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旅

THE JOURNEY OF ELAINA

6

著 白石定規　插 畫 あずー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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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之旅 6

作者：白石定规

插画：あずーる

译者：李殷廷

购书人：深夜读书会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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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者

Kasou

内容简介

「魔女的新展开。」

某个地方有一名魔女，她的名字是伊蕾娜。

她漫无目的，悠闲愉快的旅行尚未结束。

这次她遇见天才赛帚少女、强盗与他的母亲、年轻的政治家和他的妻子、理解道具心情的女性、埋头制作魔药的魔法师、可疑的卖火柴小女孩、被诅咒的奴隶与前佣兵、完全不受异性喜爱的魅魔、某所学园的教师与女学生，以及面包店的老板娘……

她一面旅行一面享受途中的崭新邂逅与麻烦事。

「那么，我该走了。」

伊蕾娜交织出一段段新奇的旅行趣闻。

这次有何种「离别」在等着她呢？

第一章　赛帚

这座城镇的景观与别处稍有不同，外地来的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具有某种特殊的风俗习惯。

这里是我诞生的故乡。

俗称竞赛之城。

一部分建筑物的屋顶会画出奇特的弧线弯曲，或是巷弄正上方架着网状的绳索，这些奇妙的光景会遍布城市环绕一圈，对在这个国家出生、长大的我眼中，都仅是些习以为常的琐碎细节；但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的人也许会被这与众不同的景致夺去目光，惊讶到双眼闪闪发亮。

走在我身旁的伊蕾娜小姐看来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碰到绳索就直接出局吗。」她念念有词故作平静，看起来却仍有些兴奋。

我对伊蕾娜小姐点头说：

「就是这样。所以骑师们要巧妙地操纵扫帚，在不碰到绳索的状况下飞行。」

「可是飞太高的话又会消耗额外的魔力吧？」

「因此大家基本上都会贴着赛道飞。」

「喔喔……」

「还有比赛时禁止使用魔法攻击。这是纯粹竞速的比赛。」

「原来如此……」

伊蕾娜小姐张着嘴点头，随后骑乘扫帚的魔法师从我们正上方呼啸而过。

以俐落的动作破风飞行，在不碰到弯曲屋顶的高度——却又紧贴着屋顶过弯，消失在城市另一头。他们是正在练习的选手。

这无疑是这座城镇称为竞赛之城的原因。

魔法师骑乘扫帚的比赛正在这个国家大流行。国内人人在魔法师们的比赛结果上砸下重金，对结果几家欢乐几家愁。换句话说，纯粹就是赌博而已。

总而言之，竞赛之国不愧其名，兴盛地举行比赛活动。

伊蕾娜小姐目送天上竞速的魔法师离开后，转向我笑着问了一句：

「所以说，你要拜托我的是什么事？」

听了这句话，我简洁明了地回答。

「……你想不想参加比赛？」

跟我一起——我说。

骑乘扫帚竞速的比赛总称为赛帚，我是骑师——即出赛的选手之一。

自己说这种话还挺难为情的，不过我在骑师中还算是颇具实力。

毕竟我是选手中最年轻的，自从出道以来更达成了九连霸。

会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也算是人之常情。但是，顽固的大人们偏偏想挫挫我这种年轻优秀选手的锐气。

