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留给重要的人，意义非凡的一天

挂在墙上的月历上，几天后的日期用褪色的墨水圈了起来。

对总是漫不经心的我而言，对随性乐观度过每一天的我而言，唯独那一天有不论如何都不能排开的要事。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期待这一天到来了。

这一天十分特别，对我来说意义重大非凡。

我从好几年前，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一天活到现在。

这一天，我能跟她重逢。

再次见面时，她会带着什么表情呢？她会惊讶，还是会欢笑？说不定有可能会放声大哭。

她真的教了我很多很多，多到数不尽的事情。

我跟她一起度过的日子从这一天开始，也为了等待这一天到来。

她教了我世界的宽广。这是我和她重要非凡、值得纪念的一天。

「真期待。」

我带着不像自己的雀跃心情整理好行李。

『二十二年来最接近！扫把星出现在夜空中的日子。』

我把之前造访某个地区拿到的手册收进怀里，伸手打开门。叽一声，开关不顺的门宛如知道自己的极限发出悲鸣。

接着我将门带上。

「我出发了。」

为了再次见到你。

踏上重逢的旅行。

第二章 不死之病

我和她相遇时，她已经死了。

不，这绝不是隐喻，她毫无疑问如字面所述死掉了。

我在旅行前往下一个国家的途中发现她的遗体，正巧是喃喃自语着「啊啊，骑扫帚也差不多飞累了，就来休息一下吧。」在伫立于平原上的孤木边降落时。

那是个凉风悠悠的秋天。

我坐在树荫下，翻开前往下一个国家的地图小歇片刻。

「…………」

不过看样子我找到的孤木已经先有来客，树下放着某人的行李。

可是我到处都看不到人影。

这应该是女生的行李，尺寸偏大的包包旁边整齐地摆着一双女鞋。

「…………」

不仅如此，包包上还放着一封信。我拿起那封明显希望让人看见的信，拆开信封。

信上只写了一段简单的文章。

『我对人生绝望了。我要自杀，再见。如果有人发现我的尸体，请实现我最后的愿望。请把我葬在海里──旅人玛特丽希卡遗笔。』

是遗书。

「…… 自杀？」是吗？在风景这么漂亮的地方？

就在我侧着脑袋纳闷的下一刻。

我正上方的树枝传来一声嘎吱声。

哎呀哎呀，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时我没有多想──对放在这里的遗书有多不自然丝毫不抱疑问，转头一看。

「…………」

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女生映入眼中。

珊瑚色的头发长及肩膀，身上和我一样穿着长袍，可见她应该是名魔法师。

她的双眼是略为混浊的金色。

混浊的色泽是与生俱来的，还是源自于她的现状我无从判断。

「…………」

她的脚尖在我头上晃来晃去。

并不是因为她骑在扫帚上，更不是因为她坐在树枝上。

她用绳索将自己的脖子吊在粗壮的树干上。正如遗书所示，她想必是对人生绝望，并希望我把她丢到海里吧。

她──在和我相遇的当下就已经死了。

我顿时哑口无言。毕竟至今为止我不常看见人的尸体──更别说是上吊自杀的现场。

所以尽管非常难以启齿，那时的我目瞪口呆，脑袋完全无法运作。

我呆若木鸡，内心有些动摇。

「那个…… 不好意思。」

因此就算听到树上传来沙哑的声音，我也以为那是幻听。

「旅人小姐…… 我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

我一惊回过神，发现吊在树上的她正在盯着我瞧时，还呆愣地「咦？」了一声。

「我已经快受不了了，麻烦你放我下来好吗……」

听到精彩上吊中的她对我提出这个请求，我又再次「…… 咦？」地做出无聊透顶的反应。

「…… 那个，你还活着吗？」

而问出这无比理所当然问题的人，就是我。

尽管脖子被绳索吊在树上，她仍灵巧地点了点头。

「非常遗憾，我还活着呢。」

…………

也对，既然都能发出声音了，那当然还活着了啊。

○

我立刻切断吊着玛特丽希卡的绳索把她救了下来，她就叹了口气说「啊啊…… 还以为会死掉……」这句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话。

「啊，谢谢你帮忙。我叫做玛特丽希卡。」

说完她向我行了一礼。

即使双眼依旧混浊，我眼前的她明显有呼吸，也有生命。

既然如此，我刚才看见她那凄惨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我还以为她如遗书所写，对人生绝望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哎呀～真不好意思，其实我罹患了想死也死不了的病…… 不知道为什么，大约从一百年前开始，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死也不会老。伤脑筋伤脑筋。」

啊哈哈，她难为情地笑了笑，拨弄着头发这么说道。

不会死──不对，是死不了。这种人的存在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不这么解释，眼前的状况就说不通倒也是事实。

「…………」

不对，可是。

追根究柢，就算真是如此。

「……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上吊？」

用不着特地选在平原正中央自杀吧？话说，要是我没有偶然间经过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我接近责备的语调，她反而略显难为情地撇开眼。

「没啦…… 该怎么说…… 你看，这里的风景不是很漂亮吗？」

「是呀，视野的确挺开阔的。」

「对吧。然后呢，人家因为死不了，找不到地方定居，才会一直旅行。」

「喔喔。」原来如此，如果从百年前就不老不死，被迫居无定所确实不难理解。

「所以说，看见这么漂亮的风景，玛特丽希卡就突然想死了。」

「喔喔，原来如此。」嗯？你说什么？

「然后一不小心就上吊自杀了。」

「可以请你不要这么随便就寻死吗……」

「当下突然有一股想死的冲动啊。」

「难道说你常常干这种事吗？」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呢？」玛特丽希卡啊哈哈地笑着说：「顶多三天一次而已啦。」

「根本就是惯犯了嘛。」

「顺带一提，未遂差不多一个小时就会发生一次。」

「根本就是无药可救的惯犯了嘛。」

吓死人了。

我毫不掩饰地被她吓到倒退三步，玛特丽希卡就说了声「啊，对了！」面露灵光一闪，想到妙计似的表情说：

「这么说来，你…… 呃──」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

「是喔，伊蕾娜。你是商人吗？」她瞥了一眼我绑在扫帚上的行李。

今天的行李特别多，或许是因此才被她误会。

「我是旅人。」我摇头道。

「喔～旅人！跟玛特丽希卡一样耶！」

「…………」哎，实际上的确一样，不过我不太想跟她分类为同一种人。「所以说，怎么了吗？」

「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一起去下一个国家？」

「…… 咦～」我露骨地皱起眉头。

「有什么关系？你想想看，不是常有人这么说吗？黄泉路上找个伴。」

「你也太想死了吧……」居然还想顺便拖我下水…… 这样我就更不要了……

「好了，不开玩笑。」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玛特丽希卡现在不太能用魔法，所以才不得已拜托你。」

哎呀？

「不能用魔法是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死过一次之后感觉身体很重，没办法顺利施展魔法。」

「…………」

难道说她会选在这里自杀，是因为嫌自己骑扫帚麻烦，才会决定找个能顺便搭便车的魔法师…… 这种理由吧？不是吧？不会吧？

算了，我也没有拒绝她的理由──更何况，我可不希望她因为被我拒绝而自杀泄愤。

「唉…… 好吧。」于是我纵使无奈，仍如此回答。

「真的假的？太棒了！」玛特丽希卡耶～地举起双手欢呼。

这样看起来的她就像是个与年龄相符的女孩，但她已经活了一百年，因此反而让人吃惊。

「来，请坐。」

散发着稍嫌不情愿的氛围，我整理了一下扫帚。「今天的行李有点多，可能得请你坐在行李上，可以吗？」

基于某些因素，今天扫帚上载着尺寸偏大的行李。

虽然答应要顺道载她，也只能请她坐在行李上。

「没问题的。别看人家这样，我已经习惯不被当人对待了。」

她边说边一屁股坐在行李上。

「不被当人对待是什么意思？」

「没啦，我一时兴起自杀后，曾经好几次被误会成真的死掉，装进棺材里的意思。」

「…………」

早知道就不问了。

「一时兴起就随便自杀果然不好呢。我在反省过去做的蠢事了。」

「…………」

你难道忘了自己刚才还吊在树上吗……？

「这么说来，我还没用过魔法自杀呢……」

不理会玛特丽希卡在扫帚后头喃喃自语着这种不吉利的话，我骑着扫帚起飞。

重量增加不少，扫帚以步行般的龟速抵达下一个国家。那时玛特丽希卡已经嘀嘀咕咕地说了两次：「……！现在跳下去的话应该会死吧……？」

…………

也就是两个小时后。

○

抵达国门前时，卫兵先生一看到我和扫帚上的货物就说：

「欢迎光临！您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大人吧？我们恭候多时了！」

说完他敬了一礼。这次这个国家──安鲁尼共和国已经事先知道我会到访了。

造访邻国的时候，对方请我把货物运来安鲁尼。

换言之，与其说这个国家的人在等我，说是在等扫帚上的行李比较正确。

「哎呀，那位是…… 您的同伴吗？」

顺带一提，他们大概不认识现在还坐在行李上的玛特丽希卡。毕竟她是中途跟来的。

「是的，她是我旅行的同伴。」

「不对，是共赴黄泉的同伴。」玛特丽希卡点头道。

…………

「就说了，为什么连我都要一起自杀？」

「伊蕾娜。」玛特丽希卡哼笑一声面露微笑。「世上有种东西叫做强迫殉情……」

「…………」

这个人难道罹患了不想自杀的事情就会死的病吗……？

不对，她就算一直想自杀，结果还是因为不死之身而死不了。一整个莫名其妙。

「我明白了！魔女大人和一名同伴一共两位！请进！」

结果卫兵只在乎货物，不管东西是谁带来的，轻易地准许单纯的魔女，以及怎么看言行举止都明显相当可疑的玛特丽希卡两人入境。

…… 这个国家没问题吧？

既然抵达了安鲁尼共和国，就该代表我与她的旅途即将画下句点；可是玛特丽希卡却丝毫没有离开我身边的意思。

「这个行李里面装了什么？」

「是药。」我回答：「这个国家似乎正在流行某种怪病，因此才会向外国买药。」

「怪病？」

她歪着头环顾大街。

大街上人群熙来攘往。有人皱着眉头咳嗽，有人坐在路边望着天空发呆，有人步履蹒跚看似随时都会跌倒…… 也有人看起来相当健康，但或许是因为明显有病在身的人实在太多，让整座城市看起来无精打采。

「能够外出的人症状还算比较轻微，严重的病患连外出都没有办法。」

「原来如此……」玛特丽希卡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你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兴奋……」

「不是，因为我没有病死的经验。」

「…… 话说你打算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话说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把眼睛从她脸上别开，指向大街的另一头。「把药送去这个国家的官署。」

「那我可以再跟你走一下吗？」

蛤……

「…… 只要你不打歪主意就可以。」

「不要紧的，我只是想要被传染一下而已。」

「完全就是歪主意嘛……」

看到我一脸无奈，她「啊哈哈！」地笑了笑，回答：

「自杀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

她一定从好几年前就开始不停自杀了。

「好可怕的家常便饭……」

「是呀，人家也很想快点解脱呀。」

「…………」

我试着思考这句话究竟有什么含意，不过根本不必思考。

「…… 不要在我面前自杀喔。」

于是我只好先这么回答。

「话说回来，猫知道自己死期快到的时候，不是会从人面前消失吗？」

「…… 也不要离开我就马上自杀喔。」

○

猫咪在国家的官署喵喵叫。

「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我的天敌……」

我具有排斥猫咪的体质，所以官署的门一打开，我立刻绷紧神经。玛特丽希卡看到我的反应，歪了歪头问：「？你在做什么？」

官员也说「喔喔！我们已经恭候多时了，魔女大人！那就是药吗？」不怎么在意似地催促我们进门。

与其说是我们，应该说是药才对。

「…………」

我心想算了，猫应该只待在门口而已，故作无事地走进门。

来到会客室，我在官员先生对面就坐，说「这就是委托我配送的药品。」把货物交给他。

数量颇多的药品发出沉重的声响堆在桌子上。

「请容我确认。」官员先生打开包装，拿起一瓶装了药粉的玻璃瓶。他轻轻摇了摇，粉末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瓶中荡漾。

「…… 话说回来，魔女大人，这位是？」官员先生将兴趣从药粉转到我们身上。

应该是指没有问题吧。

「她是──」我正想回答她是我的旅伴。

「我是玛特丽希卡喵～」

身旁就传来一声嗲声。

「……！」

我的天敌，再临。回头一看，玛特丽希卡抱着刚才坐镇在玄关的可恨野兽出现在我眼前。她「喵～喵～」叫着，玩弄猫咪的前脚，说「接招，猫拳！」用软绵绵的肉球攻击我。

我一阵寒颤，浑身发抖。

「你到底在做什么啦？」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瞪着她，同时要忍耐喷嚏，让我的表情更加狰狞。

「不是，因为太可爱了，我情不自禁。」玛特丽希卡却随便打发我。

「哈哈哈，很可爱吧？」官员先生也将我们的对话视为感情融洽的两个女孩在打闹，笑盈盈地说：「我国有许多爱猫人士，我也是其中之一。」

什么鬼这个国家是地狱吗？

「这个国家跟天堂一样耶！」然而身旁的她感想似乎和我不同。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摸摸看猫咪的说…… 只可惜不幸的是，我的身体只要碰到猫就会像是大喊「讨厌！不要碰我！」的麻烦女生一样放声尖叫，我也无能为力。

「话说回来，请问药还可以吗？」

我一面在内心为了无法如愿以偿的身体绝望，一面把话题拉了回来。

「是的…… 可是有无效果在测试之前无法断定呢……」

「…………」

我想也是。

「不过分量这么少…… 我想就算有效，恐怕也很难压制疫情……」

喀咚一声，官员先生把药瓶放回桌上。「十分遗憾，现在我国罹患怪病的确诊病患数量是这些药能医治的好几倍。而且接下来肯定又会变多……」

「…… 状况那么严重吗？」

官员先生对我点头说道：

「是的，实不相瞒──」

接着他慢慢道出这个国家的困境。

安鲁尼共和国没有值得一提的知名特产，也没有特别美丽的景致，换言之是个平凡的国家；但这个国家有唯一一个骄傲。

安尼尔共和国的国土中央，有一座美丽非凡的水池。

「喵～喵～」

美丽的水池在国内被称为魔女伊莉丝纪念池，受国人喜爱。为了纪念过去替国家带来繁荣的魔女，水池内立了一座她的雕像。应该说，这是魔女伊莉丝在生前依照自己的模样亲自做的雕像，临死之际她还在雕像前留下了这句话：「这座水池的水会成为治愈百病的妙药。这座水池的水是神之水！」

「喵～喵～」

顺便补充，魔女伊莉丝是病死的。

魔女伊莉丝纪念池应该流着神之水，但是这座水池在她死后反而变得混浊不清。过去明明清澈见底，如今却成了肮脏的紫色。

魔女伊莉丝的雕像也像是替池水叹息一般，可怕地崩毁了。

没有人知道究竟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

唯一明确的是，怪病于此同时开始于安鲁尼共和国蔓延。水池变成了毒沼，就此遭到封锁。

然而已经有许多国民喝过毒水了。大多数国民也因而病倒。

毒水具有不可思议的毒性，绝对不会致人于死，也不会造成痛苦。喝下毒水的人只会渐渐动弹不得。

现在国内仍有许多为失去身体自由所苦的人民。

「喵～喵～」

…………

不知不觉间我泪流满面。

「您在为这个国家哭泣吗…… 魔女大人您真是太善良了……」官员先生也被我影响而潸然泪下。

「不是，我不是在哭……」

这是因为我在听官员讲话时，玛特丽希卡不停在关键处用猫拳攻击我的脸颊和手臂，害我的身体喊着「不是叫你住手了吗！讨厌！」正式开始排斥猫咪而掉泪。

我的身体会排斥猫咪，猫咪似乎也看我不顺眼，照玛特丽希卡的指示狂抓我的手脚。我是因为这样才哭的。

绝对不是因为忧国忧民而落下同情的泪水。

「总而言之，感谢您送药过来。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效──这样这个国家的怪病就有一线希望了。」

不论如何，我在这个国家的任务就这样结束了。

「喵～喵～」

我想尽快离开这里，可是玛特丽希卡好像莫名喜欢猫咪，我离开官署时已经受不了玛特丽希卡的「喵～喵～」了。

…………

也就是几分钟后。

○

「刚才真的有够惨……」

结果我们离开官署的时候，我的脚跟手臂不只布满爪痕般的细小伤口，全身更刺痛不已。再加上猫咪害我到现在都还眼眶泛泪，鼻水和喷嚏停不下来。太糟糕了。好想快点找到旅馆倒头大睡一觉。

在心情差到极点的我身旁，玛特丽希卡反而心情愉悦地哼着歌。

「伊蕾娜不喜欢猫吗？」

「如你所见。」

「喜欢猫咪到哭出来喔……」

「是身体拒绝到哭出来才对。」

「…………」见到我一脸无奈，玛特丽希卡呆看了一阵子后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伊蕾娜跟以前的我一样。」

「……？什么意思？」

「我以前也不能摸猫，一碰到猫咪就会流眼泪。」

「…………」

「可是摸一整天就没事了！现在就像这样！爱怎么摸就怎么摸！」

玛特丽希卡挥挥手哼起歌来。

真是悠哉。

「…… 你不会被抓呢。」

她的手脚都毫发无伤，看样子被讨厌的只有我一个。该死。

「没有没有，玛特丽希卡也被抓了很多下啊？」她毫不掩饰愉悦的心情，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走在我前面。

「虽然你这么说，但身上只有一大堆猫毛而已不是吗？到处都没有看到抓伤啊？」

她转了一圈面对我。

「玛特丽希卡每次受伤都会马上恢复。」

接着这么说。

「…………」

「伊蕾娜，不老不死呢，代表即使死掉也会恢复原状，同时代表受伤会马上复原。」

所以才会像这样──她在我面前挥了挥手。「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几乎跟伤口还有生病绝缘。我猜我的身体只要一发生异常，就会擅自恢复原状。就算生病，也会立刻被身体消除。那怕是变老还是受伤都一样。」

她边说，边从怀里拿出小刀，说着「你看，就像这样。」把手指放上刀锋。她一用力，鲜红的血液便从指尖沿着刀流下。

不过她拿开手指时血就已经止住了，没有继续流也没有滴下来。

「总之就像这样，玛特丽希卡才会因为不死之身伤透脑筋。」

「血不会消失呢。」

「对呀，明明没有受伤却流了那么多血，感觉有点奇怪。」然后她东张西望，歪着头说：「话说你有没有手帕之类的东西？手上有血脏脏的，我想把它擦掉。」

「…… 你为什么没准备手帕就划破手指？」

我叹着气用手帕帮她把手指擦干净。把血擦掉后，她的指尖确实毫发无伤，简直就像是打从一开始就没被小刀划伤。

「哎呀不好意思。我会买一条新的还你，还请你原谅。」玛特丽希卡欸嘿嘿地笑了笑。

「…………」

结果，感觉像是让她找到了和我待在一起的借口。

「…… 算了，好吧。」

我也顺便用手帕擦了擦猫咪留下的伤痕，和她一起走向大街。

我找了个垃圾桶，把沾了两人血迹的手帕丢了进去。

因为沾了血的手帕脏脏的。

就结果来说，她害我必须丢掉一条手帕。于是为了如先前所述让她买一条新的还我，我们逛了几家杂货店。但是我在途中一时鬼迷心窍，说「老实说，与其买手帕还我，买书给我还比较高兴呢……」如此对她提案。

「咦，书吗？可以啊，你想要哪一本？」

「那就这本好了。」

我们在书店看到魔女伊莉丝亲笔写的自传，我决定请她买那本给我。

然后我们一起来到咖啡厅。

在咖啡厅，玛特丽希卡坐在我对面，盯着我手中的魔女伊莉丝自传。

「你买那种书做什么？」

她侧着头问。

「我想调查一下魔女伊莉丝的事情。」

反正药的数量明显不够，单凭我送来的药粉，可说是不可能解决这个国家现在发生的怪病问题。

既然如此，他们明天一定会请我再去别国带药粉回来，或是请我想办法解决问题。

就是因为这样，我决定先来研究怪病发生的源头──魔女伊莉丝纪念池。

看这本书或许能得到某种情报也说不定。

「真认真耶。」

玛特丽希卡用手撑着脸颊，看着我发呆。

「玛特丽希卡你活了一百年，没到过罹患这种病的国家吗？」

「没有耶。」她直接了当地回答。「再怎么说，就算活了一百年，也未必会比伊蕾娜你们这种活在现代的年轻人还要优秀。」

「…………」

「谁叫玛特丽希卡这一百年来都只有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

「如果想借助玛特丽希卡的聪明才智，你就大错特错了，伊蕾娜。期待玛特丽希卡只是在白费力气而已。」

「…… 你对自己还真没信心呢。」

「因为期待只有活得比较久，却一事无成的人也没用呀。」

她语带自嘲，但平淡地说道。

就算表现得开朗，她和我初次见面时仍吊在树上──她也许对自己丝毫没有期待。

「…………」

我依然保持沉默，把眼神别开独自落寞的她，低头看着资料。

自传上写了各式各样的资讯。从魔女伊莉丝的成长经历，到至今为止的各种丰功伟业，以及说着「这座水池的水会成为治愈百病的妙药。这座水池的水是神之水！」把魔药倒进池里的事件经过。

还详细记载了倒进池里的魔药原料。

…………

「那个，书上有写魔女伊莉丝纪念池的制作方法耶。」而且还是在最后几页的附录。

「…… 为什么市售的书上会写那种东西啊？」玛特丽希卡疑惑地眯起眼。

说得太好了。

我感到好奇仔细读了一下。

「…… 好像是为了避免某一天池水的药效消退，方便补充才公开原料的。」

「弄得像是浓汤的祖传配方一样呢。」

不过把治百病的妙药作法随便写在书上，药的价值不就会一落千丈了吗？不对，把整座水池的水都变成灵药，本来就没有什么价值可言了──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水池已经变成了毒沼。别说是能治百病，甚至还沦为散播疾病的大麻烦。

顺带一提，她生前立的雕像似乎是溶入水池的原料之一。谁会想喝雕像溶进水池里的东西啊……

「啊！」

这时，我看着魔药的原料列表，发现一件事情。「这个配方不对。」

「配方不对？」玛特丽希卡侧着脑袋重复了一次我的话。

我点头回答：

「用了不可以混在一起的东西。」

「混在一起会怎样？」

「会发生不妙的事情。」

「具体来说会发生什么事情？」

「看这个国家的状况就知道了。」

魔女伊莉丝恐怕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着想，才想让池水涌出治百病的灵药……

但是因为配方出错这致命失误，害池水变成了劣药，真是不胜唏嘘。

我叹了口气阖上书本。

…… 然而即便厘清了原因，对于现在为疾病所苦的人也毫无帮助。

在咖啡厅小歇后，又在路边摊买了面包，我们没礼貌地在路上边走边吃。

尽管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目标，在城里走着走着，我们依然不知不觉间来到魔女伊莉丝纪念池。

也许我们很在意她的事情也说不定。

「哎呀哎呀。」玛特丽希卡大口衔着面包。

「这还真惨呢。」我在玛特丽希卡身边啃着面包。

如官员先生所说，眼前是一座恐怖的紫色水池。为了避免民众误入，水池被围篱围了起来，还立了「禁止进入」的标语。

「状况还真严重耶。」玛特丽希卡边嚼边说。

和听到的一样，水池正中央是魔女伊莉丝自己立的雕像。

「就是说啊。」我也边嚼边回答。「就算那个药有效果，这座水池的水恐怕也再也不能喝了吧。」

破烂不堪的雕像手臂断裂、双脚融化，脸也破烂不堪，宛如开始融化的蜡烛，几乎不留原形。

雕像最后一定会溶进水池里消失不见。

「伊蕾娜，凡事都会结束。这个面包会吃完，魔女伊莉丝的雕像会消失，这座水池也会完蛋，就连魔女伊莉丝的生命都有终点。不论是任何形体，凡事都会结束。」

她在我身边把最后一块面包抛进嘴里，这么说道：

「和玛特丽希卡不一样。」

○

由于刚吃完没有心情去咖啡厅，我决定把自己关在旅馆里。

这个国家有不少旅馆，但是难得拿到送药的酬劳，我想住好一点的地方。

于是我在这个国家最贵旅馆内最顶级的房间下榻。

我就是这么极端，有钱就会花掉，没钱就回归朴实无华的生活。就是因为生活这么不安定，才会存不了什么钱。

「房间好大……！好棒！这是什么！」

顺带一提，我这次跟一个旅伴一起住。用她的话说是黄泉路上的同伴。

这间不愧高级套房，房内有好几个隔间。一间是寝室、一间是浴室，还有一间餐厅。与其说是旅馆，比较像是公寓。

玛特丽希卡在房内大闹了一阵后说：

「可是，伊蕾娜，这样好吗？居然还让你帮我付住宿费。」

「没关系，别在意。」

「玛特丽希卡其实可以露宿街头的说。」

「我想多跟你聊聊，也有问题想问你。」况且，如果我认识的人因为舍不得花住宿费而露宿街头就伤脑筋了。

「有问题想问我？」她躺在沙发上歪头问。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你是怎么变成不老不死的？」

「嗯……」她翻了个身面向我，回答：「你果然会好奇吗？」

「是啊，算是──」我不是想变成不老不死，不过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死不了继续活着。

更何况，我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如此频繁地在日常生活中企图自杀。

「这个故事有点长，可以吗？」

接着她一字一句，慢慢地道出自己的回忆。

她在距今约一百年前出生，但是不清楚自己不老不死的原因。

她在一个乡下的小村庄出生。那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村庄，她在长大的过程中也没有任何不自由。

由于出生于魔法师世家，她理所当然学会魔法，并理所当然地用魔法过着普通的生活。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以为自己长大以后一定会普普通通地结婚，普普通通地生下小孩，普普通通地老去并普普通通地离世。

所以她选择学习魔法，以普通魔法师的身份生活。

然而──

「…… 玛特丽希卡，你怎么都不会老啊？」

「你完全没变呢……」

二十岁生日时，她的父母亲笑着这么说。她的外表和十六岁时完全相同。话虽如此，二十岁仍保留稚嫩外表的人并不少见，她以为自己只是娃娃脸而已。

不过到了二十五岁、三十岁，她都丝毫没有继续成长，维持十六岁的外表不曾改变。

周围的人都增长岁数，长大成人。唯有她维持不算大人也不算小孩的外貌，看着国家与人们伴随时间变迁。

四十岁时她的父母亲过世了。

但是她依然保留十六岁的容貌。

「…… 玛特丽希卡，你怎么都不会老啊？」

「你完全没变呢……」

临死之际，她的父母看着她这么说。那句话已经感受不到过去那股令人莞尔的感觉。

他们的眼神感觉起来像是看到可怕的怪物。

不只是她的父母亲。

从这个时候开始，村民们看待她的眼光也不如以往。

「那就是玛特丽希卡。」「别看她那样，她已经四十岁了。」「跟以前完全一样耶……」「真羡慕…… 要怎么样才能那样青春永驻呢……」

人们的眼光逐渐变成不像是看人的眼光。

「她一定是在吸收周遭人的精气。」

甚至有人无聊当有趣说出这种话。

周围的人从那时起不敢再接近她。她已经不被当成人类看待了。

「…… 真讨厌。」

发现镇上人们看她的眼光时，她逃离了故乡。

然后她辗转造访各个国家。

起初是为了医治自己的体质──寻找能治好她，让她和普通人一样变老的人。

但就结论而言──看现在的她就知道，她并没有找到治好不老不死的方法。

不仅如此，不管她造访哪个国家，一旦知道她不老不死，就只有想要利用她的人会出现在她面前。

「希望你能让我们进行研究，治疗你的不老不死。」某个国家的魔法师以研究为名目，对她做了各式各样的实验。不只放掉全身的血液，还砍下她的手臂、折断她的脚，或是喝她的血。

那时她发现自己就算受伤也会立刻复原。

每个接近她的魔法师都宣称「想治好她。」结果全都是想让自己变成不老不死的人。

可惜的是，即使夺走玛特丽希卡的血，也没有人成为不死之身。

「喔喔……！这绝对是神的力量！你才适合统治我国……！」有人被她的不死之身迷惑心智，想让她治理国家。

「为什么只有你没被传染？该不会是你把这个病──」由于她是不死之身，因此也不会被疾病传染。看到健康的她，玛特丽希卡在疾病蔓延的国家曾被当成流行疾病的罪魁祸首。

她到过形形色色的国家，可是不论去哪个国家，都会因为她的不死之身而无法久留。

只要她是不死之身的事情曝光，她就会被想利用她的恶徒盯上。想要定居在某处，她就会被发现她不会老的居民厌恶。

不久之后她放弃定居，展开随波逐流的旅行。

她曾经厌倦生命，想要一死了之而跳崖自杀；但她不论怎么尝试，果然都死不了。

跳崖的隔天，她稀松平常地在崖下醒来。不管是割腕还是上吊，她最后都会被唤回这个世界。

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也无法死去，她就这样继续旅行。

为了寻找死去之处，宛如亡灵漫无目的地仿徨。

展开旅行的六十年间，她渐渐失去使用魔法的能力。曾经努力学会的魔法，事到如今也已经几乎忘光了。

「伊蕾娜，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活下去的目的了。」

「…………」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只有度过漫长的生命，却什么也做不到。我明明活了一百年，就算有这么多人为疾病所苦，我也完全没有治好他们的知识。我活的一百年就是这么空虚，甚至不如活了十几年的你。」

所以我明明已经想结束了，但就连这也无法如愿──她说。

玛特丽希卡在沙发上喃喃说着。

她应该能拼命学习某样知识，变得比任何人都还要聪明，或是成为最强大的魔女。她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只要有心凡事都能成功。

可是她一定做不到那种事。

人生就是因为会结束才值得努力。

她没有任何竞争对手，因此她一定无法努力。没有人理解她，同时她也无法理解任何人。

「我已经受够这一切了。」

她语带自嘲地笑了。

「玛特丽希卡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伊蕾娜。」

尽管尽可能展现出开朗的模样，也无法消除她内心深处涌现的不安。

我觉得那十分悲伤。

然而──

「我实在无法认同你这一百年来什么成果都没有留下。」我只有摇头。「也不认为你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

玛特丽希卡唯有默默看着我。

她的眼神充满不安。

说不定这才是她真正的表情。

「…… 那么，我能做什么，伊蕾娜？」

她泄气地问我。

因此，我简洁明了地回答：

「你可以死。」

我说出对她而言理所当然的话。

「你刚才说你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可是，你有死去的理由。」

○

隔天早上，我和玛特丽希卡一起造访国家的官署。

猫咪跟昨天一样喵喵叫着迎接我们，但是官员却和昨天恰恰相反，一脸疲态地出来迎接。

「…… 啊啊，魔女大人。您好…… 我正想去找您……」

看到官员先生露出世界末日降临般的表情，玛特丽希卡说「我可以抱这只猫咪吗？」提出不太识相的问题。

「哈哈哈…… 请随意…… 请你尽情抱抱它吧……」

官员一脸有气无力，一眼就能看出在我们悠闲地在镇上观光的一天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 请随我来。」

随后我们两人和一只猫被带到会客室。

「…… 谢谢。」

为了以防万一，我来这里确认带来这个国家的药有没有效果；不过看样子我根本不用开口询问了。

会客室的桌上堆着还没用过的大量药粉。

「实在非常遗憾…… 这些药对我国蔓延的怪病丝毫没有疗效……」

「原来如此。」

「看来这种病十分棘手…… 单凭药是无法处理的。我原本相当期待这次的药……」

「…………」

官员先生夸张地叹了口气，接着对我说：

「魔女大人…… 请问我们该如何突破现状……？这样下去，我国会失去许多国民……」

就算你问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是专门研究疾病的魔女，想要满足这种期待并不容易。

「如果药粉没有效果的话，我也无能为力。」

我只能老老实实地摇头回答。

「怎么会……」

现在恐怕有不少居民正在为病所苦。若是失去那些国民，对这个国家而言想必损失惨痛。

我接着说：

「可是，这个病并不是完全没有解决方法。」

我就是有信心能突破这个状况才来到这里的。要是真的束手无策，早就偷偷逃离这个国家了。

「……！」官员先生倾身向前，说：「您、您说真的吗！」

「是的，算是。」

「可是该怎么做……」

我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我把玛特丽希卡怀里的猫咪放到的大腿上。

机会难得，我想趁这个机会试试一直想做的事情。

我握住猫咪的两只前脚。

「这要等到去水池边才能揭晓喵～」

接着这么说。

「…………」官员先生默默无言。

「…………」我也默默无言。

「…………」玛特丽希卡一脸正经地看着我问：「你在做什么？」

「…… 没有，我一时兴起，情不自禁。」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虽然有点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

喷嚏也打不出来。

○

魔女伊莉丝纪念池和昨天一样满是紫色的液体。水质肮脏到喝一口就有可能当场暴毙。

昨天没有发现，不过站在水池前，我闻到周围弥漫着一股类似腐臭味，宛如泥巴的恶臭。

「恶呕呕…… 臭到让人想吐…… 臭死了……」玛特丽希卡眉头紧皱这么说。

「就是说啊，有股腐烂的味道呢。」

我在她身旁点头道。

「…………」她看着我沉默不语，眼神中透露出「你昨天是说真的吗？」的疑问。

「…………」我也看着她沉默不语，眼神中散发「蛤？这不是当然的吗？事到如今可以不要临阵退缩吗？」的意思。

「…… 咦？难道说，你刚才说我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吗？」

「我没说，你快去。」

「咦咦～可是……」

「你快去。」

「我不要啦…… 好可怕……」

官员先生在背后看着我们的对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那个…… 有什么问题吗？」却被我华丽地忽视。

