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巨人的厨房

我不是个坦率的人，这种个性说不定还受到师父芙兰老师影响。

我跟她都绝不会主动说出想一起旅行这种话，却还是骑着扫帚飞往相同的方向。

唯有娇小林木相互依偎，零星散落的平原看似无边无际。绿意如大海一般辽阔，青草微波荡漾，凉爽的风声自四面八方吹来，穿越我们两人之间。

真希望这种风景能持续到永远──我这么想，静静地侧耳倾听风的声音。

「伊蕾娜。」

这时，芙兰老师说。

她的脸上浮现一如往常的温柔笑容。

「是不是开始有点饿了？这么说来，我从早上开始就什么也没吃。唉，什么都好，真想吃点东西。你肚子会不会饿？要不要休息一下？」

「…………」

她居然不解风情地说出这种话。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肚子饿的话吃杂草不就好了吗？」

「哎呀哎呀，我怎么能吃杂草呢？你以为我是谁？」

「我的师父芙兰老师。」

「没错，你的师父芙兰老师。话说回来，身为徒弟的人不是应该请师父吃饭，表达感谢之意才对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个世界的常识呀。」

喔喔，原来是某个未知世界的常识。

「总而言之，我现在想给伊蕾娜请客。」

「就心血来潮来说还真强人所难呢……」

算了，难得见面，请她吃饭是没有什么问题。

「你愿意请我吗？」

这个师父很烦耶。

我语带叹息地说：

「好啊。」

同时笑着回答：「前提是这附近有东西可以吃。」

我们正在旅行途中。

放眼望去只有花草树木，能吃下肚的东西，顶多只有附近长的杂草和树果而已。

她难道想吃杂草料理吗？老师什么时候开始爱吃这种恶心的东西了？

「嗯呵呵。」老师听到我的话，摆出「就在等你这句话」似的大胆笑容。

「你说的喔？你说要请客对不对？」

「我是说了啊。」

那又如何？

「那么我就让你请吧。」

「老师，可是这附近什么也没有啊？」

附近只有花草树果，根本没有什么餐厅。就算想请客也没有掏出钱包的地方，就算想自己煮也没有材料。

但老师却充满自信地说：

「不对不对，伊蕾娜，你仔细看看四周。这里不是有花、有草、还有树果吗？」

「…………」

「只要有这些就很够了喔。」

「…………」

老师什么时候开始爱吃这种恶心的东西了？

不是不是，前面是真的有好吃的餐厅喔。是真的喔？我过去难道骗过伊蕾娜吗？没有吧？咦，有吗……？我没有印象耶…… 应该没有才对呀？至少我的记忆中没有。没有，一次也没有。总而言之，真的有非常好吃的餐厅喔……！

如此这般。

老师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我，在路上捡了一堆花草树果等不知道要用来干嘛的垃圾硬是塞进我的口袋里，在小林子中前进。

「…… 这种地方不像是会有餐厅的说。」

「有，绝对有。有一间秘境餐厅。」

老师边说「你看，就在那边。」边伸手一指。

此时我们正巧钻过几棵树木之间。

「…………」

一栋房子出现在眼前。真的是一家餐厅。

那间房子很久以前恐怕是某人的别墅，木墙与天花板处处斑驳损毁，与其说是餐厅，还比较像是普通民宅。更进一步来说，由于看起来实在是太破旧了，怎么看都像是栋废弃屋。

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餐厅。

然而，入口处却立着一面招牌。

上头写着：

「巨人的厨房」

这个店名。

「…………」

我看了老师一眼。「那个，这里没问题吧？」

「没问题，这间餐厅全年无休。你看，今天也挂着『营业中』的牌子吧？」

「我觉得还是暂停营业比较好……」

不，轮不到我担心，这间餐厅看起来就已经快垮了。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间跟秘密基地一样的餐厅喔。」

「根本就是秘密基地了嘛。」

「这种餐厅都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好吃喔。这就是秘境名店。」

「太秘境了没有半个人来的说……」

「可是味道是真的很好吃喔。」

老师拉着我的袖子，「来，我们进去吧？真的很好吃喔？我保证你不会后悔。来吧！」硬是把我拖进餐厅里。

「…………」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

不过，该不会实际上这间名叫「巨人的厨房」的餐厅和破旧的外观相反，店内装潢其实颇为典雅精致？

我虽然有一点点期待，但是破旧外观不拘小节的店内并没有特别精美，一样破破烂烂的。

更甭提推开门连老板的身影都没见到。

『欢迎光临巨人的厨房。各位想必舟车劳顿，请脱鞋。』

入口后方是一间小房间，只有门上刻着这行字。

原来如此，在这间餐厅要脱鞋才能入内呢。我过去造访过好几次具有这种文化的国家，并没有特别感到排斥。我跟老师一起脱下鞋子，随手塞进一旁的鞋柜里。

好了，那么就来享受秘境的美食吧──

『为了避免被本店的餐点弄脏，请将行李放置于此处，并脱下外衣与帽子再进入店内。』

可是门后并不是老板，只有墙上的挂钩。

「老师，这是？」

「入境随俗，我们就遵守这间店独特的规矩吧。」

老师边说，已经边脱下外衣了。

「…… 喔。」

既然是规矩，那就只好乖乖遵守了。虽然我不晓得为什么要特地准备这么多扇门。

脱下外衣和帽子后，我们打开眼前的门。

但是──

『非常抱歉，本店对气味相当留意。在打开下一扇门之前请喷香水。』

店的外观明明那么破旧，餐厅老板还挺龟毛的呢。

门后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了一瓶贴有「请自由使用」标签的香水。

「老师，这是？」

「入境随俗。」

「…… 还没完吗？」

噗咻一声，老师熟练地喷了喷香水，飘来一股类似水果的甘甜香气。我不知何时才能尝到料理而逐渐失去耐心，老师反而极其冷静沉着，这下分不清是谁要请客了。

话说。

「老师，我想先问清楚。」

「什么？」

「这里不是以我们最后会被巨人料理为概念的餐厅吧？」

「嗯呵呵。」

「可以不要用笑声呼咙我吗？」

看到我狠狠地眯起眼，老师笑说：

「打开下一扇门就知道了喔──」

她边说边推开门。

我稍微提高警觉，跟在老师背后。

我们脱下鞋子、脱下外套、放下行李、最后还喷了奇怪的香水，之后究竟还有什么要求？

实际上，尽管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太想承认，但是我对这间店稍微有点好奇。

「…………」

不过，看来这间店总是能出乎我的意外之外。

门后又是一间小房间──并不是，而是普通的桌椅。

也就是说，我们终于抵达店内了。

「久等了，伊蕾娜。这里就是巨人的厨房。」

嗯呵呵，芙兰老师轻声笑道。

可是餐厅内安静到令人讶异。没有任何招呼声，唯有一片寂静。

追根究柢。

「那个，怎么没有看到老板？」

狭窄的店内只有面对面的桌椅，以及后方的厨房而已。与其说是餐厅，看起来比较像是一般民宅。

难道说，老板已经知道我们会来了吗？桌上摆着替我们两人准备的饼干。

「老师，这是？」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饼干看。漂亮地摆在盘子上的饼干每一片都是细长的四角形，形状相当特别。

「跟你看到的一样呢。」老师若无其事地回答，在我对面坐下。

「是喔……」我听不太明白，总之这间店似乎──不是巨人料理人类的店。「话说回来，怎么没有看到巨人呢？」

我拿起一块饼干，啪叽一声折成两半。

「…………！」可是老师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有掩着嘴巴发抖。

「…… 怎么了吗？」

「…… 不，没什么……！」

「…… 是喔。」

我只好喀叽喀叽地啃着饼干，纳闷地侧头看着反应稍嫌奇怪的老师。

「那么，巨人在哪里？」

我又问了一次，老师就整理好呼吸。

「巨人已经在了喔。」

然后这么回答。

●

今天开始，由我代替日前在战斗中丧失理智的丽莎担任书记官。

书记官的工作并不轻松，必须时时刻刻站在最前线，纪录人与巨人的战斗。丽莎会内心受挫绝对不能责怪她。从开始从事这份工作的那一瞬间起，书记官的理智就被迫时时受到挑战。

因此我们不能示弱。

而且和我这种新人相比，从我们以这里为据点的那一天开始，就日以继夜与巨人战斗的士官长才是最难受的。

「习惯书记官的工作了吗，艾卡？」

士官长环视自上次和巨人的战斗中逐渐修复的堡垒，看了我一眼问。一如往常威风凛凛的女强人表情依然健在。

「士官长。」

「什么事？」

「我今天刚就任书记官，是要习惯个屁啊。」

「嘴巴太脏了，艾卡。」

「这是天生的，请你习惯。」

「看来习惯还需要一点时间啊……」

「跟书记官的工作一样。」

只能慢慢花时间熟悉。

然而，前提却是要能安然度过习惯之前的时间。

「士官长！大事不妙了！」

就在这个时候，负责监视周遭，防卫堡垒的士兵一脸惨白地现身。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 怎么了？」

士官长的表情为之一变，空气顿时紧绷起来。监视兵还来不及整理好呼吸，就说：

「巨人入侵堡垒了！」

她说出来不及让我习惯这份工作，也来不及与士官长加深感情的话。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太快了……！距离上次袭击还不到一周的时间啊！」

日前也有巨人入侵我们的堡垒，但由于丽莎在战斗中失去理智，因而没有留下纪录，不过听说灾情相当惨重。

上次留下的伤口还没痊愈，敌人就再度来袭。

这个冲击力道相当可观。

「敌人的特征是？」

然而士官长十分冷静。「现在立刻采取应对措施，敌人是什么样的人？」

「这……」监视兵欲言又止地说：「是上次那家伙……」

「…… 你说什么？」

「上次袭击的黑发巨人又打来了……！」

「原来如此…… 是来报仇的吗？」

「不只有她！」

监视兵再次喊道。

随后她对士官长说出恐怖的真相。

「她还带了同伴……！」

「什么……？」

士官长肯定不是没有听到，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次她带了同伴……！她还带了另一个灰色头发的女巨人！」

一次有两只巨人来袭，在我的记忆中这还是头一遭。不仅如此，其中一只还是摧毁前一名书记官理智的黑色恶魔（俗称）。

「原来如此…… 看来那个恶魔是认真想来击垮我们……」

士官长故作镇静，但滑下她脸颊的一滴汗水，却被我详实地记录了下来。

我们的堡垒设有好几重对付巨人的陷阱。这是我们在与巨人漫长的战斗中，独自发明的战斗方式。

我们的战术时时刻刻都在进化。

『欢迎光临巨人的厨房。各位想必舟车劳顿，请脱鞋。』

打开第一扇门后就是骗巨人脱鞋的陷阱。巨人都会被我们彬彬有礼的话术欺骗，一不小心脱下鞋子。

这次也不是例外。

「呵呵呵…… 没有学习能力的恶魔，这次也乖乖脱鞋了吧……！」

在远方看到两只恶魔分别脱下鞋子后，士官长终于放松表情。第一作战成功了。

『为了避免被本店的餐点弄脏，请将行李放置于此处，并脱下外衣与帽子再进入店内。』

巨人最可怕的莫过于身上厚重的衣服。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以何种技术做出那种衣服的，不过那无疑对我们不利。因此我们才会诱导他们在进入堡垒之前脱下衣服。

没有学习能力的黑发巨人再次上当，她的同伴灰发巨人也跟着照做。巨人体型庞大，智慧却大大不如我们。

『非常抱歉，本店对气味相当留意。在打开下一扇门之前请喷香水。』

下一扇门上写着这句话，这当然也是我们的圈套。巨人的鼻子非常灵敏，偶尔会闻到我们的味道。

这是用香水盖过气味的策略。

「士官长，这次的战斗我们一定会大获全胜。」

我对士官长精彩的指挥佩服得五体投地。计划进行得如此完美，这场战斗势必也能由我们掌握胜利──我如此笃定。

「…… 别掉以轻心了，艾卡。」孰料士官长的表情反而乌云密布。「我可没忘了上一场战斗造成的伤害。」

就在此时。

「欸、欸…… 士官长……！士官长……」

前任书记官丽莎突然在背后现身。「给我叶子…… 给我叶子啊！人家没有那个会活不下去的啊……！」

丽莎的戒断症状发作，紧紧抓着士官长不放。

自从上一场战斗过后，她就变了。她日复一日地渴求叶子，沦为纯粹的叶子瘾君子。

这就是长期为战场牺牲奉献的书记官的下场。我感到一股背脊结冻的错觉。

「可恶，放手！」士官长一把推开丽莎。「…… 听好了，艾卡。在战场上时时都有可能发生不测，说什么也不能掉以轻心！」

言外之意听起来像是在恐吓我「不做好觉悟就会变成这样」。

然而，究竟哪里会有问题？我不管怎么看，入侵堡垒的两只巨人都完全中了士官长的计。

实际上，她们入侵堡垒之后也不疑有他地在位子上坐下。

她们傻傻地坐了下来，浑然不知那是我们与巨人开战的信号。

「全体冲锋！」

士官长一声令下，士兵就手持武器展开突击──这是为求速战速决的总力战，同样也是士官长的策略。

现在的我们没有长期间战斗的体力。

因此才必须速战速决，赶跑巨人。

然而──

「士官长！大事不妙了，武器不见了！」

「你说什么！」

应该收藏武器的仓库空空如也，宛如空壳。

「大事不妙了，士官长！我们的武器不知道为什么摆在巨人们的桌上！」

「你说什么！」

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

我们的武器居然直接摆在桌子上。

「究竟是哪个笨蛋摆在哪里的！」士官长焦躁地喊道。

「欸嘿嘿……」丽莎傻笑。

「原来是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士官长揪住她的衣领。

「等…… 士官长，请你冷静一点……！」

她气到随时都会出手打人，我连忙从背后架住士官长阻止她，但是她依旧喊着「你这家伙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讨厌！」挥舞一双小手手猛捶丽莎。

「欸嘿、欸嘿嘿……」

我忘了写，丽莎最近的被虐狂倾向越来越严重；但这绝对不是叶子的错，她本来就是这样。

「士官长大事不妙了！」

「又怎么了！」

士官长吼，冷静的她已经荡然无存了。

「你看那边！」

其中一名士兵伸手一指，指向我们应该对付的敌人──巨人。

可怕的巨人竟然啃着我们保留的武器，正在大快朵颐。

「怎么…… 可能……？」

巨人在吃武器。

我们完全无法想像的光景确实在眼前出现。

这一幕令人战栗不已。

战场上确实时时有可能发生不测。

○

「那个，难道说巨人是指我们吗？」

由于自从走进这间店以来迟迟不见老板的踪影，因此我悄悄监视店内，却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你好像发现了呢。」

「…… 是啊，嗯。」

朝厨房的方向凝神细看，我看到穿着铠甲的女生、在她身旁戴着眼镜拼命写着什么的女生、以及总是露出松弛笑容的女生。

令人讶异的是她们的身高。

若不是眼睛的错觉，她们的身高推测起来，最高的也能收进我的掌心里。脸看起来确实像是人类，不过看起来不像人类肯定是因为他们实在太迷你了。

「这里叫做巨人的厨房，是他们为了打倒我们这样的人类而建造的堡垒喔。」

「我们为什么会被当成敌人……」

「其实我一周前曾经来到这里，跟她们稍微聊了一下。」

「是。」

「她们说我太大了所以不喜欢。」

「这个理由太肤浅了吧……」

「不过她们会端好吃的食物出来，所以在空无一物的平原中，她们的存在可是非常珍贵喔。」

「食物…… 那种尺寸的人端出来的东西不像是能让人满意的说。」与其这么说，追根究柢，「她们一步也不离开厨房啊。」

「不用担心。」老师指向我的口袋说：「刚才不是收集了许多花草和树果吗？」

「我如果没记错，那些是老师硬塞进我的口袋里的吧？」

「你拿一些出来看看？」

是没关系……

「为什么？难道她们喜欢这种平凡无奇的花草树果吗？」

我怀疑地想，姑且先拿了杂草出来。

随后。

「啊啊！叶子！我最喜欢叶子了！」

出现了。

欸嘿、欸嘿嘿。手掌大小的女孩子发出坏掉般的笑声，突然出现在桌上，一把抱住杂草。

「…………」

我陷入沉默。

「她们最喜欢平凡无奇的花草跟树果了喔。」

「…………」

这个种族该不会濒临绝种吧？

●

「士官长！大事不妙了，丽莎被敌人俘虏了！」

「嗯，我知道！」

用眼睛看就知道了。

和巨人的战斗开始不到几分钟，就立刻出现第一名牺牲者。灰发巨人俯视出现在桌上的丽莎。

「嘿…… 不过靠近一看还挺可爱的呢……」

她发出可怕的声音，用指尖戳了一下丽莎。

「啊哼～」丽莎当场倒了下来，巨人的指尖就这样狠狠地揉捏她的腹部。

「呵呵呵……」不仅如此巨人还笑了出来。

太可怕了。灰发巨人逮到丽莎之后，丝毫不打算把她当成人类对待。

「那家伙……！居然在拷问丽莎！」士官长的表情染上憎恨的神色。

然而我们无能为力。在巨人面前我们太渺小了。

「啊……！不要、不要搔……！啊呀……！」

可是巨人没有停手。

灰发巨人甚至睥睨抵抗的丽莎，露出愉悦的笑容。

「你想要叶子吗？你想要哪一片？这一片吗？还是这边这片呢？」

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映入我们眼中。巨人搔痒了一下丽莎的肚子后，用叶子磨蹭她的脸，竟再次开始搔痒痒。

「不要……！啊啊好喜欢叶子…… 不要…… 啊啊啊！」

根本就是拷问。

同时受到痛苦与快乐的折磨，害丽莎逐渐丧失理智。

「那个受虐狂肯定受不了。」

「现在是冷静分析的时候吗？」

仔细想想，她本来就有点怪怪的。

另一方面，灰发巨人则是不停捉弄桌上的丽莎，玩得不亦乐乎。

「呵呵呵呵呵……」她笑道。

「…………」

但她似乎没发现餐桌对面冰河般冷冽的眼神。

然后，灰发巨人捉弄丽莎一阵子后，突然停了下来。

「呀啊──咦？」搔痒跟叶子都突然被没收，害丽莎顿时愣在原地。她面露充满丧失感的表情，意犹未尽似地起身仰望巨人。

「你还想要吗？」灰发巨人兴致勃勃地说：「如果你还想要的话…… 能告诉我们你同伴的情报吗？她们就在那里吧？有多少人躲了起来？」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

「哼…… 没用的。」士官长在我身旁笑道：「我们的团结力坚不可摧，就算问她伙伴的位置在哪里，丽莎也不可能回答。那家伙虽然是个无药可救的受虐狂，但不是会出卖伙伴的没用人渣──」

「十三个人。」

她就是个没用的人渣。

「装备呢？」

「刚才被你吃光了。」

「喔喔，那么你的伙伴就全部手无寸铁的意思──咦，吃光了？你说吃光了是什么意思……？」

接着丽莎把士官长的计谋一五一十全部泄漏给了敌人，丝毫没有半点犹豫。为了叶子若无其事地出卖伙伴，恶劣透顶的邪魔歪道出现在眼前。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丽莎吐出一切情报后，灰发巨人冷淡地点头。「话说回来，人家今天原本是来用餐的说。」

她的眼睛望向我们。

深不见底的琉璃色双眸眯了起来，脸上同时浮现笑意。

然后，她说：

「意思是那边有食物对不对？」

食物……？

「她想吃了我们……！她想把我们全部吃光……！」

毋须多说，她说的话让在场所有人战栗不已。

○

「伊蕾娜，你要是跑去厨房，就吃不到东西了喔。」

就在我被吊足了胃口，以为终于能吃到美食的下一刻，芙兰老师语带叹息地对我说。

咦？

「不是要从她们手中把食物抢走吗？」

「完全不对，那样只会把她们吓跑而已……」

不知为何她吓到倒退三步，我究竟做了什么？

芙兰老师想必是这间巨人的厨房的常客，她用我什么也不懂似的语调说：

「不用特别去找她们。伙伴被抓到，就代表快了。」

「什么快了？」

「快上菜了呀。」

老师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

厨房传来一声声响。喀咚一声，某个东西掉了下来。哎呀哎呀，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侧着头看，隐约看到某个蠢动的小影子从厨房朝这里而来。

「…………」

我马上就发现那是什么。

十三个巴掌大小的女孩子成群结队朝我们迈进，她们手中握着某种棒状物体。

「老师，那是？」

「看来她们端食物来了。」

「咦咦……？」

我忍不住歪头。

她们手中的东西称为料理实在太过寒酸，更别说全部都是甜腻腻的点心。

走在最前方的金发女孩手中握着棒状饼干。从刚才开始就拼命写着些什么的眼镜女孩就在她身边，头上则是戴着马卡龙。

在两人身后列队的女孩子们全都以甜点全副武装。有的是饼干，有的是巧克力，她们各自抱着一口大小的甜点现身。

「…… 那个，那是什么？」

我不解地皱起眉头，芙兰老师便点头肯定。

「其实她们这个种族很擅长做甜点。」

「啊，是喔……」

「可是她们似乎不将甜点当成甜点看待呢。」

「什么意思？」

「对她们来说，甜点是建筑材料，或是武器等等。简单来说，就是不能吃进肚里的物资。」

是因为每个种族的认知不同吗？对我们来说，那些怎么看都是可口美味的点心。

「…………」

不过，换句话说。「简单来说，她们是为了跟我们战斗才全副武装的吗？」

「直白地说就是这样。」

「…………」

话说回来，老师刚才确实是说「她们端食物来了。」

「咦，难道说你叫我吃那个吗？」

「就是这样。」

老师理所当然地轻轻点头回答。

「…… 吃下去的话会怎样？」

「她们的资源当然会不见呀。」

「…………」

「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来喝下午茶吧？」

芙兰老师悠闲地轻声笑了笑，厨房的方向反而传来「杀啦啊啊啊啊啊！」的战吼声。

史上真的有如此杀气腾腾的下午茶吗──

●

「你们几个别慌。虽然目标很大，我们又没有武器；但既然没有武器，做就好了。」

丽莎完全投奔敌营之后，士官长跑向空空如也的仓库。

「我们把这座仓库解体，改造成武器吧！」

士官长边说，边啪叽一声撕下仓库的墙壁。墙壁还挺脆弱的，在甘甜的香气中，我们面临不可能获胜的战役而士气低落，但是士官长依然转头面对众人说：

「我们也有非战不可的时候。」

我们的士官长时时都如此骁勇善战。「那就是现在！全体开始解体仓库，准备突击！」

不论在多么绝望的状况之中，士官长总是能找出活路。只要跟着她，就什么也不用怕──在场所有人一定都这么想。大家面面相觑，二话不说就各自拿起武器。

「你身为书记官也得上战场，不过我不会让你拿武器。艾卡，你的使命就是将这场战役的记录留给后世。戴上这个吧。」

士官长在我头上戴上某个莫名奇妙的黄色圆形物体。

「…… 那个，士官长，这是？」

「用来盖仓库屋顶的材料。虽然有点脆弱，但应该能保护你的头才对。」

「士官长……」不是，对方是巨人，只保护头部好像没什么用。

「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你。保护同伴就是我的使命──」

「士官长……」

「所以艾卡，你要达成使命。你要留下这场战役的记录，活着回去！」

「士官长……」

「不用那么紧张。等这场仗结束，就一起去喝一杯吧。」

「士官长……」

从刚才开始，她就露骨地飘出浓浓的死亡气息，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好了，我们上！」

士官长不理会我的担忧，站到众人前头仰望巨人。我们也有非战不可的时候，哪怕知道此战必败。

然后──

士官长用力吸了一口气。

「杀啦啊啊啊啊啊！」

揭开我们这一战的序幕。

「话说回来，伊蕾娜。你刚才拿了树叶出来，应该还有很多吧？」

黑发巨人俯视我们说：「你把剩下的也拿出来看看吧？」

「说得也是。」

灰发巨人露出恶魔般的狡猾笑容，把手伸进口袋里，并在巨大的白色圆盘上张开。

「…………！」

此时，我们终于发现自己犯下的失策。

丽莎被捕、我们会展开突袭──全部都在她们的意料之中。

我们只不过是被玩弄于巨大的股掌之间罢了。

「你们想要这些吧……？」

随后树叶、花朵、还有树果散落在白色圆盘上。

怎么会这样？

巨人不只理解我们的习性，还事先准备了让我们弃械投降的计策，真是太老谋深算了。

然而我们不能被迷惑。

我们一定要战胜她们才行。

现在这座战场上，不可能会有掉进这种明目张胆陷阱的蠢蛋──

「这里交给我！你们先上啊啊啊！」

士官长不知为何躺在白色圆盘上，甚至把武器丢到一旁，丝毫不剩半点战意。

「士官长？」这家伙搞什么啊？

「不用担心我…… 我马上就追上你们……！」

「不是，那个，士官长？」

打头阵冲锋的将领居然第一个被抓，剩下的士兵顿时群龙无首。

我们再次失去统帅，又看到士官长凄惨的身影，即刻战意全失。

「怎么会…… 士官长居然……！」有人绝望到抛下武器。

「等我，士官长！我现在就去救──呀啊啊啊啊啊！」有人想跳到白色圆盘上反而滑倒摔了一跤。

「嘿嘿…… 一切都结束了……」还有人放弃一切，浑身瘫在圆盘中。

「你这家伙！这朵花是我先发现的！」「少啰嗦！谁管你那么多，快给我拿来！」甚至有同伴为了抢夺花朵反目成仇。

同胞们接二连三弃械投降。

「──然后呢，我一周前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们也用同样的方法送了很多甜点给我喔。看来她们的弱点是花草跟树果，只要给她们这些，她们就会送我们甜点当作回礼。」

「…… 她们怎么看都像是来打仗的说。」

两名巨人从同胞手中夺走武器，对我们不屑一顾，把我们的武器接连抛进口中。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又或者是在让我们见识绝对的力量差距，仿佛我们不论再怎么挣扎，都无法向她们报仇雪恨。

「哎呀？还剩下一个人呢。」

黑发巨人的视线忽然停留在我身上。环视周围，只有担任书记官的我还留在白色圆盘外。其他所有人都被囚禁在圆盘之中，独留我这唯一的幸存者。

「真的耶。」灰发巨人点头，用琉璃色的双眼看着我。

接着灰发巨人「…… 喔喔～」了一声，敲了一下掌心，开始翻找口袋。

她一定是打算用花、草或是树果这些我们喜欢的东西吸引我的注意力。

但是我为了倒下的同伴，不能在此──

「我猜她应该喜欢这个。」

说完她拿了一个金光闪闪、光滑无比、又沉甸甸的神秘圆盘给我。

我听过这个的传闻。

金光闪耀的这个，在巨人的世界称为金钱，据说能用来交换物品。我们人类的世界还没有人看过这种东西，但听说只要拿到一个，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

这种东西交到了我的手里。

「啊…… 金光闪闪……」

无须多说，我立刻落入敌人的手中。我放弃士官长交给我的任务，跟倒下的伙伴一起沦陷了。

「真亏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呢。」

黑发巨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我用脸颊磨蹭金闪闪的圆盘。

灰发巨人听了，拿起我头上的防具抛进口中，对她说：

「没有，因为她的眼神很像同类。」

「啊啊，也就是很爱钱的意思吗？」

「没礼貌，请说是对欲望忠实。」

就这样，我们的战斗结束了。

这无疑是一场大败。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士官长却在白色圆盘中心满意足地说：

「呼…… 看来这次的战斗，毫无疑问是我们的完全胜利……」

○

离开巨人的厨房后，芙兰老师终于将一周前造访这间店时的事情娓娓道来。

她说，那时她正在前往故乡的路上。

「说起来很难为情，其实我还挺路痴的，而且自从开始旅行以来一次也没有回故乡，所以才会迷路。于是我才会一面旅行，一面跟路上遇见的商人和旅人问路。」

那个，我想去叫做深邃森林比拉的国家──咦？那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那么遗迹也好，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吗？咦？往森林走？不好意思，放眼望去都是森林的说，请问具体来说是哪座森林？啊啊，是那边的森林吗…… 原来如此……

不好意思，刚才的商人跟我说深邃森林比拉在这边的森林里…… 咦？没有那种国家？我知道，遗迹也没关系，能请您告诉我怎么走吗？咦，那边的森林？不是，所以说放眼望去都是森林的说──

如此这般。

总而言之，芙兰老师就这样到处仿徨旅行。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找到这间小屋的。

老师说她造访这里时，这里还没挂起巨人的厨房这个招牌，只是间平凡无奇的小屋而已。

「起初我吓了一跳，偷偷溜进小屋里休息，没想到居然有袖珍小女孩住在这里。」

老师说，她们似乎会害怕我们这个尺寸的人类，芙兰老师独自造访时，她们突然就发动攻击。

「话虽如此，她们的攻击对我们这种人类完全无法构成威胁，所以我也没有特别在意。」

比如说，她们会朝芙兰老师发射称为大炮的糖果，或者举起一般的饼干当作盾牌，以甜点零食对付芙兰老师。在老师眼中，她们或许只像是送她甜点吃的神奇小生物；但在对方的记录中，那想必是一场漫长凄惨的大战。

另一方面，免费拿到一堆甜点的芙兰老师似乎也多少有点良心不安。她收下了一些点心后，问其中一个女孩说：

「那个…… 你们有想要什么东西吗？」

其中一个袖珍女孩──自称丽莎的少女对芙兰老师投以憎恨的眼光回答：

「想要什么？怎么可能会想要什么！快点给我滚出去！」

哎呀哎呀，究竟为什么会招惹到她们呢？芙兰老师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这时，她想到一个主意。

「只收下你们的甜点也不好意思…… 有没有东西能当作回礼呢……」

话虽如此，芙兰老师平常就是个漫不经心的人，就算翻找口袋，也只有在旅行途中偶然间跑进去的叶子，或是心想「哎呀真漂亮」摘下来的花，或者是随手乱捡的树果等这类只能称作垃圾的东西。

真伤脑筋。送她们这种东西，别说她们会高兴，甚至是添麻烦。

她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啊啊！我喜欢这个！这个味道……！喜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丽莎居然抱住芙兰老师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叶子，兴奋地喘起气来。

接着奇妙的事情接连发生。

丽莎的伙伴们原本只有悄悄靠近偷偷观望，却在此时接二连三地现身，说着「这是什么？」「是花耶！」「我喜欢树果……」「喂喂喂，真受不了耶……」开始争夺芙兰老师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垃圾。

看来她们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因此没有看过外面世界的花草树木。

她们一个接着一个放下武器，芙兰老师则是用她们的武器（甜点）大快朵颐了一番。

士兵无法发挥作用后，自称士官长的女孩便在芙兰老师面前现身，举起白旗投降。

「唔…… 是我们彻底输了…… 要杀要剐随便你……！」

不用不用。

「没关系。」因为我收下了甜点呀──芙兰老师摇头道。

比起这个，她有更在意的事情。

「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把我当成敌人呢？」

「赶跑踏进我们领地的外人不是当然的吗！」士官长怒气冲天，生气气地说：「再说你太卑鄙了！居然用我们喜欢的东西赢，太狡猾了！」

「咦，喜欢的东西？你说这些东西吗？」老师抓起一片树叶放到士官长的脸旁边。

「啊…… 住、住手！我可不会被迷惑！」士官长啪唧一声，一把将叶子挥开。

接着士官长说起她们的苦衷。

她们虽然喜欢树果跟叶子，但外面的世界危机四伏，因此只能在这栋小屋里生活。

其实她们也很想出去外面的世界，尽情在树叶与树果之中打滚，但是对她们来说，就连小动物都是庞然巨兽，当然不可能如愿。

小屋是她们唯一的安宁之地。

她们想必是无法原谅巨大的人类贸然闯进这片乐土，所以才会想要赶跑对方。

当然，由于体格差异太大，根本算不上抵抗。

「唔…… 我们唯一的乐土…… 居然会被这种巨人破坏……！」

「…………」

这时，芙兰老师想。

换句话说，她们就是想要树叶跟果实，并愿意用甜点交换。

说不定只要用对方法，就有可能创造互利双赢的局面。

「那个…… 我有一个提案，不晓得你们愿不愿意听？」

就这样，芙兰老师对丽莎还有士官长提出了某个建议。

●

两只巨人一起回去后，士官长叫来我这名书记官，和我说了某件事情。那件事攸关我们的领地问题，也是约一周前左右，黑发巨人在我们面前现身时发生的事情。

「那个巨人跟我提出了某个提案，她说了『我们巨人想要你们的武器跟建材，只要能给我们，我们就会用树果、树叶跟花朵跟你们交换。』这种话。」

她说，她们能轻易取得我们眼中的贵重资源，巨人似乎也相当喜爱我们当作武器或材料的东西。她的提案是既然如此，只要交换就好。

「所以说，你答应了那个提案吗？」

「…………」士官长默默点头。「武器跟建材轻轻松松就能制造出来，比起这个，能得到外面世界的事物不是比较幸福吗？」

如果有彼此都不用流血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当然再好不过。士官长想必是为了我们人类的尊严，才接受了她的提案。

