「这是怎么回事？」

「她应该是在款待我们吧？」

「那是怎么回事？」

一整个莫名其妙。

○

「欢迎参加魔法师的城堡导览～！耶～！」

克蕾雅诺儿带着我们走进城堡，说着「太棒了，是第一组客人！」不停挥舞旗子。

在昏暗又杳无人烟的破旧城堡之中，走在勉强能够通过的狭窄走廊上，她的兴致可说是飙到了最高点。

「毕竟城堡离开地上已经十五年了，现在一定没有人知道城堡的事情了吧？所以我就想『举办城堡导览不是很有趣吗？』这样！」

她用莫名其妙的理论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就是这样，从现在开始，就让导览员克蕾雅诺儿带领你们一起认识你们一定不知道的城堡吧！」

我勉为其难地试着理解她在说的话有什么意思但是依旧一整个莫名其妙于是我最后还是放弃思考了。

「好！那么现在就开始城堡导览啰！你们想知道魔法师的城堡的秘密吗？」

她是不是把我们误认为观光客了？

不是，我们才不会突然跑来这种地方参加导览。你是白痴吗？

我虽然想这么说，但对方是危险魔法师集团的其中一人，这有可能是巧妙的陷阱。

「…………」于是我保持沉默。

「…………」姐姐也保持沉默。她有点伤脑筋，有点不知所措，真可爱。

「嗯？奇怪？太小声啰？」然而，兴冲冲的克蕾雅诺儿在听到我们回应之前，似乎打算继续演这出奇怪的闹剧。「你们想知道魔法师城堡的秘密吗？」

「…………」「…………」

不过，我们遇到突如其来的状况果然反应不过来，只有面面相觑，没有回应她的要求。

「…… 呜呜。」

终于，克蕾雅诺儿眼中泛起泪光。她毫无临机应变的能力。「果然，没有人对我的城堡导览有兴趣……」

她就这样灰心丧志了。

「咦咦……」姐姐更加手足无措。「那个，你听我说？我们不是来参加导览的……」

是来这里调查的。是工作。Business。

「呜呜…… 呜嗯。魔法师果然是被讨厌的存在……！我看到今天有客人来，努力做了很多准备的说……」

呜呜呜，克蕾雅诺儿在走廊边边缩成一球哭了起来。

我看了姐姐一眼。

（姐姐，总而言之现在应该尽可能努力顺着她的意比较好。目前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我们不能贸然行动。）

就算不说出口，我跟姐姐之间依然有确切的羁绊。光靠一个眼神，姐姐一定就能理解我的想法。

姐姐发现我在看她，接着──

「……？」

反而可爱地侧了侧脑袋。

结果我主动提案：「我们要参加导览。」

「我、我就知道！你们果然是千里迢迢专程来参加导览的对不对！」

「啊，不对，不是这样。」是工作。

「…… 呜呜。」

「我们是来参加导览的，一共两位。」

「太棒了！谢谢你！我爱你！」克蕾雅诺儿从走廊角落直接朝我飞扑而来。

好、好缠人……！

「总、总而言之，希望你先带我们参观城堡……」

我这么说，又看了姐姐一眼。

（姐姐，她的伙伴可能躲了起来。就提高警觉配合她的家家酒吧。）

我在眼神中带着这种意图。

「你那样看着人家很害羞耶……」

姐姐害羞地别开眼。

「…………」

她果然完全不理解我的想法……

不论如何，经过这番对话，克蕾雅诺儿的城堡导览开始了。

「好，这里是城堡的大厅！以前会在这里开舞会喔！」

眼前是堆瓦砾山。

「好，接下来是餐厅！以前擅长料理的魔法师厨师会做宫廷料理给我们吃！」

眼前是堆瓦砾山。

「以前这座城堡是魔法师们居住的地方，所以也有居住空间喔！差不多就在这附近吧。」

怎么看眼前都是堆瓦砾山。

根本不算导览……

我们走了一阵子之后发现，绿意盎然的城堡中几乎到处都是瓦砾，并非人类可以居住的环境。从老旧程度可以察觉，这座空中城堡在很久以前就被逼进了严峻的状况之中──

她究竟是怎么生活在这种人类无法居住的环境中的？

不是，追根究柢其他魔法师呢？

「好，接下来是大浴场！这里超级大的！不过全部都是瓦砾就是了！」

我们已经被她的步调牵着走了。克蕾雅诺儿带着我们来到大浴场（只有一堆瓦砾），结束之后带我们参观瓦砾堆，又去瓦砾堆，然后再走到瓦砾堆。

「好，这里是瓦砾堆！」

最后，她还说这只是一堆瓦砾，让人觉得她其实也不晓得这里是哪里。

这座城堡难道没有毫发无伤的地方吗？

「啊，难道说你们现在在想『这座城堡难道没有毫发无伤的地方吗？』对不对？嗯呵呵，我就知道，很好奇吧？」

克蕾雅诺儿像是会读心一般一猜就中，略显得意地说。接着她说：

「其实还有唯一一个现在还保存良好的地方。」她笑盈盈地带我们迈开步伐。

那里究竟是哪里呢？

怎么看都只有瓦砾堆的说？

她带着心怀疑问的我和姐姐，走下城堡中通往地下的阶梯。

「好！这里是唯一保存良好的地方！地下室！」

那是个昏暗、诡异的空间。她打开最深处那扇门的锁。

「这里就是这次导览的重头戏！」

然后请我们走进那间房间，张开双手说：

「这就是这座城堡的动力炉！」

一颗蓝色的球体发出闪亮耀眼的光辉。球体的大小大约莫和我们同高，发出蓝白色的光辉闪闪发亮。

房间角落摆着床铺，一旁还有几个调理器具。看来她住在这里。

克蕾雅诺儿说，这间房间的球体会吸收魔法师的魔力，让城堡飘浮在天上。

「不过这在十五年前坏掉了。坏掉之前，本来白天会停止吸收魔力，让城堡降落到地上。」

现在会这样继续发出光芒，恐怕代表它依然在擅自吸收我们的魔力吧。

说这里是唯一保存良好的地点倒也能令人理解。

因为如果这间房间崩毁，城堡现在一定就掉在海上了。我们能继续飘浮在空中，也是因为动力本身还在运作。

「…… 以前呢，我常常跟妹妹一起在这里玩耍。」

克蕾雅诺儿呆呆望着苍白色的光芒，如此喃喃自语。

「…… 在这种地方吗？」感觉对眼睛好差。要是在这里太久，魔力似乎会跟视力一起被夺走。

看到我眯起眼睛，她噗哧一笑。

「我的爸爸负责这个动力炉的调整与整备。十五年前，我当时才八岁，妹妹五岁，我们整天黏在最喜欢的爸爸身边。」

所以我一直跟爸爸在这里玩。

她这么说。

「你不跟妈妈玩吗？」

姐姐歪着头问。

克蕾雅诺儿面不改色，唯有双眼透露出一丝哀伤地低眉垂眼。

「她不陪我们玩。」

她淡淡地回答。

「妈妈的工作是领导其他的魔法师。」

这句话的意义只有一个。

恐怖的魔法师过去曾支配这个国家，而据说率领他们做尽心狠手辣之事的是一名魔女。

她就算有女儿，或许也不会不可思议。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她背对蓝白的光芒点了一下头。

「如你们所见，其他人都死掉了。」

她的声音稍微冷静了下来。刚才的她恐怕是在强颜欢笑。

说不定，这才是她真正的样貌。

「话说回来，你们是受谁所托来到这座城堡的？」

漂亮的黄昏色双眼看着我们。瞳孔深处十分昏暗，仿佛暗藏了会将人吸进里头的深沉黑暗。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她背对着光明。

可是，她的表情更阴沉到令人不禁这么联想。

「天空下的奥洛托林应该没有魔法师吧？」

你们是谁派来的？

她问。

她的声音丝毫不带任何感情。

我们不疑有他地被悠闲的她带来这里。

这时我终于想起来。

她是住在这个城堡的魔法师的幸存者。

残暴、残忍的魔法师之一。

现在依然不能舍弃这里是漫长陷阱的可能性。

我们现在身在地下室，绝非可以马上逃跑的地方。就算我喝下药水，魔力恐怕也会马上被夺走。

「…………」在短暂的沉默中，姐姐把手放上军刀的握柄说：「我们是旅人，偶然间经过这个国家，国家里的人就请我们来调查这座城堡。」

沉稳无比的语气中似乎含有一丝紧张感。

「啊啊，是这样吗？」克蕾雅诺儿拍了一下手说：「那个国家的人没有忘了我们吗？他们还记得我们吗？」

「…………」我们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对，他们还记得非常清楚。」结果我选择了尽可能无伤大雅的回答。

克蕾雅诺儿在依然昏暗的光线中沉下表情。

「那就太好了。」

她轻声露出微笑。

接着她说：

「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这座城堡的事情，住在这座城堡里的同伴，还有城里的人们对我们做的事情──」

以及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我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只有这么说，笑了。

她记得的是怨恨，还是别种感情？

至少我从她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导览到此为止，要不要跟我聊一聊呢？」她对我们侧着头问。

姐姐和我面面相觑。

我问她：

「…… 聊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她只有短短回答了一句话。

她轻轻挥舞手中的旗子说：

「一个你们一定不知道的故事。」

回溯到十五年前──的更早之前。

克蕾雅诺儿还只有三岁的时候，她的妹妹出生了。又小又可爱的妹妹出生，爸爸跟克蕾雅诺儿自己都十分开心。

「很可爱吧？」

妹妹在妈妈怀里熟睡，爸爸摸着妹妹的脸颊微笑说。

妈妈听了这么回答：

「她一定会跟我们一样，长成优秀的魔法师。」

两人的眼神没有交错。

妈妈望向遥远的远方。

爸爸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他总是面带微笑，常常带着克蕾雅诺儿与妹妹在城堡的动力炉室陪她们玩耍。

克蕾雅诺儿刚满三岁的时候，他还会一边进行城堡动力炉的整备，一边唱摇篮曲给妹妹听，一边陪克蕾雅诺儿练习骑扫帚。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着。

其他魔法师白天都在外头巡逻，夜晚在天上监视国家周边，所以除了爸爸之外，没有别人陪年幼的克蕾雅诺儿玩耍、说话。

随着克蕾雅诺儿的成长，妹妹当然也跟着长大。起初连走路都还不会的她，终于能用自己的脚站起来，也学会说话了。

尽管数量不多，妹妹能做的事情却慢慢地、一样一样地增加。

爸爸跟克蕾雅诺儿每次都欢天喜地。

某一天在餐桌上，爸爸兴奋地诉说那时的模样。

「今天她第一次学会走路。我们生了两个女儿，能亲眼看到小孩长大果然令人开──」

「魔法呢？」

冰冷的言词打断爸爸的话。妈妈对爸爸的话意兴阑珊，只有这么问道。

那时爸爸在克蕾雅诺儿眼中看起来非常非常困惑。

「没有，现在还没……」

「是吗？」

妈妈兴致缺缺地望向远方。

自从克蕾雅诺儿六岁，妹妹三岁的时候开始，她们就展开骑扫帚的训练。

在克蕾雅诺儿的印象之中，她不论是骑扫帚还是使用魔法，都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不到一年，她就学会初级魔法，也会操纵扫帚了。她记得总是冷淡的妈妈看到骑在扫帚上的自己说「不愧是我的孩子。」开心微笑的事情。

可是妹妹就没有那么顺利。她跟克蕾雅诺儿不同。

她似乎没有魔法天分。

不论再怎么练习，妹妹别说骑扫帚在天上飞行，就连离开地面都没有办法。

「她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骑扫帚飞？」「她连这么简单的魔法都还不会吗？」「克蕾雅诺儿早就学会魔法了喔？」

妈妈并没有直接对妹妹说出这些话。取而代之，她时常这么斥责爸爸。爸爸每次都会回答：「不用担心，她马上就会追上克蕾雅诺儿了。」

从妹妹小时候开始，不论她做什么事情克蕾雅诺儿都会非常开心，也常常跟她说话。但是自从开始训练魔法以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做不到了。她开始不跟妹妹说话，也不加入她跟爸爸的训练了。

「…………」

妹妹看着姐姐的双眼中，偶尔会充满悲哀。这让她更不敢靠近妹妹。

就这样，只有在远方望着两人的日子逐渐流逝。

但最后不论过了几年，妹妹依然学不会骑扫帚。

然后就在妹妹五岁的时候。

「失败了呢。」

仅仅一句话。

仅仅因为这一句话，妈妈就在夜晚把妹妹推下城堡。

爸爸看着城堡下方遥远的大海痛哭欲绝。

那个时候，克蕾雅诺儿才终于发现。

弱小的人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妈妈常说的话不只是对魔法师，就连对自己的家人也一视同仁。

两周之后，魔法师们的城堡就再也没有从天上回来了。

他们是在两周后的早晨发现民众背叛了自己的。

城堡的动力炉受到致命的故障，无法修理，开始永远吸收魔力。由于不论如何都无法恢复原状，结果魔法师就这样被迫在天空中流浪。

究竟是谁的错？究竟是什么的错？民众为什么非得背叛魔法师不可？不可原谅。怨言在天上此起彼落。有人气冲冲地说等回到地上，要把民众全部杀光。还有人说都是那个魔女害他们遭人痛恨，怨恨克蕾雅诺儿的妈妈。

天上充满险恶的气氛。

城堡中有存粮，也有田地，不过物资依然有限。终于，伙伴开始抢夺有限的粮食与生活空间。

讽刺的是，这与平稳相去甚远的光景，跟受到魔法师欺凌的国家有几分相似。

又过了几年，他们备受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导火线是一件小事。

怒气冲冲说要跳下城堡向民众复仇的魔女──克蕾雅诺儿的母亲被她的父亲强行阻止。起因仅此而已。

就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引爆了他们累积的怨气。

那正巧发生在克蕾雅诺儿十二岁生日当天。

「…… 把耳朵捂起来，知道吗？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可以离开这里。」

克蕾雅诺儿的爸爸对她这么说，把她藏在城堡的动力炉室，并叫她关门上锁，然后就跑去阻止魔法师的争执。

魔法师们的呐喊、吼叫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论怎么遮住耳朵，闭上眼睛，可怕的声音依然冲击她的耳膜。

克蕾雅诺儿在明亮的动力炉室里，害怕到一步也不敢动。

直到吼叫声停歇为止。

「…………」

在那之后不晓得过了几天，说不定只有几个小时──不知不觉间，城堡一片寂静无声。

结束了吗？

她战战兢兢地爬出动力炉。

「有人…… 有人在吗……？」

来到地上，明亮的阳光迎接她的到来。

可是没有人迎接她。

到处血流成河，有人胸口插着刀气绝身亡，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看到很多人，但是没有人看着她。

互相残杀到最后，结果是两败俱伤。

到处尸横遍野。

克蕾雅诺儿茫然地走在城堡里，呼唤妈妈的名字，呼唤爸爸的名字；但是没有半个人回应。

她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呼唤父母的名字。

走遍城堡的各个角落，寻找她的亲人。

终于，她找到了。

「…… 啊啊！」

她找到了静静在城堡角落断气的父亲，以及与他互相依偎，又或者该说是死在彼此手中的母亲。

结果，最后只有克蕾雅诺儿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独自一人被留在宽敞的城堡之中。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被赶出国家的魔法师太心狠手辣了吗？是因为他们对于被民众反咬一口感到愤怒难平吗？

不对，引起这些事态的另有原因。

契机更加单纯。

「对不起。」

她深深地后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城堡飘浮在天空中无法降落之后──不对，在那之前她心中就暗藏着一个难以忍受的后悔。

城堡升上天空，再也无法降落的那个晚上。

稍早之前，她在街上巡逻的时候，看到了妹妹的身影。

在夕阳斜射的巷子里，她看到妹妹带着大人走向城堡。

她以为妹妹死了。

但她还活着，她还走在路上。

克蕾雅诺儿十分开心，但是她没办法跟妹妹说话。

因为妹妹被大人们团团包围，像是受到他们保护一般，走向魔法师居住的城堡。

克蕾雅诺儿只能从远方眺望妹妹的身影。

隔天她才知道。

城堡的动力炉遭人破坏。

不用想也知道破坏动力炉的人是谁，但是克蕾雅诺儿一直将自己看到的光景深藏在心底。

因为魔法师会没办法回到地上，是连一名小女孩也救不了的他们自作自受。

「对不起──救不了你。」

不论再怎么后悔。

妹妹也已经到她伸手也无法触及的地方了。

○

来说说一位少女的故事吧。

某一天，从天而降的少女出生以来第一次骑上扫帚。在从天上的城堡掉下来的前一刻，她情急之下抓住扫帚骑了上去。

由于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成功，又刚从天上被推下，十分遗憾的是她没办法在天上飞翔，却因此逃过死劫。

她坠落在海上，并被冲到城市的岸上。

浑身上下的痛楚让她嚎啕大哭，她深深陷入绝望。

被伙伴背叛，被妈妈推下城堡，爸爸对她见死不救，全都让她绝望。

看到少女突然掉了下来，城镇的居民慌慌张张地跑来。

「太过分了！」「她还只是个小孩啊。」「她还有气！」「谁快去叫医生──！」

民众救了她这名魔法师。医生立刻赶到现场，帮她进行紧急处置。

结果她保住了一命。

然而代价是她再也无法使用魔法了。坠落海面时受的伤留下后遗症，使她的手指使不上力。

然后一名少女从城堡上被推下来之后的故事就跟我们知道的一样。

民众对连亲人都能冷血痛下杀手的魔法师愤慨，领悟这样下去国家必将灭亡。

他们决定将魔法师驱逐出境。

为了将魔法师们赶走，他们决定在城堡里动手脚；但是民众却从没踏进过城堡。

没想到这个计划因为一名少女而顺利进行。

「我知道。」

少女对城镇的居民们说：「我爸爸负责操纵城堡，所以我也知道操作方法。」

爸爸对少女十分温柔，常常跟她一起待在地下室，告诉她城堡是靠魔力飘浮在天上的。

她知道操作方式，也知道该怎么动手脚。

少女决定协助城镇的人们。她带着城镇的居民在白天偷偷溜进城堡，闯进地下室，对魔力炉动了手脚，然后再悄悄离开。

当天夜里，城堡一如往常地升上天空。

但是城堡再也没有回来。城堡就这样轻飘飘地飞上天空，再也没有回来了。

残忍的魔法师也好，严格的妈妈也好，温柔的爸爸也好，姐姐也好。

所有人都飞上天空，从此消失无踪。

为城镇带来和平的少女受到众人感谢。

少女的名字叫做戴安娜。

她是克蕾雅诺儿的妹妹。

「在那之后过了十五年，国家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在飞上城堡之前。

戴安娜对我们说。

她掉到这个国家过了十五年。失去魔法师，害这个国家走上衰退的道路。

国家的居民们并不知道。

他们害怕的残忍魔法师们，对国外的人来说也一样令人畏惧。

「天空下的奥洛托林是资源丰富的国家，国土非常丰饶。邻近的国家都在摩拳擦掌，等我们的国家疏于防守。长久以来不停等待，准备夺走我们国家珍贵的资源。魔法师就是吓阻他们的力量。」

白天魔法师在城市各个角落现身，绝对不是为了恫吓居民。

而是为了调查城里有没有陌生的外地人。

夜晚集中在天上的城堡，也不是为了监视眼底的国家。

而是为了守护国家免于外敌侵扰。

发现这个事实时，天空下的奥洛托林已经被别国攻破了。

如今过了十五年。

现在这个国家早已不如过去那般光辉灿烂。

「魔法师离开后，附近的国家马上打了过来，我们一下就输了。这个国家的作物得奉献给别国，家畜被他们的商人剥夺。即使现在已经远离争端，恢复平静，结果我们还是失去太多了。你们知道现在这个国家被人怎么形容吗？」

平凡无奇的寂寥国家。

这个国家已经一无所有了。

只因为他们自己抛弃了原本保护这个国家的人。

「所以这个国家的人为了过去的所作所为非常后悔。希望魔法师们可以回来，并向他们道歉。」

但是不论多么后悔。

他们已经消失在伸手也无法触及的地方了。

原本或许有别种方法。如果好好坐下来谈，也许能找到和解的方式。

做不到，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又或者是不够勇敢。

但是──

不论再怎么后悔。

「我们已经再也见不到魔法师了──我们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那座城堡又回到国家上空了。我的姐姐一定就在上面。」

所以，她说：

「我想再见姐姐一面，好好跟她道歉。并让我们重新来过。」但是戴安娜已经不能用魔法了。「所以，我知道这是个非常自私的请求，不过希望你们能借我们一臂之力，拯救这个国家。」