「这次比赛的规则跟以往不同。」

我前往赛帚场报名每周末举行的比赛时，柜台后的先生突然对我这么说。

媲美晴天霹雳的话迎面而来。

「为了纪念赛帚五十周年，这次预定举行两人一组的比赛。因此报名时也必须两人一组。」

换言之。

「如果还有一个人，你就能报名了。」

就是这样。

目前注册的赛帚选手只有十一人，跟在这个国家活跃的魔法师人数完全相同。而现在已经有五组完成报名了。

这代表我没有参加赌上十连霸赛事的资格。

只要在赛帚中达成十连霸，选手就能获得一笔高额奖金。这是至今无人创下的壮举。

他们恐怕是不想让年轻的小女孩达成。

所以才会用这么强硬的手段，联手阻止我出赛——

「哎呀呀，你也想参赛吗？」

我呆站在柜台前时，背后传来嘲笑我的声音。

即使不回头，我也知道带刺语气的主人是谁。

「……雪莉……」

「啊？叫我雪莉小姐你这臭丫头。」她气愤地说：「我说你，今天就是报名截止日了喔，现在才开始找搭档怎么可能来得及。放弃吧。」

我回过头，看见她得意洋洋的表情。

在我参赛之前，她虽不至于场场名列前茅，却能夺得大多数比赛的胜利。对她来说，我的存在想必无比碍眼。

因此她平时就将我视为眼中钉，我每次获胜都会如诅咒般破口大骂。

对她来说，看到现在的我心里一定觉得很爽。

「啊啊真痛快。太痛快了。我好期待好期待没有你的比赛喔。」

她呵呵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就在观众席上看着吧。要好好看清楚我赢的样子喔。」

「…………」

「…………」

我们怒目相视之后，雪莉才「哼」了一声，走进赛场练习去了。

我也晚她一步迈开步伐。

寻找一起参赛的搭档。

「…………」

出道后我就立刻感觉得出来周围在排挤我。

在平均年龄二十五岁前后的选手中突然冒出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又立刻在处女赛中夺得第一，之后就令人望尘莫及。换作是我站在对方的立场，一定也会非常眼红。

举国上下为了我的登场而沸腾的同时，我可没有迟钝到没发现同业与比赛主办单位对我态度冷淡。

但是。

但是，究竟谁想象得到，他们竟然会祭出这种强硬手段。

居然用这种方法阻止我连胜。

追根究底，这个国家只有十一名魔法师。我如果想追加报名，就只能找外地来的魔法师帮忙。来自国外，又擅长操纵扫帚的魔法师。

真的会那么恰巧，有这种人出现在我面前吗……

「啊，那边的你先等一下。怎么了？怎么愁眉苦脸的呢？你有什么烦恼吗？」

我垂头丧气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有人跟我搭话。

她是个有着灰色长发的女生，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仔细一看胸口还别着星辰造型的胸针，年纪大约比我还大几岁。

「要不要我来为你占卜呢？」她在路边摆着水晶球一屁股坐在后面，看起来像是算命师。「我的占卜很准喔。」

「…………」

「唔唔唔唔唔……」我明明没有回话，她就擅自把手举到水晶球前开始占卜。「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你现在很烦恼吧？怎样被我说中了吧？我的占卜很准的。」

这用看的就知道了吧。

「…………」

「啊，费用一次一枚金币。」

「敲竹杠……」

「我是魔女，所以占卜费比较贵。」

「……魔女？」

什么？魔女？魔法师中最顶级的那个？那个魔女吗？

「没错喔。你看这个胸针。没错吧？我是魔女吧？」

她说到这里我才终于发现。这么说来，她会穿长袍是因为她是魔法师，仔细一看还有证明她是魔女的星辰胸针。看样子我在发呆才会没有发现。

「来吧来吧，请你付钱。来。」魔女小姐伸出一只手跟我要钱。

只要她愿意帮助我——是不是就有可能在比赛中获胜了？

于是我——

「………………」

我用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说：「那个……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咦？」