「呵呵呵…… 没想到拿到叶子的方法这么简单…… 那群巨人只有体型庞大，脑袋肯定空空如也……！」

她是为了我们才接受提案的…… 我想这么相信。

这次的战斗虽然在表面上看起来倒也像是由我们吞下败仗，实际上我们几乎没有遭受巨人的伤害。

真是场精彩的闹剧。

「可是士官长，她们和我们互有彼此想要的东西，单纯的交换为什么要特地伪装成打仗呢？」

真的需要跟我们对巨人一无所知时一样，演出赶跑她们的戏码吗？只要在她们面前交出建材，再抢走我们想要的资源就好了。

真的有特地率兵冲锋陷阵的意义吗？

然而，士官长却「嗯～」了一声，点头说：

「和对方开战是黑发巨人的提案。她委托我们，一定要跟上次一样发动攻击。」

「…… 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那样比较好玩。」

「我完全搞不懂巨人在想什么耶。」

「这我也有同感。」

○

「…… 是喔。换句话说，只要拿杂草跟她们交换甜点，那群小不点就心满意足的意思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离开巨人的厨房后，我们造访附近的国家，肩并肩边走边聊。

「可是她们为什么会发动攻击呢？不是只要拿出点心跟叶子交换就好了吗？」

「天晓得？为什么呢？」

嗯呵呵，老师面露微笑望向大街。换个说法，她是从我身上别开眼睛。看起来十分刻意，似乎另有隐情，但就先算了吧。

也就是说，这次我听从芙兰老师的诱导，被她带去小屋，是为了确认她们有没有照芙兰老师的话行动──这一定就是她的目的。

诱导方式颇为强硬，不过原来如此，看来我被当成白老鼠了。

「好玩吗？」

芙兰老师这么问，我就姑且点头道：

「还可以。」

「这样啊这样啊。」

芙兰老师嗯嗯地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下「走遍世界各地的灰之魔女也赞不绝口！」这句意有所指的话。

哎呀哎呀？

「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我制止芙兰老师的手。

她拿出的纸是一本导览手册，上头写有「不可思议的袖珍小人领地」与「在巨人的厨房能享受她们亲手做的甜点」，以及「请事先准备树叶再行前往」等字句，还画了前往巨人的厨房的精美地图。

「…… 这是什么？」

看到我眉头紧皱，芙兰老师侧着头说：

「什么…… 是生意呀。」

不对，什么生意？

「…… 难道说，你想靠她们大赚一笔吗？」

「哪里哪里，我只是想善意地将罕见种族的事情告诉大家罢了。」

「…………」

仔细一看，手册角落还写着「请意思意思给我一点情报费」的注意事项。

在没有明确写下金额这方面，感觉起来比我还要恶劣。只要有心，甚至能说「咦，你的心意就只有这点程度而已吗？人家可是跟你说了很棒的地方耶？」大敲竹杠。

这还真是──

「还真爱钱呢。」

我鄙视地看着老师。

老师一如既往漫不经心地说：

「没礼貌，请说是对欲望忠实。」

说完她笑了笑。

芙兰老师的这种个性究竟是跟谁学的呢？

「老师是我的师父，不成熟稳重一点我很伤脑筋的说。」

我刻意鼓起脸颊，老师却只有跟平常一样笑说：

「很可惜，我师父也是这样的人。」

哎呀哎呀，那还真伤脑筋。

「你的师父还真垃圾呢。」

「我也这么觉得。」

第二章 乡下姑娘、历史宅女与魔药狂人

巨人的厨房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在旅人间开始蔚为话题，大概是距今约七、八年前左右的事情。

起因是宣称某个旅行的魔女──走遍世界的灰之魔女赞不绝口的导览手册在旅人间流传。据说在那之后，记载了巨人的厨房实际位置的那本手册，在感兴趣的旅人之间以高价转手。

同行的伙伴也说「这本导览手册呢…… 是我在拍卖会上好不容易才标下来的…… 喜欢……」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可见其价值如今势必相当可观。

「话说回来，灰之魔女难道会是老师吗？」

我指着旅伴手中导览手册的下半部。灰之魔女的文字旁还画了魔女的轮廓，看起来相当眼熟。

「我也这么认为。」

旅伴点头道。

接着她转向伫立在眼前的破旧建筑。

「准备中」

门上挂着这面牌子。别说是准备中，甚至散发出一股早就倒店的气氛。

「奇怪咧？手册上不是写全年无休吗……？」

真奇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呵！」旅伴反而笑了出来。「看来这是为了避免外人走进店内的措施呢。不过不要紧，这面牌子一定是骗人的。」她这么说，直接把「准备中」的牌子扔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因为导览手册上写的才是正确的。」

看样子她对以私人管道（其实就是在拍卖会上竞标）取得的餐厅导览手册寄予莫大的信赖。

「旅人要是一不小心跑进去就不好了。只有拿到手册的人，才有资格知道这间餐厅的存在…… 呵呵…… 呵呵呵呵……！」

朝门把伸手的，是将紫色头发在背后绑成一束的旅伴，莉娜莉亚。

站在她背后，对她露出稍嫌冷淡眼神的，是栗子色头发的爱露堤。

「…………」

也就是我。

我们现在正在探索各国历史的历史探访之旅途中。

历史探访到底是什么？

门后究竟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在提及这些之前，必须趁莉娜莉亚同学还没接触到历史变得更加失控，先说我们究竟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事情的起因，要回溯到至今约一周前左右。

拉特利塔国立学园在晚冬到初春会放一段长假。

多数学生都会利用这段时间返回故乡，我原本也预计照惯例回乡下，让家人看看我精神饱满的模样，但今年却得被迫放弃。

绝对不是我太笨了突然被当必须补修，或是打工太忙没办法回家之类的理由。

而是另有原因。

「我要去旅行。」

放长假前一天的深夜，我在学生宿舍的房间里熟睡时，我的朋友莉娜莉亚同学突然出现，喜孜孜地对我说出这句话。

「我要利用长假期间踏上历史探访之旅。历史探访之旅…… 呵呵呵……」

莉娜莉亚同学不管现在是大半夜，兴奋地说。

刚认识她时，我虽然觉得她是个冷酷又有气质的女生，但是看来只要一扯上历史，她的人格就会变得有些不安定。

起初变化太大害我难掩错愕，最近终于比较习惯一点。

尽管我心想这人怎么突然出现说这种话，不过她毕竟是我朋友，我不太想赶她走。

「啊啊，这么说来，你从之前开始就不停说这个呢…… 呼哇啊……」

于是我只好打了个呵欠回应。

朦胧的脑袋像是做梦一般，重播过去的记忆。

在课堂间。

「其实这附近有一间叫做巨人的厨房的神秘餐厅。在那边的袖珍少女会带着敌意朝我们人类发动攻击；但那里却叫做巨人的厨房，你不觉得很矛盾吗？一定会吧？太不可思议了。」

她会说着这种话，拿又可疑又古老的导览手册给我看。

或是在两人一起吃便当的时候。

「某个国家好像在历史资料馆里摆满了以女神像为首的石膏像。大约七年前左右修缮的女神像听说非常漂亮，你不觉得值得一见吗？」

她会像这样单方面地对我说。

又或者是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

「听说有一个国家自古以来就不停举办扫帚比赛。很多外地来的旅人会聚集在那里，预测比赛的结果当作一获千金的机会。老实说比赛跟钱我都没有兴趣，不过就历史上看来，举办扫帚比赛的国家十分罕见。你不会想去一次看看吗？」

她会如此兴奋地对我说。

甚至是在学生宿舍的大澡堂，两人并排泡汤的时候。

「这么说来，提到泡澡就想到距离这里还算远的地方有一个沉入水中的城市，叫做水没街区。直到近年来那里都据说毁灭了，但其实水没街区是隔绝了与外界的接触，因此至今仍默默地构筑着文明。你不觉得很棒吗？」

她会这样连珠炮似地对我说。

总而言之，就是这种事件最近频频发生，我每次听到莉娜莉亚同学的历史讲座都会随便回应几声「我懂～」或是「说得也对～」等等。而她似乎也认为只要有人愿意听就好了，并没有特别在乎我的反应。

「然后呢，然后呢──」

她就这样双眼闪闪发亮，不停说着历史故事。

这种事情重复了好几次。

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大致猜得到莉娜莉亚同学想利用长假期间去做什么了。

「你什么时候出发……？」

呼哇啊，我有气无力地问。

「真是个蠢问题…… 当然是现在呀？」

看来她打算现在出发。

我揉揉睡眼惺忪的双眼，看到莉娜莉亚同学穿着一如往常的制服，但背上背了个大包包。

原来如此，她是做好出发的准备才跑来我房间的。

「这样啊…… 那我就等你带伴手礼回来…… 呼哇啊……」

我又打了个呵欠，关上门──

「什么？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门关上的前一刻被莉娜莉亚同学的脚挡了下来，她还用手硬是把门推开。

「你为什么没准备？」

哎呀？

准备什么？

「咦，什么意思？」

睡意在这个时候消失无踪。

咦？准备？准备是要准备什么？

看到我难掩疑惑，莉娜莉亚同学不服气地眯起双眼。

「你也要一起去历史探访之旅呀。」

她说。

「…………」

「…………」

咦咦？

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不是约好了？难道你忘了吗？」

莉娜莉亚同学鼓起脸颊说。

我们有约好吗？

我全速运转刚自睡眠中苏醒的大脑，仿佛使用逆时怀表一般，探索过去的记忆。

我的确记得她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热情无比地跟我分享历史探访的事情；但她一次也没有邀请──

「我很想去历史探访…… 可是不太敢一个人去。」

「我懂～」

嗯？

「那个…… 如果你愿意──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

「说得也对～」

嗯嗯？

「…………」

「…………」

我回想起在浴室里对话的一幕。

因为她说的实在是太久了，害我们泡得太长了，所以我随口回应。原来如此，这下不管怎么看，我都答应莉娜莉亚同学历史探访的邀请了呢。

这么说来，从那天之后她的心情好像就特别好，原来是这么回事。一个人旅行变成两个人旅行，心情当然好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难道说，我不现在准备不行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门关了起来。

看样子我不在她下次打开门时收拾好行李，就会遇到恐怖的下场。

「…………」

敬启：

爸爸，妈妈。

我因为突然有事，今年长假没办法回家了。

取而代之，我要去什么历史探访，请你们期待我的伴手礼。

○

大致上就是因为这种经过，我才会跟莉娜莉亚同学一起踏上历史探访之旅，参观外国各种历史建筑之类的。

那时第一个造访的地方，就是这间巨人的厨房。

『欢迎光临巨人的厨房。各位想必舟车劳顿，请脱鞋。』

看来这家餐厅有独特的规矩。一走进入口处，店内──好像还没到，就得先脱鞋。

看样子，除了我们之外已经有一位客人了。一双靴子整齐地收在鞋柜里。

那看起来像是双女生的长靴──

『为了避免被本店的餐点弄脏，请将行李放置于此处，并脱下外衣与帽子再进入店内。』

之后我们还放下行李。放在这种地方不会被偷吗？我原本这么想，但还是得乖乖遵守餐厅的规矩才行呢。

实际上，前一位客人的行李也放在地上。我们跟着把行李放在同一个地方，才打开下一扇门。

『各位贵宾会不会口渴呢？在入店之前请喝这个。』

打开第三扇门，门上写着这行字，桌上的还放了贴有「请喝我！」标签的小瓶子。

哈哈～这间餐厅的要求还真不少。

我不疑有他，拿起瓶子喝了一口。

「…… 恶欸！」有股怪味。明明是透明的水，喝起来却很苦，与其说是水，味道还比较像是药。

简单来说，就是难喝死了。

「…… 莉娜莉亚同学也喝吧。」

毕竟是这间店的规矩，我们非喝不可。

莉娜莉亚同学那么喜欢历史，一定会喊着「啊啊！有历史的味道！」欢天喜地地喝下去才对。我边这么想，边把瓶子交给她。

「…………」

但她并没有接下瓶子。

「莉娜莉亚同学？」

我侧着脑袋说。

眼前的她不是兴奋的历史宅女，而是平时高冷的莉娜莉亚同学。

「太奇怪了。」她冷冷地看着瓶子说。

「？哪里奇怪？」

我歪着头问，她就说：

「我听说想进来这间巨人的厨房，必须穿过三道门；但是第三扇门上写的要求却跟我听到的不一样。」

我记得，第三扇门前应该放着香水才对──她说。

哎呀哎呀？

「难道说我喝到香水了吗……？」

哇啊啊难怪那么歹喝。（方言）

「…………」

然而莉娜莉亚同学听了反而缓缓摇头。「我猜那应该不是香水。门上写的字也跟我收集到的情报有出入。」

咦咦？

「那么我到底──」

喝了什么？

我又看了瓶子一眼，就在这个时候。

「──呜！」

胸口一阵刺痛。

心脏越跳越快，难过到快喘不过气来，我当场跪下，瓶子便掉到地上，使内容物洒了一地。

我看着透明的液体在地上扩散，为了稳定急促的呼吸大口吸气。

即便如此，胸口的痛楚依然没有缓解。

「……！爱露堤同学！你还好吗？你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心悸使我困惑，甚至让莉娜莉亚同学慌张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远方。

「呜呃呃…… 好难受……！」

我马上就理解侵蚀身体的痛楚和吃坏肚子的痛楚不一样，全身的力气伴随胸口的刺痛徐徐消失。

然后，我就这样卧倒在地。

身体和衣服全都湿透了。

「等一下，我马上用魔法治好你──」

这时我才发现，我喝的东西不是水，也不是香水，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莉娜莉亚同学匆忙跑回上一个房间拿行李，下一秒──店门开了。

在模糊的视野中，我看到自门后现身的人物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嗯呵呵…… 欢迎来到我理想中的世界。」

她就这样直接把我抬了起来，走进店内。

那时我看到非常不可思议的景象。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能被她捧在双手的手心里。

在她有如巨人一般大的手心里。

○

我一醒来立刻发现眼前的世界充满违和感。

从一旁有平底锅之类的厨具来看，我应该躺在厨房里。

但不可思议的是，每一样厨具的尺寸都大到不自然。比如说，平底锅大到能把我整个人装进去煎熟，菜刀能轻轻松松地将我一刀两断，锅碗瓢盆也全部都巨大到难以置信，甚至大到让人心想「咦，讨厌，难道我会被煮来吃吗……」的地步。

俨然就是名符其实的巨人的厨房。

「…………」

不对，与其这么说。

「是我的大小…… 缩水了……？」

只有这个可能。

抬起头来，我看到栏杆。往前看也是栅栏，或者该说眼界所及全部都是栅栏。

简直就跟在牢里一样。

不过与其说是牢房，这只是个普通的鸟笼。

「看来你醒了呢。」

我撑起身体，发现身旁还有一个人影。

漂亮的女子脸上戴着眼镜。

「你是……？」

「我是书记官艾卡。」

书记官……？

看到我侧着头，自称艾卡的她说：

「你真倒楣──自从那个女人来到这里，这间厨房就变了…… 这里是禁闭室。你进到我们的店里，连同衣服一起变小，被那个女人抓了起来。」

她突然开始解释现况。

不是不是不是。

「不好意思，你突然跟我说这么多我也听不懂。可以请你从头照顺序说明吗？」

「…………」她默默鼓起脸颊。

「首先，这里是哪里？」

「…… 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这间餐厅了吗？」

「…………」

我只能点头。

老实说，关于这个地方的事前调查全都交给莉娜莉亚同学，我对这里的兴趣没有她那么强烈，所以不太清楚这是间什么样的餐厅。

说不定，她以前曾经跟我说过很多这间餐厅的事情，可是我都把莉娜莉亚同学落落长的演讲当成耳边风，才会陷入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没想到随便敷衍听听她的历史演讲，居然会在这个时候遭受报应。

「…… 唉。」书记官艾卡叹了口气。「那么这就给你看吧。我从以前就在巨人的厨房担任书记官，所以关于这间店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

她边说边把一本书交给我。

她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全都记录在这本书上。

我翻开书本。

× 月 × 日

我们这间巨人的厨房跟几年前比起来繁荣了不少。这或许都多亏了过去对付的两只巨人。

旅人偶尔会踏进我们的领地。他们只要开心，就会献出树果、叶子或是花朵等我们喜欢的东西，我们则是拿出建筑材料与他们交换。

我们就这样构筑互利关系。

唯一的不满，就是会带我喜欢的东西来的巨人极其稀少。

× 月 × 日

我喜欢的那个光光滑滑、金光闪亮的东西，在外面的世界称为钱币。不过那似乎是相当贵重的物品，旅人明明十分乐意给我们树叶之类的东西，却不常拿这个出来。小气鬼。

我今天也用脸颊磨蹭过去灰发巨人给我的那个光滑闪亮的圆盘努力工作…… 欸嘿嘿嘿…… 光光滑滑闪闪亮亮喜欢──

「那边可以不用看。」

我看到一半被踹了一脚。

「你原来喜欢钱吗……？」

「不要看跟重点无关的地方。」艾卡小姐气噗噗地说。她一把抢下我手中的书，翻到日期最新的那页塞回我手里。

「那个女人是昨天来的。」

× 月 × 日

今天有个奇怪的女人来到店里。

那个女人无视店内「脱鞋」、「放下行李」、「喷香水」的三样规矩闯了进来，一看到我们就喊：

「啊啊！真是太可爱了！」

边说还边喘着气。

我们在工作中也习惯奇怪的客人了。虽然她不遵守规则让人不太高兴，我们还是一如往常地开始接待客人。

接待客人。

简单来说，就是发动攻击。

士官长照常鼓舞士兵，准备发动总攻击。若是按照往例，客人会被我们打到放弃，说着「嘿嘿嘿，我投降……」之类的话，拿树叶之类的东西献给我们；然而这一天却稍有不同。

「啊啊我输了！」

还没开始攻击，女子就当场倒了下来，说着「来吧，请拿去…… 请把我的宝贝全部都拿走吧……」用莫名性感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叶子、树果还有花瓣洒在地上。

「…… 怎么回事？战斗都还没开始啊……？」士官长看到这个客人的行动，也忍不住感到一股违和感，只能纳闷地侧着脑袋。

「算了吧！」

可是士官长最后决定顺着当时的气氛喊出「我们胜利了！」带着士兵涌向树叶。

太蠢了。

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叫做「钱」的东西，所以并没有参加突袭。

我只有在远方担任称职的书记官，观察同胞的模样。

正因如此，我第一个察觉她们的异状。

平时，我的同胞会聚在物品周围，发出不成言语的叫声吵上好一阵子。

但是这一天截然不同。

「唔……！」「怎么…… 会……？」「这究竟是……！」

同胞们居然接二连三倒了下来。

下一刻，她们竟抛下武器，摇摇晃晃地起身。每一个人都浑身瘫软无力，仿佛连着看不见的丝线。

她们宛如傀儡一般站了起来。

「呵呵…… 药效马上就显现了呢。」

药。

女子在原地摆出高雅的坐姿，清楚地说出这句话。

接着她俯视我的同胞。

「从今以后，你们就要在这里替我卖命，知道了吗？」

「遵命──！」

士官长、其他的士兵、监视兵，每个人都同时下跪，低头致意。

我马上就理解了状况。我的同胞们被这个女人控制了。她献给我们的东西有那种效果──被涂上了魔药。

我也马上就发现了她的目的。

「呵呵呵…… 不在拍卖会上竞标就买不到导览手册…… 我早就查到来这间店的客人每个都是有钱人了…… 既然如此，只要把进来这间店的人的钱全抢走，我就能变成大富翁了……！啊啊…… 这个计划真是太完美了……！」

与其说是发现，不如说她是自己说的。

「遵命，主人！那么现在开始抢夺入侵者的钱！」同胞们开始奋力爬上女子的身体，盲从的程度令人不寒而栗。

「啊，等一下……！不对啦？你们只要跟原本一样就好了，不要动！」

「了解了！」

药水对我没效，无疑是因为我对女人献给我们的物品没有兴趣──然而，如今除了我之外的伙伴全部遭受控制，我也有生命危险。

必须尽早逃离这里才行，不知道那个女人会做出什么事──

「哎呀……？还有一个同伴躲在那里呢……？」

呃！

我踏出一步正想逃跑时，就被女人的双眼锁定。

「既然不听我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呢。你们几个，去把她抓起来。」

女人弹了一下手指。

随后，我的同胞们朝我一涌而上，接下来无须多说，我就这样被关进了禁闭室中。

「呵呵呵…… 这样就做好第一阶段的准备了。」

女子低头看着牢笼中的我笑道。

那个可怕的女人名叫普莉希拉。

是名年轻的魔法师。

「禁闭室里的两位，过得还愉快吗？」

一读完艾卡小姐漫长的记录，那个女人就出现了。

她戴着松软又毛茸茸的筒状帽子，金色艳丽的长发自帽子下倾泄而下，身上穿着高级歌德洋装式的黑色长袍，打扮十分华丽。

从长相看来，她的年纪大约与我相仿，不过或许是因为她的语调格外成熟，又或者是在厚重衣服上也能看出的曼妙身材，与其说是可爱的少女，她更加充满成年女性的高雅气质。

我在笼中抬头仰望她。

仰望穿着黑色厚重衣服的她。

「你穿那样不热吗？」

总而言之，这是我第一句想到的话。

现在可是初春耶。

春天耶，春天。那不是冬天的衣服吗？

普莉希拉听了「哼！」地嗤之以鼻。

「真是个蠢问题！」

「很蠢吗？」

「当然热呀！」

「原来会热喔。」

「可是我不脱！」

「…………」

「要说为什么，因为这才是我呀！」

「…………」

普莉希拉唰地拨了一下头发。

「你的行李我就收下了。」接着她举起行李给我看。「原来你是学生吗？是利用放长假的时间来旅行吗？」

「…… 是啊。」

「呵呵呵…… 不过太可惜了！你的旅行就到此为止了！」

普莉希拉得意地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和成熟的外表相反，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青春少女的风情。

「那个…… 总之可以先放我出去吗？」

「我拒绝！」她果断地说不。「如果你不论如何都想出来，就抢走我部下手上的钥匙吧！顺便告诉你，我的部下会出谜题，只要答对了就能拿到钥匙喔！」

「咦咦……？」

普莉希拉明明不给我钥匙，却告诉我格外具体的解决方式。

被称为部下的袖珍女孩甚至已经在笼子前待命了。「谜题答错几次都没关系喔。」她还把难度调低到像是在看不起人。

「那个，我身上没有钱喔……？可以把包包还给我吗？」

我能理解她想抢走客人身上的财物，不过以为有导览手册的人就有钱，这种想法太奇怪了。

其中也有努力赚钱标下手册的穷苦学生，比如说莉娜莉亚同学。

「我拒绝！」她听到我提出的方案，答案果然还是不。「如果你说什么都想拿回去的话，就从我手中抢回去吧！顺带一提，我等一下要去睡午觉！知道了吗？绝对不可以从我口袋里偷走『身体会变大的药水』喔！只要偷了那个，你的身体就会恢复原本的大小了！」

「为什么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偷偷给我解决方法的提示啊？」

听起来像是你希望我去偷似的。

「少啰嗦！总之我要去睡觉了！」

普莉希拉似乎完全不想听我说什么，转身从厨房走到餐厅，嘿咻一声盖上棉被，拍拍枕头调整形状后，便躺下来睡着了。

然后她不理会沉默的我，如宣言所说「呼噜呼噜呼噜……」地进入梦乡。

她躺着安眠的模样宛如睡美人。

…………

那个……

「这到底……？」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书记官艾卡小姐。

「居然非得回答谜题不可……！我的脑袋不可能答得出来……！」

「你怎么突然变成白痴了？」

「来吧，客人！总之请解开谜题吧！」

艾卡小姐强硬地拉着我的手，带我来到站在笼子前的部下小姐面前。

就在这个时候。

咚咚，厨房窗户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我瞥了窗户一眼，看到莉娜莉亚同学在破烂的巨人的厨房──的外面，一手拿着双筒望远镜俯视着我。偷偷摸摸拿着望远镜的模样就像是在赏鸟，不过对象不是小鸟，而是关在鸟笼中的我。

她眯起眼睛。

『你变小了…… 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举起写了这句话的笔记本。

在此同时，另外一人在跟我解释谜题的规则。站在鸟笼前的部下小姐说「我现在会开始出题，客人请你把答案写在这本笔记本上，只要猜对了就能离开。还有，刚才也说过了，不论答错几次，都可以重新挑战。」说完她就把笔记本跟笔交给我。

…………

来得正好，就写在这个上面吧。

『我也一头雾水，总之我好像得回答谜题才行。』

我朝窗户另一头举起答案。

「啊啊！我还没出题的说！你为什么要自己乱写啦！」部下小姐因为流程被干扰生起气来。

『谜题……？什么跟什么？我听不懂。』莉娜莉亚同学歪着头。

『有个叫做普莉希拉的魔法师占领了这间巨人的厨房，害这间店变得怪怪的，所以我才会被抓。』我简洁地解释了现况。

「就说了！我还没出题啦！请不要自己乱写！」部下小姐依然怒气冲冲。

『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总而言之，只要解决那个叫做普莉希拉的女人就可以了吧？』

『不要说得那么可怕啦……』

「讨厌，你又来了！我要说几次你才懂，请等我出完题再回答！下次再弄我就生气了喔！」部下小姐这么说，却已经气噗噗的了。

『等我，爱露堤同学，我来想办法。你就在那边解个什么谜题打发时间吧。』

莉娜莉亚同学在部下小姐背后朝我举起笔记本。

「那么我出题了！其实我在艾卡的记录中有登场过一次，那时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呵呵呵，突然就来了一道难题呢。你究竟答不答得出来呢？」

我把部下的话当成耳边风，朝莉娜莉亚举起笔记本。

『了解了。』

「对！正确答案！」

喀嚓，鸟笼的门开了。

咦咦？怎么突然开了？此时的我非常纳闷，不过看来我在不知不觉间答对了。

艾卡小姐在我背后说着「好了不起的洞察力……」看起来相当佩服。部下小姐也说「你是第一个看到这题能马上答出来的人……」露出清爽的表情。

「…… 咦咦？」

什么时候……？

我大表困惑，但她们或许是急性子，在我尚未掌握状况之前，就牵起我的手说：「好了，那么就去下一关吧。」

莉娜莉亚同学叫我等，所以我想继续待在鸟笼里，可是艾卡小姐跟部下小姐都坚持「鸟笼已经没用了」，结果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赶了出来，顺便还被带出了厨房。

不论如何，唯一确定的是我突然就打破跟莉娜莉亚同学的约定了。

○

「逃出笼子之后，只要从普莉希拉身上偷走魔药就好。」

虽然我想回到鸟笼里，不过看样子我毫无选择权。艾卡小姐牵着我的手，在巨人的厨房中闲晃。

但是的确，虽说莉娜莉亚同学在外头拟定某种策略，我既然逃出了鸟笼，也不能顾着发呆什么也不做。

最好应该还是能自己一个人解决才对。

于是，我在袖珍世界中，以在颇远处睡觉的普莉希拉为目标展开冒险。

然而这条路并不好走。

「现在开始，我的伙伴会一个接着一个对你提出挑战，请你小心。」

部下小姐说。

除了艾卡小姐之外，其他袖珍女孩们全部都是普莉希拉的手下。

如果我试图危害普莉希拉，她们会出手阻止也是理所当然。

首先和我对峙的是一个女孩子。

她和艾卡小姐与部下小姐，还有我一样，都有着能一手掌握的小巧玲珑外表。

「哼…… 能来到这里是有两下子，那么现在开始跟我游戏对决吧。只要你赢了，我就让你通过。」

她面带得意洋洋的表情，向我挑战黑白棋对决。

「…………」

没错，就是黑白棋。

袖珍女孩的世界里有黑白棋吗……？是没有问题啦……

不论如何，既然她阻挡在我面前，我就非得应战不可。因为不战斗就无法继续向前。

不战胜她，就没办法抵达普莉希拉身边。

于是。

「…………」我马上就占据了角落。

「…… 啊！」啊哇哇，少女慌了手脚。

「…………」我毫不留情地把棋盘染成黑色。

「…… 呜哇哇！」少女泪眼汪汪。

我压倒性胜利。

「角落没被拿走就是我赢了说。」

哭丧着脸的少女成为我的伙伴后，一行人再次向前迈进。

下一个阻挡我们的是手持扑克牌的女孩。

「跟我以翻纸牌配对一决胜负！不是我自夸，我玩翻纸牌配对游戏从来没有输过！」

从来没有输过……？哎呀，真是可怕的强敌！

话虽如此。

「…………」我毫不留情地把扑克牌成对收进手中。

「…… 咦！？」少女哑口无言的看着我把牌收回去。

「…………」我的手牌超过一半，胜负已定之后依然不停继续翻牌得分。

「…… 呜哇哇！」少女泪眼汪汪。

我压倒性胜利。

其实，我的故乡在没有什么娱乐的乡下，这种室内游戏直到最近都还玩得满炉火纯青的。

所以我非常熟练。

对强度还有一定的信心。

就这样。

在那之后，袖珍女孩们不停对我发动各种游戏攻势，我则毫不留情地过五关斩六将，一一弄哭对方，朝普莉希拉前进。

艾卡小姐见到这一幕，看着我说「你这弄哭女人的家伙……」这种引人误会的话。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论如何，就这样不停打倒袖珍女孩们，最后阻挡我的是身穿厚重骑士打扮的女孩。

她没有报上名来。

只不过，她身边的女孩都称呼她士官长。

「哼…… 你终于来了吗……」

普莉希拉发出呼吸声沉睡，小小的士官长小姐一屁股坐在她诺大的胸部上，面露得意的表情睥睨着我。

「不过你的好运就到此为止了！别以为轻轻松松就能胜过我！」

说完她嘿咻一声从身旁拿出两张纸，以及一台手摇开奖机。

接着说「啊，这个给你。」把其中一张纸交给我。「啊，谢谢……」我也客气地回答，接下纸片。

上面写了一排排的数字。

…………

是宾果游戏。

随后她开始转开奖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游戏与强弱无关！光凭运气你真的能赢过──」

「宾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还是我压倒性胜利。

我战胜了每一个阻挡在我面前的袖珍女孩后，爬上普莉希拉的身体，取得了「身体会变大的药水」。没想到这么简单，人类睡觉的时候真的破绽百出，普利希拉完全没有醒来的征兆，从头到尾都「呼噜呼噜」地发出舒服的呼声。

我趁她完全不起来，立刻打开贴有「喝我！」标签的药水瓶盖。

也就是说。

「普莉希拉说，只要全身淋到那个药水，就能恢复原状。」

艾卡小姐说不让衣服淋到药水，就会只有身体变大，酿成惨剧。

不过，她对普莉希拉的事情还真了解。

「…… 那个，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从我被关进鸟笼，到目前为止的冒险只能以奇妙形容。变成普莉希拉魁儡的女孩子们战败时也放弃得非常干脆。

不，追根究柢。

既然以劫财为目的，就根本不需要做这种事情。只要在喝下变小药水的时候把人撵出去就行了。

这样简直就跟在玩游戏一样。

路途中遇到的关卡也是，甚至有种纯粹陪我玩耍的氛围。

「？」

听到我的话，艾卡小姐歪着脑袋说：「你还真迟钝呢……」

「…… 迟钝吗？」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的店叫做巨人的厨房。」

然后艾卡小姐对我坦白。

普莉希拉让我喝下魔药的理由，艾卡小姐会跟响导一样跟着我的理由，还有女孩子们都随便跟我对决的理由。

她给出了这一切的解答。

「这全部都是这间店的游乐体验。」

她说。

「…………」

「…………」

「游乐体验？」我歪了歪头。

「是的。」艾卡小姐说：「我们最近雇用了魔法师当工读生，打造了能身历其境，从我们的角度看世界的游乐体验。那就是这个。」

「…………」

「…………」

「工读生？」我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普莉希拉。

「是的。」艾卡小姐点头道：「普莉希拉只是一般的工读生，一个普通的魔法师。」

「…………」

「…………」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普莉希拉根本不是想来这间餐厅抢劫客人的财物，只是个扮演邪恶魔法师的少女。巨人的厨房里的女孩子也没被控制，只不过是在工作，陪我玩避免我在这个袖珍世界里会无聊，是这样吗？

…………

奇怪？那我不就其实没有被抓了吗？

那么不就不必跟莉娜莉亚同学求救了？

「啊。」

惨了。

我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就是普莉希拉吧。把我的爱露堤还来。」

匡当！

莉娜莉亚同学撞破玻璃豪迈登场，一脚踩在沉睡的普莉希拉脸上。

…………

啊啊……

●

「袖珍女孩游乐体验？」

那一天，普莉希拉偶然间造访我们这间餐厅，听到我们的提案歪着头反问。

这是当然的。

追根究柢，她也只是拿着那本导览手册，想来巨人的厨房参观我们的生活而已。

可是我们却丝毫没有对她展现敌意，只有列队提出这个方案。

「我们最近想展开新的事业…… 希望能借助魔法师的力量。」

没错，就是开发新的商机。

实不相瞒，我们长久以来在这间巨人的厨房和许多旅人对峙，每次都提供物资给他们。

老实说，我们的物资已经所剩无几了。部下们不仅开始高喊「不公平！」或是「反对黑心企业！」之类的抗议口号，甚至有人说出「我要去跟工会告状！」之类接近威胁的话。不是，我们又没有工会。