「你不去就没办法开始啊。」

「就算你这么说…… 你自己看，这个水超脏的耶。」

「是很脏呢。」

「喝下去会死掉耶？」

「的确会死呢。」

「…… 我不能不喝吗？」

「不能呢。」

我点了一下头。「昨天不是拜托过你了吗？」

「……」

接着她说「咦…… 可是……」还有「人家真的不敢喝啦……」以及「不要啦……」之类的话，心不甘情不愿地拖了一阵子。

接着不久之后。

「够了啦，你快点。」

直到我拍她的背这么说为止，她都不肯听话。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才终于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啦！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去就是了！去就是了啦！」玛特丽希卡有些闹别扭地直接朝水池走去，接着说「那么我去了喔！嘿呀！」纵身跳进水池里。

「咦？」

我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想，为什么她在负面方向特别乐观？

昨天我只有请她喝这个水池里的水。

「…… 那个，魔女大人，她做什么？」官员先生目瞪口呆。

「她跳进水池里了呢。」哗啦一声，池子溅起紫色的水花。

「…… 那个，跳进那种地方应该会死吧？」

「我也这么认为。」

「您请她投池自尽吗……？」

「不是，我是请她喝水池里的水。」

「那个，魔女大人，现在就算只有喝水池里的水，应该还是会死掉……」

「…… 其实她想要自杀。」

「啊，是吗…… 想自杀吗……」官员先生的双眼注视着水池。「…… 可是魔女大人，她看起来像是在呼救耶？」

玛特丽希卡哗啦哗啦地在荡漾的水面中心溺水了。她甚至还喊着「啊！会死掉！糟糕…… 死…… 好臭！恶呕呕……」泪流满面地向我们哭诉。

「…… 的确呢。」

「不用救她吗？」

「再等一下吧。」

「可是魔女大人。」

「是。」

「…… 她已经沉下去了耶。」

「看似如此呢。」

一看，紫色的水池里已经不见她的踪影，取而代之剩下冒出水面的泡泡。

「…… 那个，再不救她起来就来不及了吧？」

「不，再等一下吧。」

「可是魔女大人。」

「是。」

「好像有东西浮上来了，那是……」

某个人的背飘在池子的水面上。

「死掉了呢。」

「她这不是死掉了吗？」

「那我把她带回来啰。」

我看准时机取出魔杖，用魔法让她飘到空中，再飞回我们身边。她四肢瘫软从半空直接滚到地上，八成喝了一肚子池水。

离开水池，化为浮尸的身体在我们面前急速干燥，肌肤也恢复红润。沾满紫色脏水的身体不过数秒就变回原状。

然后──

「…… 还以为会死掉！」

不出所料，她说着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话复活了。

我指着坐起身的她，转向官员。

「特效药做好了。」

接着短短说了这句话。

○

这是昨晚的事情。

我对她做出一个请求。

「总而言之，看到我的信号就请你喝水池的水。这样就万事结束了。」

看到水池的时候，我就猜我带来的药粉恐怕不会有效果，于是向她提出这个预备方案。

「咦？我不要。玛特丽希卡会死掉耶。」

她当然拒绝我的提议。

「但这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情。」

「…… 什么意思？」

「你有一股特别的力量──身为不死之身甚至可说是那份特殊能力的副作用。」

「……？」玛特丽希卡看起来一头雾水，只有侧着头说：「比不死之身还要特别的力量是什么？」

百闻不如一见。

「你看这个。」

我把手举到她面前挥了挥。「还有我的脸。」

「…………」

她凝神盯着我，不客气地对我投以灼热的视线，又直接把脸凑了上来，却似乎还是什么也不明白。

「…… 只有伊蕾娜而已呀……」她有些闷闷不乐地开口说。

我点头表示肯定。

「没错，就只是我而已。」接着我说：「只有脸跟手上完全没有伤口的我而已。」

白天造访官署的时候，我应该被猫抓伤脸跟手才对；但伤口却完全没有留下，遍寻不着。

简直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受伤，维持完好如初的状态。

换言之。

「我的伤好了。」就是这样。「当然，我没有用魔法治疗身体，也没有那种余力。我自己几乎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 所以说是怎么回事？」

「我的伤是你的血治好的。」

白天她用手帕擦过自己的血后，我又用同一条手帕擦了手上的伤。

不可思议的现象就是在那时发生的。

手背上的爪痕不留痕迹地消失了，简直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地。

我对不可思议的现象感到疑惑，之后又用沾了玛特丽希卡血的手帕擦脸，结果脸上的抓伤也消失了。

换句话说，玛特丽希卡的血具有治疗伤口的作用。

「然后，你的血恐怕对疾病可能也有疗效。」

应该可以这么说。「用沾了你的血的手帕擦过伤口之后，发生了两件奇怪的事情。第一就跟你刚才看到的一样，我手上的伤自己治好了。另一件事情是──我摸猫的时候，身体的排斥反应完全消失了。」

眼泪和喷嚏都在不知不觉间完全治好了。

简直就像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排斥猫的体质一样。「你的血可能具有治好你得过所有疾病的效果。」

她小时候一定跟我一样，有排斥猫的体质；但是她说自己在勉强和猫咪接触之后，就完全不会排斥猫咪了。

原因并不纯粹是她已经习惯了。

就如同她的身体会擅自治好伤口，她的身体就连她的体质也能治好。

「简而言之，换句话说，就是你具有治好任何致死性疾病的特别身体。」

我会要她喝下水池的水，就是这么一回事。

只要是她经历过的疾病，全部都能借由她的血治好。

「你并不是什么也做不到。」

你确实活了一百年，其中或许有六十年在四处徘徊。

然而。

正因如此，我认为现在的她不论什么都做得到。

「只要你有心，就能成为不管是什么病都能治得好，治百病的妙药。」

就如同魔女伊莉丝纪念池原本应有的样貌。

○

复活之后我帮她抽血，一起制作了特效药。

一如我们的预期，只要稍微喝下她的血，城里居民的病都康复了。简直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生病一样。

「好厉害……！究竟是怎么做的……！我只看见她跳进水池里而已……」

在一旁看着我们的官员先生看到特效药突然做好大吃一惊。

「…………」「…………」

其实她是真的只有跳进水池里而已就是了……

结果，她做的特效药治好了所有民众的身体。

「喔喔…… 究竟该如何感谢两位才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玛特丽希卡的活跃表现让城里流行的怪病就此绝迹。

她受到城镇的人们感谢，众人说着「谢谢你！」「虽然算不上什么…… 这是谢礼。」「请你收下！」源源不绝地献上称赞与金钱。

「咦、咦咦…… 这么多吗？哎呀，真伤脑筋……」

欸嘿嘿，她一脸困扰仍笑逐颜开。

…… 只可惜，那些钱完全没有流进我的口袋。

话说回来，由水池而生的怪病虽然治好了，水池并没有就此恢复。

现在水池仍继续散发毒素。

「话说回来，那个药的配方错了喔。」因此我为了避免疾病像过去那般传染开来，仔细叮咛城里的官员说：「总之先把雕像撤走对未来比较好。」

「真的假的？」

「毒素是从雕像流出来的，不撤走的话水池就永远都不会复原。」

「可是…… 那尊雕像是我国唯一的特色……」

「换成玛特丽希卡的雕像如何？这次毫无疑问是她救了这个国家。」

「……！」官员先生双眼一亮。「这样…… 确实可行。」

「对吧？」

「我马上请业者做做看。」

「那么关于使用她肖像权的费用……」

「请问要多少？」

「差不多这么多吧……」

…………

最后，玛特丽希卡治好了自水池而生的怪病，功劳全部归她所有。

但是我也得到了一笔副收入，就不跟她计较了。

事情暂告一段落后，我们终于没有继续留在这个国家的理由，于是离开了那个国家。

「伊蕾娜，谢谢你。」

玛特丽希卡对我鞠躬道谢。「我已经不知道几年没被别人感谢了……」她抬起头来时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

哪里哪里。

「该道谢的人是我。」让我得到一笔副收入……

「？谢什么？」

看到我一脸不安好心，她纳闷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甩了甩头摆脱邪念，顺便改变话题。「玛特丽希卡，请你收下这个。」

「……？」她歪着头，从我手中接下一张便条。「…… 这是？」

「这是住址。」

「咦？」玛特丽希卡顿时满脸通红。

…………

「不是我的住址。」

「咦？啊，是喔…… 吓我一跳……」

我才吓了一跳……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突然给你我的住址呢…… 再说我本来就是居无定所的旅人。

「那张便条上写着某个住在附近国家之人的住址，是个很长寿的老婆婆。她从以前就是实力高超的魔法师，说不定对你那不老不死的体质知道些什么。即使现在有利用不老不死身体的方法，继续永远这样到处救人想必也有困难──你就找个时间去拜访她吧。」

「………… 很长寿是多长寿？」

「大概是你的四倍左右。」

「…… 四倍是……」

「四百岁呢。」

「…………」她看着便条叹了口气。「…… 世界真是辽阔。有寿命比我长四倍的人，也有活不到我的五分之一，却比我还聪明的人……」

哎呀，莫非我刺激到她的自卑感了吗？

「不用那么失望。」我像个活不到她五分之一的年轻人，骄傲自大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吗？这个世界还有活了超过四百岁，可是大半时间都在睡觉的龙族喔。」

「…… 也就是说？」

「世界比你想像得还要辽阔多了。」

当然，世界也比我想像得还要辽阔，充满各种我还不知道的事物。

正因如此我才不停旅行。

「玛特丽希卡，你就好好加油吧。」

我在离别之际留下一抹微笑对她说：

「你的体质总有一天一定能治好。」

如果要借用她的话来说。

就是凡事都会结束。

面包会吃完，魔女伊莉丝的雕像会消失，水池也会完蛋，就连魔女伊莉丝的生命都有终点。不论是任何形体，凡事都会结束。

不死的病也不是例外。

「说得也是──我就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说着说着，她笑了。

人因为生命会结束而努力。

接着我们穿过大门，彼此道别。

「那么，再见了，伊蕾娜。」她挥手道。

「嗯嗯──有缘再见。」我也挥手回应，骑上扫帚。

然后，在这个国家的故事，朴素地结束了。

第三章 别人是别人

那个国家位在平原的另一头。

高大的城墙巍巍耸立，入口站着一名卫兵。卫兵发现我缓缓骑着扫帚飞来，敬了一礼之后说：

「您好，欢迎光临，魔女大人。这里是西之都。」

他打了声招呼，接着拿起纸笔问「您今天是来观光吗？还是工作呢？」开始简单的入境审查。

旅行目的、年龄、性别等诸如此类，我一一简单明了地回答问题。

入境审查结束后，卫兵说着「好的没有问题──话说回来魔女大人，我国有一些注意事项，外国来的访客都必须详阅这张须知。」把一张纸交给我。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细小的文字，尽是霎时间让人失去阅读欲望的各种注意事项。

「还请您遵守上头的注意事项，享受在我国的观光。」语毕，卫兵便从我面前退开。

来吧来吧，请进。他是想这么说吧。

「谢谢。」

于是我点头致意，穿过国门。

「请您享受在我国这个先进国家观光，魔女大人！」

这句话从我背后传来。

「…………」

先进国家会特地自己自称吗？

既然敢自称先进国家，我心中稍微期待着隔绝外人的城墙后方，一定会是一片前所未见的美丽街景。

然而街道旁排列的建筑物却都只有色彩单调的白色墙壁、黑色屋顶，或者该说古老的样貌，看不出任何先进国家的特色。

既然如此，莫非是城里的人们生活充满先进国家的气息吗？我心中满怀期待地在石砖地上漫步；但路上往来的人们都是平凡无奇的居民。

我看到驾马车的商人，以及贩售新鲜鱼类肉类的摊贩，不过这种景色在别的国家也能看见。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特色。

换言之──

「…… 根本就是个普通国家嘛。」

仅此而已。

我被一副入境就会明白特别之处的说词误导，结果映入眼中的全部都是一般国家稀松平常的日常生活。

「…………」

难道说只有在大街上走马看花看不出来吗？

接着我散步走遍了城市的各个角落。由于听到只要进来就会理解，但又没什么感觉，于是我积极地想要掌握西之都是先进国家的证据。

首先，我走进一家餐厅。

「欢迎光临！请问一位客人吗？」我点了点头，店员便补上一句「本店全面禁烟，感谢您的配合。」才替我带位。

说到端上桌的料理如何，我吃到的料理相当普通。

「如何呀？这个国家的料理非常好吃吧？」

硬要说的话，特色只有服务生对穿着在这个国家不太常见的我，格外积极地宣扬自己国家的料理有美味而已吧。

「这附近只有我们这里的餐厅这么好吃喔。别国的料理都不能吃，您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歪着头问，店员就说：

「因为我国的料理全都使用国产在地食材！所以才会又好吃，又有益健康！来吧，请您多吃一点吧！」

「啊，是……」店员在看令人有点难以下咽的说……

「顺带一提，听说附近的东之都材料全部都从国外进口，那个国家的料理实在是不能吃！太差劲了！」

接着我边听了好一阵子赞美自己国家的演讲，边享用餐点。

顺带一提，这间餐厅的料理还算好吃。

可是问我符不符合优秀先进国家之名，会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国家和附近的落后国家相处似乎不甚愉快，又或者是纯粹敌视对方，凡事都想跟那个落后国家比较。

「嗨，魔女小姐。我这间书店的藏书不错吧？」比如说我来到书店消磨时间的时候，老板大叔对我说：「我国的书店全面禁止贩售任何含有色情暴力的书刊。那些都是有害书籍。」

那么这里摆了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全是艰涩的学术刊物与哲学书籍等。

「书是给人拿来学习知识的，用于娱乐的书太低俗了。不过东边那个国家卖很多那种书。」

他说。

看来这个国家的禁止事项还真不少。

「我国禁止饮酒！」比如说，士兵在路边拦下某个在国内边走路边喝酒的商人，大声喝斥：「酒精是魔鬼的饮料，会让人失去自我！我们要没收这瓶酒！」

「等、等一下啦！」商人反驳道：「我没听说不能带酒进来啊……！在别国都能带的说──」

「别人是别人！我国禁止一切酒类！跟你收罚金五枚铜币！」

有理说不清就是这种情况，士兵单方面抢走酒跟罚金之后便扬长而去。

这时我想起卫兵给我的那张纸。由于我想快点入境，没有好好阅读就塞进口袋──

「…………」

看来这个国家的禁止事项非常非常多。

「禁止于国内饮酒。禁止从国外携带肉类、蔬菜、鱼类等生鲜食品入境。禁止边走边吃。禁止街头表演。禁止携带有害书籍入境。禁止携带生物入境。…… 禁止吸食月光花烟。禁止携带瓦斯达姆入境。」

诸如此类。

禁止事项数量很多，违规时的罚款金额也不少。携带禁止食品入境罚五枚铜币，此外还有一枚银币、五枚银币等等，违规时的罚金一项比一项还多。

其中罚金最重的有两项。

携带瓦斯达姆入境，以及携带月光花入境都要支付五枚金币的罚金。

两者都是我没听过的名字。

这两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个，不好意思。」于是我在路上随便抓了一个路过的行人，把那张纸塞到他面前问：「请问这上面写的瓦斯达姆和月光花是什么？」

路过的大叔似乎正在散步，非常亲切地停下脚步。「哎呀哎呀，你是旅客吧？」他笑了笑说「我看看。」看了一眼那张纸。

「瓦斯达姆是栖息在这附近地区的害兽。」

「喔喔，它们是怎样的生物？」

「它有八只脚，脸长得跟野猪一样。顺便告诉你，瓦斯达姆在这附近国家的语言是『死猪浑蛋』的意思。」

「这名字真难听呢。」

「因为它是很恶劣的生物啊。」大叔说：「瓦斯达姆的食欲相当旺盛，基本上什么都吃。不只会破坏农田、偷吃家畜用的牧草，就连腐肉也吃，有时甚至还会咬伤家畜。它们的牙齿有毒，所以被咬的家畜大多难逃一死。」

「哎呀呀。」原来如此，凶恶至此，被当成害兽也情有可原。

「……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东边那个落后国家据说会高价买进瓦斯达姆啊…… 都怪他们，偶尔会有以为我们也会买的商人带进国内。」

受不了，都怪那个落后国家害我们遇到这种麻烦…… 大叔嘟嘟哝哝地抱怨。

既然大致了解了瓦斯达姆是什么。

「那么，这个月光花是？」

我接着这么问。

大叔听了「啊啊。」了一声说：

「那个的话，就是那个了。」

边说他边伸手指向街道对面。

「…………」

是刚才那个酒被没收的商人。

「可恶…… 搞什么啊…… 受不了……」他低声抱怨，靠在马车上拿出纸卷点火吸了一口。

白烟伴随呼哈一声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大叔见状喊着「搞什么东西！」皱眉用手帕遮住口鼻。

「…… 那是月光花干燥后做成的香烟。」他用模糊的声音说：「非常危险，你也小心不要吸到比较好。我国研究发现，月光花具有毒性，还会引发幻觉。是所谓的危险药物！」

「会引发幻觉跟使人中毒吗？」这种花也太恐怖了吧。

我也遮住口鼻，和他一样模模糊糊地说话。

「简单来说就是毒品呢。」我简单地总结。

「正确来说介于毒品跟香烟中间。」大叔模模糊糊地说：「顺便告诉你，从香烟飘出来的烟比那个男人呼出来的烟还要有害，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吸月光花的人对他人造成的伤害比对自己还大，所以被我国严格禁止。」

也就是说，会让周围的人都产生幻觉吗？

我把嘴巴遮得更紧了。我讨厌香烟。

「受不了，真是个蠢蛋。在这种大街上吸月光花会──」

大叔眉头紧皱，话说到一半。

「喂！你在路中央吸什么──怎么又是你！」

刚才的士兵横眉怒目地冲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刚才还要恐怖几分。

「啥？不会吧？月光花也不行喔？」看来他和刚才的我一样，没有好好阅读入境时拿到的那张注意事项。

「开什么玩笑！跟我来！」

士兵立刻夺下月光花，一把拎住商人的领子。

「喂……！等一下啦！在东边的国家吸月光花就没问题，那边甚至还有栽种──」

「别人是别人！这在我国是违禁药物！你该不会还藏了什么别的东西吧？」士兵看了他的马车一眼，说「让我检查里面！」跳了上去。

随后。

「你这家伙，这不是瓦斯达姆吗！不只带违禁药物入境，居然还夹带违禁动物！太过分了，给我过来！」

士兵就这样拉着商人消失在大街的另一头。

「…………」望着这一连串发展，我把纸收了起来。「…… 我大致上理解了，谢谢你。」

遭到禁止的违禁品当然自有合理的原因。

「刚才那个男人也说了，听说附近的东之都允许种植月光花。」真是的──大叔蹙眉说：「落后国家就是因为这样才伤脑筋，居然对那种花的危险性浑然不觉，继续当成香烟抽。」

如此看来，自称先进国家，就代表有能够比较的落后国家吧。

观光暂告一段落，我决定离开西之都。

那时我和入境时遇见同一个卫兵。

「哎呀，魔女大人。您还喜欢我们的国家吗？」

办理出境手续时，卫兵看了我一眼问：「彻底遵守规则，确保居民能够安居乐业的我国不愧先进国家之名。您不这么觉得吗？」

「…………」

这种看法倒也说不上错。

换句话说就是：

「看起来只像是眼不见为净而已的说。」也能这么说。

听见我说的话，卫兵笑了。

「这不是很好吗？这样就能跟脏东西毫无瓜葛了。」

○

我离开西之都，立刻骑着扫帚向东飞行。

被比较到那种程度难免令人在意，我很好奇西之都的人所厌恶──或是批评为落后国家的东之都到底有多么落后。

会被好奇心或是有趣的事物吸引是旅人的本性。

我笔直向东不停飞行，尽管没有特别调查具体位置，以一定的速度飞了几个小时，我就在远方看见国家的影子。

同时，也看到种在城墙外的花田。

那是片美丽无比的花田。

白花无边无际绵延至远方。脚边尽是一片雪白，花朵随着扫帚卷起的微风摇摆。

「…………」

前方的国家应该就是东之都吧。

白花淡淡飘散的香味似乎会令人上瘾。

我来到国门前，却没看到卫兵的身影，取而代之是一名公务员。

是要跟这位公务员办理入境手续吗？我走下扫帚，对公务员行了一礼说：

「你好，我是旅行中的魔女伊蕾娜──」

我想要入境，该怎么做才好呢？我歪着头问。

公务员说「啊啊，您好。」轻轻点头回礼。

「我国没有入境审查，直接进去就可以了。」随后他这么回答。

喔喔，没有入境审查？

「现在还站在门前入境审查太落伍了。我国有士兵在城墙上看守，既然能顺利来到这里，就代表他们判断您没有问题吧。」

公务员这么说，抬头仰望门上。我看见上头的士兵对我招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但是──

「这么一来，请问你是？」

我再度侧侧脑袋。毕竟他看起来像是在模仿落伍的工作。

他平淡地回答：

「我在等某位商人。他约好今天运送瓦斯达姆来我国…… 可是看来是迟到了呢。」

瓦斯达姆。

「我记得那是害兽对不对？」

这么说来，我在西之都好像看到某个带着瓦斯达姆的商人被士兵逮捕……

该不会是他吧？

「哎呀。」公务员看了我一眼，面露略显惊讶的表情。「难道说旅人小姐，您今天刚从西之都过来吗？」

「…… 你真清楚。」

「因为那个国家习惯把瓦斯达姆视为害兽啊。」

「…………？」

从他的语气听来，就像是瓦斯达姆其实不是害兽。

究竟是怎么回事？

「瓦斯达姆外表丑陋、生性凶暴、牙齿还有毒──但是它们的肝脏非常美味，在我国被视为珍馐。那个国家八成不知道，才会把它们视为普通的害兽驱赶……」

「…………」

西之都的人不明白东之都为何以高价收购害兽瓦斯达姆──我还听过这种说法。

原来如此，他们会高价收购当然也有合理的原因。

「话说回来，魔女大人。那个国家到现在都还在禁止携带月光花入境吗？」公务员边说，边从口袋掏出一根烟。

那和商人身上的烟一样──恐怕就是月光花。

「…… 是的，没错。」看到公务员点火，我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哎呀…… 不好意思。在国内找不太到机会抽──现在正在流行禁烟，只有在国门外才有机会自由抽烟。」

公务员边说边呼出一口烟。

「…………？」然而那和商人说的话恰恰相反。「这个国家不是应该没有禁止月光花吗？」

「哎呀，在西之都是这样说的吗？」公务员笑了。「干燥后卷成的月光花纸烟百害而无一利，在我国也有受到管制。由于必须看时间跟场合，所以对吸烟者来说有点不方便呢。」

就跟我一样，他说。同时，他又说：

「但是月光花本身并没有害处。」

他看了我背后的花田一眼。「您知道吗？只要妥善利用月光花，就能制成难治之症的特效药。干燥后的月光花是接近毒品的烟草，不过只要磨成粉末，就能治疗过去几乎无药可治的疾病──这是我国最近发现的研究结果。」

「…………」

因此才会大规模栽种吗？

我还以为这是个沉迷于月光花的危险国家。

「也就是说，月光花能变成毒品也能变成药材，具有无限的可能性。西之都的人八成不知道这点就禁止了吧──」

毕竟西之都喜欢眼不见为净，想必还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理解月光花能够有效活用的事实。

不对，不只月光花──瓦斯达姆的肝其实很好吃的事情也一样。结果，他们一味地禁止不肯直视，自己抛弃了摸索其他用途的机会。

这令人遗憾，也让人觉得可惜。

「你们不跟那个国家说这些事情吗？」

公务员一听笑了出来。

「怎么会跟他们说呢？」

接着他说：

「别人是别人啊。」

第四章 欢迎光临邪恶组织

「邪恶组织消灭活动？」

沙耶突然被叫到魔法统合协会的天秤之国托里欧尼斯分部。在那里等着她的是沙耶的师父──暗夜魔女席拉。

席拉叼着烟管站在墙上的海报前。海报上写着「邪恶组织消灭活动实施中！把邪恶组织一网打尽吧！」等恐怖的字句，还画了一个一脸得意的魔女形象代言角色。

「对，现在世道有点不平静，魔法统合协会才会主办这种活动。」

师父呼地吐出一口烟。沙耶在脸前面挥挥手，避免吸到毒气，问：「那么，具体来说是做什么的活动？」

师父像是在说「问得好」似地点头。

「如你所见，这个活动期间内会以魔法统合协会为中心，暗中击溃全国各地被视为邪恶组织的不法之徒。」

「原来如此。」

「顺便告诉你，这张海报已经张贴到全国各地了。」

「完全不是暗中活动嘛。」

「总而言之，现在正在举办这种活动就对了。」

「话说离题一下，为什么这张海报上用的是师父的照片？」

在海报前一脸得意叼着烟管的师父后面，是在海报上一脸得意叼着烟管的师父。得意表情的浓度高到刺眼。

「你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是最适合消灭邪恶组织的存在啊。」

「…………」

「怎样啦？」

吾师狠狠眯起眼睛，展现明显素行不良的坏蛋表情。说不定形象代言角色纯粹是用「※邪恶组织大多由这种家伙经营，请注意。」的条件挑选的吧？沙耶心里这么想，不过要是说出口，恐怕会被师父亲手抹杀，只好回答「没什么～」把眼睛撇开。

师父看了沙耶一眼。

「就是这样，反正你今天也闲着没事吧？去打倒邪恶组织吧。」

接着她用请人跑腿似的轻松语调说出这句话。

「真的假的？」

「真的啊。来，这给你。」

师父啪一声把一张纸塞到沙耶头上。「总之先从这里开始调查。」

是地图。

某间咖啡厅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师父对盯着地图的沙耶说：

「我想叫你调查的组织，表面上在经营平凡无奇的咖啡厅。我说表面上你就应该明白，他们其实是在幕后干了不少坏事的邪恶组织。」

据说，这间咖啡厅几乎不会有一般客人上门，大多数人都是来这里买凶杀人，或是交易毒品。但是师父说，只可惜目前没有办法确认店内究竟在进行何种交易，或者是否真的是犯罪的温床。

简而言之，她只要假扮成客人潜入这间咖啡厅，掌握他们为非作歹的证据，借此击溃那个组织就好。

喔喔，原来如此。沙耶点头道。

话说回来。

「那个，人家有拒绝权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师父果断否决，又吸了一口烟管呼出一口烟。

沙耶带着拒绝之意在脸前面挥了挥手给她看，师父却完全视而不见。

●

旅人尤莉的骄傲是，她在这个地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后脑绑成两个辫子的淡褐色头发光鲜亮丽，这种冰山美人走在街上势必会吸引众人的目光。

今天她走在大街上也能听见居民们不停对她──尤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唉，他们一定是在赞叹我光鲜亮丽又冷酷美丽的容貌吧？呵呵呵，人家果然有够硬派。

全身散发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她和愚民们擦身而过。

「欸，那个人……」「没错就是她…… 她就是最近在附近的咖啡厅喝咖啡吐得全身都是再回家的奥客……」「是呕吐妹……」「喂，绝对别让她走进店里喔……」

愚民们绝不是在尊敬她，也不是在发出感叹；但这些话并没有传进她耳中。

她在这个国家老爱喝咖啡装模作样，最后在咖啡厅吐得到处都是。尽管已经被不少店家列为拒绝往来户，她自己却用「哼…… 看来生来就是亡命之徒的我不适合咖啡厅呢……」这种方式解释。所以令人遗憾的是，她并没有理解自己遭到拒绝往来的原因，现在依旧充满自信地昂首阔步，由此可见她的脑袋螺丝还挺松的。

身为一名普通的魔法师，她反而相当喜爱冷硬派及亡命之徒这类的单字，其实有一个原因。

尤莉现在虽然是名普通的旅人，但是她以前曾在黑道组织内工作。

也因为这样，她一看到亡命之徒就会情不自禁地脸红心跳。

即便她现在为了成为优秀的魔女而旅行，这份认识也没有多大的改变。

「…………」

她在旅行途中得知，距离这块地区稍远处有名为魔法师之国的国家。那个国家的风俗习惯十分特殊，如名称所述，只允许魔法师入境。她一听心想「咦？总之，跑去那个国家就能成为优秀的魔女了吧？」现在正在旅行前往那里。

然而旅人就是要悠悠哉哉，不受时间拘束。她一面朝目的地魔法师之国前进，一面在途中各国游山玩水、尽情观光享乐。

「…… 哼，挺有趣的嘛。」

她在这个国家也尽其所能地享受观光。

尤莉边走边摊开一张纸。

那是标示出咖啡厅位置的地图。听说天秤之国托里欧尼斯有外表看似普通咖啡厅，实际上却是在幕后无恶不作的邪恶组织…… 以这种复杂概念为主题的新感觉主题咖啡厅，而她手上的地图正标示了地点。

「这个国家好像真的有幕后真的是邪恶组织的危险咖啡厅就是了……」

不过她现在要去的毫无疑问是一般的主题咖啡厅。这个国家似乎对主题咖啡厅具有非比寻常的热情。

（这么说来，上次去的店里好像有戴着猫耳的女仆不停喵喵叫，用番茄酱在蛋包饭上画爱心写字呢──）

尤莉如此回想。

顺带一提，尤莉在那间店说着「这种谄媚讨好对向往冷酷硬派的我没效呢。」哼笑一声，喝下咖啡吐了。然后就被拒绝往来了。

不论如何，她现在正在前往设定上幕后是邪恶组织的咖啡厅途中。

目标成为魔女的女人可不能被区区邪恶组织给吓跑。为了成为真正的硬派大师，必须先体验假的邪恶组织，取得面对邪恶组织的抵抗力才行。

「…… 反正我自己以前就待过类似邪恶组织的地方了，根本不用害怕。」

就像这样。

尤莉说着「哼…… 太容易了。」头发飘逸向前走时。

「──呀！」

砰一声。

似乎是因为边走边看地图，尤莉和从正前方走来的人撞个正着。

突如其来的冲击害尤莉一屁股跌坐在地。两张纸飞上天空，随后翩翩飘落。两张纸的另一头可以看见一个女生和她一样跌坐在地上。

尤莉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

「对、对不起……！我太专心看地图了……」她连忙捡起地上的地图，硬派风格荡然无存。

「不会不会！对不起，人家才是顾着看地图……」对方也和尤莉同一时间起身，和尤莉一同捡起地图。

原来如此，看样子她跟我一样太专心看地图了呢──尤莉心想。

「…………」

不过看对方的胸口，她立刻明白对方与自己明显截然不同。星辰造型的胸针及月亮造型的胸针骄傲地在长袍上摇摆。

换句话说，眼前的女生是魔女，还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

明明差不多同年，她却和我这名一般魔法师不同，具有正式的魔女身份。

「唔唔唔……」尤莉因为羡慕忌妒恨而鼓起脸颊。

「咦，怎么了？为什么你在瞪人家……？」魔女睁大眼说。黑色头发与黑色三角帽，从外表看来她应该是东洋人，有着犹如黑炭的黑发及漆黑的双眼，全身穿着黑色的装扮。

（奇怪…… 她头上戴的三角帽好像在哪里看过……？是在哪里啊？）

哎呀哎呀？尤莉这么说歪着头，但马上心想「算了不重要。」把脑中诞生的疑惑抛到九霄云外。每一天她都像这样，过得随便又率性。

「那个…… 总而言之，对不起…… 你有没有受伤？」不知名的魔女愧疚地低头。

「啊，不会！我才该说对不起！走路没看前面……」尤莉也对她低头致歉。就以冷酷硬派为目标的女人来说，这个鞠躬显得有点太平凡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会不会，我才对不起──这种对话进行了一阵子之后，两人再次盯着地图迈开步伐。

咖啡厅出乎意料地近。

「…… 是这里呢。」

尤莉站在店门口，抬头看着招牌推开门。

然而她没有发现。

她手中的并不是新感觉主题咖啡厅的地图。

而是真正罪犯巢穴的地图。

还有两人的地图在相撞的时候交换了。

○「新感觉主题咖啡厅」

「欢迎光临。非常抱歉，现在客人比较多…… 请问可以接受并桌吗？」

和陌生女生相撞后，沙耶来到罪犯巢穴──疑似伪装而成的咖啡厅，直接推开店门。

叮叮当当，门铃响起，服务生带着一脸歉意自店内现身，说出刚才那句话。

咖啡厅内的座位以包厢为主，几乎看不见有多少客人，是不是真的客满也很令人怀疑──话说并桌的话人家没办法工作──尽管想了不少，沙耶还是不想因为说「不要！人家想自己一个人喝咖啡！」被盯上。

「可以喔。」

于是她只好点头同意。

「好的，请跟我来。」

服务生彬彬有礼地鞠躬，带着沙耶走进店内。外头分明是白天，店内却几乎照不到阳光，垄罩在昏暗的气氛中。自天花板垂下的灯光也只有散发些许光明，整体而言氛围相当可疑。这个时候就已经感觉得到从事不法交易的气息了。

甚至让人心想，随便打开一扇门不就能来个人赃俱获了吗？

服务生小姐在店内走了片刻，打开一扇包厢的门，和里头的客人交谈两、三句话后说了声「请进。」请沙耶入内。

看来她已经跟客人说好了。

沙耶道了声「谢谢。」点头致意，踏进包厢内。

「你好。」

包厢里的客人对沙耶行了一礼。

她是个白色头发整齐剪短，头上戴着发箍的漂亮女生。绿色的眼眸转向沙耶，脸上便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是艾姆妮西亚，你是？」