她朝我们低头。

我保持沉默。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沉默支配整个房间。

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吵杂地敲击耳膜时，姐姐站了起来。她一眼也没看桌上放的钱说：

「艾维莉亚，你可以骑扫帚载我去吗？」

她对我这么说。

「去哪里？」

我仰望姐姐问。

刚听完沉重的故事后难以想像的开朗声音立刻传了回来。

「去天上。」

钱等回来的时候再拿就好，毕竟又是一件行李。

说完，她无庸置疑地笑了。

离开官署的前一刻。

姐姐忽然回头，看着垂头丧气的戴安娜。

「一定不要紧的。」

姐姐用柔和的嗓音说：

「姐姐呢，是不论妹妹做了什么事情，都会笑着原谅的人呀。」

○

她深深地后悔。

她后悔到不论怎么后悔都无法平复。

克蕾雅诺儿说完一切之后，我们身边垄罩在寂静之中。她跟妹妹一样，为了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深深地后悔。

「也许有更好的方法，也许有别的方法──十五年来，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情。」

要是能更聪明，要是能更勇敢。

这些想法充斥着她的内心。

「这座城堡很快就会失去动力了。长年累积的魔力在前阵子见底，现在是光凭我一个人的魔力勉强支撑，避免城堡坠落。」

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到地上了。

但是她在烦恼回去之后该做什么才好？

「你不敢跟妹妹见面吗？」

我这么问。

十五年来，她一直生活在这座空中的城堡，无从得知外面世界的变化。

她也许在想，现在眼底那片城市的人依然全都对魔法师心怀怨恨。

所以她说：

「我怕自己被拒绝。」

垂下眼的她似曾相识。

眼前的她就像是一面镜子。

根本不必回想。

她跟开始旅行之前──在故乡等着姐姐回来的我很像。跟心怀无与伦比后悔时的我一样。

「…………」

所以我向她踏出一步。

充满蓝白色光芒的房间内，我的影子向后拉长。

我拿出一个小瓶子，塞进无法拯救深陷痛苦的妹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推下城堡而后悔的她手中。

「…… 这是？」

我看着小瓶子回答：

「能暂时回复魔力的药水。只要喝下这个，应该就能在城堡完全停止运作之前逃走。」

跟我们一起逃离这里吧──我这么说，把小瓶子放进她的手中。

她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随后轻声笑了笑。

说不定她察觉我们来到这座城堡真正的目的了。说不定她察觉我们是受谁所托，被谁派来的了。

「妹妹还好吗？」

她问。

我摇了摇头。

「你还是自己确认吧。」

这样绝对比较好。

「…… 见到她，我要说什么才好？」

不用。

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给她。

「只要跟她在一起欢笑，妹妹就很开心了。」

妹妹就是这样的人啊。

○

克蕾雅诺儿说。

失去魔力，缓缓落下的城堡，几天之后就会完全用尽力量，坠落在海面上。

如果能一次召集数十名魔法师，或许就能恢复飞行的力量；但若是在迫不及待想与妹妹重逢的她面前做这种事情，就太不识趣了。

失去力量的城堡，一定会在坠落海面的同时沉没，然后再也不会升上天空。

因为国家里已经没有能搭上城堡的魔法师了。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搭上城堡了。

城堡的庭院里有一座花园。

五彩斑斓的花朵，在天空中的庭园中摇摆。明明应该在国家遥远的上空，花朵却安稳无比地在微风之下摇摆绽放。

要是降落到地上，肯定就再也无法看到这片景色了。

所以我望着随风摇曳的花朵说：

「这是最后一次看到这片风景了呢。」

我望着这片景色，像是要烙印在脑海之中。

「对呀。」

姐姐背对着我，在花园中前进。

她慢慢原路走回降落于这座花园的路，在边边停下脚步。

我也慢了一拍，小跑步追了上去。

「很危险喔，姐姐。」

然后我站到她身边。

那时我发现了某件事。

抵达这里时，我跟姐姐都刚听完非常沉重的故事。

这么说来，我还没欣赏过在这座城堡上看到的风景。

「…………」

发现这件事时我后悔不已。

究竟为什么没有早点来看这片风景呢？

眼底是一片数不尽的屋顶。五颜六色的屋顶栉次鳞比，覆盖着地表。十五年来应该失去了许多事物的城市，依然骄傲地伫立在原地。

就如同等待飘浮在空中的城堡回来一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宛如一片花田。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应该早点来看？」

「是的。」

可是姐姐反而摇了摇头。

「那你就这样想吧？因为距离国家变得这么近，所以才能看见这么漂亮的风景。」

「……？」

我很迟钝。

所以姐姐仔细解释给我听。

「我想事后可能会想，早知道就这样做了，或是应该做更好的选择；但是如果就是因为有过去的后悔才成就了现在，这么一来过去倒也不坏了吧？」

「…………」

风景会漂亮到令人想烙印在眼中，一定是因为我现在才第一次见到这个风景。

我认为姐姐是想这么说。

与其后悔，不如注视当下。她应该是想用这个方法，安慰我过去的后悔。

「…… 谢谢姐姐。」

「不用客气。」

微风吹拂。

风轻抚我的长发，在背后的花园发出一阵窸窣声。

身在令人着迷的美景之中，我想这种时间若是能持续到永远，不知该有多好。

这里是个非常漂亮的国家。

「这样就不是平凡无奇又无聊的国家了呢。」

姐姐这么说，在我身旁笑了笑。

令人忘却深深后悔的美丽笑容在我身边绽放。

第六章 旅行航路：孤独的书本

两名魔女造访海边的城市。

其中一人是一头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魔女。她头顶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长袍，胸口别着证明魔女身份的星辰造型胸针。即便如此，她的打扮依然十分像是旅人，非常简单朴素。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同时更是名美若天仙的美少女。「咦，你自己说自己美若天仙？真假？」

…………

若是要比喻她的美丽，她就如同冬天雪山上绽放的一朵鲜花。即使置身于严峻的环境，依然突破白雪在地上绽放的身影，坚强又带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美。「为什么要形容自己有多美形容这么长？难道说你喝醉了吗？你一定喝醉了吧？对不对？」

…………

另一人是一头乌黑长发的魔女。她同样身穿黑色袍，头戴黑色三角帽，胸口果不其然别着相同的星辰胸针。

她的名字叫做芙兰。

个性宛如慵懒代名词的她，其实在某个国家担任教职，现在正在回国的途中。

她要在这座海滨之城的港口，跨海回归工作岗位。「啊啊，我的说明就没有美丽呢，老师好像有点寂寞。」

包含今天在内，和老师相处的时间只剩下三天了。虽然有点不舍，不过离别之时肯定会到来，所以哪怕只是在咖啡厅里用餐，现在就好好享受短暂的当下吧。「哎呀真高兴。伊蕾娜，这句话写得真不错呢。」

…………

话说回来。

我想问。

她究竟是谁的师父呢？

没错，就是我的。

「…………」

我陷入沉默。

「…………」

我陷入沉默。非常非常沉重的沉默。

我们在咖啡厅面对面，暂时沉默了好一阵子。

总之，得先解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就来顺便逃避一下现实吧。

我们是在刚才，就在十几分钟前跨过这个国家的国门的。

和芙兰老师一起旅行最后造访的这座国家，名叫海边的特罗克利欧。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港镇。

城市景观与其说是美丽，比较适合用可爱形容。走进国门，和我们擦身而过的民宅墙壁都有如花朵般色彩鲜明，沐浴在洒落的阳光下看起来耀眼夺目。

「伊蕾娜，你知道这个城市的房子为什么都这么色彩缤纷吗？」老师走在我身边，侧着头问。

行进方向的前方远处可以看到大海。回到港口的船仿佛忘了重量一般，缓缓地在海面上滑行。

「不是为了避免船迷路之类的吗？」

我马上秒答。

「…………」老师陷入沉默。「不对。」她稍微鼓起脸颊。感觉起来像是正确答案，难道不是吗？

「那答案是什么？」

「因为油漆太多了。」

「…………」

此时的我想必狠狠眯起了眼睛，并怀疑地紧紧盯着老师。

老师见到我的反应，慌慌张张地说「不是，是真的喔？我听住在这个国家的朋友说的，绝对不会错。因为油漆太多了，所以才会涂在墙上。」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借口，说话的速度也特别快。

「所以说，你想表达什么，老师？」

「我想说的是，有些事情看起来有很深的缘由，实际上也许根本没有什么。」

「喔喔。」

「看到这么稀奇有趣的景观，你一定会认为有什么意义，才会变成这样的吧？可是实际上根本没有那种原因。这是我听朋友说的，绝对不会错。」

「说得也是呢。」

「没错，我听朋友说的，绝对不会错。」

「…… 感觉起来有点可疑耶。」

会不会强调太多次了？但是老师依然刻意装傻。

「话说回来，伊蕾娜。要不要吃午餐呢？我有推荐的店喔。我请客。」

「不错耶。」我点头同意，不过。「老师会请我吃饭真难得呢。」

有什么原因吗？

我问。

老师听了轻声一笑。

「没有什么原因。」

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吃饭而已，她平淡自若地说出这句话。

就这样，我们来到一家不可思议的咖啡厅。从店内的景色看来，我只想得到这句形容。

『欢迎光临，请挑选喜欢的位子坐下。』

一面标语牌迎接我们的到来…… 标语牌？难道没有店员吗？我侧着头，标语牌就左右晃了晃。

什么？

我低头一看。

看样子不是没有店员，只是我没看到它而已。

「…… 这只是什么？」

我蹲下来往下看，是一只穿着制服的玩具熊。有着水汪汪大眼的玩偶，不知为何用可爱的动作挥舞着标语牌。

这是什么？

「在这里，会有这种玩偶上菜喔。」

老师说，她是第三次造访这个国家了。第一次是跟老师的师父一起远走高飞的时候。第二次是之前返乡时回来的，而今天是第三次。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幕，老师没有特别惊讶，依照标语牌的指示走向空座位。

我追上老师的背影。

「好奇怪的国家喔…… 玩偶会代替人类工作吗？」

但是老师在位子上坐下回答：

「不是不是，只有这间店会有玩偶像这样工作而已。其他的店都是由普通的服务生服务喔。」

「？是这样吗？」

我在老师对面就坐。位子在窗边，往旁边一看就能看见色彩缤纷的城市景观。

「在这间店工作的玩偶本业是帮助他人。它们配置在城市各个角落，帮助有需要的人。你看那边。」

老师伸手一指。

她手指的方向，街角上，可爱的女孩子人偶抱着写了『书店在这边！地图上写的！』的标语牌，替老婆婆带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只有玩具熊呢。」

「没错，玩具熊是这家店专用的特制偶。」

老师点了一下头，玩具熊就举着『请点菜！』的标语牌跑来。老师说「把想吃的东西写在纸上交给它吧。」看着菜单拿起桌边摆的纸，写下这间店最贵的套餐递给它。

坐在老师对面的我则是点了比较便宜的肉酱面跟水。

「哎呀哎呀。」在把纸交给玩具熊的时候，老师掩嘴说：「不用客气喔？」

「没有，我本来就没有那么饿。」

我自首。我背着老师偷偷吃了面包，所以从刚才开始就不怎么饿。

「这样会营养不均喔？得吃营养一点才行。」

「老师说的话好像妈妈喔……」

「把我当成类似的人也没关系喔。」

「既然如此，今天的晚餐，还有明天跟后天的每一餐你都可以请客喔。」

「我收回那句话好了。」

「不过，我光是看老师吃那么多，自己就会饱了。」

「哎呀，你说的话好像妈妈喔。」

「可以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吗？」

料理不久之后就上菜了。

『让您久等了！』『让您久等了！』伴随这两面标语牌，普通的肉酱面跟普通的前菜端上桌。

帮芙兰老师上完菜的玩具熊直接转身回到厨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帮我上菜的玩具熊却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老师，这是？」

「这间店的玩具熊上完菜之后，会坐在旁边服务客人。它会变成伊蕾娜的分身，帮你做各种事情喔。」

老师说，上完菜的玩具熊会喂客人吃饭、帮客人加点、陪客人聊天等等，给客人各式各样的服务。

「真是无微不至呢。」嗯呵呵，老师笑了笑。

「感觉起来是不坏……」饭我可以自己吃。追根究柢，在老师面前让玩具熊喂我吃饭有点丢脸，我也没有那种癖好，于是我嘿咻一声抱起坐在身旁的玩具熊，把它放在窗边。

在那之后我们两个人一起津津有味地享用了餐点。

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件，只有两人交谈的时间安稳地流逝。光是如此也非常舒适，让我觉得偶尔享受一下这种时光也不错。

「后天之前还有时间，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老师对自己，或者是对我问。

后天晚上，老师就会搭船返回王立瑟雷斯特利亚。

在那之后一定会好一阵子没办法见面。就算不是永别，能这样在一起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剩下的时间究竟要做什么才好？这个想法如一盆冷水泼进脑中，让我满脑子都是想写在日记里的话。

「啊啊，对了对了。这个国家的天灯很有名，后天晚上港口正巧会放天灯喔。要不要──」

老师敲了一下手掌说。

好了。

如各位所见，我们只有在无关紧要地闲聊。

但是事情总是突然开始进展，今天也令人措手不及。

「好像可以在天灯上许愿。我已经是第二次放了，听说是写下自己的愿望，让天灯带到天上的祭典──哎呀？」

老师说到一半，皱起眉头。想说发生了什么事，我放在一旁的玩具熊就把点菜用的纸拿给老师。

…… 怎么了？

「…………」

老师好像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歪着头接下那张纸。

然后──

「…………」

她陷入沉默。

她看起来明显像是在忍笑地陷入沉默，甚至差点喷笑。

「那个，伊蕾娜…… 难道说，你刚才在想写日记的事吗？」

老师露出复杂的表情看着我。

为什么？

「是啊，嗯…… 我是…… 可能有在想。」

那又如何？

「对不起…… 是我解释得不够充分……」

老师先深呼吸了一次，才说：「这只玩具熊是靠魔力行动的，具有代替摸过它的人实现想法的功能。」

「？什么意思？」

「只要脑中想着想喝水边摸它，它就会拿水来。想着想跟隔壁的女生搭讪边摸它，它就会代替你搭讪。大致上就像这样，玩具熊会在这间店里代替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老师往店内瞥了一眼。一看，坐在柜台座位上的女子一旁有一只长相帅气的玩具熊，手中抱着写有『那位客人请的』的标语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只要摸摸它，它就什么都愿意做吗？

什么都愿意做……？

…………

蛤？

「我如果想要写日记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它就会帮你写日记。」

老师把纸拿给我看。

上面写得满满的。

『没错，就是我。』

这一类的话。

○

「…… 不是，这是那个，不是的。」

经过一阵漫长的沉默，我最后说出口的是如假包换的辩解，以及非常牵强的借口。「我不是想写这种文章喔。」

「不会不会没关系的，伊蕾娜。你就算不说，老师也明白喔。」

嗯呵呵。

老师笑了。

「你一定是有点太兴奋了，对不对？」

不对不对你到底在误会什么啦真是的都怪这只奇怪的玩具熊多管闲事受不了受不了讨厌。

「哎呀真伤脑筋，这只玩具熊是不是坏掉了？嗯呵呵呵呵呵呵！」我用力握住玩具熊的头。我握得很用力，害玩具熊变成非常难看的模样；可是我不管。谁叫它要多管闲事。

「伊蕾娜，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要那么生气。」

哎呀呀，老师垂下眉毛，面带微笑看着我。

接着老师掩嘴说：

「那个…… 你写的日记非常特别呢。」

她对我露出十分温暖的眼神。

「不对不是的那是玩具熊自己写的，跟我的意思无关。这跟我的心情毫无关联请你忘了。」

「你说话的速度超级快呢。」

「当然快了啊受不了这只熊是不是坏掉了？」

我不停揉捏它的头。

「不是，那不是坏掉……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你是说它反映了我的内心吗？」捏捏捏捏捏。

「就是这样。换句话说，纸上写的是你的真心──」

「真的不是坏掉吗？」揉揉揉呼啪呼啪。

「不是，我认为应该没有坏掉──」

「没有，绝对坏掉了呢。这只一定是瑕疵品。」钻钻钻磨磨磨。

「不是，我觉得现在反而快要被你用坏的说……」

「会做这种事情的玩具熊就算坏掉也没有办法呢。」扭扭扭扭扭。

然后我用尽各种手段，对多管闲事的玩具熊进行铁拳制裁。不过这只玩具熊似乎非常坚固，毫发无伤。甚至可以说，比起这间店的服务生，它还比较适合去当沙包。

「那个，伊蕾娜，还是适可而止比较──」

我不停虐待爆料我秘密的玩具熊，直到芙兰老师面带苦笑这么对我说。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干嘛！你这个大饭桶！」

店后方传来接近惨叫的怒吼。我一惊回过头，看到一名女子跺着脚朝我走来。

褐色的头发配上蓬松的大波浪卷，她是名穿着宽松长袍，有着自然下垂双眼的可爱女性，外表给人会生活在森林里的印象。

哪位？

老师说：

「啊，店长。」

好像是店长。

「你这家伙就是你！你对咱家的小熊熊冲虾米啊！」

店长小姐怒气冲天地对我破口大骂。接着她砰一声双手拍桌说「还不快还来！」一把抢走我手中的玩具熊，又说「讨厌！你还好吗？熊熊，好乖好乖好乖好乖，不痛喔。不怕喔。有没有受伤？嗯～！」紧紧抱在怀里用脸颊磨蹭。

…………

玩具熊看起来非常排斥。

「老师，这么说来那个会反映摸到的人的意识对不对？」

「对呀。」

「也就是说这是怎么回事？如果店长摸到，玩具熊就会寄宿店长的意识吗？」

「对呀。」

「它超排斥的说。」

「看似如此呢。」

「还有仔细想想刚才为止玩具熊里都是我的意识对不对？」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呢。」

「也就是说我揍了自己一顿吗？」

「我才会觉得你到底在干嘛呀。」

「…………」

我又没有自残的兴趣……

冷静想想我到底在干嘛啊？

「喜欢！熊熊我最喜欢你了！嘿嘿嘿嘿……」

「…………」「…………」

我看到比自己还要失去冷静的人，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然后店长抱了一阵子玩具熊后──

「啊，芙兰，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她恢复了。

「好久不见了，瓦兹丽。」

老师也颇为正常地回应。「你看起来还是很有精神呢。」

「欸嘿嘿～看得出来吗？隔壁的这位是谁？」

「她叫伊蕾娜，是我的弟子。」

「啊啊原来如此，是弟子啊！原来如此！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教弟子的啊？」店长瓦兹丽小姐不改满面的笑容，只有声音变得咄咄逼人。

「嗯呵呵呵，对不起。我之后会好好教她的。」

「给我教好一点，讨厌！居然对我们家的可爱小熊熊做那种事情！小心我打爆你喔？」

在这种场合下，我明白自己的发言只会让瓦兹丽小姐的怒气火上加油，于是我姑且带着反省之意，坐在位子上缄口不言，陷入沉默。

「熊熊你一定很痛对不对？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不理会沉默的我以及翻白眼的老师，店长小姐就这样对装了自己的意识的玩具熊说了好一阵子「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并继续用脸颊磨蹭。

「…………」

自爱好像还是适可而止比较好呢……

「重新跟你介绍一次，伊蕾娜。这位是瓦兹丽。」

这间店基本上只要有玩具熊就能营业。不知道是不是闲着没事，还是对我的怒气还没消，瓦兹丽在我们的座位坐下。

「不过真的好久不见了～！我们几年没见了，芙兰？」

「一个月不见了。」

「超久的对不对！」

「前一阵子我来到这附近的时候才见过面呢。」

「你真的都没变！」

「上次你也说了一样的话呢。」

「这么久没见你真的都没变耶！」

「你还是不听别人说话呢。」

老师与瓦兹丽小姐嗯呵呵地笑着，开朗地聊天，但对话中却充满鸡同鸭讲的奇妙氛围。

「老师是什么时候认识店长小姐的？」

我这么问，老师就用手指扶着嘴唇回答：「很久以前了呢。」

她说，自己刚跟瓦兹丽小姐见面时，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换句话说，就是老师刚离开故乡深邃森林比拉时。