这时，一筹莫展的士官长登高一呼：「要不要来发展新的事业？」

而她想到的，就是这个袖珍女孩游乐体验。

「简单来说，只要用不会消耗物资的方法就好。如此一来，若是变成跟我们一样的迷你大小，就各方面来说都比较方便。人变小胃袋也会跟着变小，就算会消耗物资，也能减少花在每一个客人上的成本。」

她们就在这时向魔法师提案。

我们不太理解魔法师的能力，不过把人变小应该易如反掌才对。

「嗯……」

魔法师普莉希拉摆出格外成熟性感的姿势烦恼。「我明白你们的状况了。换句话说，只要提供能把人或是物品变小的药水就好了对不对？我的确有那种魔药呢，我记得放在……」

普莉希拉边说，边从包包里拿出一瓶药水。

接着她把药水滴在一叠纸牌（好像叫做扑克牌）上面。

随后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那叠纸牌越变越小，最后变成我们也能轻松握在手里的尺寸。普莉希拉把那个交给我们的同胞，表明自己是专门调制魔药的魔法师。

换句话说，她正巧能够达成我们的提案。

然而──

「可是我已经发誓再也不做那种生意了……」

她听到我们的提案皱起眉头。她以前似乎曾以不正当的手法敛财，但是现在决定光明正大地生活。她表明，药水只不过是常备给需要的人使用。不是我想问什么情况会需要把人变小总之还是先别管好了。

「不是，请你一定要助我们一臂之力，拜托了！」

士官长低头恳求，我们也并排鞠躬。

「这样下去我们会绝种的！」士官长泪眼汪汪地说。她的怀里抱着濒死的少女──我的同胞丽莎。

最近巨人的厨房越来越少客人上门，面临慢性叶子缺乏的窘境。结果就是精神面稍嫌不稳定的丽莎深受其害。

「呜呜…… 士官长…… 士官长…… 人家死了以后…… 请你跟叶子一起，把我冲进水槽里……」

「你看！她快要死了啊！」

顺带一提，丽莎本来就是这么夸张的人。

「……！怎么会这样！」而魔法师普莉希拉看到丽莎的模样似乎大受打击。

重复一次，丽莎本来就是这么夸张的人。

但普莉希拉仍掉下泪来。

「我愿意…… 我愿意…… 帮助你们……」

「谢谢。」

士兵长歪嘴冷笑。

在场最下流的人非她莫属。

在那之后，魔法师普莉希拉开始每天频繁地造访。原因不仅仅是为了来替新展开的事业进行绵密的会议，更重要的是，她比想像中还要烂好人。

「这叫做宾果游戏。只要转这个会发出喀啦喀啦声响的东西，再在纸上按开转出来的数字就好。连成一条线的人就算赢。」

她每天都替没有什么娱乐的我们带来新的玩具，并淋上变小的药水送给我们。

在我们眼中她跟女神一样。

「来世跟她结婚吧……」这么说的士兵也不在少数。

她每天都来和我们一起拟定计划，直到我们的计划终于完成。幸好巨人的厨房外挂着「准备中」的牌子，所以没有客人上门。

而就在今天上午。

「那么，就从明天开始换成新的事业吧。」

终于准备好了。

新事业的内容如下。

走进店内之前的门有三道。前两道跟之前一样，请客人脱鞋，并脱下外套，但最后一扇门前的关卡改成放置贴有「请喝我！」标签的药水。

喝下这个药水，客人的身体就会缩小成我们的尺寸，接着被普莉希拉关进鸟笼里。

书记官艾卡在鸟笼中待命，由她负责解释这间店的背景设定。

然后她会引导客人逃出鸟笼，前往普莉希拉身边取回药水。而我们的同胞则是用各自的方法，在路途中干扰闲暇的旅人。

就这样跨过重重关卡与障碍，取得普莉希拉身上的药水。

「我是不是也做些什么干扰旅人的事比较好？」

根据我们的剧本，普莉希拉最刚开始出现后，只要负责睡觉就好。

士官长对她摇头。

「没问题，你睡着的时候事情就会结束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似乎很容易曲解。

就在我们为了隔天新装开幕进行准备的时候。

「大事不妙了，士官长！」

监视兵一脸惨白地现身。

「怎么了？」

士官长的态度冷静无比，监视兵则眼眶泛泪回答：

「有人入侵我们的店！她们拿掉『准备中』的牌子硬闯进来了！」

「你说什么！」

发生了不测的状况。这是第一次出现只能以缺乏道德形容的巨人，硬是闯进准备中的店。

然而，士官长却依然保持平静。

「不用担心，虽然正在准备新店开业，不过最后一扇门前应该还跟过去一样摆着香水才对。只要照常应对就没有问题。」

可是。

「可是……！」

监视兵说。

她说出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药水！已经！放在那里了！」

最后一扇门前，若无其事地摆着写有「请喝我！」的药水。

「究竟是哪个笨蛋摆在那里的！」士官长焦躁地喊道。

「欸嘿嘿……」丽莎傻笑。

「原来是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士官长揪住她的衣领。

结果我们还没准备好，就慌慌张张地迎接了第一组客人。

○

「换句话说，这间巨人的厨房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不是会有袖珍女孩崭露敌意朝客人发动攻击的餐厅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普莉希拉回答莉娜莉亚同学。

莉娜莉亚同学冲破窗户闯进来后，我淋上药水恢复原状，仔细地解说了状况，她这才终于冷静下来，重新跟普莉希拉确认了一次。

「真是太倒楣了……」普莉希拉叹息道。

无须多说，这种起床方式真是太糟糕了。脸上传来一阵剧痛惊醒，就看到眼前出现一名陌生的少女，怒气冲天地用魔杖指着自己大骂「快点把爱露堤同学变回原状。」「我不是叫你把她变回原状吗？不要假装没听见，你在哭什么别开玩笑了。」「既然你不听话，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全部折断。」

而自力救济恢复原状的我就站在她的正后方。

「那个，莉娜莉亚同学……」我连忙出面阻止。

「…………」莉娜莉亚同学陷入沉默。「…… 这是怎么回事？」语毕她又瞪了普莉希拉一眼。

「呜哇哇……」普莉希拉吓到泪眼汪汪。

经过这番骚动，等普莉希拉还有莉娜莉亚同学冷静下来，我才终于跟莉娜莉亚同学解释了这间店的现况。

莉娜莉亚同学对店和导览手册上写的模样已经不同了有些失望，只有低声说了声：「这样啊……」

看到她的反应，普莉希拉擤了一下鼻涕说：

「可是突然踢人家太过分了……」

她现在还坐在地上啜泣。

「这…… 对不起。」莉娜莉亚同学尴尬地别开眼睛。

「哎呀，那就代表人家的演技非常精湛对不对！所以我没有放在心上，请不用道歉。」

普莉希拉听了马上破涕为笑。

她的确很会演戏，一旁还摆着眼药水。

根本是假哭嘛……

不过，巨人的厨房的袖珍女孩们却看着她说「女神……」「是女神啊……」「跟我结婚……」对她双手合十。

被当成神拜了……

「…… 但是，既然巨人的厨房变了，至少应该说明一下才对呀。」

「我们原本有这个打算喔。」普莉希拉说：「再怎么说，新事业本来就预计明天开始，我们也准备好好架设新的招牌。」

她边说，边把做到一半的招牌拿给我们看。

「袖珍世界游乐体验。」

上头写着这行字。顺带一提一人一枚金币。

「这个价格很有良心喔。」

她轻声笑了笑。

换言之，明天再来的话，我们两人就能享受一般的体验了。

「…………」我看了莉娜莉亚同学一眼。

「…………」她把眼睛撇开。「…… 谁叫我以为想独占这间店的人很多……」

眼前的她难得发出懦弱的声音。

「没关系，虽然被踢了一脚，当成明天的排演也不错呀。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哎呀？

「什么关系是什么意思？」她究竟在说什么？「我们是普通朋友啊。」

普莉希拉听了似乎不太能接受我的答案，歪着头问：「真的吗？」

不仅如此。

「可是刚才她那么生气──」

「别说了。」莉娜莉亚同学打断她的话。

「而且刚才还说我的爱露堤──」

「真的别说了。」莉娜莉亚同学捶了她一下。

咦咦？

刚才莉娜莉亚同学突然出现害我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你是那样说我的吗？」

「我没说。」

「我的爱露堤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

被捶了。

虽然不痛可是莉娜莉亚同学的脸似乎越来越红所以我就不继续追究下去了。

普莉希拉看着我们的对话，「哎呀哎呀～」地笑逐颜开。

「看到好东西了……」

「你流鼻血了喔。」

「这是被踢的时候流的。」

「啊，是喔…… 看来像是重伤呢……」

接着普莉希拉说了一阵子「女孩子跟女孩子…… 真好……」等莫名其妙的话，害我有点担心莉娜莉亚同学的那一脚是不是把她的头壳给踢坏了。

结果。

由于新事业明天才开始，今天我们三人就在巨人的厨房受到袖珍女孩们以她们的作风热情无比的款待。

之后才知道，普莉希拉在别的国家就读魔法学校，跟拉特利塔国立学园一样，在晚冬到初春的期间会放长假，于是她才会留在巨人的厨房打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么那件衣服是为了营造坏人的感觉才穿的吗？」

她本来只是一般学生，看起像是普通的好人。

「才不是！」但她如此大声主张。

「这是我自己想穿的！」

「不过很热吧？」

「当然热呀！可是我不会脱！」

「…………」

「要说为什么，因为这才是我呀！」

…………

看来她果然只是个怪人。

○

我们离开巨人的厨房后，一起骑上扫帚飞翔。

我和莉娜莉亚同学的历史探访之旅才正要开始。

「我是觉得那间店很奇怪…… 可是没想到全部都是演戏……」

回想起来，途中有某些时机应该要质疑，但我却不疑有他，尽情地享受了袖珍世界。

要是早一点发觉，就不会在没解开误会的状况下跟普莉希拉见面了──

「算了，这次也没有办法。毕竟外面又没有招牌，她们也有疏失。」

当然，把准备中的牌子丢掉的我也有错──她叹了口气说。

「对不起，那里跟想像中很不一样呢。」

她好像在反省，不过没什么好道歉的。

而且。

这次的事件追根究柢──

「太迟钝的我也有不对喔。」

我只能这么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阵子。「真拿你没办法。谁叫你迟钝到无药可救呢。」

「咦咦……？」

原以为她会安慰我，比如说一句「你不迟钝」之类的，没想到她居然毫不留情地吐槽。不仅如此，她还有些呕气，甚至鼓起脸颊。

「…… 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

「你这不是在生气吗？」

「我才没有生气。」

莉娜莉亚同学就这样把脸撇开。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直到我终于说：

「…… 接下来要去哪个国家？」

我对掌舵历史探访之旅的莉娜莉亚同学歪着头问。我只有骑在扫帚上跟着她走，不知道她要前往何方。

她那么热爱历史，一定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吧。

她直直看着我。

「你想去哪里？」

这么短短问了一句话。

她好像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和我一样。

短暂的两人之旅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想必也会遇到许多邂逅与离别。说不定，接下来造访的地方会跟莉娜莉亚同学的想像中相同，也有可能是我们完全想像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说：

「那么，我想去跟巨人的厨房一样的地方。」

我只有这么回答。

「…………？」

莉娜莉亚同学侧了侧头。

她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

所以我对迟钝的她简洁地说一句话。

直接了当地说清楚讲明白。

我说：

「总之我想去好玩的地方。」

跟想像中一样也好，遭遇意料之外的状况也罢，之后回想起来，一定也会绽放出如花一般美妙回忆的那种地方。

第三章 孤独绽放的彼岸花

人家还是魔女见习生的时候。

在成为炭之魔女沙耶之前，人家遇见了她。

获选加入魔法统合协会的新人，在独当一面之前必须接受协会魔女数个月的集训。

内容包含使用魔法的方式、协会委托之工作的解说、至今为止协会解决的事件、解决事件过程中的基本应对方式等等。总而言之，这几个月会密集接受各式各样领域的训练。

人家跟她也是第一次在这里交谈。若是没有因为这微小的偶然在此时相遇，人家说不定一辈子也不会跟她说话，更别说是成为朋友了。

人家清楚记得第一次和她说话的那一天。

由于人家同时进行在协会工作的训练，以及成为魔女的特训，所以结束一天的课程之后，会留在分部接受席拉老师的魔法训练。自从抵达这个国家以来，人家每天都过着这种生活，毫不间断地上课与特训。所以每次回家总是夕阳西下之时，而这也成为人家大致上的日常生活。

人家正巧是在这种日常生活之中，精疲力尽地回到下榻旅馆时遇到她的。

她把紫色的头发在侧脑绑成一束，发色亮丽，表情却带着一抹阴影，总给人一股魂不守舍，正在追寻什么的气息。由于她的长相清新脱俗，所以不论是上课中，还是下课休息时间，人家都从没看过她开心地与别人交谈。

她叫做莫妮卡。

她一如往常似地蹲在路边，默默地看着路边绽放的花朵。

茎笔直地长出地面，前端绽放出比夕阳还要艳丽的红花。

她唯有盯着那朵花看。

盯着那朵彼岸花。

「你喜欢那种花吗？」

尽管没有交谈过，我们仍有几面之缘，于是人家停下脚步这么问。

她没有看人家，只有短短回答了一句话。

「喜欢。」

这时人家第一次发现，她的声音比想像中还要清澈美丽。

「…… 你在这里做什么？」人家因为有特训，所以通常待得比较晚；不过大多数新人在中午就会解散了，没有事情应该不会留在分部才对。

「我在念书。」她依然没有看人家回答。

「留下来念吗？」

「…………」莫妮卡点了一下头。

她的成绩有这么差吗？人家如此纳闷道。虽然才认识几周而已──更别说没说上话，但是她在每周举行一次的考试中应该都有取得高分才对。

应该没有必要留下来吧？人家想。可是人家这么想之后立刻想到，她一定是因为留下来念书才考得好吧？哈哈，真认真。

「我在课堂上没办法专心，所以才留下来念书。」

这个时候，她的视线终于转向人家，与头发相同的紫色眼眸在余晖中闪耀。

「…… 课堂上那么吵吗？」

上课的都是获选加入协会的新人魔法师，本来就不是学生，比较像是前往各自职场工作前的研习。课堂上确实有一些缺乏紧张感的人会跟隔壁的人悄悄聊天，但应该不至于吵闹才对。实际上，人家也不曾感到在意。

所以人家听不太懂她的意思。

「…………」

不过她没有回答纳闷的人家。在她心中，和人家的对话或许已经结束了。她将双眼再次转向花朵。

彼岸花。

莫妮卡盯着在人家的故乡被视为诡异与不吉利的花朵。

「明明这么漂亮，却被人讨厌。」接着这么低语。

「人家第一次看到有人说那种花漂亮。」

「是喔。」她边说边朝彼岸花伸手。

哎呀哎呀，怎么了？

「啊，不要摸比较好喔，那种花有毒。」

只有触摸应该不会有事，但有毒也是事实。人家慌慌张张地制止。

球根、茎、叶子跟鲜艳的花朵，形成彼岸花的一切都含有毒素。整朵花都是毒。被讨厌的原因与其说是外表，或许是因为整朵花从上到下都有毒也说不定。

「…… 是吗？」

她抽回伸出的手，站起身说：

「外表这么漂亮，却百害而无一利，跟人类一样。」

人家还是不太明白她说的意思，可能是因为人家本来就不觉得那朵花漂亮。

即便如此，人家还是清楚记得第一次与她交谈的这一天。

因为说彼岸花美丽的她，眼神中透露出非常非常无奈的哀伤。

○

人家是旅人，同时隶属于魔法统合协会，所以从一国旅行到另一国的目的，基本上都是为了处理工作。

或许是因为有炭之魔女这种了不得的魔女名，又或者是因为造访过许多国家，人家常被别人使唤，处理各种住在各个国家的魔女不愿处理的工作。

今天来到这个国家的理由，这方面的原因也占了绝大多数。魔法统合协会传来「附近的国家刚好要求支援」的委托，于是人家才会来敲这里的国门。

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

座落在昏暗森林中的国家似乎存在于此已久，以至于藤蔓爬满城墙。

这个国家不起眼到难以置信，没有事情恐怕没有人会专程到访。

「您就是炭之魔女沙耶大人吗？我们恭候多时了。」

一穿过国门，这个国家的官员就在人家面前现身，说：「十分感谢您接受我国的委托前来。」

人家个头小，尽管从事这种工作，初次见面也时常听到「咦？这种矮冬瓜是魔女？没问题吗……？」被摆怀疑的表情；但眼前的官员丝毫没有这种态度。

「沙耶大人，请问您阅读过事件的资料了吗？」

或许他只是对人家没有兴趣而已。他露出客套的笑容，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立刻切入工作的话题。

「…… 在来这里的途中大致看过了。」

人家点头说。

协会已经给人家事件的资料了。

「那么，不好意思这么突然。」官员先生转身催促：「不知该说是时机好还是不好──今天早上碰巧又发生了一起事件，希望魔女大人能前往现场勘查。」

人家点头，跟上官员先生的背影。

眼前出现一片老旧砖瓦民宅整齐排列，朴素仍不减肃穆的景观。这个街景看起来与凄惨的杀人事件及血腥味毫无关联。

然而就是因为并非如此，人家才会被找来这里。

「据说是今天早上来倒垃圾的餐厅员工发现的。」

小巷子里。

官员先生面对凄惨的光景，平淡地对人家说明。被害者是住在这附近的单身女子，从遗体的状态看来，应该是昨天晚上遇害的。

「这无疑是震惊全国的杀人魔所为。遗体没有外伤，并陈尸巷弄中是于我国出现的杀人魔行凶手段的一大特征。」

根据魔法统合协会交给人家的委托内容，这名杀人魔是在至今半年前左右出现的。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有人在路上昏倒。

事情发生在寒冷的冬天夜晚。

公所接获某个民宅的居民报案说闻到恶臭，公务员赶来调查，发现名男子陈尸附近的巷弄之中。男子是过去就常在附近徘徊的流浪汉，就算躺在路上，想必也不会有人留意。没有人想到他居然死了，才会来不及发现。遗体没有外伤，服装也没有异状，公务员从附近偷来的酒瓶判断，他应该是突然在路中央突然猝死。

然而，唯一令人不解的是遗体的姿势。

流浪汉宛如祈祷一般双手交握，仰望着天空。

他究竟在祈祷什么？

过了几天才发现，这名流浪汉并非纯粹在路中央猝死。

巷弄中再次出现尸体。

这次发现的遗体是名三十多岁的男性。他是最近才刚开店经营的老板，人生原本一帆风顺，竟莫名陈尸街头。

他和流浪汉一样仰望天空，双手交握呈现祈祷的姿势。

第三名被害者是一名十来岁的少女。

她在家与在学校都没有发生任何问题，然而认真的女学生也同样对天空祈祷，陈尸巷弄之中。

在那之后，每经过一段时间，每隔几天，就会有遗体在小巷中出现。

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年轻人，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

不论月亮的阴晴圆缺，被害者几乎毫无关联，犯案时间也没有周期性，有时候会连日发生，有时候会半个月无消无息；但从半年前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弃尸于巷弄内了。

「怎么看这都是在诋毁我国的传统观念。」

官员先生抛下这句话，低头看着女性遗体朝逐渐暗下来的晴天祈祷。

在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人的死被视为罪恶。不管是他杀还是自杀，无论原因为何，夺走人命的行为都被视为最恶劣的恶行。

正是因为举国上下都将此奉为圭臬，发生连环杀人事件才会如此天理不容。

会请求魔法统合协会协助的经过大致上就是如此。

但是。

「…… 这个国家应该也有魔法统合协会派驻的魔法师才对。她怎么了？」

人家在接下这个国家的委托后就忍不住纳闷。

这个国家──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是她的故乡。

是莫妮卡的故乡。

总是留下来念书的她──总是维持顶尖成绩的她，应该就在这里工作。

比人家这种人还要优秀的她，应该就在这个国家才对。

「…………」

官员先生沉默了半晌，接着徐徐颔首。「是的──我国确实也有隶属于协会的魔法师，她现在应该正在赶来这里吧。今后希望您能全力协助她调查事件。」

「…… 这样啊。」

看到我点头，他接着说：

「可是魔女大人，劝您别抱太大的期待。就是因为她似乎无法解决这起事件，我们才会请您前来。」

●

走在街上，我听到人们得知今天又发生了事件的叹息。

低头看着铺设红砖的路面，传进耳中的尽是对我的怨言，埋怨我依然让犯人逍遥法外。

「是莫妮卡。」「她来这种地方干嘛？」「明明是魔法师，居然解决不了事件。」「没用的魔法师……」「以前明明更优秀的说……」「反正今天又是什么线索都找不到吧？」

魔法统合协会好像会在今天派魔女前来支援。

最近的我太无能了，不知道是因为事件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还是完全找不到犯人的线索，我的祖国似乎选择让别人来完成我的工作。这一点都不像是排斥外交的国家会做的事。

这个国家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或许对这个国家的人们正是痛苦到如此难以忍受。

「…………」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国家采取这种手段之前改变现状，不过我好像还是太无能了。

刚开始在公所工作时的我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件，但这起事件另当别论。别说解决，就连线索都找不到，所以我才会被骂无能。

明明特地前往他国受训成为协会的魔法师，却在这次事件中毫无斩获。既然如此，胸口上的月亮胸针究竟有何意义，这半年来我不停受到这种谩骂。由于我没有挨骂的经验，于是我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话：

「我下次会更努力。」

但是国家终于放弃相信我了。

结果就是请求支援。

我觉得这个国家一定认为我没有用处了。

「──魔法统合协会总部明天会派魔女来支援，请你负责协助她。」

昨天听到这句话时，我终于理解了。

无法解决事件的我已经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我假装没有听到人们不客气的骂声，转过街角踏进巷弄之内。

我不想见到她。

反正只一见面就能马上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我非常非常不想见到她。

反正协会派来的魔女一定会跟这个国家的人一样嘲笑我。

因为我只会露出难看的模样，穿着空有架式的制服──长袍，却一事无成。

所以我非常不想见到她。

「…………」

魔女在昏暗的巷弄内转头看我。

然而。

眼前却没有出现对我的厌恶或嘲笑。

而是喜悦与悲哀。

「…… 莫妮卡。」

她呼唤我的名字。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 沙耶。」

我唯一的朋友出现在眼前。

○

当时的回忆就如同昨天才发生一般，在人家的脑海中复苏。

「魔法统合协会基本上会接受委托，解决与魔法相关的事件与事故。不过，其中也有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由魔法师引起就委托协会的事件。这就是我负责的科目，请多指教。」

人家的师父席拉老师同时也是新人研习的讲师。

她负责的科目是杀人事件。

面对排排坐好的新人魔法师们，她在讲桌前平淡地授课。

「魔法统合协会收到的委托案中，杀人事件可说是最难缠的领域。因为在接下任务的时候，不知道对方是不是魔法师。」

嗯嗯嗯，原来如此。人家一脸了然似地点头。

「话说回来，你们认为接获杀人事件任务时，第一件该做的事情是什么？沙耶。」

「咦，为什么点人家？」

「因为你刚才点头啊。」

「…………」

早知道就不装了…… 你这样突然问人家，人家要问谁…… 这又是第一堂课。

人家被席拉老师盯着看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便如此，席拉老师依然狠狠瞪着人家。老师露出「快点回答啊？喂，不回答就给我小心点」如同威胁的锐利眼光。人家还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人家最后泪眼汪汪。人家万事休矣。

这时，人家桌上的笔喀答喀答地自己动了起来。起初人家还以为是发抖到连桌子都开始跟着晃动，但笔飘了起来，开始写下文字时，人家才发现原来是魔法。

笔写下一行字。

笔自己写道：

「调查文化体系…… 吗？」

人家直接念出那行字，席拉老师就点头回答：

「没错，发生杀人事件时，最重要的是先理解该地区的文化体系。比方说，在没有魔法师的国家发生连续杀人事件时，犯人很有可能同样不是魔法师。因为魔法师在没有魔法师的国家太显眼了。反之亦然，杀人事件──尤其是连环杀人事件中，基本上凶手是外地人的案例相当罕见。把犯人当作国家内部的人会比较妥当──」

老师就这样继续上课。

自己写下文字的笔应声倒在笔记本上，看样子它是来替人家解围的。

是隔壁的莫妮卡。

「…………」她悄悄收起魔杖不让人家看到，实际上却被看得一清二楚。人家靠了过去，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悄悄问她：

「…… 你有预习吗？」

「算有。」她点头道。

「谢谢你帮我解围。」

「没什么。」她直接把脸别开。

大致上就像这样，在那之后人家逐渐开始和她交谈，并一起行动。

「莫妮卡！我们一起吃午餐吧？」

「随便。」

「也就是可以一起吃吧？原来如此！」

就这样，我们两人开始一起吃午餐。

「莫妮卡！下课了，我们来聊天吧！」

「随便。」

「也就是可以对不对？原来如此！话说莫妮卡平常假日都做什么？」

「没什么。」

我们两人开始一起度过下课时间。

「莫妮卡来自哪个国家？」

「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

「这个新人研习结束后，你会回到故乡工作吗？」

「我不打算回去。」

「那会去别的国家工作吗？」

「没想过。」

「…………」

「…………」

偶然间一起回家的次数也变多了。

…………

不对，或许是人家单方面纠缠她也说不定。

可是她一定不是因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所以才自己一个人的。一定也不是因为不想跟任何人交朋友，所以才顾着看窗外。

因为随着岁月流逝，她的态度也越来越柔和。

「莫妮卡，你假日都做什么？」

「起床、看书、念书、睡觉。简单来说就是什么都没做。」她回答。

「这样啊……」唔唔唔，人家非常烦恼。

在协会研习了大约一个月的时候，虽然人家不管平日假日，每天过着听课与魔女特训的生活，那天却久违地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休假。

席拉老师接获邻近国家的支援邀请，留下「真是麻烦死了。」这句话，就跟人家说假日的特训休息一次。换句话说，假日的行程变回一张白纸，人家挤到不能再挤的时间表也突然出现一段不自然的空白。

于是机会难得，人家想去借宿的旅馆以及协会分部之外的地方──而从莫妮卡的样子看来，她也和人家一样，只有在借宿旅馆与协会分部之间往返而已。

「…… 假日我总是什么都不做，不过真的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我就会上街逛逛。」

令人意外的是，她提出了像是看透人家内心的提案。「…… 如果你想在这个国家观光，我就陪你吧。」她说。

真是个令人开心的提案。

更别说总是冷淡的她居然主动提出这种要求。

「那么，能带人家参观这个国家吗？」

所以人家也向她撒娇。

在那之后，人家每天都跟她撒娇。

尽管露出不悦的表情，她依旧回应人家的愿望。

即使有些冷淡，她依然是个好人。

在将巷弄中的遗体交给这个国家的医疗机关之后，人家和莫妮卡一同前往政府机关。

这个国家似乎没有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取而代之，与魔法相关的事件与事故则是由设立在官署内的特殊部门处理。

不过，与其说是部门。

「如你所见，与魔法相关的事件与事故基本上都由我一个人处理。」

她带我来到的办公室，只有会客用的沙发，以及凌乱塞满资料的办公桌。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似乎不少，他们难道都讨厌在政府机关工作吗？

「魔法师大多数都在医疗机关工作…… 从事我这种工作的人是少数。」

看样子莫妮卡还住在这里，沙发上披着棉被，换洗衣物随处可见。就政府机关中的某一间办公室来说，充满太多生活感。

「…… 一个人做得来吗？」

「至少除了这半年之外没有问题。」

咦咦？真的吗？

这个房间的模样令人忍不住眯眼怀疑。

「他们说我可以随意使用……」

看到人家的眼神，莫妮卡有些难为情地别开眼睛。

「…… 你还好吗？有好好睡觉吗？」

「最近没什么睡。」

她想必是因为事件而被迫削减睡眠时间吧。

「真希望事件早点解决。」

「就是说啊。」

她打了一个呵欠，在沙发上坐下，说了声「请坐。」所以人家就坐在她的对面。

接着她仔细端详了人家的脸。

「没想到派遣来到这个国家的魔女原来是你。」

我吓了一跳，她说。相反地，她看起来不怎么惊讶，一定是跟以前一样缺乏表情的缘故。她从新人的时候开始就完全没变。

「人家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听到莫妮卡的故乡请求支援──」

人家还以为莫妮卡处于没有办法处理事件的状况。她比人家还要优秀，是个无可挑剔的魔法师。

比空有魔女称号却又矮又笨的人家还够格多了。

「…………」

经过了一阵沉重的沉默，她把眼睛别开说：「…… 这是我无法解决的事件。」

「详细资料人家大致上看过了，看来是非常棘手的连续杀人魔呢。」

「否则就不会请求支援了。」

人家跟她都还是新人时，在课堂上都应该学过关于杀人案件的解决方式；纵使如此，这起事件依旧非常困难。

说起来难为情，其实人家不太想来这个国家。这里是莫妮卡的故乡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理由是人家有预感这起事件相当复杂。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歪着头问。

「虽然还完全不理解状况，可是人家已经决定要做什么了。」

「…… 什么？」

就来回想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吧。遇见杀人事件的时候，魔法统合协会的成员第一件该做的事情。

就是调查这个国家的文化体系。

换言之。

「能带人家参观一下这个国家吗？」

●

现在的我在城里不受欢迎，所以我想尽可能避免跟沙耶走在一起；但是她既然做出这种要求，我也只能同意。

我带着她前往城市的各个角落。

首先是第一起事件发生的地点，一条民宅间的普通巷弄。接下来我带她到餐厅附近的巷弄，之后是面包店附近的巷弄，然后是民宅的巷弄，又是巷弄。我们又去了巷弄，还去了巷弄。

「根本全部都是小巷弄嘛！」在绕了约十个案发地点的时候，沙耶在巷子中发出「讨厌──！」的叫声。

我摇了摇头。

「案发现场全部都是这种地方。」我只有这么回答。

「除了案发现场之外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了吗？」

如果要仿效新人时期学到的知识，就必须在城里逛逛，调查文化体系。我十分理解她是因为这样才请我带她参观城市，但是──

「就算以小巷弄为中心，应该也能清楚理解城市的氛围才对。」

我说：「这个国家的治安并不坏，也有一定数量的魔法师，更有许多不是魔法师的人。」

「…………」她一面侧耳聆听，一面在阴影处眺望大街上往来的人群。「可是贫富差距好像非常明显呢。」

这个城市的居民在阳光下昂首阔步。沙耶或许是在城里行走时发现的，的确正是如此。

然而，与其说是贫富差距显著，真要说起来……

「说魔法师比较容易赚到钱可能比较正确。」

路上的每一个魔法师几乎都穿着金碧辉煌的华服。有人的三角帽上有黄金的装饰，胸口挂着宝石项炼，看起来非常富裕。

不过这是当然的，追根究柢，这个国家的魔法师本来就比较吃香。

因为魔法师能做的事情比较多。

因为有魔法师才办得到的事情，所以无可奈何。

「…… 所以说，除了案发现场之外，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了吗？」

沙耶依然望着大街。

我点头说：

「只有一个地方。」

这个国家最多魔法师工作的地点──医疗机关。

开发药品、治疗伤病──以及一手包办遗体解剖的医疗机关，位在这个国家的中心。

魔法师们大多都在那里工作，帮助艾玛德斯林的居民。对这个国家来说，那已经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恐怕比我还要受到民众的信赖。

同时，每次发生事件时我都会跟遗体一起造访，想必也让他们感到厌烦。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跟沙耶一起去。

「请你带我去。」

不过她却回头对我笑说：

「我们就快点达成任务，一起去吃好吃的东西如何？」

她的笑容紧紧勒住我的心。

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中，最大最古老的建筑就是这个国家的医疗机关。根本不需要带路，我只说了声「那里就是医疗机关。」就直接带她走向那里。我们没有对话，很快就抵达了。

走进里头，其中一名医生一看到我就跑了过来，用冰冷的嗓音抛下「遗体结束解剖了。」这句话。

是负责解剖的芙萝洁医生。

我们在她的带领下前往停尸间。芙萝洁用沙耶听不见的声音抱怨了声「反正就算给你们看，你们也看不懂。」接着才让我们看陈尸巷弄里的女性遗体。

「如你们所见，遗体没有外伤，也没有检测出有毒物质，恐怕是在杀害之后用了治愈魔法吧。这具遗体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自从来到这里，沙耶就一直待在我后方三步。她眉头紧皱，把眼睛从遗体上别开。「换言之，这是同一个杀人魔的手法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她不习惯看见遗体，气息有些急促，像是忘了该怎么呼吸。