她这么说。

●「罪犯巢穴的咖啡厅」

包厢型的咖啡厅内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服务生也充满狂野的气息，顶着光头眼睛上还有刀疤。「…… 欢迎。」男服务生相当不客气地说：「抱歉啊，小姑娘。现在客满了，并桌好不好？」瞪了尤莉一眼。凶狠的眼神明显像是盯上猎物的掠食者，一眼就能看出「死小孩给恁爸快滚。」的言外之意；但是尤莉脑袋少了几根筋，反而想着「咻～真帅气！」等莫名其妙的事情说：

「哼…… 没问题。」她还唰地拨了一下头发。真白痴。

「…… 啧！」服务生不假辞色地咂了一声嘴，带她走进咖啡厅。对店内在幕后为了生活铤而走险的同伴来说，没有比魔法师还要麻烦的对手了。

又由于近期魔法统合协会正在举办什么莫名其妙的「邪恶组织消灭活动」，罪犯巢穴内有些杀气腾腾。

服务生来到店内某个包厢门前，和包厢内的客人稍微交谈几句之后催促尤莉入内。

「你好～」她随便打了声招呼走进包厢。

「嗨。」

包厢内坐着一名魔女。

她穿着装饰格外华丽的蓝色长袍，胸口别有星辰造型的胸针。她唰地拨了一下长及肩膀、和长袍相同色调的蓝色长发，隐约透露出心中「你可是能跟人家并桌喔，觉得光荣吧？哼哼！」这种讨人厌的思考模式。

她充满自信地问：「人家叫做雪伦，如你所见，是正在旅行的魔女。你是？」

她散发出一股不自觉地想加上尊称的气质。

「我是尤莉。」尤莉也摆出招牌表情呼应雪伦大人的态度，在雪伦大人的对面就座。

「那么请慢用。」凶狠的光头服务生没替尤莉点餐，留下水就离开了。

仔细一看，雪伦大人手边也只有一杯水，可见她也才刚到不久；但水杯已经空了。

「你也是魔法师吧？」

雪伦大人边说边把空杯子倒满。「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同业…… 难道说你也是接受城镇委托，前来消灭邪恶组织的吗？」

雪伦大人边说边自顾自地开始在脑中回想。

事情发生在距今一天前。

雪伦大人沿途来到天秤之国托里欧尼斯，那天也始终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然而打扮成魔法师的旅人，可说是命中注定会被卷进麻烦之中。

那一天，这个国家的大人物来到她面前，委托她一件事情。「哎呀，其实最近有伪装成咖啡厅，在暗地里承接暗杀委托和毒品买卖的不法店家，希望魔女大人能消灭他们。」

虽然她想「这种事情交给魔法统合协会不就好了？」却听到「最近那个组织进入什么『邪恶组织消灭活动』莫名其妙的活动期间，委托金涨了不少啊。」的怨言。简单来说，就是舍不得支付委托费，希望能交给外行人省下一笔。

如果可以的话，她非常不想接下这份工作。毕竟雪伦大人本来就是兴趣使然才假扮成魔女的普通女孩。

（…… 讨厌啦，人家还不想死！）

当然，听到对方这么说时她心生畏惧，想要一口回绝。

但是她却说：

「哼哼，包在人家身上。就让人家来毁灭什么邪恶组织吧！」

最后她兴高采烈地接下了委托。雪伦大人只要被夸奖就无法说不，个性相当好控制。

而今天，她终于成功潜入了这处罪犯的巢穴。

（呜哇哇……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幸好有别的魔法师来……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对吧？人家不会死掉吧？）

可是是因为极度紧张，害她连点餐都不敢，才会从刚才开始一直喝水。她已经喝得饱饱的了。现在揍她肚子一拳绝对会面临吐得到处都是的未来。与其这么说，她因为太紧张，就算不揍肚子就差点吐得到处都是了。

眼前名叫尤莉的魔法师一定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来到这里。雪伦大人找到同伴感到有点开心，甚至心想既然如此，干脆把工作全部丢给尤莉算了。

雪伦大人对尤莉投以求助的眼神，尤莉则是在看菜单。

「我的梦想是成为优秀的魔法师。优秀的魔法师不就是该轻而易举地消灭一两个邪恶组织才行吗？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她嗯哼一声，不知为何一脸愉悦地说。

雪伦大人如果心理正常，绝对会想「这家伙在胡扯什么呀？」只可惜她因为紧张过度，脑袋已经有点秀逗了。

「讨厌，好可靠……」伴随着尤莉听不见的低语，雪伦大人对她投以崇拜的眼光。面对才刚刚认识却十分可靠的魔法师，她的少女心悸动不已。

「我说，雪伦。」

大致看完菜单，尤莉看了她一眼问「话说回来，你决定要点什么了吗？」这间店每张桌子旁都有铃铛，按铃就能呼叫服务生。

「咦？」不过按铃同时代表委托这间罪犯巢穴为非作歹。「没有，我还没……」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啊，抱歉。我已经按下去了。」

「…………」我还没…… 做好…… 心理准备……

你干嘛啦？雪伦大人不满地鼓起脸颊。

凶狠的光头服务生立刻就来了。「要点啥？」

「你问我要点什么？你懂的吧？」尤莉边说边指着菜单。

是咖啡。

顺带一提，这间店的咖啡是毒品的暗号，但雪伦大人和尤莉都对此一无所知。

「…………」尽管搞不太清楚状况，雪伦大人还是决定先模仿这个魔法师再说。「你也知道人家想点什么吧？」其实就是咖啡。

「好，两杯咖啡。」

凶狠的服务生收回两人的菜单离开包厢。

「呵呵呵……」尤莉看着服务生的背影露出无惧的笑容。这个笑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

「哼哼！」雪伦大人也看着服务生露出得意的笑容。这个笑容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造访这间咖啡厅的魔法师，以及假扮成魔女的女孩，两人都只是为了当下这一刻的感觉而活的跟风仔而已。

服务生们在远处看着两人浑身颤抖。

「喂…… 不会错…… 那两个绝对是魔法统合协会派来的…… 你看她们的表情…… 绝对是想打垮我们……」工读生 A 哭了。

「完蛋了…… 这间店的内幕暴露给协会知道了……」工读生 B 绝望地说。

「怎么会这样…… 她们点了两杯咖啡啊…… 一定是想叫我们拿毒品出来，才好逮个人赃俱获……」工读生 C 垂头道。

「你们几个慌什么慌啊！」店长现身了。是那名光头恶煞，他假扮成服务生接待两人。

「啊，大哥！」三名工读生对他投以崇拜的眼光。顺带一提，他们称呼店长为大哥，但那只是绰号。

「别怕…… 那两个还没大闹就代表还在怀疑阶段而已。要好好招待她们，希望她们赶紧离开……」

于是，罪犯的巢穴对上少根筋魔法师（其中一人只是角色扮演）的无声之战就此揭开序幕。

○「新感觉主题咖啡厅」

「嘿…… 那么，沙耶原来是因为工作才旅行的吗？好帅喔。」

虽说是包厢，隔着墙壁也能或多或少感觉得到咖啡厅的盛况。在人声鼎沸的店内，态度沉着冷静的艾姆妮西亚愉快地点头，聆听沙耶的故事。

自从以前在魔法师之国被灰发魔女教导魔法以来，沙耶就以她为目标努力至今。简单来说，她就是因为这种经过才会成为魔女踏上旅途，不过要是没有遇见那名魔女，她就没有现在这种幸福的生活了。沙耶如此开心地分享自己的过去，甚至说她对那位魔女爱慕有加，还说对方一定也爱着自己。艾姆妮西亚听了在心底觉得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以前也很辛苦喔──」

等沙耶的故事告一段落，艾姆妮西亚也慢慢地说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

那是每一天都会丧失记忆的可怜少女的故事。

也是偶然间得到旅行中的魔女协助的故事，或是在返乡途中和旅行魔女一路卿卿我我的故事。艾姆妮西亚的故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为了不让故事显得太沉重，她似乎有适度参杂着一些玩笑。

而现在，她是和妹妹一起寻找新的故乡而旅行的旅人。艾姆妮西亚最后道出自己身为旅人的原因。

然而，两人开始旅行之后，并没有因此而脱离不安与辛劳。她们身上依然穿着在故乡穿的正统骑士团制服。艾姆妮西亚说「因为存不了什么钱，所以一路上省吃俭用…… 买不了什么正常的衣服呢……」难为情地把眼睛别开。

沙耶原本想说「很适合你喔。」但是本人似乎不这么认为。

「…… 原来如此，一定很辛苦吧……」

于是她只好一面同情她的过去，一面点头。

「…………」

「…………」

两人的对话在说完彼此的过去之后暂时中断。

她们在对方的故事中都听到一个令人在意的部分。

「灰色头发的魔女吗……」艾姆妮西亚认为救了沙耶的那个魔女怎么想都不像是陌生人。

「灰色头发的魔女，是吗……」沙耶也一样，觉得那名灰发魔女似曾相识。

「…………」

「…………」

「如果是同一个人怎么办？嗯呵呵……」

「就是说啊，该怎么办呢？嗯呵呵……」

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垄罩包厢内。

可是沙耶造访这间咖啡厅的理由，并不是为了查证伊蕾娜是否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大量生产小三的嫌疑。

虽然她有点好奇救了艾姆妮西亚的魔女究竟是何许人也，不过沙耶决定不继续追究。追根究柢，眼前的艾姆妮西亚似乎也已经说完了，正在低头看着菜单。

「…………」人家差不多该开始工作了呢。沙耶茫然地想。

（总而言之，必须逮到这间店进行非法交易的现场…… 得要慎重选择才行……）

像这样，就在沙耶翻开菜单的下一刻。

「啊！」艾姆妮西亚双眼闪闪发光，将自己的菜单现给沙耶看。「沙耶你看！这个！是『锉冰毒』耶！里面一定有加毒品，真有趣！」

有趣个头！

她想放声大叫。你胡说什么？话说咖啡厅卖锉冰是不是不太正常？

「饮料也都好有趣喔。有『消波块哈密瓜苏打』还有『绞刑咖啡』跟『砒霜茶』耶！饮料好像全部都用杀人方法取名喔。」

艾姆妮西亚会来这间店，纯粹是因为在找短期打工的时候，看见新感觉主题咖啡厅这种概念有些莫名其妙的店，才好奇进来看看的。现在的她就像这样轻松愉快地生活。或许就是这样才存不到钱。

「这家店好厉害喔，餐点跟饮料都用可怕的单字取名耶。听说这间店在幕后为非作歹──」好像是这种设定喔？她还来不及说出口。

「嘘──！」沙耶就硬是摀住艾姆妮西亚的嘴巴，让她模模糊糊地说不出话。「不可以说得这么大声啦！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人家是来潜入调查的耶！」

沙耶的目的是来悄悄潜入邪恶组织。虽然穿着魔女的服装，她也姑且自以为有隐瞒身份，所以她希望能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于是沙耶才会气噗噗地这么说。

「唔唔唔！」她是怎样？居然彻底扮演来邪恶组织的客人──艾姆妮西亚心想。

「总之不要做会害人家被怀疑的事情啦！」

讨厌！沙耶一脸怒气冲冲。

看到她这副模样，艾姆妮西亚又偷偷在心底想，她还真爱说奇怪的话。

●「罪犯巢穴的咖啡厅」

仅仅点了两杯咖啡就让店员们骚动不已，正是因为咖啡是毒品的暗号，而贩售对象是魔法师二人组。

「要是端毒品出来的话绝对会被捕…… 完蛋了……」工读生 A 哭了。

「完蛋了…… 还是换工作吧……」工读生 B 绝望地说。

「你们几个慌什么慌啊！」店长泡了两杯咖啡。「总之先端普通的咖啡给她们，希望她们赶紧离开，知道了吗？」

「啊，大哥！」不过工读生 A 跟 B 依旧满面愁容。「可是，如果端咖啡给她们，不会被骂说『啊？这哪是我点的东西？给我拿毒品出来！』吗？」

「担心什么？那两个人说不定根本就不是魔法统合协会派来的不是吗？一定是我们想太多了。没错，她们只是普通的客人罢了。」

如店长所说，雪伦大人和尤莉是和魔法统合协会毫无瓜葛的普通人；但是店长泡咖啡时，手仍不禁颤抖，在黑色液体从杯子里洒得满地都是的时候，就已经毫无说服力了。

「来、来…… 反正先找个人把咖啡端给她们……」

两杯满到表面张力承受极限的咖啡泡好了。

工读生 A 跟 B 都想，鬼才愿意端这种东西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

「先等一下，大哥。」工读生 C 跳了出来。「既然如此，要不要顺便在咖啡里下毒啊？」

他边说边把毒粉唰一声倒进杯子里搅拌。这种毒要掺进饮料里使用，他的动作迅速到没人来得及阻止。

「你……」店长对工读生 C 的举动哑口无言。「下毒不好啦，会出人命啊。你搞什么啦！」

「咖啡的味道比较重，八成不会被发现啦。」

「不是这种问题吧？」

「被抓包的时候店长要帮我顶罪喔。」

「你还是人吗？」

无视于店长的责备，工读生 C 说「那么我端过去啰。」从店长手中抢下托盘，走向雪伦大人与尤莉两人的包厢。

（嘿嘿嘿…… 我跟你们两个无冤无仇…… 可我就是讨厌魔法师…… 就送你们两人上西天吧！）

工读生 C 打从心底憎恨魔法师。

过去他并不是这种人，甚至还是会对穿着魔女长袍的女孩脸红心跳的普通纯情男。男人都喜欢魔女的长袍。

过去他住在别的国家，曾经像个健全的男孩子，一不小心爱上一头灰发的魔女旅人。那时他说「哪个啊，你有男朋友吗？要不要跟我一起──」邀请她去约会了好几次，但──

「无法。」第一次被果断拒绝。

「不要。」第二次被吐了口水。

「你照过镜子吗？」第三次被委婉地告知自己高攀不起。

「…………」第四次被默默投以看到垃圾的眼神。

「你可以差不多一点吗？」差不多到第十次左右被杀到半死不活。

在那之后，他就对魔法师心怀怨恨。

这就是世间俗称的恼羞成怒。

「两位久等了，替您上咖啡。」

就这样，工读生 C 端着两杯快满出来的咖啡来到包厢。

（给我上西天吧！邪恶的魔法师！）

喀喀两声，他把咖啡放到两人面前。

话说回来，工读生 C 掺的毒药是气味比较强烈的毒药。毒药味和浓郁的咖啡香混在一起，成为一股足以令人作呕的味道。

桌边顿时弥漫浓厚的香气。

「谢──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尤莉稍微闻到味道就吐了。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雪伦大人因为重度紧张也吐了。

工读生 C 一脸大功告成的模样回来。

「大哥，成功了！」

「她们根本没喝嘛。」

○「新感觉主题咖啡厅」

「总而言之！听好了喔，人家今天是来工作的喔？这是潜入调查，潜入调查！要是被对方发现人家是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就不妙了，拜托你一定要小心。」

沙耶气噗噗地鼓起脸颊。

「嗯嗯，没错，潜入调查喔～对不起喔。」

另一方面，艾姆妮西亚则是吃吃笑着点了点头。

（总觉得被当成小孩了……）

人家明明在认真工作，为什么非得受到这种待遇不可啊？原因沙耶百思不得其解。

「…… 这位客人。」

明明还没点餐，服务生小姐却突然出现在包厢也令沙耶百思不解。

「…………」服务生小姐在两人面前东张西望了一阵，说「…… 这是那个。」鬼鬼祟祟地把两包东西塞进两人手中。

「那个，这是……？」那包东西相当可疑。

「哎呀哎呀，客人您真奇怪。您就是想要这个才来本店的…… 不是吗？还是…… 为了别的理由而来的呢？」

服务生小姐散发妖艳的气质轻声笑了笑。

「…………」

沙耶打开那包东西浑身颤栗。里头装了某种粉末。

（咦？表面上应该是普通的咖啡厅才对呀？奇怪，这是什么？也太可疑了吧？）

顺带一提，刚才交给两人的是普通的砂糖。由于很像非法交易，在店内才会像这样亲手塞给客人。

「啊啊还有…… 请收下这个……」之后，服务生小姐用可疑的动作在桌上放了几颗糖果。

「那个，这是？」

「呵呵呵…… 这是…… 我们自己特制的…… 那种东西…… 想现场吸食，带回家享受还是高价转售请您随意…… 呵呵呵……」

（这绝对是毒品……！）

是糖果。

「两位请慢用……」

说完服务生小姐就一脸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错过点餐的时机了呢。」

艾姆妮西亚对匆匆忙忙不停变换表情的沙耶感到傻眼，看了一眼菜单。

「你点就好，人家是来工作的。」

沙耶把头探出包厢，环视店内。

这间店有点奇怪。隔壁桌不停传来「你也挺坏的啊～」之类的对话（纯粹是在结帐），更隔壁桌则传来「那么…… 您想杀谁呢？」「就他好了。」的对话（纯粹是在点餐）。

表面上是普通咖啡厅的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

难道说，这里不是人家所想的地方吗？就在她开始这么想的时候。

咖啡厅后头传来一声尖叫。

●「罪犯巢穴的咖啡厅」

「呵呵呵……」

「嘿嘿嘿……」

雪伦大人跟尤莉在桌前面对面，故作不怀好意地冷笑。

两人边笑眼眶边泛着泪水，打扫满是呕吐物的桌子。

「不妙啦…… 她们两个很不妙啦……」

店长在远方望着这一幕浑身颤抖。

「大哥，怎么办？要下手吗？」

另一方面，工读生 C 依然处于备战状态。

「呵呵呵……」

（刚才端来的咖啡绝对有毒吧？不会错…… 人家来这里的原因被发现了…… 呜呜呜…… 好想回家……）

雪伦大人边笑边暗自害怕。

「嘿嘿嘿……」

（………………………………………………………… 又吐出来了。）

另一方面，尤莉则是一如往常意志消沉。

两人自己清理好呕吐物后喘了口气。

「服务生过来一下，服务生。这边。」她们呼唤店员。这样下去魔法师的面子会荡然无存。两人尽可能故作镇静，雪伦大人连按了好几下铃，尤莉则大声吆喝：「快点过来啊！」

「请问怎么了吗？」

工读生 C 旋即现身。

「刚才的东西就算了。快点拿『那个』过来。」

尤莉啪一声弹了一下手指说。她依然以为罪犯巢穴是新感觉主题咖啡厅。

（好厉害…… 真是太光明磊落了！人家也要向她看齐……）

依然连按呼叫铃的雪伦大人对尤莉投以崇拜的眼光。果然不论到哪，她都是会对态度大方的魔法师怦然心动的普通少女。

「怎么样？」

店长在店后方悄悄问回来的工读生 C。他已经完全失去身为店长的威严了。

「她叫我们拿『那个』过去。」

「…… 她一定是想消灭我们…… 要我们拿毒品出去，来个人赃俱获让我们倒店……」

「怎么办？」

「总而言之，就先端普通的咖啡出去打发看看吧。」

工读生 C 立刻倒了两杯普通的咖啡回到两人的包厢。

「让您久等了。」

但他一把咖啡放到桌上，两人都大叹一口气。

「喂喂喂，你是在瞧不起人家吗？你们这间店怎么可能端出这么普通的东西？」

雪伦大人得意忘形，一脸嚣张。

「把你们隐藏菜单上的东西端出来啊。小心我用魔法轰你喔？可以吗？嗯？」

尤莉则是纯粹因为不想再吐了。

结果，两人份的咖啡就这样被她们送了回来。

「大哥，我撑不住了。」

工读生 C 放弃了。他在过去纠缠魔女时，就领悟人生最重要的是懂得放弃。

「好，那我们跑路吧。」

既然工读生 C 应付不来就束手无策了。店长当机立断，选择放弃这间店。

就这样，罪犯巢穴的男人们不让雪伦大人与尤莉两人发现，悄悄开始准备从店里开溜。

○「新感觉主题咖啡厅」

「没带钱是怎样？你讲啊？」

「不、不要这样……！」

沙耶把头探出包厢，在店内四处张望，看到后头的座位发生争执。男服务生一把揪住客人的衣领，说着「喂喂喂，没钱还敢来我们店里买毒啊？」狠狠瞪着对方。

「不是，可是…… 最近价格飙得很高……」

「还敢找借口啊！」

砰一声，服务生一掌拍在桌子上，害客人「咿咿！」地大叫缩起身子。

这一幕怎么看都像是歹徒在欺压弱小。

冲突场景让店内鸦雀无声，几乎所有包厢都打开门来，每个客人都在注视他们两人。

「糟糕……！」

当然，沙耶也看到了。

「哎呀哎呀。」

艾姆妮西亚也不是例外。

两名男子吸引了全店的目光，却像是不在乎众人眼光一般，一个破口大骂，一个畏缩害怕。

没有人出手帮助他，也没有人劝阻服务生的暴力行为。

所有人都只有说着「唉呦喂呀。」之类的话袖手旁观。

「没有钱我也没办法了。」男服务生一把拉起客人的手说：「看样子只能用你的身体来付了。」

「用、用身体……？」

「把你的器官拿去卖。」

「！」男客人浑身发抖。「等、等一下！这个不行！求求你不要──」

「少在那边啰哩八唆的！给我过来！」

语毕，男服务生就拖着客人的手，开始朝后头走；但是依然没有人出面阻止，也没有人出手救援。

这是当然的。从对话听来，被服务生拖走的人是自作自受，完全没有必要勉强自己涉险保护他。

不，在那之前──

「慢着！」

某个人张开双手阻挡服务生的去路。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一头如炭一般的黑发，她是魔女也是旅人，然后──

「人家是隶属于魔法统合协会的沙耶！人家看到事件经过了！现在立刻放开那位客人！」

她举起魔杖。

或许是看到所有人都冷眼旁观而怒火中烧，又或者是因为非得阻止邪恶组织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她的眼神毫无迷惘。

「…………」男服务生霎时间露出呆愣的表情，接着说：「…… 你是怎样？想救这个男的吗？」

「不可以欺负弱小！」

沙耶斩钉截铁地宣言。

「…………」「…………」

可是男服务生反而对她露出非常非常微妙的表情。不只如此，就连男客人也带着微妙的表情。

「哎呀哎呀。」

另一方面，艾姆妮西亚则是在远方傻傻望着和自己同座的沙耶一头闯进冲突里，滚动口中的糖果。

「那个，客人……」

这时服务生小姐正巧在她身旁现身。「那位客人究竟在做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艾姆妮西亚想。再怎么说，她也才刚认识沙耶。

「我不太懂，应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艾姆妮西亚干脆地回答。

「但那是本店定期上演的表演之一……」

这间店基于新感觉主题咖啡厅这莫名其妙的概念，为了让客人实际体验冲突现场，会雇用附近剧团的演员，定期上演钱不够被抓去卖的戏码。

顺带一提，原本会请过于正经见义勇为的第三者（演员）出面阻止。

「剧本上没写这段啊……？」因为沙耶半路杀出，使扮演第三者的演员尴尬地站在服务生小姐身边。

这就是为什么店内的客人没有出面阻止的原因。

「啊，是这样啊。」艾姆妮西亚也把差点拔出来的剑收回鞘中。服务生小姐若是没有向她搭话，她也差点要去帮忙。

「客人，那位小姐没问题吗……？」服务生小姐看了艾姆妮西亚一眼。「那个…… 她看起来像是魔法师，如果让演员受伤的话，我们的店会有连带责任……」

「嗯……」

换句话说，她在担心沙耶会不会失控暴走。「应该不要紧吧？就算她误会成真的冲突现场，也不至于笨到在这边发射魔法才对。」

况且。

「虽然我才刚认识她──」

艾姆妮西亚看着沙耶说：

「她一定只是太正经了而已。」

下一瞬间，沙耶朝服务生发射魔法。

「喝呀！」

她发出这一声有点蠢的叫声，魔法和男服务生擦身而过，在咖啡厅的墙上开了一个大洞。

「客人！」

「她可能真的有那么笨。」

●「罪犯巢穴的咖啡厅」

轰隆！爆炸声在店内响起时，正巧是尤莉跟雪伦大人讨论「服务生好慢。」「服务生好慢喔。」的时候。

「咦？什么？怎么了？」尤莉从包厢里跳了出来，环视店内。

「哇哇哇！」雪伦大人以为是这间店的歹徒发动攻击来收拾她们，从包厢里逃了出来。

「…………」

「…………」

两人一离开包厢，就发现咖啡厅面目全非。

木材与红砖散落一地，还看得见桌椅的残骸。残骸以线状扩散，墙上还开了一个大洞，宛如一旁有什么东西打破墙壁轰炸店内。

「…… 发生了什么事……？」

「哇哇哇！」

墙上开的洞下面看得见咖啡厅的店员，每一个都被瓦砾压住，哀号声四起。

「那个，你们没事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被卷进意外之中。尤莉这么想，用手扶着倒在附近的店长肩膀。

「呜…… 啊……」店长早已奄奄一息。

「…… 你没事吧？」怎么看都很有事，但是尤莉依然姑且重复同一句话。

「哼…… 原来是你啊……」店长用颤抖的声音对尤莉说：「真是杰出的一手……」

「蛤？」他在说什么？

「没想到居然事先看穿我们会逃跑，让同伴守在店外…… 唔…… 我们打从一开始就逃不出你们两人的手掌心吗……」

「不是，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是这种设定吗？

「哼…… 我果然…… 还是赢不了魔法师…… 啊……」

「不是，我是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们彻底输了…… 来，把我们抓起来吧……」说完店长伸出双手。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尤莉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着雪伦大人。

「没想到你居然会给正在逃跑的敌人最后一击…… 你还挺心狠手辣的呢。」哼，就连人家也只能自叹不如…… 雪伦大人露出想这么说的表情。

其实她在想着「原来如此！难怪她打从一开始就充满自信…… 魔法师果然好厉害……」内心感叹不已。

原本以为自己来到主题咖啡厅的尤莉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和雪伦大人之间有着明显的温度差。

「不是，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尤莉傻眼地说。

「咦，这不是你一手安排的吗？」雪伦大人歪着头问。

「咦，安排……？」安排什么？

「…… 嗯？」

「…… 嗯？」

两人可爱地侧着头，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

终于，雪伦大人说了声「算了吧。」放弃思考。

「总而言之，先把这些人抓起来吧。这样人家的工作就大功告成了。」她说。

「抓起来…… 这间店只是主题咖啡厅而已吧？没有理由把他们抓起来啊？」不是应该帮他们疗伤吗？

「？你在说什么呀？这些人只是普通的罪犯啊。」

「咦？」

「不是，所以说，这些人是在幕后做毒品交易的坏人对吧？」

「…… 难道不是主题咖啡厅吗？」

「主题咖啡厅……？」雪伦大人歪着脑袋，伸手一指说：「那是隔壁才对。」

她指向刚才墙上开的大洞。

「…………」

尤莉顿时沉默了一瞬间。

「…… 真假？」

此时尤莉才终于发现，自己打从一开始就走错咖啡厅了。

接着雪伦大人和尤莉两人一起逮捕邪恶组织的成员，从委托这次任务的城镇居民手中接下一些谢礼后，再度踏上旅程。

雪伦大人日后如此回顾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只要人家出马，邪恶组织什么的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啦！」

顺带一提，她就是因为爱说这种话，因此在旅行途中频频卷进麻烦之中。学不乖的女人，这就是雪伦大人。

另一方面，尤莉日后则是如此回顾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我就觉得很奇怪，这间店居然没有把我列为拒绝往来户。」

她究竟会不会发现「只要喝咖啡就会吐得全身都是」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呢？

○「新感觉主题咖啡厅」

再怎么说，为什么邪恶组织的咖啡厅跟以邪恶组织为设定的主题咖啡厅会在隔壁一整个莫名其妙这根本是陷阱吧。

沙耶因为在墙上开了一个大洞被店方究责，虽然提出这句抗议，却很遗憾地不被接受。毕竟「我说你啊…… 一般来说都看得出来吧？怎么可能会有可疑到这么明显的店？一定是演的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店方也真的生气了。

结果，被视为擅自暴走的沙耶在那之后不只修理墙壁负起责任，店家还要求她顺便洗碗赔罪，被带到厨房从事半强迫的肉体劳动。

究竟为什么要在这里洗碗？真正的罪犯巢穴又在哪里？沙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洗了一大堆碗。

「真辛苦呢。」

「…………」

最莫名其妙的是，跟自己坐在一起的艾姆妮西亚不知道为什么也跟她一起洗碗。

「…… 那个，你在做什么？」

「嗯～？」艾姆妮西亚笑脸盈盈地回答沙耶：「因为我跟你一起坐，所以想说是连带责任，就跟你一起洗碗了。」

「…………」就算她说是连带责任。「打坏墙壁本来就是人家一个人的责任，你不用帮忙喔？」

「可是，我那个时候也想出面阻止喔。」艾姆妮西亚平淡地说：「就算知道这间店是这种主题咖啡厅，我也不知道有那种表演。奇怪，好像有点难懂呢。总之，你会误会也没有办法。」

「就是说呀！一定是这样！说得太好了！这间店有点太复杂了啦！真受不了！」

沙耶鼓起脸颊，露骨地表露内心的不满继续洗碗。

「…………」

不久之后，沙耶看了一眼边哼歌边洗碗的艾姆妮西亚。

她一定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负起全责太可怜，才会特地帮忙。

「…… 艾姆妮西亚。」沙耶从她身上别过头，边洗碗边说：「谢谢你。」

「别客气别客气。」身旁传来轻轻的笑声。「我想，帮助我的魔女如果在同样的状况下，一定也会这么做──」

「…………」

帮助艾姆妮西亚的魔女。「人家记得，她是灰色头发的魔女对不对？」

「没错没错，她有灰色的头发，琉璃色的双眼，还穿着黑色三角帽跟长袍。」

「喔喔，跟人家认识的人一模一样呢。」

「沙耶认识的魔女…… 我记得就是沙耶深爱的那位……」

「对呀。」

「应该也爱着沙耶的那位……」

「对呀。」

「…………」

「…………」

「如果是同一个人怎么办？嗯呵呵……」

「就是说啊，该怎么办呢？嗯呵呵……」

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垄罩厨房。

洗碗洗到太阳下山之后，沙耶和艾姆妮西亚便「嗯呵呵……」地维持诡异的笑容道别。

隔天。

沙耶被叫到魔法统合协会的天秤之国托里欧尼斯分部。在那里等着她的是沙耶的师父──暗夜魔女席拉。

她叼着烟管，和昨天一样站在「邪恶组织消灭活动」的海报前，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顺带一提，问了协会的职员才知道，会选择席拉作为海报的形象代言角色，她是资深又强大的魔女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用「※邪恶组织大多由这种家伙经营，请注意。」的条件挑选的。要是说出口恐怕会被她亲手抹杀，因此职员强烈要求保密。

席拉一看到迟到的沙耶，就「嗨。」一声呼出白烟。

「师父好。」

「昨天去的邪恶组织，状况怎样？」

就算你问状况怎样。

「人家在那边洗碗。」

「你在搞笑啊？」

第五章 欢迎光临猫耳咖啡厅

天秤之国托里欧尼斯。

红砖建筑沿着街道并排而立，人群在平坦的石砖地上熙来攘往。有配送邮件的邮差、外出采买在摊贩边张望的主妇、正要前往职场的大人，还有驾着马车搬运货品的商人。平日白天的大街上大多都能看见这些，日复一日置身于例行公事的人们。

另一方面，还看得见不被工作与义务束缚，悠悠哉哉恣意漫步的人。

那是一名楚楚动人，魔法师装扮的少女。她的头发是灰色的，眼睛是琉璃色的，身穿黑色长袍与三角帽的她是名魔女，也是旅人。

她在日常例行公事中的居民间稍嫌显眼，呆滞地望着街上的建筑走在路上。

那副模样看起来像是漫无目的地仿徨，也像是在寻找什么。

「呵呵呵…… 猫咪咖啡厅…… 猫咪的…… 咖啡厅……」

她手中握着写有「可可的猫咪咖啡厅」的广告传单。

简单又具体的来说，眼前的魔女是为了寻找猫咪咖啡厅而徘徊。而这名形迹可疑，差点就要被误认为可疑人士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呵呵呵呵……」

我再次面露无惧的笑容。

不久之前无意间治好了排斥猫咪的体质，使今天的我有些兴奋。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必对猫提高警觉，也能和猫咪尽情玩耍。

说巧不巧，这个国家似乎对主题咖啡厅具有非比寻常的热情，听说有猫咪咖啡厅开张营业。

就是猫咪咖啡厅。

猫咪的！咖啡厅。

那想必是能边喝咖啡，边跟猫咪嬉戏的咖啡厅吧？我该去吗？不不不，根本不必考虑，我非去不可。

就是这样，如此这般我决定前往猫咪咖啡厅。

「…… 是这里呢。」

停下脚步抬头一看，大方写有「可可的猫咪咖啡厅」的招牌映入眼帘。

我毫不犹豫，也毫无戒心地伸手握住门把。这时我的内心有些高亢，店内一定有各式各样的猫咪。一定能边慢慢享用咖啡，边让猫咪趴在大腿上。伸手摸它，猫咪可能还会发出开心的呼噜声。