「我怎么可能忘记，那是我十岁时发生的事情……」

这时瓦兹丽小姐突然进入回忆模式。

虽然刚认识不到十分钟，但总而言之我切身体认到她是个非常自由的人了。

「那天非常凉爽，吹着舒服的春风──」

她的回忆又臭又长，偶尔会抱着玩偶说「欸嘿嘿熊熊喜翻。」她说得自由奔放，因此容我省略。总而言之，统整她说的故事就是──

芙兰老师跟她的师父两个人在这座国家滞留时常常造访某间咖啡厅，而那间咖啡厅老板的女儿就是瓦兹丽小姐。

结束。

不是，真的只有这样。那时她们两人碰巧年龄相仿，她和芙兰老师相处之后，就这样变成了朋友。

她还说，在那之后她们偶尔仍会写信联络。

「别看她这样，她也是小有名气的魔法师喔。这个国家所有的魔法人偶都是她做的。」

「没错！」

芙兰老师平淡地说明，瓦兹丽小姐便「哼哼！」一声，得意地挺胸。

「还有，她也在研究魔法史，有很多很久以前的文献。我因为学术关系，偶尔也会跟她借资料。」

「对，就是这样！人偶的历史相当悠久喔，学历史是不可或缺的！知道吗？」

然后瓦兹丽小姐的话匣子又突然打了开来。容我再次省略，她自由奔放地诉说历史与人偶密切关系的内容和对人偶的爱交缠在一起，结果除了她是个自由奔放的人之外，我没有得到什么其他的印象。

「然后呢然后呢，总而言之我从以前就会收集古董娃娃──」

「…………」我把说个不停的瓦兹丽小姐当成耳边风，悄悄对芙兰老师说：「那个，老师，她平常就是这种感觉吗？」

「从以前就一直没变呢。」

「是喔…… 果然如此吗？」

「跟她说话大致上都会变成这种样子。」

「老师不会累吗？」

「我都随便听听所以还好。」

老师优雅地啜了一口红茶。

「…………」

「然后呢然后呢──」

如此这般。

在海边的特罗克利欧的第一天下午。

在玩偶会帮客人上菜，不可思议的咖啡厅窗边，三人跟对玩偶说话的女孩子一样，心与心完全没有相连。

○

瓦兹丽小姐漫长的话题终于结束时，我们离开了她的店。店外，洒落在整座城市的阳光已经带着一抹嫣红了。

傍晚了。

远方看得见归港的船只。拖着白色的尾巴回到港口的船漂泊得非常缓慢，看起来仿佛累积了一整天的疲劳。

港口挤满蠢动、热闹的人群，不晓得是不是在迎接船只归来？

「这么说来，祭典后天举行呢。」

跟侧着头纳闷的我相反，老师了然于心似地点头。

祭典。

「是天灯祭对不对？」

刚才在瓦兹丽小姐来之前跟老师的对话中曾经稍微提到。我记得老师说，那是在夜空之中放天灯的祭典。

「瓦兹丽做的玩偶也会帮忙准备天灯祭喔。不过今年好像打算用人力进行。」

仔细一看，聚集在港口的人群每个人都捧着大量的天灯，或是正在拼装摊贩的骨架。

「看来魔法师人手不足呢。」

老师望向城市远方。

一座白色的高塔伸向带着一抹红艳的天空，那应该是指引船只的灯塔。

「好像有点暗呢。」

眯起眼来能看见灯塔的光芒，微微发出苍白色光辉的模样，乍看之下宛如微弱的烛光。

芙兰老师点头说：

「魔法师会进入那座灯塔之中，将魔力送给全国的人偶。上次来的时候，光芒应该比较亮呢……」

如老师所说，魔法师也许不多。

「所以才用人力吗？」

一定是长久以来都交由人偶准备，正在准备祭典的人群动作看起来有点生疏。

明显看得出来并不习惯。

「做到这种程度也要举办祭典吗？」

「天灯祭就是那么的漂亮喔。」

「…………」

既然如此我就有点兴趣了呢。

不过是后天吗？

「…… 老师来得及参加祭典吗？」

老师在后天出国，正巧跟祭典当天撞期。如果祭典在老师离开之后举行的话，老师来不及享受祭典就得离开。

而且，我也得孤独一人在祭典中闲晃。

那样有点寂寞。

「要说来不来得及，我想应该来得及喔。」老师看着我，说出奇妙的话。「我搭的船是后天晚上，天灯祭结束之前出航。」

她说，这个国家会在这个时期高价出售以「在海上观赏天灯祭！」为噱头的客船船票。老师跟她的师父过去也是用那张船票离开这个地区的。她说自己这次也想和当时一样，在海上看着天灯出海。

「所以后天就一起享受祭典吧？」

老师笑说。

不用多说，我当然点头同意。

当天夜里。

我们一起在旅馆下榻。

窗外能够将漂亮的大海一览无遗，房价却还算合理，是间相当不错的旅馆。房内两张床并排，窗边有一张桌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内装极为简朴。什么也没有想必就是便宜的原因了。

「谁要先去洗澡？」

一走进房间，我就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这么问老师。我说「老师你先请。」但老师却回答「不不不，伊蕾娜你先请你先请。」不不不不不不。

「我在忙着看观光导览手册，不用客气。」

老师手中握着在旅馆大厅拿的导览手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真巧，我也忙着看导览手册，所以老师先请吧。」

我手中也拿着一样的东西。两人一起坐在床上，拿着写有「玩遍海边之特罗克利欧的每一个角落！」标题的导览手册，问彼此「老师，我们该去哪里呢？」「要去哪里才好呢，伊蕾娜？」

「不快点去洗的话水会冷掉喔？」老师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可是特别为老师放洗澡水的喔？」我推了回去。

「可是我还在忙。」

「我也还在忙。请便请便。」

「不不不，请便请便。」

我们互推肩膀推托了好一阵子，但两人都不退让。

这间店很好吃，这里很有趣等等无关紧要的话题不停延续。就这样，我们没有决定明天要去哪里，结果就在我放的热水快变成温水的时候，我们说「那我差不多该去洗澡了，老师。」「啊，我可以先洗吗？」相同的意见再次冲撞。

「…… 结果是我先洗吗？」

最后，我在充满水蒸气的浴室中仰望天花板。结果我先洗了。温暖的热水夺走全身的力气，吸气、吐气完全放松身体，让我发出稍微欠缺紧张感的声音。

「明天观光的时候要不要顺便去灯塔看看呢？我有点在意是哪些魔法师在让人偶行动。」

老师模糊的声音自门后传来。我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意见喔。」

这么大声回答。看来我比自己想像得还要疲倦，声音变得非常瘫软无力，接近呵欠的声音。

哎呀这可不行。

「…… 呵呵。」门后传来老师的笑声。「快点出来吧。」

「…………」我靠在浴缸上回答：「我尽量。」

即使看不到她的身影。

我还是隐约感觉得出来，老师在看着这边。

「好期待后天的祭典呢。」

「我也很期待明天。」

「你决定要去哪里了吗？」

「还没──」

我还没决定要去哪里，不过有点想去好玩的地方。

我打算这么回答。

「哎呀？」

但就在此时，门后传来一股违和感。随着砰咚一声，我感到一股空气改变似的奇怪异样感。

遮蔽浴室与外面的门后，传来老师「…… 这是？」的声音。

「……？」真奇怪。「老师？怎么了吗？」

老师没有回答。

「…… 老师？」

不知不觉间，我爬出浴缸。我原本想多休息一会儿的，但是我感觉到门后传来奇怪的气息。

我擦干身体，直接用浴巾裹住身体后打开浴室的门。

「……！」

一阵风吹来，稍嫌寒冷的风吹凉我刚暖和起来的身体。刚才应该没有开窗才对。

分明如此，窗帘却随风摇摆，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潮水香。

「…… 老师？」

我的声音虚无地响起。

只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与两人行李的房内，应该就在这里的老师却不见踪影。

简直就像是她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跑到──」

哪里去了？

我对虚空问。

「…………」

除了窗户开着，老师不见踪影之外，房间里还有一个不寻常的东西。

一本书放在窗边的桌上。

书的装订十分陌生，黑色的封面上有金色的装饰。封面上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名。

只不过那本书非常刻意地摆在让人想拿起来阅读的地方。

「…… 这是？」

书本相当厚实，里头究竟写了什么让我非常在意，于是我伸手拿起书本。

「…………」

就在我翻开书的前一刹那。

──一股寒意窜上我的背。不知道是因为冷风吹凉了湿润的身体，还是我感觉到强烈的违和感。

聊到一半突然消失的老师，还有放在桌上的陌生书本。不论如何，我都不认为这两者毫无关联。

假如说。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不过假设窗户突然打开，这本书忽然飞到桌上。听起来虽然很不合理，但是就姑且假设发生了这件事。

老师那时恐怕会走向桌子，然后翻开这本书。

结果，要是她就这样消失无踪。

这本书是不是就是我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物品？

「…… 真伤脑筋。」

明天明明有很多预定的说。

她突然消失很伤脑筋。

我回过头来。

两人并肩看着的导览手册被遗留在床上。

○

我在太阳升起的同时造访瓦兹丽小姐的店。现在想起来，瓦兹丽小姐的家不一定在咖啡厅，一大清早来拜访她也未必会在这里。

「…… 来了，我是瓦兹丽。」

结果她在咖啡厅里。

不过早上的她心情非常不好，眼神比昨天臭骂我一顿的时候还要充满厌恶。她叹了口气说：「人家还在睡觉的说……」

确实有点太早呢。

但现在是紧急状况。

「瓦兹丽小姐。」

我呼唤她的名字。

不知因为是刚起床，还是站在门前的是欺负可爱玩具熊的我，她皱起眉头说：

「这个时间跑来你在想什么──」

「我有一事相求。」

我现在不打算被她骂，也没有挨骂的时间。「我记得你对历史有所研究对不对？那么请问你认识这本书吗？」

我把黑色的书塞到睡眼惺忪的她眼前。为了避免一不小心翻开，所以我用皮带紧紧地把书绑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问我──」

她一定很想抱怨一句。

我再次打断她。

「芙兰老师消失了。你知道这本书是什么吗？」

「…………」瓦兹丽小姐瞪大双眼，不晓得是因为老师失踪而吃惊，还是因为她认得眼前的这本书。

不论是哪边都无所谓。

「…… 进来吧。」

只要能找到一点线索就够了。

于是我再次走进她的咖啡厅，她端了一杯咖啡给我。咖啡不是玩偶倒的，而是她自己泡的。

喀答一声，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随后说出这句话：

「──幸好你没把书翻开。」

我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一时之间听不懂她的意思。喝了一口她倒的咖啡，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

「这是孤独的故事书。」

瓦兹丽小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指抚摸书的封面。「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这本书中写了些什么。正确来说，没有人知道书中的内容。」

因此称为孤独的故事书。

这本书既然称做这个名字，简单来说就是──

「没有人读过这本书…… 的意思吗？」

「倒也不是这样，很多人都看过这本书。在这个国家──尤其是魔法师读过。这几个月来有不少魔法师都看过它。」

瓦兹丽小姐也只知道片面的资讯，她说──

这本孤独的故事书是这个地区流传的奇闻轶事。谣言是从某个国家的魔法师相继失踪开始传播开来的。

魔法师接二连三忽然失踪，又忽然在三天后回来。问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当事人也丝毫没有留下失踪当下的记忆。

然而奇妙之处不仅如此。

魔法师们不只失去记忆，同时失去了魔力。他们耗尽了所有的魔力。虽然只要在森林里生活一阵子就能轻松恢复，无须多说，这仍是难以理解的事件。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现象持续了一阵子之后，才终于找到原因。

在路边捡到黑色书本的魔法师当场好奇地翻开。随后，那名魔法师消失在书中。

据说，路上的某个行人碰巧目击了这一幕。

路人大吃一惊，翻开书本寻找魔法师的去向，身体便跟着垄罩在光芒之中。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身在奇妙的世界中。

但下一秒──

『我没叫你来。』

这一声在脑中响起，他又在转眼间回到大街上。

那个国家的人们直觉感受到，这本书无疑是魔法师相继失踪的原因。他们将黑色的书本命名为孤独的故事书严加保管。三天后，魔法师回来了。不过他也与别人相同，失去了魔力与那段时间的记忆。

黑色的书就这样被列为危险书本，严密地封印在国内。

然而──

「尽管封印了这本书，它还是突然消失了。在那之后，它偶尔会毫无前兆地出现，夺走魔法师们的记忆与知识消失无踪──这个国家也在几个月前开始出现目击报告。简直就跟像是这本书有自我意识一样。」

她说，这本孤独的故事书就是这个国家魔法师匮乏的主因。

这个国家的魔法师接连翻开书本，并失踪三天，变得暂时无法使用魔法。大半魔法师因此被迫进行疗养，结果还能使用魔法的人就只剩下瓦兹丽小姐了。

「你平安无事吗──」

我这么问，她就点头说：

「说是我让事态暂告一段落也不为过呢。」早上的瓦兹丽小姐还挺酷的。「这本书也曾经出现在我面前。」

大约就在一个月前左右。

但由于瓦兹丽小姐知道孤独的故事书的相关知识，因此她没有打开书本，而是直接把书捆了起来，送到别的国家。

「原本应该送到魔法统合协会进行适当的处置……」可是从书现在躺在桌上来看，不难猜到她的对策失败了。「看样子是我太天真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回来──」

结果，孤独的故事书一定是在离开这个国家之后，又自己回来了。

然后出现在老师身边。

「…………」但是。「如果你说的话全部都是事实──老师就会在三天后回来，然后失去大部分的魔力，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

接着回答：

「这样下去的话就会是这样。」

「…… 老师预定搭明天的船出国。」

「对呀。」

「这样下去就伤脑筋了。」

再怎么说，老师还有教师的工作，这样下去无疑会对工作造成影响。追根究柢，要是被关在书中的世界整整三天，甚至会没办法回到王立瑟雷斯特利亚。这样的话就太凄惨了。

老师不回来我也非常头痛。

因为我们今天原本预定要一起观光。

「我一定要想个办法，把老师从书中的世界带回来。」

而且我们还约好明天要一起参加天灯祭。

我才不要白白空等三天。

「你找几个小时了？」

瓦兹丽小姐忽然问我。

「…………」

「你一定到处在找芙兰吧？」

她又问了我一次我找了多久。

虽然我马上就发现这本书是老师消失的原因，不过还是以防万一，在国内到处找了一遍。

我究竟找了多久？

「…… 我不记得了。」

「你去睡一下。」瓦兹丽小姐马上回答。

你在说什么？

「不行，在找到救出老师的方法之前──」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眼眶再次热了起来。

可是──

「我是说我有方法。」

所以你先睡一下，她说。

她边说，边没收了我的咖啡与书。

一觉过后。

「你醒了呢！好久不见，伊蕾娜，精神还好吗？」

我撑起身体，看到凌乱不堪的房间。到处都是药水瓶，脚边还有写满算式的纸张。架子上细心地摆着男孩子、女孩子，还有在店里工作的小熊玩偶。

店的最后方是她的房间。

「只要把店交给熊熊们顾就没有问题！所以我平常会在这里做研究。」

光芒自窗外洒落，看来还是白天。

「早安……」

也许是因为睡了一觉，身体感觉轻盈许多。我用力伸展，就感觉到身体放松的舒适感。

「你醒来得正好，我刚刚准备好。」

瓦兹丽小姐看了我一眼说。

我睡的沙发前有一张矮桌。

上面放着四只人偶。

人偶有着灰色的头发与琉璃色的双眼。两只穿着魔法师的长袍，剩下两只则是穿着一般的便服。

「这是──」

什么？

「这是你的分身！我做得真是太好了……」呵呵呵，瓦兹丽小姐露出幸福洋溢的表情，温柔地抚摸人偶说：

「这只不过是假设，但是我认为，孤独的故事书一定是恶魔创造的。」

「恶魔…… 吗？」

此时我尚未清醒的脑中浮现许久之前的记忆。某个比较有良心的恶魔让人看见喜欢的梦境，在梦的最后送人一样他想要的礼物。

但若是最后许愿想继续留在梦中，就会被夺走生命──

「他恐怕是把魔法师关在书中的世界，趁此偷走他们的魔力。也不知道这三天，他们会遭遇了什么事情──」

「…………」

然而，孤独的故事书中的恶魔毫无疑问夺走了魔法师们的魔力。她说。

这句话让我稍微感到一股违和感。

恶魔会光是为了夺走魔力，安排这么复杂的计策吗？恶魔能够闯进人类的梦境之中，起码应该不具有让自己对峙的人全部回归现实世界的良心才对──

「只要不是魔法师，就应该会被恶魔从书中的世界赶出来。」

瓦兹丽小姐的话将我拉回现实世界。「所以我拟定了一个策略。」

「…… 什么策略？」

瓦兹丽小姐指着四只人偶中，穿着像是魔法师的两只。

「我的人偶构造非常简单。里面储存了魔力，只要被人碰到就能行动。」

「这个我昨天就看过了──」

我听说在这间店，或是在灯塔注入的魔力会成为原动力，让人偶具有自我意识。

「四只中，把其中两只假扮成你跟芙兰的样子，作为具有魔力与意识的人类，在书里度过三天的时间。」

「换句话说，就是替身吗？」

她点了一下头。「就算有意识，它们也只是一般的人偶。不用感到罪恶感呢。」然后指向另外两只。

穿着便服的人偶。

「这些则用来储存你跟芙兰的魔力。由于制造时没有给它们意识，所以是完完全全只能用来注入魔力的人偶。等你在书中找到芙兰，就分别把两人的魔力注入里面吧。」

要把魔力注入到极限，直到无法使用魔法。

如此一来，我跟芙兰老师就会什么也不会被夺走。因为我们的身上已经没有魔力了。

换言之。

「我们两个会一起被赶出书本吗？」

「对，只留下替身。」

然后三天后，两只替身人偶会以没有意识又魔力耗尽的状态，回到外面的世界──

这就是她拟定的策略。

「我听说孤独的故事书出现在这个国家的传闻时，最先想到的方法就是这个。但是那本书真的神出鬼没──」

她说结果直到现在都没有机会尝试。

换句话说，目前还不知道这个方法会不会成功。这只不过是对症下药，见招拆招的结果。

「你要做吗？」

瓦兹丽小姐侧着头问。

我早就决定好了。

「当然要。」

说完我取出魔杖，将魔力注入身穿长袍的两只人偶中。

没有必要犹豫。即使这个方法有可能失败，结果也不过是我跟芙兰老师一起被困在书中三天，最后被夺走所有魔力而已。

又不会死。

既然如此就不必犹豫。

「我现在就去。」

沐浴在蓝白色的光芒中，身穿长袍的人偶发出声响摇晃起来。在给予适当魔力之后，瓦兹丽小姐说「穿便服的人偶就放包包里面吧。」把两只人偶塞进包包里。

「奇怪？怎么装不下……」她用力塞，但是塞不进去。「嘿呀！」结果她把脖子掰歪塞进去了。

「…………」这个人真的喜欢玩偶吧？真的吧？

「来，这个给你。」

「好、好的…… 谢谢。」

我背起她给我的包包，差不多在这个时候收起魔杖。魔力已经非常充足了。

「那么，准备好了吗？」

紧接着，瓦兹丽小姐拿起黑色的书转向我。她似乎是想帮我翻开。

我抱起两只穿着长袍的人偶。人偶在我怀里不舒服地扭动身躯，试图逃跑。

由于摸到我，所以应该反映出我的意识，可见怀里的我们是迟来的反抗期呢。

「在出发之前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瓦兹丽小姐举着书问我。

「…………」

虽然现在问这个有点不符场合，但此时我还算是恢复了平静。我委身于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想法，茫然地想起昨天的事情。

跟老师一起走在街上时的事情。

这么说来，我想到──

「这个国家的墙壁为什么都涂了油漆？」

这是来这间店之前和老师的对话。

那时老师说，有些事情看起来有很深的缘由，实际上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原因。

「…… 你连这都不知道吗？」听到我有些白目的提问，瓦兹丽小姐皱起眉头。

不过她依旧回答了我的问题。

她干脆地说：

「当然是为了让船能清楚看见城市呀。」

就像这样。

「这样啊──」

果不其然，看起来有很深缘由的事物，真的都有相应的理由。

得再跟老师见一面，告诉她这件事才行呢──

我茫然地这么想，垄罩在光之中。

●

这里究竟是哪里？

撑起身体环视四周，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景色。

高耸的建筑骄傲地排列，高楼之间牵起一条条绳索。绳索上吊着的衣服随着暖风摇摆，发出宜人的香味。顺着飘舞的淡淡甜香环视周围，我看见装饰在窗边的花朵。

这个景色十分熟悉。

王立瑟雷斯特利亚的街景出现在眼前。

前方不远处是一排爬满藤蔓的建筑，如同即将回归自然般的样貌，我也似曾相识。

很久以前，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国家的光景。

深邃森林比拉的情景也混杂在景观之中。

这是两个国家的景色复杂交错，不可思议的世界。

「嗨，你好。那边的大姐姐，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回过头来，一个女孩子站在我背后。她有着一头黑发，年龄大约十四岁左右，看起来非常眼熟。