芙萝洁点头。

「没错，恐怕是在睡梦之中遇害，只有身体状况恢复原状…… 我想能毫无痛苦地结束生命，对她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惨遭杀人魔毒手的被害者就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具有生命的人偶一般，完好如初地被弃置在巷弄之中。哪怕治好一度失去生命的身体，恢复所受到的创伤，人也不会死而复生。

「为什么要把遗体放在巷子里呢？如果杀人是对方的目的，恢复原本的状态弃尸在户外，只会白白浪费力气而已。」

听到沙耶的话，芙萝洁摇了摇头。

「我的工作是负责调查遗体，不知道那么多。」

「…………」

「为了尽早解决这个案子，我也会尽力协助你们。不过，除了凶手是那名杀人魔之外，这具遗体已经找不到其他线索了。非常抱歉，没办法帮上忙……」

芙萝洁边说边用布将遗体盖上。

接着她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

「我们也会竭尽全力，协助两位尽早破案。」

平淡地说出了有礼却很公式的话。

即使早就知道今天发现的遗体不可能恰巧找到新的线索，我们的搜查立刻就遭逢瓶颈。

「果然没有线索吗…… 我还以为调查遗体就能找到些什么的说……」沙耶快步走在我前方，似乎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既然没有线索，在这里久留无用。

「我们回办公室吧，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了。」

「…… 也对。」

我讨厌这里。我会不喜欢来这个地方，虽然有一部分是知道这里不会有线索，但我并不会因为这点理由而却步。

我讨厌这里，纯粹是因为──

这里充满绝望。

「…… 这里原来是医院。」沙耶走在走廊上，望向一间又一间的病房。

房内全部都是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病患。

「莉可莉丝病。」

「…… 什么？」

「这个国家从以前就开始流行的病。」我在她背后说：「人会不知不觉间感染，发病后的第一个症状是发高烧，等烧退了以后身体就会动弹不得，接着缓缓失去自由、失去意识，最后变成植物人。」

「…………」

「就算在高烧之前及早发现，也无法延缓发病的速度。」

发现身体遭到病魔侵蚀的时候，患者就被迫面临抉择。离开这个国家在别的地方死去，或是背负庞大的医疗费死去。然而，出国必须支付另一笔昂贵的出国费，结果没有钱的人除了留在国内别无选择。

可是在这个国家，杀人属于重罪。

即便是安乐死也不是例外，即使恶疾缠身而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停止投药亦等同于蓄意杀人。

在医疗机关工作的魔法师们也因此无法停止投药。

所以这里充满绝望。

「…… 换句话说，只要罹患这种病，就必定会走向残酷的结局吗？」

「没错。」我点头说：「在死之前只能躺在床上受尽折磨。」

尽管这件事非常令人心痛，也没有人有办法阻止悲伤，这个城市的医疗机关今天仍不停给予不知有没有意识的人投药。

我讨厌这个地方。

因为这里充满这个国家的矛盾。

「哎呀，莫妮卡来了。」「反正一定又是来调查杀人事件的。」「真碍眼。」「明明什么也做不到。」

而且，在这里谩骂我无能的声音会肆无忌惮地响起。

「看来她比不上她父亲。」

某个人说。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发现没有任何魔法师看着我，大家都像是打好信号一般背对我离开。

「…… 怎么了，莫妮卡？」

「…… 不，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跟上沙耶的背影。

幸好没有任何一句传进沙耶的耳中，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国内参观告一段落后，我依然与沙耶一起行动。

「来吧，莫妮卡。中午就来街访调查吧！」

「…… 我觉得应该找不到线索的说。」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

她硬是把我拖到外面，开始访问各式各样的人。我们在城里一路从白天走到晚上。

我早就已经调查过居民中有无目击者了，所以百般理解就算继续做这种事情，也不可能会有任何成果。

但是她隔天，再隔天也带我在城市里漫步。

我跟她每天一起造访各式各样的地方，买东西在路上吃、去看舞台剧，做各种怎么看都像是在玩乐的事情，只有偶尔会想起工作似地进行访问调查。

「好了，莫妮卡。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沙耶在人群中这么笑说，双手拿着在附近路边摊买的面包。

「…… 你在开玩笑吗？」

再怎么说，这里是和我们现在调查的事件毫无关联的大街。就街访调查来说实在太不适合，怎么看都会徒劳无功。

实在是太没有意义了。

「人家姑且有在工作喔。」

看到我疑惑地皱眉，她说：「我想来与事件无关的地方，观察街上的人有什么反应。」

「…… 为什么？」

我侧着头问，沙耶便平淡地回答：

「因为人是自私的生物，就算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受苦受难，也不太会有感觉。」她把其中一个面包塞进我手里，接着说：「这附近就没什么讨厌莫妮卡的人喔。」

毕竟人太多了，不知道谁讨厌莫妮卡对吧？沙耶理所当然地说。

她轻而易举地说中了我刻意隐瞒，不想让她发现的事情。

「…………」所以我吃了一惊。「你发现了吗？」

我以为自己被她读心了。

「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你的表情很难受啊。」

「…… 我的表情应该跟平常一样才对。」

「人家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说。」

「是吗？」

「就是喔。人在难过的时候，视野会变得狭窄，失去思考各方面事情的余力。」她大口咬下面包，咽下去说：「只有莫妮卡你觉得自己跟平常一样，可是在周遭人的眼中完全不是那样。」

「…………」

「如果觉得难受，就把脑袋完全放空，在毫无关联的地方发呆最好了。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在与事件无关的地方，暂时放空一下呢？」

我累积的疲劳可能比想像中还要多。

她塞给我的面包美味到令人难以置信。食物通过喉咙，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时，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很好吃吧？因为这是人家买的面包呀！」

沙耶在我身旁骄傲地说出莫名其妙的理论。

我笑了。

「我喜欢你的这种地方。」

「好害羞喔～」

希望和平的时间能像这样，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

「…… 别忘了，我们有必须尽早解决事件的使命，沙耶。」

「关于这点没有问题。」沙耶哼一声骄傲地挺胸。「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果然还是该来与事件毫无关联的地方。」

说完她指向大街的一角。

在人潮汹涌的地方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景色。

正在购物的客人、飘香的美食、搬运货物的马车、正在工作的大人、买路边摊的魔法师。人们带着各自的目的从眼前经过。

此外，舍弃姓名与容身之处的流浪汉也在大街上现身。沙耶指的方向，是坐在木箱前面乞讨的流浪汉。

「我记得第一个被害者是流浪汉对不对？」她望着坐在路边的流浪汉，表情似乎有些兴奋。「而且你看，他的姿势是不是跟被害者们祈祷的姿势有点像？」

换句话说，她在乞讨的流浪汉身上看出了与事件的关联性。

我叹了口气。

「…… 那不是在祈祷。」

「？那是什么？」

我回答：

「他是在求救。」

我过去从来不曾向人求救，或是期待别人的救赎。

因为我觉得没有意义。

我自从懂事以来，妈妈就离家出走，担任医生的爸爸则是每天工作到深夜，总是把我独自留在家里。爸爸就算偶尔回家也只会喝酒，因此我没有小时候跟爸爸玩耍的回忆。

煮饭和家事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做。看到不满十岁的小孩上街买菜，大人们常常皱眉低语「好可怜。」但是，我清楚明白爸爸发自内心爱着我，远远胜过那些只会在远处旁观、可怜我的外人。

从我小时候开始，爸爸就希望我能出国。

「因为你有魔法天分。」「你的能力留在这种狭隘的地方太可惜了。」

他常常对我这么说。爸爸希望能送我出国，我也希望某一天能回应他的期待。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还要努力。生在魔法师家族的小孩，每个人都以成为这个国家的医生为志向；但我反而开始努力加入魔法统合协会。周围的人都对我露出难以理解的眼光。他们有的认为我是怪人，也有的嘲笑我是爸爸的魁儡。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停努力回应爸爸的期待。

或许是因为我的努力有了成果，还是离开故乡加入魔法统合协会的只有我一个人，我轻轻松松地合格，出国参加协会的集训。

爸爸帮我支付了难以置信的昂贵出国费，送我离开。

他因为工作繁忙而没有来替我送行。

爸爸最后对我说的话，是在离开国家的那一天突然说的那句话。

「再也不要回来了。」

堪称道别的，就只有这句话而已。

那时爸爸对我露出的眼神，含着对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感情。

其实我想成为跟爸爸一样拯救生命的人，但我直到最后都没办法说出口。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爸爸不希望我跟他过一样的生活。

纵使如此，我最后还是回来了。

获选加入魔法统合协会以后，新人在最初的几个月必须聚集起来，一起接受集训。

我觉得很没有意义。

聚集在同一间教室里的魔法师们都很缺乏紧张感，下课后说着要吃什么，要去哪里玩之类的话题，一心想着观光玩乐。比起接下来即将从事的工作，所有人都在思考该如何将这间教室变成自己喜欢的地方。在我看来，认真想要学习新知的人就只有一个。

「人家绝对要成为魔女人家绝对要成为魔女成为魔女成为魔女成为魔女成为魔女成为魔女成为魔女……」

只有那个在隔壁座位上不停碎碎念的怪人而已。

「…………」

起初在自我介绍时，她一脸紧绷地自称沙耶。她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气质，据说是想一面旅行，一面从事协会的工作。

至少在场聚集的新人们研习一结束就会马上回到故乡，在故乡的分部工作，所以像她这种选择不留在故乡的人格外突出。当然，我也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她看起来无法溶入周遭。她每天都带着半死不活的表情出现，休息时间顾着念书，不跟别的同学聊天。结束了一整天的课程之后，她就马上跑去别的地方。虽然有好几个人想邀她出去玩，结果连跟她说到话都没有办法。渐渐地，她开始被周遭的人视为怪人，可是她连这也没有发现。

我在国内的时候，周遭的魔法师们也是这样看我的吗？我对她涌现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就算希望某一天能跟她说话，即使对她感兴趣，追根究柢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的我不可能会有这种机会。

所以念完书回家的路上，偶然间与她第一次交谈的事情，我至今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自从那一天开始，或是从隔天起，她一有机会就会找我聊天。或许是因为我在课堂上帮了她一把也说不定。

休息时间也好，下课时间也罢，她都学不会教训地跟我攀谈。

我每次都会违背真心，用冷淡的言词企图赶她走。

想接近我的人都是毫不掩饰、想耍小聪明利用我的好成绩的人，所以在我解除戒心之前花了不少时间。即便如此，她依然愿意跟我说话。

我好高兴。

我们终于变成了朋友。

「──然后呢，那时救了人家的就是叫做伊蕾娜小姐的魔女，她真的很善良──」

她常常说帮助自己的魔女的故事给我听。

真的很常说给我听。

「…… 你已经说十次了。」甚至说到我听得很腻。

「那人家就再说一百次！」

「…………」

她口中名叫伊蕾娜的魔女，是让她认真朝魔女这个目标努力的人。

即使听她不停说一样的话题，摆出兴致缺缺的表情，实际上我还是非常羡慕能对她造成这种影响的魔女。

我开始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影响别人生命的人。

当时和她聊的话题，很多都非常无所谓，甚至不必特地回想，能够将那段时间断定为无聊。

可是我却喜欢与她相处的时间。虽然我每次都只能露出冷淡的表情，但我其实喜欢她跟我说她自己事情的时间，以及她愿意陪伴我的时间。

课堂结束后，我们开始一起回家。

「今天也被操到快累死了……」

她的师父席拉老师似乎是个非常严厉的人，她总是疲惫不堪。她做到这种地步也想成为魔女吗？她就这么想追上那个叫做伊蕾娜的人吗？我虽然不理解原因，可是不厌疲惫努力训练的她，看起来比随便听课的其他人还要生气勃勃。

「……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饭？」

「要！」

她的心情容易写在脸上，看脸马上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她表里如一，肚子饿了看表情就知道，开心的时候会开怀大笑，悲伤时则是相反。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所以我比任何人都还要信赖她，所以我才能跟她在一起。

「你很老实呢。」

「肚子饿又不是说谎的理由。」她平淡地回答，又说：「其实人家以前曾经说过谎，结果直接被戳破──」

「是被那个伊蕾娜戳破吧？我知道。」

「人家说过吗？」

「大概说了十次。」

「那人家就再说一百次！」

「别闹了耳朵会烂掉。」

她总是一直说自己的事情给我听。

某一天的下课时间，我们一如既往聊着琐碎话题的时候，我问她：

「……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自己的事情？」

那时她露出不解的表情，一如往常毫无隐瞒地回答：

「？想让朋友知道自己的事情不是很普通吗？」

「…………」

我想真的是这样吗？

我没有交过朋友，从没想过要让别人知道我的事情，也从来不想要深入认识一个人。

因为我──

没办法信赖任何人。

「…… 接受朋友很普通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突然听到这种话只会让人困惑而已。眼前的沙耶也只有纳闷地侧着头，我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她在说什么？」的表情。

可是她马上爽快地回答：

「我听不太懂，不过应该很普通吧？」

这果然是她毫无掩饰的真心话。

「…………」

此时，我心中产生某种犹豫。

我想，如果是她，说不定愿意理解我的事情。眼前的她就算知道真正的我，或许会依然愿意待在我的身边。

所以──

「那个，我──」

我想对她说。

说出真相。

说出我的真相。

但是──

「休息时间结束了。现在开始上课，回位子上坐好。」

时间真不巧。我刚开口，席拉老师就慵懒无比地推开教室的门。

「啊！对不起，等一下再说吧！」她在师父面前抬不起头，立刻回到位子上坐好。

结果，当时的我没办法跟她说出我的秘密。

我就这样抱着没告诉任何人，甚至没和父母说的秘密开始上课。

○

「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大致上可分为两种。」

人家的师父席拉老师在课堂上将连续杀人犯分成狩猎型，以及冲动型。

「第一种是享受杀人的人。他们具有一定的智慧，知道杀人违反社会伦理，却依旧痛下杀手。基本上这种杀人犯头脑优秀又擅长沟通，父母往往依然健在，生在上流阶级。具有这些特征的杀人魔常会将杀人视为一种兴趣，换言之，他们以猎人自居。」

不过，老师继续说道：

「另一种类型则完全相反。他们压根不享受杀人，也不理解杀人不好。基本上这种类型智商不高，欠缺沟通能力，通常来自单亲家庭，并出生贫困阶级。具有这些特征的杀人魔常受幻觉与幻听所苦，也常因为这些烦恼犯下杀人案件。换句话说，对冲动型杀人魔来说，杀人只不过是他们理解世界的手段之一──然而，也有处于这些分类之外的杀人魔。你知道是什么吗，莫妮卡？」

莫妮卡突然被点名，却没有特别动摇，保持冷淡的表情回答：

「同时具备两种特征的人。」

席拉老师听了马上点头，看来是正确答案。

「没错，而逮捕这种连环杀手是最困难的。狩猎型杀人魔通常在选择猎物时会有某种偏好，更常常事先准备凶器，因此从被害者以及所使用的道具切入，就能比较容易锁定嫌疑犯。冲动型虽然没有偏好，而是凭冲动杀人，但是他们不只会用随手可得的道具当作凶器，又经常在案发现场制造混乱，到处留下证据，因此只要探勘现场，就能轻易找到嫌疑犯。只不过，同时具备这两种特征的人另当别论。」

简单来说，就是不留下任何证据，却又无法掌握被害人倾向的意思吗？

「老实说，一般人完全无法掌握分类外的杀人魔在想什么，想必会让搜查窒碍难行。」

或许是过去曾经与那种杀人魔交手，席拉老师在讲桌前耸肩叹了口气。

「迟迟无法逮到凶手，说不定还会被城镇的居民贴上无能的标签呢。」

遇到这种杀人魔的时候，最好还是做好觉悟──当时的老师威胁似地对我们这么说。

实际上正是如此。

入境后花了好几天在这个国家调查，得知的情报就只有完全找不到犯人的线索。杀人魔出没无常杀害目标，不留下任何证据就消失无踪，别说他有什么特征，就连性别、年龄都毫无头绪，唯有时间一味地流逝。

为了避免杀人事件发生，人家开始跟莫妮卡两人一起巡逻。虽然这个国家有士兵负责巡守，但是感觉起来魔法师只有魔法师能够对付，所以人家每天都带着莫妮卡在街上走到深夜。

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已经过了一周的时间了。

案情依旧一筹莫展。

就这样，没有任何人死去，今天又结束了。

如果时间能就这么过去的话，那该多么令人高兴？如果杀人魔能就这么消失，那会多么令人开心？

「同时是狩猎型又是冲动型的连续杀人魔，简单来说就是具有高度智慧，却被迫使用杀人手段的人，这么说对不对？」

「如果同时具备两种类型的特征，应该就是了吧。」

「为什么非得杀人不可呢？」

「天晓得。」莫妮卡的声音非常冷淡。「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她会说这种话非常难得。大致上的事情她都了解，又知识丰富，就算课堂上有听不懂的地方，她都会浅显易懂地帮我解答。

人家以为没有她不懂的事情。

「莫妮卡，明天要去哪里？」

人家对她笑说。从旁看来，她的表情像是充满烦恼。

如果又累了，我想再带她去别的地方玩耍。

人家希望莫妮卡的表情能再开朗一点。

然而她却像是看透人家的内心，摇了摇头说：

「明天也要工作，不能再跟之前一样去与事件无关的地方了。」

「可是──」

「不行。」

说完她停下脚步。

「…………」

人家也顿了一下驻足停下。回过头来，我看到莫妮卡在路灯下垂头。

在光芒中的她脸色非常阴沉，似乎随时都会消失在黑暗之中。

于是人家开口：

「…… 那么，至少如果你有烦恼的话，可以跟人家说吗？」

人家对她说：「人家把莫妮卡当作朋友。你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烦恼？为什么什么都不跟人家说？你一定很难受吧。可是──」

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垂头丧气呢？

一看她的脸就能明白。不论再怎么缺乏表情，不论再怎么缺乏感情起伏，哪怕阔别好几年重逢，在新人时代和她相处的时间中，她一次也没有对人家露出现在这种表情。

看她的脸就知道了。

来到这个国家，人家一见到她就知道了。

莫妮卡因为某种无可奈何的事情而苦恼。

人家笔直看着她。

她却把眼睛别开。

「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吧。你不该跟我在一起。」

「…… 不可以，我们要一起行动。」

「为什么？」

「…………」人家说：「因为放不下你，放不下莫妮卡。这样下去让你自己行动，有可能会被杀人魔攻击──」

「不要紧，我不会被攻击。」

「可是──」

「还是让我单独行动有什么不妥吗？」

「…………」

她对人家露出看透内心的眼神，人家便反射性地别开眼睛。

黑暗垄罩视野，视野角落的光芒传来一声细小的叹息。

随后响起类似失望、类似伤心的声音。

「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你了呢。」

●

结束一天的课程之后。

沙耶有魔女的特训，我也必须留下来念书，所以常常碰巧同时回家，次数也随着上课的日子增加。

那一天，我也和她两人并肩走在夕日斜照的路上。

「话说回来，你中午原本想说什么？」

我看着在路边绽放的彼岸花，她就探头闯进我的视野之中，侧着头问。

我马上就明白，她想知道席拉老师开始上课之前，我说到一半的话后续是什么。

可是现在重讲一次太难为情了。

「什么事？」

于是我如此敷衍。

「你不是有话想跟人家说吗？那个时候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

「咦～？骗人～你一定有话想说，你想说什么？跟恋爱有关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就说了，没什么。」

「…… 嗯…… 这样啊。」她在个性上会硬是要我说出秘密，所以我十分警戒，没想到沙耶居然果断放弃。「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

但是，她接着说：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跟我说吧。人家或许很不可靠，但如果你有烦恼的话，人家想帮助你。」

因为人家想更加认识莫妮卡──这句话毫无虚假。

她直率地说出内心想到的话。

所以。

「…… 你绝对不可以跟别人说喔？」

我不知不觉间就开口说：「我从没跟别人说过这个秘密。就算是熟人，就算是父母，也都没有说过。」

「我不会说，这不是当然的吗？」

她面带充满自信的表情，爽快地点头。

我有种预感，她即使知道真正的我，也愿意接受我。

我希望她能知道我的事情。

「我──」

然后。

那一天，我对她表白了自己的秘密。

我用短短一句话，表明了我一直以来从没跟别人说过的秘密。

「…………」

她在晚霞中沉默了半晌，皱眉了一阵怀疑我是不是在开玩笑；但看到我的表情领悟不是，终于──

「原来是这样……」她难以启齿地说：「这样的话…… 人家有点难为情耶……」稍微红了脸颊。

她不认为我很恶心，直接相信我的话，笑了。

我好高兴。

「喜欢。」

像是要掩饰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害羞言词，我对沙耶笑说：

「我喜欢你的那种地方。」

又努力、又勤劳、又温柔。不擅长伤害别人，不说谎骗人，也不敷衍了事。率真无比活在当下的她是如此地耀眼夺目。

我打从心底希望自己能跟她一样生活。

甚至希冀自己成为她最重要的人。

「你不可以变喔，沙耶。」

可是我知道，她内心最深处已经有别人了。我知道那里根本容不下我。

我从小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令人悲哀地什么都知道。

○

一抵达这个国家──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见到莫妮卡，人家就大吃一惊。

在她的故乡发生的事件无法解决，不是代表莫妮卡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着手处理事件，就是莫妮卡已经不在国内了。

人家会接受这个委托，本来就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替她担心。

因此人家吃了一惊。

她在国内，事件仍无法解决太奇怪了。不可能。

因为她什么都知道。

人家认识的莫妮卡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件。

因为她几年前对人家说出了没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我会读心。」

因为她只跟人家说了真正的莫妮卡。

人家来到这个国家，一和莫妮卡见面后，就刻意封闭了内心。

人家为了让她忘了事件的这件事情，硬是带她到与事件无关的大街上，还表演了乱七八糟的推理。

人家努力让她什么也不想。

人家撒了谎，也敷衍了事。

哪怕她不希望人家这么做，人家也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你不分昼夜带着我到处跑，是害怕一离开我，我就会跑去杀人──对不对？」

「…………」

莫妮卡还在这个国家，却仍旧无法解决事件的话，真相就是一体两面。

她因为某种原因无法逮捕犯人。比如说她受到犯人威胁，或是莫妮卡认识犯人。

又或者是她本人就是犯人──这些可能性的其中之一。

可是前面两者的可能性马上就被消除了。

因为经过一阵子调查，人家发现杀人魔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

简直就像是犯人看透整个城市居民的内心，刻意隐瞒不让任何人怀疑一样。

半年前发生的事件没有半个目击者实在是太奇怪了。街上应该有巡逻的士兵，出现可疑的人影马上就会流传开来。

但是人家完全没有听到任何谣言。

如此神乎其技别说冲动型的杀人魔，就连狩猎型的杀人魔都不可能办到。

除了莫妮卡没人办得到。

「…… 你有什么烦恼对不对？你有非得杀人不可的苦衷对不对……？」

一定有什么原因。她一定是被逼上绝境，才非得出此下策。

所以人家希望能帮助她。

「与你无关。」

令人遗憾的是，人家的心意无法传达到她心中。

莫妮卡早已握紧手中的魔杖，指着人家的脸。

「只要你放过我，我就放你一马。」

换言之，这句话的意思是：

「…… 如果人家妨碍你，你就会杀了人家吗？」

「很好，你懂得很快。」

「…………」

莫妮卡能轻而易举地看透所有人的内心，现在恐怕已经完全掌握人家在想什么了。

也知道人家丝毫不打算退让。

「…… 这样啊。」

她露出悲伤的表情。「…… 太可惜了。」

语毕她挥舞魔杖。

无数火球在她身旁出现，耀眼的光芒伴随淡淡的灼热轻抚肌肤。

人家还来不及取出魔杖，她的手腕就轻轻一拨，火球便呼应那细小的动作接二连三朝人家飞来。

「呃──！」

火球击中脸之前的刹那间。

人家的魔杖射出水球撞了上去。

「等一下…… 莫妮卡……！人家──」

仿佛熄灭一盏又一盏的明灯，水球从正面浇熄每一颗火球。

没有话能唤回她了吗？没有阻止她的方法了吗？人家想了很多朝她迈步，她却继续挥舞魔杖表达拒绝。

人家当然不打算伤害她，也不打算杀死她，所以没办法使用杀伤力高的魔法。

莫妮卡射出冰柱，人家就将其粉碎。她拔起路灯丢来，人家就改变攻击的轨道，让路灯掉在路上。

人家几乎没有做像样的攻击。

顶多只有朝她扔路边的垃圾箱和花盆，做连威吓都算不上的半吊子反击。

然而，这点程度阻止不了她。

「你身为魔女，能用的魔法还真难看呢。」

「看起来像那样吗？」

「对啊。」

她轻声一笑，粉碎每一个人家朝她丢去的东西。「不用杀了我的决心使出魔法，可是阻止不了我的喔，沙耶。」

即使想聚集废建材限制她的行动，想法浮现在脑海中的瞬间，她就已经点燃周围所有的废建材了。

不论用什么魔法，她都能招架。

「…………」

但是。

人家绝对没有处于劣势。

「…… 人家不想对莫妮卡做这种事情。」

人家指尖用力，举起魔杖指向莫妮卡。

她会看穿对手的内心，一定知道人家会使出何种魔法，所以想用半吊子魔法阻止她绝非易事。

然而，这并不代表人家绝对打不赢她。

「──对不起。」

语毕人家发射魔法。

魔杖最先射出火球，她轻易地用水球抵销，但强风旋即抵达。当然，她早就看穿了这一招，轻轻松松地躲过，却在应对自头上逼近的冰柱之雨时反应慢了半拍。那时她背后响起爆炸声，强风破坏的民宅墙壁，有几块碎片击中她的背。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顷刻间毫无修饰的魔力块逼近她眼前，但被她用相同的魔力块抵销。在一瞬间的障眼法之间，藤蔓冲破铺在地面上的红砖绑住她的身体，不过她冷静地挣脱。粉碎的红砖朝她的脸飞去，可是就算打中了，也没办法造成多少伤害，顶多只有让她露出不悦的表情。即便如此，她也需要片刻的时间才能发现那跟魔力块一样，只是障眼法。

她原本想趁人家的攻击松懈的瞬间反击，魔杖却已经不在伸出的手上了。

「…………！」

人家第一次看到她惊讶的表情。

人家在红砖轻轻撞上她脸庞的同时，弹飞了她手中的魔杖。她发现手中没有魔杖而困惑的顷刻间，藤蔓再度缠上她的脚，这次终于逮到了她。

「…… 对不起。」

人家再次道歉。

人家早就知道她能看透人家的内心了，也知道非得和莫妮卡战斗时，该如何才能阻止她。

非常非常简单。

只要不停使出魔法，让她就算看透人家的内心也应接不暇就好。

人家知道只要这样就能阻止她。不想这么做，是因为不想伤害她。

「…………」她现在一定也知道人家在想什么。

在受到拘束，动弹不得的状况下。

「看来我打不赢魔女呢。」

她放弃似地说，笑了。

○

原本应该守护治安的魔法师莫妮卡居然是连续杀人魔，这个消息立刻传遍国内。

所有人都感到害怕，或是表达愤怒。事件被害者的家属当然忿忿不平，关系人，以及过去不论发生多少起事件都事不关己的人们也全都群起斥责她。应该保护众人的人，居然成为威胁人们生活的存在，会有这种反应是当然的。

城里充斥着对她的厌恶。

「这次感谢您的协助，沙耶大人。」

以平淡的语调就事论事表达谢意的官员先生恐怕也一样。「若不是沙耶大人，杀人魔现在一定还在到处杀人吧。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人家如果能跟莫妮卡一样读心，肯定无法正眼看着他的脸。

「人家只不过是完成工作罢了。」

人家摇头说：「莫妮卡──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她应该会受到我国的法律制裁吧。」

「…………」

「无须多说，她犯下的是最严重的杀人罪。处以极刑应该最为妥当。」

魔法统合协会派遣魔法师解决事件，并逮捕犯人之后，结果通常会有两种。

将犯人带回协会本部，接受适当的惩罚。

或是以该国的法律制裁。

前者往往是特例，在与魔法师相关的法令并不完善的国家使用，因此基本上犯人的制裁都会交由各国处理。对隶属于协会的魔法师而言，这样能快点交差，也比较方便；可是这次我却对将莫妮卡交给他们处理感到非常排斥。

「…… 也就是她会被处死吗？」

杀人魔的真实身份曝光。

她也束手就擒了。

但是她为什么不停杀人──关于这一点，她依然顽固地缄口不言，所以至今仍然谜团重重。

「我国的极刑并不是死刑。」理解似乎有所出入，官员先生摇了摇头说：「我国不容许杀人行为，自杀与他杀都毫无例外视为重罪，死刑也是一样。您不觉得杀人者死的法律在我国有所矛盾吗？」

「…………」

既然如此。「那么这个国家的极刑是什么？」

官吏先生直接了当地回答：

「流放。」

人家茫然地走在大街上。

工作已经结束了，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个国家了。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人家应该尽快赶往下一个国家。

但是人家不论如何就是无法离开这个国家。

莫妮卡。

她为什么非得杀人不可？结果人家依然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及她的目的。

人家还想再见她一面。

因此人家茫然地在街上游荡。

「…… 您是沙耶大人对不对？」

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向我搭话。回过头来，我看到一名魔法师。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人家记得她。她的名字应该是……

「…… 芙萝洁小姐…… 对不对？」

人家记得她是负责解剖的医生。我们只在医疗机关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人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错。

「是的，我是解剖医生芙萝洁。」看来人家说对了。「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

她的表情十分阴沉。

似乎透露出与城里大多数人不同的情感。

「我有话想跟您说，是关于莫妮卡的事。」

「…… 什么事？」

她听了我的话。

短短地回答：

「我们一直都知道犯人的目的。」

尽管知道，却一直保持沉默，她说。

那是个沉重无比的自白。

●

我依照爸爸的希望离开国家，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也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所以就算沙耶问我研习结束后会不会回国，我也一如往常地回答：

「我不打算回故乡。」

这句话不是谎言。

研习时间结束时──知道我能读心却依旧跟我在一起的沙耶，似乎忘了我们刚认识时说的话。

「研习结束后，莫妮卡会回去故乡吗？」

她又问了我一次相同的问题。

我老实地回答：

「…… 我好像非得回去不可了。」

研习即将结束的某一天。

我收到一封从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寄来的信。

信上写着死气沉沉的文章，不过简而言之，意思就是：

『令尊犯下了杀人罪，遭到驱逐出境。请尽速回国，商讨赔偿金事宜。』

信上只写了这些。

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故乡了。

但是心底某处却依然想。

说不定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回到国内，迎接我的是对罪犯独生女的好奇眼光。

国家的官员一看到我回来就说：

「令尊身为医生，却刻意给予病患危险的药物，夺走他们的生命。十分遗憾，他是个连续杀人魔。」

他们告诉我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他想必是从你还在国内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这么做了。被害者不计其数，赔偿金的部分也──」

他们提出我单独一人不可能偿还的金额。

官员要我以金钱弥补爸爸杀害的被害者家属。爸爸已经遭到驱逐出境了，因此只能由我一人支付。就算拿出爸爸的所有存款，把房子卖掉，也难以偿还我身上的债务。

这时，国家的官员做出某个提案。

「你要不要在我国工作？在偿还所有债务之前，就请你为我国的治安尽一份心力吧。」

这个国家的魔法师几乎都在医疗机关工作，因此从以前就缺乏替国家效劳的魔法师。

再加上我还戴着魔法统合协会的徽章，或许正巧适合为国效命。

「这个国家的人都知道你与令尊不睦。你从小就受到虐待，才会忍不住离开国家吧？有许多人同情你的遭遇，城里的人们一定不会拒绝你才对。」

官员这么说，拍拍我的肩膀。

但是我知道。

我知道爸爸比任何人都还要深爱着我。

我从来不觉得能看穿别人的内心是件好事。

走在街上的人们内心的不平与不满，源源不绝地传进脑中。比如说，有人面带笑容彼此交谈，内心反而在彼此轻蔑，或者手牵手的情侣其实并不相爱。我只要靠近马上就能明白。

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人们心中隐藏的愤怒、苦恼、悲伤、喜悦我全都了若指掌。

我当然知道，爸爸身为医生不断杀人。

同时，我也明白他比任何人都还要痛苦。

爸爸绝对不是为了自己的乐趣杀人的，也没有因为伦理观崩坏而失去正常的判断力。他不会冲动杀人，也不会以猎人自居。

他只不过是因为被逼上了非得这么做的绝路，才出于无奈痛下杀手。

从我小时候开始，莉可莉丝病就在这个国家流行蔓延，但至今仍尚未确立有效的治疗方法。目前一旦罹病，就必须采取延命措施，为此治疗费用也相当庞大。

一般市井小民无法承担的医药费将会压垮患者的家属。可是这个国家不但不容许自杀与他杀，甚至不允许安乐死，必须持续投药避免病患死亡。哪怕债台高筑，病患都不允许死亡，患者与家属只能面对无穷无尽的痛苦。