听到我的话，她显然不知所措。

她瞪大双眼，发出惊讶的尖叫。

「咦、咦？不是，那个……因为没有钱所以要用身体付吗……？不好意思这跟我的专业有点……」

她说了什么很莫名其妙的话，我决定没有听到。

○

她的年龄大约十五岁左右。

颜色非常非常淡的紫色头发在两旁绑成辫子，她摇摆着辫子低头，郑重请求我：「请跟我一起出赛。」

恰恰低头三秒钟后，她将鲜艳的蓝色双眼转向我。

她说自己叫桃乐丝。

还说参加这次比赛需要有人陪她一起报名。为此，具备确切实力魔法师的帮助不可或缺。你是说我吗？哎呀真难为情。

桃乐丝和表情松弛的我相反，神情相当认真。

「在比赛中获胜可以拿到一点优胜奖金。」

「喔喔。」

「如果你愿意帮助我，那些钱就全部给伊蕾娜小姐。」

换句话说想用钱吸引我上钩吗？很可惜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

话说。

「这样你不就没有收入了吗？」

「不用担心。这次我赢了就是十连胜，除了优胜奖金之外还能拿到一大笔十连胜奖金。」

「原来如此那我要那边的。」

「这样我不就没有收入了吗？」

「反正要是没办法参加比赛，你不也没有收入吗？」

「你愿意参加吗？」

「我还在考虑。」

有钱拿的确还挺不错的……

现在决定还太早。光听这么点资讯就马上点头同意说我要参加就太不小心了。这样才会被当成随便的女人。

「这方面就……拜托你帮帮忙……请你跟我一起出赛……」她三度深深低头鞠躬。「我不论如何都想要赢这次比赛……我说什么也不想输给这个国家里恶毒的大人……」

或许是察觉到我正在犹豫，为了推我一把，她说起自己的遭遇。

那是她当初成为赛帚选手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

我越听越认为那是个非常蛮横无理的故事。

她知道自己最年轻又有才华，当然也因此被周围的大人排挤——但她就连这也明白。

该怎么说，这个故事非常——

非常像是在哪听过呢。

「你为什么想赢这场比赛？」

我基于好奇这么问。

她听了问题不假思索，仅仅回答了一句话。

「我有个不论如何都想赢的人。」

她说。

换言之，她纯粹是努力想要达成目标，却因此遭到周遭排挤。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却只因为年轻，就差点被大人们阻挠。

哎呀哎呀。

总觉得，也许是我误会了，感觉起来跟我以前的遭遇十分相似。我忍不住这么觉得。

「可以喔。」

所以我不由自主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

「喔喔，真亏你能找到魔法师跟你搭档啊。」

我在桃乐丝的带领下来到赛帚场，就看到柜台后方先生惊讶的表情。

不只有柜台后面的先生，就连练习结束的选手们也相当讶异——她们直接摆出臭脸，甚至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骂了声：「这女人是谁……」

「蛤？开什么玩笑！那个魔女是谁！怎么可能让这种人参赛？」

还有魔法师歇斯底里地大叫。

桃乐丝真不受欢迎呢……

不过，沐浴在周遭充满敌意眼神的这个感觉总让人怀念不已呢……

「我也要出赛，请让我报名。」桃乐丝坚定地要求道。

「想参赛是没有问题啦。你都依规定带另外一个人来了。」

柜台后的先生漠不关心地说完，拿出报名表。

我填写表格的时候，有个人影飞快地挤到我身边。是歇斯底里大喊的魔法师小姐。

「…………」她在极近距离瞪着我。「……你有比赛经验吗？」

「没有又如何？」

「是喔……那么这次跟这个小丫头一起参赛小心不要太丢脸喔，赢的绝对会是我们。」

她或许是知道我没有经验而感到从容了，还是看到我跟桃乐丝一样年轻就看不起我。

怎样都无所谓。

不论如何，既然被小看到这种程度，我也不能放水了呢——

我瞥了一眼在场所有魔法师，说：

「你们也小心一点喔，别在这次比赛输给两个小丫头输得太难看。」

我们不理一脸不是滋味皱眉的魔法师们，练习去了。

依规定，参加比赛的魔法师必须将赛帚寄放在赛场，桃乐丝也熟练地从柜子中拿出自己的扫帚骑上。

「来，上来吧。」

用拇指指向自己背后的动作看起来有点狂野。

「……谢谢。」

我在她背后坐下。

然后我们的特训揭开序幕。

不用担心，既然跟我这种魔女在一起，这支扫帚肯定稳得跟大船一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爱的叫声在城市上空回响。我当然不会发出那种声音，所以尖叫的是桃乐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才是我的叫声。一点都不可爱呢。我知道啦。

我们两人和乐融融地一起从扫帚上掉下来，再和乐融融地一起被绳索接住吊在半空中。

我们应该在练习比赛才对的呀？

简洁明了地向各位报告。

练习一点都不顺利。凄惨到令人傻眼怎么会这样，烂到想让人直接举白旗投降。

什么稳得像大船，这根本就是泥船嘛。

我明明呛得那么大声，怎么会是这副惨状？

「……伊蕾娜小姐，难道说你操纵扫帚的技术很烂吗？」桃乐丝跟洗好的衣服一起挂在半空中问。

没礼貌。

「我可是魔女耶，怎么可能会很烂。你是在瞧不起我吗？」我气噗噗地在绳索上晃来晃去。

「没有……可是，我一个人飞的时候飞得比较好的说。」

「你既然这么说，我自己一个人飞的时候也飞得比较好呀。」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两人一起用桃乐丝的扫帚怎么飞就是飞不好。

就跟刚才一样，扫帚会突然失去控制，两人以绝佳的默契结伴掉下来。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说是扫帚的问题吗……不适合两个人骑之类的。」桃乐丝轻触自己的嘴唇低声沉吟。「……伊蕾娜小姐，可不可以用你的扫帚——」