不论如何我都期待不已。

盼望已久，和猫咪度过的精彩一天，将在此揭开序──

「欢迎回来，主人！欢迎光临可可的猫咪咖啡厅喵！」

眼前出现一位长了猫耳朵的女仆。

「…………」

我把门关上。

我看了一眼招牌。上头写着「可可的猫咪咖啡厅」。原来如此。

我看了一眼传单。上头写着「可可的猫咪咖啡厅」。没搞错呀。

莫非是幻觉吗？难不成我在做梦吗？

我再次推开门。

「欢迎回来，主人！欢迎光临可可的猫咪咖啡厅喵！」

「…………」

啊，不是…… 梦……

不管揉了几次眼睛，站在眼前的都是女仆。穿着看来虽然像是普通的女仆装，她却似乎不是普通的人类，头上长了猫耳朵，还看得见尾巴。她的外表看起来就像是长了猫耳和尾巴的一般人，但是尾巴和耳朵看来都是活生生的，正在愉快地摇摆。

啊啊，猫咪咖啡厅原来是这种意思……

「哎呀，欢迎光临！我们等你很久了喔！你是新来的工读生吧？」

就在我呆若木鸡，或者该说深陷绝望时，另一个猫耳女仆从咖啡厅后头现身。

一见到我她双眼就发出格外耀眼的光芒。「讨厌啦！好～可～爱～！你绝对会成为店里的第一名！」边说她边拉拉我的手臂。

柔顺的淡褐色头发、蓝色的双眼及姣好的容貌，乍看之下她是名美女，但她果不其然也是猫耳女仆。

「那个……？」

突如其来的进展害我不知所措，她就说着「啊啊，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店长可可，请多指教喔。」把我拉向后场。

「咦？那个、那个──」

我如愿以偿成功达成和猫咪接触的初体验，却没料到猫咪居然是有些强硬又自我中心的生物。

可可不听我解释，把我带到咖啡厅的后场。

我边跟着她走，边在心中怀疑猫咪咖啡厅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可可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人家是半兽的猫族，一直想试着经营看看女仆咖啡厅，所以就开了这间店。」用颇为轻松的语气说明了始末。

「这间店是跟我一样身为半兽的猫族聚集起来开的店。毕竟猫族不是人类也不是猫，属于中间的种族，能够从事的职业相当有限。于是我才会想替同族提供工作机会。」

这间猫咪咖啡厅看起来还算成功，店内的座位已经被不少客人坐满。

桌边的服务生个个身穿可爱花俏的女仆装，全都长了猫耳和尾巴。不仅如此，还会说「变好吃吧～❤」或者「喵～喵～❤」以及「主人～您好久没来了，人家好寂寞喔～❤」等等我实在无法理解的语言，和店内的客人交谈。

「可可，那是？」

「在我们的店里要那样招待客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不懂。

「在本店只要在语尾加上『喵』就会大受欢迎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不懂喵。

「顺便跟你说，那边那个是本店的首席红牌，名字叫做米丝蒂。」

可可伸手指着一位沙子色头发长及肩膀的猫耳女仆。她正巧在接待客人，说着「谢谢喵❤」摆出讨好客人的姿势。我的胃快不行了。

我们经过令人不忍直视的店内，直接穿越厨房，来到后方的办公室。

…… 话说回来，乍看之下厨房里完全没有调理工具，这间店的餐点是怎么做的？

在我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可可又干脆地告诉我：「这间店的餐点全都是只要加热做好的现成品就好。」

然后她充满自信地把现成的蛋包饭放到办公桌上。

「顺便跟你说，这个一盘一枚金币喔。」边说她边在蛋包饭上用番茄酱写上「新来的❤」的字样。

「咦，好贵。」根本就是抢劫嘛。

「因为本店会请服务生用番茄酱写字，所以可以卖得比较贵。」

「根本就是抢劫嘛。」

「可是客人愿意买单…… 怎么能不赚呢……」尽管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可可依然展现淡淡的笑容。这就是沉溺在金钱中的废人。

我边享用蛋包饭，边听她说各种关于这间店的事情。

她说，她经营的这间猫咪咖啡厅由于猫咪女仆谄媚客人的待客之道，让客人一下暴增太多，最近因为人手不足而伤透脑筋。

因此陷入字面上忙到连猫手都想借的窘境。

「于是我决定招募工读生解决问题。」

正是如此。

但是这间店原本的特色不就是猫族女生服务生吗？

「这间店每个服务生都是猫族女生喔。所以你也放心吧？」可可莞尔一笑说：「…… 你在外面的世界一定也过得很别扭吧…… 还打扮成魔法师的样子……」

「…………」与其说是打扮成魔法师，应该说我就是魔法师才对。人家是魔女才对。

「你把猫耳朵藏在那顶三角帽下面吧？我们这种种族在世界上生活真的很不容易，还必须隐藏自己是猫族的身份。」

「…… 不是，那个──」不是，帽子下面只有一般的头跟有点乱的头发而已。

「啊啊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懂……」

「…………」不是，我想你大概什么都不懂……

「不要紧…… 只要在这间店工作，你一定也能获得幸福……！」

可可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露出灿烂的微笑。

「…………」话说回来，我现在才发现，这已经不是面试，而是挖角了吧？

在可可心中，我可能已经决定在这间店工作了也说不定；不过我当然不想在这里工作，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是猫族。

「那个──」我说。

这时我终于决定郑重婉拒她的邀请。

但很可惜。

「对不起！我迟到了！」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豪爽地打开，打断我的话。

这时我想到某件事情。

可可把我误认为新来的工读生，才带我来这间店的后场。换句话说，就代表原本要来这间店面试的肯定另有其人。

门口是一个魔法师少女。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延伸到腰际。她的眼睛是漂亮的翡翠色，年纪大概比我还小一两岁。她身上穿的衣服是以白色为基底的长袍还有披风。

她的脸看起来非常非常眼熟。

但是她却具备我没看过的特征。她的头上顶着猫耳朵，还长了尾巴。

应该只是碰巧长得像吧？

不不不，怎么可能。

「我是来面试的艾维莉亚！从今以后请多多指教喵！」

因为尽管加上这间店特有的奇怪语尾，她还是说出了我熟悉无比的那个名字。

○

艾维莉亚。

过去在信仰之都伊斯特等待姐姐归来，为姐姐着想的温柔妹妹。我认识的她现在是名平凡的旅人，正在和姐姐艾姆妮西亚一起旅行，寻找新的故乡，就我所知并不是猫族。

她原本应该没长猫耳朵和尾巴才对。

「那个，艾维莉亚，你在做什么？」

不过我眼前的她却有着猫族特有的猫耳跟尾巴。哎呀哎呀真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她看着我的脸沉默了半晌，接着──

「…… 你认错人了。」她边说，边红着脸别过头。

认错人？

「不是，你是艾维莉亚吧？」

「我不是。」

「你刚才不是自我介绍了吗？」

「我不是你认识的艾维莉亚。我是猫族，来这间店打工的新人艾维莉亚。绝对不是魔法师艾维莉亚。」

「你忘了加喵喔？」

「我是猫族的艾维莉亚喵。」

「…………」

总觉得莫名其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有不得不变成猫族的苦衷。

怎么了？难道是艾姆妮西亚被当成人质，她不变成猫族姐姐就会小命不保吗？

「哎呀哎呀哎呀？真奇怪……？新来的工读生已经在这里啰？」然而令人悲伤的是，突然在办公室现身的艾维莉亚似乎被可可断定为可疑人士。「你是哪位？」

「我是来打工的新人艾维莉亚喵。」她果断地宣言：「我是来这里打工的猫族艾维莉亚喵。」甚至再度强调自己是猫族的部分。

可可看着她「咦～？」了一声皱起眉头，侧着脑袋拿出一张纸开始和我比较。那大概是履历书。

「可是，新来的工读生在这里呀？」

可可眯起眼睛看着那张纸。「头发也是白色的，又是魔法师……」

的确，单就这些特征来说，看起来也许像我。

「你认错人了喵。」

艾维莉亚立刻凑到我身边。「店长请你看仔细，这个人的头发不是白色的。你看，颜色有点脏脏的吧？」接着突然摸起我的头发。

「你欠打吗？」我一把拍下她的手。

「…………」

彼此的物理距离缩短之后，艾维莉亚终于开始认真理会我。趁可可歪头说着「奇怪～？」她摸着自己被打的手把脸凑近，用可可听不到的音量说：

「…… 你怎么会在这里？」

居然敢问我，这是我该问的问题才对。

「你才是怎么了？难道想定居在这个国家吗？劝你选工作的时候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喔。」

「…………」她在极近距离瞪了我一眼。「…… 我只是有点缺钱，才来这里工作的。不是想在这里定居。」

「原来如此。不过选工作的时候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喔。」

「不是，我不是想在这里工作才来面试的，请你不要误会了。人家才没有这种兴趣。」

「是这样吗？可是很适合你喔。」

「你在取笑我吗？」

尽管把脸撇开，她仍旧回答：「听到姐姐说我比较高兴。」

看你还挺高兴的嘛。

就在艾维莉亚的态度令我傻眼时，可可终于放下履历书抬起头来。

「啊，这么说来，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请问大名？」她说。

「我是伊蕾娜。」

「哎呀……」可可明显大失所望。「名字的确不一样呢…… 哎呀讨厌，人家居然把毫不相关的人带进来……」

能解开误会就好。

「没错，也就是说，我才是真正新来打工的艾维莉亚。」

嗯哼！一声，艾维莉亚骄傲地挺起胸膛，似乎已经完全看开了。

…………

她果然还是挺喜欢这里的嘛。

○

可可先为误会向我道歉，并给我「在店里点个什么吧！」的许可作为赔罪，我才终于从办公室解放。

我移动到前场的座位，大口吃着写有「新来的❤」的现成蛋包饭。我重获自由就代表艾维莉亚开始面试；不过这间店的人手不足似乎已经到达难以解决的状况，艾维莉亚以面试为名的会面结束后，就说着「怎么样？我立刻录取了！」嗯哼一声，再次得意洋洋地挺着胸，身穿女仆装从办公室登场。

接着她不知为何来到我的桌边。

「你不用工作吗？」我抬头瞪了她一眼。

「我在工作啊。这间店每桌都会安排一位女仆。」

原来如此，意思是说服务我的是艾维莉亚了喔。

喔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要换人。」

「好过分。」

「我才不想看到熟人变装成猫耳女仆的样子……」话说，追根究柢。「你为什么会来这间店工作？」

刚才我忘了问，但是见到她假扮成猫族，就已经明显看得出来她并不打算把这当作正当的工作了。没有隐情的话不会穿成那副样子吧？

「理由是这个。」

艾维莉亚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放下挖了一匙蛋包饭的汤匙，用手接下。

「邪恶组织消灭活动实施中！」

那是张写着这行字的宣传手册。

一如我看到的文字所述，看样子最近魔法统合协会为了消灭邪恶组织，以高额奖金为号召，暗地里在世界各国行动。手册上不只这么写，还表示世界各地都有张贴和手册一样的海报。真希望他们能先查一下暗地是什么意思再来。

再怎么说，为什么会选暗夜魔女席拉作为邪恶组织消灭活动的形象代言角色放在手册封面上，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活动也有募集一般魔法师参加。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抓到邪恶组织的人交给魔法统合协会，就可以领取奖金。换句话说就是能得到旅行资金。」

我皱着眉头听艾维莉亚说。

但既然是被这本手册吸引来到这间店，就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了。

「…… 你的意思是，这间店是邪恶组织吗？」

乍看之下，这间店只是比较喜欢讨好男性，稀松平常的女仆咖啡厅而已。

看到我纳闷地歪头，艾维莉亚说：

「这间店本身不是邪恶组织。」她摇了摇头。「而是我听说来这间店消费的客人会带危险药品来，试图吸引猫族的女孩子。」

「喔？」

「听说是有点危险的毒品，俗称猫草。虽然不知道来源是哪里…… 总而言之这是我在街上听到的…… 喵。」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潜入这里试图锁定来源。」

「是的喵。」

「然后希望能藉机讨好魔法统合协会。」

「喵喵。」

「顺带一提，那种毒品是怎样的毒品？」

「喵喵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不知道，我懂了。

「既然叫做猫草，从名字听来应该是某种迷幻药。」

「你潜入这间店的动机还真随便呢……」

我十分傻眼，可是艾维莉亚不知为何反而有点骄傲。

「你等着瞧，伊蕾娜小姐。我一定会掌握来这间店消费的客人用的猫草是从哪里来的。」

嗯哼！一声，她再次挺胸。

我平常不会想跟她一样讨好魔法统合协会，只有挥了挥手，跟她说了声：「总之你加油吧。」

说到她在那之后的工作状况如何，就算不亲眼目睹，光从声音也听得出来。

「啊啊──！圣代砸到客人脸上了！对不起！啊，不对！对不起喵！」店内某处传来一声尖叫。由于声音我认得，所以我别开脸继续吃蛋包饭。

接着不久之后。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这是招待的肉派──啊啊啊啊！对不起！派砸到客人脸上了！」店内某处又传来一声尖叫。我已经吃完蛋包饭了，于是在眼前翻开手册逃避现实。

「…………」

原来如此，手册上写的确实如艾维莉亚所说，这个活动也欢迎一般魔法师参加。

不仅如此，只要摧毁邪恶组织，就能得到一笔不小的奖金。

「让您久等了！这是这是本店的招牌蛋包饭──啊啊──！对不起！客人砸到蛋包饭脸上了！」反了反了。

我一面听着她工作，一面翻阅宣传手册。

翻了几页，我的手停了下来。

「不只有毁灭邪恶组织，没收毒品等违禁品时，也能依照数量领取额外酬劳。」上头这么写道。

哎呀哎呀？

「…………」

换句话说，难不成，这是大赚一笔的好机会吗？只要把猫草形容成跟毒品一样，不就能捞上一票了吗？

…………

现在不是吃现成蛋包饭的时候呢……！

「呜呜呜呜呜呜…… 这种工作我做不来…… 我受不了了…… 啊，不对。受不了了喵。」

艾维莉亚源源不绝不断失态，最后躲进附近的纸箱里。呜咽声与尾巴从里头冒了出来。这就是欲盖弥彰。

我走向她，拿起纸箱。

「啊！」艾维莉亚泪眼汪汪地从下面出现，哭得比体质排斥猫咪的我还要夸张。「等一下你做什么啦！人家躲在里面耶！」

工作中不应该做这种事吧……

不对，先别管这个。

我把她的纸箱随便丢到一边，搭着艾维莉亚的肩膀。

接着嫣然一笑，说：

「艾维莉亚，你的猫耳跟尾巴还有预备的吗？」

脸上挂着被金钱蒙蔽双眼，心怀不轨的表情。

○

我不打算为小钱行动，不过金额这么高令我顿时充满干劲。

简而言之，只要在店里工作，收集什么猫草就能轻松变成好野人了对吧？有这么好赚的事情很棒对吧？

「…… 伊蕾娜小姐如果也在这间店工作的话，我的配额就会变少。我还有预备的猫耳跟尾巴，可是我不太想借给你。」

艾维莉亚对我的提议面露难色，鼓起脸颊把头撇开，但是──

「我可以去跟店长告状，说你根本没有好好工作喔？」

「我立刻帮你准备。」

如她所说，她立刻就帮我准备好了。我在店里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装备猫耳朵和尾巴，找到可可对她撒娇道「哎呀～好棒的咖啡厅喔！如果可以，我也想在这里工作！」我如果是猫的话一定会发出呼噜声。

「哎呀呀！真的吗？我好高兴！最近客人暴增太多，只要是猫族我都欢迎！」

幸好可可人手不足──忙到连猫手都想借，于是爽快地答应让我突然加入。话是这么说──

「…… 可是，你的耳朵颜色有点不太一样呢？」我立刻被可可抓包，但我当然早就准备好了对策。

「其实我对这对耳朵有点自卑…… 所以才会戴帽子……」

我如此寂寞地说。这当然是谎话，耳朵本来就是戴上去的。

「哎呀…… 原来是这样……」

她似乎把这解释为我的地雷，在那之后可可就再也没有提到我的耳朵跟尾巴了。

接下来可可姑且跟我口头上交代了工作内容，不过与其用学的，不如习惯比较快。她随便解释了一句「我们的工作就是用谄媚客人的态度，把他们的钱拿走。」就结束业务说明了。

「有不懂的事情可以问学姐喔。」

艾维莉亚不知为何挺着胸说。

「啊，没关系。」

我果断地拒绝，将长头发在后脑绑成马尾之后换上女仆装。

好了，就来看看值得期待的新人工作状况如何吧。

「我又打破盘子了…… 不行了…… 啊，不对。不行了喵。」

不对，不是躲在纸箱里那个。

令人期待的新人是名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为旅人也同时身为魔女，无比适合一身女仆装扮的美少女。

「嘿嘿嘿…… 你好可爱喔。今天刚来的新人就是你吧？」

而那名美少女现在站在一脸色眯眯的男客人面前。

那个少女是谁？

没错。

「就是我。」

咖啡厅内门庭若市，就连我这只菜鸟都有客人指名。

「欢迎回来，主人。」我语气呆板地点头说：「您要点餐了吗？」

「我看看…… 总之先来一份蛋包饭吧。」

「好的谢谢。」

我快步走进厨房。我在厨房加热现成的蛋包饭。我回到座位边。

「请用，这是手工蛋包饭。」匡当！一声，我用力把蛋包饭（现成的）砸在桌上。

客人非常开心。

「来，能请你帮这个蛋包饭加上魔法吗？」

「蛤？」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耶？

「不是，就是那个…… 画一个爱心在里面写字的魔法……」

「请问您想写什么？不好意思我是新来的不太清楚，能麻烦您写给我看吗？」

匡当！一声，我把番茄酱砸在桌上。

「真、真拿你没办法…… 那么，你要好好看主人的动作喔？」看到我只能形容为桀骜不驯的态度，自称主人的男人心情相当高亢，接着说「变好吃吧～❤」在蛋包饭上画了爱心并写上文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只要照做就好了吧？我频频点头，客人就说「来，你试试看？」把蛋包饭还给我，但──

「啊，已经没有空间了呢。」

「…………」

「欢迎下次再次光临。」

我当然打算认真工作，无奈我更不擅长讨好别人，于是我转念心想这也无可奈，于是将错就错，待客时往往采取最恶劣的态度。

尽管我的工作态度恶劣透顶，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借口，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客人都用「是傲娇！」这种莫名其妙的单字解释，最后我的服务态度反而没有人过问。

算了，起码比躲在纸箱里嘀咕「呜呜呜…… 做不下去了…… 喵。」还好。

这间店的盛况永无止境，结果在那之后我又被叫到桌边好几次。不过既然会来这种讨好客人的店，客人大多都有着很奇怪的癖好。

「希望你能看着我吃。」

比如说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啊…… 只要看就好了吧？我知道了。」我在客人对面坐下。

「……！」客人看似没想到我会坐下，吃了一惊。

「话说回来，我可以点杯咖啡吗？」我又再得寸进尺。

「……！」尽管因为我厚颜无耻的态度讶异，客人依旧大口吃着蛋包饭。

「好吃吗？」我边喝咖啡边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

「是啊…… 很好吃喔…… 感觉得到你的爱……」

「那是现成的喔。」

「……！」客人被悲痛的现实击垮。

我在那之后依然故我。

「帮我用会变好吃的魔法？」客人这么说。

「咦，不用魔法就吃不下去吗？」我就这么回答。

「希望你能喂我吃……」客人兜了一圈提出这种要求。

「脑袋没在动就算了，您就连手也动不了吗？真辛苦耶。」我就如此嘲笑他。

「你喜欢什么东西？跟我一起吃吧？」客人若是说出这类提案。

「我喜欢钱。」

「…………」

「我喜欢钱。」

我就像这样老老实实地回答。

大多时候我提供的服务都和这间店的作风相去甚远。或许是因为我总是采取这种失控的待客态度──

「那个，店长。她完全没有娇耶。明明是傲娇却不会娇，这样不行吧？该开除了吧？」

客人中出现这种在结帐时悄悄抱怨的人；不过我当然早已有所准备。

我才不会什么也不想就用那种态度服务客人。

「好过分！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我立刻泪眼汪汪地在客人面前现身。

「娇了！」客人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顺带一提，我的眼泪是眼药水。

结果我在店里的地位伴随每一天过去，快速向上窜升。

「伊蕾娜小姐好厉害喔。一下子就爬到第二名了。」

这间店是依照被指名的机率排名，榜上我仅次于万年第一名的米丝蒂，名列第二。

这间店指名越多奖金就越多，由此可见我已经赚了不少钱。

艾维莉亚呆呆地望着排名说「我好像追不上了。」显得相当沮丧。

然而新人的表现若是太抢眼，反而会招来不好的目光，看着排名表的艾维莉亚背后，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嘀咕：「…… 啧，明明就是新来的。」

回过头来，我看见排名第一的米丝蒂；可是她已经回去招待客人，说着「喵喵❤」正在精彩献媚中。

原来如此，看来她表里差别很大。

话说回来。

「排行榜上看不到艾维莉亚的名字说？」

「我在排名外。」

原来如此。

「你要好好工作啊。」

「伊蕾娜小姐才没资格说我啦。」

○

我和艾维莉亚都是为了寻找猫草才来这里工作，但是不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关键的目标。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是这间店人气排名第二的女仆，所以我以为只要随便工作，客人就会做出「用猫草她就可能会娇」这种莫名其妙的判断，自己拿猫草出来。

然而乍看之下，店内没有带猫草来的客人，也没有被猫草影响到脑袋沸腾的猫族。

甚至令人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猫草在市面上流窜。即便如此，我依然相信艾维莉亚的情报，一面随便工作，一面寻找猫草。

「新来的，你过来一下。」

正巧在我来到这间咖啡厅的第三天，这间店最受欢迎的米丝蒂对我搭话。

她摇摆着一头漂亮的沙子色头发，不是滋味地「哼！」了一声。

「你最近是不是太嚣张了啊？」

「…………」你说最近，我开始工作也才三天而已。

「啊──！你那什么眼神？怎样，你有意见吗？你一定是最近刚开始工作就爬到第二名在嚣张吧！对不对？」

「没有，我没有那种想法……」排名对我来说又不重要……

「少露出那种『排名对我来说又不重要……』的表情！太嚣张了！」

「…………」

「只不过是当上第二名而已，可以不要得寸进尺吗？」米丝蒂气噗噗地说：「我君临的第一名跟你的第二名有着天壤之别，知道吗？你或许以为拿到第二名就追到和我只剩下一步之遥，现实可没那么容易！第一名的我如果是一朵鲜花，包含你在内的第二名以下就跟长在旁边的杂草一样！」

「…………」说得还真过分呢。「顺便问一下排名外呢？」

「嗯？群聚在杂草上的害虫。」

「原来如此。」之后来告诉艾维莉亚吧。

「总而言之，就是你跟我的次元完全不同。对我来说你根本不算对手。没错，就跟杂草一样！」

「…………」既然不把我当成对手，用不着特地说出来吧？

「话说回来，新来的。你知道…… 我这么美丽的原因吗？」

米丝蒂唰地拨了一下沙子色的头发。

我懒得思考，所以摇了摇头。

她见状立刻大喊「对！你不懂吧？一定是脑袋不好！」开心地点头说：

「我在猫族之中具有纯粹美丽的血统！也就是说，我具备你这种杂种所没有的特别天分！」

「…… 啊，是喔。」米丝蒂不知为何突然开始血统歧视，令我难掩困惑与傻眼。我猜她应该是因为我只有耳朵和尾巴是白色的，就以为我是杂种。

「特别的血统…… 搭配特别的美貌…… 我成为第一名正可以说是命中注定！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知道了吗？」

「…… 我大概理解你想表达什么了。」

她说了一大堆，简单来说就是不爽我迅速窜升到第二名吧。

不论如何，我今后工作时还是小心一点，不要太显眼比较好。

反正我只要找到猫草的出处就好，太过突出树立敌人之后也麻烦。

然后米丝蒂说「知道就好！」唰地拨了一下头发，回去工作了。

紧接着她若无其事发出「主人～❤人家一直在等你来耶～❤」让人胃脏翻腾的声音。原来如此，在血统什么的之前，她似乎确实有从事这份工作的天分。

「刚才她跟你说什么？」我呆呆望着米丝蒂，艾维莉亚就抱着纸箱现身。

「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我被她臭骂了一顿。」

「喔喔，具体来说她骂你什么？」

「她说我是杂草。」

「莫名其妙。」

「顺带一提，她说艾维莉亚你是杂草上的害虫。」

「原来如此，我清楚明白那个女人是我的敌人了。」艾维莉亚鼓起脸颊抱紧纸箱。

「…………」

我不理会她的不满，继续看着米丝蒂。

这绝不是因为敌视她才瞪着她看，更不是因为在意她。

我看的是她正在接待的客人。

「嘿嘿…… 米丝蒂真的好可爱喔……」

不起眼的男子一找到机会就这么嘀咕，米丝蒂也对他说「讨厌啦～❤好害羞喔～」百般讨好。

她回到厨房拿餐点回来的短暂时间内，男子从口袋里的钱包中取出某种粉末，撒在自己的衣服上。

那怎么看都不像是香水。毕竟是粉。

一定是别种东西吧。

「……？哎呀？总觉得有种好闻的味道……」

再加上米丝蒂从厨房回来时还发出更加妩媚的声音。

仿佛吸了猫草的猫。

○

「这就是我从客人身上回收的猫草。」

那天工作结束后，我请艾维莉亚来到我的旅馆房间，把装在袋子里的粉末放在桌上。

坐在我对面的她对突然受到邀请，以及目的地是我的房间都大吃一惊；但在那之前──

「这是……」她睁大双眼说「…… 你是什么时候回收的？」露出非常怀疑的表情看着粉末。

「结帐的时候我跟客人聊了一下，那个时候请他给我的。」

「你说了什么他才给你的？」

「我没说什么他就给我了喔。」

「…… 这么危险的粉，应该不会随便给别人才对……」

先别管这个。

来龙去脉就暂且不提。

「不过这个粉究竟是怎么做的？居然有限定让猫族神魂颠倒的粉末，我想应该不容易找到才对。」

我拿起粉末，歪着头说：「这个一定是有人为了某种目的散布的吧。」

「…… 虽然不知道是谁散布的，可是买的客人有什么目的非常明显。」

喔？

「什么意思？」真是意义深长。

「我躲在箱子里观察了店内发生的各种事情。」她摸着我手中的粉末说：「用这个粉的客人，全部都是米丝蒂的顾客。」

「…………」

「我在那间店工作的时候也看过好几次这种粉末，但是除了米丝蒂的客人之外，都没有人用。」

在我照常工作爬上排行榜的时候，她似乎在排名之外俯瞰整间店。

她说：

「这个粉很奇怪，客人的样子也不太正常，所以我印象很深。不论是哪个客人，都会趁米丝蒂不注意的时候，把粉撒在衣服或身体上。」

「…… 原来如此。」

那和我今天看到的情况正巧一致。

看起来像是躲在纸箱里面不务正业，她却似乎有做好自己的工作。

「换句话说，只有一种可能。」

接着艾维莉亚说出自己的推理：「我猜，撒这个毒品的人都是和米丝蒂有过节的人。一定是为了骚扰她，才卖这种扰乱她心智的药。」

简单来说就是──

「…… 让她迷上各种客人，企图把她从排行榜上拉下来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是这样。」

艾维莉亚充满自信地点头。

想把万年第一名的米丝蒂从排行榜上拉下来，最快的方法就是让她离开这间店。为此，只要对她的客人说「用这个就能让米丝蒂爱上你喔。」把粉末交给他，对方就会用这个粉末让米丝蒂对自己着迷。这么做的客人越多，米丝蒂在上班时间沉迷粉末的时间就越多。对粉末着迷的时间越长，她的健康就会越糟糕，迟早有可能会出现中毒症状，常客也有可能因为争风吃醋而离开。不论如何，她只要继续沉迷于粉末，就早晚会辞职。

就逻辑来说似乎没错。

然而──

「…… 真的是这样吗？」

我忍不住歪了歪头，怀疑这个猜测。

「一定是这样！」艾维莉亚兴高采烈地起身。「所以说，伊蕾娜小姐。明天开始，上班时就一起寻找这个粉末的来源吧！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可是我更无法原谅为了自己的欲望使出卑鄙手段的女人！」

根据她的推理，犯人是咖啡厅内部的猫族，而且恐怕排在第三名以下。

「…………」

但我不论如何就是不太能接受。

我觉得她的推理有点漏洞。这个粉末的效果若是货真价实，还会让米丝蒂被男客人或是排名后段的猫族整垮，就应该立即出面阻止。

但是。

「在确认那个推理正不正确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件事情，可以吗？」

○

隔天米丝蒂也一如既往，不愧首席红牌之名，大大方方地讨好客人。

「客人～人家好想您喔～❤」

她的模样和平时没有两样。

「…… 啊，嗯。」

不过客人的样子有点奇怪。客人和她平常不同，全身散发出尴尬的气息，直说就是很见外。

「来，客人，请享用我特制的蛋包饭❤」

米丝蒂一如往常拿起汤匙，想把蛋包饭直接送进客人口中。她轻而易举地做出这种我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可见今天也毫无保留地发挥实力。

然而──

「不…… 不用了，今天我自己吃。」

见外的客人如此拒绝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客人…… 您为什么这么冷淡？人家好难过……」米丝蒂显得格外沮丧，耳朵跟尾巴都垂了下来。

「不是，该怎么说……」但客人反倒残酷地转头背对她。「…… 感觉很丢脸。」

哎呀，他怎么会说这种少女般的话？

昨天明明还不在意旁人眼光跟米丝蒂卿卿我我，他究竟为何突然萌生了羞耻心呢？

客人说出相当有道理的话之后，接着说：

「…… 那个，被三个人一起接待很尴尬的说……」

「…………」「…………」

他对米丝蒂两旁的我们说。

哎呀哎呀。我们面面相觑。

「哪里哪里，请别在意我们。」我带着恶魔般的笑容。「两人请跟平常一样亲亲吧。」艾维莉亚带着天使般的笑容。

「…………」

这时米丝蒂终于回头看向我们。她的坚持是在服务时眼中只有客人，将我们当作不存在无视了好一阵子，却似乎抵达极限了。

「请稍等一下喔～」

她低头对客人鞠躬致歉，揪着我们的女仆装把我们拖到后场，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被母猫叼在嘴里的小猫。

米丝蒂把我们拉进办公室。

「你们想怎样？」

她瞪着我们说。

就算你这么问。

「我们只是在观摩你怎么工作而已啊。」「对呀。」

「你们很碍手碍脚耶。」

「请不要在意我们，把我们当成陪衬的就好。」「对呀。」

「…… 是喔。」她这时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说，你们会在意我昨天说的话吗？你们是在故意干扰我吗？想要干扰我，把我踢下第一名的宝座对不对？」

不是不是怎么会。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呢，对吧？」「对吧？」

「…………」

她狠狠瞪着我们不正经的模样。「敢再继续妨碍我，就别怪我生气了喔。」

你不是早就生气了吗？

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有说出口。

我们只有面面相觑，说着「好了好了别那么生气。」「对呀对呀。」之类的话安抚她，凑上前在她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加油。

话说回来，从刚才开始艾维莉亚就没说什么话呢。

「你们干嘛！」讨厌！米丝蒂对黏着她的我们打从心底露出厌恶的表情。「不要再胡闹了！你们有什么目的！」哎呀呀，漂亮的脸蛋都泡汤了。

「目的吗？呵呵呵…… 你想知道吗？」我一把搂住她的手臂。「对呀。」艾维莉亚也跟着照做。话说你除了对呀之外没别的话好说了吗？

「唔…… 你们……！给我放手！」

米丝蒂用力推我们的头，试图将我们推开。

然而我们没有就此罢休。

我们慢慢缩短与她的距离，紧紧抱住她。

「话说跟我们在一起，你什么感觉也没有吗？」「对呀。」

「……！」米丝蒂顿时面无血色。「你们两个，该不会其实有那种癖好──」

「才怪，你想太多了。」「可是伊蕾娜小姐兴致勃勃的呢。」「你欠打吗？」

你不是除了对呀之外不会好好说话吗？到底是怎样？

追根究柢，我们黏着她的理由不是为了妨碍她工作，也不是因为我们有那种癖好。

这全都是有原因的。

跟她接触到这种程度，我们也取得了足够的证据，差不多该来揭晓答案了。

「对不起，米丝蒂。其实我们是想测试一件事情，才会抱着你不放的。」

「…… 测试？」她瞪了我们一眼。「比不上我的二人组居然敢测试我？太傲慢了。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

「啊啊，不好意思。这么说有点语病──我们想测试的人不是你。」

「什么？你在说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打断她的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东西。

那是昨天我和客人回收的猫草，但已经被用过了。而且几乎全被用光了，袋子里的粉末所剩无几。

「这是猫草，听说是能让猫族神魂颠倒的粉末。只要用了这个，猫族女生全部都会跟喝醉一样神魂颠倒。」

「…………」不知是否对那有印象，她盯着装了粉末的袋子看，说出「…… 那又怎样？」这句暧昧不明的话。

我把手搭上她的肩膀。

「话说回来，其实我今天工作的时候全身都洒满这个猫草的说。」

接着我把嘴巴凑到她的猫耳旁边，轻声呢喃：

「你为什么能一直保持平静呢？」

○

来说说我回收粉末时的状况吧。

「哎呀这位客人，请问这包粉是什么呢？」

客人拿出钱包结帐时，我一把抢下钱包里装了粉末的小袋子。

「啊…… 等一下！你做什么──」

「这是猫草吗？」

「……！」看来指名米丝蒂的客人相当不会说谎。

「我、我不知道…… 你是指什么？」

「这位客人…… 这么说来，您刚才跟米丝蒂在一起的时候，用了这个粉对不对？」

「我没…… 没有啊？」

「怎么能说谎呢……」我刻意大叹一口气说：「这样不好喔…… 要是跟店长报告这件事的话…… 您会怎么样呢？」

「……！」

「如果别人知道您对天真纯洁的少女用这种粉末…… 要是被人知道您是会用下流手段欺骗女孩子的人，会发生什么事呢？您当然会被抓去关…… 或许会就此失业也说不定喔……？」