爸爸为了拯救身陷黑暗中的人们，以药物替病患进行安乐死。他没被任何人发现，不停承受着不为人知的痛苦，从没受到任何人感谢，唯有不断让病患安稳地永眠。

爸爸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衰弱，每次回家就沉溺于酒精之中，偶尔还会对我动粗；但我一次也不觉得痛。

因为我知道，比起我脸上的巴掌，爸爸内心的伤痕深多了。

我就跟抱着秘密生活的爸爸一样，压抑着自己的心情与秘密继续生活。对人们的叹息充耳不闻继续生活。

我十五岁时，爸爸对我说：

「你有魔法天分，留在这个国家太可惜了。」

但他的内心却不是这么想的。

爸爸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迟早会公诸于世，也知道留在这个国家不可能幸福。他说出有口无心的话，将我赶出了这个国家；然而，那绝非出自于对我的憎恨，或是嫌我麻烦。

他纯粹是看不出继续待在这个不幸福的国家有任何意义而已。

「再也不要回来了。」

就连我临走前夕说的这句话都是谎言。

其实我知道，爸爸想跟我在一起，以及心底其实希望我某一天能够回来，却非得压抑这种心情。

所以，最后。

这个国家将信寄来协会时，我决定要回到这个国家。

其实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国家很奇怪。

但即使对这个国家抱持怀疑，也没有人说出口。他们将怀疑的自己视为异端，对真正奇怪的事情视而不见。

所以他们才能缄口，忍受所有的不合理。

可是我全都听见了。

为国家工作的我，耳中不停听到莉可莉丝病患至今仍找不到恢复希望的烦恼与痛苦，以及魔法师们丝毫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的苦恼。

我一定要跟别人说这种世界错了。

我一定要拯救深陷无尽痛苦的人们。

一定要有人牺牲。

我知道。

我知道就算说出秘密，将想法化为言语，也未必会变得不幸。

这是知道我能听见他人心声之后，依然一如既往对待我的她告诉我的。

所以，尽管我知道爸爸不希望我跟他过一样的生活，我最后还是踏上了同一条路。

○

「这件事在医疗机关工作的魔法师间非常有名。」

芙萝洁对人家说出莫妮卡的爸爸的故事。「尽管违反这个国家的法律，她的父亲还是帮这个国家的病患安乐死。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给予危险药物的疯狂杀人魔──至少，在医疗机关工作的魔法师间，她的父亲是大家的偶像。因为他做到了没有人做得到的事情。我们看过太多太多因为支付不起庞大医疗费用而忍痛弑亲的人，他是想要在发生那种悲剧之前拯救他们；可是国家高层下了严格的封口令，使这件事的真相没有流传开来……」

「…………」

看到我默默不语，她说：

「只要解剖就能大致理解，我们也知道目前为止的被害者全都罹患了莉可莉丝病。」

「…… 也就是你刻意隐瞒吗？」

遗体上没有任何线索──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她应该也说会尽可能帮助我们才对。

「不只有我。」芙萝洁稍微加强语气，看着人家说：「这个国家的魔法师大多都隐约感觉得出来，被害者每个都是莉可莉丝病的患者。」

「…… 既然如此──」

为什么不告诉人家──

差点说出口的话被芙萝洁小姐打断。

「因为我们不希望她解决这起事件。纵使知道国家高层对她寄予破案的期待。」

要是解决了，为莉可莉丝病所苦的患者们就只能抱着毫无救赎的绝望活下去。

所以除了隐瞒之外别无他法。所以他们才会排挤企图解决事件、到处打听的莫妮卡。

然而，拯救莉可莉丝病患的不是别人，就是莫妮卡自己。不论如何受到城市的人们没用与无能的谩骂，不论多么受到医疗机关的魔法师们排挤，莫妮卡依然深深藏着内心的秘密，独自一人奋斗。

「沙耶大人……」

我们知道一切时，她已经去了我们到不了的地方了。

「我们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她难忍心中的后悔，跪坐在地掉下泪来。

「最近我在旅行中遇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人家突然想到某件事。

上次人家跟最尊敬的魔女伊蕾娜小姐见面时，她跟人家分享了某个旅行中的故事。

她在某个城镇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女生。

「那个人似乎能预知未来，明天、后天、甚至更遥远的未来，她都能事先知道城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以及人的生活会如何改变。」

「哈哈～好方便的能力喔。人家如果有那种能力，一定会拿来赚钱。」

人家随便点头，她就以平坦的语调继续说：

「可是她并没有用能力做那种自私自利的事情，而是利用那份能力，到处预言别人的未来。她会跟某个人说『你明天会遇到意外』，或是对某个人说『你的情人在劈腿』，或是对某个人说『你一个月后就会丧命』。而她的预言每次都会实现。毕竟她能看见未来，这是当然的。」

「…… 简单来说，就是她到处招惹别人呢。」

「说得对，差不多就是这样。」

「…………」

「你一定很怀疑为什么吧？我也很纳闷。她究竟为什么喜欢像这样做招惹别人的事情？」

人家认为很没意义。究竟有谁会喜欢被别人讨厌？

人家的想法似乎写在脸上，伊蕾娜小姐见状，开口这么说道：「可是，她绝对不是什么也没想就这么做。」

「她想借由让自己遭人怨恨，使他们避免更糟糕的结果。她知道不幸的未来不论如何都无法避免，还是为了让不幸降到最小的程度，特地做这种惹人厌的事情。」

接着伊蕾娜小姐说。

她说：

「她──」

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起那件事？

为什么这么愉快的回忆，会让人家如此揪心？

人家跑到气喘吁吁，甩开闪过脑中与伊蕾娜小姐的对话，一面诅咒自己的愚蠢，一面跑向莫妮卡身边。

人家认识的莫妮卡绝对不是会心甘情愿杀人的人。更不是迫于必要，而能轻易选择杀人的人。

因为她是比人家还要聪明、还要温柔的人。

「──那个！」

人家边跑边喊。人家看到了走在街上的官员先生，等不及调整呼吸，就一把抓住了他。

官员先生看到人家突然出现惊讶到目瞪口呆，歪着头问：「啊啊，沙耶大人…… 请问怎么了吗？」

人家用力一扯，对他说：

「那个……！莫妮卡……！她现在在哪里……！」

人家有话非得对她说不可。人家有义务确认她真正的心意。

如果芙萝洁小姐说的话属实──如果莫妮卡是真的为了拯救住在这个国家的人，才被迫选择那种手段。

既然如此，她受到这个国家制裁本身，就只能说是错误。

莫妮卡什么坏事也没做。

「很可惜，她已经不在这个国家了。」

然而，官员先生却摇了摇头，像是在拒绝紧紧抓着他的人家。「刚才正式决定流放她了。她恐怕已经被带到国外了吧。」

他直白又平淡地说，望向国外的方向。

她已经不在这个国家了──

仅此而已的真相，却替人家的胸口带来一阵难以平复的骚动。

伊蕾娜小姐的话再次闪过脑中。

「她只是太过了解别人的痛苦而已。」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

在不能杀人的这个国家，杀人犯一定会被驱逐出境。据说是因为这个国家不需要不遵守国内规范的人。

然而没有人知道。

驱逐出境真正的意义是什么。

「停下。」

为了避免我取出魔杖，我就连手指都被锁住，听到背后传来这一声，我就乖乖地听从指示。

背后有两名士兵。陪伴我离开国家的他们没有和我这名罪犯交谈，只有单方面对我下达指令。

我就连他们心中的想法都了若指掌，因此不必特地提问，就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何种命运。

「…………」

眼前是一整片红花。

茎笔直地长出地面，前端长着比夕阳还要艳丽的红花。在森林之中抬起头来，可以看到一片蓝天，以及遍布地上数不尽的彼岸花。

看起来就像是花朵形成的湖泊，或许也像是一片血海。

一想到爸爸过去也曾经来到这里，一想到我站在爸爸最后站的地方，心中便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杀人的大罪人有在国外继续生活的权利吗？纯粹的驱逐出境足以偿还他们的罪孽吗？

不可能。

包含我的爸爸在内，过去在艾玛德斯林犯下重罪的每一个人，一定都遭遇了相同的下场。流放这个名字，纯粹是禁止杀人的国家用的方便名词罢了。

我全都知道。

就连自己最后会迎向何种结果都知道。

「有什么遗言吗？」

士兵对我的背影投以缺乏感情的声音。

我回过头来，摇了摇头。

「没有。」

「是吗？」

接着两名士兵迈开步伐。

践踏着脚底的彼岸花。

将长枪的前端指向我。

第一个人是流浪汉。

就算没有说出口，他的心也告诉我他的身体受病魔侵蚀，还告诉我他得知自己罹患了莉可莉丝病之后，便舍弃家人与身份，选择孤独度过余生。

所以我向他提案。用魔法让他睡着，再夺走他的生命。

他马上就答应了。

第二个人是人生本应一帆风顺的店老板。他在医疗机关检查发现罹患了莉可莉丝病，坠入绝望的深渊。我向他提案，他马上就答应了。

第三个人是名认真的女学生。罹患莉可莉丝病的她选择自我了断。我阻止了她，并跟她约好，我会毫无痛苦地结束她的生命。

一个接着一个，我亲手终结了无数人的生命。

这个罪孽非偿不可。

「──谢谢你。」

即便他们最后面带微笑，即便最后一句话是对我的感谢，那些都只是枝微末节的问题。

「对不起──」

即使对已经断气的他们说出算不上慰藉的话，并替他们流泪，也改变不了我杀人的事实。

我必须遭受报应才行。

因此我欣然接受迎面而来的利刃。

回过神来，眼前是一片蓝天。

脚步声渐行渐远。

两名士兵没有给我一个了断，仅在我身上留下致命伤便离去了。我想，这一定就是所谓的流放。

杀人凶手最后不能毫无痛楚地结束生命。

只能尽可能承受漫长的痛苦。

他们留下半死不活的我回去了。

身旁没有任何人后，孤独的我朝天空伸手。就如同过去我杀的人们对我做的一样。

然后──

「…… 救我──谁来…… 沙耶，救救我……」

我说出了一直深藏于心中的话。

但是被枷锁紧紧束缚的双手，却连求救也无法如愿。

○

在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稍远处，有一座彼岸花绽放的森林。

有一个地方充满莫妮卡喜爱的花朵。

人家离开国家，骑上扫帚寻找她的身影。人家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就前往别的国家了；但找到彼岸花绽放的那里时，人家笃定她就在那里。

而的确，人家在那里找到了她。

「…… 莫妮卡！」

她倒在血红色的花丛中，仰望一片蔚蓝的天空。

深邃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有气无力地倒在地上。

红色的花沾满鲜血。

「…… 沙耶……」

她还有气。她转过沉重的脑袋，用被泪水浸湿的双眼看着我。「…… 你来了……」

人家急忙跑到她的身边抱起她。

既然还有气──

「等一下！人家马上用魔法──」

用魔法救你。人家边说边取出魔杖。既然还有救的话，哪怕她在国内被当成罪犯，人家也有义务救她。

因为她是人家的朋友。

「不行……」

但她却拒绝了。她用被枷锁束缚的染血双手拨开人家的魔杖。

「你在──」做什么？难道想死吗？

「不可以……」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反正我已经活…… 不久了……」

「…… 什么？」

「──莉可莉丝病……」

她简短地说出这个词。仅仅一句话，仅此而已，人家就理解她拒绝的理由。

她已经活不久了。

她的身体已经被疾病侵蚀了。她也罹患了折磨大量艾玛德斯林居民的不治之症。

「…… 可是人家希望你能活下去，多一秒也好，所以──」

所以人家举起魔杖，说什么也要治好她。她用染血的手再次抓住人家的魔杖。人家的指尖在颤抖，瞄准不了目标。视野不知不觉间开始模糊，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她对人家缓缓摇头。

接着说：

「让我…… 休息一下……」

所以人家说：

「…… 不可以，你要继续工作。从今以后继续、继续──」

继续活下去。人家希望她从今以后也能活下去。人家希望她能待在人家身边。

她在模糊的视野中摇头。

「…… 这样就好。」

接着被锁链锁住的指尖温柔地抚摸人家的脸颊。

「能被最喜欢的东西陪伴结束生命──已经是最幸福的了。」

所以没关系。

谢谢你。

说完，她最后笑了。

人家对她说话，人家对她使出魔法；但是人家朝她伸手时，她已经不在了。

她落入了再也不会苏醒的永眠。

落入漫长休息中的她，表情看起来十分安祥。

她已经什么也不对人家说了。

「…… 你说……」

可是人家依旧对她说话。

「…… 你说点什么啊──」

她明明已经不在了。

「莫妮卡──」

她明明已经不会回来了。

「不要丢下人家……」

就算是这样，人家还是继续对她说。

紧紧握着最喜欢的她的手。

○

由于人家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因此不清楚事实为何。

在那之后，人生活的城市艾玛德斯林不久之后就毁灭了。据说是魔法师群起推翻政权，或是开始学莫妮卡杀害罹病的病患，又或者是疾病蔓延到无法控制。虽然人家听到各式各样的说法，但很可惜的是无法得知那个国家究竟是怎么毁灭的。

因为人家已经再也不想靠近那个国家了。

「──是沿海国家的委托，在路上看看也好，记得看过委托书。」

各国一如往常，将委托送来魔法统合协会。人家这种方便使唤的魔女似乎常常被迫负责麻烦的工作，那一天看到的委托中，有一项特别麻烦的任务。

人家的师父席拉老师也理解这点。

「真是爱强人所难……」

她一面抱怨，一面将委托书交给我。

「…… 我知道了。」

人家随意瞥过一眼内容，就收进怀里。如她所说，人家就在扫帚上再慢慢看个仔细吧。

基本上人家处理的工作大多都相当紧急，于是人家立刻回头，迈开步伐。

说不定这副模样就平时爱抱怨的人家来说很稀奇。

「…… 你没事吧？」

席拉老师对人家的背影喊道。

「…………」

很可惜，人家没有自信自己的心情跟平常一样。

不过人家不想让师父担心。

「嗯。」

所以人家回头笑了笑。

「没事。」

跟莫妮卡一直以来承受的痛苦相比，工作繁忙根本算不上什么。

所以人家当然没事。

离开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人家立刻出国。

国门旁开着一朵小花。

茎笔直地长出地面，前端长着鲜艳的红花。

彼岸花。

随处可见的花朵从地面铺设的地砖缝隙间探出头来，迎风摇摆。

人家每次看到这朵花，一定都会想起来。

孤独，却比任何人都还要美丽绽放的她。

第四章 灰姑娘

住在城下的莉兹蕾特是个心地善良的少女。

她的母亲在她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独留父亲一人扶养她长大。或许是受到温柔的父亲影响，她也长成气质非凡的好姑娘。

她与父亲两人过着幸福的生活。

而就在距今一年前，她的幸福生活突然崩溃了。

父亲再婚了。

再婚对象似乎不太喜欢莉兹蕾特，不断把家里的杂务推给她处理，还对她百般刁难。继母带着两个小孩，而继母的女儿果然也不喜欢莉兹蕾特，不仅在她受到继母欺负时不伸出援手，两人还跟继母一起频频骚扰她。

家中打扫的工作全部被推到了她身上。

「去打扫我的房间。」继姐是个不打扫房间的懒惰女生，所以会定期要求莉兹蕾特打扫她的房间。

「好、好的…… 姐姐……」莉兹蕾特想叫她自己扫，仍旧听从她的指示。

继母的另一个女儿年纪比莉兹蕾特还小，不过她也跟姐姐一样爱使唤莉兹蕾特。

「欸，帮我脱衣服？人家想洗澡。」懒惰的妹妹想洗澡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定会来找莉兹蕾特脱衣服。

「衣、衣服…… 还是自己脱比较好喔……」由于彼此都是青春期的少女，莉兹蕾特有些犹豫。

「不要！你不帮人家脱就没办法洗澡的说，你还要帮我洗头！」可是任性的妹妹却让拒绝的莉兹蕾特伤透脑筋。

「咦咦……」

莉兹蕾特尽管困惑，仍帮她脱了衣服。

话虽如此，打扫房间跟洗澡前脱衣服之类的为难即使让她愁眉苦脸，但都还算可爱，所以莉兹蕾特绝对没有发自内心感到讨厌。

她最讨厌的只有每天继母交给她的工作。

「欸，可以把壁炉打扫一下吗？」

继母每天都会在太阳出来的时候要求莉兹蕾特打扫壁炉。她必须把满是灰烬的壁炉打扫干净，变成能够生火取暖的状态。自从继母住进家里一阵子以来，莉兹蕾特就被迫每天做这件工作。

光是打扫布满灰烬的壁炉就会弄得头发沾满灰，她漂亮的金色头发也会变得全都是灰，因此她非常讨厌继母交给她的这份工作。

「呜呜……」

她每天都满面愁容，默默接受继母的欺凌。她每天早上打扫壁炉，弄得头发全是灰。引以为傲的头发弄脏让她累积了不少心理压力，害她每天都无精打采，表情黯淡，叹息不断。

看到她的人开始这么称呼她──

灰姑娘。

每天承受继母及继姐妹欺负的她有一个梦想。

她能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度过每一天，说是因为她怀抱着这份梦想也不为过。

「欸嘿嘿嘿嘿…… 嘿嘿……」

躲在自己的房间是她少数的兴趣之一。在这里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她蹲在能与孤独相亲相爱的空间一角，独自兴奋地喘气。

「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 欸嘿嘿…… 喜番……」

每天忍耐家人欺负，孤独又坚强的少女上哪儿去了？独自在房内偷偷兴奋的莉兹蕾特手中握着这个国家王子的（偷拍）照片。不仅如此，墙上也贴满了王子的（偷拍）照片。不论在谁眼中看来，都会认为这是跟踪狂的房间。

莉兹蕾特发自内心爱着王子。

她从来没有和与自己身份天差地别的王子说过话。回首至今为止的人生，她顶多只有在远方眺望过几次王子的身影，王子恐怕就连莉兹蕾特的存在都不知道。

然而，从小时候第一眼见到王子的时候开始，莉兹蕾特脑中就只剩下他了。老实说，家人对她的刁难根本不算是痛苦。只要看着王子的（偷拍）照片，就能将她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让她觉得一切都无关痛痒。莉兹蕾特也因此锻炼出钢铁般强韧的意志。

「欸嘿嘿…… 您要等我喔，王子殿下…… 我马上就去您的身边…… 欸嘿嘿…… 嘿嘿……」

最近莉兹蕾特强韧的意志变得更加强韧了。比如说，就算继母做出「去买今天晚餐的材料！要是给我买错，就不准你吃饭！」这种莫名其妙的无理要求，或是继姐要求她「灰姑娘，帮我重漆房间！」或被继妹说「灰姑娘姐姐，帮我弄干头发！」之类的话，她都会面带笑容地点头说「我很乐意…… 欸嘿嘿……」由此可见她的强韧程度已经完全暴走了。过于强韧的内心，感觉起来甚至有点像是被虐狂了。

莉兹蕾特的悲愿就快要实现了。

「舞会…… 好期待喔…… 欸嘿嘿……」

今年成年的王子兼具花不完的财力与至高无上的权力，更有用不完的时间。而他在前天灵光一闪，说出「我是不是差不多该结婚了？」这种胡言乱语，决定召开舞会。

「我们会在城堡准备高级的料理，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参加。结婚不过只是最终目标，我未必会在舞会中选出结婚对象。所以请带着轻松的心情，尽管参加吧。啊啊，可是仅限可爱的女生参加。」

任何人都可以参加难道是写辛酸的吗？是不把可爱女生以外的人当成人看吗？民众的批判引发一番风波，但是最后王子依然动用权力让各家报社闭嘴，又用钱封住抗议民众的嘴。舞会因此避免终止，并决定于隔天举行。这个国家的人民对金钱与权力没有抵抗力。

因此莉兹蕾特的心情也格外高亢。只要参加舞会，就能与王子共舞。

所以哪怕每天都备受刁难，这点程度对她也算小菜一叠。

「欸嘿嘿…… 欸嘿嘿……」

而今天她也一如往常，只要有时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眼神舔遍王子（偷拍）照片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还会真的舔舔、闻闻、亲亲，用尽各种方法倾诉爱意。即使照片被口水弄得湿答答的，她的热情也没有降温。

她已经魂不守舍了。

从传出将会举办舞会消息的那一天开始，莉兹蕾特脑中就已经充满了与王子结婚后甜甜蜜蜜幸福生活的幻想了。

「…………」偷偷看到莉兹蕾特的这副模样。

「灰姑娘……」继姐满脸惨白。

「姐姐……」继妹伤心流泪。

「…… 这真严重呢。」继母口吐叹息。

不论说得多么好听，莉兹蕾特的幻想也深到难以称作正常。家人对她的刁难变本加厉，或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也说不定。

○

由于明天就要举行舞会，从我们入境的那一瞬间开始，城下的气氛感觉起来就格外兴奋。

绵延的低矮建筑像是在伺候巍峨的王宫，大街上到处都贴了将在王宫举行舞会的传单。上头写道「舞会由王子主办。女性免费参加（※仅限可爱的女生）」，色心明显无比。

我才刚来到这个国家，穿过国门就先随便找了间旅馆放行李，因此并不理解这个国家究竟是何种样貌；但平常应该不是这种样子才对。

「呵呵呵…… 好看吗？我明天要穿这件去参加舞会喔。」有穿着豪华礼服的女生如此向朋友炫耀。「…… 欸嘿嘿…… 只要用这瓶爱情灵药，王子就是我的人了……」有少女边购物边独自露出诡异的笑容。「欸，你知道吗？听说王子殿下喜欢腿漂亮的女生喔。」「我知道，听说他特别喜欢穿高跟鞋的女生。」「为什么是高跟鞋？」「八成是想被踩吧？」「王子……」有女生如此窃窃私语，在鞋店挑高跟鞋。「我家女儿好像要参加舞会。」「喔？我家的女儿也是。」「哈哈哈！八成是我家的女儿会雀屏中选吧！」「不对不对，是我家的女儿。」「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还看得见有大叔剑拔弩张地谈天说地。

就像这样，街上随处可见舞会的气息。

看样子，这个城市的女生都认为，在高耸入云的王宫里能过上梦幻中的贵妇生活，把这次舞会当成一获千金的大好机会。

「伊蕾娜。」我望着街景发呆时，隔壁的芙兰老师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肩膀。「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 难道说，你以为我会去参加舞会吗？」

「不是，你误会了。」芙兰老师摇头道：「其实我在这个国家有点要事，必须暂时分别行动。」

「是喔，非去不可的要事吗？」

我对她略显含糊的说法感到有点在意。「难道是去参加舞会吗？」

「是有人委托我工作。我对嫁入豪门没有兴趣。」

「喔喔。」

的确，又不能整天腻在一起，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话虽如此，她不告诉我为什么非得自己一个人去，确实让我感到有一点点寂寞。

「好啊，我知道了。」

总而言之，我点头同意。「…… 话说回来，是什么工作？」她八成不会跟我说。

「这是秘密。」

不出所料，芙兰老师轻声笑了笑，竖起食指轻轻摆在嘴唇前。

接着她说：

「我想晚上就会回来了，到时候再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说完，她就转身背对我迈开步伐。

「…………」

我也朝老师挥了挥手。

朝不论怎么看都往王宫走去的老师挥手。

「…………」

这个人隐瞒事情的功力真的很烂耶……

就像这样，经过这番对话，我的自由行动揭开序幕。

一个人游荡使城市感觉起来格外辽阔，过去的旅途明明都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身旁却感觉有点寂寞，也有点无聊。难道是因为突然少了一个聊天对象吗？

话虽如此，我绝对不是时时刻刻都喜欢这种独处的时间，过去也曾经像现在这样厌恶孤独与无聊。那种时候，我大多都会把扫帚变成人类的模样，帮我排忧解闷；不过总觉得现在把扫帚变成人类，会被她调侃「哎呀哎呀，难道说师父离开之后您会寂寞吗？」之类的话。

还是不要依赖扫帚好了──

「不好了，姐姐…… 这样下去我们的灰姑娘姐姐会……」「是啊…… 这种时候如果有魔法师愿意伸出援手就好了……」

…………

当然，我是个无足轻重的旅人，所以不会因为闲着没事就插手别人的麻烦，帮助有困难的人。

因此，就算看到路边有两个女孩在潸潸落泪，我也只有假装视而不见。

「不好了，姐姐…… 这样下去我们的灰姑娘姐姐会……」「是啊…… 这种时候如果有魔法师愿意伸出援手就好了……」

…………

总觉得好像在视野之外听到同一句话，但是我依然假装没有听到。明明应该经过了，怎么会听到同一句话？是回音吗？

「不好了，姐姐…… 这样下去我们的灰姑娘姐姐会……」「是啊…… 这种时候如果有魔法师愿意伸出援手就好了……」

…………

听到同一句话重复了三次，我终于忍不住回头。

再怎么说，我也没有愚蠢到没发现自己被单方面纠缠了。看来我是在路过的时候被她们盯上，随后遭到尾随。

站在我正后方的两人打量似地看着我。「姐姐…… 这个人或许……」「能用…… 长得还挺可爱的……」她们如此窃窃私语。

我狠狠眯起眼睛，说：「有事吗？」

「啊啊，没事！没什么事！」姐姐摇头说。

「没事为什么要跟踪我？」根本就是神经病嘛。

「我们是觉得你长得很可爱才跟来的。」妹妹大言不惭地回答。

「原来如此。」

既然觉得人家可爱，那就没有办法了。

「然后，我们想请可爱的你帮一个忙。」或许是直接忘了刚才所说的话，姐姐对我低头鞠躬。

结果根本是有事才会跟踪我的嘛…… 算了，反正我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了。

「…… 好吧，我就随便听听吧。不巧我现在没空，未必能回应你们的期待。」

这是谎话，我闲得很。

「哎呀，真的吗？」可是姐姐似乎以为我答应了她们的要求，脸顿时亮了起来，说：「其实──」

接着她向我娓娓道来。

「…………」

哎呀哎呀。

那是个非常莫名其妙，奇怪得恰到好处，但毫无疑问绝不无聊的故事。

●

「…… 万分抱歉，能请您再从头说明一次吗？」

唉，伊蕾娜现在在做什么呢？她一定是在自己一个人消磨时间，一定是在观光；但她那么容易惹上麻烦，现在说不定已经被怪人搭讪，正在皱着眉头…… 说不定她听到了有趣的事情，已经一头栽了进去…… 老师我好担心……

或许是因为我这样胡思乱想。

王子殿下在王座上比手画脚解释的委托内容一句话也没有留在我的脑海中，就跟蝴蝶一样翩翩飞走了。

「咦咦…… 一定要从头开始吗……？这毕竟是机密委托…… 我不想说太多次的说。」

王子殿下叹了口气。

王子顶着一头艳丽的金发，以莫名性感的动作撩起头发，呼出一口气说：「好吧…… 真拿你没办法……」

他卖足了关子，才开口说：

「简单来说，就是我想请魔女小姐帮我找结婚对象！也就是担任我的顾问！」明明是机密，他却讲得有点大声。

「…………」

啊啊，对了对了，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

因为委托内容实在太无聊──不对，就他的身份而言太过俗气，才会一不小心忘记了。真该反省呢。

王子殿下说，自己平时闲暇时间太多，最近开始胡思乱想「糟糕，好想跟女生结婚」这种色欲熏心的想法。这时王子灵光一闪，心想「好想办舞会撩妹啊……」

简而言之，纯粹就只是因为想结婚而找我商量。

「好好好，结婚对象对不对？那么相亲如何呢？」我提出一般建议。

「哼！」

看样子一般建议对在温室里长大的王子不管用。「我是自由恋爱至上主义…… 相亲违反我的理念。再怎么说，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去相亲，就只有爱钱的拜金女会来而已。」

「那么就隐瞒身份相亲如何？」

「喂喂喂，我没了身份不就什么也不剩了吗？」

伤脑筋，这个魔女在胡说什么啊？王子耸了耸肩，「呼……」地叹了口气。好可悲的男人喔……

「且慢，王子殿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老翁闯进王座大厅。「您何时请了顾问！爷爷我绝不同意！」

自称爷爷的老翁似乎在偷听王子的机密委托。

「爷爷你闭嘴！」王子刻意大声回答：「我可是一国的王子啊！我就算不择手段，也要跟最棒的女孩子结婚！」态度如此霸气，说的话却是渣男榜样，真令人伤脑筋。

我叹了口气。

「那个…… 您就那么想结婚吗……？」

「想啊。当然想。」王子自始至终坦坦荡荡。「话说回来，魔女小姐，魔法师会做爱情灵药吧？不是，我是听人家说的。」真不希望他连下流的内心都这么坦荡……

「王子殿下，万万不可啊！爷爷我不准您用什么爱情灵药！」爷爷企图制止失控的王子。「…… 顺带一提，魔女大人，爱情灵药是真的做得出来吗……？」爷爷……

不是，比起这个。

「用爱情灵药就不算是自由恋爱了吧……」

「就是要在狭窄的牢笼中才能获得自由啊。」

那就不能称之为自由了吧。

虽然离题了，不过简单整理王子找我来原因就是──

「简而言之，就是您希望我助您一臂之力，在舞会上追女孩子吗？」

有重要的事情想请魔女协助──我听到这句话才特地赶来城堡，结果到头来居然听到色欲冲脑正值青春期的王子，给我一个青春期特有的下流委托，真是令人欲哭无泪。

早知如此，跟伊蕾娜一起在城里观光还比较有意义……

「不对！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王子怒气冲冲地捶了一下王座。哎呀哎呀？难道说，刚才那些只是闲聊之中的玩笑话而已吗？不，一国的王子请我专程前来帮忙舞会事宜的确有点奇怪。这样的话与其说是王子，根本就只是个渣男而已了。「我是想找愿意用超硬高跟鞋踩我的女生！不是一般的结婚对象，给我订正！」

根本就只是个渣男嘛。

「王子殿下，万万不可啊！」爷爷再次大声喊道。「那是爷爷我的愿望才对！」爷爷……「如果可以的话，踩的时候最好能露出看到垃圾的眼神！」

「我懂。」王子殿下……

真亏这个国家至今为止能正常发挥国家的功能呢……

「就是这样，麻烦你了，魔女大人。」

「…………」就算你这么说。「我一定…… 要帮忙吗……？」

王子听了「哈哈哈」地大笑，愉快无比地回答：

「不用，你想拒绝也可以。只不过那时你就别想出国了。」

「…………」

那不就是没有拒绝权的意思吗……？

看样子这个王子真的是个如假包换的渣男。

○

「统治一国的王子是渣男……？真的假的？」

我在路上遇到的姐妹跟我说，一年前开始一起生活的莉兹蕾特对王子傻爱成痴，于是才会委托我想想办法。

我还以为她们想请我帮忙说服自不量力爱上王子的女孩，或是叫我跟她说就算去舞会也赢不了王子的心，或是要我用魔法的神奇力量解决问题，没想到现实真的比小说还要离奇。

她们招待我到家里作客，并跟我说的事实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其实我们一家人过去是侍奉王室的女仆。那时我们曾经打扫过王子的房间……」姐姐哭哭啼啼地说。

妹妹则是把手放在她肩上，接着说：

「…… 床底下放了很多不正常癖好的杂志……」

「…………」这有必要哭吗？「那个，他是年轻气盛的男生，会对那种东西感兴趣应该不稀奇吧。」

然而姐姐依然哭个不停。

「如果是一般的书我才不会这么慌张！可是，没想到…… 没想到王子殿下居然是那么变态的人……」

看来两人其实也跟莉兹蕾特一样，曾经对王子怀有憧憬；但自从看过床下放的东西以来，心中的恋情就被完全浇熄了。她们说在她们眼中，他看起来只像是披着王子外皮的禽兽。

她们究竟看到了什么书？我又好奇又害怕，不过就姑且不提那个，来谈工作吧。

「所以说，你们希望我帮你们让迷上王子的莉兹蕾特清醒过来吗？」

听到我的话，妹妹点头同意。

「不能把我们可爱的灰姑娘姐姐交给那种变态！魔女小姐，帮帮我们！」

「你们自己说服不就好了吗？」

追根究柢，这点程度的问题真的有必要委托魔女帮忙吗？令人备感怀疑。

「…… 我们最刚开始也劝导过她了。我们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那个男人究竟是有多么恶劣……」

姐姐垂下眼说。

那是在她们的母亲与莉兹蕾特的父亲再婚后不久发生的事情。

「咦？莉兹蕾特原来喜欢王子殿下吗……？」

刚成为一家人的时候，姐姐被请进莉兹蕾特的房间，有些吃惊地说。

「咦，姐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墙上贴着一整面王子的（偷拍）照片。

真是太可怜了。纯洁无瑕的少女，居然疯狂爱上了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王子。这可不行。