是过去的我。

她外表看起来像是过去的我。

她的头上长着两根小小的角，指尖还有漆黑的爪子；不过她的外表以及她穿的衣服，都跟过去的我一模一样。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长得和过去的我一样的她侧着头问。

「…………」

我的脑袋运转了一会儿。

就先来想想我来到这里的经过吧。我记得，自己应该在等伊蕾娜洗澡，接着窗户自己打开，一阵风吹来，一本陌生的书就出现在桌上。我把书翻开，然后──

「…… 这里是书中吗？」

「正确答案！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 不知道？」

这我毫无头绪。请问你是哪位？

光从外表看来，倒也像是恶魔──

「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我不可能知道。

因此我摇了摇头。

「那我来告诉你吧。」

她吃吃地笑了笑，接着说：

「是我叫你来的。」

「…… 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跟你玩。」

她爽快地回答。

她说出口的理由单纯至极。

「…… 就只有这样吗？」

不是因为别的事情才把我找来这里的吗？她只是想找人陪她玩吗？她是为了跟我一起玩耍，才准备这座城市的吗？

「你一定觉得有很深的理由吧？可是完全没有那种理由喔。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玩而已。」

她笑着说。

但是我知道。

这种话只不过是吸引人的方便借口。

「来吧来吧，我们来玩吧？要做什么？要玩什么？」

然后她突然贴了上来，靠在我耳畔。

宛如恶魔一般低语：

「忘了难受的现实，玩个过瘾吧？」

○

每个人都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一面。每个人都抱有自己没有自觉的想法。

哪怕是在书中创造了王立瑟雷斯特利亚，与深邃森林比拉两国混合世界的老师。

当然，我也是。

「看来这里是重现老师的记忆创造出来的世界呢…… 原来如此，挺有意思的。」

呵呵呵，我大胆地笑了笑。

是我。

「老师两个故乡都很重视呢，原来如此喵～」

这边的我加上奇妙的语尾助词说。

…………

「伊蕾娜大人只要在这里找到芙兰大人就可以了吗？」

这句话则是来自外表长得像我，却不是我的人口中。

我没有回答她们的话，环顾四周。

在这重现了两个熟悉国家的奇妙世界中，有三名灰色头发的魔法师，以及一名桃子色头发的少女。

「呵呵…… 是躲猫猫吗？原来如此，挺有趣的呢。」

咧嘴露出大胆微笑的，是长得像我却戴着眼镜，还不知为何身穿拉特利塔国立学园制服的我。她散发出一股高知识分子的气质，为求方便就把她叫做高知识分子的我吧。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找到心爱的师父的喵！」

然后在她隔壁，是戴着猫耳、身穿女仆装，还顺便将肤浅的语尾助词用得淋漓尽致，宛如谄媚结晶的我。为求方便就称呼她为谄媚的我好了。

「伊蕾娜大人，这两位真的反映了伊蕾娜大人的意识吗？」

扫帚小姐冷冷看着两位奇妙的我。她看起来跟我很像，内心却截然不同，但是和我旅行了很久。

「…………」

我陷入沉默。

我们会被迫面临这种状况有好几种理由，还请听我娓娓道来。

我进入这个书中的世界，忽然灵机一动。

「就算把人偶当成替身，看起来也不像是人类啊？」我想。

如此一来，这本书中的恶魔一定会说「蛤？这种人偶最好能代替魔法师啦，你是白痴吗？」直接拆穿我们的计谋。瓦兹丽小姐拟定的计划有一个重大的漏洞。或许是因为稍微欠缺冷静，我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才发现这项疏失。

该怎么办才好呢？

「啊，那我就用魔法把玩偶变成人不就好了吗？」

叮咚！我马上发挥天才般的灵光一闪。心动不如马上行动，我把两只人偶摆在地上，顺便拿出扫帚，施展魔法。

我使出将物品变成人类的魔法。

说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呵呵呵，看来你需要我的力量呢，我！」不知为何一脸得意，看起来脑袋有点毛病，戴着眼镜的我出现了。

「我一定会找到芙兰老师的喵！」头上长着不停抖动的猫耳朵，屁股附近长了不停摇摆的尾巴，身穿谄媚女仆装的我出现了。

「伊蕾娜大人，您最近明明不常找我出来，突然之间怎么了？我虽然只是伊蕾娜大人的工具，但不是工具人。」鼓起脸颊说着有点难懂的话，扫帚也出现了。最近没有登场机会让她有些气噗噗的。

虽然外表明显和普通的我相去甚远，起初让我非常在意，但是我假装视而不见，请求她们的帮助。

「对不起，大家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吗？」

为了寻找身在这个世界某处的芙兰老师，并把她带回现实世界，我自己一个人找一定会浪费很多时间，所以我想应该请别的我帮忙。

然而，两名别的人格的我和扫帚似乎都意兴阑珊。

「比起找老师，首先那边的我，你觉得我怎么样？」高知识分子的我用手推了一下眼镜说：「看起来是不是很聪明呀？」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没有，我只觉得你视力不好而已……」

「有一个穿着制服戴着眼镜散发高知识分子气质的我，那是谁？」

「我不认识那种人。」

「没错，就是我。」

「如果你以为戴了眼镜就能假装自己很聪明就大错特错了。」

我抛下这句话，高知识分子的我却嗤之以鼻。

「呵呵…… 这就是低学历的嫉妒吗？」她居然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我如果低学历的话代表你也低学历，懂？

「欸，我。无聊的我。」

某个我拉了拉我的长袍，是谄媚的我。穿着猫耳女仆装的我跟猫咪一样驼着背，抬头看着我。

无聊的我难道是在说我吗？刚才一直说「我」害我都快分不清楚了；不过谄媚的我不理我问：

「我要做什么才好？总之找到老师跟她卿卿我我就可以了吗？」

「不是，找到她之后把人偶交给她说明状况就可以了。」

「然后可以卿卿我我吗？」

「不可以卿卿我我。」

「不可以吗？」

「不可以。」

「那么可以跟芙兰老师以外的人卿卿我我吗？」

「芙兰老师以外还有谁？」

「比如说你。」

「不可以。」

「那扫帚可以吗？」

「不可以。」

「呜呜……」

「…… 你为什么那么想跟别人卿卿我我？」话说，卿卿我我是想做什么？这是某种暗示吗？

「好想要别人的温暖……」

「我在说什么啊？」真要说起来，你原本不也是从旅人的我身上分出来的吗？

「那个，无聊的我。兔子太寂寞的话可是会死掉的喔？」

「你不是猫吗？」

虽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不过姑且不提别的，在这几分钟的交谈中，语尾的「喵」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我最先感到在意。到底怎样？角色设定这么不稳吗？要改名为角色设定崩坏的我吗？

「所以说，您为什么连我一起找来呢？」

扫帚语带叹息地这么问。终于听到一个正常的问题，我再次叹了口气。

「没有，我想人多比较好办事。」

「原来如此。那么，请问找到老师之后该怎么办？」

「给她这个。」

我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以我为造型，穿着便服的人偶交给她。「瓦兹丽小姐说，只要尽可能把所有魔力灌进人偶里面，状态就会变得跟一般人一样。这么一来，应该就会被书赶出去了──我猜。」

「嗯。」

扫帚接下人偶，塞进口袋里。由于头比较大，于是她说「奇怪？怎么装不下呢…… 唔嗯嗯。」硬是把脖子掰弯塞了进去。

便服的我……

「话说回来，伊蕾娜大人。」扫帚拍拍装了人偶之后鼓起来的口袋，侧着头说。

「什么事？」

「如果是我的误会我深感抱歉，难道说您打算跟我分头寻找吗？」

哎呀，你在说什么呀。

「那我反问你，你觉得那两个人找得到老师吗？」

我瞥了两人一眼。

高知识分子的我跟谄媚的我把我们的对话当成耳边风。

「这个猫耳好可爱……」「讨厌，你戴眼镜才漂亮……」

顾着说这种话。

「找不到呢。」扫帚斩钉截铁地断言。

「对吧？」

毕竟是自己，这么说有点令人心痛。「就算遇到老师或是恶魔，光凭那两个人恐怕也应付不来。」

不论遭遇哪一边，若是没有我或是扫帚其中一个，状况就绝对会急转直下。虽说是我的替身，她们仍旧是只有包含我一部分意识的人偶，果然不理解太复杂的事情。

请扫帚出来是正确答案。

「…………」

可是扫帚本人却不与我对上眼，唯有皱紧眉头不发一语，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复杂的问题。

「？怎么了？」

于是我歪着头问。

这时她终于抬起头来。

「啊，没有…… 我只是有点在意。」接着这么回答。

「什么事？」

「…………」扫帚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发出细小的声音说：「您不觉得很不像吗？」

「…… 哪里不像？」

她反问我的同时，我发现和我相处许久的扫帚，也跟我抱有相同的疑问。

「您不觉得就恶魔来说，对方太安分了吗？我们这种局外人若是突然闯进书中的世界，恶魔应该会即刻察觉，在我们面前现身才对。可是，他却到处都不见踪影。我们明明那么吵闹，他却似乎浑然不觉，太安分了。」

「…………」

「恶魔应该会设陷阱，或是设法妨碍我们，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听您说过之后，得知目前为止的魔法师全部都平安生还，休息一段时间就能立刻恢复魔法师的身份继续活动──如果被夺走只有的这三天、这之间的记忆，以及魔力的话──」

「的确有点太便宜了呢。」

我也觉得很奇怪。

我过去遇到的恶魔可没有这么温柔。只要选错选项，就会毫不留情地夺走我的生命。

尽管如此，这本书却从没杀过任何人。至少就我所知没有。

「也许有某种内幕，伊蕾娜大人。今后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扫帚说。

「…… 说得也是。」

我也点头，不过我原本就有此意。

在那之后我们兵分二路，走进书中的世界。

「啊啊！猫耳的我！再见～！」我拖着高知识分子的我走。

「我不会忘记你的！美丽的戴眼镜的我！」扫帚则是拖着谄媚的我离开。

我们就这样对等着我们的未来一无所知，在书中的世界展开旅行。

●

「对了，芙兰。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看起来像恶魔的我敲了一下手掌笑着说。

究竟过了多久？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天空是一片朦胧的白色，我所在的这个世界时间概念非常稀薄。

不可思议的是，看起来像恶魔的我在这个世界一味地玩耍，明显毫无恶意，也没有做出任何诱惑。

我虽然请她放我离开这里好几次了，但是她每次都回答「那么，只要你赢过我，我就让你出去。」更别说这里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城市，不像是有出口。

结果，我只能在时间允许之中继续玩耍。

来到这里，我们最先玩的是桌上游戏。有国际象棋、扑克牌等等，坐在彼此对面动手就好的游戏。

虽然不无聊，可是她的目的令人费解，也不明了。

「好好玩喔，好好玩喔！」

她拍手笑道，在我眼前看起来像是在尽情享受游玩的乐趣。

她的实力相当强劲。

一如她充满自信，说只要我赢了就放我出去的宣言，不论在哪一个游戏她都大获全胜。我每次输，她都会问我：「那当作惩罚，可不可以跟我说一个你的故事？」

于是我每次都会跟她说。

「很久很久以前，在名叫深邃森林比拉的国家，有一个小女孩──」

比如说，我过去离开故乡时的故事。

「不久之前，我跟一个女孩子一起住在森林里──」

或者是跟伊蕾娜两人一起修练一年间的故事。

「最近我在跟弟子一起旅行──」

又或者是来到这里路途中的故事。

我说了这些故事给她听。

她每次都会拍手笑说：

「好好玩喔，好好玩喔！」

书中的她似乎非常喜欢央求别人说故事。「接下来要请你说什么故事给我听呢？」不对，说不定她只要跟别人说说话就十分满足了。

她每次在游戏中获胜，都会这样笑着提出新的游戏。

「…………」

然后，就在我来到这里不晓得经过多久的时候。

「我们来玩捉迷藏！」

她如此提议。

时间限制一个小时。

她会数到一百，这段时间内我在城市里躲起来，只要被她找到就算输。我听她说完这十分简单的规则，就在城市里漫步。

城市里尽是熟悉的景色。

随便打开民宅的门，我看到平时在王立瑟雷斯特利亚工作的书房。打开别间民宅的门，我看到伊蕾娜的老家。

我还看到两人一起度过一年的房子。

这个城市充满温暖的回忆。

「…………」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在这个时间概念极为稀薄的地方，我现在没有自己的手表。

我不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多久。如此一来，长得像恶魔的我不就能随意改变一个小时的长度吗？

难道说，这场胜负我早就注定会输了？

「…… 上当了呢。」

我在大街上叹息。

看样子，长得像恶魔的我不论如何都想听我说故事。

○

装备了眼镜的高知识分子的我似乎喜欢掌握事物的主导权。

「听好了喔？现在开始我来带路，你要好好跟上来。」

她推了一下眼镜这么说，灵巧地从阴影处移动到阴影处，在大街上前进。那副模样宛如东洋的忍者。

「要玩躲猫猫你自己玩。」

另一方面，我则是一如往常地走在街上。躲躲藏藏的又没办法找老师，所以我不打算躲起来。

又或许纯粹是因为我对熟悉的景色看到入迷。

「话说回来，无聊的我。」

高知识分子的我突然回头看我。

「…… 干嘛？」那个称呼是不是固定下来了？我又没有营造出无聊的感觉……

呵呵呵，她面露微笑，推了一下眼镜。

「你觉得这副眼镜怎么样？」

「…………」听到她得意洋洋地问我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一脸无奈。「先别管眼镜，现在请你专心找老师，我。」

「我刚才开始当然有在找喔。无聊的我你真没礼貌。」

「…… 真的吗～？」

我狠狠地眯起眼睛。

「那当然啊？」高知识分子的我毫不畏缩地回答。

「我以这副眼镜发誓我没有说谎。」

哎呀，不说谎跟我还真不像。

「那么你看出这座城市的特征了吗？」

「？」高知识分子的我可爱地侧了侧头。好做作。「这座城市的特征吗？像是混合了各种老师的回忆，看起来非常混沌之类的吗？」

说得没错。

「那么，你看得出法则吗？」

「……？」她露出复杂的表情歪了歪脑袋。

看来她没看出来。

「你看那边。」我伸手一指。

白霭的天空下，我们走的大街前方有一栋巨大的建筑物。那栋建筑物非常非常老旧，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是深邃森林比拉的大书库。

「那怎么了？」

「那个看起来有点眼熟。」

「……？」

高知识分子的我看着大书库眯起眼来。那副眼镜难道是平光眼镜吗？

「无聊的我。」不久之后，高知识分子的我对我说：「会觉得眼熟不是当然的吗？那是我们跟老师两个人一起看星星的地方啊？」

「说得没错。」

所以在我记忆之中也有的东西存在于这个世界算不上任何问题。

只不过，城市中心有大书库，城市到处都混着深邃森林比拉的建筑，就代表──

「这个城市说不定是以深邃森林比拉为中心，到处混杂了其他国家建筑物形成的。」

应该可以这么说。

「…… 是喔。」

高知识分子的我依然露出复杂的表情。「那又怎样？」

「你看一下这边。」

我指向附近的其中一栋民宅，那是我和老师共度修行时代的房子。不知道为什么，这间房子在大街上出现了好几次，我指着的那栋已经是第四间了。

「唔嗯？」

高知识分子的我照我所说望进窗户内。

「你看见什么？」我问她。

「…… 我看到一个美少女。」

「…………」

「没错，就是我。」

我一把抢走她的眼镜。

「啊啊！无聊的我，你干嘛啦！我看不见！前景一片黑暗！」

高知识分子的我措辞大错特错，是不是该把她那不得了的名字跟眼镜一起抢走才对？

我把眼镜高高举向白色的天空，对喊着「还给人家──！」不停蹦蹦跳跳的前高知识分子的我（笑）说：

「你看清楚了。给我眯起眼睛，好好看清楚这座城市里的建筑物。」

然后我再次示意她望进窗内。

我从老家的窗户看到令人怀念的客厅。

「…………」

高知识分子的我照我所说，凝神细看。

她在视线尽头看到人影。

「这样就完成了吧……？」

桌子后方有一名正在调配魔药的灰发少女。

「哎呀，伊蕾娜…… 这个你是不是调错了？」

她背后有一名双手摊开纸张，侧着头的黑发魔女。

「哪里调错了？」

「你看，这里。」

黑发魔女指着纸张回答。

那是我和老师在修行时代之中，不值一提的对话之一。眼前出现我和老师两人共度平凡日常的时光。

「就是这样。」我把眼镜戴在高知识分子的我脸上，说：「这座城市里不只有具有特别感情的光景。」

我们造访的深邃森林比拉──那座毁灭、遭人遗忘、濒临消失的城市，如同走马灯一般重复拨放着过去的情景。

如果老师回忆中的这座城市，是以深邃森林比拉为中心重现的。

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不就会重现她的各种回忆了吗？

「…………」

换句话说，简而言之。

这里不只有真正的老师，还有许多绝对无法接触、交谈的芙兰老师。

「话说回来，无聊的我。其实我刚才发现了一件事情。」高知识分子的我推了一下眼镜说。

「…… 什么事？」

「想找到老师是不是超级困难的啊？」

「何止超级困难，状况还麻烦透顶。」

○ ○

我这支扫帚以及谄媚的伊蕾娜大人面临麻烦透顶的状况。

「听好了喔，大家。今天来练习骑扫帚吧。」「哎呀真厉害，你很有天分呢。」「哎呀哎呀？这间店的面包一个要三枚铜币吗？明明这么难吃？」「咦咦？原来有用魔法诈欺别人的魔法师吗？真恶劣呢。」

我们越靠近城市中心，就看到越多奇妙的光景。

伊蕾娜大人的师父芙兰大人究竟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城里到处都浮现看似芙兰大人的人影，又仿佛泡沫一般消失。

「大事不妙了，扫帚！有好多芙兰老师喔！」

明明是为了寻找芙兰大人而在城里漫步，她本人却到处都是，害谄媚的伊蕾娜大人带着又兴奋又困惑的表情，不停挥舞尾巴偷偷靠进城里的民宅又突击，靠进城里的民宅又突击。那副模样宛如正在玩耍的猫咪。

「芙兰老师──────！」

谄媚的伊蕾娜大人用力甩开民宅的门冲了进去。屋内的芙兰大人说着「哎呀哎呀……」面带微笑在研究中睡着的伊蕾娜大人肩上披上毛毯。

「芙兰老师！你到底在哪里！我找你找了好久！」

顺带一提，谄媚的伊蕾娜大人已经是第十五次说出这句话了。我差不多快习惯了。

「呵呵呵……」芙兰大人的身影一晃，如烟一般消失无踪。

看样子，这座城市里的幻影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消失。

「哎呀…… 哎呀呀？老师又不见了……」

谄媚的伊蕾娜大人失落地垂下肩膀。真希望她能快点习惯……

「伊蕾娜大人，这边好像也不对呢。」我在她背后说：「我们去下一间找吧。」

「说得也对！」

谄媚的伊蕾娜大人点了一下头，然就又咚咚咚地跑向下一间。

我和谄媚的伊蕾娜大人大致上就像这样继续寻找。

「…… 完全没完没了呢。」

令人精疲力尽。

不论怎么到处找，映入眼中的都指有虚伪的假像。甚至令人怀疑，真正的芙兰大人是不是真的在这座城市里。

「扫帚，你看起来好没有精神喔。你还好吗？受伤了吗？」

精神饱满过头的谄媚的伊蕾娜大人立刻对我的叹息做出反应，说着「你还好吗～？」在我身旁绕来绕去。而且距离超近。

「…… 我没事能请您不要靠得那么近吗？」

「咦～？为什么？」

「…………」

「？」

虽然她打扮成很笨的模样，又做出很笨的言行举止，不过不论怎么说，那副模样都是我的主人伊蕾娜大人。

被她在么近的距离注视，我难免不知该做何反应。不仅如此，她还在我面前露出平常绝对不可能看到、清澈无比的笑容。

无须多说，该如何反应令我困扰不已。

「啊，伊蕾娜大人。真正的芙兰大人说不定就在那边的民宅里呢。」

于是我随便指着一间民宅说。里头，十来岁左右的芙兰大人说着「欸，这个是不是调错了？」正在和长得很像伊蕾娜大人的女性学习调配魔药的方式。

「是年轻的芙兰老师！好棒！」

智商显着降低的谄媚的伊蕾娜大人轻而易举地上钩，直接冲进民宅里。

「…………」

有句话叫做乱枪打鸟。

在遇见真正的芙兰大人之前，究竟还要开几枪呢──

在时间概念模糊不清的世界中，这种无趣的作业似乎会持续到永远。

然而──

「…… 怎么会这样？」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女孩子出现在独自叹息的我面前。

少女有着一头乌黑长发，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

「你是谁？」明显面露困惑表情的少女长得有点像是年轻的芙兰大人，却又具有决定性的差异。

「…… 您才是哪位？」我反问她。

眼前是黑发上长了一对角，还长了尾端像是箭头尾巴的芙兰大人。

她像是有某种很深的缘由似地眯起双眼，却又像是什么也没有似地果断回答：

「我是恶魔呀。」

所以说，你们是谁？她问。

●

我正在跟长得像恶魔的我玩捉迷藏。

「…………」

每走几步路，我就会因为难以言喻的怀念驻足。举目所及尽是似曾相识的光景。

「芙兰妹妹，你在看什么书？」

大街上的其中一栋民宅──孤儿院中传来这个声音。

望进窗内，我看到大姐姐面带微笑，蹲在一个年幼的小女孩面前。

是小时候的我。

「…… 没什么。」

「哎呀呀…… 被讨厌了呢。」

孤儿院的大姐姐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在被习俗束缚的城市中，或许是因为她是从外地来的，视野跟城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遗憾的是，在我现在看见的幻影之中──年纪太小的我似乎就连她都不愿意敞开心房。