「求、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什么都做！所以拜托──」

「您什么都愿意做吗？」喔喔，这样呀。「那就把这包粉给我吧。」

「咦？」

「把这包粉给我。」

「…… 咦？」

客人听到意料之外的要求瞪大眼睛。他当然没有权拒绝，我立刻将粉收了起来，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话说回来，这包粉您是在哪里买到的呢？」

「…………」

「我去叫店长过来。」

「等、等一下！我说！我说就是了！」

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权拒绝。

最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实情。

「这是之前我走在街上的时候，某个可疑的女生给我的──」

他说，可疑无比的女子深深戴着斗篷，这包粉就是她突然拿给自己的。

斗篷女把粉交给他说：

「这个粉叫做猫草，让猫族女生闻会有迷药效果喔……」

接着她又补充：

「啊啊，可是对一般的猫族女生没有效果。只对血统纯洁无垢的猫族女生有效…… 没错，这么说来附近有间店叫做可可的猫咪咖啡厅对不对？那间店里叫做米丝蒂的女生和这个特征完全相符喔！」

可可的猫咪咖啡厅他连听都没听过，不过在那名可疑女子的诱导之下，他乖乖地跑来这间店。

不仅如此，据说用粉就会爱上自己的米丝蒂长得楚楚动人。再试着撒上粉末，米丝蒂也真的对客人更加服服贴贴。

他没多久就成了常客。

同时成为米丝蒂的粉丝之一。

「…… 然后我欲罢不能…… 就常常来光顾了……」

「喔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总之，我就这样取得了口供。

简单来说，这个故事相当单纯，不是店内排名较低的女生大费周章想把米丝蒂拉下宝座，也不是常客想要迷惑她的心智。

纯粹是在路边接下可疑粉末的男子们，被米丝蒂迷得团团转而已。纯粹是路人成为她的粉丝，进而成为常客，替她的人气助攻而已。

换句话说──

被猫草迷惑心智的人不是她，而是客人才对。

○

不论是人还是猫族，只要做坏事下场就只有一种。我和艾维莉亚通报之后，立刻就把米丝蒂抓到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

「给、给我等一下！我难道做了什么坏事吗？你们有证据吗？有根据吗？我只是照常工作，根本没用什么猫草──」

她本人原本想佯装不知，但是我把她发送给男子们的神秘猫草粉末当作证据提出，一五一十地报告了事件始末。

她被逮捕几天后，协会传来「她认罪了。」的消息。

顺带一提，猫草其实只是一般的小麦粉。很可惜我们没有逮到毒品，也没有得到没收猫草的酬劳。

这次事件损失最为惨重的，恐怕就属猫耳女仆咖啡厅的店长可可了。

「没想到她居然会做这种事情……」

由于比其他女仆还要受欢迎的中心人物恶行曝光，使得不断来店内消费的狂热米丝蒂粉丝全部跑光。

「真可惜…… 难得这么好赚的说……」可可沮丧地垂下肩膀。虽说米丝蒂用了不正当的手段，但想填补她的空缺想必也不容易。

「不过我比较喜欢现在这种沉稳的气氛。」

昨天为止人满为患的店内开始出现一些空位。这里充满了不吵不闹的安静气氛，在咖啡厅服务的女仆们也都没有特别谄媚客人，还能看见她们在店内一角谈天说笑。

我忍不住想，咖啡厅本来就应该是这种地方。

所以就算米丝蒂不在，这间店应该也不要紧才对──

「就算没有第一名…… 可是，还有第二名……！」

然而一反我的想法，可可起身这么说。

接着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伊蕾娜！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店的台柱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首席红牌！」

「啊，不好意思。我今天辞职。」

「…………」

「我要辞职。」

我不在应该也不要紧才对。

「结果我们没拿到多少钱呢。」

「就是说呀……」

我们一起离开概念有点莫名其妙的猫耳女仆咖啡厅，怀念起普通的咖啡厅，结伴来到附近的普通咖啡店。

魔法统合协会的邪恶组织消灭活动终究是为了消灭邪恶组织所举办，逮到一个坏人拿不到什么奖金。

艾维莉亚会抱怨也在所难免。说穿了，在猫咪咖啡厅赚到的收入还比较多。

…… 说不定他们只是夸口说要消灭邪恶组织，实际上打倒邪恶组织之后，又会用各种歪理不给我们奖金。我甚至这么想。

这么一来，真正的邪恶组织不就是魔法统合协会了吗……？

「太失败了。直接去歼灭邪恶组织赚到的酬劳好像还比较多。」

艾维莉亚夸张地大叹一口气，把报纸放在桌上。

『大功一件！两名魔法师毁灭邪恶组织。』

写着这行标题的报纸上刊登了两名魔法师站在某间咖啡厅内，对镜头摆出帅气姿势的照片。

其中一人是蓝色头发的魔…… 看似魔女的人。不知怎地她一脸得意。

另一人是栗子色头发的魔道士。她的姿势和冷酷硬派相去甚远。

「…………」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我以前在别处遇过的人。看来她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认识了。

「怎么了，伊蕾娜小姐？你的表情好像有点微妙。」

「不，没事…… 没什么。」

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毁灭邪恶组织的令我好奇不已。顺带一提，彻彻底底败给她们，我们两人也没用到让人想哭。

「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艾维莉亚看了我一眼，说：「姐姐现在也在这个国家。我们一起旅行，所以是当然的──」

「…… 也对呢。」

艾维莉亚和艾姆妮西亚为了寻找新的故乡而一起旅行，虽然在国内分头行动，回到旅馆应该就能见到艾姆妮西亚了吧。

不过这次完全没有碰到面。

「你要见她吗？想见的话，我明天倒是可以带她一起来……」

反正姐姐一听到伊蕾娜小姐在这里，一定会马上冲过来──艾维莉亚小声嘟哝，把双眼别向窗外。

她看起来像是在闹脾气，也像是在吃醋。

「…………」

我觉得她有点可爱，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不用，没关系──」

我缓缓摇头，对她说：

「和想再见一次的人的距离感，像这样若即若离刚刚好。」

如果随时都能见面，我们可能会变得跟被猫草迷得神魂颠倒的客人一样。

所以现在要期待重逢的那一天，度过慢慢流逝的时间。

第六章 芙蕾德莉卡

很久以前，一对健康的双胞胎女婴在某个富裕的家庭里诞生。

看到刚出生的孩子们，父母亲内心喜悦，同时抱着复杂的心境。

在那个国家，人们过去曾将双胞胎视为诅咒之子。双胞胎具有相同的脸庞、相同的声音。在人人不同具有特殊意义的国家中，看到两张如镜中倒影般一模一样的脸，只会令人毛骨悚然。

虽然将双胞胎视为同一个人的想法陈腐又不合理，但是两人却不幸生在这个时代错误的国家。

国内只要有双胞胎出生，大多数父母都会将其中一个孩子赶出国外。

双胞胎受到诅咒，不能一起长大。这种观念在国民心中根深蒂固。

然而，这对双胞胎的父母无法选择其中一边，在他们眼中这对姐妹不是同一个人。

周遭的人们厌恶双胞胎姐妹，有人直接破口大骂他们恶心，还有人逼迫父母赶快把两人都赶出国家。

即便如此，父母亲仍将两人带大。她们不是同一个人，而是完全不一样的个体──他们这么说，不顾周遭反对养育两人。

为了不让姐妹彼此相似，父母亲彻底区别两人。

「不可以穿一样的衣服。」「不可以看一样的书。」「不可以剪一样的发型。」「不可以在同一个地方玩耍。」

就像这样，父母施以严厉的教育。

随着两人越长越大，她们也长成不必刻意以外表区隔，性格迥异的女孩。

妹妹长大后优秀而心地善良，受到许多人喜爱。

相形之下，姐姐则是长成足不出户，总是和洋娃娃玩耍的阴沉女孩。

即使长相如出一辙，两人的表情反而天差地别。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两人遵照父母亲的理想，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人。

但是──

她们看起来也像是同一人映照于镜中的光与影。

心地善良的妹妹名叫露娜莉可。

心病缠身的姐姐名为芙蕾德莉卡。

她们两人在十五岁发生的某件事之后，就此姐妹分离。芙蕾德莉卡让心地善良的妹妹内心受到重创。

结果，就像是在那个国家中普通的双胞胎一样，她们遭遇非得分离不可的事情，最终仍迎向必须离别的结果。

「伊蕾娜。」

向我坦白一切的她问我：

「现在的露娜莉可如果看到现在的我，还愿意原谅我吗？」

○

一位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色长袍与三角帽的魔女，在附设于高级旅馆优雅闲静的餐厅内享用晚餐。

四人座的桌上只摆了几个朴素的面包，对正值成长期的少女来说，这顿晚餐稍嫌朴素。光吃这种东西会营养不良，害该长大的地方长不大；可是她会甘于忍受这种可怜的晚餐，其实是有原因的。

「钱…… 花完了……」

没错，她没钱了。

她身为一名魔女同时也是旅人，却有着欠缺计划的一面，在日常生活中常因为「呵呵，你知道钱是拿来做什么用的吗？没错，就是拿来花的。」之类的原因乱买不需要的东西，使得缺钱花用快成为她旅行中的例行公事了。

「唔…… 为什么我只剩下买面包的钱……！」魔女砰一声用力敲桌。

她问为什么，不论怎么想都是因为不确认钱包里的钱就买东西吃，又心血来潮在高级旅馆下榻的错。总觉得想要把原因怪罪在其他事情上，不过这只是迁怒。

总而言之。

就像这样，在高级旅馆将穷酸样展露无遗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该死！」

顺带一提，这是我咒骂自己的怨言。总之在这里过完一晚之后，就赶紧去赚钱吧。就这么办。

我的餐桌上只摆了面包，对其他座位上的优雅旅人或游客来说似乎相当稀奇，从刚才开始就不时看到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每次我都会将难以忍受的屈辱配面包吞下。啊，好好吃……

「…………」

结果，我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寂寞地度过晚餐时间。

装阔穷人的晚餐在有钱人眼中或许相当奇怪。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感觉到有人在看我的视线。

饭后我从餐厅回到旅馆房间，看着这个地区的地图，茫然地思考接下来该去哪一个国家。

这附近的国家数量并不多，距离这里最近的国家又位在好一段距离外。骑一整天扫帚才能抵达的地方，只有名叫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国家。

恐怕得露宿野外了。

我抱着头苦恼。这个状况很不理想，距离跟金钱都是问题。

先在脑中模拟一下赚钱的状况吧。

「火柴…… 有没有人要买火柴……？」我变身为年幼小女孩卖火柴。

「欸嘿嘿…… 有这么多就够了。」我扮成可爱小女孩吸引男人上钩，最后赚了一大笔钱。

「好了，就快点跟这个国家说再见吧。」我立刻开溜出国。

「距离下个国家还很远呢……」我在野外露宿。

「咦？因为诈欺的嫌疑…… 将我逮捕？不对，先等一下──」我干的好事行迹败露，这个国家的魔法师追了上来将我逮捕。

「…………」

非得露宿野外，就代表出国以后无处可逃。

既然如此，从事不肖生意风险有点太高。话是这么说，认真从事正当工作又太花时间，更别说在找工作的时候我就有可能饿死街头。

「唔唔唔……」怎么办？

就像这样。

就在我坐在床上抱头苦思的时候。

咚咚──房外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我不记得自己有叫客房服务的说？既然如此是访客吗？我也不记得自己有在这间旅馆交朋友──那么究竟是谁？

我没有多想打开门，一个漂亮的女生映入眼帘。

她的年龄大约比我还大一点。

金色的狼剪长发延伸到胸口，双眼则是清澈的蔚蓝。其中一只眼睛似乎受了伤，左眼包在斜斜的绷带下。

从外表不难看出眼前的她也是名旅人。

她披着黑色披风，披风下穿着黑色背心与白色上衣，黑色长裙下看得见一双长靴。

她的腰间系着一把手枪与一把短剑，是保护自己的基本配备。

「晚安。」她面带微笑说：「你是刚才独自一人在餐厅吃面包的魔女吧？我注意你很久了。」

「咦，跟踪狂……？」我立刻关上半开的门。

「才不是，没礼貌。我只是刚才在餐厅一直注意你，然后跟踪你回到房间，算准时机敲门而已。」

「果然就是跟踪狂嘛。」还是关门好了。

「才不是，没礼貌。」她又说了同一句话，有些不服气地鼓起脸颊。「我只是有事情想请你帮忙而已。」

「容我拒绝。」

「你缺钱吧？」

「…………」

在餐厅里一直注意我，代表她看见我难看地抱怨自己没有钱吗？不对，在那之前桌上只摆了寒酸面包的人怎么看都手头拮据。为钱所困比写在脸上还要明显。

「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而她的提案能帮助我解决金钱问题，似乎也比写在脸上还要明显。

「…… 什么忙？」我闻到金钱的味道，忍不住停下关门的手。

她对我轻声笑了笑。

「不算什么，我希望你能送我到附近的国家。」

接着直接了当地回答。看来细节要看我如何回答才说。

于是我打开房门。

「你叫什么名字？」

她再次直接了当地回答：

「芙蕾德莉卡。」

○

由于我住的单人房没有沙发，芙蕾德莉卡只好坐在房间配备的椅子上。

「真不舒服，我住的套房还有给客人坐的沙发喔。」

想抱怨就应该跟明明是高级旅馆，却连这点家具也舍不得给的旅馆抱怨才对。

「刚才喝过咖啡了，所以请用这个。」我随便泡了两杯客房附赠的红茶，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谢谢，我很喜欢旅馆的红茶。」

「只是旅馆附赠的喔。」

「就是这样我才喜欢。不论何时何地，味道喝起来不是都一样吗？」

「我不太明白你想表达什么。」

「以前不加砂糖就因为太苦喝不下去，可是长大以后就开始能不加砂糖了。味道明明没变，却发现喝的自己改变了，发现自己能接受这个苦味了，所以才喜欢。」

「我不太明白你想表达什么。」

「小孩子想听懂还太早了吧。」芙蕾德莉卡的视线往下瞥了一眼。

「你想被打趴在地上吗？」你在看哪？

我如此咒骂，芙蕾德莉卡便对我轻声笑了笑。

「那么，关于想委托你的事情。」她的视线四处仿徨了一下，寻找该把红茶放在哪里，最后把杯子搁在大腿上说：「我希望你能从这里把我送到附近的国家。」

我把高级旅馆的高级桌子喀喀喀地拉到两人之间。

接着坐在她对面的床上。桌上摆了我刚才在看的邻近地区地图。

「哪个国家？」

芙蕾德莉卡将红茶放在地图旁。

「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她指着距离这里最近的国家。「我跟人约好在那里碰面。」

「原来如此。」

虽说距离不远，我独自骑扫帚也得花上整整一天才到得了，免不了露宿野外。从外表看来，眼前的芙蕾德莉卡不会魔法，一想到徒步要走多久就让人差点昏倒。

但是。

「要我送你去是没有问题──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不缺钱吧？」毕竟能住在这种高级旅馆的套房，在金钱方面显然相当充裕。「马车也好、什么也好，从这里到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方法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说得没错，好像有定期马车能去。」

「那么搭那个不就好了吗？」

「搭马车不是会花很多时间吗？我想尽快抵达。」

「原来如此。」也就是她是急性子。

反正，我自己也不排斥送一个女生到附近的国家，更没有露骨地拒绝她的理由。坦白说，对于为金钱苦恼的我来说，她的提案确实是雪中送炭。

那么，接下来就谈谈比较现实的话题吧。

「话说回来关于酬劳，请问你准备付我多少？」嗯呵呵，我笑容满面地轻声笑道。

「这个呢──我反问你，出多少你才愿意载我？」

「差不多三十枚金币吧。只要你愿意出这么多，我就用扫帚火速把你送到目的地。」

「你真会漫天喊价…… 那么用普通的速度多少钱？」

「差不多三十枚金币吧。」

「根本没变啊。」

「速度越慢，芙蕾德莉卡借用我扫帚的时间就越长，所以没有办法。」

「这个价钱设定实在有够烂耶。」

「是呀，非常便宜。」

「…………」

总而言之，这是开玩笑。

我清了清喉咙，简单地说：「只要给点心意就够了。」

反正我本来就预定前往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当作多一件行李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 反正芙蕾德莉卡看起来非常有钱，我很随便地判断，只要说「给点心意」应该能得到不错的酬劳，最后这么说。

「那么一枚铜币可以吗？」

「你明明住在套房里还这么抠门喔。」

结果讨价还价到最后，以五枚金币决定。

○

眼前是一片荒野，向后流逝的景色中只看得见零星点点草木，映入眼中几乎都是枯萎的景色。

仿佛绿意遭到世界忘却。

「我是第一次有这种经验。」

在前往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途中，芙蕾德莉卡的声音伴随风声传进耳里。

我回过头来。

「能坐在扫帚后面吗？那太好了，还舒服吗？」然后对她露出微笑这么说。

听到我的问题，她望向远方回答：

「这个呢…… 坐起来非常舒适，不过看起来太糟糕了。」

她从我的扫帚──后面绑的箱子里回答。抱膝坐在以魔法飘浮在空中的箱子里，芙蕾德莉卡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哀愁。

她还不满地鼓起脸颊。

「一般来说不是应该一起骑着扫帚飞吗？为什么我非得坐在箱子里……？」

「为了以防万一。」

「你是怕我会攻击你吗？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况且，我的扫帚不是能随便让陌生人骑的随便扫帚。」

「对不起，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可是坐起来很舒服吧？」

「舒服到有点悲哀。」

实际上，和不习惯骑扫帚的人长时间共乘容易累积疲劳。如今即使飞一整天也无法抵达下一个国家，早已决定要露宿野外，我不可能让她跟我并坐飞行。毕竟她看起来不会魔法。

不过我绝对不会说出这种以恩人自居的话就是了。

更何况──

「第一次经验最吸引人了，不是吗？」

「…………」

既然同为旅人，她就一定能够理解。

「不是有句话叫『百闻不如一见』吗？也叫做事实胜于雄辩。不论累积多少知识、看了几本书，都比不上亲眼所见、实际接触的体验。即使满腹经纶，在实际接触之前都与未知同义。」

「我对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坐在箱子里的经验抱持怀疑。」芙蕾德莉卡无奈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

「芙蕾德莉卡。」

「嗯？」

刚才还明显不愉快的她侧着脑袋看了我一眼。

我直直看着她。

「你已经当多久旅人了？」歪着头这么问。

「嗯～」她把视线投向蔚蓝的天空，接着说：「差不多…… 四年了吧。」

「…… 还挺久的呢。」跟我差不多。

「对啊…… 不知不觉就十九岁了。」

换言之，就代表她是十五岁的时候开始旅行的吗？

「如果你之前都一直在长途旅行──那么过去是怎么从一国到另一国的？」

「我都骑马。」

「喔喔，原来是骑马。」还挺狂野的。「那么，那匹马现在在哪里？」

「现在大概已经变成野马，自由自在地生活吧……」芙蕾德莉卡望向远方。

「原来逃跑了喔……」

「是啊，嗯……」她叹了口气对我点头，看了我一眼说：「马不只跑掉了，我还被装在箱子里，真的很不走运呢……」

「可是坐起来很舒服吧？」

「舒服到有点悲哀。」

她再次无奈地回头，看着我们走过的路。

已经几乎看不见今天早上离开的国家了。

「我们走了很远呢。」

她的头发在凉风吹拂下摇曳。

「你会不会累？」

「托你的福不会。」

她重新面向我，用一手拨起头发面露微笑。

眼神中似乎带着一股哀愁。

○

夜晚降临。

白天的暖意遭到忘却，在寒风流窜的荒凉景色中，我用魔法搭起帐篷，用魔法生火。树枝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在火堆中燃烧。我一面体验魔法完全不必费功夫的便利，一面在摇曳的火光前坐下。

「这么说来，快到扫把星的季节了呢。」火堆对面，芙蕾德莉卡把树枝抛进火堆仰望天空。

这个地区的居民每到这个时期都会兴奋不已。

大约再过十天，彗星就会出现在空中。距离彗星上次到来已经隔了二十二年。每隔二十二年，瑰丽的孤星就会突然在天空出现，然后消失无踪。

这个地区的人们都相当期待与这颗彗星重逢。

她应该也不是例外。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我仰望黑暗中的天空。

那是个繁星闪耀的美丽夜晚。

此时，一道光芒划过夜空。

是流星。

「啊──」在我面前，她跟小孩子一样发出天真无邪的叫声。「伊蕾娜，你知道吗？流星消失前在心中默念三次愿望，愿望就会实现喔。」她的声音也有些高亢。

「听起来真浪漫呢。」我看着天空回答：「你许了什么愿？」

「…………」

她依然仰望夜空，沉默不语。

她不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也不是想要实现的愿望不可告人。她看起来纯粹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火光在我们之间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摇曳，在刚扔进去的树枝开始失去形体的时候，她终于面向我。

接着，她张开口。

「我的愿望是──希望四年前发生的事情能够没有发生。」

简短说出这句话。

「…………」四年前，正巧和芙蕾德莉卡开始旅行的时间一致。「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才会像这样旅行，伊蕾娜。」

四年前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现在一定静静地在故乡生活吧──她耸了耸肩。

「…… 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我的话，她停顿一会儿，按住绷带下的左眼，开口说：

「发生了一件非常非常悲伤的事。」

接着她娓娓道来。

那是她横跨四年的后悔、祈祷，甚至想依靠流星实现，无可奈何的儿时回忆。

也是她成为旅人芙蕾德莉卡的始末。

○

故事发生在两人刚出生不久之后。

外表相似的姐妹出生于魔法师世家，父母亲自幼就开始教导她们魔法，并从小就发现两姐妹间有明显的差异。

姐姐芙蕾德莉卡具有无与伦比的魔法天分，相形之下妹妹露娜莉可却不管怎么教就是学不好。

小时候，露娜莉可是个比较需要费心照顾的孩子。当然，父母亲也因为这样，比芙蕾德莉卡还要关爱露娜莉可。为了让学不好魔法的妹妹能够顺利成为魔法师，父母亲为露娜莉可相当烦恼。

在一旁看来，倒也像是他们对妹妹露娜莉可偏心。

被置之不理的芙蕾德莉卡并没有因此抱怨，而是默默将时间花费在学习魔法上。只要认真练习魔法，学会更高级的魔法，爸爸妈妈就一定会跟称赞妹妹一样称赞自己。

她是这么想的。

然而她的魔法越是精进，父母亲看待芙蕾德莉卡的眼神就离她的理想越远。

「她不需要照顾。」

他们反而更加关心露娜莉可。

对父母亲来说，两人之间有差距相当值得高兴。两人间的差别越大，就代表两人越不像双胞胎，反而容易被视为一般姐妹。

不知不觉间，父母亲将芙蕾德莉卡优异的表现视为理所当然。

芙蕾德莉卡和父母之间从小就发展出确切的鸿沟。

两人开始上学的时候，那道鸿沟扩大成显而易见的程度。

「芙蕾德莉卡，这是什么成绩？」

某天从学校返家，父母亲独自约谈芙蕾德莉卡，责备她的考试成绩。

她绝对没有考得太差，不过是分数过于平均；但在父母亲眼中，理所当然应该杰出优秀的芙蕾德莉卡拿到如此平凡的分数反而令人不解。

「这个分数考得比露娜莉可还低。你最近是不是太散漫了？」

这时父母亲对露娜莉可和芙蕾德莉卡的态度有着大幅的差异。

露娜莉可不论做什么都会被夸奖。相形之下，父母亲则是严厉管教芙蕾德莉卡。

「只要更用功，变得更优秀，爸爸妈妈就一定会夸奖我。」

就这样，露娜莉可悠然自得地长大，芙蕾德莉卡在她的身旁着了魔似地用功念书。

这时她们还不到十岁。

终于，芙蕾德莉卡的努力开花结果，她成为全学年最优秀的学生。魔法也好、成绩也罢，她优秀到无人能及。

然而。

「了不起，露娜莉可。你的成绩又进步了。」「你学会骑扫帚了吗？真厉害，那么下次妈妈教你新的魔法。」

父母亲却依然对芙蕾德莉卡不理不睬。

就算变得比所有人都要优秀，到头来还是跟过去一样，只有可爱的妹妹露娜莉可受到夸奖。

爸爸妈妈温柔地抚摸露娜莉可的头。

但芙蕾德莉卡从未感受过那份温柔。

「我明明比较优秀。」芙蕾德莉卡在父母亲背后嘀咕。「我的成绩明明比较好。」她把满分的考卷捏烂。「为什么只夸奖露娜莉可？」恨意自她心中涌现。

恨意的矛头指向备受呵护的妹妹。

「爸爸妈妈为什么都不关心我？」

十二岁时，姐妹的立场完全颠倒。

慢慢学会各种事物的露娜莉可成为人见人爱的善良女孩。她不只成绩优异、魔法技术优秀，将来也备受期待。

过去曾领先众人的芙蕾德莉卡反而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愿意与人交谈，个性越来越阴沉。她以前明明那么优秀──每当有人说出这句无心的低语，她的存在便更加凄惨。

「可是没关系，我只需要你当我朋友就好。」

她关在房间里，对自己做的娃娃使出魔法，让它动了起来，跟对朋友说话似地和它聊天。每天晚上她都会跟娃娃说话排解寂寞。

即使餐厅传来三个家人谈笑的声音，她也充耳不闻。

她假装自己心中充满幸福，假装自己不辛酸难受。

「芙蕾德莉卡，这是什么成绩？」

成绩落后被骂的次数变多了。

「你以前明明更优秀的啊。」父母亲每次训话都重复一样的话。「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小孩的？」这几年来她都被相同的言词训斥。「我们是对你有所期待才这么说的，你知道吗？」她一味地保持沉默。

她想要被父母关心，想要被父母称赞；但就算再怎么努力，父母都对她视而不见。

其实她想要撒娇，却对无法如愿的双亲感到无比悲哀。

唯有在训话的时候，父母亲才愿意注意她。

这是少数让她感到一丝开心的事情。

因此她为了延长挨骂的时间，才会自始至终贯彻沉默。

终于，父亲开始无法忍受对她的烦闷。

「给我差不多一点！」

从十三岁的时候开始，一般的训话开始加上暴力体罚。父亲一巴掌搧在沉默不语的她脸上。

芙蕾德莉卡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倒在地板上。母亲安抚父亲，训话到此结束。芙蕾德莉卡的日常生活就像这样慢慢崩毁。

她已经好几年没跟妹妹露娜莉可说话了。哪怕是在用餐的时候、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时候、在训话途中四目交接的时候，或是露娜莉可在走廊阴影处，看着芙蕾德莉卡被打倒在地的时候。

露娜莉可都没有出面帮助芙蕾德莉卡。

也没有跟她说话。

「欸，你知道吗？今天爸爸妈妈终于跟我说话了──虽然被打了，可是他们很久没跟我说话了，我好高兴。」

被施了魔法的娃娃温柔地抚摸她红肿的脸颊。娃娃寄宿了她一部分意识，会依照她的心愿行动。

黑暗感情的种子就这样在她心中滋长。

十四岁的时候，父母亲几乎不训话了。想必是已经放弃了吧。

「露娜莉可，真了不起。听说你这次的魔法测验也全学年第一是不是？」父亲愉快地说。「你是我们的骄傲。」母亲愉快地笑了。「爸爸妈妈都太夸张了。这次只是运气好而已。」妹妹伤脑筋似地谦虚道。

这应该是个幸福的家庭，但是父母亲却当作默默吃着饭的姐姐不存在。

不论念不念书，都已经没有人在乎芙蕾德莉卡了。

芙蕾德莉卡打从心底厌恶眼前幸福家庭的景象。

自己如果是露娜莉可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

住在这个家的女生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不知道会有多么幸福。

其实她比任何人都还要渴望爱，却没有人愿意关爱她。

「然后呢──」

有时候话说到一半，露娜莉可会瞥芙蕾德莉卡一眼；可是她没有跟芙蕾德莉卡说话，也没有把她拉进对话之中，唯有继续享受天伦之乐。

芙蕾德莉卡觉得自己被取笑了。

──都怪你害我变成这种样子。

──要是没有你，爸爸妈妈就会爱我了。

──要是没有你，坐在那个位子的人就是我了。

「要是没有你，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芙蕾德莉卡心中孕育的黑暗感情爆发了。

棉花从一直在她身旁安慰她的娃娃里爆了出来，变得破烂不堪，满是刀伤不留原形。

十五岁的时候。

家中的餐厅满地鲜血，到处沾满血迹。

芙蕾德莉卡已经分不清那是谁的血了。

至少她眼界所及全都是血。

「你这孽子！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这──」

芙蕾德莉卡倒在地上，父亲骑在她的身上抓住她的胸口，一拳接着一拳殴打她的脸。

她发出呜咽，父亲还是没有停手。脸颊又红又肿，父亲还是没有停手。鼻血喷溅而出，父亲还是没有停手。左眼爆裂，父亲还是没有停手。父亲打到满手鲜血，还是没有人阻止他。

芙蕾德莉卡被打时始终在笑。

「啊啊…… 怎么会这样…… 你怎么干得出这种事……」

一旁的母亲没有阻止父亲，也没有责备父亲，唯有满眶泪水，不知所措。「你还好吗？振作点，露娜莉可！妈、妈妈现在立刻把你治好……」

露娜莉可躺在妈妈怀里。

「我不…… 不要紧……」她只有这么说，按着自己的腹部。

鲜血如注，漂亮的衣服被染成鲜红色，一把染血的刀子躺在地上。

──要是没有妹妹，我就能更幸福了。

就像这样，恨意不知从何时开始在芙蕾德莉卡心中滋长。她终于对露娜莉可痛下杀手，用一把刀刺进露娜莉可的腹部。

这一瞬间，家庭内的危险平衡完全崩毁。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一拳又一拳打在芙蕾德莉卡脸上。

一拳又一拳落在她身上。

一声又一声，她笑了。

妈妈治好露娜莉可的伤时，芙蕾德莉卡已经失去意识了。她的脸又红又肿，被打得面目全非。

「…… 滚出去，再也别让我看到你的脸。」

父亲气喘吁吁，擦干手上的血说：

「你已经不是我们家的女儿了。」

就这样，她带着最基本的行李被赶出家门。

「…… 为什么？」

发现自己遭到国家放逐，禁止入境，再也见不到心爱家人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铸下大错。

但是，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了。

不应该发生这种事。

她只是渴望爱而已。

她一次又一次敲打国门，直到终究理解国门再也不会为了自己敞开，只好满身疮痍，哭着离开国家。

就这样，她成为旅人芙蕾德莉卡。

○

「这四年来，我去了各式各样的国家旅行。在造访许多国家的同时，我看见世界的各种样貌，接触形形色色的价值观，并反省我们之间的事情，思考究竟哪里出了错。」

她喝了一口旅馆里带来的红茶，停了一拍后说：

「我们生在不对的国家。」

仅此而已──她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似地说。

的确，要是生在不同的国家，她们一定就能跟普通的双胞胎一样，平平凡凡地长大。

她的父母亲也不会刻意将两人塑造成不同的人。

「你出生的故乡是──」

我话说到一半，她就点了点头。

「是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我明天就会回到故乡。」

既然如此，不用说我也明白她约好见面的人是谁。

她在我来得及插嘴前说：

「我跟露娜莉可约好了。」

「…………」

「旅行了四年，我终于下定决心回家了。我想再跟爸爸妈妈还有她好好谈谈，所以从前阵子开始，就在附近的国家寄信回家。」

那一定是指我跟芙蕾德莉卡相遇的国家。

我看了一眼来到这里的路途。

已经看不见昨天所在的国家了。

「……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我重新转向她问。

「我们通信了好几次，但他们说『在露娜莉可原谅你之前不可能见面。』我才会跟他们要求直接和她见上一面的机会。他们俩原本不太情愿，可是在昨天遇见伊蕾娜之前终于同意了，还帮我安排暂时入境。露娜莉可也说想要见我一面。」

明明只是前往邻国，却看似格外着急──原来如此，这样就合理了。

她一定是迫不及待。

「话说，可以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不过如此一来，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芙蕾德莉卡在漫长的回忆中只有稍微提及，但我可没有愚昧到会看不出现在的她和过去的她之间有极大的差异。

我直直盯着她，眼神中带着些许的责备，说：

「你原来会用魔法。」

「？是啊，我会啊？」芙蕾德莉卡平淡地回答。

「我还以为你不会魔法。」

「我不记得说过我不会啊？」

「可是你假装成不会的样子呢。」

「…………」她把眼睛别开了好一阵子，终于喝了一口红茶说：「我是有理由的。魔法是害我陷入这种状况的原因，那就还是再也别用魔法比较好，不是吗？」

「…………」乍看之下这个理由相当合理。「你不治好眼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被绷带包住的左眼。