姐姐亲切地跟她说：

「莉兹蕾特，听我说──」

接着她钜细靡遗地说出她在王子身边工作时看到的东西，并说他是个兴趣颇为扭曲，具有不正常癖好的男人。

她以为莉兹蕾特听到王子的为人就会放弃。

没想到──

「好过分！姐姐是想阻挠我的恋情对不对，我最讨厌姐姐了！」

结果姐姐被莉兹蕾特讨厌了。

对从第一眼看到莉兹蕾特，就被她可爱的外表迷得小鹿乱撞的姐姐来说，这一句话等同于宣判死刑，害她整整三天卧床不起。

在那之后，她一有机会就说王子的坏话，用尽各种方法试图让莉兹蕾特清醒。妹妹与继母也为了让爱上垃圾王子的她醒悟，苦口婆心地说服莉兹蕾特。

结果她完全听不进去。

最后，她们尽管于心不忍，还是开始每天刁难似地把工作推给她做，希望能用忙碌让她忘了王子的事情。

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反而会有反效果呢。」

「反效果？」

姐姐不解地歪头。

「恋爱会因为障碍而更加火热，你们越是阻挠，只会让她越来越热情而已。」

「…………」姐姐十分失落。「难道说我们过去做的全都是白费工夫吗……？」

「从现况听起来是这样。」

既然她想参加舞会，就无疑代表她没有斩断对王子的思念，甚至有可能在她心中的恋情火上加油。

「总而言之！魔女小姐，拜托你！我们不能把她交给那个王子，请你帮帮我们！」

姐姐抓着我说。

「我也拜托你！灰姑娘姐姐不在的话，还有谁能帮我洗头发！」

自己洗不就好了吗……？

「…………」

我思考了一下。

我闲着没事，倒也不是不能帮忙。可是──

「换句话说，只要别让王子在舞会上爱上她就好了吧。有必要那么担心吗？」

简单地比喻起来，就跟「讨厌的家伙买了彩券！这样下去他会变成有钱人！不可原谅！」而愤慨一样。听到这种请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听到我的话，姐姐怒气冲天。

「你怎么说这种话！她要是参加了舞会，舞会一定会变得乱七八糟！因为她太可爱了！」

你在说什么啦莫名其妙。但是气氛不允许我这么说，所以我只好说「啊，是……」以苦笑敷衍。

「灰姑娘姐姐最棒最可爱了，王子一定会爱上她，你白痴吗？」

接着我又受到妹妹惨痛的追击，只好说「啊，说得…… 也是呢……」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总而言之，魔女小姐请你尽快让她放弃王子。」

姐姐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再怎么说。「只要不让她参加舞会不就行了吗？」

我提出一般建议。

然而我隐约感觉得出来，看来两人被不正常的王子影响，变成了一般建议不管用的人了。

她们斩钉截铁地说：

「说什么蠢话！」「我们也想看灰姑娘姐姐穿礼服的样子呀！」

「…………」

难道说，王子床底下的书，含有看了以后脑袋会秀逗的成分吗？

话虽如此，工作就是工作，讨价还价也不是办法。我都已经跟着她们回家，要是能说「果然还是无法对不起再见。」就好了；但要是对难以称得上普通的两人说这种话，她们不知道会对我做什么事情。

这时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就是我们的灰姑娘妹妹。」

姐姐跟我一起偷偷摸摸地躲在阴影处偷窥厨房。视线尽头，是一头漂亮金发被灰烬弄脏，仍辛勤地打扫壁炉的少女。

她的正后方，看似继母的女性直直盯着她看。

「…… 哈啊，哈啊……」

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很难受。究竟怎么了？

「那个，令堂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姐妹果断摇头。

「不对，不是生病。」姐姐说。

那是什么？

「她是觉得工作中的灰姑娘姐姐太萌了。」

原来如此，生病了呢。

「总而言之，拜托你了，魔女小姐。请你让灰姑娘妹妹获得幸福……！」

「…………」我想只要待在这个家里，灰姑娘就永远不会幸福的说……

也罢。

就来工作吧。

「你们好。」

我出现在两人后方。

「哎呀，你是？」

继母转了一圈看着我，前一刻喘着气的模样已经不见踪影。看样子她只有在看着灰姑娘的时候会进入兴奋状态。

「我是令嫒的朋友。」

「…………」继母和我背后的姐妹四目交接。

「魔女小姐，您好。请问有何贵干？」

接着她对我露出笑盈盈的表情。若是没有刚才的可疑模样，她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母亲。

「可以让我跟莉兹蕾特聊一下吗？」

我侧着头问，继母就说：

「当然没问题。她是我们家重要的女儿，请你跟她做个朋友吧。」

她点了一下头，就快步跑到阴影处跟女儿会合。「她长得挺可爱的……」「对呀，虽然比不上我的灰姑娘。」「嗯，不过灰姑娘姐姐是我的。」「…………」

我全都听到了说……

我向前一步，逃离背后杀气腾腾的空气。莉丝蕾特从刚才开始就在打扫壁炉，于是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好。」

「咿呜！」她跟小动物一样抖了一下，回头说：「…… 啊，你、你好……」

吓到她了。

「灰姑娘好可爱。」「灰姑娘姐姐好可爱。」「哈啊…… 哈啊……」

背后传来诡异的声音，但是我努力假装没有听到。

待在这种地方太久，好像连我都会开始不正常……

还是快点把工作做完吧。

「你爱上王子了吗？」

「……！」她一听做出十分浅显易懂的反应。「你、你怎么知道的……！是谁跟你说的！是谁！」

莉兹蕾特用力抓住我的裙子。

「喂……」这家伙干嘛啦。「不是，用看的就知道了……」我拍了拍她的手。

「用看的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魔女光是用看的，就知道别人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啊…… 对，就当作是这样好了。」

我继续拍她的手。「顺带一提，我知道王子是什么样的人喔。」

「……！」

这时她终于把手松开。我端正姿势，低头看着灰姑娘。

「你想知道吗？」

「…………！」她跟坏掉的人偶一样用力点头。

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他是个烂人。」

「烂人……」

「还是个渣男。」

「渣男……」

「而且还有特殊性僻好。」

「特殊性癖好……」

「听说他喜欢被高跟鞋踩喔。」

「喜欢被高跟鞋踩……」

我说到一半开始加油添醋，不过王子一定就是这种感觉的人。

姐妹们说王子的坏话，在她脑中似乎会被擅自转换成「因为讨厌我才乱说坏话」，但第三者说的话又如何呢？

至少应该能传进她的心里才对吧？

「…… 说得也是……」

莉兹蕾特失落地垂下头来。

看来是成功了。我直接转身，走向旁观我们的姐妹与继母。

「总之她好像已经放弃了喔。」

根本轮不到魔法出场呢──我一脸得意地说。

然而──

「…………」姐姐却看了我背后一眼。「她不可能听到别人这样说就放弃……」

她的视线尽头是莉兹蕾特。

「呵呵呵……」

她好像在笑。

「王子居然是渣男，太棒了…… 喜欢……」

还说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原来如此，看来不论说什么，在她耳中听来都像是赞美了呢。

恋爱是盲目的，此乃极致。

「…………」我回头望向两姐妹。「她跟王子挺登对的啊。」

「所以才伤脑筋啊。」

姐姐叹了口气说。

看样子，莉兹蕾特对王子的好感度远远超越了我的想像，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能让她醒悟了。

在那之后，我卯起了劲对莉兹蕾特说王子的坏话。

「你知道吗？王子好像很花心喔？」比如说就算对她撒这种谎。

「谁叫他那么优秀…… 没有办法呀……」

她就展现果断包容的开阔心胸。

「王子的体臭好像很臭喔。」就算这么说。

「心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脸红心跳。

「听说王子有喜欢的人了。」就算委婉地劝她放弃。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

她甚至会说出这种可怕的想法。换言之，简单来说。

「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只能举白旗投降。完全不行。这是怎样？她难道被王子灌了迷汤吗？

「这下你明白了吧？采取正面进攻完全没有效果……」姐姐伤透脑筋，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我们的灰姑娘姐姐会被那个男人抢走……」

令人困扰的是，两姐妹脑袋里只有莉兹蕾特的事情，尽管做了这么多努力依旧徒劳无功，她们还是哭着对我说：「魔女小姐快想想办法！」

我也很头痛。

老实说，我甚至想转身就跑；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我就不能临阵脱逃。

可是做到这种程度都还没用，不就已经没救了吗……？

「果然就连魔女小姐都束手无策呢……」

哀叹的姐妹背后，继母叹了口气说：「看来只能使出最后手段了呢──」

接着继母的视线看着我。

「…………？」什么？我侧了侧脑袋，继母就说：

「为了避免我们的莉兹蕾特落入王子的魔掌，其实有一个最简单迅速的办法。」

她说。

喔喔，那么打从一开始就用那个方法不就得了？

两姐妹也面面相觑。

「母亲大人…… 难道要用那招吗？」姐姐对母亲投以畏惧的眼神。

话说那招是什么？

「是想献出祭品呢……」妹妹含泪仰望母亲。

话说祭品是什么？

「没有办法，我们保护灰姑娘的方法，就只剩下这个了……」

说完继母站了起来。

「…………」

话说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

●

「好累……」

人一旦恋爱就会失去理智吗？王子明明成年了，脑中却正值青春期，我听完他的委托直接回旅馆休息。

我不仅听他没完没了地诉说幻想，他还提案：「总而言之，我明天预计邀请一大票女孩子来舞会，你就混进会场，让她们喝下爱情灵药吧。」

「不，我做不出爱情灵药。」

「哈哈哈！魔女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做爱情灵药！不可以说谎喔。」

「不是，我是真的做不出来。」

「总而言之明天就拜托了。」

「…………」

简单来说，我是被王子叫去做爱情灵药的，不过他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追根究柢，与爱情无缘的我根本没有调制过那种魔药，就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永远不可能达成王子的期待。

算了，从街上的模样看来，想参加王子舞会的女生多到数不完，应该没必要做爱情灵药才对。

只要在预定参加舞会的女孩子中，挑出真正爱上王子的女孩交给他，王子应该就会心满意足了。

「…………」

然而寻找爱上王子的女孩──这却难如登天。

毕竟恋爱感情本来就藏在心底，外人看不出谁爱上了谁。

说不定有可能爱上了他，但是还在对这份心情感到犹豫。这种烦恼在相当罕见的情况下会变成忧愁的叹息，不过基本上从外表上看不出来。

「…… 唉。」

比如说，频频望着窗外叹气的伊蕾娜如果突然变了一个人，就有可能是恋爱了。

若是认识很久，或许可以察觉细微的变化；可是从外地来的我不可能找到爱上王子的女孩。

「哎呀，伊蕾娜，怎么了吗？你有什么烦恼吗？」

我这么问，伊蕾娜这才终于回过头来。

「啊啊…… 老师，你回来了。欢迎回来。」

「…………」

比如说，恋爱中的人会看不见周遭，始终心不在焉。举例来说，就像是现在的伊蕾娜。咦？不可能不可能…… 咦咦？

「…… 怎么了吗？」

顺带一提，恋爱中的人也不会轻易表明这种烦恼。

「…… 没事，没什么。」

「…………」哎呀哎呀。

不仅不表明烦恼，还会格外忧愁地叹息。

「…… 唉。」

就像是这样。

「…………」哎呀哎呀。

她离开我视野之中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 你会不会做爱情灵药？」

「？？？？？？？？？？」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伊、伊蕾娜……？」只不过半天没见伊蕾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就算认为说什么也不可能发生难道说她爱上了在街上遇到的男生吗不不不伊蕾娜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我想这么相信可是眼前的伊蕾娜就跟恋爱中的少女一模一样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话犹豫到最后无可奈何──

「那个……？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只好用尽全力战战兢兢地问。

「…………」

伊蕾娜隔了一段恐怖的沉默，才说：

「…… 没什么，没发生什么事。」

「…………」

既然她恋爱了，对方究竟是哪个臭小子？

「这么说来，老师今天去跟王子见面对不对？」

「咦？是呀…… 的确是这样……」

「王子是什么样的人？」

「！」

她爱上…… 王子了吗……？真的假的……？

「伊蕾娜……」

一直以来在一旁守望她成长的爱徒居然不到半天就爱上了只能以渣男形容的男人我被现实击垮到潸然泪下。现实真的这么残酷吗……

「？咦咦……？老师你怎么哭了……？好可怕……」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就应该抛下王子的委托，跟伊蕾娜一起在城里逛街了。无须多说，那天的我抱着无与伦比的后悔步入梦乡。

○

那天我一早开始心情就差劲透顶。

「太适合你了，魔女小姐！这下一定能迷倒王子！」

继母和两姐妹看到我穿礼服的模样，异口同声地喊出「好可爱！」还多说了一句「胸部的分量好像有点不够，可是就算了吧！」尽管感到一股想当场脱下礼服的冲动，我还是只有叹了口气。

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

简洁明了地说，起因是昨天继母提出的馊主意。

「只要让魔女小姐参加舞会，掳获王子的心不就好了吗？」

究竟哪里好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继母说：「你要掳获王子的心，假装结婚再狠狠甩了他。这样他不就会知道只凭长相选女生不会幸福了吗？」

你戴着一脸想到好主意的表情说什么鬼话啊？话说只有长相的女生是说我吗？

不过，有其母必有其女，两姐妹也说：「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不幸了！」

我这个人会不幸啊……？

「总之就是一旦决定要结婚就逃跑就好。」妹妹说，还跟恶魔一样在我耳边低语：「逃跑的时候顺便带走一点值钱的东西也可以喔。」

她们两个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怎么可能会偷一点值钱的东西？」

这么瞧不起人就伤脑筋了，我可是魔女耶。

「要偷就全部偷光光。」

实际上，这时的我也完全被这家人影响，格外兴致勃勃；但一回到旅馆我越想就越觉得和偷走王宫中值钱物品的魅力相比，得先跟王子假结婚一次实在是太麻烦了，所以才会频频叹息。

因此今天，继母她们让我穿上礼服时我也不怎么开心，只有不停嘀嘀咕咕地抱怨：「麻烦死了说……」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继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灰姑娘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会疯狂交代她工作，拖延时间不让她去参加舞会的。你就趁那个时候迷倒王子吧。」

「…… 唉。」

我用叹息取代回答。

不论如何。

就是这样，我参加了舞会。

●

夕阳西下黄昏时。

王宫的大门敞开，身穿绚烂衣裳的少女们一齐涌了进去。被金钱蒙蔽双眼的女人们仿佛逐水草而居踏上大迁徙的野生动物。

这里面真的会有王子喜欢的可爱女生吗？在我眼里看来每个人都长得一样。

「听好了，魔女小姐，只要有我看上的女孩，就想办法把我们兜在一起，帮我装成偶然间巧遇的样子。要是被她们发现我渴望女人的话，可是会让她们幻想破灭的。拜托了喔。」

「…………」

不是，这在召开舞会的时候就已经众所周知了吧……？

女孩子们接连聚集在会场之中。既然宣称是舞会，就不能只有王子一名男性。男性也稍后进入会场。

「顺带一提，男人全都是我安排的暗桩。」

也就是说，他是想把参加舞会的女生中自己不喜欢的人塞给暗桩。王子发挥令人神清气爽的渣男性格。

「…… 话说回来，暗桩中好像有一个老人家的说？」

「爷爷好像也想参加。」

「爷爷……」

他说，参加舞会会让「老夫迟来的春天终于到来」之类的。

「话说回来魔女小姐，如何啊？有看到可爱的女生吗？」

「这个嘛……」由于舞会还没开始，所以女孩子的眼中全部都只有桌上的料理。

真是一群动物。野生动物聚集成群在餐桌前狼吞虎咽……

看样子，这里几乎没有真心想与王子邂逅的女生。

就是这样。

「没有配得上王子殿下的女性呢。」

直白地说就是这样。我没有说谎，只是大家来到现场的目的太不一样了。

「这样啊……」王子沉吟道，但他的双眼却随即耀出光芒。「不对，等一下，确实有啊。」

什么？居然有想跟王子结婚的蠢材，令人难以置信的说？

「你看那边！那边那个！」

我顺着王子的指尖看去。

「…………」

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头发是灰色的，眼睛是琉璃色，身上穿着漂亮的白色礼服，手上拿着一个自备的大袋子。

她对豪华的肉料理不屑一顾，行迹可疑地将顶多算是配菜的面包塞进袋子里。

话说回来，那个看起来眼熟无比的女生究竟是谁？

…………

怎么看都是伊蕾娜。

「她挺不错的啊……」

您在说什么鬼话。

「不能选她。」

「为什么？」

「她比起男人，真要说起来比较喜欢面包跟金钱。」

「那她是来做什么的？」

「是来偷钱跟面包的。」

「根本就是个渣女嘛。」

「所以奉劝您还是放弃比较好。」

我没有说谎。

她果然来参加舞会了…… 究竟是为什么？她真的爱上王子了吗？还是跟我现在看到的一样，纯粹是被面包蒙蔽了双眼？

我不理解她真正的心意。

「可是她长得好可爱啊……」

哎呀您在胡说什么？

「她可是来舞会偷面包的小偷喔？」

「这种淘气的部分也很加分。」看来他的眼睛糊到蛤仔肉了。王子接着说：「可以帮我去跟她说说话吗？」

「…………」

这件事实在太麻烦了，不过也罢。

「遵命。」

我假装听从王子的命令，偷偷溜走了。

○

我忘我地打包面包。王宫舞会提供的面包与城里路边摊的面包有着天壤之别，松松软软又热腾腾，让人想吃一辈子。

这还真不错耶……

我甚至想就这样抛下继母她们的委托提早回家。

「伊蕾娜…… 不可以……」

就在我不停把面包塞进袋子里的时候，不知从哪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伊蕾娜…… 不可以做那么没水准的事情……」

我回过头来没有看到声音的主人，环视四周也没有人盯着我看。

「…………？」

哎呀哎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哪位？」

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芙兰老师。

迷之声回答我：

「我是你的良心。」

「我的良心……？」

「因为你在舞会上偷面包，所以我从你的心里跑出来阻止你……」

…………

不是，怎么想都是芙兰老师在跟我说话。「芙兰老师，你在做什么？」反正她一定是用魔法直接对我的大脑说话吧？

「不是，我是你的良心，不是芙兰。」

「很可惜我的良心很久以前就死掉了。」

「不对…… 还在…… 你还有良心…… 你其实不是来这里偷东西的──」

「嚼嚼嚼。」

「我说话时不要吃面包。」

「话说回来，芙兰老师现在在哪里？我看不到你的说。」

「我在有点远的地方看着你──啊，不对骗你的开玩笑的。我是你的良心。」芙兰老师也就是我的良心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改口说：「我在你心里跟你说话。」

她果然很不擅长说谎。

「老师，你的工作原来是参加舞会吗？」

「不是，我是来帮忙的。」

「果然是芙兰老师嘛。」

「啊…… 不是，不是的。话说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难道说真的是来偷面包的吗？」

「我的良心不是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

她不说话了。

芙兰老师果然在这里，不用猜也知道她一定是为了工作才潜伏于此。

至少我想她来这里的目的跟我不一样。

「嗨，小姐，我们的面包好吃吗？」

就在这时，我的目标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一般来说看起来颇有魅力，面带爽朗的笑容站在我眼前。

「我是这个国家的王子，你是？」

「嚼嚼嚼。」

「可以请你先不要吃面包吗？」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我边嚼边回答。

「嘿～原来你是魔女啊！」王子不知为何相当高兴。「话说回来，魔女会用各式各样的魔法吗？」

「会啊，毕竟是魔女嘛。」

「比如说用鞭子抽人的魔法，或是把痛觉增幅三千倍的魔法，或是用轻蔑的眼神看人的魔法。」

「…………」

「啊啊！不用马上就用给我看啦！可是那个眼神好赞！」

「…………」

原来如此，他确实是个挺不得了的变态渣男呢……

「伊蕾娜…… 伊蕾娜！」这时我的良心（芙兰老师）再次直接对我的脑海说话了。「快逃…… 那个男人是恶劣透顶的渣男…… 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

「不是，他跟我想像的差不多的说……」

「哎呀……！你看男人的眼光好差……」芙兰老师不知为何大受打击，她好像误会了。

「…… 那个，我不打算爱上这个男人的说。」

「啊，原来是这样。」芙兰老师的声音顿时恢复元气。「那么你为什么来参加舞会呢？」

「…… 说来话长，不过我不论如何都得让这个男人爱上我。」

「…………………………………………… 这样啊。」

出现一段非常沉重的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有语病。

「其实我接了一份工作。」

「嗯。」

芙兰老师的声音丝毫不带任何感情让我有点在意，但我还是继续说：

「有一个奇怪的女生发自内心爱上了这种烂人王子，而她非常受到继亲喜爱，她们说什么也不想让她被王子抢走，所以才希望我阻止他们结婚。」

「那个女生就算来参加舞会，也未必能掳获王子的心不是吗？」

「…… 我也这么建议，但是听说她是王子喜欢的类型，所以王子绝对会爱上她。」

「原来如此莫名其妙呢。」

「…… 就是说啊。」

「可是这个王子的话感觉会成真呢。」

「我也有这种感觉。」

毕竟王子色欲冲脑的程度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话说回来，你长得好可爱喔。你住在哪里？有男朋友吗？」

他似乎完全没听到我刚才跟芙兰老师的窃窃私语，我傻眼到无话可说。

「…… 不过，这么说来就代表伊蕾娜，你不是真的来舞会和王子谈恋爱的吧？而是为了达成委托，逼不得已才来的对不对？」

「就是这样。」

芙兰老师好像已经忘了她是我良心声音的设定，直接以师父的身份对我说话。

「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一不小心在街上恋爱了……」

「我才不是那种会跟刚见面的人一见钟情的随便女人。」真没礼貌。

「这样啊。」情感终于回到芙兰老师的声音中，她用一如往常的温柔嗓音说：「可是，牺牲自己也要让王子爱上的方法不太值得嘉许呢。你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还是别和她说我来参加舞会是想顺手牵羊，偷偷带走值钱的东西吧。

「关于伊蕾娜接受的委托，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让王子爱上你。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

我讶异地皱眉。

隔了片刻的沉默，芙兰老师清澈的嗓音再次于我脑中响起。

「我准备了替身。」

「…… 替身？」

「是的，替身──应该说，我找到了真心爱着他的奇特女孩，把她带了过来。想要满足王子的癖好，就必须找到适合的人选才行。」

她说。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

「这、这里……！就是舞会的会场……！」

砰咚一声，会场的门被硬是推了开来。

一个有着漂亮金发的女孩站在门口「欸嘿嘿」地傻笑。不管怎么看，她都似曾相识。

…………

「老师。」

「嗯。」

我对不知道在哪里看着的老师叹息。

「我受托保护的女孩，就是她。」

闯进舞会的女孩自称莉兹蕾特，接着笔直朝王子走去。

○

究竟为什么芙兰老师会把应该素未谋面的莉兹蕾特带来舞会会场，必须给个交代才行。

两人恰巧是在举办舞会的当天早上相遇的。

芙兰老师因为王子的要求太过麻烦，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

王子要是就这样举办舞会，做出「她看起来不错，让她爱上我吧」之类乱七八糟的要求，对老师来说就太麻烦了。既然如此，诱惑已经爱上王子的女孩参加舞会，再把她跟王子送作堆绝对比较轻松。

就是这样，芙兰老师走在街上，寻找适合王子的女生。

实际上，预计参加舞会的女生表面上虽然对王子死心塌地，其实都对他没有什么兴趣，全都是想着「总之只要假装爱上他，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吧？太爽了吧。」或是「能去舞会白吃白喝太爽了吧？」的女生，几乎都抱着这种不纯洁的动机参加舞会。芙兰老师看到这种状况，说了句「哎呀，有好多伊蕾娜喔。」但那就先姑且不提了。

总而言之，寻找代罪羔羊的事情相当不顺利。因为根本找不到正常的女孩子。

「欸嘿嘿…… 等这个工作做完…… 就能去参加舞会了…… 嘿嘿……」

因为根本找不到正常的女孩子。

「…………」

在这个几乎所有女生都把舞会当成白吃白喝大好机会的城市里，若是遇到真的期待与王子相遇的人，当然会觉得她不正常。

芙兰老师在街上到处乱晃，遇到了一名一面不停嘀咕着「王子喜番……」等难以理解的话，一面买菜的奇怪女孩。

「…………」芙兰老师看到她马上就想。

啊啊，她一定爱上王子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随后她灵光一闪。

对了，就把她跟王子送作堆吧。她想。

「那个…… 不好意思。」心动不如马上行动，芙兰老师立刻拍拍她的肩膀。「你喜欢王子吗？」

她直白的问题甚至能以憨直形容。

她──莉兹蕾特旋即发出「咿呜！」的叫声。

「你、你怎么知道……！请问你是哪位……？」

她大吃一惊。

「如你所见，我是路过的魔女。」这句并不是谎话。「我看到你好像非常烦恼，于是想跟你聊一聊。因为我是好魔女。」但这句话完全就是谎话。「你心里爱着王子，却认为那不可能实现…… 我说得对不对？」

「…………」

「如果你愿意，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助我…… 一臂之力……？」

听到突然在眼前出现的可疑魔女说出这种提案，真的有人会乖乖点头同意吗？不不不，正常人一定会说「蛤？你在说什么呀快滚吧！」实际上我也这么想，甚至还有可能会吐口水。

「咦…… 你愿意…… 助我一臂之力吗……？」

然而莉兹蕾特是个脑袋有点秀逗的人，因此马上就点头了。「我好高兴……！」而且还很感动。

此时的我非常担心莉兹蕾特的下半辈子会不会沦为诈骗集团的肥羊，可是这种事情就暂且不提吧。

「请你去参加舞会。这么一来，我就帮你顺利跟王子结婚。」

「可是…… 我还有工作……」

「请问是什么工作？」

「我现在要买菜，是继母请我做的……」继母与继姐妹给了莉兹蕾特一大堆工作，避免她去参加舞会。

「喔喔，买菜吗？请问你家住在哪里？」

「在那里。」莉兹蕾特伸手一指。

「在那边是吗？」说完芙兰老师一挥魔杖。

「…………」莉兹蕾特看着家的方向，看到某种奇怪的雾气从继母家上方飘落。「那个，那是？」

「我让那附近的居民全部睡着了，这样就没有人会请你去买菜了呢。来吧，请你参加舞会吧。」

芙兰老师用颇为强硬的方法结束了莉兹蕾特的工作。话虽如此，她只有产生雾气，所以并不是真的让大家睡着。

「…… 好厉害！这就是魔女的力量……！」

莉兹蕾特的脑袋果然有点秀逗，对芙兰老师的话深信不疑。

「你还得换一套衣服呢。」

必须打扮成适合参加舞会的样子，芙兰老师说完，直接举起魔杖指向她。

芙兰老师已经见过王子了，也接受他的委托，当然知道王子不正常的癖好，所以将莉兹蕾特打扮成王子喜欢的造型可说是易如反掌。

轻轻挥舞魔杖，莉兹蕾特身上的破旧衣裳就变成了漂亮的礼服。

「…………」

那是套以红色与黑色为基调的皮制礼服，脚上穿着尖锐的高跟鞋，腰上还装备了皮鞭。这身打扮看起来与其像是要去参加舞会，比较像是要拿某人来血祭。

这绝对不是芙兰老师的癖好。

昨天王子说着「要是有人穿这样来我绝对会一见钟情。绝不会错。」把一张纸交到老师手里。那恐怕是在暗示老师「要是有我喜欢的女生，就让她穿成这样。」才是吧。

不论在谁眼中看来，这个打扮都不适合来参加舞会。

「…… 那个，听说王子喜欢这种打扮……」就连芙兰老师也因为把天真无邪的美少女打扮成这种奇怪的模样感到一股罪恶感。

「没关系…… 别在意……」然而，莉兹蕾特却搂着自己胸口说：「感觉好刺激……」

「呜哇啊……」

啊啊，这个人跟王子好登对喔…… 芙兰老师发自内心想。

结果，芙兰老师就这样让莉兹蕾特参加了舞会。

○

「就是这样，你们委托的案子我完全失败了。对不起。」

舞会结束后，我回去向继母等人报告，说明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没想到芙兰老师居然会在幕后做那种事情，这是意料之外的失败。我只能向她们道歉。

我觉得自己就算被臭骂一顿也没有办法。

但是──

「原来如此……」继母却出乎意料之外地冷静。「也就是说，我们的莉兹蕾特变成人妻了吗……」

啊不是这一点都不冷静。

「…………」默默听我报告的姐姐也对人妻一词作出反应。「人妻属性…… 我可以。」

什么你可以我完全听不懂的说。

「…………」妹妹也频频沉吟点头。「想成灰姑娘姐姐取得了新的属性，这样子也不赖嘛……」

「你们真的乐观得要死呢。」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根本没必要那么卖力？

然而实际上，莉兹蕾特获选为这个国家王子的结婚对象，对这个国家应该不是坏事才对。

舞会结束后，我们又在这个国家滞留了一阵子，但完全没听到王子和莉兹蕾特的坏消息。

反而还听到王子恢复了一名男性应有的冷静与稳重。

究竟怎么会这样呢？

「一定是因为他找到了理想中的对象，不必继续勉强自己了呢。」芙兰老师说。

「…… 什么意思？」

「没有人会想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难看的模样不是吗？每个人在喜欢的对象面前都会装模作样。」

「…………」

不是，那个，我想王子本来就只有难看的样子的说。

「总而言之，这样王子就会好好工作了──应该吧。」

「…… 但愿如此。」

下次再来这个国家时，我可不想再惹上麻烦。

我们就这样聊着，朝国门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

「话说回来，伊蕾娜。」芙兰老师突然看了我一眼。「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哎呀哎呀？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伊蕾娜会在哪种人面前打肿脸充胖子而已。」

「…………」

让我装模作样的对象吗？

我故作沉思了半晌，接着对芙兰老师笑说：

「这是秘密。」

芙兰老师一定无法理解我的心情吧。

因为我跟芙兰老师不一样，我很擅长保守秘密。

第五章 使魔

在宽敞宅第中出生的她，对外面的世界认识不多。

她生在国内唯一的魔法师家族，一直以来被囚禁在大宅内。

「听好了，你要继承我们家的基业。」

外婆对她这么说，每天训练她使用魔法。

使役使魔。

出生在名家，这就是她的使命。

「听好了，盒子里放着蔬菜吧？你用变身魔法把蔬菜变成动物看看。」

外婆亲自教导的魔法特训严格又强硬，她非常讨厌。她不想成为魔法师，也不希望成为魔法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非得学魔法不可。

「盒子里装了一只老鼠吧？你试着把它变成狗看看。」「你觉得这长得像狗吗？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愿意好好学魔法？」「这样下去你永远都使役不了使魔。」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又日复一日，她不断重复直到得到结果。

然而她的训练不可能会有成果。

因为她发自内心厌恶魔法。

她喜欢别的东西。

「哎呀，你又想做面包吗？」

她唯一的兴趣，就是跟妈妈学做面包。她会看准妈妈站到流理台前的时机，央求她教自己做面包。

可是真要说起来，学做面包只不过是附带的。

她只是想要和妈妈独处的时间而已。

因为只有妈妈了解她。

「每天训练很辛苦吧──但是不用担心，你将来一定能使役厉害的使魔。」

妈妈常常劝谏似地对她说「我以前也常常被外婆骂。可是呢，就是因为以前常常挨骂，好好学了魔法，现在才能像这样身为魔法师，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外婆希望你能变得更优秀，才会故意那么严格──因为严格是期待的另一面。」妈妈边说，边摸摸她的头。

茶色毛皮的狼在她身旁摇着尾巴。妈妈的狼使魔或许也跟妈妈有着相同的想法。

她十岁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

妈妈带她上街庆祝她的生日。充满人类的世界，对只认识宅邸中世界的她来说闪闪发亮，耀眼夺目。

由于妈妈是魔法师，所以在街上备受称赞。在这个城里，能够使用魔法的就只有她的妈妈与她的外婆，所以她们每次离开大宅，都会有许多人请她们帮忙。

大多都是修好破掉的杯子，寻找失物等等没什么大不了，能一笑拒绝的小事。

但她的妈妈反而对街上的人们露出温柔的微笑。

「好啊，没问题。」

并点头答应他们的请求。

她对妈妈的身影感到崇拜，希望将来能和她一样。

就这样，妈妈带着她在城里散步的时候。

妈妈确认四下无人后说：

「老实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最讨厌修行魔法了。就跟你一样。」妈妈对她坦白道：「我以前曾经想过，为什么非得这么辛苦地学魔法不可。」

「…………」

「可是呢，长大以后妈妈才发现，想获得可以伸出援手帮助别人的力量，当然得付出辛苦的代价。」

想要帮助他人，就必须获得足够的力量。

妈妈说她必须撑过痛苦才行。

「…………」但是她保持沉默。她并不是不理解，只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她没有信心自己能像妈妈一样坚强。

妈妈看着她，摸摸她的头。

「…… 对不起，你才十岁，有点难懂呢。」

接着，妈妈又悄悄跟她说了一个秘密。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自己出来玩吧。只要多多认识外面的世界，你可能就会稍微喜欢魔法一点了。」