我要在更之后才会信赖孤儿院的大姐姐。

不过，我们很快就得道别了。

然后再也无法相见──

即便如此，与她之间的回忆还是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我心中。即便失去了生命，回忆仍活在我心里。

「…… 真怀念。」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我长大成人之后还能跟她见面，我们究竟会说什么呢？

我一面玩着幼稚的游戏，一面沉浸在感伤里这么想。

「要躲在哪里呢？」

现在我必须躲避长得像是恶魔的我。我们正在玩游戏，所以必须找个不会被发现的藏身处才行……

「…… 这样看来好像连躲都不用躲了呢。」

眼界所及全部都是幻影。走在路上的我来自各个时代，有时候我独自一人，有时候跟伊蕾娜两人一起、有时候与师父并肩同行、有时候和席拉比肩迈步。

就像这样，这里充满我的回忆。

不用特地躲起来也不会被找到吧？

我这么想。

「──受不了，真伤脑筋呢。麻烦死了。」

道路前方有两个人朝我走来。

其中一个是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魔女──是伊蕾娜。

而走在她身边的，是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学生服的少女──也是伊蕾娜。

两边都是伊蕾娜。

哎呀哎呀？

我只记得穿着长袍的伊蕾娜，但是我应该没有看过伊蕾娜穿学生服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那也是伊蕾娜吗？再怎么说，到处都是伊蕾娜，害事情变得非常复杂。

「──不论走到哪里都是老师的幻影，真是没完没了。」

受不了，身穿长袍的伊蕾娜鼓着脸颊，毫不留情地用魔杖挥打我的幻影，一面消灭幻影，一面走在路上。她挥得非常用力，被打中一定很痛；不过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对方是幻影，所以下手毫不留情。

「老师究竟在哪里呢？」

她唰唰唰地挥着魔杖，不停消灭幻影。

她不断挥舞魔杖，对我不屑一顾。

她恐怕以为站在这里的我也是假的幻影吧。

「真想快点找到她，离开这──」

呼啪。说到一半，魔杖打中我的脸颊。

伊蕾娜「奇怪？」了一声，看了我一眼。

「…………」

「…………」

我们四目交接。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伊蕾娜伸手触碰我的脸颊，并仔细摸了摸，「……………………………………」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伊蕾娜？」

我呼唤眼前少女的名字：「伊蕾娜，你在这里做什么？」

伊蕾娜听了继续摸着我的脸颊。

「没有，那个…… 我是来救老师的。」

她迅速说完，马上别开眼睛，表情看起来有点尴尬。

「不是来打我的吗……？」

在这座充满幻影的城市中。

隐隐作痛的脸颊和扶着脸颊的温暖，毫无疑问来自于真的伊蕾娜。

○

「没想到一重逢就被你打……」

芙兰老师摸着些许红肿的脸颊走在我身旁。

我在充斥着幻影的城市中走了好一阵子，没想到她本人居然躲在这里。用魔杖挥了一下呆呆站在原地的老师发现竟然是本人，经过了一番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沉默，最后我们终于成功捕获了老师。

「既然已经达成目标了，就快点从这里溜出去吧。」身穿制服的我推了推眼镜说。

「伊蕾娜，话说这边的伊蕾娜是谁？」

我还没跟芙兰老师解释呢。

「这是高知识分子的我。」

「高知识分子的伊蕾娜是什么……？」

「就是戴了眼镜稍微提升智力的我。」

「…………」老师对我露出看着非常可悲的生物的眼神。「…… 如果你以为戴了眼镜就会变聪明的话就大错特错啰？」

「我也这么认为。」

不过戴眼镜的我自称高知识分子的我，我有什么办法？

老师说，长得像恶魔的芙兰老师潜伏在这座城市里，自己现在正在陪她玩耍。虽然我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更何况书中的世界本来就是莫名其妙的结晶，因此我并没有想太多，说了声原来如此就姑且点头接受。

复杂的事情等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再说吧。

「总而言之，我要去接扫帚回来才行。我们往市中心走吧。」

「扫帚？」

哎呀哎呀，我还没跟老师解释过呢。

「我的扫帚也在找老师。我用魔法把她变成人，外表长得跟我有点像。」

「哎呀哎呀。」

那么得跟她打声招呼才行了呢──老师笑说。既然如此，就在扫帚多嘴之前提前解除魔法吧。

兵分二路时，我负责巡视郊外，扫帚则是直线前往市中心。我猜只要往大书库走，应该就能遇到她了。

「…… 在路上得小心不能被恶魔找到呢。」老师说。

「说得也是。」

对方是诓骗人类维生的种族，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情。

所以要尽可能躲避她──

「要是遇到恶魔我就输了。」

「蛤？」

老师你在说什么呀？

「不是，我现在正在跟恶魔玩捉迷藏？要是被她发现的话，我就得接受惩罚。」

「…… 惩罚吗？」

「对。」

「什么样的惩罚？」

恶魔提出的游戏会有什么惩罚？要献上灵魂，或是夺走所有的魔力之类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得小心别让老师遇到恶魔了呢──

我想。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跟着高知识分子的我走向大书库，转过转角。

「…………」

一转过转角，高知识分子的我就一愣呆站在原地。「呼…… 这下搞砸了呢。」她推起眼镜的模样宛如高知识分子。

「…………」

另一方面，我身后的芙兰老师也陷入沉默。

在即将抵达大书库时，我看到扫帚的背影。但愿能直接跟她搭话，顺利逃出这个世界。

不过扫帚面前还有另一名少女。

黑发上长着一对角，还长了尾巴，但是她的模样却跟十四岁的芙兰老师如出一辙。

又或者该说，站在眼前的是假扮成芙兰老师的别种生物。

「──我是恶魔呀。」

她笑说。

她站在扫帚的另一头，看着我们眯起眼睛，对混进这个世界的我们嫣然一笑。

「所以说，你们是谁？」

她问。

我们没办法发动突袭，也没办法躲起来留下替身逃走，就乖乖地走到恶魔面前。

换句话说，老师跟恶魔之间的游戏轻而易举地分出胜负。

「老师，顺带一提，输的时候的惩罚是什么？」

我悄悄这么问，老师便回答：

「我要说故事给她听。」

「…………」

「我要说故事给她听。」

「对不起，我听到了。」

「老师是希望你回话。」

「太莫名其妙了害我说不出话来。」

○

「我很欢迎客人，不过有点太多了呢。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长得像恶魔的芙兰老师（十四岁）不改笑容，看着我们说。扫帚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啊，伊蕾娜大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伊蕾娜，那边那位就是扫帚吗？」

「老师，那是恶魔芙兰老师吗？年纪好小喔。与其说是芙兰老师，比较像是恶魔芙兰妹妹了呢。」

「可以不要那样叫我吗……？」

可是恶魔般的芙兰老师（十四岁）听起来有种危险的气息，不只很长又不清不楚，方便上还是叫她恶魔芙兰妹妹好了。

「哎呀哎呀，芙兰。你找朋友来吗？」

她看见我身上的长袍应该马上就认出我是魔女了。恶魔般的芙兰老师（十四岁），也就是恶魔芙兰妹妹看到我开心地说：

「玩伴越多越欢迎。」

好高兴喔，好高兴喔。她拍手笑道，宛如天真无邪的小孩。

不过很可惜。

「我不打算跟你交朋友。」

现在更没有时间陪你玩。「我只是来带老师离开这里的，请你让我们离开。」

「咦？我才不要。」

但是她丝毫不打算听我们说话。

她「啪！」地弹了一下手指，身旁就浮现无数支长枪。

她或许是这个书中世界的主宰，似乎不需要魔杖就能使出魔法。

「只要进来这里，三天内不用尽魔力就别想出去，我也不打算放你们离开。」

恶魔芙兰老师接着对我说：「我们就开心地玩耍吧？跟我交朋友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

「想交朋友的话，就跟人偶玩家家酒如何？」

我取出魔杖，瞪了恶魔芙兰妹妹一眼。

「那个…… 不好意思，既然有人来接我了，游戏可不可以到此为止呢？」

芙兰老师站到我身边，举起魔杖像是要保护背后的扫帚跟高知识分子的我。

「啊，初次见面，芙兰大人。伊蕾娜大人承蒙您照顾了。」扫帚探出头来。

你都没有紧张感吗……？

「哎呀真有礼貌。我才是，伊蕾娜平时承蒙你照顾了，我是伊蕾娜的师父芙兰。」

「我的主人十分仰慕芙兰大人…… 总是跟我说芙兰大人的事情。」

「哎呀哎呀，是这样吗？真难为情呢。」

嗯呵呵，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所以说你们都没有紧张感吗……？

「你们两个。」

两人悠哉到不行时，高知识分子的我闯进两人之间。「话说回来，你们觉得我的眼镜怎样？」

你就没别句话好说了吗……？

这个书中世界的幕后黑手面前弥漫着非常悠哉的气氛，恶魔芙兰妹妹甚至可以加入她们，开始嗯呵呵地谈笑了。

不过和我们对峙的她不是我，也不是芙兰老师。

唰地一声，一把长枪穿越我们之间，插在地上。

这一枪仿佛划破了空气。

「这种时候聊起来，你们还真是游刃有余呢。」

眼前的恶魔看起来有点生气。

「如果你们不论如何都想离开，就先打倒我再说吧。」

说完她又啪地弹了一下手指。

她身边的长枪一齐动了起来。

长枪落如雨下。

自我们头顶飞落的长枪，尖端朝向我们倾注而下，抬起头来看起来像是无处可逃。

但是下雨只要撑伞就没有问题。

「嘿！」

我和芙兰老师同时高举魔杖，在头上撑起魔力伞。我保护高知识分子的我，老师则是保护扫帚。挡下缓缓自由落下的长枪比想像中还要容易。

被我们挡下的长枪接连插进地面，四处插出小洞。

「扫帚。」

我朝跟老师共撑一把伞的扫帚伸手。「回来这边吧。」

「咦？伊蕾娜大人，您在吃醋吗？」

「…………」

不是，我不是…… 在吃醋……

「哎呀哎呀。」

老师轮流看了我和扫帚一眼，轻声笑了笑。

不是…… 我真的不是…… 在吃醋的说……

「既然战斗开始了，就乖乖变回我的扫帚。你不会魔法吧？」

「啊，原来是这种意思吗？」

那么我知道了──扫帚对芙兰老师挥了挥手，回到我身边。老师也说「晚点见～」挥手回应。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谄媚的我跑去哪里了？」怎么没看到人？

「她恐怕正在冲撞民宅中芙兰大人的幻影。」

「真自由奔放耶……」

「毕竟她是猫……」

「…………」如果可以的话，伙伴越多越好…… 没有办法。「那么我们就三个人和一支扫帚一起加油吧。」

听到我的话，扫帚点头回应，旋即变回跟我一起旅行的普通扫帚。

这里有我、芙兰老师与装备了眼镜的我，所以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伊蕾娜，接下来要怎么办？如你所见，我跟伊蕾娜都只能防守的说。」

因为用魔杖撑着伞，我和芙兰老师都无法转守为攻。

不过没有问题。

重复强调一次，这里除了我跟芙兰老师之外，还有装备了眼镜的我。

「该你出场了，高知识分子的我。」

我呼唤在芙兰老师背后观望的高知识分子的我，话中带有叫她快点施展魔法的言外之意。

然而──

「啊，不好意思。战斗不是我的专业。」

「…………」

被她拒绝了。

「我本来就不会魔法啊。」

「…………」

她本来就没办法战斗。仔细想想，她只是个人偶而已。

「两位请加油，我会在后方彻底支援的。」高知识的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具体来说你要怎么支援？」

「尖叫替你们加油。」

「不必了……」

结果，我们发现除了继续这样撑着伞之外束手无策。

「那要怎么办？伊蕾娜，你能过来这边吗？」

老师这么问我。

枪雨依然下个不停，另一头的恶魔芙兰妹妹说着「怎样？投降了吗？」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不过这种程度就投降可说是有辱魔女之名。

我不是没有方法，对付恶魔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

真没办法。

「…… 之后再跟扫帚好好道歉吧。」

「？什么意思？」

「就是这种意思。」

我将魔力注入扫帚，让她飞了起来。

扫帚就这样在枪雨之中突进，直接撞上恶魔芙兰妹妹的头。那一击仿佛体现了叫她在枪雨之中飞翔的愤怒──

不是，叫她飞的人是我。

「好痛！」

恶魔芙兰妹妹发出单纯无比的惨叫，向后一晃。

雨停了。

我们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两人同时朝她举起魔杖，发射魔法。

老师用魔法让四周的瓦砾飘到空中，直接朝恶魔芙兰妹妹扔去。

恶魔芙兰妹妹一脸绰绰有余地闪过攻击，但发现我在这段时间内准备的冰块从天而降时，露出略显吃惊的表情。

她边闪躲边弹手指，火花便朝我们飞来。

微弱的火球在我射出的强风吹拂之下旋即熄灭，老师就趁这段时间拉近与恶魔的距离，在极近距离射出高压水柱。恶魔急忙扭身，划破空气的飞沫便将屋顶击碎。此时我轻轻一弹魔杖，操纵被水冲下的瓦片打中恶魔的背。

下一刻老师修好屋顶，恶魔芙兰妹妹的长袍就这样被瓦片拖着走，将她拘束在屋顶上。

「──你们以为这种程度就能抓住我？」

但她反而大胆地笑了。她脱下长袍，朝我们一跃而下。

「嘿。」

我的扫帚再次直接打中她的头。

「好痛！」

她再度发出简单无比的惨叫，直接掉在地上。

虽然她又朝我们发动了好几次攻击。

不过从结论来说，她几乎单方面被我们压着打。

她只要稍微做出想用魔法的动作，我就在附近长出藤蔓将她五花大绑，这段时间内芙兰老师则是使出魔法欺负她。就算她偶然间逃离拘束，芙兰老师又会把她束缚在屋顶或是墙上，在这段时间内换成我欺负她。

与其说是战斗，比较像是我们单方面蹂躏她。迟迟得不到反击空隙的恶魔终于──

「…… 呜哇哇！」

泪眼汪汪地倒在地上。

「…………」

「…………」

我跟老师面面相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算我们两个是魔女，对手又只有一个人，这个状况感觉起来还是有点奇怪。

老师侧着头问：

「就恶魔来说是不是有点太弱了？」

她说出直接又纯粹刺痛内心的一句话，恶魔就哭了。

不过这是事实。这个书中的世界若是由恶魔创造，眼前的她若是夺走众多魔法师魔力的恶魔，就算使出更激烈的攻击也不奇怪。

再怎么说，面对两名魔女一面倒惨败的恶魔究竟是什么……？

「好过分…… 不用弄得人家这么痛吧……」

她当场蹲下来啜泣。

「总觉得好像有点可怜耶……」

我悄悄地在老师耳边窃窃私语。事到如今，我们终于发现自己做过头了。

「可是对付恶魔又不能放水……」

老师小声地回答。

没错，就是这样，欺负她绝对不是我们的本意。

「那个…… 你还好吗？」

于是我走向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这说不定是恶魔狡猾的陷阱──我原本这么想，但她是真的完全无法反抗我们。

「呜呜…… 呜嗯。」

她哭丧着脸仰望我们。

老师…… 在哭……

「伊蕾娜，那不是我喔。」

一旁传来冷冰冰的声音。转过头来，我看到表情冷若冰霜的老师。看样子我刚才露出了不好的表情。

「既然已经分出胜负了，你愿意让我们离开这里吗，恶魔？」

不仅如此，老师还这么问恶魔。可是恶魔芙兰妹妹只有伤心地低着头，没有实现我们的愿望，也什么都没说。

她只有跟小女孩一样哭个不停而已。

「…… 怎么办？」

无须多说，意料之外的发展让我不知所措，老师也说「对不起，我们做过头了呢。」摸摸她的背。

说不定，她只要不哭，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她会不会什么也不对我们说？

面对像是会永远哭个不停的恶魔芙兰妹妹，我忍不住这么想。

但是。

终结来自于意料之外的方向。

「芙兰老师──────────！」

附近民宅的门后冲出某个发出我的声音的物体，扑向恶魔芙兰妹妹，紧紧抱住她。

她恐怕一直在那边的民宅里寻找芙兰老师吧。穿着猫耳女仆装这身莫名其妙服装的我一面用脸颊磨蹭老师，一面发出和我相去甚远的声音说「人家好想你喔，欸嘿嘿嘿。」傻笑。

「伊蕾娜，这是？」

老师吓到倒退三步。

我得辩解才行。

「这是谄媚的我。」

「谄媚的伊蕾娜是什么？」

「如你所见。」

老师还是吓到倒退三步。

话说回来。

这时我想到某件事。

谄媚的我跟高知识分子的我，原本都只是一般的人偶。

就跟店里面的玩具熊一样，瓦兹丽小姐做的玩偶只要被人碰到──比如说被我碰到，就会反映出我的意识。

那么，这只人偶如果碰到长得像恶魔的芙兰老师，会发生什么事？

谄媚的我在用脸颊磨蹭恶魔芙兰妹妹的下一刻变形了。

「…………」

她的头上没有长角，也没有尾巴，甚至连人都不是。

一本书掉在地上。

虽然长得不像人，书本仍具有说话的能力。书中传来一阵阵啜泣声。

『好难过喔，好难过喔。』

不看表情也知道她在掉泪。

然后，书本哭着说了起来。

『为什么大家都不见了？』

说出她究竟是谁。

○

若是要简单描述眼前的书所说的故事，那是个被独自遗留下来，孤单寂寞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这本书诞生在某个遥远的国家。

书中写了平凡无奇，普普通通的旅行故事。除了好几篇短篇故事之外，还留下大半空白的页数。

写下这本书的，是名年轻的青年。

他身为旅人走遍世界各地后回到故乡，并将写在日记本上的旅游记忆念给故乡的村民听。

这本书受到许多人喜爱。

作者亲手写下的故事风靡大人小孩，书中有小村子内许多人珍爱的回忆。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人年老过世，小孩长大成人时，书的存在早已完全遭人遗忘。书就这样一直收藏在村子的仓库中。

终于，写下这本书的青年也长成大人，离开人世。

收藏在仓库里的书就此遭到时代遗弃。

时代向前迈进，村子逐渐开拓成为城市。收藏在仓库中的日记对不知道外面世界时代的村民们来说也许是相当稀奇的东西；然而历经多年，书上的旅行故事已经不再奇特有趣了。

书的存在完全遭人遗忘。

书本只留下过去曾被许多人阅读的记忆，在仓库中不停等待新的读者到来。

即便如此，翻开它的人依然没有现身。

所以它决定自己给别人看。

它决定自己出现在人面前，让他们翻开来阅读。

长年遭到弃置的书本或许寄宿了魔力──书获得自我意识，开始能够自由行动。

就跟以前，我第一次见到扫帚的那个国家一样。

书本开始出现在魔法师面前。

只要借用魔法师的魔力，她就能在这个世界中随心所欲地大展身手。

甚至可以创造一整个世界。

为了把人留下来，她就这样借用魔法师的魔力创造美丽的世界，把他们关在里头。

孤独的故事书──她最害怕的莫过于孤独。

她由衷希望再也不会孤单一人。

所以她才会将魔法师关在借用魔力描绘的世界之中。

不过，魔法师只要耗尽魔力，她就再也无法维持书中的世界。一旦发现魔法描绘的世界是虚构的，魔法师们就会想方设法脱离这个美丽的世界，毫无例外。

于是书就消除魔法师在这个世界中的记忆，将他们赶了出去。

她害怕要是别人知道书中有可疑的世界，就再也不会有人看她。

她一次又一次重复相同的事情。

害怕孤独的她不停吸引人类，将他们骗进书中。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至今没有任何一个人留在她的世界里。