自从遭到父亲殴打以来，其他的伤或许治好了──却唯有左眼没有恢复。

芙蕾德莉卡轻轻摸着绷带，说了声「也对──」才沉稳地开口。

「老实说，最刚开始旅行的时候，我是为了不要忘记自己对她的恨意，才刻意留下这道伤的。」

原来如此。

「现在呢？」

她停了一瞬。

「是为了记住自己的罪孽。」

接着这么说。

「我想要跟她见面，为了至今为止的一切道歉。不只这样，我想要重新来过──我想跟她彼此理解，因为我一定害她留下非常痛苦的回忆。」

她又这么回答。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谎话。

但是，既然如此。

「那就不需要这个箱子了呢。」

我举起放在身旁载她用的箱子，丢进火堆里。「明天起你就坐在我后面吧。」

温和摇曳的火光似乎受到突然落下的庞然大物惊吓，摇摆一阵后慢慢地包围箱子，开始燃烧。

芙蕾德莉卡望着这一幕。

「你很温柔呢。」

她这么对我说。

你胡说什么？

「你白痴吗？我又不是为了你。只不过是因为你是魔法师，所以才不必让你坐在箱子里而已。」

我才不是因为同情芙蕾德莉卡，不希望她认为我是外人才这么做的。

真的喔。

…… 真的喔？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她听了呵呵笑出声来，我也被她影响，两人就这样围着营火开心地聊了一阵子。

在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后，我们才终于就寝。

营火的火光暗了下来，夜晚的黑暗垄罩营地。接着在睡觉之前，她在黑暗之中开始感到不安。

「伊蕾娜。」

静静地，向我坦白一切的她用差点消失的声音问我：

「现在的露娜莉可如果看到现在的我，还愿意原谅我吗？」

○

我们在隔天午后抵达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

高耸的城墙上有一道门，卫兵站在门前行礼道：「欢迎光临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欢迎！」

我们爬下两人共乘的扫帚，姑且肩并肩回以敬礼，卫兵就说「那么入境时有几项事项必须确认──」拿出笔跟纸。

还算常见的入境审查开始了。我跟芙蕾德莉卡都没有特别戒备，依序回答「请问大名？」「入境理由是？」「请问要滞留几天？」等简单的问题。

入境审查顺利进行，途中卫兵突然看着我身旁的芙蕾德莉卡问：「话说回来，您就是旅人芙蕾德莉卡小姐吗？」

「？我是没错……」由于过去曾经遭到禁止入境，她带着略为紧张的表情点了一下头。

「您是露娜莉可小姐的姐姐吗？」

卫兵又问。

「…… 是。」

「令妹有一封信要给您。」

也许是从父母口中听说了，露娜莉可似乎知道芙蕾德莉卡会急忙赶来。

将封好的信交给芙蕾德莉卡后，卫兵说：

「那么请享受在我国的观光。」

他又敬了一礼，便从我们面前退开。

城墙中的国家和别国并无不同，展现出沉稳的城市景观。

「…………」

芙蕾德莉卡在我身旁迈开步伐。

很沉重很沉重的步伐。

「亲爱的芙蕾德莉卡。

你过得还好吗？我是你妹妹，露娜莉可。

请原谅我无法直接跟你见面，必须透过信件跟你联络。我已经听爸爸跟妈妈说姐姐希望和我见上一面了。

我也想再见姐姐一面。

爸爸跟妈妈都非常反对，但是我的想法和姐姐一样。这是我的真心。姐姐若是想见我，我希望能回应你的期待。

仔细想想，四年前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呢。

我们一定都长大了吧。

我相信现在的我肯定能身为和以前不一样的人跟你见面。

我正午时会在喷水广场独自等待姐姐到来，且不指定日期。

在姐姐来之前，我每天都会等你。我相信你会来，等着你。」

在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大街上走了一阵子，我们来到一座喷水广场。

「…… 真可惜，她今天好像不在。」

她一定想立刻跟妹妹见面，跟她谈谈。

但是喷水广场上却不见任何人影。对方应该是她觉得今天不会来了──时钟上的指针已经指着下午三点了。

「明天还有机会，今天就先慢慢休息吧？」

路途遥遥她一定累了，其实我也有点疲倦。我能理解她急着想跟妹妹见面的心情，然而和四年相比，多等一天应该不算什么。

「…… 也对。」

芙蕾德莉卡点了一下头。

她用一只眼睛静静看着随风摇摆的水面。由于时间不巧，喷水池已经没有喷水了，寂寞垄罩着喷水广场，如同映照出她的内心。

芙蕾德莉卡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似地用独眼看着我。

「…… 伊蕾娜，谢谢你送我来到这里。」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道别。

的确，在抵达这个国家的时候，我就已经达成任务了。我只不过是引路人，只是她的交通工具，不该继续多管闲事。

「不用客气。」我伸出手。

「虽然时间不长，但跟你旅行非常愉快。」她面露微笑，握住我的手。「真不可思议，跟你在一起总觉得特别健谈。我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么多以前的事。」

「…… 这样啊。」

「…… 对啊。」

话说回来。

「不好意思破坏这么好的气氛，可是我不是想握手，是想跟你要钱的说。」

「你真够现实…… 真想看看是谁教出这种小孩的……」芙蕾德莉卡顿时傻眼。

「要把旅行延长到我家吗？这样的话金额又会变高喔？」

「身为旅人我对你的故乡确实有点兴趣，但不用了──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趟旅行。」

若是能顺利和露娜莉可碰面，并跟她好好彼此理解，芙蕾德莉卡就没有继续身为旅人的理由了。

说不定，她会那么仔细地向我坦白自己的心情，也是因为觉得这是最后一次。

「我们有缘再会吧，伊蕾娜。」

芙蕾德莉卡把几枚金币塞进我手里，又握了握我的手，笑了。

「好啊──再见。」

我也跟她一起笑了笑。

就这样，我们普普通通，平淡无奇地道别。

那天夜里我在附近的旅馆下榻，但由于我全部财产只有五枚金币，钱包依然空空如也，可惜不能去有附设餐厅的高级旅馆住宿，也不能去高级餐厅用餐。

「总之先来一份主厨推荐的特餐吧。」

于是我来到国内观光客不太会光顾的朴素小餐馆，张罗简单的晚餐。在这种餐厅点主厨推荐，大多都不会踩到地雷。

服务生说了声「好的。」点头带着菜单离开。

我无所事事，看了一会儿店内的喧嚣，这个城市居民的日常生活映入眼帘。有正在享受晚餐的情侣，也有人在下班后和朋友饮酒作乐，几乎客满的店内看得见各式各样的人，正在度过稀松平常的一天。

这是个和平的国家。

她若是真能回到这里生活，或许真的可以获得幸福──我边发呆边这么想。

不久之后，服务生回来了。

「请用。」

她喀喀一声，把一杯红酒放在桌上。我不记得我点过这个。

主厨难道不想推荐特餐吗？我疑惑地皱起眉头，服务生便亲切地指向吧台区座位。

「是那位客人请的。」

她说。

「…………」

吧台边坐着一位年纪和我相仿的女生。她朝我挥了挥手，一手捧着红酒朝我走来。

我认识她。

「晚安。」

金色的狼剪长发，全身穿着黑衣。

女子的模样我熟悉无比。

「你又在当跟踪狂了吗？」我对她笑说。

下午才刚道别的芙蕾德莉卡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但是──

「…… 什么？」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侧着头，指着我问：「灰色头发，年龄跟我差不多的魔女──你是旅人伊蕾娜对不对？」

她语气宛如和我初次见面。

「…………」这时我才发现。

眼前的她不是我认识的芙蕾德莉卡。再怎么说，原本应该包住的左眼完好如初。

「可以跟你聊聊吗？」

她说自己的名字是露娜莉可。

○

「自从爸爸妈妈和我说姐姐想跟我见面以来，我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每天都去喷水广场，连工作都没办法专心。」

桌上放着两杯倒了红酒的玻璃杯，以及一个空盘。现在不是品尝料理的时候，于是我迅速吃完。

「卫兵跟我说姐姐在今天入境，还有伊蕾娜你陪着姐姐一起来。」

「这个国家的卫兵口风很松呢。」难道不理解隐私的概念吗？

「你不知道吗？只要拿一点钱给卫兵，就能请他们帮各种忙喔。请他们帮我拿信给姐姐──还有通知我姐姐来到这个国家等等。我现在也跟爸爸妈妈一样在国内工作，所以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

这是怎样，姐妹都是跟踪狂吗？我想这么吐槽，不过就算长得像，她也不是我认识的芙蕾德莉卡，结果差点说出口的话变成叹息消失无踪。

「很傻眼吧？对不起，可是我这么拼命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

她会和我联络的理由连想都不用想。「我猜，你大概是想知道她对你是怎么想的吧？」

「…… 是的。」她点头同意。「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跟她之间的事我全都听说了。」我兜了一个圈委婉地说：「芙蕾德莉卡好像做了很过分的事呢。」

「…… 虽然伤痕已经消失了，我从来没有忘记姐姐对我做的事情。」

边说，她边温柔地摸摸自己的腹部。

「…………」我有点犹豫该如何回答、该用什么话说，最后我还是说「她为过去所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非常后悔。」对她抛出直率的言词。

尽管明白这绝非我该说的话，但是她不知道和我一起旅行的芙蕾德莉卡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她因为担忧而不敢踏出重逢的最后一步，我希望替她排除这个担忧。纯粹只是这样而已。

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我想知道眼前的露娜莉可真正的心意。

「…………」

她低着头，看着红如鲜血的红酒。

接着，终于──

「我也为了四年前的事情感到非常非常后悔。」她慢慢地说：「跟姐姐一样，想要见面的理由就只有这样而已。」

「…… 这样啊。」

她点头说：

「所以说，阔别四年从爸爸妈妈手中接下姐姐寄来的信时，我才会不顾两人反对，下定决心绝对再要跟姐姐见上一面。我不想让爸爸妈妈伤脑筋，可是我更想跟姐姐见面。」

结果，姐妹两人抱着相同的想法吗？

…… 老实说，我有点担心芙蕾德莉卡是否真的能跟妹妹重逢，所以决定偷偷去看一下状况。很可惜我是一点都不坦率的人，因此决定不告诉芙蕾德莉卡。

从这个样子看来，应该不必担心了呢。

打扰姐妹感动的重逢就太不识趣了。

「我说，伊蕾娜。你明天如果想来看我们重逢的话，能请你回避吗？」

「…………」所以她的话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也让我吃了一惊。「…… 当然，没有问题，我本来就不打算去。」

「太好了，明天我想跟姐姐两个人慢慢聊。」

「…… 这样啊。」

容我再强调一次，我是个一点都不坦率的人。

○

于是隔天我悄悄来到喷水广场。

宣告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在城里回荡，广场正中央的喷水池朝天空喷出水花，我在水池边找到昨天为止共度短暂旅途的芙蕾德莉卡。

她一眼包在绷带之下，穿着一如往常的服装。

「…………」

她坐立不安，犹如正在等待情人的少女，偶而在意发型，持续等待妹妹到来。

她视线不停左右飘忽，偶尔回头，在她身旁想不被发现相当困难。就连偷偷躲在阴影处的我，也跟她一样偶尔看着喷水池，偶尔别过头故作平静，形迹可疑地等待两人重逢。

我有点担心。

担心她们是否真的能彼此理解。

「…………！」

终于，在喷水池前等待的芙蕾德莉卡笑逐颜开。

她的视线前方，是一个长得跟她很像的女生。她一面挥手，一面走向芙蕾德莉卡。

「姐姐，你好。」

露娜莉可出现在眼前。

她十二点准时在喷水广场现身。

钟声静静止息，直到她们身旁只剩下水花的声音。面对笑盈盈的露娜莉可，芙蕾德莉卡反而面带略显紧张的表情，低着头看着她。

「…………」终于，芙蕾德莉卡慢慢开口说：「露娜莉可，我想跟你说──」

接着她说出姐妹分离四年来的心情。

开始旅行的时候有多么难受。老实说，她对不公平的对待心怀恨意。

但是在旅行途中，她的想法渐渐改变。

她希望能再次跟家人一起生活。

然后──

「过去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她慢慢低头这么说。现在的露娜莉可始终默默倾听现在的芙蕾德莉卡的话语。

「…………」

露娜莉可依然面带微笑。

她困扰地蹙眉，只有笑着说：

「姐姐，把头抬起来。」

「…………」

闻言，芙蕾德莉卡慢慢抬头，露娜莉可走上前一把抱住她。

她用力抱着她，宛如再也不想放开。

我还以为是我多心了。

果然不该偷看姐妹重逢。这里不需要我的存在──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背对喷水池迈开步伐。

从今以后，这对姐妹一定会跟过去一样一起生活，并建立和过去不同的关系。

我觉得这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

于是我转身离开现场。

「姐姐…… 芙蕾德莉卡。」

但我似乎误会了。

尽管抱着姐姐，露娜莉可滔滔不绝说出口的话仍带着冰冷无比的刺。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这里吗？」

查觉到异样感回头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自从收到姐姐寄给我的信，我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其实我也对四年前发生的事非常后悔。」

当场垮下的芙蕾德莉卡背上插着一根冰柱。露娜莉可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低头看着芙蕾德莉卡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倒下，说：

「四年前我应该把你──露娜莉可杀掉才对。」

○

大前天，我和芙蕾德莉卡露宿野外时，她对我说出自己的过去。

自幼便渴望父母亲关爱。

父母亲却只注意露娜莉可，对姐姐芙蕾德莉卡视而不见。由于两人是双胞胎，害父母亲被外人厌恶、闪避，结果变本加厉地想要区别芙蕾德莉卡和露娜莉可。

最后导致芙蕾德莉卡痛下杀手。

──但是。

「其实，我才是露娜莉可，在故乡等的是芙蕾德莉卡。」

两人交换身份了。

「我是在四年前变成芙蕾德莉卡的。自从四年前，芙蕾德莉卡刺了露娜莉可一刀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变成了芙蕾德莉卡。」

她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四年前的那一天。

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对妹妹施展某个魔法。

意识复制。

芙蕾德莉卡对妹妹使出相当高等的魔法。

真正的芙蕾德莉卡把心中对妹妹的憎恨转移到妹妹心中，将意识以及记忆植入妹妹的脑海。

露娜莉可受到深不见底的憎恨与绝望禁锢，随后拿刀刺向外表和自己相同的姐姐。

深信自己就是芙蕾德莉卡。

深信眼前的少女就是妹妹露娜莉可。

计划顺利进行，露娜莉可刺杀芙蕾德莉卡，最后被扫出家门。芙蕾德莉卡则扮演可怜的受害者妹妹留在家里。

「她很擅长跟娃娃玩。」

一切都照原本的芙蕾德莉卡的剧本进行，露娜莉可就跟娃娃一样受她操弄。

露娜莉可刺了原本的芙蕾德莉卡之后被父母亲断绝关系，逐出家门，就这样成为了旅人芙蕾德莉卡。

另一方面，芙蕾德莉卡遭到真正的露娜莉可刺伤之后，扮演温柔又可怜的露娜莉可，和家人住在一起。虽然跟以前相比成绩稍微退步了一点，个性变得比以前阴沉，也完全没有问题。露娜莉可不必再跟过去一样完美无缺。

因为露娜莉可被残酷的姐姐伤透了心。

个性就算跟以前不太一样，也不会有人发现。

就这样，两姐妹交换了身份。

「开始旅行一年左右的时间，我都以为自己是芙蕾德莉卡。」

刚开始旅行时，她被囚禁在复仇的念头里，忍受眼睛的痛楚，从一国旅行到另一国，心中怀着对妹妹的恨意日复一日地生活。

但是。

「可是纸包不住火，知识跟经验是不同的。」

一年过去，离开故乡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开始查觉到异状。

首先是一些琐碎的异样感。应该会用的魔法使不出来，反而会用原本不会的魔法。对那么喜爱的娃娃没有任何感慨，原本无法看着人的眼睛，却能跟任何人聊开。

她本来应该会为了排解寂寞跟娃娃说话；但旅行中芙蕾德莉卡就算对娃娃使出魔法，也无法好好操纵。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芙蕾德莉卡。

接着在旅行途中，她的怀疑逐渐变成笃定。

「旅行超过一年的时候，我恢复了真正的记忆。我发现记忆是假的了。」

旅人真正的名字是露娜莉可。

人见人爱，心地善良的少女就是旅人芙蕾德莉卡。

「芙蕾德莉卡应该是想让我体会住在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时的痛苦吧。她想借由跟我交换身份，独占父母亲的爱。」

而实际上，她的计划成功了。

现在留在故乡的分明是假的露娜莉可──心病缠身的芙蕾德莉卡，却没有任何人发现她们交换身份。

就连父母亲也没看出来。

「不过，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芙蕾德莉卡温柔地笑道：「我想差不多是和解的时候了。」

「…………」

「我也明白，姐姐会变成那样是我的错。因为在姐姐的记忆中，我是个非常讨人厌的人。」

真正的芙蕾德莉卡植入的记忆至今依然留在现在的芙蕾德莉卡脑中。

「我应该多跟她聊聊天的。我应该多仰慕姐姐一点的。其实，我原本可以成为姐姐的心灵支柱──」

但是两人在四年前决裂。

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具有十五岁前的芙蕾德莉卡，以及露娜莉可的两种记忆。

她怀着两人份的痛苦旅行了四年。

「我从四年前的那一天开始，到从今以后都是芙蕾德莉卡也没有关系──」

我想再次跟家人一起生活。

四年来，露娜莉可以芙蕾德莉卡的身份在外面的世界旅行，这就是她的心愿。

「我相信过了四年后的现在，我们一定能彼此理解。我相信姐姐一定跟我一样改变了。」

芙蕾德莉卡经历四年的旅行改变了。

四年后的现在──长大成人的两人，或许能做出和四年前不同的结论。

现在的芙蕾德莉卡说：

「所以说，拜托你，伊蕾娜。明天可以让我跟露娜莉可两人单独见面吗？」

眼前的芙蕾德莉卡既然下定决心，我本来就无意打扰她。

「也对…… 那么等明天抵达国家，就在那里道别吧。」

然后。

独自走过四年旅途的她，以一句话替漫长无比的回忆下句点。

她说：

「我们生在不对的国家。」

○

姐妹阔别四年重逢，现在的芙蕾德莉卡确实地对现在的露娜莉可为了过去四年来的事情道歉。

「四年前你做的事情，我全都想起来了。」

随后，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在喷水池前说出姐妹分离四年来的回忆。

开始旅行的时候有多么难受。老实说，她对不公平的对待心怀恨意。

但是在旅行途中，她的想法渐渐改变。

她希望能再次跟家人一起生活。

让姐姐孤零零地一个人，她有多么后悔。

现在的芙蕾德莉卡确实将这些说出口。

但那似乎没有传进现在的露娜莉可的心里。

芙蕾德莉卡倒在地上，背后插着一根冰柱，鲜血直流，身体不停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了解……！姐姐…… 我、我──」

「我是真的打从心底对集爸妈宠爱于一身的你深恶痛绝。明明就是我比较优秀。」

现在的露娜莉可打断倒在地上的妹妹的话语，朝她举起魔杖。「听到你还想见我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才是不会跟爸爸妈妈耍任性的小孩。我怎么想都想不透，为什么过了四年，现在的你还会想跟我见面──原来如此，你恢复记忆了。」

俯视妹妹的眼中丝毫没有留下对家人的爱。

「可是既然你恢复记忆了，我就更不能让你活着了啊？跟以前一样，直到现在我都发自内心讨厌你。」

说完她挥下魔杖。

对具有自己名字的妹妹──

「再见了，芙蕾德莉卡。」

道出了永别。

但是。

一名魔女闯进两人之间。某个不识相的魔女打扰姐妹两人阔别四年的重逢。

「等一下。」

就是我。

结果我就是个一点都不坦率的人，所以不论是真是假，即便芙蕾德莉卡希望我今天不要出手，我也没有遵守约定。

我用魔法弹开自称露娜莉可的芙蕾德莉卡的魔杖，直接用魔杖抵住她的咽喉。

「…… 啊啊。」

魔杖在空中飞舞，直接掉到地上。现在的露娜莉可冷冷地笑了。「我就知道，你果然在旁边看──」

她早就料到我会出手了吗？现在的露娜莉可并不讶异，只有乖乖举起双手。

「可以不要攻击我吗？我打不赢魔女──也不打算送死。」

「…………」前一刻企图谋杀妹妹的人还真有脸说。「我不打算弄脏自己的双手，你也有该活着偿还的罪过。」

为了避免她预藏武器，我直接把现在的露娜莉可绑了起来。我用魔法变出绳索，将她五花大绑，封锁她的行动。

我绑得应该还算紧，露娜莉可却不改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我才没藏那种东西。」

她只有笑着说：

「我只不过是想保护自己而已呀──」

此时的我还不明白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

两人的重逢就这样结束了。

「芙蕾德莉卡，你还好吗？」

「…………」

她没有回答，但是我认识的芙蕾德莉卡没有大碍。她意识清醒，眼睛看着我。

尽管独眼茫然、朦胧、又死气沉沉──芙蕾德莉卡确实还有呼吸。

我拔出冰柱，用治疗魔法替她疗伤之后，决定将露娜莉可交给这个国家的士兵。

芙蕾德莉卡早已瘫软无力，我一面牵着她的手，一面用力将露娜莉可拉走。露娜莉可也跟芙蕾德莉卡一样，在被我牵着的时候不发一语。

只是，和芙蕾德莉卡不同。

「…………」

露娜莉可即使沉默不语，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在把露娜莉可交给国家的士兵时，我一五一十地将来龙去脉详细说给他们听。

我把阔别四年重逢的两人的故事──终究无法彼此理解的姐妹的故事，从头到尾全说了出来。

然而──

「我们不相信。」

士兵接下露娜莉可，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听说妹妹露娜莉可小姐，及姐姐芙蕾德莉卡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了。包含本次入境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经过，到两人的姐妹关系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 什么？」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不理会哑口无言的我，士兵说：

「我们要逮捕芙蕾德莉卡小姐。」

说完他们就把芙蕾德莉卡抓了起来。

「──等一下，你做什么……！」

我连忙大喊，抓住芙蕾德莉卡的手。

但芙蕾德莉卡无力的手从我的手中滑了出来，最后被士兵押走了。

这时我才发现，一切全都是现在的露娜莉可设计的。

对现在的露娜莉可来说，我是否出面阻止本来就无关紧要。

芙蕾德莉卡四年前企图杀害妹妹，直接遭到驱逐出境。她阔别四年再次入境想见妹妹一面，而坚强的妹妹则是为了实现愚蠢姐姐的愿望，前往喷水广场。

对这个国家的人来说，这才是真相。换言之，我认识的芙蕾德莉卡即使就此丧命──即使有像我一样的人半途阻止，这个国家也没有任何人会怀疑现在的露娜莉可。

因为在这个国家，露娜莉可是心地比任何人都还要善良的坚强受害者。

而芙蕾德莉卡则是内心比任何人都还要丑陋的女子。

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倒在喷水广场前浑身鲜血──现在的露娜莉可在她面前手持魔杖。在周围的人眼中看来，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会是一不作二不休企图杀害妹妹的恶劣姐姐，以及试着保护自己的坚强妹妹。

露娜莉可清楚理解，自己不论对回到国内的芙蕾德莉卡做什么，都不会遭人怀疑。

她甚至明白会被视为正当防卫。

「将芙蕾德莉卡驱逐出境。」

几天过后，国家如此宣判。

芙蕾德莉卡被驱离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同行的我也跟她一样被赶出国外。虽然没有明说禁止入境──不过意义相同。

我大概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国家了。

○

芙蕾德莉卡茫然地用独眼仰望紧闭的国门。

这几天飞逝而去，在她心中或许如梦似幻。到现在她脸上仍然带着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唯有呆站原地。

「…… 芙蕾德莉卡。」

听见我的声音，她回过头来。

接着笑了。

那是个非常寂寞的笑容。

「对不起，伊蕾娜，都怪我，害你也被赶了出来──」

「…………」这种时候还在替别人着想的芙蕾德莉卡令人于心不忍，我把脸别开。「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不好……」

我没办法直视她的眼睛，就这样低着头，不知道她露出什么表情说：

「我才该说对不起。我没有遵守与你的约定。」

希望你不要出手──两个芙蕾德莉卡都这么对我说。

但是我不论如何都无法抛下她不管。这次我不像旅人地多管了闲事。

不论如何，我都不能默默看着她被杀死。

尽管我们只共度了一晚。

我也不希望她丧命。

「没关系。」她摇摇头，低头说：「我才该谢谢你救了我。」

「…………」

「对不起让你看到那种场面。」

她应该没有余力替别人着想才对，应该没有余力向我道歉才对。「伊蕾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想自己一个人回去慢慢旅行。」

「…… 我也是。」

「是喔。」

她在逞强吗？

是我让她顾虑了吗？

「…………」

「…………」

我们在国门前陷入沉默，唯独时间一味静静地流逝。

其实我们非得在这里道别。

「…… 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我一面思索该说什么，一面这么说。

她低着头，眼睛慢慢转向我。其中一只包在绷带下的苍蓝眼眸看似昏暗无光。

她的眼神正是如此毫无生气。

「…… 那么，可以听我一个请求吗？」

她歪着头开口问。

「什么事？」

我也一样侧着脑袋，她便犹豫地、顾虑地说：

「…… 可以摸摸我的头吗？」

她不改阴沉的语气说：

「跟我说我已经很努力了。」

那是个小孩会跟父母要求的小小愿望。

「称赞我一直忍耐很了不起。」

仅此而已，这就是她最后的愿望。

「…………」

我没有回话，取而代之把手放上她的头。

她紊乱的发丝缠上我的手指。我像是在帮她梳理乱发一般，一次又一次，慢慢地，和阳光一样柔和、温暖地抚摸芙蕾德莉卡的头发。

我的手每次碰触，她的眼神就因为犹豫而动摇，嘴唇也细细颤抖。她握紧双手抓住裙摆，唯有不停颤抖。

旅人的模样，成熟的模样不见踪影。

这里只剩下一个受伤的少女。

「…………」接着我开口。

说出她想听到的话。

「你一直都很努力呢──」

这一定是她一直想听到的话。

「忍耐了这么久，真了不起──」

这是被植入我认识的芙蕾德莉卡心中，充满怨恨真正的芙蕾德莉卡一直想听的话。

小时候，如果她的父母──或是任何人能像这样认同真正的芙蕾德莉卡──仅此而已，就一定不会发生这种憾事了。

她就不会对妹妹痛下杀手。

不会把记忆推给露娜莉可取代她。

这些都不会发生。

仅此而已，她就能获得救赎。

却没有人对她这么做。

只因为她们生在不对的国家。

「…………」

我的心快要裂开了。

即便受到这种伤害，遇到这种残忍的对待，事到如今她依然想要拯救心中的姐姐，让我心如刀割。

完全不想拯救自己的她令人痛心不已。

所以──

「你已经可以为了自己而活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头上，用空出来的手把她拥入怀中。

「即使这个国家的人，故乡的父母没有看着你──即使没有人看着现在的你。」

即便如此──

「我也看在眼里。」

我认识现在的你──我说。

「…… 呜！」

她颤抖的指尖抓住我的长袍。她温暖的泪水浸湿我的胸口。

「…… 可以再这样一下下吗？」颤抖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因此我说：

「可以……」

并更用力地抱紧她。

为了让终究成为沙哑哭声的呜咽不被任何人听见。

为了让我即使分离也不会忘记她。

为了让她不会忘记我。

第七章 星尘飘落之夜

来说说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来说说从没跟任何人提起，小时候的回忆吧。

我出生的故乡──深邃森林比拉是个重视传统与风俗，古色古香的国家。

国家周边森林环绕，自树林中辟出的城市由绵延的白砖屋舍聚集而成。我出生当时国家就已经相当长寿，大多数民宅都十分老旧，不仅布满龟裂，还有些爬满藤蔓。

宛如要将国家变回森林般的样貌却不只带着一股老旧，也像是国家本身与森林共存，我相当喜欢。

我喜欢这个国家的风景。

可是不太喜欢国家本身。

「啊啊，已经十二点了──」

我在假日埋首书中的时候，镇上传来当当、当当的钟声。这个国家每天晚上十二点都会准时敲钟。

钟声带有宣告一天结束的意义，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目的。

这个城市每到晚上十二点，就一定要做某件事。

「…………」

我打开窗户闭上双眼，握紧双手对繁星闪烁的夜空祈祷。

阖眼祈祷恰恰三十秒。每天祈祷就是这座城市的习俗之一。

我从五岁生日那天开始祈祷。自那天起，孤儿院的大姐姐就跟我说：「听到钟声响就要对夜空祈祷喔。」

当时我在孤儿院迷迷糊糊地度过每一天，说「我知道了。」傻傻地点头，待到晚上十二点，开始过起跟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们一起向夜空祈祷的生活。

由于我不太习惯晚睡，所以每次都得从睡梦中爬起来，睡眼惺忪地祈祷，偶尔还会站着睡着。有时候等不到十二点就睡着，还会被孤儿院的大姐姐臭骂一顿。

在深邃森林比拉，祈祷的风俗习惯比任何事情都还重要。

我时常纳闷这究竟有什么意义，不过在这座城镇上可能只有我一个有这种疑问。

就算问同学，或是照顾我的孤儿院大姐姐，也没有人知道原因。

「那种事情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每个人都异口同声侧着头这么说。

至于孤儿院的大姐姐，她一听到我问这个问题，就把我带到后面说：「绝对不可以问别人这种问题，知道了吗？」一再向我强调。

她还这么对我说：

「这个习俗从我们出生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持续到现在──我从外地搬来，所以不太清楚，可是这个国家的风俗习惯很多都禁止问原因，所以不可以问别人这种问题。」

她在唇前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对我说。

「也就是禁忌吗？」原来如此，嗯嗯。

「没错，如果不想被祭仪选上的话，就更不能引人注目了。」

她这么对当时五岁的我说，摸了摸我的头。

在那之后过了九年的岁月，直到现在我还是忍不住对从那时开始延续至今的习俗抱持疑问。

这个国家每年一到春天，就会举行名为祭仪的仪式。

获选参加祭仪的女生，会被关在城镇中央的祠堂里彻夜祈祷，祈求未来一年作物丰收。基本上被选上的只有一个人，偶尔会变成两个人或是三个人。尽管不知道是基于什么标准选择的，这个国家每年都举办这种仪式。

究竟为什么要举办这种仪式？

问实际体验过的人说不定就能知道真相；但遗憾的是，现在十三岁的我并没有亲密到可以随意问这种问题的人。

因为我十岁的时候，获选参加祭仪的孤儿院大姐姐在仪式过后也从国内消失了。

我清楚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

她穿着没有任何装饰的纯白衣裳，脸上画着漂亮的妆容，不和任何人对上眼睛，双眼无神地看着地面，在繁星闪耀的夜晚被人群围绕，消失在祠堂之中。

「这个国家选上的无名少女现在进入祠堂了──」

指挥祭仪的国家首长这么说，关上祠堂的门。

接着她在祠堂里彻夜祈祷。

为了祈求这个国家往后一年作物丰收，彻夜不停祈祷。钟声响起，我们也开始祈祷。在我睡着的时候，她一定也在继续祈祷。

隔天我一早起来就跑去祠堂，但那时祠堂已经打开门，开始有人进出了。

她不在里面。

镇上的人说：「她已经离开这个国家了。」「她好像已经厌倦这个国家的习俗了。」「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就这样，我还来不及道别，她就忽然消失了。

在那之后我自力做了各种调查。

最近我一放学回到孤儿院，就立刻前往网罗了全国书籍的大书库。

或许是因为我是孤儿院的小孩，还是我本来就不想跟人往来，我在学校没有任何称得上朋友的人。

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着迷似地在大书库中查资料。

「…… 真奇怪。」

然而这个国家的历史书籍少到令人讶异，能够得知的情报只有「很久以前这个国家曾频繁发生离奇事件」以及「这个国家具有自我意识」等，令人难以置信、光怪陆离的传说或是口述文学。

至于其他资料，有几本被虫啃光了，写有别国资讯的页数更全都遭到涂改，无法阅读。就像这样，这个国家的大书库几乎没有这个国家以外的资讯，甚至令人怀疑遭到故意隐瞒。书上只有可说是常识的描述，理所当然到连我都知道的事情。大书库里只有可见范围的常识。

那么看不见范围的常识到底摆在哪里？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这本书有下一集吗？」

我抱着几本被虫啃光的书，拿去问图书馆员。

图书馆员瞪了我一眼问：「…… 你看那个做什么？」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 我只是有点兴趣。」图书馆员却说「…… 很可惜，这里没有。」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我领悟书中能查到的资料有限。

事到如今，我已经阻止不了自己的好奇心了，于是我最后放弃在大书库查资料，决定找别的办法。

「──咦咦，国外的事情吗？」

偶尔会有商人或是旅客造访深邃森林比拉。当时的我会看准商人和旅人抵达的时机，到处访问他们国外的事情。

「对，请跟我说。」我把脸凑上前，这么说：「我对国外的事情很好奇。」

「…… 嗯……」商人伤脑筋地笑了笑，把眼睛别开。「…… 抱歉啊，小姑娘。在入境的时候我被严格叮咛不准提到国外的事情，就算想说也不能说啊。这好像是规矩。」

那时我才知道，看来这个国家的规矩会强制国外来的人遵守。

隐瞒到这种程度，反而令人更加好奇。这个国家究竟在隐瞒什么？不过这个国家的人们可能连自己在隐瞒什么都不知道。

总而言之，我的好奇心受到刺激，在那之后又继续问旅人与商人各种问题。就在这里记下我的成果如何吧。

「嗯…… 你想知道国外的事情吗？话说回来，小妹妹，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来──」我不论如何都想离开，但是我不想跟商人一起走。我拒绝。

「小姑娘你看，这只蝴蝶是挺稀有的种类，拿去卖一定能赚很多钱。我听说它们栖息在这座森林附近，你知道哪里有吗？」我本来就没有离开过国家，看到蝴蝶倒是会抓，可是我才不会拿给商人。

「喔，你想知道国外的事情吗…… 那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哎呀，有种有用情报的预感。「话说回来在那之前，你有没有男朋友？要不要跟我去那边的咖啡厅──」再见。