「…… 可是──」

她被严格禁止单独离开宅邸。能像现在看见大宅外面的世界，也是因为她跟妈妈在一起。

她只能接受魔法特训──在宅邸里过痛苦的生活而已。

「从宅邸的大门往右走三十步，拨开那里的草丛看看。栅栏上开了一个小洞。」从那里就能离开了，妈妈悄悄地告诉她。

「妈妈呢，以前其实是个坏小孩喔。」

妈妈跟她说了能变成和她一样的方法。

在那之后，她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偷偷溜出去玩。

即使知道这么做不应该，哪怕光是想到被外婆发现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处罚就令人不寒而栗，但是只要一溜出去，恐惧就会麻痹，所以她开始频频从宅邸消失。

一个人走的时候，城市的样貌和在妈妈身旁截然不同。

这个不必在乎任何人眼光的世界十分宽广，十分耀眼；但她同时也看到了黑暗面。她自己一个人，才知道妈妈刻意挑治安好的大街走。

城里有形形色色的人，也有各式各样的生物。

她发现绝对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幸。

她看到工作失败，被骂到狗血淋头的大人；她看到无家可归，在路边睡觉的乞丐；她看到翻找垃圾桶生活的野狗；她看到在捕鼠夹中奄奄一息的老鼠。

她看到在巷弄中浑身是血，性命垂危的小生命。

「────」

这就是她第一次与使魔相遇。

然而住在宽敞宅第中的她，却依然不明了外面的世界。

「…… 又是同一个梦。」

少女揉着眼睛环视四周。她的周遭光明四溢，复杂的资料在书桌上堆积如山，手边放着笔，还有写到一半的资料。

她好像是做到一半睡着了。

手边的资料上，文字写到一半变成歪歪斜斜的线，被眼泪或是汗水浸湿，已经没办法阅读了。

「…………」

她焦躁地把纸揉成一球往后扔。这里是她的房间，没有人会责备她。

而且，这间宅邸除了她已经不剩下任何人了。

自从半年前的那一天开始，人就自这座宅邸绝迹。

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丧失了性命。

就算多么脏、多么乱，也没有人责备她。

「我要更努力…… 更努力才行……」

少女再次提笔。

她着了魔似地嘀咕，继续振笔疾书。

○

「请问两位有使魔吗？」

我们在寂静之国巴拉德的入境审查进行到一半，就被官员小姐召见。官员小姐对我们说「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两位说。」就请我们进到国门旁的房间，关门上锁，并提出这个问题。

使魔。

「没有呢。」芙兰老师摇头道。

「跟右边一样。」我也点头回答。

追根究柢，魔法师单凭自己就能解决大多数问题，几乎没有非得使役使魔才能解决的状况。使魔如今甚至被称为纯粹的传统技艺，持有使魔的魔法师反而比较少见。

「这样啊……」

但官员小姐听到我们的回答，表情反而掩上一层阴影。

哎呀哎呀。

「难道说要使役使魔才可以入境吗？我们不只没有使魔，也几乎没有关于使役使魔的知识说……」

伤脑筋。

无法入境就头痛了呢──如此一来就只能露宿野外了。

不过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官员小姐说「不是。」摇了摇头。

「不论有没有使魔都可以入境。想委托两位的事情与入境无关。」

「那是为什么呢？」

芙兰老师抛出十分合理的疑问。

官员小姐面不改色地说：

「我国唯一的魔法师家族自古以来就会使役使魔。从历代祖先到现任当家都继承了这项传统。」她接着说：「我们有在那个家族──不对，在这个国家发生的问题想要委托两位。」

她将一张纸放在我们面前。

那是交给魔法统合协会的委托书，酬劳栏位写着在寂静之国巴拉德滞留期间住宿费与饮食费由国家全额负担，以及额外的酬劳金。

金额相当可观。

足以令人倒抽一口气。

「我们想用相同的条件，请两位接下这份工作。」

然而，酬劳金额如此之高。

就纯粹代表他们的问题十分棘手。

「……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芙兰老师拿起那张纸。

我从旁瞥了一眼，只看到「捕获使魔」这行字。

「我国魔法师家族使役的使魔有一只失控暴走，家族惨遭灭门，唯有身为主人的少女幸免。失控的使魔现在仍偶尔会在城里出现，威胁居民们的生活…… 这是我国的问题，原本不该厚颜无耻地委托旅人帮忙，但是──」

使役使魔的家族，除了身为主人的少女，其余人全死了。

换句话说──

「我国只剩下一名魔法师了。」

只剩下让使魔失控的罪魁祸首了吧。

由此可见，灭门惨案发生的时候，少女自己明显并不具有收拾事态的能力与余力，所以官员小姐才会委托我与芙兰老师这两名旅人。

对她来说，我们此时造访这个国家可说来得正是时候。

「…………」

芙兰老师看着那张纸陷入沉默。

于是我在她身旁发问：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官员看了我一眼，短短地回答。

卡莲。

那就是独自留在宅邸中的可怜少女的名字。

○

城市景观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水香味。

在和缓的坡道上，海面的耀眼光辉灿烂夺目，大海近在眼前。

预计搭船回到王立瑟雷斯特利亚的芙兰老师，旅途即将来到终点。

「它是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出现的。我们家养的狗突然开始狂吠，还以为是什么往窗外一看，就看到它了。恐怖的模样害我差点没被吓死。」

老师二话不说接受委托，我就和她一起展开调查。

在城里和擦肩而过的人问话，便能得知卡莲的使魔确实让城镇居民人心惶惶。

目击情报多到不胜枚举。

「我们店外的垃圾箱被翻得乱七八糟。它灵巧地翻开垃圾箱的盖子，只吃了里面能吃的东西。是没有遇到什么灾情──」

据说，它的模样宛如一头猛兽。

黑色毛皮、绿色眼睛、尖锐牙齿，以及肮脏锋利的爪子。外表看起来似乎有点像是狼，但是身材巨大无比，体长大约与成年男性不相上下。

「它喜欢吃面包，常常在我们的店外面眼巴巴地盯着面包看。如果是常来的流浪小丫头，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人赶走，但它实在是太大只了。我家还有小女儿，一想到它会对我们不利就冒出一身冷汗啊。」

它平常不常在人前现身，不过似乎会被爱吃的面包吸引，智商并没有特别高。

然而，为什么这座城市的人们放任这种野兽半年不管呢？就算外表看起来吓人，既然是会偷拔作物、翻找垃圾的可怕怪物，究竟为什么没有人出面处理？

听到我十分合理的质疑，巡逻的卫兵回答我说：

「我们尝试捕捉它好几次了，可是都徒劳无功。我们募集城里居民的帮助，总动员追着它跑──但是那只狼逃跑的速度太快了。我们这些没办法使用魔法的一般人实在不可能抓到它。」

卫兵语带叹息地说：

「要是能借助这个国家的魔法师的力量就好了──」

据说。

自从家人全部过世之后，使魔的主人卡莲就把自己关在大宅里，再也没有出来。

或许是对住在宅邸的魔法师家族感恩，不少居民同情她悲惨的遭遇，偶尔会去看看她的样子，并留下食物给她吃；但没有半个人看到卡莲的身影。

现在没有人知道她在紧闭的大门后是不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 请问那栋宅邸在哪里？」

卫兵对我点了一下头，伸手一指。

指向城市另一头那栋偌大的宅第。

既然掌握到了使魔的特征，以及大致上的生态，情报就应该足够了。

接下来该做的事情，首先是找旅馆下榻，再寻找使魔的行踪，以及──

去找卡莲──前往素未谋面的少女闭门不出的宅邸。

想要迅速解决这起事件，这些事情想必不可或缺。

但是姑且不提这些。

「呃…… 先来一盘主厨推荐的沙拉，最便宜的咖啡，还有从这边到这边的每一种面包。就这些。」

我砰一声阖上菜单。

大致做完街访调查之后，我们来到城里的咖啡厅面对面而坐。店员问我要点什么，于是我就点了梦想中的「从这边到这边全部来一份」。

「点这么多没问题吗？」

服务生手忙脚乱地登记时，芙兰老师在一旁侧着头问。

不用担心，毕竟──

「饮食费会全额负担呀──！」

既然是免费的，尽量点有什么关系？思考回路坏掉的结果，就是害我做出这种荒唐的行径；不过老师依然跟平常一样克制地对服务生说「啊啊，我只要红茶就好。」真谦虚。

「可是伊蕾娜，你点这么多不要紧吗？」

服务生离开后，老师倾身向前小声地问我。

她是在担心我没办法全部吃完吗？

「不用担心，这间店是可以外带的优良店家。」

「不是这个问题。」老师伤脑筋地摇了摇头。「你的钱够吗？」

「反正花的又不是我的钱。」

停留在这个国家的期间餐费会全额给付，不论花了多少，只要记得领发票就会全部还回来。真是太棒了。

「但是委托如果失败，钱就不会回来了喔？」

「！」

「不是，一般来说都想得到吧？」

「……………………………………………………………… 我知道啊。」

「先跟你说，我不会请你吃饭喔。」

「老师，我们绝对要达成这个委托。」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更不一样的情况下听到这句话的说……」

不过，就算产生自己付钱的风险，也来不及取消了。服务生把我点的东西端了过来，事到如今已经后悔莫及了。我垂头丧气地叫住服务生小姐说：「啊，不好意思…… 可以给我外带用的袋子吗？可以的话麻烦多给我一点。」

服务生小姐面带疑惑的表情拿了袋子过来。

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把面包全都塞进袋子里。

老师茫然地看着我，啜了一口红茶。

「离开这间店之后──就得去找卡莲了呢。」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说。

「…………」我整理好袋子后点头道：「说得也是。」

坦白说，我跟芙兰老师一样，几乎没有关于使魔的专门知识。

如果能帮助使魔的主人卡莲阻止它，就应该那么做。如果她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离开宅邸，就应该帮她解决那个问题。

除了见她一面别无他法。

不过，若是要和她见面。

「从现在开始我跟老师还是分头行动比较好。」

「的确。」

老师说：「虽然不知道卡莲现在的状况怎么样──既然半年没有离开宅邸，想必是有某种隐情吧。」

不仅失去了家人，应该控制的使魔还在城里胡作非为。她不太可能什么也没想，只有在家悠闲度日。

说不定，她跟宅邸一样关上了内心的大门。

既然如此，就必须去见她好好谈谈。但是现在我们两个人一起行动，两个人一起过去真的能让她敞开心房吗？

恐怕会有困难。

「我一个人去找卡莲吧。」

根据官员小姐的说法，卡莲似乎比我还小几岁。

既然如此，前往宅邸的人由年纪较为接近的我比较适合。

「麻烦你了。」老师点头道：「我就负责追踪使魔的去向吧。」

接着我们稍作休息之后起身离席。

走出咖啡厅时，老师提议：「旅馆要先预约才行呢。一天结束后，我们再集合互相报告结果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麻烦找便宜一点的旅馆。」

「就住贵一点的地方吧。」

「老师。」

「住宿费就各付各的吧。」

「老师。」

结果两人争论了一番，决定住在有点贵的旅馆。

这下不论如何都得达成委托了呢……

○

「不好意思打扰了～门开着我就自己进来了喔～有人在家吗～」

那么那么。

在某间豪宅，有一个用魔法轻轻松松撬开大门的锁后，说着超级假惺惺的话，大摇大摆非法入侵的魔法师。

这个毫不犹豫做出犯罪行为的女人是谁？

没错，就是我。

「…… 没有回应呢。」

人家堂堂正正地走正门进来，不理人家是怎么回事？我一面疑惑地想，一面走向眼前耸立的巨大宅邸。

对一名不知是死是活的少女不需要客气，宅邸的门也被我轻轻松松用魔法打开。

「…………」

一反漂亮的外观，宅邸内部凌乱不堪。

过去应该吊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凄惨地躺在红地毯上，碎片散落一地。挂在墙上的绘画漆黑肮脏，楼梯则是到处坑坑疤疤，宛如台风过境。

每踩一步，水晶灯的碎片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卡莲应该就在这栋豪宅的某个地方──

「有人在家吗？」

由于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才能遇到她，于是我随便乱晃，边散步边打招呼。

在大宅子里找了一阵子，脚下的东西从玻璃碎片变成揉成一球的纸团。我捡起其中一张摊开，看到纸上写了歪歪斜斜的文字。

我一一把纸团捡了起来，继续向前走。

终于，纸团带我来到宅邸深处──一扇半开的门前。

「…………」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同时也是一间杂乱的房间。

延伸到走廊上的纸团在房间的地板及床上散落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有被图钉钉在墙上的纸张。

在门的嘎吱声静静响起的空间中，开着的窗帘在阳光下摇摆，自窗外吹来的微风翻动在书桌上摊开的书本。

趴在桌前的少女轻轻皱起眉头，坐了起来。

金色的头发稍微超过肩膀，她果不其然如同良家大小姐一般，穿着到处都有过度装饰的昂贵长袍。

她的年龄大约比我还小两、三岁左右。面容留有一丝稚气的少女终于发现我站在门前，把脸转向我。

我看到她昏暗的双眼，以及眼睛正下方淡淡的黑眼圈。

「…… 谁？」

不知是因为疑惑而皱眉，还是纯粹难以忍受睡意，她露出难以判断的表情侧着头问。

该怎么回答让我有些犹豫。

「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总而言之我这么自我介绍。

「我是来阻止你的使魔在城里大闹的。」我说。

「…………」

听到我的话，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不改色看着我陷入沉默；但她一定知道城里发生的异变。

或许是感到责任感，又或许是为此感到痛苦，她一定身在城里最艰辛的立场。所以我站在原地，等待她的回应。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一句话。

「非法入侵。」她只有这么说。

「…………」

眼前的她比想像中还要冷静。

●

和伊蕾娜分头行动之后，我问了居民很多问题，但是没有得到什么有力的情报。

城里的居民看过好几次使魔，但由于它神出鬼没，因此完全无法想像会在哪里出现。

我伤透了脑筋。

不过，土法炼钢到处乱走的结果，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 这是？」

不知道跟使魔有没有关系。

或许会偶然间撞见使魔──我怀着这种希望走在城市的小巷子里时，找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昏暗的巷弄正中央，是一个放在盘子上的面包。

「…………」

是有人不小心掉的吗？不知道为什么放在盘子上。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刻意放在这里的说。不对不对，不管怎么想这都是陷阱。

「哎呀……」

抬起头来，巷弄深处又摆了一个面包。

这个时候，就连迟钝的我也发现了，这条路一路上都是放在盘子上的面包。

「哎呀，太浪费了……！」

我一个一个捡了起来，装进袋子里。

真是太荒谬了。这一定是为了逮到使魔而设下的陷阱。既然如此，想到这种浪费面包计策的人，恐怕就在这条面包大道的尽头守株待兔。

我知道有一个人买了这么多面包。

应该说刚才我跟她还在一起。

「伊蕾娜…… 你真是的。」

她应该去找卡莲了才对──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不过，我绝对不准她实行这种浪费食物的作战计划。

所以我为了对在这种乱来计划最后等着的伊蕾娜骂一声「乱来！」开始回收所有的面包。

不久之后，我找到最后一个面包。

面包原本放在盘子上，只有最后一个放在奇妙的位置。

那被吊在路灯下。

而且还洒满奇怪的白粉。

太可疑了……

尽管不知道吃下去会想睡觉，还是会全身麻痹动弹不得，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面包绝对与一般的面包不一样。这个陷阱太明显了，可是只要不吃下去，就绝对不会有任何害处。

于是我拉下最后一个面包，拿在手里说：

「伊蕾娜，你在哪──」

你在哪里快点出来，喂～我原本想这么说。然而我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在途中变成了「呀啊！」这声丢脸的尖叫。

「…………」

恐怕只要动到最后一个面包，陷阱就会启动。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变得跟刚才那个面包一样，倒吊在路灯下了。

我的双手被绑在腰旁边，双脚也跟裙子一起被捆在一起，就这样动弹不得，只能在路灯下摇晃。

真是太丢脸了。

然后。

就在我丢脸到脸快喷出火来的时候，设下陷阱的罪魁祸首从暗处现身。

是伊蕾娜吗？是伊蕾娜吧？一定是伊蕾娜不会错──我在看到那个人的脸之前都这么想。

「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抓到你──使魔终究只是只狗啊。」

眼前出现一名魔女──但不是伊蕾娜。

她穿着白色长袍，头戴白色三角帽，胸口骄傲地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以及月牙造型的胸针。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年纪大约与我相仿。

「…………」她看着我浑身定格，嘴里叼着烟管呆若木鸡。

「…………」我则是在被吊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动弹了。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在委托我们这种四处漂泊的旅人之前，世上有一个组织专门处理魔法师引起的事件。官员小姐在向我们求助之前，先向那边求救也不奇怪。

魔法统合协会就算已经派遣魔法师前来也不稀奇。

简单来说。

眼前出现的是张十分熟悉的面孔。

师妹席拉在我眼前现身。

「…… 你在干嘛啊？」她用非常非常冰冷的语气，连同一口烟朝我抛出这句话。

「…… 我看起来像是在干嘛？」

「看起来像是在犯蠢。」

「…………」我看着她陷入沉默。

「…………」席拉看着我陷入沉默。

「…………」终于，我忍不住把眼睛别开。「那个，总之能先放我下来吗？」

席拉严肃地点头。

「待会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不要这样不要对我这么温柔。」

「缺钱的话跟我说啊？我可以帮你的忙。」

「真的不要这样这本来就是一场误会──」

「好好好，我会跟你徒弟保密的。她要是知道自己尊敬的师父乱捡路上的东西吃一定会很难过。」

「啊，关于那点没有问题。伊蕾娜已经看腻我的那种丑态了。」

自己说着说着开始难过起来。我在说什么呀？

「…………」席拉露出微妙至极的表情，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待会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不要这样不要对我这么温柔。」

○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

或许是因为没有体力拒绝我这个非法入侵者，又或者是因为我是魔女，她瞄了一眼我胸口的胸针。

接着用了然一切的表情说：

「你是来杀我的对不对？」

…………

不对她完全不懂呢……

她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不是，那个…… 不是喔。」为什么你会有那么可怕的想法？难道是疲倦到那种程度了吗？「我只是来跟你谈谈的而已……」

「谈完之后就会杀了我对不对？可是不行，想杀我请你再等一下。」

不是，就说了我不是来杀卡莲的说……

话说追根究柢。

「我如果是为了杀你才偷偷溜进宅邸的话，早在你悠悠哉哉睡午觉时就结束了说。」

「！」

「不是，你吃惊个什么劲啊。」

又不是什么一般想不到的事情，她果然累了吧？都牺牲睡眠到眼底冒出黑眼圈了。

「那么，你既然不是来杀我的，是来做什么的？」

「我刚才应该跟你说过了说。」算了吧，我就再和她说一次吧。「我是来阻止使魔在城里大闹的。」

「…………」

听到我的话，她瞄了一眼我背后，歪着头问：「魔女小姐，你没有使魔吗？」

「如你所见。」

「关于使魔的知识呢……？」

「很可惜没有。」

「那么不就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阻止使魔了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呢。」

所以我才来见你。丢着使魔不管关在家里真正的原因也好，阻止使魔的方法也罢，打从一开始要是知道这些，我就不必特地做非法入侵之类的事情了。

「是喔。」

卡莲轻点了下头。

不知道她是不太擅长表达感情，还是还留有一点睡意，她垂下眼不肯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了起来。

「使魔指的是获得魔力的动物。使魔失控时，阻止它的方法有两种。第一就是解除主从关系。如此一来，使魔就会变回原本的样貌，也能阻止我的使魔威胁城市的安宁。」

那么就这么做如何？这句冰冷的话来到喉咙，就被我咽了回去。

尽管有阻止的方法她依然闭门不出，就代表选择这个方法绝非易事。

至少现在的她看起来不像是沉浸在伤感之中。

「要怎么解除主从关系？」

「你知道了能怎么办？」

「我可以帮你。」

「不必。」卡莲简洁地拒绝了。「这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而且就算你帮我的忙，我也没办法支付酬劳。」

酬劳的话，我有在别的地方狠狠敲诈一笔的机会，所以不用那么在意的说。

「如果你要支付酬劳给我才满意的话，就跟我说使魔失控暴走的原委吧。这样如何？」

「…… 为什么话题以你要帮我的方向前进？」

「因为你对支付不出酬劳感到愧疚啊。」

「我不是愧疚，只是因为使魔暴走的原因是我，所以非得由我来解决才行的意思。」

「也就是自己负责收拾自己引起的惨剧吗？」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叹了口气。

「你先别在乎这些麻烦的想法。把使魔放到城里的责任等问题解决之后再来处理，现在已经不能选择手段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半晌。

接着，终于。

「我们才刚见面你就要我相信你？」她侧了侧头说。

「你不用相信我也没关系，但请你利用我。」

这样至少比自己一个人在书桌前挣扎还有效率──我回答。

「…………」

她沉默不语，看了窗外一眼，接着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散发出十分不情愿的气息。

「…… 我知道了，那我就利用你。」然后这么回答。

就这样，我姑且站上了让使魔恢复原状的起跑点。这时我突然想到某个问题。

「阻止使魔的另一个方法是什么？」

除了解除主从关系之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阻止使魔？

她没有看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杀死主人。」

主人一死，使魔也会死──她说。

她在没有人类，也没有使魔的大宅里回答。

●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在巷弄中。

我摆出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般的表情问席拉，她就把烟管中累积的灰烬敲落附近的地上回答：

「我大概是一周前被派来这个国家的。你呢？」

「今天刚到。我跟徒弟伊蕾娜碰巧来到这里，就被委托两人一捕捉使魔了。」

「…………」听到伊蕾娜的名字，席拉露出有些奇妙的表情，点头说：「这样啊。」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啊啊，这么说来。「你的徒弟，沙耶最近好吗？」

「………… 最近她──不，现在不该说这件事。」

「……？」

「比起这个，总之你们的目的跟我一致对吧？」

「是呀──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只要你下次别再妨碍我的作战就可以。」

「哎呀我有妨碍过吗？嗯呵呵。」我没有印象呢。

「…………」席拉不假辞色地皱起眉头。

不论如何，在那之后我和席拉说明了自从抵达这座城市后大致上收集的情报，以及伊蕾娜现在正前往宅邸的事。她「是喔。」了一声，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说：

「那么可以把使魔的主人全部交给她处理吗？」

「可以，不过捕获就全由我们负责就是了。」

如今依然不知道使魔的居所。就连它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一无所知。「这一周有什么成果吗？」

「总之我知道它爱吃面包。」

「啊啊，原来你也去街访调查。」我跟伊蕾娜也掌握了这则情报。「还有什么别的吗？」

「它好像不吃掉在地上的面包。」

「…………」

「还有呢？」

「就这些。」

「就这些？」

根本就是不用一天就能找到的情报嘛……

「代表对方只找得到这些情报啦。我调查了整整一周，结果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看过它。」

「…………」

因此才会祭出在巷子里摆面包的苦肉计吗…… 结果钓到的是我就是了。

席拉烦躁地抓了抓头，抛下一句：「…… 明明到处都会出现，却到处都找不到。真是只麻烦的狗。」

「好了好了，到处都会出现，就代表说不定只要耐心等，就能等到它出现呀？」凡事都要乐观思考。

「要是那么简单就出现，我就不用那么辛──」

席拉说到一半，望向刚才吊着我的路灯。

我也慢了一拍看过去。

因为我在余光中瞄到有东西在动。

「…………」

话说回来。

突然离题一下，这时的我想到某件事情。

席拉在巷弄中摆的面包应该全都被我一个一个收进袋子里，但在拿起最后一个面包，被吊在半空中时，那个袋子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不仅如此，又由于席拉突然出现，害我完全忘了那袋面包的存在。

而就在刚才，我想起了这件事。

就在目击使魔嘴里叼着袋子的时候。

「…………」席拉浑身定格。

「…………」我也浑身定格。

原因是使魔突然凭空出现，不过它的模样更令人吃惊。

传闻几乎都是真的。

黑色毛皮、绿色双眼、尖锐牙齿、锋利又肮脏的爪子。外观看来酷似一只狼，但身躯却巨大无比，体长大约与成年男性不相上下。确实如传闻所述，体型相当庞大。

然而，唯有一点与传闻中不同。

使魔骨瘦如柴。

从黑色的毛皮上也看得出来，它的手脚跟树枝一样细，尾巴垂了下来，站在地上的双脚也不停颤抖。它一定饥饿难耐，就算是这样，它也没有吃掉眼前的面包，而是叼着袋子，对我们不屑一顾──说不定它根本没有看我们的余力──直接跳上民宅的屋顶，拖着脚离开了。

我们只能怀疑在眼前突然上演的这一幕是不是真的。

那么虚弱的生物真的是威胁城市居民的使魔吗？

「…… 刚才那是……」席拉终于转向我说：「我说，刚才那只，是不是要追上去比较好？」

「…… 说得也是。」

说完我点头取出扫帚。

终于逮到使魔的尾巴了，岂能轻易放开。

我们必须找出它过去究竟在哪里做了什么，才会瘦成那个样子。

因为越变越小的使魔背影看起来非常非常虚弱。

○

卡莲说。

只要和使魔缔结契约，就能以魔法改变动物的外型，让它终生为主人效忠，变成遵守主人的每一句话、使命必达的奴隶。

缔结主从关系让使魔能从主人身上借用魔力，身体能力随之提升，不只外表会产生变化，还会变得能使用魔法，或是智力提升到能够说话，产生大约这种程度的变化。

话虽如此，这也是顺利缔结契约的情形。

那么失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卡莲听到我理所当然的疑问，看着资料回答：

「若是失败，使魔就不会变成主人希望的外表。大多数情况下，在失败的瞬间就会死亡。」

「…………」

既然如此，这次的使魔状况似乎不太一样。因为现在使魔正在城里自由自在地游荡。

「一度缔结契约后再暴走会发生最严重的事情。」

卡莲说：「我的使魔就是这样。」

「会发生什么事？」

「使魔会暂时狂暴化，杀死所有靠近的人。」

「…………」现在孤身一人不停研究的卡莲或许就是结果。「暂时就代表暴走状态迟早会结束对不对？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事？」

「会不再听从主人的命令，只依照自己的意识行动。」

那就是卡莲现在的使魔了吧。受到不完全的契约约束，却又不被主人束缚，就这样在城市里徘徊。

解除契约的手段一体两面。

只要身为主人的卡莲失去生命，或是解除不完整的主从契约。

卡莲是在寻找解除契约的方式时遇到瓶颈。她不论如何都做不出解除契约的魔药。

这间宅邸虽然留下了各种魔法资料，不过到处都没有记载和使魔解除主从契约魔药的调制方法。

对这间宅邸的人来说，和使魔解除契约想必难以想像。

「半年来我一直研究，但还是没有结果。」

她只有揉了一堆纸团，却什么成果也没有。牺牲睡眠，用盲目摸索的方式调查魔法实在是太困难了。

找资料、建立魔药配方、调制、失败，她每天都重复一样的事情。历经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令宅邸受到损伤，水晶灯掉了下来，绘画满是脏污，即便如此她依然不停研究。

「…………」我拿起她放在桌上的资料。「状况我明白了，总而言之请你把手边所有的魔药配方全部交给我。」

「可是我做的全部都失败了──」

「但我做的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 我知道了。」

卡莲犹豫地点头，我从她手里接下配方，开始比对我手边的资料。我对使魔没有半点知识，不过还算是有在那之外的知识与经验。

所以我在她身旁，跟她一样在书桌前展开研究。

「…………」

「…………」

两人都沉默不语，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振笔疾书，接着又把纸揉成一团往背后丢。

我们把时间抛到脑后，一直进行到太阳下山。

时间静静地流逝。

「…… 这么说来，那只使魔原本是狗吗？」

我在读资料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个问题这么问。

「？为什么？」卡莲讶异地回头看我。

「没有，因为我听传闻说它长得像狼。」

但是我也没有亲眼看过使魔，所以认为只是一般的谣言。这也出于狗如果变大就会长得像狼这胡乱的推测。

「不对。」

看来我随便的推理错了。

「完全不对。」

而且还大错特错。她用力摇头，使发丝纷飞。「我们能把使魔变成喜欢的外表。缔结主从契约后，不论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从她口中描述使役使魔的魔法推测，听起来像是某种变身魔法的应用。这么一来的确，不论变身成什么模样都不奇怪。

她离开书桌转头回答：

「我们家代代培育狼的使魔，所以才会变成狼。」

既然如此。

「那原本是什么动物？」

我纯粹感到好奇。

我只是觉得有点在意而已。

「…………」

她听到我极其自然的疑问，双眼因为犹豫与困惑荡漾。

难道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吗？难道我说错话了吗？她不寻常的模样让我感觉到一丝违和感。

「我的使魔是──」

最后。

她犹豫了一阵子后。

回答了我。

●

使魔叼着装着面包的袋子，来到城市外围的小工厂遗迹。原来如此，这里杳无人烟，住在这种地方难怪没有人发现了。

更别说它平常都在屋顶上飞檐走壁。

「说神出鬼没或许是理所当然呢。」

席拉躲在使魔看不到的阴影处，点头同意：「毕竟没什么人会在意屋顶啊。」

「…… 就是说呀。」

我也在远方观察使魔颔首。

黑色毛皮的狼从屋顶跳到地上，笔直前往工厂遗迹一角的小屋。

刚才明明还站不稳，它的脚步却毫无迷惘，看起来也不会疲惫。

使魔慢慢地走向小屋。

「怎么办？要把它抓起来吗？」

席拉取出魔杖，看了我一眼。它的动作与方才不同，现在想用魔法抓住它应该易如反掌。

「…………」

我没有回答，只有在远方观察使魔的模样沉默不语。

使魔注视的小屋装满各种食物。

有水果、有作物、也有面包等，放着各式各样的食物。使魔把刚才叼来面包放了下来，就待在原地不动了。

它没有吃。

它恐怕从很久以前，就会来这里囤积食物了──里面好像有人，或是某种动物，从远方看得见放在小屋前的食物有被吃过的痕迹。

「…… 那家伙在干嘛？」

「…………」

我依旧没有回答。

但毫无疑问的是，就算今天不逮到它，明天、后天──只要继续等下去，使魔一定会继续在这里现身。

不需要硬是今天把它抓起来。

最后，使魔离开了。它和造访这里时一样，缓慢又无力地走向城市的方向。

「…………」

「…………」

结果我们没有下手捕捉。就算不勉强今天行动，未来还有很多机会，所以应该没有关系。

就结果来说，我们这时的判断并没有错。

使魔离开的下一刻。

有人从小屋里爬了出来。

三个身穿破布的小女孩东张西望地跑了出来。

○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芙兰老师和席拉小姐在等着我。

老师跟我说自己偶然间遇到席拉小姐的事情，以及席拉小姐的目的和我们相同，所以一起行动的事情。

不仅如此──

「总而言之，我们大致上掌握了使魔的行动，随时都能抓住它。」

她还说出这句可靠无比的话。

然而──

「…………」

我无法老实地感到高兴却也是事实。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不要捕捉它。为了卡莲好，也为了使魔好。

「你那边进行得如何呢？」

芙兰老师侧着头问。

我开门见山地回答：

「卡莲决定要制作魔药。只要魔药完成，使魔应该就能变回原本的样子了。」

听到我的话，席拉小姐说了声「这样啊。」点了点头。

「所以说，那只使魔原本是什么动物？」她看着我问：「那不是一般的动物吧？」

「…………」

看到我沉默不语，两人说出她们白天看到的光景。

使魔的外表和传闻中大致相同，但是骨瘦如柴。住在破旧小屋中的小女孩。以及使魔只有照顾小女孩，自己却什么也没吃就离开，这难以理解的行动。

看到整个经过的席拉小姐跟芙兰老师说自己最后失去了捕捉使魔的意愿。

「我们想抓的是破坏农作物、偷吃食物、见人就逃的使魔。现在的使魔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样。甚至让我们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威胁人类生活的怪物。」

你知道些什么吗？芙兰老师看着我问。

我知道。

因为卡莲跟我说了使魔原本是什么样子，所以我知道。

我也知道为什么使魔会收集面包带回小屋里。

我全都知道。

「…………」

我犹豫地开口：

「卡莲的使魔，名字叫做洁丝卡。」

说出使魔与卡莲的故事。

又或者是两个小女孩的故事。

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卡莲独自一人走在小巷里。

当时的洁丝卡性命垂危。

她黑色的头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眼睛是绿色的，皮肤是淡淡的褐色，全身上下都是瘀青与伤痕。她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卡莲分不出来是不是原本就是那种衣服，还是在这里被打成这样的。