「啊，我的扫帚只能一个人骑所以不行。」

「好过分。」

「……应该说，我的扫帚是旅行用的，如果可以我不希望让她去比赛。」

更何况赛帚用的扫帚还规定要寄放在赛帚场。

这么一来我就更不能答应了。

「…………」在空中晃来晃去的桃乐丝说：「不希望让她比赛，听起来就跟把扫帚当人一样呢。」轻声笑了笑。

结果那天我们两人练习双载练习了一整天，依然毫无斩获。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呢……？

「会不会是因为伊蕾娜小姐太重了……之类的？」

「你想被折成两半吗？」

○

帮助她对我多少也有一点好处。

「伊蕾娜小姐是旅人对不对？在周末的比赛之前要不要住在我家？」

她主动如此提案。

还顺便说：

「有好吃的饭菜喔。」

还有。

「浴室很大喔。」

以及。

「家里还有空房，可以一个人睡在舒服的床上喔。」

诸如此类用尽各种手段诱惑我，我只好轻而易举地被她拢络，结果乖乖跟她一起回家。我订正刚才说自己不是随便女人的独白。

「请进请进，这里就是我家。」

她这么说，带我来到城市一角的某栋公寓。

眼前是常见的中产阶级住家。不会太过老旧，却也丝毫不新奇的建筑溶入国家的风景之中。我们从玄关进门，爬上楼梯来到二楼的其中一间，这里好像就是她的家。一爬上楼梯她就喊着：「妈妈，我回来了。」用钥匙开门走进屋内。

「哎呀，你回来啦。」门后一名淡紫色头发的女性面带微笑出来迎接。「……那位是？」

「伊蕾娜小姐。下次她要跟我一起参加比赛。」桃乐丝说。

「哎呀……」

她的母亲表情看似有短短一瞬间蒙上阴影。

不过我看到的表情立刻消失无踪。「妈妈，先别说这个，你今天可以起床吗？药吃过了吗？」桃乐丝的这句话让笑容回到她母亲脸上。

笑容中尽管透露出一丝倦意，她仍旧回答：「没关系，今天状况不错。」她有着看似吹弹可破，脆弱惨白的肌肤，身体也十分纤细，与其说是苗条看起来比较像是消瘦。

她显然罹患了某种疾病。

「你等一下，马上就能吃饭了。」

桃乐丝在家中活泼地东忙忙西忙忙，俐落地准备好食材，穿上围裙拿起菜刀。

娇小的她站在流理台前的模样俨然就是帮忙妈妈做菜的女儿。

而她的母亲却只有看着她的背影垂头。

「…………」

总而言之，我就这样一脚踏进了她的日常生活。

●

隔天开始我们日复一日地埋头特训。

我记得，这段日子内所经历的特训，简单来说就只有早上起来外出练习，晚上再满身疮痍地回家，十分惨不忍睹。

无论如何就是不顺利。

即使能顺利起飞，扫帚也会立刻丧失力道直直坠落，将我们难看地吊在绳索上。

我们花了好几天一次一次又一次不断地挑战，最后却只得到凄惨地挂在绳索上这丢人现眼的结果。

「看吧，你们根本飞不起来嘛！呵呵呵真好笑。笑死人了。结果参不参加比赛结果都一样嘛！」

某个人影俯视每天专心练习的我们高声大笑。

「……雪莉……」

「啊？叫我雪莉小姐你这臭丫头。」她呸地吐了一口口水。「反正你们注定赢不了啦。在正式上场的时候也让我看看这副丢脸的样子吧。」

她尽情以高姿态骂完我们之后就回去练习了。

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令人忿忿不平，但我们现在的状况确实不堪入目，被她嘲笑也是我们自作自受。

我们的训练凄惨无比。

心中的懊悔痛苦不堪。

「……为什么？为什么我跟伊蕾娜小姐两个人就是飞不好……？」

遗憾的是，我心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

伊蕾娜小姐只有在我身旁仰望天空，抬头盯着魔法师们默默不语。

她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什么也没想？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烦恼吗？

我一个人比较顺利。我一个人飞得比较快。

跟伊蕾娜小姐在一起，就跟铐上了脚镣一样，怎么飞就是飞不好。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究竟有什么原因？

某天练习结束之后，我跟伊蕾娜小姐遍体鳞伤地回到家，吃完饭在餐厅结束这一天。妈妈已经睡了，餐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希望明天能从下午再开始练习。」