「和国外相比，你难道不会更想认识我吗？啊，不想吗……？啊啊，是喔……」

就是这样。

简单来说。

我问了这么多人，最后理解的事情是──

「完全得不到有用的情报！」

时刻来到傍晚，我一回到大书库就放声尖叫。

到底是怎样？商人跟旅人全是满脑子下流想法的浑蛋吗？每个人都两句话不离就称赞我可爱、约我去喝茶之类的甜言蜜语。人家只是想问问题，却没有人明白。

再怎么说，为什么这个国家只有想泡十三岁小女孩的大人会来啊？

就在我气噗噗地翻开书时。

「在图书馆要保持安静。」

不知从哪传来一声清澈的嗓音。「你没有常识吗？」

我东张西望寻找声音的主人，某个女生立即映入眼帘。

是一个漂亮的魔法师。

她的头发是接近白色的灰色，眼睛是琉璃色的。身上穿着黑色长袍与三角帽这简单的装扮，胸口还有星辰造型的胸针。那是装饰品吗？她似乎已经二十岁了，但是看不出确切年龄，只看得出态度颇为成熟稳重，或是因为年轻而冷静沉着。

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对，说不定她一直都在这里──她看了我一眼朝我走来。

「你对外国有兴趣吗？」

她歪着头问，眼神注视着我手边。

那是这个国家的资料。

「…………！」

光从我在看一本资料，就能猜到这个程度……！魔法师好强……！

我在内心悄悄情绪高亢。

可惜的是，我不只从来没有离开过深邃森林比拉，也从没邂逅过魔法师这种人，因此对魔法以及魔法师是什么一窍不通。

为此，看到眼前的她一瞬间说中我内心的欲望，在惊讶之余我先感到一阵感动。

她是怎么知道的？

「魔、魔法师难道能偷看别人在想什么吗……？」

我又吃惊又期待地反问。会读心的人才能成为魔法师吗？一定是这样对不对？

「不能，我只是碰巧看到你在国门附近问问题而已。」

可是魔法师小姐却辜负我的期待，干脆地摇了摇头。

「………… 唉唉唉唉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一声特大号的叹息。「唉…… 原来是这样啊……」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我。

「可以不要失望得那么明显吗……」

听这个魔法师小姐说，她是名旅人，在我开始到处访问的几天前入境，正在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旅行。她还说自己确实是魔法师，但正确来说是魔女才对；不过我本来就分不清魔法师跟魔女的差别，如今知道魔法师和想像中不同，总觉得无所谓就随便听听了。简单来说，她是个旅人。就这样。

「但是真难得，这个国家的居民里居然有人对这个国家的习俗感到疑问。」

她看着明显垂头丧气的我这么说。

「…………」我沉默了一阵之后，回答道：「…… 你也觉得我会怀疑很奇怪吗？」

她稍微挑了一下眉毛，可见我回答的语气不太友善。

随后她摇了摇头。

「不会，我反而觉得很佩服。」

「…………？」

「我只是认为这个国家还有人心思正常，觉得佩服而已。」

我听不太懂她想说什么。

她或许看穿了我的疑惑，或是魔法师果然有读心能力，她对仍然侧着脑袋的我说：

「规则与规矩是能够从中获利的人设立的。怀疑是件好事。和这个国家大多数不知道自己有何得失的人比起来，你非常聪明喔。」

她说。

若是引用这个国家的人的话，或是在这时用这个国家的人会说的话回答，我该说的话就只有一句。

「那种事情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看到我一愣说出这句话，魔法师小姐笑了。

「毕竟你不像是会思考自己聪不聪明的人啊，脸看起来也有点呆呆的。」

「…… 我知道你刚才在取笑我。」

「不知道的话就太惨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总觉得，这个人可能会跟我说我想知道的事情。和白天见到的商人与旅客不同，她也许能够满足我的求知欲。

「…… 那个。」我看着她说：「魔法师小姐，可以请你教我外面世界的事情吗？」

听到我挤出一丝勇气说出这句话，她爽快地点头。

「当然可以。」

却又立刻摇头。「可是今天不行。」

「什么意思？」

「太阳就快下山了。」

「…… 什么意思？」

我听不懂。

被吊胃口让我有些不耐烦，但她轻轻把手搭上我的肩膀，安慰我说：

「明天再说吧，可是今天不行。」

就算我重复了一次问题，她也只有面露微笑，望着大书库的窗外说：

「今天呢，是夜空变得特别美丽的一天。」

窗外已经一片黑暗，足以让星尘现踪。

是不是真的变美了，从这里看不出来。

明天再来大书库吧。你来我就教你更多事情。

她叫我再等一天就离开大书库了。她离去之后我又看了一会儿书，也离开了大书库。

那一天的星空十分美丽。

天上万里无云，点点繁星闪耀，仿佛会直接落在地上一般无边无际。

眼前是一片美丽的星空，城里的人们也都聚集在大街上。

「…………」

不对。

看来城里的人们聚集在大街上的原因和我完全不同。

「啊啊糟了……！」「怎么会这样……！」「那是什么……！好可怕……！」

喧嚣的人群对美丽的繁星不理不睬，全都注视着西方的天空。

「…………」

那里确实有着璀璨星斗无法比拟的奇妙景观。

夜空中繁星点点，但有一颗星星格外耀眼巨大。奇妙的星星忽然现身，拖着闪闪发光的尾巴，宛如正在前往天空的另一头。

昨天应该不在才对。突然现踪的星星让城镇一阵骚动，所有人都说着「太不吉利了！」「这是天灾异变的前兆！」之类的话陷入混乱。

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看见那颗奇怪的星星，但是这个城里的大人们似乎起码有些印象。

「二十二年前的死亡星又出现了──」

某个人这么说。

「快点，再不举行祭仪就来不及了──」

某个人这么回答。

此时我才发现，这是我出生以来第十三次春天。

「────」

我的记忆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模糊不清。

我在大街上张望时，突然有人用布块摀住我的嘴巴。我呼吸困难，闻到一股怪味。每吸一口，脑袋就越加昏沉，身体开始准备入眠。身体和眼皮都越来越沉重，直到我终于在路上失去意识。

「──恭喜，你被选上参加今年的祭仪，这是件很光荣的事。」某人对我说。

「──来，换上这套衣服。在祠堂里祈祷得穿这件衣服才行。」另一个人说。

「──哎呀，真漂亮，尺寸刚刚好。」又有另一个人开心地拍手道。

「──准备做好了，那么就去祭仪吧？」接着某人牵起我的手迈开步伐。

我不记得昏过去之后过了几天的时间。由于有晚上十二点祈祷的习惯，数次数自然就能得到答案；不过那天我的头昏沉到连这也做不到。说不定过不到一天，也有可能过了一周左右。

「…………」

不知不觉间，我被选为举行祭仪的人选；但是我并没有对此感到怀疑。就连为什么不感到怀疑都令人怀疑。越是想要动脑思考，我的脑袋就越是拒绝，一味地朝祠堂走去。

祠堂大门敞开时我试着抵抗，身体却像是被吸进里头一般继续向前。

祠堂里，几根蜡烛火光摇曳。

「这个国家选上的无名少女现在进入祠堂了──」

我听见国家首长在我背后这么说。即使想要回头，那时祠堂的出入口也已经关上了。

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只看得见蜡烛黯淡的光芒。

「…………」

这时我发现祠堂里飘着奇怪的味道，可是我已经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我朝通往祠堂深处的小径迈步。我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如同魁儡般行动。

祠堂最深处连蜡烛都没有，又阴暗又潮湿，四处弥漫的怪味也越来越浓厚。

不久之后，我停了下来。

「…… 啊啊。」

祠堂最深处开了几朵花。洁白、漂亮的花。

花在成堆的白骨之上绽放。在成堆穿着我身上这套衣服的白骨之上骄傲地绽放。

此时我才终于发现。

教了我那么多事情的孤儿院大姐姐并没有离开这个国家。

我发现了。

祭仪真正的目的。

「那种事情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这个国家的人被问到风俗习惯的时候，都异口同声地这么回答，原因并非没有人怀疑。

而是因为每个有疑问的人都会遭到灭口。

孤儿院的大姐姐不过是被选为其中一个人罢了。

这个国家比我想像得还要黑暗。

「啊啊、啊啊……！」但是我发现一切时，全都已经为时已晚了。「不要…… 不要……！我还…… 不想死……！」

在月光照不到的密闭空间中，令我判断力迟钝的怪味慢慢地、慢慢地越变越强，越变越浓。

这是混在蜡烛里的味道，还是这是眼前花朵散发的味道？

即使想要思考，即使想要逃跑，我的身体自由仍缓慢地遭到剥夺。

就如同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之下我的嘴被布块摀住时，我慢慢倒在成堆的白骨之上。

我喘不过气，就连呼吸都有困难，唯有睡意垄罩我的双眼。

「为什么会这样……」

──明天再来大书库吧。你来我就教你更多事情。

知道明天再也不会到来时，我感到一阵悲哀。好不容易遇到愿意跟我说话的人，好不容易约好能开心聊天的时间。

我就这样无法达成约定，在这里殒命。

啊啊，早知道会这样，真应该问那个魔法师叫什么名字──

我茫然地这么想，慢慢闭上越来越沉重的眼皮。

在所有人都面向相同方向的国家中，只有我一人顾着东张西望，被当成敌人囚禁，甚至夺走呼吸的权力。

阖上双眼的瞬间，我看见各式各样的景色。这就是走马灯吗？在孤儿院度过的日子、在大书库沉溺书中的日子、晚上来不及祈祷被骂的回忆，以及只有傻傻望着被选为祭仪人选大姐姐的愚蠢记忆。诸如此类，我的日常生活在脑中流逝。

然后。

终于。

我十三年短暂的生涯，就此落幕。

○

据说在这个地区，每隔二十二年的周期就能看到美丽非凡的扫把星。

今年春天正巧是彗星来访的时期，邻近各国全部都在贩售扫把星的周边商品，或是举办类似的祭典，企图吸引观光客造访。

自由自在率性旅行的我当然也上了钩，在形形色色的国家买了各式各样的商品。

比如说有路边摊老板娘宣称是「扫把星面包！」的普通面包，或者有古玩商宣称「这颗石头其实是扫把星的碎片。」的普通石头。

他们大概以为，来看二十二年一度的扫把星的观光客，每个都是好傻好天真的白痴吧。这种乱七八糟的生意做得起来，真是太气人了！

「啊嗯啊嗯。」就是这样，姑且不提这个，这名边大口大口啃着扫把星面包，边骑扫帚飞行缺乏礼节的魔女，到底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哎呀哎呀，我好像听到有人说「结果你还不是买了扫把星面包？」的质疑声，不过请不要误会了。我绝对不是上了路边摊老板娘的当才买的。

「我听说以前这附近好像有个叫做深邃森林比拉的国家，你知道在哪里吗？」

没错，就是贿赂。简单来说，我说的意思是：「我买一个你的面包，给我把有用的情报拿来混蛋！」

只可惜我现在正要前往的深邃森林比拉，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国民遗弃，变成了废墟，因此没有标示在地图上。于是我只好贿赂老板娘请她老实招出地点。

「嘿～你想要去深邃森林比拉啊？伤脑筋…… 那个国家很久以前就不见了…… 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印象有点模糊耶。」

「嗯嗯嗯。」

光买面包不愿意说吗？这样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请收下这个。」我拿出一枚金币当作贿赂金。

「深邃森林比拉在哪儿是吧？我记得一清二楚，地图借我一下。」

老板娘立刻在地图上做下记号。居然这么好骗。

就是这样，历经这番经过，我现在正骑着扫帚飞行。虽然牺牲了一枚金币，但这是笔必要支出，就算了吧。

「不过，你去哪种国家究竟要做什么？那里已经什么也不剩啰？」

在地图上做记号的时候，路边摊的老板娘仿佛遇到怪人似地眯起眼睛抬头看我。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下一个目的地什么也没有。城市在我出生很久之前就被居民遗弃，唯有废弃的街道寂寥地度过余生。当然，由于没有人，所以也没有灯光，更比任何地方都还要安静。

「就是这样我才想去。」

在那里仰望的星空，肯定比在任何国家都还要灿烂、美丽。

话说回来，理想与现实常有一大段差距。只要身为旅人，就难免偶尔会有期待落空的经验。

深邃森林比拉也是其中之一。

「…… 这是怎么回事？」

与其说是和理想不同，或者期待落空，这个国家并非如此。

地图上指示的地点──深邃森林深处的国家废墟垄罩在诡异的气氛中。

或许是看上这里杳无人烟，绿意趁机闯进城里。以前肯定能看到白色美丽的城市，如今藤蔓却爬上每间民宅，缠绕在墙上。

我走的大街过去想必紧密排列着石砖，杂草却从缝隙间探出头来，绽放五颜六色的花朵。

这座国家的废墟已经没有人居住了。

目前为止还在预料范围之内。

预料之外的是在城市一角，正巧位在右侧的其中一栋住宅。

「好，那么大家今天来唱歌吧。大家想唱什么歌？」

隔着小窗子能看见屋内有一个女性在对小孩子们面露微笑。

哎呀哎呀，这里还是有人嘛──我摇摇晃晃地接近，小孩子和女性的身影却像是幻觉一般转眼间消失无踪。

现场只留下和这座城市其他民宅一样的老房子。看来这里是孤儿院──但不论靠得多近，眨几下眼睛，女性和小孩都没有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恭喜！你被选上参加祭仪──」某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来，穿上这套衣服──」回过头，我看见一位中年阿姨把衣服递给一个年轻女孩。

「不吉利的星星自从上次出现已经过了二十二年──」「时候到了。」又继续向前走，我看到几个大人在路上交谈。「这么说来，今年春天又会出现吗？」「应该没错吧。」「怎么办，要选谁参加祭仪？」「…… 对了，有个恰好适合的小女孩。」

我走上前想跟他们搭话，可是我不论靠得多近，他们都没有回头，只有面带复杂的表情商量着什么。

终于，我说了声「那个……」试图打断男子们的对话。

「那女孩对这个国家的规矩好像有疑问。」「最近似乎还在大书库查资料。」「这是图书馆员告的密，所以绝不会错。」

他们不理我。

他们对我视而不见。我试着说「你好。」在男人面前挥手，「你好吗？」到处乱跳，「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伊蕾娜。」左右摆头，男子们依然毫无反应。

被忽视到这种地步，就算是我火气也上来了。

「喂，你们听到了吗──」我想碰其中一名男子的肩膀。

我伸出手。

「…………」

手却穿过男子的身体。我的手像是直接被肩膀切成两段，但是男子却依然不改复杂的表情。

「那么就依照惯例，今年也把那女孩关进祠堂里吧──」

他边说，边望向城镇的另一头。

「…………」

我是在这个时候发现，原来如此，这是国家让我看到的幻影。

男子眼睛看的方向，有一栋很小很小的建筑。

这个国家中央的祠堂跟其他建筑相同，伴随时间经过老旧腐朽。青苔宛如封印一般布满整扇门。

「…………」

碰不到的男人们说的话让我有些在意，我朝祠堂的门伸手。

如果他们说的话是真的，这个国家就有将少女关在狭小建筑里的残忍习俗。

总觉得有点在意里面。

简单来说，就是我很好奇。

「有人在吗……」

轻轻一推，长满青苔的门便嘎吱作响，轻而易举地打开。看来门上覆盖的青苔也延伸到了内部，阳光洒落在布满翠绿色的祠堂中。

踏进里头，脚边传来软烂的感觉。祠堂里竟然空无一物，只有一个令人失望的空洞。

一座煞有其事的小祠堂，静静伫立在遭人民抛弃的无人国家中央。我还以为这里头装了宝藏，结果什么也没找到，不论走了多久都只有青苔。

就算往深处走也一样。

这里空无一物。哎呀哎呀，真没意思。一个身穿白衣的黑发少女躺在杂草上，不过这一定也是我之前看到的幻影之一，结果依旧什么都没有。

遭人遗弃的神秘国度也许会留下什么有趣的事物──这种想法或许才是幻觉。

就在我因为期待落空而大失所望的时候，就在我朝祠堂深处走的时候。

一踩。

「呜呀！」

脚边传来某个声音，应该踩到青苔的脚也感觉到奇怪的触感。

「…………」

我以为黑发少女一定是幻觉，假装她不存在从她身上走了过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竟然一脚踩上她的脸。我的脚没有穿过她的身体，确实接触到她。

「………… 咦？」怎么会？真的假的？我满脸惨白立刻把脚移开，跪在她身边朝她伸手。

我戳了戳她的脸颊，得到弹力饱满的柔软触感。

「…… 呜呜。」黑发少女发出呻吟。

接着我拍了拍她的脸颊。手掌明显感觉得到她。

「…… 好痛。」她显然存在于此。

「…………」

我沉默了半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管怎么看她都是活人呢……

不论怎么想都不是幻觉呢……

…… 不对，话说。

谁想得到这种地方居然会有活人？

●

我应该死掉了，我以为我死掉了，但醒来时眼前却是一片明亮的天空。

眼前出现一片耀眼的蓝天。

我眯起眼睛把眼睛别开，看到笔直向上延伸的书架。书架上缠绕着藤蔓，看起来已经不能看的书本排列在架上。

这片景色似曾相识，给我一股奇妙的感觉。

这里看起来无疑是大书库，但是和我记忆中的大书库样貌相差不少。

「…… 这里是？」

究竟是哪里？

我撑起身体，身旁便传来有人说「哎呀。」的声音。

「你醒了吗？」

回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灰色头发的魔法师看着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会躺在那里，可是我不能把你抛在哪种地方，就把你带来了。」

「…………」

我现在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到拖着尾巴，闪闪发光的星星在西方的天空闪耀，那一瞬间之后发生的事情如梦似幻，模糊地留在脑海中。

我不知不觉间被选为祭仪的人选，回过神来身体就不听使唤，然后差点被这个国家杀死，醒来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大书库和陌生人交谈。回忆如此令人头晕目眩，我开始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现实，又或者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说不定是祠堂里的味道，害我的脑袋到现在都还不清不楚。

「…………」

在一片模糊不清的记忆中，唯有鲜明无比的恐惧留在心底。

我很害怕。害怕这个所有人都面向同一个方向的国家，害怕质疑没有人质疑的事物的自己，害怕自己因此被人盯上，害怕温柔对待我的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不在世上。

我害怕到受不了。

「…… 啊、呜……！」

发觉脸颊上传来温暖的触感，视野模糊不清，嘴角不停颤抖时，我发现自己掉下泪来。我抿起嘴角不让眼泪落下，但越是做无谓的抵抗，我的抵抗就越没有意义。

我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害怕自己。

看到我突然哭了出来，眼前的魔法师小姐伤脑筋似地笑着说：

「你做恶梦了吗？」

接着她温柔地摸摸我的头。

感觉到抚摸头发的手不是梦也不是幻觉的温暖，我又哭了。

○

她突然哭了出来，害我以为自己在无意间做错事情，内心相当慌张；但是她哭完后，慢慢跟我说出和我没什么关系的这个国家的故事。

又或者是某个少女不幸的遭遇。某个纯粹具有好奇心，而遭遇生命危险不幸少女的故事。

然而，她的话如果是事实，她的体验如果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 也就是说你是从很久之前──恐怕是二十二年以上之前来的人吗？」

扫帚星每隔二十二年现身一次，因此眼前的她起码是二十二年，或是其倍数之前的人。「有点难以置信的说……」

追根究柢，为什么会从二十二年前来到这里──我也十分纳闷，不过仔细想想，我自从穿过这个国家的大门，就不停遇到不可思议的现象。

这座只剩下废墟的国家本身大概产生了某种异变。她跟我，以及我看见的幻影一定都只是异变的其中一部分。

然而真要说起来，身处这种状况之下，她比我还要难掩困惑。被关了起来，醒来就过了二十二年以上的时间，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和我交谈之后，她得知这个国家早就已经毁灭了。

「…………」她坐在大书库的椅子上仰望天花板，喃喃说道：「…… 那么我现在身在未来吗？」

她看似冷静。

「…… 这难道是…… 做梦？」

但从她全力拧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说了声「好栋……」看来，她似乎不太冷静。会裂开喔？你还好吗？

「好奇怪…… 好痛……」光用拧的还不满足，她这时开始甩自己巴掌。她是被虐狂吗？看起来不怎么好呢。

「不要这样，漂亮的脸会变丑喔？」不过我出面阻止时，她的脸已经又红又肿了。

「…………」她泪眼汪汪发出「唔唔唔！」地低吼，四处张望说：「…… 这是真的吗？」

「如你所见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比你生活的年代还要和平多了。」

「…… 根本毁灭了啊。」

的确。

「所以我才这么说。」

眼前的黑发女孩跟我或许有点相似。

一旦好奇心受到刺激就会无法克制自己，换句话说就是一旦开始在意，就会拿自己没有办法。

对这个国家的事情也是。

我想确认国家毁灭的原因，而大书库是最适合调查的地方，于是我先把书全从架上抽了出来，放在绿意缭绕的桌上，一本一本看了起来。

我想只要能理解毁灭的理由，说不定就有可能帮助她回到原本的时间。

「咦？我又不想回到原本的时间。」

「…………」

反正你很闲吧？既然很闲，可以帮我查资料吗？我想请她帮忙，她却只有侧着头问：「咦，为什么我非得帮你的忙不可？」

真奇怪…… 回想中的她应该是比较认真的女孩才对……

「不是，我只是因为有好奇的事情所以才查资料的，我自己其实没有那么认真。」

她不假思索地摇头。看来这才是她真正的个性。「真要说的话我想睡一整天觉。」原来如此，看来她的个性还挺慵懒的。

不仅如此，她还说：

「话说回来，魔法师小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边说她边突然靠近我的脸，用漂亮的蓝色眼珠看着我。

接着她在感觉得到呼吸的极近距离，用带有坚强意志的双眼盯着我。

「请你教我魔法。」她说。

「咦！我才不要。」我秒答。

如你所见，我正在忙着查资料。

「不可以，教我。」不可以是什么意思。

反正你很闲吧？既然很闲，教我魔法有什么关系？她有些不满地说。

「…………」

我跟她果然有点像。

结果，我和她经历「教我。」「不要。」「你教我嘛。」「我不是说我不要吗？」「你不教我的话我就到处跟别人说你绑架我喔。」「…… 不是，这里又没人。」「总之你教我啦。」「…………」这种无谓的讨价还价。

「…… 你帮我查资料，我就教你当作回报。」

最后我屈服了。

老实说，她从过去来到现在的缘由，以及这里毁灭的原因全都是谜；但是想到她可能会回过去，我想在这里教她魔法应该不会白费才对。

我朝她伸出手。

「这么说来，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反正我也不知道她学不学得会魔法。

如果学不来，就乖乖帮我查资料吧。希望能在那个时候找到她来到未来的原因，以及回到过去的方法。

「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是一个旅人。」

「…… 谢谢你。」

她轻轻握住我伸出的手，腼腆地笑了。

然后。

「我的名字是──」

她对我说。

她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名字，让我觉得她究竟会不会魔法、为何从过去来到现在、我们为何这么相似全都再也无关紧要。

长及肩膀的黑发、蓝色漂亮双眼的她开口。

她说：

「芙兰。」

就只有芙兰。说完她笑了笑。

○

这个时候我发现了几样事实。以师父的身份教了我各种事情的慵懒魔女，即星尘魔女芙兰，其实过去曾经跟我见过面，而且直到现在都一直瞒着我。此外，眼前的她似乎迟早会回到过去。不对，在那之前她越看越像是我的师父芙兰老师喔喔原来她以前长得像这样啊从小时候开始就这么漂亮呢嘿～～～～我不停这么想简而言之就是这个时候的我混乱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伊蕾娜姐姐，那个，可以请你放手了吗…… 还有你一直盯着我看，那个，有点……」

芙兰难为情地扭动身体。她越看越像她。

「…………」

也就是说，被她称呼伊蕾娜姐姐感觉莫名害羞，该怎么说，一股复杂的感情从我心底油然而生。

「…… 嗯哼！」我甩开杂念，放手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师父，所以从今以后要叫我老师，知道了吗？」

「老师，我知道了。」芙兰乖乖点头。

「…………」

芙兰老师在叫我老师……

「老师你怎么了？表情看起来有点复杂……」

「这是天生的。」

「啊，是喔…… 你生在很复杂的地方呢……」

先别说这个。

「总而言之，先来决定今后的时间表吧。想要同时查资料跟学魔法的话，一定会很忙──」

边教魔法边查资料十分困难，更别说很麻烦。

还是把两种时间完全排开比较恰当。

「总之早上到中午查资料，中午到晚上就学魔法，这样如何？」

「…… 这么一来我就只需要学魔法就好，这样好吗？」

「等一下，为什么会以你睡到中午为前提，你在开玩笑吗？」

「我不擅长早起……」

「我知道。」

「？我有跟老师说过我不擅长早起了吗？」

「…………」就算没说，看未来的你就知道这一定是从小养成的坏习惯，可是我不能说。「…… 没有，我只是有种感觉你是这样而已…… 总而言之，我起来的时候也会把你挖起来就对了。」

修行时代每天叫芙兰老师起床是我的例行公事。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那么，现在已经下午了。代表你会开始教我魔法的意思吗？」芙兰歪着头问。

「对，没错。」我点头回答：「我说要教你魔法就会认真教，知道了吗？」

「请多多指教。」

「跟某个人不一样，我可是会好好教的喔。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喔。」我又再次强调。

「…… 你在说谁？」

「…… 我在说我的师父。」

「老师的师父都不好好教你魔法吗？」

「是啊…… 嗯……」

「原来如此，烂透了呢。」

「…………」

芙兰频频点头，我反而陷入沉默。

「老师的老师是个烂老师呢。」

「…………」

就算嘴巴裂开，我也不会说你刚才骂的是未来的自己。

我跟她不可思议的日常生活就此揭开序幕。

既然她未来会成为我的老师，不出所料，她果然具有某种程度的魔法天分──不对，甚至超出想像。

「先从操纵魔法的训练开始吧。这个瓶子里装了水对不对？你试着不碰到瓶子，把水抽出来看看。」

「是像这样吗？」

「……」芙兰用我借她的魔杖，轻而易举地抽出玻璃瓶里的水。水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第一次拿起魔杖就轻轻松松地施展魔法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心里这么想，总觉得很不甘心，只好保持沉默。「…… 那么接下来把水变成漂亮的球体。」

「这样吗？」

芙兰不费吹灰之力把空中的水变成球体。

「…………」

看来她似乎受到魔法喜爱，技巧纯熟到简直不像是第一次。我原本以为她会稍微挣扎一下的说……

「那么接下来就来试试看风魔法吧。」我把瓶子拿到远方，对她说：「用风把这个瓶子吹倒看看。」

「像这样吗？」

「…………」

呼啪！瓶子弹飞了。

「…… 你有用过魔法的经验吗？」

「……？没有，我没用过……」

看样子她生来就具有天纵之才。喔喔原来如此，她的天分好到让我努力的日子看起来像白痴一样呢。

「那个，老师。难道说我有一点魔法天分……」

习惯使用魔杖到某种程度时，她沉吟思考后说出这句话。

「蛤？你在胡说什么，这点程度很普通好吗？少得意忘形了。」

邪恶的魔女看准她涉世未深，随口胡说八道。

实际上，她至少具有无与伦比的天分。

「…………」

不过，也罢。这么一来就能教她各种魔法，让她回到过去时派上用场了。

我们从那天起开始住在大书库里。这个国家的民宅屋内几乎都被青苔等植被占领；就算想睡，霉味也臭到睡不着。于是我们无可奈何，只好在大书库里过夜。我用魔法迅速修好附近民宅搬来的床，和芙兰的床两张排在一起。

「在大书库里睡觉…… 真不错…… 感觉好浪漫……」

芙兰躺在床上仰望星空，有些开心地笑逐颜开。

我在一旁望着她，短短说了句「你喜欢是我的光荣。」就再次面向书桌。

「老师还不睡吗？」

「我还要调查这个国家的事情。」

「…… 大书库里什么资料也没有，只有这个国家的常识。」

我回答她说：

「对我来说这个国家的常识不是常识。你先睡吧。」

「…………」

她用好一阵子的沉默回应。那阵沉默带有类似烦恼，或是顾虑的氛围，不过她一定也累了。

「……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终于，她说完这句话不久之后，安静的呼声在大书库中响起。

我认识的芙兰老师生来就个性慵懒，看来在这个时代就已经能看见片鳞半爪了。隔天早上我在大书库醒来，看到她在暖洋洋的被窝中发出静静的呼声。

「起床了，早上了喔。」

「再五分钟……」

「不可以，快点起──」

「嗯～！」芙兰钻进被窝里。

「…………」

看样子她完全不打算起来。

…… 算了，昨天她第一次用魔法，而且才刚在过去经历难受的经验──稍微让她赖床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我如此说服自己，轻轻拍了拍她的棉被。

「…… 那我今天就自己探索吧。」

最后像这样放弃的我一定很宠她吧。

她──芙兰跟我说的回忆中唯一明确的是，这个国家的大书库查不到任何资料。

或许是有经过审查，对于这个国家不利的情报和书籍似乎不对外公开。

既然如此──这么一来，还是之后再来探索大书库比较好。

在国内到处看看还比较有意义。

「话虽如此，又不可能恰巧发现国家毁灭的原因……」

我自言自语，独自在城里散步。

从我昨天造访的时候开始，这个国家突然出现的幻影就不顾时间与时机不断出现。

晚上睡觉前，大书库里还看见好几次不认识的人在看书。

「来来来，欢迎光临！便宜卖喔！」「今天晚餐要煮什么呢……」「不好意思，我今天搬来这里，请问孤儿院在哪边──」

而且像现在这样漫步在废墟之中，幻影仍像是泡沫一般不停出现又消失。

不久之后，我来到这个国家的大门。

这条是我昨天走来的路，但我发现了一件昨天没有发现的事情──根据小时候的芙兰老师所言，这个国家应该不太喜欢跟国外交易往来。换句话说，这个国家的国门平常若是不关起来非常奇怪。

但是我却能畅行无阻，稀松平常地走进这个国家。

「…………」

门坏了。门中央开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洞。

「啊啊，怎么会这样…… 我国的国门……」

看不见的某人这么说。我寻找他的身影时，幻影就已经消失了。

换言之，这是某个人在门上开的洞──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究竟是谁做的──

「…………」

我站在门前又发呆了一阵子，不过这种时候，偏偏在胡乱摸索的时候，幻影就是不肯乖乖出现。

我们就这样度过两人的日常生活。

早上醒来，我晃晃芙兰的身体低语「早上了喔。」听她说「再五分钟。」这永远不会到来的时间，然后我会闹脾气地说「好好好，那我自己一个人去喔。」自己出发探索。芙兰会在中午起床，央求我「教我魔法吧！」于是我假装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跟她做下「那你明天要早点起来。」这永远无法达成的约定，才开始教她魔法。

为了让她回到过去也能平安无事。

我想，这应该就是我现在的使命。

为了让她在未来成为教我魔法的优秀魔法师，我尽心尽力教她魔法。

老实说，和探索国家相比──和寻找这个国家毁灭的原因比起来，教芙兰魔法的时间感觉有意义多了。

与其寻找不论怎么找都找不到的事物，教她多少魔法她就学多少也许让我比较有充实感。

「…………」

不对，理由一定不仅如此。

这一定是很漫长很漫长的报恩。

在我的过去教我魔法的她，对我来说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可是我不知道在她的过去教她魔法的我，是不是同样地那么重要。

●

自从老师开始教我魔法已经过了六天，不过不论过了几天，我都还是留在未来。

那天夜里我醒了过来，果不其然还是身在腐朽的大书库里。

究竟什么时候会回去──每次睡着，我心中就会冒出模糊的恐惧。

结果，我到现在都还没办法从过去体验的痛苦回忆中恢复。就算表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恐怖的回忆依然没有完全复原。我会抛下在大书库看书看到很晚的老师说「啊，我先睡啰。」自己上床睡觉，一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或许是察觉到我内心的想法，老师也不会勉强我探索城市，上午都自己一个人外出。

早上醒来看不到老师，我其实有点寂寞，但要是说出来，老师一定会更伤脑筋。

我知道，要是我说自己对在未来醒来感到高兴，肯定会让老师为难，所以我不论睡觉还是清醒，基本上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

夜晚还没结束，抬起头来，我看到一片星空。

没有不吉利的扫把星，只有一片普通的夜空。

这片天空是我在的时代几年后的天空──

「──客人，非常抱歉，不能让您进去里面……」

就在我沉思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困扰又无所适从的声音。

我爬出被窝寻找声音来源，但是不用找也知道是幻影闯进早在很久以前就毁灭的大书库。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这里面藏了什么秘密吧？一定是这样对不对？」是某个不停逼问图书馆员的魔法师小姐。

「不是，就说了在有没有藏东西之前，这里禁止闲杂人等进入……」以及满脸困扰，坚决不肯让魔法师通过的图书馆员。

两个人我都认识。

眼前这两个人在过去都跟我说过话。

「…………」

的确，这么说来还挺奇怪的。我所读过关于这个国家的资料全部都有漏洞，或是只写了这个国家人人了解的常识，明显刻意删除了不利于国家的部分。换句话说，对国家不利的部分若是没有遭到舍弃，就肯定藏在某个地方。

「大书库里完全没有对这个国家不利的资料，一定藏在里面吧？」

魔法师小姐想必是认为那些资料藏在大书库的最深处，又向前一步逼近。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啊……」