因为这是个虚构的世界。

『好难过喔，好难过喔。』

眼前的书本看起来像是在哭泣。

又或者是因为躺在书旁的恶魔芙兰妹妹依然不停掉泪，才会给人这种感觉──

「外面的世界都以为我是恶魔，可是我不是。」

她头上的角消失无踪，尾巴也不见了。

十四岁时──离开深邃森林比拉之前，年幼的芙兰老师出现在眼前。

「我只是一本书。没有人记得，随处可见的书。」

败给孤独，想永远跟某人在一起。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她才把魔法师吸引到自己的世界之中。

但是她谁都无法留下，只能独自一人伤心地哭泣。

以前，我造访的国家也曾经有物品获得自我意识。不过那个国家充满具有意识的物品，绝对不会孤单寂寞，和在眼前啜泣的她情况大不相同。

若是无法与人类相遇，也无法和其他物品共处，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孤单一人。

书说完一切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

芙兰老师一如往常，露出笑盈盈的表情点头，当场跪了下来。

她跪在小时候的自己面前。

「你一定很难过，一定很悲伤。」老师边说，边把手放在小时候的自己头上。老师摸着柔软的头发，教导似地说：「可是不可以这样。用这种方法，没办法跟别人在一起喔。」

这时我忽然把眼睛别开。

大街上的民宅中也传来芙兰老师的声音。

在来到这里之前看过好几次的民宅──和我的老家完全一模一样的民宅窗户里面，可以看见老师的身影。

比现在还要年轻，但是离开深邃森林比拉一阵子后的老师，和现在一样跪在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孩面前。

眼前的老师对十四岁的自己说：

「你现在或许也很伤心，也许觉得痛苦永无止境。开心的日子越来越远很令人难过吧？」

可是──

「──回忆要好好珍惜，绝不该深陷其中。」

请你成为再次与别人相遇时，能诉说快乐故事的书吧。因为不留在任何人记忆中的书太悲伤了。

老师这么说，紧紧抱住十四岁时的自己。

民宅中传来某个声音。

「你叫做什么名字？」

黑发魔女问。

呆呆站在她眼前的，是名灰色头发的小女孩。

小女孩尽管侧着脑袋，认不出眼前的魔女是谁，依然抬起头来，口齿不清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短短说出三个字。

伊蕾娜。

「…… 这样啊。你叫做伊蕾娜吗？」

黑发魔女笑了。

「我是芙兰。星尘魔女芙兰。」

魔女抱起小女孩说。

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怀念。

在芙兰老师怀里。

小女孩难为情地皱起眉头，仍安心地眯起眼睛。

○

「我跟你约好。」

芙兰老师在书中对一名少女说。

她温柔地说：

「我让你不再孤独，取而代之，你也跟我约好一件事吧。」

然后书就让我们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她没有夺走我们的记忆就让我们离开书中的世界。感觉起来我们在书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书中的世界是感觉不到白天黑夜的空间，但是看来并没有经过多久。

「…… 咦，好快！」

我们回来时，瓦兹丽小姐正好在黄昏时分的房间中叫玩具熊喂她吃饭。她「啊～」地张开嘴，却在吃下的最后一瞬间叫它拿开，说「讨厌啦！熊熊你好坏！可是我最喜翻你这种坏坏的地方了！」玩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简而言之，就是我们之间充斥着好一阵子神秘的沉默。

「…………」

这时的我和老师一定露出十分冷淡的眼神。

「…………」

另一方面，此时的瓦兹丽小姐满脸通红，说着「不是，这不是那样……」试图辩解；不过我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的个性极为古怪了，所以事到如今她就算跟玩具熊做奇怪的事情也不令人意外。

我还是有点吓到就是了。

「…… 嗯哼！」

看到我们回来，她端正坐姿清了清喉咙。

事到如今，她依旧装成正常大人的模样。

「你们终于回来了。快到吓了我一跳。」

「我反而被你莫名其妙的行动吓了一跳说。」

老师不假修饰地说。瓦兹丽小姐哭了。

在那之后，老师跟我对她说明了书中发生的事情经过。简单来说，就是告诉她这本书不是什么恶魔，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大致听完我们的说明，她说了声「原来如此……」用刚才莫名其妙的举动不曾发生般的清爽表情点头。

「那本书要不要交给我来保管？感觉起来好像还是有点危险。」

她伸手说。

真要说来，这本书是在送往魔法统合协会的途中消失的，判断为危险确实妥当。

可是老师反而笑说「没关系没关系。」婉拒了她的好意。

「再也别让人进入书中的世界了。」

为了还不够成熟，不知如何忘却孤独的书，老师跟它做下这个约定。

只要不违反约定，这本书就再也不会跟过去一样──把别人关进书中了。

所以应该没有危险了才对。

而再也不把人关进书中，同时代表能安全地翻开这本书。

于是老师翻开书。

里头还有很多空白的页数。

故事写完后还有余白。

所以老师回答。

让书忘却孤独的方法。

「因为这本书变成我的日记了。」

○

滞留在这个国家的第三天傍晚。

港口已经有许多天灯开始升上天空了。乘载愿望的细小灯光轻飘飘地，忘却重力似地遍布四周。

简直就像是整个世界被包围在温暖的光芒之中。

「真漂亮。」

老师喃喃说道，朝船走去。

垄罩在无数光点中的模样，犹如漫步在星尘之中。

「…………」

我看着老师的背影，停下脚步。

这样，跟老师的旅行就结束了。我们一定会有好一段时间见不到面吧。凡事都有离别之时，我们的旅程也不是例外。

尽管心里明白，脚步依然停了下来。

看着老师的背影走向远方耀眼的光芒，我该对她说什么才好？不要走，想多跟你在一起等等，感觉一不小心就会变成闹脾气的小孩，让我犹豫不前。

我只能站在原地。

忽然之间，记忆闪过脑中。

『离别绝对不是令人伤心的事情。』

在书中的世界里。

老师一面抚摸一名悲伤少女的背。

一面温柔地安慰她。

「不要止步不前，不要封闭自己。」

老师一如往常地笑说：

「因为离别是为了新的邂逅。」

尽管这句话只是为了安慰用错误方式填补孤独内心的书本。

尽管这只是在和书本约好再也别把魔法师关进书中。

这句话依然深深地传进了她背后的我心中。

温柔的话推着我向前。

走向耀眼的星尘。

「…………」

要是在这种地方停下来，说不定会被老师骂呢。

所以我一步一步，为了不被老师抛下向前走。我一面加快脚步，压抑高亢的心跳追上老师。

然后我朝老师的长袍伸手。

我轻轻拉了一下，在老师来得及回头前说：

「就快要说再见了呢。」

犹豫到最后，我只能尽力说出毫无掩饰的话。

「…………」

柔和的双眼注视着我。

「说得也是呢。」老师也说出毫不掩饰的回应。「就快要道别了呢。」

我深呼吸一口气，故作镇静地说：

「要怎么说再见才好呢？有再见，还有保重之类的，有很多种方法的说。」

可是感觉都不太对劲。

阴沉的道别不适合我们，但是普通地说声「再见」挥手道别感觉也不太对。

哭哭啼啼地挥手就不用说了。

不要走之类的话更不值得一提。

我们应该有更不一样的道别方式。

老师不晓得还记不记得？

「该说什么不是早就已经决定了吗？」

老师轻声一笑。

她不可能不记得。

这是当然的呢。

因为老师在书中的世界，也对一名少女说过。

──回忆要好好珍惜，绝不该深陷其中。

她说。

所以老师接着说。

那是我第一个想到，同时也是最想听到老师说的话。

她说：

「在重逢的那一天之前，再见了。」

第七章 旅行航路：灯塔之中

稍微回溯一点时间。

「…… 老师？」

回到芙兰老师被关进书中的下一刻。

我在房间里到处找，都找不到洗澡时消失的老师。毕竟她被关进了书里，理所当然不在这个世界；但是这时我并没有想到，只能到处寻找。

首先是房间里。

「老师？」比如说被窝里。

「老师～？」比如说床底下。

「老～师～？」比如说书架的缝隙间。

「你在哪里～？」然后还有桌子里面。

「…………」

老实说，房间的装潢简单无比，我从途中开始寻找不管怎么想都装不下人的地方，不过当时的我完全失去了冷静，因此做出奇妙的举动也可说是情有可原。

「…… 哈啾！」

终于，敞开窗户吹来的风让我打了个喷嚏，我这才发现自己裹着浴巾在房间里徘徊。

此时我重新体认到老师不在房间任何角落的事实。

老师究竟跑去哪里了？

不论怎么想，放在窗边的黑色书本都很可疑。我换上长袍，骑上扫帚，自房间飞向夜幕低垂的户外。

我没有确切证据。

更别说，黑色的书本散发一股强烈的异样感，不能贸然翻开。

而且，老师看到黑色书本被丢进房内后，自己跑去别的地方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于是我飞上夜空。

风吹凉暖和的身体。

阴天中看得见点点繁星，低头俯瞰，城市的灯光浮现眼前。在黑暗之中，细小的光点四处摇曳。

若不是这种时候，我一定会对眼前散落的光辉看到入迷。

在闪烁的星尘之中，我为了寻找老师在城里飞翔。

我很焦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消失，只能盲目地到处寻找。

我偶尔会降落在屋顶上环视四周，偶尔会从大街钻进小巷里，就像这样在夜晚的城市徘徊。

我就是在这时与她重逢的。

「──伊蕾娜小姐？」

走在昏暗的巷弄里时，传来一声呼唤。

那是个令人怀念的声音。

回过头来，我看到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庞。

黑头发、黑长袍与黑色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以及明月造型的胸针。

我认识她。

「…… 沙耶？」

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站在眼前。

●

人家是三天前来到这个国家的。

「这个国家会用人偶帮助人类做事──」

制作人偶的瓦兹丽小姐说，这个国家最近为严重的魔法师匮乏所苦──与其这么说，其实是为魔法师接二连三失去魔力的事件所苦，为此想跟协会借用操作人偶的魔法师。

虽然只要在城市郊外的灯塔供给魔力就好，人家又没有经验，不晓得能不能胜任──

「…… 我知道了。」

人家还是接下了这份工作。

通常，这份工作原本需要由好几名魔法师负责供给魔力，但是附近国家闲着没事的就只有人家一个，至少在天灯祭之前人家得自己一个人工作──真没办法。

席拉老师好像有接收处理危险书本的任务，属于魔法统合协会，又有余力在各国之间漂泊的魔法师就只有人家而已。

隔天开始，人家就把自己关在灯塔里面。

高耸的灯塔中，头上有一颗发出蓝白色光芒的巨大球体。

灯塔中的球体主要有两种功能。

第一个非常简单，是作为显示国家所在地的光芒。

另一个功能，则是分配魔力给全国上下所有人偶的魔力库。

瓦兹丽小姐说，我的工作就是不停将魔力注入球体，让球体的魔力不会耗尽。除此之外，还有回收魔力用尽，倒在国内的人偶，以及收集城市中的情报等各种杂务；但是最主要的业务只有补充魔力，倒也说不上极端的重劳动。

只有不自由的时间很长而已。

「好，来工作吧！得加油才行。」

人家在灯塔中盯着城市的地图看，将近期的新闻、即将举办的活动，以及观光客的人气餐厅全部塞进脑中。

这一切都是为了灯塔中的蓝白色球体──也就是在城里到处走动的布偶。

人家的记忆与思考会随着魔力直接显现在人偶上，换句话说，城里的人偶就跟人家的分身一样。

简而言之，人家要是不认识这个城市，就没办法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 唔唔唔唔。」

只要有时间，人家就尽可能地阅读资料。

那天也是，隔天也是。

还有今天晚上也是。

「…… 累死人了。」

人家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借宿的旅馆。从早到晚工作都没有休息，一整天的疲劳在返回旅馆的途中始终缠着人家的身体不放。

接下来还要持续好几天…… 这样身体撑得住吗……？

老实说，开始第三天人家的疲劳就已经接近巅峰了。

不过──

人家不能抱怨。

人家已经不是这点程度就会抱怨的小孩了。人家知道比人家还要辛苦，却完全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贯彻自己信念的人。

和她的痛苦相比，这点程度──

人家想。

就在此时。

「…………」

人家看到了。

一名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胸口别着星辰胸针的魔女走在街上。

令人怀念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伊蕾娜小姐？」

听到人家的声音，她回过头来。

一如往常的她出现在眼前。

○

「这样啊…… 原来你接了这个国家的工作。」

沙耶好像是几天前抵达这个国家的。

许久不见的她指向城市郊外说：「人家都关在那座灯塔里面，从早工作到晚喔～」

那里是一片黑暗。

「…… 哪里？」

我只看到一片黑暗的说？

「现在没有点灯，不过差不多就在那附近。」

「很笼统呢。」

「然后呢，人家差不多就在里面看各种书。」

「很笼统呢。」

「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从头到尾都很笼统呢……」

业务内容听起来还真不清不楚……

「所以说，伊蕾娜小姐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走在身旁的沙耶看了我一眼侧着头问，她看起来和过去一样。

「…………」我犹豫了片刻，回答：「…… 其实我现在正在找我的师父。」

我向她说明，老师预计在后天的天灯祭离开这个地区，以及她突然失踪的事情。

沙耶「嗯嗯嗯」地点了点头。

「这样大事不妙了呢……」她皱着眉头说。

然后她又说：

「人家陪你一起找吧？」

向我这么提案。

不用不用。

「没关系，你不是累了吗？」

你刚刚才说自己从早到晚关在灯塔里面工作，我不能把精疲力尽的沙耶牵扯进来。

我起码还是有点良心的。

「明天还有工作，今天请你好好休息。」

找人我自己一个人来就够了──我挥了挥手，婉拒了她的好意。

可是她却说「不可以。」拒绝。

「伊蕾娜小姐，人家的工作是在这个国家帮助别人喔？看到有困难的人一定要伸出援手才行。」

「…………」

这时我才发现，跟她说现在的状况是失策。

「就是这样，人家就来助伊蕾娜小姐一臂之力吧！」

哼哼一声，沙耶挺起胸膛。

「…… 不，可是──」

「人家说要帮忙就一定要帮！伊蕾娜小姐就算不要人家也要帮！请你觉悟，让人家帮忙吧！」

「让人家帮忙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奇怪……」

事到如今不论说什么沙耶都听不进去了吧。

「幸好人家现在在操纵城里的人偶，找人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她边说边略为强硬地牵起我的手，向前迈步。

她的手冷冰冰的。

走在我前面的她，和我一样深深戴着三角帽，说「事不宜迟！」走向昏暗无光的灯塔。

我跟在她背后，茫然地仰望天空。

这么说来，第一次跟沙耶见面的晚上，也是在这样的星空之下找东西呢。

我们一来到灯塔，她立刻「嘿！」地一声挥舞魔杖点亮灯光。

位在遥远头上的球体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微光随后照亮整座灯塔。

或许是因为光芒被导向外面。

照亮我们的光微弱又昏暗。

从远方看来，那想必是美丽耀眼的光辉；可是在正下方抬起头来，灯塔的光明只能勉强照亮室内空间。

「…… 哇啊。」

这时我才发现，灯塔里收藏了多到数不尽的人偶。人偶照到光，仿佛具有自我意识般站了起来，迈开步伐。

瓦兹丽小姐亲手制作的人偶造型相当丰富。有白皮肤、淡褐色皮肤、蓝头发、红头发、绿眼睛、黄眼睛等。衣服有些华丽耀眼，有些简单朴素。

每一只人偶都独一无二。

人偶们一丝不苟地迈步走向灯塔外。

这一幕在白天或是早上看起来想必相当可爱。

不过现在是半夜。

「看起来有点恐怖呢。」

沙耶或许是习惯了，欸嘿嘿地笑了笑说：「总而言之，它们会代替我们在城里寻找芙兰小姐，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下吧？」

「说得也是──」

我环视苍白色光芒点亮的灯塔内部。

荒凉的空间十分朴素，没有装饰。房间角落放了好几叠旅行导览杂志。她待在这座灯塔里的时候，一定一次又一次努力把那背起来吧。在远方也能清楚看见翻阅好几次的痕迹。

「…………」

我的眼睛停在她手边。

一只人偶停在那里。

「有一只被丢下了呢。」

「奇怪？啊，真的耶。」

人偶蹲在原地不停颤抖，看起来不像是动弹不得，也不像是受了伤。

纯粹像是没有行动的力气。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

「…… 难道说，她在哭吗？」

就像是这样。

「？奇怪……？怎么会这样？」

沙耶一愣侧着脑袋，看起来像是完全不理解人偶为什么哭泣。

然后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

「有一只状况不佳也没有办法呢！不过不用担心！现在还有好几十只在城里寻找芙兰小姐才对！」

包在我身上！她对我说出可靠无比的话。

「…………」

但是我反而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

对她很不好意思，不过我这时在想别的事情。我抬头仰望飘浮在灯塔上的蓝白色球体。「想操控人偶，只要把魔力注入那个就可以了对不对？」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点头说：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这样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拿出魔杖，跟她一样点头。

「那么我也来帮忙吧。」说完我从魔杖前端射出魔力。自我的魔杖前端发射的光芒和沙耶的光辉混合，注入球体之中。

「…… 伊蕾娜小姐？」

你在做什么？她像是这么说似地看着我。

没有没有。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勉强自己？」

「这是工作，勉强自己是应该的。」她不知为何哼哼一声，骄傲地挺胸。

「身旁没有人的时候，或许该那么做呢。」

如果遇到非得解决不可的事情，又没有人可以依靠的话，也许真的该勉强自己。「可是现在我在。」

「…………」

「反正我本来就是害沙耶工作量增加的罪魁祸首，这么做不是当然的吗？」

「…………」

她再次以沉默回应。

她在微弱的光线中注视着我，接着说：

「…… 伊蕾娜小姐今天有点温柔呢。难道说今天的伊蕾娜小姐是另一个人吗？」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我总是这么温柔喔？」

「咦……？」

「你那什么微妙的反应。」真没礼貌。

「跟人家相遇时的伊蕾娜小姐应该是更那个…… 眉毛竖得更直，眼神更锐利，有事没事就说『吵死了』的人……」

「那是因为你平常的行为都太那个了。」

「请你说得更具体一点。」

「我只是用一个词汇形容你有事没事就抱住人家，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喜欢我，爱我，要我跟你结婚之类的而已。」

「我没有那种印象耶。」

「难道说今天的你是另一个人吗？」

我皱起眉头。另一方面，昏暗光线下的沙耶轻声一笑，回答：「人家跟平常一样喔。」

我没有问她是根据什么说自己和平常一样。

我跟沙耶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了，她的事情我无所不知──虽然没办法这么说，但是我不必特地发问。

也能知道平时的她是怎样的她。

「啊对了，伊蕾娜小姐。你在这个国家观光过了吗？要不要我跟你介绍呀？」

不论何时何地碰面，不知为何我们总是会聊起来。

今晚也不是例外。

「你愿意的话我很感激…… 可是你不会累吗？撑得下去吗？」

「不用担心，因为这是工作。」

「…… 所以勉强自己是应该的吗？」

「不是不是。」她果断地摇头说：「人家纯粹是想跟伊蕾娜小姐聊天而已。」

「…… 这样吗？」

那么就麻烦你了──我对她点头，然后沙耶就跟我介绍了这个国家的观光景点。就来当作跟芙兰老师一起逛街时的参考吧。

虽然不知道老师回不回得来。

「这间店是叫做瓦兹丽小姐的魔法师开的咖啡厅，餐点还算可以，不过是一间会由玩具熊接待客人的特别咖啡厅──」

然后沙耶跟我说了形形色色的事情。她翻开想必看了无数次的导览手册，说着「听说这里很好吃喔！」还有「这间店的海鲜很有名！」之类的话。

她一直待在灯塔之中，恐怕一次也没有去过这些店。即便如此，她还是愉快地跟我说了这个国家的事情。

「去过之后你要跟我说感想喔？」

她说。

所以我说：

「我记得再跟你说。」我只有这么回答。

沙耶的观光导览就这样朴素地进行。我们不停失去魔力，等待人偶找到不存在的芙兰老师，她就这样为了避免我无聊陪着我。

「还有…… 这附近的店也很推荐……」

但是，她似乎还是赢不了疲倦。

终于，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指着翻开手册的手指画过页面，握住魔杖的手也放松力气，使魔杖应声掉到地上。她失去了意识，在我身旁发出静静的呼声。