我喝着饭后的热茶，对伊蕾娜小姐说。

「？你有什么事吗？」

「我要去打工，所以上午没办法练习。」

我干脆地回答，伊蕾娜小姐便说：「好啊，是没问题……」点头同意。

结果，那天我们又聊了一下就各自回房了。

「…………」

夜深人静，我的房间一片黑暗时。

杂音传进即将步入梦乡的我耳中。我听到隔壁——伊蕾娜小姐现在借住的房间有人在说话。

『没错——所以说，那是——』

她在跟谁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说也是，那么……』

不过，刚刚抵达这个国家的伊蕾娜小姐会请人来自己的房间也有点奇怪。

伊蕾娜小姐跟我相遇之后，就应该一直跟我在一起才对。至少很难想象会有旅伴与她同行。

如果是伊蕾娜小姐认识的朋友，是不是就代表她在遇见我之前，就已经和别人有所交情了呢？

『——在扫帚上动手脚——』

模糊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那句话在我耳中却格外清晰。

在扫帚上动手脚。

这时我才发现。

我自从遇见伊蕾娜小姐，自从决定参加下一场比赛，就一直没来由地信任她。

但是，她真的值得信赖吗？她真的只是个旅人吗？

我想有很多种可能。

比如说，伊蕾娜小姐有可能其实跟赛帚的主办单位挂勾。又或者是，她有可能受到雪莉委托，伪装成我的同伴。

——她真的值得信赖吗？

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的猜测又继续妨碍我的睡眠好一阵子。

隔天早晨，我在大家都还在睡觉的时间醒来，准备好两人份的早餐后出门。

我直接去打工。

平日只要有空，我就会这样打工赚钱。尽管妈妈说：「我还存了一笔钱，你不用去打工喔。」可是我想只要选手生命结束家里又没有人工作，钱总有一天会花完。

我的工作是配送报纸，也能兼作赛帚的特训。我一面避开遍布全城的绳索飞行，一面将报纸丢进各个家中。

这样来回飞行几个小时后，我会去找医生。

「我来领药。」

我这么常来，已经堪称镇上医生的常客了。只要说：「来领药。」诊所的大叔就会说：「好喔。」拿平常的药给我。

「你妈最近还好吗？」大叔边把药包起来边看着我问。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伤脑筋。「总之，妈妈的状况跟以前一样。如果有多一点钱的话，我是想帮她治好的说……」

「是吗……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嗯。」

可是既然不勉强自己病就治不好，我就绝对要达成十连霸。

只不过想要实现这个目标，我现在的状况变数实在太多了。

打工结束后，我暂时回家里一趟。

但是伊蕾娜小姐已经不在了。「我应该有留纸条说我中午会回来，要她等我的说……」她没看到跟早餐一起放在桌上的卡片吗？

「伊蕾娜的话，她说练习前有事情要办先走了喔。」

妈妈看到我脸上浮现怀疑的神情这么说。「我想她应该是去赛帚场了。」

「…………」

她去赛帚场做什么？

昨天发生的事情在我脑中转来转去，给我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从面临难关的瞬间开始——从偶然间遇到伊蕾娜小姐的瞬间开始，好像就很信任她。

但她真的值得信任吗？

现在我就连这也不明白了。

最后我一面犹豫，一面带着沉重的脚步来到赛帚场。

然后我看到了。

我看到伊蕾娜小姐和雪莉相视而笑。

我看到她们正在开心地聊天。

然后——

我看到她手中握着我的扫帚。

「……果然，是这样吗……」

我躲在阴影处看着她们的背影，说不定还露出了十分悲伤的表情。

一定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伊蕾娜小姐一定有背着我跟这个国家的选手们碰面。

她一定在我的扫帚上动了手脚，害扫帚飞不起来。

所以，我才没办法飞——所以，无法实现十连霸。

一定是这样。

早知道就不该相信别人了——生长在我内心深处的荆棘不停刺痛着我的心。

○

隔天早晨，一如桃乐丝自己的预告，我一早醒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我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来到餐厅，看到桌上摆着做好的早餐以及「请用。我中午就会回来，请等我。」的留言。

昨天她已经说过了……还真亲切呢。

「早安。」

话说回头，餐厅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在读卡片。

她的母亲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吃着早餐。桃乐丝的妈妈一看到我，立刻道了声：「早安。」面露柔和的微笑。