可是图书馆员只有一脸困惑地这么回答。与其像是在隐瞒不利的事情，他的语气比较像是真的一无所知。

魔法师眯起眼睛，盯着伤透脑筋的图书馆员看。「…… 好吧，我会再来。」最后她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过去大书库最里面因为有图书馆员阻挡，因此完全无法调查。

「…………」

但是现在这里空无一人，想要调查非常容易。

我原本想立刻告诉老师这个事实，不过回过头来，老师依然舒服地呼呼大睡，丝毫有醒来的意思。

该叫她起来吗？叫她起来好了？如今不知道我何时会回到过去，不是应该尽快告诉她这件事情吗？

我几经考虑，最后还是摇了摇老师的肩膀，对睡梦中的她喊：「老师、老师。」

然而。

「…… 嗯嗯。」老师只有发出微弱的叹息，说了声「…… 再五分钟。」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不起来，完全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要不要干脆一巴掌把她打醒好了？

「老师──」

就在我再次伸手摇晃她的肩膀时。

砰一声，一本书从她的衣服里掉了出来。是老师的私人物品吗？我捡起漂亮装订好的书本，受到好奇心驱使翻开一看，发现书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漂亮的字迹。

「…………」

是日记。她好像已经写了好几本，很可惜并没有刚开始旅行时的纪录，但上头写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从在街上买的面包很好吃等平凡无奇的日常，到与某人相遇离别的故事。

她的日记上有和不死之身魔法师相遇的故事，以及在某国遇见朋友的故事，又或者是到处解放奴隶的冒险者的故事。

上头写满我向往不已的外面世界。

书上也有最近几天的日记。简单来说，她将和我相遇这几天的事情纪录了下来──我知道自己不该随便拿来看──但我却忘记阻止手翻页，一直读到最后。

她的日记上写道：

×× 月 ×× 日

我有种感觉，教她魔法是我的使命。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自己的知识全部传授给她；无奈我不知道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就暂时延缓慢慢相处的时间，目前先以教她魔法为最优先考量吧。

这个国家随时都能调查，不过现在跟她一起相处的时间有限。

顺带一提，这个国家的探索完全没有进展。

×× 月 ×× 日

今天她也不管怎么叫都不起来。难道没有治好赖床毛病的魔法吗？

她果然具有无与伦比的魔法天分，就潜力而言恐怕高到我遥不可及。看到她轻轻松松地学会我教的魔法，我心里对她涌现一抹嫉妒，同时也在不知不觉间重新认识到「哎呀哎呀我难道有教人魔法的天分吗？」

关于探索国家，过了两天之后，我今天发现国内看到的幻影没有任何规则。

我在城里看到的幻影没有统一的时代背景，宛如这个国家在回想过去般稍纵即逝。这个国家的幻影究竟是什么造成的？

×× 月 ×× 日

从今天第三天开始，她始终有些阴暗的表情终于开始看到一点光明。看样子她并没有一直拘泥于过去，这是件好事。她的魔法天分一如往常太过优秀令人不爽，早上叫不起来也很烦人；可是姑且不提这些，教了她三天魔法，她即使回到过去应该也具有足以对付一般人的能力了。

话虽如此，我也绝对不会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城镇探索依旧一筹莫展。

也不知道让她回到过去的方法。

×× 月 ×× 日

今天是第四天。

我跟她一如往常的生活仍在继续。

我祈祷这种日子能够继续下去，今天的日记就先到此为止。

今天没有去探索城镇。

×× 月 ×× 日

今天是第五天。

今天早上起来也有看见她的身影。看来她还没回到过去。

到了晚上我才想起来今天忘了探索城镇。

×× 月 ×× 日

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她还在大书库里。

明天会是一样的日子吗？

我在内心某处祈祷相同的日子会在明天到来。

「…………」

老师骗人。

她说自己每天都查资料查到很晚，却完全没在做那种事。

趴在桌上睡着的她身旁，魔法资料堆积如山。她一定是牺牲睡眠时间帮我备课，为了尽可能教我更多魔法。或许是不想说跟我讨恩情的话，结果她就这样一面对我撒谎，一面让我好好学会魔法。

「…… 老师，谢谢你。」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这么说。

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才说得出这种话，说不定我跟她还挺像的。

这让我不可思议地感觉不坏。

○

隔天难得芙兰先起床。

看到她反常的举动，我甚至心想：哎呀哎呀，怎么了？难道是天灾异变的前兆吗？

「哎呀哎呀，怎么了？难道是天灾异变的前兆吗？」

我还说出口来了。她早起正是如此稀奇。

「呵呵呵…… 老师，我可不是只会让你宠喔……」

她露出无惧的笑容。我不记得自己有宠她啊？

「今天我为了感谢老师，稍微努力了一下。」

看到我一脸怀疑，她面露微笑说「请用。」在桌上放上一盘黑压压的物体。

盘子上的黑色物体滋滋作响，冒出肮脏的黑烟。眼前的神秘物体令人无法直视。

「…… 那个，这是什么？」

我抬头看她，她便嫣然一笑。

「这是我做给你吃的料理。」她说。

「…………」

咦，这是在整我吗？

「我有试着活用材料的原味喔。」芙兰嗯哼一声骄傲地挺胸。我觉得把材料直接倒进垃圾桶味道可能还比较好吃。

「你到底是怎么煮的才会变成这样……」

「欸嘿嘿……」

啊，这不是夸奖……

我眉头紧蹙，她却似乎完全不理解我的心情，只有说「这是我真心诚意帮老师做的……」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我都不知道…… 原来你的真心黑不溜丢的……

「来，请用吧。」

接着她催促似地把盘子推到我面前。「我今天早上要帮忙老师探索国家，所以快点吃吧。」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容我拒绝。「怎么了？你今天怎么特别早起？」

「我也会进步啊，老师。」

「是喔，进步喔。」

我看着眼前的盘子。

…………

料理的技术…… 到未来也一点进步都没有……

「老师你怎么了？表情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 没事，没什么……」

「总之你快吃吧，没有时间了。我昨天晚上醒来，有种预感好像快要找到这座城市发生怪事的线索了。」

「？什么意思？」

我侧着头问，她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昨晚看见的幻影。

虽然只有偶然间来到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为了进入大书库深处质问图书馆员的场面──不过，原来如此。大书库眼界所及的范围当然都只有审查过的书籍，深处可能藏有某种秘密。

但──

「难道说，你看到的魔法师是有接近白色的灰色头发，穿着黑色长袍与三角帽的魔女吗？」

「……！」她瞪大双眼，大吃一惊。「魔、魔法师果然能偷看别人在想什么吗……？」

「…… 没有。」

我摇了摇头回答：

「她就在那里。」

我指着大书库深处。某个魔法师发出卑鄙笑声说：「呵呵呵…… 非法入侵成功……」

「………… 唉唉唉唉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一声特大号的叹息。「唉…… 原来是这样啊……」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她。

看来我让她失望了。

然而。

「幻影现在出现，代表还是快点跟上比较好呢──」

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消失。

「啊，可是早餐……」

「之后我会自己一个人偷偷吃掉的。我心爱的第一个徒弟做的早餐，我想慢慢享用。」我边整理行李，边快速跟她说。

「老师……」芙兰看起来特别高兴。

「那么，我们走吧。」

我趁幻影出现的好机会抛下她做的神秘黑暗物质，和她一起追上那名白发魔女。

「话说回来，那个人长得是不是跟老师有点像？」

「一点都不像。」

「不对，可是──」

「一点都不像。」

○

那个灰白发魔女究竟是怎么潜入大书库的？关于这个疑问，她的幻影自己给了答案。

「哼哼哼……」她露出无惧的笑容，在大书库最深处对自己施展魔法。

随后她变成了一只小老鼠。

原来如此，她一定是觉得只要变身为老鼠，就能轻而易举地潜入了吧。实际上也没有人发现变成老鼠的她，小老鼠在大书库最深处恣意横行；不过从未来看来显眼到一目了然。

「啾啾！」嗯嗯，原来如此？看来他们藏了不少秘密呢──小老鼠像是在这么说似地，继续朝大书库的深处前进。

「啾啾？」哎呀？这扇门是什么…… 看起来很可疑呢──小老鼠像是在这么说似地，变回了人类的样貌。

「…… 很可疑。」

然后魔女伸手碰了一下门，门却似乎牢牢锁住，门把的部分挂了一个大锁，不论是用推的或用拉的都纹风不动。

然而锁在魔女面前毫无意义。

「嘿呀！」

她直接用魔法将锁切成两半，把门打开。

幻影在这里结束。

「…………」

「…………」

现场只剩下在我们面前敞开的门。

想必从魔女造访的二十二年前开始，这个地方就一直敞开。我们毫不犹豫地踏进里头。

只不过。

「…… 什么都没有呢。」芙兰眺望里头摇头说。

「…… 的确。」我也点头同意。

这里只剩下空壳。

大房间里徒留成列的书架，架上一本书也没有。

我还以为里头会塞满这个国家的秘密──

是白跑一趟吗？

「…… 原来如此。」

我们呆站原地时，身旁传来某人的声音。

是刚才的魔法师，看样子幻影还没结束。

「…… 这个国家藏了不少书呢。」看来我们看到的景色跟她看到的景色有所不同。

她朝书架伸手，手中旋即出现一本书。

魔女不介意位于未来的我们的眼光，靠着书架直接看起书来。

「…………」

「…………」

我们面面相觑。

如果现在什么都没有的话，想知道这个国家的过去，方法就只有一个。我们默契十足地一起靠到魔女的两旁。

没错，就是偷看。

「话说，我觉得这个人跟老师──」

「一点都不像。」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魔女慢慢翻页的手。

她的手翻开这个国家的历史。

这个国家历史悠久，据说来自于千年之前，自天上掉落在这座森林里的巨石。从天而降的石块刨开地面，破坏了一部分森林。

住在这座森林的人们将突然出现的石头视为神明的旨意崇拜，在周围建起房屋。

不知不觉间，房子越来越多，开始被称为深邃森林比拉。

而住在这个国家的人们每隔二十二年，就会在空中看到奇特的景象。

当时的纪录是这么写的。

「二十二年为期，夜空将现异星。」

是扫把星。

古代的人们想必没有扫把星的知识──起初这个国家的人觉得在夜空中出现的星星令人毛骨悚然。

人们无法理解它为何出现，又为何相隔二十二年出现一次。

这个国家似乎时常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

比如说，居民会突然消失不见，或是会有人忽然起火燃烧。有从没见过的花，或是从没看过的动物现踪。

当时深邃森林比拉的居民不明白这些诡异的现象因何而起，只以为必定是神明的愤怒。

于是当时的人们为了平息神明的怒火，每到春天都会夜夜祈祷。即便如此，怪异现象仍隔着一定的时间继续发生。

城镇的居民心想，只要献上活人祭品就可以了。他们一定是以为神明想要活祭。因此居民们在城镇正中央设立祠堂，在扫把星出现时献上祭品。

被选为活人祭品的总是年轻纯洁的少女。居民们用白花制成的药将少女迷昏，关进祠堂里当作活人祭品献给神明。

当时就是靠着这个方法逃过一劫。自从开始献祭以来，怪异事件就不再发生了。

取而代之，成为活人祭品的少女无一幸免。

起初这只是平息神明怒火的风俗习惯。

献上活祭的习俗，是在这座城市逐渐繁荣时开始变调的。

一部分不知道这座城市形成当时的人抗议「这种习俗不对」。

就不知道这个国家创建当初的年轻人来说，这只不过是白白牺牲人命的传统。

若是不理解古时候的情况，会有这种疑问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城镇的大人们却强行镇压这些质疑声浪。他们认为城镇的风俗习惯是对的，若是二十二年不献上一次活人祭品，将会造成更大的灾害。

就算是这样，质疑这个城镇规矩的年轻一辈仍层出不穷。

最后这个城镇的大人们祭出强硬措施。

「只要每年都进行活人献祭就好。要是有人质疑，就让那个人成为明年春天的活人祭品，把他关在祠堂里让他闭嘴。」

在这个国家，只要对习俗或规矩有问题，就会被当成怪人。城里的人们将不利于他们的资料全部封锁在大书库的最深处，再将质疑城镇规矩的人们关进祠堂中灭口。

就这样，时间流逝。时代继续向前走，只留下习俗与规矩。终于，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为何会形成这种传统的原因。

唯有杀掉不利于自己、质疑规矩之人的风俗习惯代代传承下来，进入人们的生活。

即使时间过去，质疑风俗习惯的人也不多。

因为只要怀疑，就会被杀死。

夜空中浮现的扫把星依然相隔二十二年出现一次。

「…… 原来如此。」

魔女砰一声阖上书本，双手交叉沉思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幻影结束，这个毁灭的国家只剩下我和芙兰两人。

「…………」

「…………」

我们都默默不语。

也就是说，芙兰二十二年前获选为这个国家传统习俗的活人祭品，被关进祠堂中等待死去的命运。

但是，现在她身在这里──想必是因为被同样二十二年一度的奇妙现象波及。

她肯定是被卷进人体突然开始燃烧，或是突然长出白花，有奇妙生物现踪，以及各种突发变异之中。

「老师，你知道扫把星什么时候会出现吗？」

芙兰肯定认为，自己若是能回到过去，就势必会在扫把星再次浮现于天空中的时候。

我也在想一样的事情。

「看来我们就快要道别了呢──」

和很久以前不同，现在大约能算出扫把星出现的时间，也能预测确切日期。

所以邻近国家在这个时期都热闹非凡。

「就在今晚。」

我说：「今晚，扫把星会出现在夜空中。」

我们的离别的时刻就快到来了。

○

在那之后，我们在太阳下山之前一直训练魔法。

我在时间允范围内，不停把自己所知道的魔法传授给她。

不对，应该说我只是把过去修行时代芙兰老师教我的魔法全部塞给她而已。

「老师真的会好多魔法喔。」

她在修行途中这么说：「只要变成魔女，这点程度很普通吗？」

这很难说吧？

「魔女有很多种，当然也有比我还不会魔法的人。」

「…… 老师是在炫耀吗？」

「不是不是，我怎么敢呢。」我假惺惺地谦虚道：「我会用这么多魔法，是因为我有个优秀的师父。」

「老师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呢……」我稍作犹豫后回答：「她是个比我还要糊涂一点，常常抛下修行去追蝴蝶，白天基本上都在睡觉的人。刚开始修行的时候根本不教我什么魔法。」

「原来如此。」

「还有做菜的技巧烂透了。」

「那还真烂耶。」

「…………」

「不管听几次，老师的老师果然是个烂老师呢。」

「是啊，嗯……」

我无法否定，但是──

「可是她是个很棒的老师喔。」

唯有这点我能断言。「要是没有她，就一定没有现在的我了吧──」

就这样，我们一直修行到太阳下山。

「我已经没有可以教你的东西了──我可没这么说喔。短短几天能教你的魔法毕竟还是有限。」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我跟她都放下了魔杖。可能是因为我们都不想继续修行魔法了。

起码希望能在最后慢慢相处。

我们肩并肩坐在大书库里眺望夕阳。

「回到过去之后你想做什么？」我侧着头问，她便「嗯……」地沉吟了一声。

「总之我想先离开这个国家。这里没有什么好的回忆，而且──」

我有点崇拜旅人。

她轻声说道。

「你说的话还真令人高兴呢。」

「我想只要讨好老师，饯别的时候你就会送我礼物。」

「你说的话还真卑鄙呢……」

我语带叹息拿起魔杖，紧接着「嘿！」一声挥舞魔杖，施展某个魔法。

随后，一顶帽子飘到空中。纯黑色的三角帽跟我平常戴的帽子造型有点类似，又不太一样。

实不相瞒，这就是饯别礼。

「我觉得这很适合你，就帮你做了一顶。」

我把帽子戴到她头上说：「回到过去以后，你也要戴着这顶帽子好好努力喔。」

「…………」

她也许以为我什么都不会送她，看起来有点吃惊，又有些难为情，散发出难以言喻扭扭捏捏的气氛说「谢、谢谢老师……」捏了捏帽子确认触感。

「老师。」

接着她茫然地望着远方即将日落的天空，说：

「等我长大以后，一定会再来找你。」

所以我也平淡地回答：

「我们总有一天再见吧。直到那天为止，再见了。」

直接把老师对我说的话原样还给她。

然后她留下笑容，消失了。

●

我回到过去时，迎接我的是一如往常的国家。

这里有人，街景没有特别老旧，而是一如往常我认识的城镇。

唯一的不同，只有迎接我回来的民众的样子。

城里的人们看到突然从祠堂里走出来的我──应该已经死掉的我大吃一惊。

但是他们并没有对我展现敌意。

「喔喔……！怎么会……！她居然还活着耶……！」「啊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啊……！」

城里的群众把我团团包围，高兴到泪流满面。

跟把我送进祠堂里时截然不同，对我大表欢迎。

「……？」

哎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我不是回到深邃森林比拉，而是另一个国家吗？我这么想歪着头，事态正是如此令人纳闷。

我去未来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疑问的答案就在天上。

天上翩翩落下无数张纸。其中一张飘进我手中。

纸上写着这个国家的内幕──那是我跟老师在未来看到的其中一份资料。

很久以前就隐藏在大书库里的资料竟从天而降。

「到底为什么……」

我发问的下一刻立刻理解答案。未来这个国家的大书库最深处一本资料也没有，而这个时代的魔女小姐不是熟读了那些资料吗？

也就是说，她在我不在的时候，把藏匿在国家幕后的资料偷了出来。

她一定是想让这个国家的人们看见。

「愚民们，清醒吧！这个国家的历史比你们想得还要残忍又野蛮！」

她在上空大喊。「纯粹因为怀疑就牺牲小孩，你们就这么想保护这个国家吗？为什么不明白这个风俗习惯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腐败了？」

被飞在上空的她刺激，城里的人们捡起地上的纸，或是抓住空中的纸，目睹了久远之前遭人遗忘的真相。

魔女在上空把纸张撕烂，仿佛在说这个国家奉为至宝的风俗习惯没有任何意义。

「魔女小姐──」

我喃喃说道，抬头仰望半空，看着她。

和教我魔法的老师长得一模一样的她。

「…………」

我发出的细小声音似乎传进了她耳中。她和我四目交接了一瞬间，随后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

「──太好了。」

你还活着──她说。

她开心地笑了。

接着她像是没有话想继续说一般，转过扫帚背对我飞走了。

──明天再来大书库吧。你来我就教你更多事情。

这时我想起她对我说的话。

于是──

我丢掉手中的纸，追上她的扫帚。

然后，我的旅程就此展开。

○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其实我原本打算在没有人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望着扫把星发呆。这样星空一定会更加美丽。

这样一定能更仔细慢慢地欣赏。

但是自从来到这个国家，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这一刻之前，她都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知为何心中不断涌现寂寞，害我只在意她留下的痕迹。

幻影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我独自留在毁灭的国家，寂寞地仰望天空。

繁星在夜空中浮现，却不见扫把星的踪影。

我孤独一人，仿佛被夜空抛弃。

「真寂寞──」

低声说出的话消失在空气之中。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是这样吗？明明有我在的说？」

却有一个声音回应我的自言自语。

我一惊回过头。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头艳丽黑发的魔女站在那里。

怀念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芙兰老师……」

她的身影确实出现在眼前。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确实就在那里。

「等我长大以后，会再来找你──我不是这么说过了吗，伊蕾娜。」

可以坐你旁边吗？话语甫落，她就直接在我身旁坐下。我还没说你可以坐的说……？

我原本想问她究竟为什么会在这个国家，但她似乎领悟了我心中的想法，或者看穿了我的心思，说：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期待这一天了。」

她淘气地笑了。「我从来没想过，教我魔法的你，居然会变成我的徒弟──」

她一直记得在未来发生的事情。

但是，既然如此我就有一件事无法释怀。

「…… 老师，你一直隐瞒我会在未来跟你见面的事情呢。」

个性真差。我闹起别扭来。

「哎呀，你在说什么？你不也一样吗？隐瞒你是我徒弟的事情。」

「没有，我说了。」

「有吗？」

「我不是说我在很棒的师父底下学魔法吗？」

「你是在懒懒散散整天都在追蝴蝶的烂师父底下学魔法的──我一直这么认为的说。」

哈哈～看来我们之间的认识有出入呢。

不，就先不提这个。

「在那之后老师怎么了？」

我大致能够想像芙兰老师回到过去之后的经历，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发问。

在那之后她有顺利逃出国外吗？

「大致上跟你想的一样。」

她说：「在那之后，我去找那个魔女──师父，自愿拜她为师，直接离开了国家。那个时候师父在国内做的好事正好曝光，卫兵们试图阻止她出国，但她直接把大门轰烂，也因为这样害我们过了好一阵子逃亡生活。」

「…………」

展开新生活的方式还真刺激呢……

现在门还没修好，恐怕代表她出国的时候，国家就已经濒临完全崩坏了吧。

得知真相的民众肯定是害怕这个国家发生的怪异现象逃出国了。然后他们四散各地，使这里如今变成废墟。

一定是这样。

「接下来的好几年间，我跟她一起旅行──途中遇见师妹，现在来到你身边。」

「…… 是喔。」

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把眼睛从她身上别开，仰望天空。

眼前依旧是一片孤独的天空，虽然看不见扫把星的踪影，却能看见晴朗的星空。

只有一片平凡无奇、一如往常的夜空。

扫把星什么时候才会出现？说不定不会出现了。

就像这样，我不安地仰望天空时。

「…… 啊。」

终于，一道光芒划过星空延伸到彼端，倏地消失无踪。

是流星。

第一颗流星消失之后，星空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的闪光，不知落向何方。

一道接着一道，流星源源不绝地落下。

「咦，怎么会……」

流星真的、真的多到数不尽。光辉不停自星空坠落，甚至让人怀疑世界末日是否即将到来。

「…… 哎呀。」芙兰老师在我身旁着迷地望着星空说：「这是流星雨呢。」

这个不用说我也知道……

「为什么来看扫把星，反而看到流星雨……？」

「…………」老师在我身旁沉思似地「嗯……」地沉吟一声。

「我听说，流星雨中有彗星碎裂后形成的种类。好像有粉碎散开的扫把星变成流星雨落下的案例喔──」

「…………」哎呀哎呀。「你懂得还真多呢……」

「调查自己出生故乡的事情不是当然的吗？」

自从离开这个国家，她说不定也有调查自己诞生故乡发生的异变。

在那之后她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在国家毁灭之后，她曾回来过好几次。

这个国家中央的祠堂正下方似乎埋了一颗巨大的石块。当时人们就是在那颗巨石上建立国家的，却没有人碰得到那颗石头。

巨石可能是二十二年出现一次的扫把星分裂后掉下来的碎片。虽然这只是她的推测，不过碎片和天空中扫把星距离最近的时候，会和森林中的魔力产生某种反应，引发奇妙的现象──她这么告诉我。

原来如此，她勤劳到不愧星尘魔女之名呢。

「那颗扫把星大概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她在我身旁略显寂寞地说：「我也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国家了。」

毕竟这里早已毁灭，现在已经没有人靠近了。

「可是，真漂亮。」

我说。

这个时候。

我在城镇的出入口看到一名魔女，以及一名少女并肩朝国外走去；但那转眼间就消失了。

说不定我们看见的幻影，是这个国家临终之际所做的梦。

「伊蕾娜，怎么了吗？」

我身旁的芙兰老师露出疑惑的表情，侧着头问。

我摇了摇头。

「没事。」

接着我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做了一场梦。」

对确实活在眼前的芙兰老师说。

●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胡乱打坏门之后，她──灰发魔女用扫帚载着我，在门外的世界飞翔。

遥远后方看得见深邃森林比拉的士兵们在穷追不舍，但是凡人不可能追得上魔女的扫帚，我每次回头他们的身影就越变越小。

忘却城镇的喧嚣，我们身旁是一片漂亮的绿意。

风儿在草原上奔驰，使阳光如波浪般柔和地摇摆。

第一次看见的外面世界是如此的美丽耀眼。

甚至足以让人忘却言语。

「可惜这附近没有什么有趣的国家。每个国家我都去过了──」

不理会被景色夺去目光的我，她「嗯……」地沉思了一阵。对她来说，这点风景应该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总有一天，如果我继续跟她一起旅行。

我可能也会像她一样，把这么漂亮的风景视为理所当然。

「…………」

我觉得那非常非常美妙。

「你有想去什么地方吗？」

她回过头来对我微笑。

所以我也笑着回答：

「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

跟芙兰老师一起看星星的隔天，我们离开深邃森林比拉──的废墟，来到草原上。

我们彻夜畅谈过去的旅途，对有点睡眠不足的我和芙兰老师来说，草原正上方璀璨的阳光令人目眩神迷。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芙兰老师也跟我一样，望着耀眼的草原，眯着眼睛这么说。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纯粹在烦恼自己未来的动向，也像是在询问我将来的旅途。

「老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所以我也直接了当地问。

「这个呢──总而言之，我想回王立瑟雷斯特利亚……」但是，她继续说：「不过那个国家很远，我大概会慢慢旅行回去吧。」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之后的旅程，我可能会碰巧跟你去同一个国家呢。」

因为接下来，她回去的路上也许会偶然造访我还没去过的国家。

「说得也对。或许会碰巧旅行到同一个国家，或是一起抵达某个国家呢。」

像那样，一面一起旅行，一面陪芙兰老师回家。

「…………」

我觉得，那听起来非常美妙。

「你有想去什么地方吗？」

她回过头来对我微笑。

所以我也笑着回答：

「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后记

七月某一天。

这是白石定规人生中最紧张的一天。

高中时代社团顾问老师对我提出「虽然社员只有五个人，你姑且算是管乐社的社长吧？要不要参加一下独奏比赛啊？这样下去会废社，你就赌上社团的未来去比赛吧。」这莫名其妙强人所难的要求，害我明明技术不怎么好，却参加了强者环伺的县大赛。我比那个时候还要紧张。当时，原本预定帮我伴奏的音乐老师说「对不起…… 我还只是菜鸟老师，做不了帮独奏大赛伴奏的使命…… 你可以一个人去吗？」我的脑袋比那个时候还要空白。

是广播剧 CD 的录音现场。

追根究柢，在《魔女之旅》的广播剧 CD 声优决定时，我就觉得「讨厌…… 阵容太强大了吧……？」其实到现在都还这么想。

总而言之，当天我紧张得半死，觉得到录音室的路无比漫长。抵达录音室后，我还想「奇怪，这该不会是做梦吧？」直到听见「接下来请白石定规老师向大家打招呼──」要在各位声优前打招呼的时候还说：

「呃…… 这部作品原本是我自费出版的小说……」

忘了要自我介绍，直接开始说明书的内容。这也是因为紧张。

给我好好自我介绍啊！你谁啊你！我犯下两次打招呼时都忘记介绍笔名的失态后才开始咒骂自己。

广播剧 CD 从 GA 小说开始出版《魔女之旅》时就一直是我的梦想。让超级强大的声优阵容实现仿佛美梦成真，我在录音时一直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待在这么幸福的空间里。

在抵达广播剧 CD 之前苦斗了两年半。

回首这段漫长的路程，时间似乎并不长。

那么，说到录音时的情况。

「…………」「…………」←声优们的对话。

「…………」←静静咬嘴唇的白石定规。

「…………！」「…………！」←声优们有趣的对话。

「…………！」←疯狂咬嘴唇的白石定规。

听到自己写下的文章变成声音传进耳中，我每次都想「讨厌，好有趣……！」差点笑出来；不过在那种认真的氛围中不能喷笑，最后因为这样再加上紧张，我只好更用力地咬嘴唇。

广播剧 CD 真的很有趣，声优们扮演的伊蕾娜、沙耶、芙兰老师、艾姆妮西亚、艾维莉亚五人和我脑中的想像一模一样甚至超越我的想像厉害到不行强到真的太赞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咬到嘴唇了。

顺带一提，高中参加独奏比赛时，看到其他学校实力超强的学生我想「可恶！既然如此我就用空气萨克斯风打爆你们！」激起神秘的竞争心，在没事的时候咬嘴唇假装演奏，所以紧张时咬嘴唇的习惯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

题外话，尽管我被丢到其他学校强者环伺的独奏比赛里把脸丢光，管乐社之后还是废社了。原因是隔年社员凑不齐。有没有搞错啊！

不论如何，魅力四射的声优们真的使广播剧 CD 有声有色，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捧场！

那么接下来是各话讲评，由于全部都是暴雷，所以不想被雷的读者请向右转回避！

●第一章「留给重要的人，意义非凡的一天」

这是最终章的序章…… 就这样！说明结束！

●第二章「不死之病」

人类具有免疫力，就算生病身体也会自己克服。这则故事是在某次查疾病资料的时候想到的。

我以前就想推出不死之身的角色，但是什么都知道，一脸嚣张又超级强大的不死之身角色有点太多了…… 在几经烦恼之后，结果就写成玛特丽希卡了。顺带一提，玛特丽希卡的名字来自于俄罗斯娃娃玛特罗什卡，一种空心娃娃一个套一个的玩具，据说名称来自于真实存在的女子名。

●第三章「别人是别人」

我之前在书上读到，大麻其实…… 可能具有治疗癌症的疗效，大致上就是因为这样而写下这篇故事。眼不见为净就不会看到脏东西，不过我认为看不出新的价值观非常可惜。话虽如此，我也不是在推荐吸食大麻等毒品。

●第四章「欢迎光临邪恶组织」

《魔女之旅》写到了第八集，希望能再次登场的角色也很多。其中我觉得尤莉跟雪伦大人是「一定要再写一篇以她们为主角的喜剧」的角色，所以能在这篇实现我真的非常高兴。

顺带一提，叙述有很多缺少吐槽的地方，是因为刻意写成伊蕾娜在说故事的风格。雪伦大人在叙述中也是雪伦大人。

●第五章「欢迎光临猫耳咖啡厅」

这篇是治好猫咪过敏之后立刻跑去找猫玩的伊蕾娜，还有总觉得会在猫耳咖啡厅工作的艾维莉亚的故事。

过去我写过很多沙耶、艾姆妮西亚跟伊蕾娜相关的故事，可是艾维莉亚跟伊蕾娜直只有在第四集最终章的一部分直接互动而已，所以我很庆幸能写在这里。顺带一提，写的时候我收到「我想看伊蕾娜穿女仆装！」还有「我想看兽耳伊蕾娜！」的意见，让本人白石定规心想「赞啦，两个愿望一次满足！」有点高兴。

●第六章「芙蕾德莉卡」

人类的行动与人格形成的要素，主要是在幼儿期的孩童心中形成，长大之后改变人格非常困难。（这是理论之一。）

芙蕾德莉卡和露娜莉可虽然是双胞胎，幼儿期却在被迫接受差别待遇的环境中长大，两人形成的人格应该也很不一样才对。

●第七章「星尘飘落之夜」

一七七二年首次发现的比拉彗星不愧彗星之名，定期出现在夜空之中；但是从一八四五年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据说原因是彗核一分为二。为此，原本以为再也看不到它了，但是在一八七二年，崩毁的比拉彗星以全新的样貌在世人面前现身。

这就是仙女座流星雨。当年一小时内有上千颗流星落下，据说有数之不尽的流星覆盖夜空，真想亲眼目睹。

最终章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以彗星跟流星雨为题材。而深邃森林比拉的国名，就是从比拉彗星而来。看第三章应该就能知道深邃森林比拉的居民们后来怎么了。

第八集是目前为止过去角色登场数最多的一集。由于决定要制作广播剧 CD，所以原本就预定要让在广播剧中登场的伊蕾娜、沙耶、芙兰老师、艾姆妮西亚、艾维莉亚等五人登场，没想到居然连雪伦大人和尤莉都登场了。结果害每一章的页数暴增。

常有读者在推特上发问，我也有不少希望能再次登场的角色，可是由于迟迟找不到机会，因此希望能在之后推出。就是这样，这就是《魔女之旅》第八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那么以下是谢词。

あずーる老师。谢谢您每次都绘制这么可爱的插图。基本上每一张插图我都喜欢，特别喜欢这次广播剧 CD 版的封面。

责任编辑 M 编辑。承蒙您照顾了。谢谢您请我吃的生鱼片。我原本不太敢吃海胆跟鱼卵，但一吃才发现超好吃……

饰演伊蕾娜的本渡 枫小姐。由于第一集出版当时就扮演过伊蕾娜，您能在广播剧 CD 继续饰演伊蕾娜真的让我非常高兴。感觉除了本渡小姐之外似乎难以想像。

饰演芙兰老师的花泽香菜小姐。能让花泽小姐饰演芙兰老师实在是光荣之至，听了伊蕾娜和芙兰老师的对话之后，我真的觉得超级有趣！

饰演沙耶的黑泽ともよ小姐。听了您的演技之后我兴奋到喊着「啊！真的是沙耶！」谢谢您演出我想像中完全一致的沙耶。对不起我让您在公众频道连喊了好几次……

饰演艾姆妮西亚的小原好美小姐。艾姆妮西亚是第四集的重要角色，能让小原小姐来饰演真的非常高兴。姐姐气质浓厚的语气跟艾姆妮西亚一模一样……

饰演艾维莉亚的冈咲美保小姐。艾维莉亚的声音真的很有趣，让我咬了好几次嘴唇。我特别喜欢艾维莉亚丢擦手毛巾那段。

负责漫画版的七绪一绮老师。感谢您绘制了那么棒的漫画版！我每次收到原稿都会眼眶泛泪。我同时也身为一名读者，期待您在《漫画 UP！》上的连载。

GA 文库轻小说事业部的各位，制作广播剧 CD 的相关人士，GA 文库编辑部的各位，营业部的各位。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第七集到第八集之间第一次的体验太多，得到这么多宝贵的经验，我真的开心无比。

各位读者。

《魔女之旅》还会继续下去，希望各位能继续支持！那么再见了！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