于是我轻轻摸摸她的头发，笑了笑。

「你果然在勉强自己。」

我早就知道了。

最后，我独自一人供给灯塔魔力。在沙耶的声音消失之后，灯塔之中被寂寞虚无又可怕的孤独支配。

我无所事事，唯有时间缓慢地流逝。

「…… 真无聊。」

抬头仰望，我看到灯塔的光芒。

果然昏暗又混浊。

○

在那之后的事情就不必特地说明了。

我来到瓦兹丽小姐的店，睡了一觉之后去救老师。

回来时已经傍晚了。

当初原本预定跟老师观光一整天，度过两人独处的时间，孰料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了一大半。

夕阳斜照的街景充满惆怅。

「已经这么晚了吗……」

叹息静静消失在大街上。

虽然我纯粹是为了失去宝贵的时间而忧郁，但说不定芙兰老师的内心在想别的事情。

「对不起，都怪我。」

她垂眼朝我低头致歉。

不用不用。

「我不是在怪老师喔？」

「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因为我的关系，在书里过了这么久。跟你道歉不是当然的吗？」

「我又不认为是老师的错……」

我也不后悔进入书中的世界。

因为在书中能看见老师的回忆。

即使在傍晚回到现实世界，我们还是过了一段称得上不错的时间。

我停下脚步时，老师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夕阳的方向。

我追上她的背影，老师的声音便从阴影的源头传来。

「因为自己做的事情，害事情不如预期，或是给人造成麻烦的时候，大多数人不都会认为是自己的错，并感到后悔吗？」

「…………」

「那种时候，能从头到尾主张和自己没有关系，不是自己的错的人，一定非常坚强呢。」

或者是太自已为是，不晓得是哪边。

我大致理解老师想表达的意思。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 那么老师觉得那种时候该怎么办？」

于是我开门见山地问。哪怕愿望无法实现，被迫面临痛苦辛酸的结果，那究竟该如何是好？

老师在阴影中停下脚步。

然后──

「找个人陪在自己身边。」

因为一直自己一个人的话，会掐得自己喘不过气──老师回过头说：

「所以，我还算幸福呢。」

她对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总之，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

或许是因为说出有点正经的话，害她突然害羞了起来，又或者是无意间和我四目交接害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老师立刻把眼睛别开。

「话说回来，伊蕾娜。要不要吃晚餐呢？我有推荐的店喔。我请客。」

她快速地说出这句提案。

哎呀哎呀？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呢。具体来说是昨天。

「不错耶。」于是我点头同意，不过，「老师会请我吃饭真难得呢。」

有什么原因吗？

我问。

老师听了轻声一笑。

「没有什么原因。」

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吃饭而已，她平淡自若地说出这句话。

…………

昨天我听到老师说出这句话时，想着「太棒了！好期待喔！」傻不隆咚地跟了上去，可是──

「老师想请客的话，我有一个条件。」

我站到老师身边，看着她说。

昨天我在灯塔中读观光导览手册直到天亮，对这个国家的人气餐厅还算有点知识。

所以──

「其实这附近好像有间好吃的餐厅，不嫌弃可以请我吃那家吗？」

「…………」老师看到我的表情，似乎察觉了什么。「那个，不是…… 太贵的餐厅吧？」

「嗯呵呵。」

「伊蕾娜。」

「既然你觉得自己做了坏事，不是应该展现一点诚意才对吗？」

「我可以撤回之前说的话吗？」

「不可以。」

然后我牵起老师的手迈开步伐。

遥远的前方看得见灯塔的光芒。

美丽又骄傲地闪耀着。

○

饭后我自己一个人前往灯塔，沙耶当然在里面。

她坐在昏暗灯塔中的地板上。

一看到我的脸，她就立刻端坐正姿势喊了声「伊蕾娜小姐！」面带喜悦与困惑夹杂的复杂表情，对我低头致歉。不仅如此，她还整个人跪倒在地。

「昨天真的很对不起！人家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明明正在工作……」

不用那么在意的说……

毕竟时间是深夜，她又尽力帮了我的忙。

「请别在意。」

我走向她跪了下来，把手搭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细，感觉有点不可靠。

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而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是我抛下还在睡觉的你自己回去的。」

所以请不要放在心上──我说。沙耶看着我的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转向我。

然后她用正经的声音说：

「…… 伊蕾娜小姐果然很温柔呢。」

你在说什么呀。

「我总是这么温柔喔？」

「咦咦……？」

沙耶又夸张地皱起眉头。

于是我拿出魔杖说「怎样？你有意见吗？」戳了戳她的脸颊。

她发出「唔嗯嗯」的声音眯起眼。

「至少这个状况在旁人眼中看来，不论是谁都不会觉得伊蕾娜小姐是个温柔的人……」

「没礼貌。」

「话说今天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帮你工作的。」

「被戳脸颊不包含在人家的工作内容之中的说？」

「不是，这只是我的兴趣。」

「你的兴趣好奇怪……」

「嗯呵呵。」

「人家又不是在夸奖你。」

沙耶鼓起脸颊说。我立刻用魔杖戳了戳鼓起来的脸颊，她就咻地一声呼出一口气。

当然，我来到这里并不只是为了做这种事。

「这只不过是顺便的，今天我是来找你谈谈的。」

「找我谈谈吗？」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不怕地板脏就可以。」

我没有回答，而是在她身边坐下，取出魔杖。

「灯塔的光从远方看来非常漂亮喔。」

「可是在正下方看起来不怎么漂亮呢。」

「但是我不讨厌这样的风景。」

距离会影响一个人的观点。只要旅行就会常常听到，在远方看起来很漂亮的东西，靠近一看发现满是脏污；不过，「能待在受到很多人所爱，却无法看见的事物身边，是很幸福的事情。」

说完我举起魔杖，射出魔力。跟昨天一样，耀眼的光辉和沙耶释放的魔力混合，溶入灯光之中。

她只有望着这一幕。

「伊蕾娜小姐。」

然后，她喃喃自语似地对我说：「人家自己一个人工作也可以喔？你就算不帮人家，人家也能自己达成任务。」

我没有看她。

唯有看着升上天花板的光芒。

「可是我昨天做了一整晚，发现这个还挺重劳动的呢。」我只有这么回答。

「但是人家自己做得来。」

哎呀，真固执。

「我不能帮忙吗？」

「…………」

她没有回答。

那么我换个方法问吧。

「你有非得自己一个人做的理由吗？」

「…………」

她还是没有回答。

若是将沉默视为肯定。

「你有什么理由呢。」

说完我把脸转向她。

在升起的苍蓝色光芒照耀下，她的表情反而非常阴沉昏暗。

简直就像是从正下方抬头看见的灯塔一样。

即使从远方看来美丽又耀眼，从正下方往上看起来也十分不可靠。

我知道。

「你在后悔自己救不了莫妮卡吗？」

在来到这里之前就知道了。

○

「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琳。」

在寂静之国巴拉德遇见席拉小姐时，她突然说「你跟我来一下。」带我走到外面，说起这件事情。

「那个国家有点奇特，具有极端讨厌人死去的习俗。不论是多么罪大恶极的罪犯都不会被判死刑，即使疾病在国内蔓延，国家也会用尽方法保留人命，是个对人的死极端过敏的国家。」

沙耶造访那个国家的理由，是因为该国内发生了连续杀人事件。

换句话说，她应该是受到魔法统合协会派遣前去解决事件的吧。

席拉小姐会特地跟我说这件事就代表──

「…… 她遇到瓶颈了吗？」

我原本这么想，没想到席拉小姐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事件已经解决了。犯人束手就擒，受到流放处分。」

「流放吗？」

「在国外处死的意思。」

「…… 是吗？」毕竟国家禁止在国内杀人呢。原来如此，厌恶杀人的习俗顶多只适用于领土之中吗？

「事件顺利解决，那家伙也平安回来。」

然后。

席拉小姐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

「只不过，她回来之后就一直心情低落──她的朋友好像就在那个国家。是魔法统合协会新人训练时期就常跟她在一起的同年女孩。」

她的名字似乎叫做莫妮卡。

研习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席拉小姐好像是在事件发生后才知道莫妮卡现在还在故乡工作。

「那么，那位朋友怎么了吗？」

从话题的方向可以察觉，那位莫妮卡身上无疑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被卷进事件受了伤，还是和沙耶吵架了。

然而席拉小姐说出口的话，却和我轻松的想像大相径庭。

她说：

「她被流放了。」

席拉小姐只有短短这么说。

「…………」

换句话说就是。

沙耶的朋友从半年前开始杀人，遭到逮捕后被处死。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沙耶一定抱着难以承受的心情，内心蒙上阴影──席拉老师顺着冉冉升上天空的白烟往上看。

隔了半晌，她从怀里拿出一本书。

破破烂烂的封面上以漂亮的字迹写着「莫妮卡」三个字。

看起来像是本日记。

「你接下来要去海边的特罗克利欧吧？」

边说，她边咚一声，把莫妮卡的日记塞进我怀里。

「能帮我把这个拿给她吗？」

「…… 这里面写了什么？」

「看就知道了。」

「…………」

言外之意听起来像是她叫我一定要看，我沉默了片刻才翻开那本日记。

漂亮纤细的文字，写下素未谋面的莫妮卡的种种回忆。从刚遇见朋友时发生的事情，刚加入魔法统合协会时的回忆，到回国之后的纪录，全都有详细的记述。

书上还写了沉重无比，令人不忍直视的痛苦故事。

所以我看过一遍就立刻阖上那本日记。

「这种东西你来给她不是比较好吗？」

「我还有工作，没办法去海边的特罗克利欧。」

席拉小姐的眼神似乎比平时还要凶狠。她一定也不是心甘情愿和沙耶分隔两地。

「年纪变大责任跟着变多还真麻烦。」

就算想跟我们一起去，她也无法如愿吧。

她还有各式各样的责任。

身为在协会工作的魔女的责任。作育英才，身为老师的责任。以及身为沙耶师父的责任。

她一定也得面临肩上各种责任，被迫做出选择。

做出痛苦的选择。

所以我选了。

那个痛苦的选择。

○

我手中拿着破破烂烂的日记。

沙耶光是看到封面上的名字，一定就理解了一切。

她笑了。

那是个精疲力尽的笑容。

「…… 你好坏喔。知道还故意不跟人家说吗？」

又深又重的叹息掠过我的手。

「我在等待告诉你的时机。毕竟昨天在找老师。」

「…… 你找到芙兰小姐了吗？」

「找到了，多亏有你帮忙。」

「人家什么也没做喔？」

「…………」

「人家什么也做不到。」

只有倒头大睡而已──她说。

隔了短短几秒，我在找该怎么回应她的话时，沙耶在蓝白色光芒的另一头露出一如往常的开朗表情。

「你听席拉老师说人家心情不好了对不对？可是人家不要紧喔。人家已经完全恢复了，现在也能正常工作。你看，这个国家的人偶全部都能照常行动呀。」

「…………」

「所以伊蕾娜小姐，你不用担心。人家自己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

「伊蕾娜小姐，你知道吗？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会轮流做这份工作。可是人家一个人就能做到了。人家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一个人也能做好这种工作。」

「…………」

「人家不要紧，你完完全全不用担心，所以──」

「…………」

「所以请不要用那种表情看人家。」

我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我以为自己很认真地听着她说话，直直地看着她。

但是沙耶却把眼睛别开。

还露出悲伤的表情。

「沙耶。」

我朝她伸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绷紧全身。

即便如此，我还是把手搭上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昨天一样纤细。

「莫妮卡过世不是你的错。」

「…………」

「完全不是你的错。」

「…………」

我说这种话或许一句也传不进她心里，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说：

「让我看看你平常的表情。」

我持续不断地对她说：「让我看看平常的你。」

请你变回平常的沙耶。

我一次又一次地说，可是不论说了几次，她都丝毫没有回应。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只漏出细小的呼气。

她一直将难过的心情锁在心底。

我束手无策。

不论做什么，她都不愿意回应我。

不停忍耐到濒临崩溃的她，看起来就像是过去的我。

「…… 沙耶。」

所以我把她拥入怀中。

「…… 不要这样！」

她在我的臂弯里用力挣扎。

手中传来她全力拒绝我的感觉，但是我不放手。她每次拒绝，我就更用力地抱住她。

「不要对我这么好……！」

她紧紧地抓住我的长袍，细微的痛楚缠上我的手臂。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没有放开。

我有种预感，要是就这样放手，会再也见不到她。

她在我怀里依然继续挣扎。我过去送给她的三角帽从压在我胸口的头上掉了下来。

摇摆的黑发中，传来她颤抖的低语：

「现在这样下去不行。人家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就是因为人家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大家才会离我而去，才会抛下人家。人家要变得更坚强，否则继续这样下去，每一个人都会离开──」

第一次见面时。

她被妹妹抛下，内心受到孤独摧残。她也许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乞求我教她魔法后，她独自参加魔女见习生试验，并顺利合格。我以为她终于独立了。

她加入了魔法统合协会，交了新的朋友，再也不是孤单一人。

然后日前，她和那名朋友重逢。

朋友独自一人对抗国家的规范，并失去了生命。

说不定，那时的沙耶心想，自己又遇到了一样的事情。

她又被独自一人抛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抛下人家……？」

她发出懦弱、细小的声音。她不再挣扎，手臂上只剩下痛楚。

总是精神饱满的沙耶。

我认识的她，尽管偶尔会做些傻不隆咚的事情，尽管偶尔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工作，依然时时刻刻笑容满面。

不过其实，她一定很害怕孤独。

她一定都在压抑那份心情。

「和重要的人分离一定很难过。」

我能切身体会她的心情。

可是──

「沙耶。」

我放松手臂的力量，放开怀里的她。她用颤抖的手紧抓我的长袍，脸被泪水浸湿。

漂亮的脸蛋变得一塌糊涂。

所以我扶着她的脸颊。

「你不是自己一个人喔。」

抹去她的泪水，我说：

「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过去如此，未来也是。

○

『我什么都知道。』

日记以这句话开始。若是不知道写下这句话的人是谁，这就只是一句傲慢无比的话；不过这位叫做莫妮卡的少女，似乎确实无所不知。

『我可以看透人的内心，不论他人在想什么，为了什么而活，我全都了若指掌。』

从小就比任何人都还要理解人心的莫妮卡，同时承受着漫长的孤独。就是因为理解人的心情，她才无法与任何人亲近。

就连无法读心的我们也清楚明白，与他人的距离越接近，就越能理解他人并非只有美丽的一面。所以我们会做出选择。下意识地选择要与哪些人亲近，与哪些人疏远。

但是，她一眼就能知道对方抱着哪种想法生活，一定无法接近任何人吧。

因为不论从远方观看，还是靠近细看，结果都完全一样。

莫妮卡交到朋友时，是她出生以来怀抱孤独生活了十几年后的事情。

『今天我交了一个朋友，她的名字叫做沙耶。她又温柔又乖巧，还是个不会说谎的好人。』

莫妮卡似乎非常重视在魔法统合协会遇见的那位名叫沙耶的少女。日记中在魔法统合协会度过的日子，几乎没有一件事情与她无关。

『今天我和沙耶在附近的咖啡厅吃午餐。』『她的师父好像很严，她看起来很累。』『她很单纯，只要请她吃圣代她就欢天喜地。』『今天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她一直看童书，所以我就拿了本哲学给她。』『她说这本太难了看不懂。』『今天我们一起回家。』『就算是无聊的话题也很开心。』『今天我们也一起回家。』『今天我们也──』

说不定，她其实知道。

知道沙耶在天真烂漫的笑容背后，始终怀抱着孤独。

莫妮卡回国以后，肯定也相当珍惜与沙耶的回忆。日记中的内容虽然几乎都与工作相关，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偶尔提到沙耶。

从某一天开始，日记的内容一百八十度改变。

『──没有人试图拯救这个国家。没有人做正确的事情。既然如此，就只能由我来做。』

那是距今半年前的事情。

她再也忍受不了故乡蕴含的巨大矛盾，亲手杀害了罹患不治之症的人。即使明白这是天大的错误，她依然不停夺走民众的生命。

她一定做了很大的觉悟。

她百般理解自己的选择绝对不值得鼓励。纵使如此，她还是无法对身陷苦海的人们视而不见。

因为她比任何人还要能感同身受。

如果可以的话，她肯定说什么也不想让挚友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协会派沙耶来了。』

然而，沙耶却来了。因为重视而不想见面的她，竟自己跑来了。

这让她苦恼不已。

『你为什么来了？』

她原本打算牺牲自己拯救国家。她原本打算抛弃生命。然而，挚友造访却动摇了她的决心。

但是，这时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对不起。』

她明白沙耶若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内心一定会深受重伤。在此同时，她也相信沙耶一定会找到真相。

最后，她只剩下一个选择。

日记最后，她写下对沙耶的想法。

洞悉所有人内心的她，将一直以来深藏于心的思念详细地写了下来。

从书中救出芙兰老师之后。

用完晚餐时，我让老师看了那本日记。老师读完莫妮卡最后的想法后──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低声说完这句话，便阖上日记。

「…………」

从席拉小姐把这本书交给我的时候开始，从听了沙耶的事情之后开始，我就一直烦恼该如何是好。要我收下是没有问题，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该怎么将这本日记交给她。

我究竟能为沙耶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

因为我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

「你很烦恼呢。」

饭后。

老师喝了一口红茶，平淡地对我说。她的眼神宛如看透了我的心。

「看得出来吗？」

我有种内心被她看穿的感觉。

「看得出来呀。谁叫我是你的师父呢。」

「…………」

我垂下眼，一段静谧的时间降临。喀答一声，老师放下手中的茶杯。水蒸气摇曳，红茶荡漾，香味四溢。

「你能替她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和我的烦恼相反，老师极其平静。

老师一如既往地对我说：

「陪在她身边吧。」

说完，她柔和地笑了。

在释放两支魔杖魔力的灯塔之中。

她在我眼前掩面哭泣。

她一定觉得非常孤独，一定觉得自己被抛下。她一定需要时间接受莫妮卡的死。

可是，我不希望沙耶忘记。

我不希望她忘记很久以前相遇时，我对她说过的话。

我就再跟她说一次吧。

「你不是自己一个人喔。」

我捡起掉在肮脏地上的三角帽，拍了拍灰尘，握在双手之中。帽子在手中感觉起来非常熟悉。

这是我过去送给她的帽子。

所以它已经不是我的了。

得将它物归原主呢。

「你忘记了吗？」

我把三角帽戴上她的头。

──陪在她身边吧。

老师的话闪过我脑中。

「我从很久以前，从遇见你的那一刻开始，不就一直在这里了吗？」

──就如同过去依偎在哭泣的少女身边一般。

──就如同过去送她这顶帽子时一般。

「至今为止，从今以后，我都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请你不要忘了这件事。

我只有对她这么说。

我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朝灯塔的光芒迈步，一路来到这里的。

她或许是不想让我看到哭肿的眼睛，紧紧握住帽檐垂下头来。

我就这样陪伴在虚幻、柔弱的她身边。

然后我们共度了一晚。

在升起的阳光中，我和停止哭泣的沙耶诉说彼此分离时的故事。

有旅行中遇到的怪人、沙耶的工作、又或者是莫妮卡的事情。各式各样的话题在光芒不断升起的灯塔中此起彼落。

我们似乎能一直聊下去。

我甚至觉得永远不会结束。

结果，离开灯塔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即便如此，我们却不可思议地不感到疲倦。

甚至觉得还没聊够。

沙耶背对着灯塔，眯起眼眺望朝阳，转向我说：

「伊蕾娜小姐果然很温柔。」

哎呀，你在说什么呀。

「我总是这么温柔啊？」

真没礼貌。

我故作不满地鼓起脸颊，沙耶就说：

「说得也对。」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然后笑了笑。

她一如往常地笑说：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

在海边的特罗克利欧滞留第三天的傍晚。

来到港口，我们看到各式各样的摊贩，以及随处可见的天灯。从小孩到大人，甚至老人，人人在天灯中点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已经到处都有天灯冉冉升上天空了。

我们四周充斥着美丽虚幻的光景。

到处都充满人们的愿望。

「你不用工作吗？」

芙兰老师忽然问沙耶。原本应该在灯塔中控制人偶的沙耶，现在在这里。

在我身边。

「我为了参加祭典暂时离开了。」

沙耶边回答，边眺望耸立在远处的灯塔。从港口隐约能看见蓝白色的灯光。

「…… 有人帮你代班吗？」

老师讶异地看着灯光。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我点头道。

说是有人其实有点语病。「只有几个小时的话，它们应该可以代替我们工作才对。」

「……？」

老师略显不可思议地侧了侧头，想起什么似地，「啊啊，这么说来……」开口说：

「伊蕾娜，进入书本里的时候你借的人偶有好好全部还给人家吗？刚才我遇到瓦兹丽，她在抱怨『便服的人偶还没还』喔。」

「等祭典结束我再拿去还，请你放心。」

「……？」

老师纳闷地侧了侧头。

我把眼睛别开。

昨天晚上。

和沙耶聊天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瓦兹丽小姐做的人偶之中，有不具有意识，只能储存魔力的人偶──就是进入书中世界时跟她借的两只便服人偶。