因为那与其说是衣服，比较像是裹在身上的破布。

卡莲无法理解洁丝卡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起码知道她没办法自己走路。

但是卡莲身为魔法师还太不成熟了。

她还不会疗伤的魔法。

「…… 等我，我去求救。」她对不知名的少女这么说。

那时的她只能做到这点程度。

「不行。」洁丝卡却抓住她的手，拒绝了她。「不可以叫人。」

她说。

她是被面包店老板教训成这样的。她偷走面包店的面包，行迹败露后被追上，惨遭痛打了一顿。

「因为我偷了好几次，对方一定也忍不住了。他说要教训我到不敢再偷，才把我打成这样。」

这是自作自受。她躺在地上笑道。

明明奄奄一息了，她却似乎还有笑的力气。

「…………」卡莲俯视洁丝卡说：「那我能帮上什么忙？」

洁丝卡听了回答：

「我想吃面包。」

那是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

这种时候，卡莲的妈妈会怎么做？

会毫不犹豫地帮助她吗？

笑着答应城里居民愿望的妈妈会怎么做？

「──我知道了。我买给你吃。」

所以卡莲答应了洁丝卡的请求。

这是她第一次吃街上卖的面包。

她觉得不怎么好吃。又冷、又硬，也没有什么感动。她觉得妈妈做的面包好吃多了。

可是在城镇里这一定算是好吃吧。

因为洁丝卡津津有味，泪流满面地吃着卡莲买的面包。

不可思议的是，她跟洁丝卡似乎很有缘分，之后卡莲每次偷溜上街都会遇到她。

有的时候她被人追，有的时候她边走边吃着恐怕是偷来的面包，有的时候还会用锐利的眼光盯着面包店的橱窗。洁丝卡似乎无时无刻不在街上闲晃，而她每次遇到卡莲，都会和她打招呼。

「这么说来，上次的事情我还没跟你道谢呢。」

某天洁丝卡把一包东西塞进卡莲手中。那包东西软软的，又有点温暖。

里头装了一个便宜的面包。

「上次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看来她非常喜欢面包。她一定以为只要自己喜欢，对方就肯定也会喜欢。

不，可是。

「…… 这不是偷来的吧？」

「这是秘密。」洁丝卡在嘴唇前面竖起食指笑了笑。

「什么秘密？」

「等我们要好一点我再告诉你。」

「你就算想隐瞒也很明显的说。」

明明差点死掉，卡莲又看过好几次洁丝卡偷面包的光景。事到如今就算想要隐瞒，手中的面包从何而来也显而易见。

收到偷来的赃物也高兴不起来，如果跟上次一样是赌命偷来的，就更不用说了。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卡莲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给别人添麻烦，她还能如此平淡自如。

「你问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没别的方法啊。像我这种人不可能找到正当工作，就连明天有没有东西吃都不知道。想活下来，就只能翻垃圾桶，或是偷东西。」

她看起来并不悲观。

她的语调非常开朗。

「我为了活下去，几乎没别有的方法。」

接着她说：

「可是我不会不幸。」

不躲也不闪直视卡莲的脸。

「因为觉得自己不幸度过一生太无聊了。」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委婉地揶揄卡莲的人生很无聊。洁丝卡不可能知道卡莲在家里受到何种对待，但是即使知道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卡莲还是觉得有点不甘心。

自己被囚禁在狭窄的宅邸里度过无聊的人生。她无依无靠，身为小偷活着却依旧笑容满面。

在那之后。

卡莲开始认真地进行魔法特训。她听外婆的话，努力练习魔法。

每次偷溜上街，她都会跟洁丝卡见面。

洁丝卡教了卡莲很多事情。哪间餐厅的厨余最好吃，该怎么偷面包店的面包，还有在街上当扒手时的诀窍。

虽然几乎都是卡莲不需要的知识，不过洁丝卡完全没有听她说话，单方面地说个不停。

某一天，卡莲语带嘲讽地对洁丝卡说：

「你明明不跟我说面包是偷来的，却愿意跟我说别的事呢。」

洁丝卡听了，不改平日里的平淡表情。

「我不是说等我们要好一点再告诉你吗？」

她短短地回答。

不仅如此。

「你也可以说我是为了跟你变得更要好才故意不说的。」

秘密要用在想拉近和别人的关系时──她说。

两人就此变成朋友。

春、夏、秋、冬。

终于，洁丝卡只要一跟卡莲见面，就会轻松地闲聊了。

洁丝卡是个不可思议的女生。她过着没有任何伙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丧命的生活，状况明明非常困苦。

她一定不安到难以忍受。

就算是这样，她依然时时刻刻笑容满面。

「跟你介绍，这里就是我家。」

某一天，洁丝卡带着她来到工厂遗迹，抵达一间只有木材随意搭建而成的小屋。小屋的屋顶铺满布块避免漏水，入口处也一样挂着破布。

就人的住所来说实在太过狭小，甚至比卡莲的房间还小。

但洁丝卡说这就是家。

「…… 看起来不像是家。」

「这种时候就算客套也要说一句『好棒的家喔！』才对啦。」

洁丝卡在身旁鼓起脸颊，说着「我的家人也在喔。」掀开门帘。

屋里坐着几名幼小的女孩。她们穿着和洁丝卡一样褴褛的衣服，把书放在木板上看。

她们抬起消瘦的脸，笑逐颜开。

「姐姐回来了！」「欢迎回来！」「还不能吃饭吗？」

看一眼就知道。

家中的小女孩也跟她一样，是孤苦无依的孩子。

她这时才知道，有许多和洁丝卡相同遭遇的人。

还有她把偷来的面包与作物分给了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

「姐姐，这个字要怎么念？」其中一个小女孩举起书本指着问。洁丝卡看着书「嗯～」地沉吟了一会儿；但她没学过认字，应该看不懂才对。

「对不起，姐姐太笨了看不懂。」

她笑着回答。

「好废喔！」「对啊！」

就算被当面吐槽。

「没礼貌！」

她依旧开心地微笑。

「我呢，有一个梦想。」

自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以来，第二个春天造访时。

洁丝卡啃着偷来的面包，撕了一块塞给卡莲说：「我要存一笔钱，等长大以后离开这个国家，在某个遥远的国度开一间面包店。」

卡莲手上拿着她分给自己的面包。

「你做过面包吗？」

「怎么可能做过？可是我已经想好店的名字了。」

「…… 是什么？」

「黑色的面包店。」

「…… 名字的由来是？」

「我头发的颜色。」

「好随便。」

「…… 啊，等一下。不对…… 黑色与金色的面包店比较好呢。」

「…… 难道说我也要在那里工作吗？」

「不只有卡莲喔。还有跟我住在一起的妹妹们，五个人一起在店里工作。」

──然后呢，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让她们未来过健全的人生。我不希望她们跟我遇到一样的事情。我希望她们不用偷东西就能活下去。就因为我活得辛苦，不代表她们得跟我一样辛苦。」

所以我想尽快存钱，离开这个国家。她说。

「…………」

卡莲感到不可思议。

她一直想不透。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

洁丝卡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跟她说自己的事。自己是怎么生活的、自己跟哪些家人一起生活、自己有什么梦想。

为什么她要跟她说这些？

「因为你的眼神跟我一样。」

洁丝卡没有吊她的胃口，爽快地回答。

「哪种眼神？」

「迫不及待想逃离这里的眼神。」

洁丝卡说的时候带着通透的眼神。

卡莲逃也似地别开眼，咬了一口面包。

「好难吃。」

「这种时候就算客套也要说好吃啦。」

在那之后，卡莲就会偶尔造访洁丝卡的家。宅邸里有很多书──卡莲也会认字。

她开始帮助那三个小女孩。

她们过了一段平稳的日子。自从她开始一个人上街以来，卡莲的魔法一天比一天进步。

「太完美了。」

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外婆甚至这么说。

那一年，卡莲十四岁生日的那一天，正式决定了要给她使魔。

卡莲生日那天请洁丝卡到大宅里玩。

「你的魔法全都多亏了朋友才进步的吧？既然如此，我们家也得好好感谢才行。」

妈妈开心地说，建议卡莲带洁丝卡回家。

老实说，卡莲对带洁丝卡来家里有一点排斥。因为她的家怎么看都是豪宅，但洁丝卡却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

要是让洁丝卡感到自卑──要是被她讨厌，卡莲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她才犹豫。

但是在卡莲面前，洁丝卡总是个乐观开朗的人。

犹豫到最后，卡莲还是请洁丝卡来家里玩了。

「…… 看起来不像是家。」

洁丝卡一如往常衣衫褴褛，仰望宅第，在门前目瞪口呆。

走进里头，佣人们和卡莲的妈妈及外婆迎接两人回来。

在宅邸迎接两人的所有人一看到洁丝卡都十分动摇，想必是因为她是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他们肯定不敢相信这么肮脏的女生是卡莲的朋友。

于是卡莲挺胸说道：

「她就是我的朋友，洁丝卡。」

她清楚地说：「多亏有她，我才学会魔法。」

外婆听到这句话叹了口气，佣人们也不知所措。两人的身份差异实在太大了，周遭之人会困惑也在所难免。

只有一个人对两人露出温柔的微笑。

「是喔，你就是卡莲的朋友啊。」

是卡莲的妈妈。「小女承蒙你照顾了。谢谢你──今天就在我们家尽情玩耍吧。」

妈妈比客人还要盛情地款待洁丝卡。

她肚子饿了，就请她吃美味的料理。她的身体脏了，就让她洗了个澡。她穿着破旧的衣服，就送她宅邸里多的上等衣裳。中午过后，洁丝卡已经完全溶入豪宅的景色中了。她穿着漂亮的衣服，配戴漂亮的装饰品，简直就像一直住在这里一样。

「好厉害…… 看起来跟另一个人一样。」

镜中反射出的洁丝卡和过去判若两人。

「那套衣服送给你，你要好好珍惜喔。」

卡莲的妈妈在背后扶着洁丝卡的肩膀。

「真的可以送我这么漂亮的衣服吗……？」

「可以，没有关系。反正是多的──」

接着，妈妈继续说：

「卡莲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家人。」

在卡莲的家族里，从获得使魔的那天开始可以独当一面。

那一天太阳西下时，所有家人──包含佣人及使魔，全都聚集在宅邸的其中一间房间。

外婆、妈妈以及洁丝卡站在卡莲身旁。

卡莲手持魔杖伫立在房间正中央。

「…………」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却没有看到将要变成使魔的动物。

她以为会跟练习时一样，替她准备老鼠。她一直以为会把某种动物变成自己的使魔使役。

可是替她准备的舞台上却没有动物的身影。

「妈妈？」

她没学过要怎么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凭空变出使魔。

「动物呢……？」

她用充满不安的双眼看着妈妈。

妈妈则一如往常温柔地微笑。

「就在这里啊。」

卡莲无法理解。

到处都没有看到动物，只有几个已经缔结主从契约的使魔及人类。

「在这里。」

妈妈说。

卡莲的朋友在妈妈身旁，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

「她就是你的使魔。」

刹那间血沫飞溅。

血从洁丝卡的颈部洒落在地，妈妈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洁丝卡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倒地，妈妈就跨过她的背，走到卡莲身边。

接着在她耳畔低语：

「来吧，卡莲。跟外婆教你的一样，对她使出魔法吧。」

卡莲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妈妈一如往常温柔地对她说：

「看到你带女孩子回来害我吓了一跳──可是妈妈不会否定你。不用怕，她如果是你重要的人，就一定会成功。」

「妈妈……？」

「来吧，快。不快点动手的话她会死掉喔？只要把她变成使魔，她的伤就会痊愈。如果不想害死她，就快点把她变成使魔吧。」

她低头看着洁丝卡。

洁丝卡口吐鲜血，在冰冷的地上挣扎。

「洁丝卡──」

她呼唤朋友的名字。

「来，动作快。」妈妈握住卡莲的手，将魔杖指向洁丝卡。「快用魔法吧。不用怕，妈妈也成功了。你一定也能成功。」

洁丝卡漂亮的衣服被弄脏了，沾满血液、泪水与泡沫。

她从没怀疑过这个家族的传统，也从没想过这个家族代代饲养的使魔原本是什么样貌。

这时她终于发现自己的愚蠢。

「啊啊……」

她在不论怎么后悔都无法挽回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愚蠢。

卡莲用颤抖的手举起魔杖，眼泪源源不绝地夺眶而出，在模糊的视野中，她不停发出啜泣，瞄准目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她诅咒什么也不懂的自己，施展了魔法。

就这样，卡莲成为家族中独当一面的魔法师。

血泊中出现一只化作黑狼形体的使魔。

「太好了呢，卡莲，成功了。你看，这只使魔多漂亮啊。」

「…………」

妈妈开心地摸着她。

卡莲趴在地板上，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道歉。

为把她带来这里道歉。为永远剥夺了她实现梦想的机会道歉。为无法让她的妹妹们长成优秀的大人道歉。

卡莲不停对黑狼道歉。

同时在心中怨恨家人。

怨恨相信唯有使役使魔才正确的外婆；怨恨打从一开始就一点都不温柔的妈妈。她发自内心希望能就此逃离这里。

她发自内心祈祷一切能全部消失。

随后。

黑狼一口咬住妈妈的脖子。

「什……！」

它狠狠地撕咬，啃下一大口肉，妈妈甚至无法惨叫，只能面带惊恐的神情。

「你这头野兽──！」

在所有人愣住的同时，只有外婆举起魔杖。

「喂，你！快点阻止那头野──」

但在狠狠瞪了卡莲一眼后，外婆的手也被咬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在那之后便有如人间地狱。

妈妈口吐鲜血起身，施展魔法。利刃斩裂洁丝卡的脚，茶色的狼扑向洁丝卡的喉咙，洁丝卡也同样咬住妈妈的使魔的脖子，两只狼浑身是血在房间中央扭打。外婆在远方以魔法牵制，但或许是被洁丝卡看到了，她马上咬住外婆的脚。剧痛使外婆表情扭曲，她奋力殴打洁丝卡，黑狼却咬得更凶更狠，仿佛要把脚给扯下来。

第一个死的是妈妈，接下来是外婆，逃窜的佣人也一样，没有一个人来得及逃跑就当场丧命。

「啊啊…… 啊啊啊……」

卡莲只能在鲜血与惨叫声此起彼落的房间中低头哭泣。

终于，房间恢复一片寂静时，她抬起头来。

四周是一片鲜血。

卡莲终于发现，她和使魔的契约确实成立了，并没有失败。可是，她激昂的感情却让使魔失控暴走。

而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就是结局。

「…………」

暴走结束后，洁丝卡恢复自我，看到眼前的尸山血海不知作何感想？她以漂亮的碧绿色双眼环视四周，发出一声虚弱的哀鸣，就直接拖着脚走向屋外。

「等一下，洁丝卡。拜托，等一下──」

卡莲茫然地跪在地上，呼唤她的名字。

但是，叫住她后究竟该说什么才好？把她变成怪物，害她杀人，究竟还能说什么？

她什么话也没办法对洁丝卡说。

使魔头也不回，消失在黑夜之中。

○

悲惨的事件过后，已经过了半年的岁月，但是卡莲独自一人依然无可奈何，只能无力地垂头丧气，丝毫拿不出半点成果。

明明非得尽早把她变回人类不可。

卡莲一味地焦急，结果魔药却都只有失败，她的宅邸也越来越荒废，至今仍一无所获。

但那是因为她独自面对困难。

「总而言之，我今天开始会整天待在宅邸里，尽快帮她完成魔药。」

跟芙兰老师以及席拉小姐报告的隔天。

我在太阳升起时前往宅邸，展开魔药研究。卡莲或许从昨天开始就没什么睡，露出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醒着的空虚表情。

「…… 请多指教。」她茫然地点头回答。

「…………」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熬夜的？「你还是睡一下吧。」

「不要。」她的意识明明那么模糊，拒绝却格外果决。「有时间睡不如拿来研究。」

「不是，你这种状况，比起研究不如睡一下比较好。」

「不要。有时间睡不如拿来研究。」

「…………」

「有时间睡不如拿来研究。」

她跳针似地不停重复同一句话时，我就叹了一口气放弃了。

在那之后两人正式展开研究。大致上的责任分配，是卡莲负责研究魔药配方，并由我调配，两人完全分工合作。我在卡莲抱头苦思魔药配方的时候，也会进行使魔的研究。

「…… 这个配方如何？」

「我试试看。」我瞄了一眼她交给我的配方照做了一次。「做好了，是能让身体缩小的魔药。」

唔唔，卡莲沉吟道。

「…… 没办法让使魔恢复原状，但可能可以用。」

不行不行。

「喝下这个会有寿命减少一百年的副作用。」

「根本马上就会死嘛。」

「失败了呢。」

可是她不屈不挠，不久之后又拿了新配方给我。

「这个可以吗？」

「原来如此，我试试看。」我再次调制。「做好了，是能无穷无尽把钱变多的魔药。」

「原来如此。没用。」

卡莲把调好的液体丢了。

「咦…… 啊啊，说得也是…… 嗯。」

我们每天都只有不停调配药品，说着不对不对摇头。

「这样就完成了吧？」卡莲交我的纸上有时是一般的食谱，或是说「你看，我写好了。」充满自信地给我一张白纸。虽然她常常因为疲倦做出各种脱序行为，但我们依旧继续努力不懈。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毫不间断。

早上、中午、晚上，我们不分昼夜不停尝试调制魔药又失败。

然后──

在历经脑袋一片朦胧，宛如白日梦一般痛苦的状况后，我们终于看见了一缕光明。

那是我在她的宅邸大约五天后的事情。

「你看这个──」

她只有这么说，拿了写着配方的纸给我。

我一看马上就明白会有什么效果。

我立刻开始调制魔药，照配方上的指示收集材料丢到锅里，再使出魔法炖煮搅拌。

她在我做到一半时就睡着了，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做到最后；不过这也无可奈何。她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尝到了难以比拟的痛苦。

让她熟睡一下也没关系吧。

「辛苦了，卡莲。」

看着她趴在桌上的睡脸，我把毛毯披在她的肩上。

然后将魔药的完成品摆在她身旁。

●

第一天。

由上空俯视就能将洁丝卡平常的行动看得一清二楚。她每天都从屋顶上俯瞰城市，翻找人们生活中丢弃的食物，或是偷拔作物，像这样每天过着与过去相同的生活。

即使面目全非，也和过去一样。

她偷了食物之后，就会送去给在小屋等待的小女孩，自己反而不怎么吃，顾着四处奔走。

她就是这样过日子的。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谁，她就这样以怪物的身份，活了半年的时间。

孤零零地。

不与任何人见面。

「…………」

不过，那种日子就快要结束了。

走在路上的洁丝卡面前，出现一个放在盘子上的面包。化身为黑狼的她轻轻闻了一下气味，叼起面包走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出现一个摆在盘子上的面包，旁边还放了一个袋子。

明显散发出可疑的气息，怎么看都是陷阱。

即便如此，她依然捡起面包，踏着虚弱的步伐向前走，将面包放进袋子里，想必是为了把面包带回去给小女孩们。

我在上空看着洁丝卡不停叼起路上的面包装进袋子里。

她就这样继续向前走。

最后。

她在路灯下停下脚步。

「…………」

洁丝卡抬起头来。

一个女孩子出现在眼前。

「洁丝卡。」

金色的头发稍微超过肩膀，她如同良家大小姐一般，穿着到处都有过度装饰的昂贵长袍。

少女的年龄大约十四岁左右。面容留有一丝稚气的她在黑狼面前下跪，掉下泪来。

对不起伤害了你──她流泪说道。

使魔的主人卡莲流泪说。

黑狼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有耀眼似地看着卡莲。

最后，卡莲抱住洁丝卡，摸着她粗糙又松软的黑毛，哭着、笑着对她说：

「──让我负起责任。」

从今以后，我会花上很久的时间，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弥补你的孤独──卡莲这么说。

她手中握着一个小瓶子。

那是昨天刚刚完成的魔药。

然后──

在我、席拉以及伊蕾娜的守望之下，卡莲喂洁丝卡喝下魔药。

第一天。

魔药完成后的第一天。

两人漫长又孤单日子，就这样落幕了。

○

虽然交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非常累人，但我还是毫无隐瞒地全告诉了官员小姐。

卡莲的使魔其实是一个小女孩──洁丝卡的事情。洁丝卡绝对没有在城市里胡作非为的事情。卡莲也不是因为伤心而闭门不出的事情。

以及使魔再也不会大闹城镇的事情。

我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 这样啊。虽然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但这是事实。

三名魔女都分别给出相同的证词，她再不相信就伤脑筋了。

官员小姐说和我们的面谈结束之后，就要去见卡莲一面，想必是为了确认事实真伪。

剩下就是这个国家的人的工作了。

我们终究是外人，不该继续干涉下去。

而且就算不继续干涉，也不难想像两人从今以后会过上何种生活。

唯一的忧虑，就是那栋荒废的大宅几乎不剩下任何值钱的东西，想在那栋宅邸生活势必会十分辛苦。

「话说回来，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从官员小姐手中接下酬劳说好的一大笔金币后，侧着头说。

「…… 什么事？」

官员小姐一样侧着脑袋。

但随后，她却困惑地皱起眉头。

「请你把这个交给卡莲。」

她似乎无法理解我做了什么，又或许是因为我身旁的两人也做了相同的事情。

「…………」

官员小姐沉默了半晌，最后点头同意。「…… 我明白了。既然各位想这么做的话。」

说完，官员小姐就收回了放在桌上的三堆金币。

我们和官员小姐交代了一切之后，就立刻离开了国家。

我们没有必要继续久留，老师也还在回国的途中。

不如说，在一个国家待上快一周有点太长了。都怪我调合魔药的时间太久就是了。

「你们接下来要去港镇吗？」

国门前，平原之中，席拉小姐对我们歪着头问。她一如往常叼着烟管，但是烟雾被风吹散，闻不到什么烟味。

芙兰老师对她点头道：

「对呀，就是这样。」

你要怎么办？芙兰老师问，席拉小姐就稍微露出苦涩的表情说：

「我在别国还有工作，就在这里道别吧。」

「哎呀，真可惜。」

嘴上这么说，芙兰老师却很干脆。「我知道你很热衷工作，但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我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吗？」

「刚才的是客套话。」

「…………」席拉小姐耸了耸肩。「真羡慕你们，可以的话我也想一起飞去港镇──不过工作就是工作，很可惜没办法陪你们走。」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倦。

「不用送我们也没关系，反正又不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

迟早会再相见，我不希望你勉强跟来──芙兰老师笑说。

席拉小姐深吸一口气，呼出叹息般的烟雾。

「年纪变大责任跟着变多还真麻烦，越来越无法随心所欲了。明明想继续陪你们，却没有办法。」

长久以来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的席拉小姐想必有各式各样的责任。

从一个国家前往另一个国家解决事件，是身为协会魔女的责任。作育英才，是身为老师的责任。

以及身为沙耶师父的责任。

「…………」芙兰老师有些困惑。「那个，你突然说这种话，我们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耶……」

「…………」席拉小姐对芙兰老师轻声一笑。「你们两个就尽情享受两人之旅吧。电灯泡就先失陪了。」

她没有说任何道别的话，转身迈步离开。

她背对着我们，口吐白烟，令人忍不住皱眉的烟味便乘风飘来。

我们也转身背对席拉小姐向前走。

两人没有骑上扫帚，而是踏着缓慢的步伐。

「下一个国家会是什么国家呢？」

我看了芙兰老师一眼。

她转向我说了一句：

「不是正好靠近海边，充满潮水香味的国家吗？」

她居然不解风情地说出这种话。

紧接着。

「希望是个好国家。」

她笑了笑。

我只有点头说「说得也是。」一如往常走在老师身旁。

令人皱眉的烟味终于消失了。我们没有回头，取出扫帚起飞。

飞向两人旅途的终点。

第六章 乡下姑娘、历史宅女与小麦香

我和莉娜莉亚同学的历史探访还没结束。

由于从晚冬到初春全部都是假期，所以老实说我和莉娜莉亚同学都没有特别在意回程的事情。不仅如此，我们不管离开拉特利塔多远，都想着「反正只要休假快结束时再回去就好了吧？」这种乐观的想法。甚至令人觉得，这样下去到最后的最后，休假快要结束时，我们可能会来到不论再怎么努力都回不了拉特利塔的地方。

不过我们并不在意。

与其担心明天的事情，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往前面走一点好像有一个小国家。」

莉娜莉亚同学在扫帚上摊开地图说。

「是怎样的国家？」

听到我的问题，莉娜莉亚同学啪一声阖上地图，回答：

「什么情报也没有。」

喔喔，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

「要去了才知道呢。」

听到我的话，莉娜莉亚同学说了声「对啊。」并笑了笑。

○

一穿过国门，我就笃定「喔喔，这绝对是个好国家不会错。」

门附近，对空腹的旅人可说是绝佳的地点，开了一间飘来可口香味的面包店。

那间店的生意看起来没有特别兴隆，也不会没人光顾，只有像是在迎接客人上门一般打开店门，飘着香味等待我们上门。

店门口有三名笑容灿烂的女孩子，说着「刚出炉的喔！」还有「很好吃喔！」之类的叫卖声。

我看一眼就认为这是个充满活力的国家。

「两位客人是旅客吗？要不要来一个我们家的面包？」

其中一个女孩抱着装满刚出炉面包的篮子，把面包塞进我手里。

哎呀哎呀？

「呃…… 那个，我现在没有什么钱──」

「没关系，免费送给你吃。」

她硬是把面包塞给我。

咦，免费吗？真的可以吗？太棒了！

我就这样被美味的香气诱惑，咬了一口面包。

「啊…… 好好吃……」

松松软软，仿佛太阳般温暖的面包味充满我的口腔，感觉起来身旁似乎开满了小花。虽然是错觉，但给我这种感想。有股幸福洋溢的味道。

「莉娜莉亚同学！这好好吃喔，超好吃的！你吃吃看，来！」

我把面包塞给莉娜莉亚同学，她却说「是吗？」点了一下头。

「那要各买一个吗？」接着侧着头问我。

和格外兴奋的我相反，莉娜莉亚同学极为冷静。甚至还有一种「哎呀哎呀，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的感觉。你是我妈喔……

我啃着免费的面包，拉着莉娜莉亚同学迈开步伐。身为在面包店打工的工读生，我兼做探查敌情，抛下两人各买一个这种小气的想法，以包下整间店的气势走进店内。

而那间店也欢迎我们到来。

「喔喔！」这还真了不起。

店内非常漂亮，看起来像是最近才刚刚开幕。

柜台后方的两名女性对我跟莉娜莉亚同学等客人说着「欢迎光临～」露出和店外女孩相同的笑容。

其中一个非常漂亮，有着一头金色头发，姿势十分高雅，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左右。

她隔壁还有另外一位浅褐色皮肤的黑发女子，和隔壁的金发小姐差不多同年，看起来充满活泼的气氛。

看样子两人就是这间店的老板娘。

「你们好。」

我向她们轻轻点头致意，在店内漫步。

在平稳国家中的面包店里，我们就这样在幸福无比的两人的店内，享受了片刻的休息。

店的名字叫做「黑色、金色与灰色的面包店」。

我问两名老板娘「那是什么意思？」她们就互看一眼说：

「这是秘密。」

接着淘气地笑了。

后记

后记

「白石先生…… 今天开始有可能会痛到吃不下饭，你要做好觉悟喔？」

虽然我的齿列没有乱到令人绝望，但跟别人表明想要矫正牙齿的烦恼时，周遭的人反而都会纳闷地说「咦？你的牙齿需要矫正吗？」可是身体的烦恼只有自己最知道，所以我到了二十五岁，终于矫正了学生时代就一直烦恼的牙齿。而这就是当时牙医跟我说的话。我听了说：

「哈哈哈，没关系啦。我很会忍痛喔。」

这句话充满莫名的自信。或许是因为我去的 Y 牙医诊所是使用了最新仪器的超精锐牙医诊所，又或者是目前为止的治疗都非常顺利，所以我对 Y 诊所的牙齿矫正寄予莫大的信赖。

实际上，戴牙套的过程也非常顺利，几乎不会痛，不知不觉就戴好了。离开诊所时我还得意洋洋地想「哈哈哈，果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离开诊所之前牙医建议我：

「今天开始请吃软一点的东西。」

这件事被我完全抛到脑后。

当天晚上。

「…… 既然终于开始矫正牙齿，今天就大肆庆祝一番吧？」

我就这样傻呼呼地说出这句话，跑进附近的定食餐厅，点了猪排饭。今天开始要为了牙齿矫正加油啰！我说着这种傻话，吃下眼前的猪排饭。一开始还好，我甚至有些绰绰有余地想：什么啊，果然不会痛嘛，居然敢吓我！呵呵呵呵。

然而我越咬，时间过得越久，我的牙齿就被牙套的力量，以及咀嚼的下颚弄到开始发出悲鸣。

然后就在吃完猪排饭的时候──

「啊……………………………………………… 痛爆………………………………」

我放下了筷子。

定食餐厅一角，是一名在窗边座位摀着嘴巴发抖的二十五岁男子。那副模样看起来倒也像是第一次来到自由世界，吃到温暖饭菜的男人；然而实际上，我却是牙齿痛到一把年纪还差点真的哭出来，丢脸又后悔的男人。

下次我一定要乖乖听医生的话……

先不管这个，就姑且不提这件事了。在后记之前先进入各话讲评，想回避暴雷的人请多翻几页喔！

●第一章「巨人的厨房」

灵感来自于《格列佛游记》以及《要求很多的餐厅》。过去我就曾经想写灵感来自于《要求很多的餐厅》的短篇，可是主角对猫过敏，所以只看得见「啥？这种店我绝对进不去的说？」拒绝入内的未来。这个灵感被我尘封了很长一段时间，到了第九集终于以袖珍女孩们经营的店登场了。我个人特别喜欢士官长。

●第二章「乡下姑娘、历史宅女与魔药狂人」

爱露堤与莉娜莉亚的重新登场回。爱露堤与莉娜莉亚回想中的对话我写得非常愉快。我原本预计让普莉希拉大人在第七集的「星霜之旅」篇中登场，不过碍于篇幅长度，只能含泪作罢，能在这里让她重新登场让我非常开心。

●第三章「孤独绽放的彼岸花」

我出生以来第一朵觉得漂亮的花就是彼岸花，所以我对彼岸花有很强的情感，一直决定如果要在作品中登场，就一定要赋予它某种象征意义，因而保留至今。顺带一提，彼岸花常常寂寞地开在田园地带，不过那好像是为了驱逐鼹鼠才种的。换句话说，和花店中五颜六色的花朵比起来，我看到严肃工作的花反而觉得比较漂亮。怎么会这样？

文中席拉提到关于连续杀人魔的定义参考了 FBI 常用的连续杀人魔分类之秩序型／无秩序型，并修改成奇幻作品的样式。

顺带一提，彼岸花的花语是「热情、孤立、重逢、放弃、悲伤的回忆」等等。

●第四章「灰姑娘」

我原本想写一篇短短的喜剧，写完之后才发现变成还挺长的喜剧。想以灰姑娘为题材，不论如何就是有很多非得写到的部分呢……

写完之后我才发现，这个系列里出现的王子是笨蛋的比率好像有点太高了。

●第五章「使魔」

稍微提一点幕后秘辛，在《魔女之旅》商业出版时，编辑曾经建议我「要不要给她一只使魔？」可是我说「不要！绝对不要！」拒绝了。写这篇的时候我就是想到这种过去。这系列作品已经写到了第九集，事到如今终于让使魔登场了。第九集的第一章也是这样，有很多题材的故事会为了维持一集内的平衡而延后。

请各位自行领悟卡莲没有爸爸的原因。

●第六章「乡下姑娘、历史宅女与小麦香」

跟第三集的「旅人铭刻之壁」一样，我想写一篇时间轴错开的故事。虽然因为时间太少，写得有些慌张，但我认为能以这个结局收尾很不错。

这集接续第八集的结尾，和芙兰老师两个人一起旅行。

虽然原稿还没写完（应该说可以看得出来），和芙兰老师的旅行预计将在第十集结束。第三章的「孤独绽放的彼岸花」不论如何都只能塞在这里，所以故事的整体篇幅都比较长。

由于下一集有广播剧 CD 特装版（已经开始预约啰！）能在第九集写下承先启后的故事让我非常开心。虽然并没有预定在第十集结束整个系列，但是希望大家能陪芙兰老师及伊蕾娜旅行到最后。

那么以下容我诉说谢词。

责任编辑 M 编辑。

每次见到您，您都会说「你都没什么吃呢。」替我担心，不过白石定规因为矫正牙齿所以吃得更少了。从今以后我预计成为饮食重质不重量的白石定规，希望您能继续协助我。

あずーる老师。

这次也感谢您替本书绘制插图。第九集的 Amazon 限定版插图真的漂亮到一塌糊涂，复制图送来我家的那一天开始我会当成传家之宝。

七绪一绮老师。

我每次都很期待漫画版《魔女之旅》更新。我在 Twitter 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不过那两话的原创剧情实在是太棒了……

各位关系人士。

SB Creative 的各位、各位经销商、各位书店店员，以及各位协助本书出版的人士。真的非常谢谢你们。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各位读者。

非常感谢各位陪伴本作一路来到第九集。下一集第十集广播剧 CD 限定特装版预计将于八月发售，请各位务必捧场！

离题一下，自从开始矫正牙齿以来，我已经爆瘦十公斤了。

我原本就没有那么肥胖，可是开始矫正牙齿后每天都只吃稀饭与能量果冻，体重就跟黑色星期一一样直线下滑，现在已经低于平均值了。

虽然牙齿不痛之后终于能开始好好吃饭，但胃袋的大小好像已经回不去了，自甘堕落的饮食生活也因此改善了过来。也因为这样，跑步机完全没有在用。

希望《魔女之旅》系列的人气能跟我的体重成反比不停上升。那么下次就八月再见吧，再见！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音无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