我想只要好好使用这个人偶，说不定就能跟灯塔中的人交换。

然后我们在晚上试了一下。

结果如眼前所见。

灯塔至今依旧闪闪发亮。

人偶能够储存的魔力有限，即使没有办法整天代替我们工作，但要是只有几个小时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于是。

我对沙耶说：

「今天就来享受祭典吧。」

难得的祭典，自己一个人寂寞地在灯塔里守着灯光，就太伤心了。

城市的居民们正在祭典的会场发放天灯。

我们也接下了天灯。

三盏小小的灯。

三人并排在港口。

「这个国家的天灯祭会把对无法相见的人的思念写在上面，让天灯带到天上。」

老师看着怀里的细小灯光对我们说。

她说：

「天灯祭第一次在这个国家举行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好像是从每年到了这个时期，城市的居民就会把对已故之人的思念、分隔两地之人的想念寄托在天灯上，将天灯放上天空的习俗开始的。」

起初是城里的某一个人开始的。

人们被消失在天空中的美丽灯火魅惑。

一个接着一个，在天灯上寄托思念的人随着时代越来越多，如今观光客会特地在此时造访，将无数寄托了思念的天灯放上天空。

仅仅一人开始的事情，如今持有如此巨大的意义。

许多人的想念重叠在一起。

成就今日这个国家令人叹为观止的美景。

我问：

「沙耶想写给谁？」

她应该有听见我的话。

「…………」

但是她保持沉默。

在沉默之中，她望着温暖的光辉。

她看着不论在远方，还是抱在怀里依然美丽的天灯。

然后，终于。

「人家不放天灯。」

她缓缓摇头。

「重要的人就在身边，所以人家不需要交给天灯。」

若是要遵守这个国家的习俗，这个天灯是用来将心意传达给分离两地的重要人儿。

可是她再也不会分离了。

过去如此。

未来也是。

莫妮卡的日记。

『亲爱的沙耶：』

最后上头是这么写的。

她一定早就料到自己迟早会把日记交给沙耶了吧。因为就算无法预知未来，她也全都知道。

这点小事想必在她的预料之内。

『你一定很快就会找到真相了。说不定，你早就已经发现了。』

日记最后，写的是她自己所作所为的一切真相，以及对沙耶的思念。

『我最喜欢你了。我最喜欢不擅长说谎，总是笑容满面，又出众的你了。你是那么的耀眼，我有好几次想要变得跟你一样。』

她一定是边哭边写。

纸上的字晕开了。

『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一定会非得离开你身边不可。对不起，让你承受这种伤心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莫妮卡日记上写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特别清楚。

『可是，请你不要忘记。』

一定是因为，那和我过去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我永远都陪在你身边。』

戴着熟悉三角帽的沙耶喃喃说道：

「我不会忘记。」

她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一般低语：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重要的人写的日记收在她的怀里。

她思念的人永远都在那里。

至今依然在沙耶的心旁边，散发细小的光明。

如同依偎着她一般，骄傲地闪耀着。

第八章 旅行航路：昏暗夜空中升起的火光

昏暗无比的夜空中。

遥远的天上，可以看见细小的光点一点一点地升上天空。

那看起来就像是溶入夜空之中的繁星，这一幕让我跟姐姐看着看到入迷。

「好漂亮……」

姐姐喃喃自语。

我只能点头同意。

在这里能够看见令人忘记这里是天上的景色。

往下一看，眼底是一片城市。慢慢地、慢慢地降落到地上的空中之城，在最后的最后让我们看见美丽非凡的景致。

天灯祭。

我听过传闻。每年一到这个时期，城镇的人们就会举行放天灯的祭典。

如果可以的话，我跟姐姐也想参加──结果来不及赶上。在抵达海边的特罗克利欧前，在抵达那个国家的最后一刻，我们在这个国家接下了工作。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想参加祭典，不过因为要工作，所以没有办法呢──我跟姐姐都已经几乎放弃了。

「结果我们在特等席上看见了呢。」

站在我身边的姐姐说。

虽然没有赶得及参加祭典。

虽然我们接下了工作。

取而代之，我们看到美丽无比的景色，溶入星尘挥洒的天空之中。

「对呀。」

姐姐点头说。

同时，她也寂寞地低语：

「可是，我们再也没办法从这里看见了。」

这座城堡正缓缓回到地面上。如果就这样在地上降落，肯定就再也无法升空了。

这一幕美景一定是最后一次在我们面前出现了。

仅此一次的美景。

再也无法看见。

「…………」

天灯祭据说是将对分隔两地之人的思念写在天灯上，送上天空的习俗。

人们会将对同一片天空下某个人的思念寄托在天灯上，放上天空。

可是我们现在就身在天上。

在这里分隔两地的人究竟是谁呢？

很久以前，我一面在国内等待姐姐回来，一面后悔不已。

后悔自己没办法相信姐姐，招致害姐姐独自被驱逐出境的结果──我始终替自己的愚昧后悔。

对我来说，那个人是谁连想都不用想。

「…… 姐姐。」

我朝姐姐伸手。

姐姐温暖的手一碰到我的指尖。

「…… 怎么了？」

她就伤脑筋似地轻声一笑，轻轻握了回来。

我的手就这样被温暖包住。

「没什么。」

我把眼睛撇开，望向遥远的天空，在心底许愿。

希望自己再也不会放手。

○

芙兰小姐搭的船出海的下一刻。

人家闻到一股怀念的味道。

一股忍不住让人皱起眉头，不论闻几次都觉得毒素在身体某处累积，非常非常难闻、讨人厌，却又令人怀念的味道。

人家认识这个味道的主人。

「伊蕾娜小姐。」

「？什么事？」

伊蕾娜小姐望着船发呆，回头微微皱起眉头。

不知道是因为她的鼻子跟人家一样灵敏，又或者是她跟人家一样记得味道的主人──她立刻环视周围后说了一句：「很臭呢。」

就算看不到她，也能循着味道找到她的所在。

「所以说，人家稍微去一下。」

伊蕾娜小姐听到人家的话，说了声「好。」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语毕她对人家微笑。

她的手依然小心翼翼地抱着天灯。

看样子，在这个国家只有一个人会在人群里抽烟。稍微走了一下子，人家马上就遇到犯人了。

「…………」

一和人家对上眼，她就尴尬地蹙眉，呼出一口白色的叹息。

「…… 被你发现了吗？」

暗夜魔女席拉师父出现在眼前。

「闻味道马上就知道了。」

她或许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可是人家隔着人群看到阴影处不断飘出白烟，还看得见她的三角帽，甚至还跟她四目交接。

更不用说，这个味道人家闻了很久。

不可能不发现。

「你不用工作吗？」

人家这么问，席拉老师就说：

「…… 任务原本是封印运输中的货物，结果出了个差错害那个货物不见了。」

她只有这么回答。

她没有说为什么自己会来这个国家。

说不定，运输中的货物是来自这个国家，而她是来找消失原因的。说不定，她只是来这里处理下一份委托。

可是那种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

来到这里，和她见面让人家比任何事情都还要开心。

伊蕾娜小姐全都跟人家说了。

她亲赴人生活的都市艾玛斯德琳帮人家回收莫妮卡的日记，并交给伊蕾娜小姐。

人家全都听说了。

也知道她一直都在替人家担心。

「…… 抱歉了啊。」

席拉师父在阴影之中望向飘浮在空中的灯火。

与其像是把脸别开，她看起来比较像是纯粹不想让人家看到害羞的表情。

所以人家一手拿着小小的天灯，奋力展现笑容，牵起她的手。

「我们去更亮的地方欣赏天灯吧？」

○

细小的灯光消失在夜空的星尘之中。

在静静晃动的船上，天灯的光芒看起来越来越小，逐渐变成微弱的光点。

迟早一定会看不见吧。

所以我伸出手。

伸向充满思念的天空。

「芙兰，你在做什么？」

第一次横渡这片大海时，师父看到我朝天上伸手，讶异地侧着头问。

她一定无法理解我的行动，因为她只有说了「真漂亮」这平淡的感想而已。

但是这片天空的情景，在我眼中看起来截然不同。

这是一片许多人的思念互相重叠，美丽无比的天空。

所以我回答：

「我希望能不要忘记自己想念的人。」

边说我边伸向无法触及的天空。

「又见面了呢。」

听到师父女儿的名字，看到她的长相，将她抱进怀里，我全都理解了。

很久很久以前救了自己的人是谁，还有从今以后她会长成什么样的少女。

这一定就是命运。

所以我朝她伸手。

「…………？」

刚勉强能用双脚站起来的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的手，然后抬头看我。

灰色头发，晶莹剔透的琉璃色双眼。

她的名字是伊蕾娜。

她缓缓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那是一双非常非常柔软的小手。

「该道别了呢。」

伊蕾娜握住我在港边伸出的手。

那依然是双又小，又不可靠的手。

但是跟以前比起来──

「…… 你长大了呢。」

我心中只有这句感想。也许纯粹是因为一股感动涌上心头，所以我只有说出这句话也说不定。

伊蕾娜腼腆地笑了笑。

「或许如此呢。」

可是她继续接着说：

「我还打算继续长大。」

然后，她慢慢放开握住的手。

夜晚冰冷的空气夺去指尖令人难忘的温暖，我的手垄罩在丧失感之中。下一瞬间，一阵温暖扑进我的怀里。

「我们总有一天再见吧。」

○

我这么说，紧紧抱住老师。

激动的我究竟在做什么呢？太丢脸了。

冷静的我似乎在心中这么低语，不过此时的我还是顺着气氛，「嘿呀！」一声双手抱住老师。

也许老师被我的这个举动稍微吓到了也说不定。

「哎呀哎呀……」声音自我头顶传来，但是我现在在老师怀里，所以完全看不见她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我没有必要看到。

因为要是看到她的脸，我可能又会舍不得离开。

「伊蕾娜……」

终于，老师也把手绕到我的背后，慢慢对我说：「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啊，不好意思我长高了。」

「…………」

「为了长成刚好能抱住老师的大小，就只能这样了……」

真没有办法。

脚如果不必特别用力的话，现在的身高差感觉就不会刚刚好。为了创造适合的气氛，我需要稍微努力一下。

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可是跟以前比起来还是长大了呢。」

「…………」是这样吗？「也许是呢。」

但我果然不打算把这当作最后。

老师双手慢慢用力。

然后在我耳边低语：

「我们总有一天再见吧。」

渐行渐远的船摇摇晃晃地在海面上滑行。

视线分明从未离开，船的身影却在不知不觉间越变越小，越来越模糊。船一定很快就会被黑暗吞噬，消失在夜幕之中吧。

胸口似乎还留着一丝余温。

说不定，这种感觉来自于我依然抱在怀里的灯火。

老师的船一定很快就会消失不见了。

她还看得到这个国家的灯光吗？

她还看得见我在的这个地方吗？

我希望，这道光能传到很远、很远。

「再见了。」

然后，我放开怀里的小天灯。

「直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我手中的光芒轻盈地升起，加入升上夜空的天灯之中。老师看得见这道光吗？

港镇边，有一名放开双手，将天灯送上天空的女子。

她有着一头灰色的头发，琉璃色的双眼。身穿黑长袍与黑色三角帽的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游历各国的她一面旅行，一面编织出相遇与离别。

从今以后，至今为止，她也会继续旅行吧。

为了永远记得不停重复的相遇与离别，为了将眼前的景色烙印在眼中，朝思念之火散落的昏暗天空伸手的她，究竟是谁？

毋须多说呢。

没错，就是我。

后记

大家好！由于只有三页，所以虽然有点突然，就立刻进入各话讲评吧！

●第一章 「旅行航路：书中的故事」

这是第十集的序章。我一直都想试试看让伊蕾娜从书里跟读者对话的桥段，能够实现真是太好了。

●第二章 「向往恋爱的美人鱼」

说到美人鱼的故事，感觉起来好像都是以悲剧为主，但是本作写成喜剧风格。基斯真的会有习惯跟女生相处的一天吗……

●第三章 「保存回忆的文字之国」

伊蕾娜与芙兰老师，还有芙兰老师的师父的故事…… 就这样！

●第四章 「魔女审判」

这章我在草拟大纲的阶段很犹豫要不要写，但是责任编辑说：「这超赞的，写吧！」于是我就写了。这应该是目前为止回顾最多过去集数的一回。

●第五章 「魔法师们的天空」

艾姆妮西亚姐妹与魔法师姐妹的故事。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构思天空之城的故事，不过感觉起来篇幅会变得很长，不知道该不该下笔，这次因为非常适合作为导向终章的篇章，于是在第十集终于实现了。

●第六章 「旅行航路：孤独的书本」

这章分为两个部分，能让眼镜伊蕾娜登场我很高兴。这章劝戒孤独书本的芙兰老师是下一个篇章的契子。

●第七章 「旅行航路：灯塔之中」

人都会成长，虽然关系也许不会永远跟过去一样，但是就算知道，人际关系逐渐改变还是有种惆怅的感觉。沙耶的故事从电子书版开始，在第三集与第五集迎接过两次重大转变，我想让这集也成为其中之一。由伊蕾娜替沙耶戴上帽子开始的《魔女之旅》系列，第十集以再次替她戴上帽子结束。跟芙兰老师的旅行，还有沙耶伤心的日子都到此为止。

●第八章 「旅行航路：昏暗夜空中升起的火光」

天灯祭以泰国水灯节为题材，在本作中是将思念传达给远方的人。在远方天上眺望天灯的艾姆妮西亚姐妹、不放天灯把师父拉到明亮处的沙耶、在海上眺望天灯的芙兰老师、以及在陆地上朝天灯伸手的伊蕾娜。每个人即使看见相同的景色，对天灯许的愿望一定也都不一样。

以上就是各话讲评。好久不见，我是白石定规。主要因为终章太长，害这次的后记页数变得很少，所以我想简洁地统整一下。由于这回是系列开始后的第十集，我从以前就想把这集写成一个段落。因此，这次我想在最后以沙耶的故事收尾。从终章的长度看来，这集完全就是最终回的感觉，不过这个系列还会持续下去，希望各位能继续支持！顺带一提，如果要做下回预告的话，下集开始伊蕾娜会回到普通的一人旅行。

关于这集的广播剧 CD，我在 Twitter 上说过好几次了，第一弹时我紧张到不知道有没有把嘴唇咬烂，但是在正后方听第二弹还是有趣到不行，让我从头笑到尾。个人最喜欢第四章。除了各位声优之外，协助制作广播剧 CD 的各位人士，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那么以下是谢词。

M 责编。真心对不起…… 这次拖到最后一刻才交稿。不知道为什么，结果还是写成过去页数最多的一集……

あずーる老师，谢谢您每次都绘制的可爱插图。我尤其喜欢广播剧 CD 封面的伊蕾娜……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各位读者，对不起这次的后记比较短。希望大家今后也能继续守望伊蕾娜的旅程。那么下回再见！

虎之穴短篇：在胜负的世界一切皆为平等

「伊蕾娜，我们来玩游戏吧。」

旅行途中，在旅馆休息时，老师突然向我如此建议道。随后，我带着笑容回答老师道：

「不要。」

「规则很简单的。把一张纸放在桌子上，纸上预先写下伊蕾娜接下来会做的事。如果你在三分钟内如此行动的话，你就输了。怎么样？不来玩吗？」

「我说过我不愿意了吧？」

「哎呀，明明是对伊雷娜这么有利的游戏诶？不玩吗？你只要注意不照纸上写的那样行动，就可以赢了哦？」

「顺便问一下，如果赢了的话会怎么样？」

「会收到我的称赞。」

「那如果输了呢？」

「你不得不请我吃晚饭。」

「…… 这不是对我来说很不利的游戏吗？」

「正是因为是对你有利的游戏，所以惩罚很重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即便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只是被夸奖的话，我可提不起干劲。」

「真任性呢。」

胡说什么啊，我吐出了叹息。

「就只是那个好处的话我才不要。如果能有个更好的条件的话，我也是很乐意协助你消磨时间的。」

「那有什么是更好的条件呢？」

「不就是想我决定吗？」我不禁有些不高兴，「老师请我吃高级晚餐。」

「真任性呢。」

胡说什么啊。

「你不觉得在胜负的世界一切皆为平等吗？」

「……」老师沉默了一段时间后，随即便嗤之以鼻地笑着说道：「嗯…… 好啊，应该以平等的条件来决胜负呢，没问题。如果我输了的话，我请客吧。」

必须那样来才对嘛。

我终于有了兴趣，而后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纸。

然后打开后，

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你参加了这个游戏。』

…………

「老师，这个也太狡猾了吧？」

我一瞪，老师就笑了。

「太狡猾了？不会啊。在胜负的世界，一切皆为平等的吧？」

蜜瓜短篇：诅咒之箱

「这个箱子里好像有厉鬼呢。」

一天，我在访问某个国家的时候，有一位男性带着困惑的表情向我如此搭起了话。「我有一个被诅咒的箱子」，他向我倾诉道，据他说，自他打开那个箱子后，这几天他近乎因之遭受了一切灾难。

「喔喔，到底是什么灾难呢？」

我问他道，随即他很伤心地说了起来：「譬如昨天花瓶忽然从上面砸了下来，痛得可厉害了我。还有前天突然家里的地板塌了，是真的塌了──」

他好像遭遇了数次不幸。不光是花瓶、就连房子的地板都要袭击他，真是万般朴素的灾难呢。还有走路的时候乌鸦的粪便掉下来啊，就算抽签也不会走运啊，坐在长椅上是刚刷完油漆的东西啊，掉了钱包啊等等。感觉确乎是遭遇了厉鬼才得到这般不幸呢。

所以我也觉得他很可怜，「哎呀，真是辛苦了呢。」

「一定是这个箱子的错。」

他遭遇到的这些如此奇妙的事态，据说都是在拿到箱子之后发生的。据说这个带钥匙的小木箱是他偶然在古董店里买到的，是不能打开的东西。买的时候，古董店老板对他曾说了这样的话。

「还是放弃比较好，是被诅咒的东西哦。」

结果，他不相信，还是不顾店主的反对买了下来。从那以后，也许是因为没有遇到什么好事，才认为是箱子的原因而遭遇了不幸吧。

「如果那个箱子是问题所在的话，处理掉不是最好选择吗？」我提出了一个愚不可及的建议。

「如果可以的话就这样比较好没错啦，但是不行吧？」男子摇了摇头，「只是拿着箱子就遇上这样的事了哦？如果扔掉的话，一定还会发生坏事的！」

「嗯……」

「因此，魔女小姐，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

如果是魔法使的话就可以解决了吧，他皱起眉头向我这么问道。

我想了一会儿。使人不幸的箱子，乍一下子难以相信，但他却声称因此而遭遇不幸，这究竟是真的吗？

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请借给我三天，我来帮你解开那个箱子里的诅咒吧。」

那之后过了一周──

「呀，魔女可真是厉害啊！从那以后，我就不会再遭受不幸了！」

他兴高采烈地出现在我面前如此道。在他借我箱子三天这段期间，我帮他解开了箱子里的诅咒──我这么说后，便还给了他。

要说结果如何，诅咒看来就是没有了呢。

「那之后真的是幸福的每一天呢。」他有了女朋友，也没有遭遇不幸，每天都很快乐。

「那是。」呵呵，我笑着向他伸出了手。「那么可以给我钱吗？」如果能实际感受到效果的话就要收钱喔。

「当然啦！」他拿出钱包后，然后向我问道：「多少钱？解除诅咒是很困难的吧，我会支付相应的酬金的。」

话说回来──

恕我直言，实际上我真的就只是包了三天箱子，但并没有特别做什么，也就是我什么也没做。本来我也是有打开过箱子，但是里面什么也没有喔，也没有诅咒，箱子就只是古董箱而已。被认为是诅咒的人，是因为他自己的心境问题吧。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好的还是坏的。我只不过是从他身上消除了「这是诅咒之箱」这个认知而已。

然后我回答道：

「您的钱我已经心领了。」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虎之穴短篇：在胜负的世界一切皆为平等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aokc
校对：Yaokc
文源：守夜擎天柱

蜜瓜短篇：诅咒之箱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aokc
校对：Yaokc
文源：守夜擎天柱

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