「那孩子现在正在工作。」

她似乎明白我在好奇桃乐丝的去向，看穿我心思似地这么说。

「她的工作是什么？」我在她对面就座这么问，她便静静指向窗外。

外头只有墙壁与墙壁之间架着绳索的街景。

随后，某支扫帚钻过绳索之间，在眨眼间消失。下一秒，我看见一份报纸掉进对面的窗户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是送报纸啊。」可说是为了训练操纵扫帚量身打造的工作呢。

「是呀。她从小就像那样练习操纵扫帚——所以才有现在的她。最年轻夺得九连霸的赛帚选手那么少见，现在她在国内应该家喻户晓了吧。」

桃乐丝的母亲眯起眼看向窗外。「国内不少人都知道她的努力，所以都发自内心支持她。可是呢，年纪轻轻又才华洋溢的人，就好的方向跟坏的方向来说都难免会备受瞩目。」

「我想也是。」

只要稍微得意忘形就会被用嚣张之类的字眼刁难呢。我十分理解。嗯。

「替那孩子加油的人中，一定有不少人在内心希望她能出糗。就跟参加比赛的其他选手一样，认为好景不可能长久，期待她某天受到挫折。」

「……但愿这不会发生呢。」

「是呀——所以我希望你能协助她。」

「…………」我没有回答。「话说回来，请问你罹患了什么病？」

她似乎无意隐瞒，想起来似地「啊啊。」地应了一声说：

「是心脏病。病情已经严重到没有吃药甚至无法从床上起来了。」

「…………」

「所以她才会替我做家事，赚钱养家。我的身体这样，已经不能再骑扫帚了。」

「……？」这时我恍然大悟。

我发现餐厅角落摆了许多奖杯。

不只有一座两座，数不尽的奖杯灿烂地点亮房间一角。

一旁还珍重地摆了一张照片。

照片内有个看似有些内向的女孩，以及一手拿着扫帚，朝镜头露出笑容的女人。

那是张捕捉到幸福瞬间的美丽照片。

「那是那孩子跟我以前的照片。」

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她说：

「——我以前也是赛帚选手。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然后她一句一句慢慢跟我道出某个昔日的往事。

那是某位选手的故事。

以前在以扫帚竞速的赛帚比赛中大放异彩的年轻魔法师。她一面养育女儿，一面不停出赛，并一再于赛事中获胜。

当然她也曾经落败，但她仍继续出赛，并夺得胜利。

然而随着岁数增长，随着时间过去，取得胜利变得越来越艰辛困难。

她有心脏病。她隐瞒自己的病情，继续在人前活跃。而她这副模样让女儿感动万分。

「我以后要跟妈妈一样。」

女儿甚至还说出这种俗套的话。

纵使现实越来越严峻，她依然继续挣扎，为了获得优胜不停奋斗。终于，她创下了不曾有人实现的壮举。

赛帚九连霸。

不停出赛、不停获胜的结果，十连胜近在眼前。每个人都相信她将会取得胜利。

然而。

「在十连霸的比赛中，我的病发作了。」她轻抚胸口，说：「我无能为力，就这样从扫帚上掉了下来，结果和十连霸擦身而过。」

「……然后现在，令嫒想要继承你的意志。是这样吗？」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桃乐丝时她说——她有个无论如何都想赢过的人。

原来是这样。

但是她缓缓摇了摇头。「不只有这样。她想用十连霸的奖金治好我的病。」

「…………」

换句话说，对桃乐丝而言，下一场比赛将会是赌上一切的比赛。若是就此落败，她就会输给不论如何都想胜过的人。若是错失优胜，她就可能再也无法治好母亲的病。

从一开始，她的选项就只有一个。

所以现在她仍然努力不懈——

「话说回来，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的母亲忽然这么说。

「……什么问题？」

我侧了侧脑袋，她便说：

「我请你助桃乐丝一臂之力呀。」

说完她直直望着我的眼睛。

所以我也笔直看着她说：

「我还需要回答吗？」

因为我的答案从一开始也只有一个。

我没有等桃乐丝，直接一个人晃到赛帚场。

卡片上好像要我等她，但这点小事就别在意了。

我快步走在赛帚场中，前往桃乐丝放置扫帚的铁柜。

「哎呀～！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小丫头的朋友啊。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难道说想练习吗？你是来练习的吗？那么烂还练什么？」

途中有个怪人跟我搭话。

呃……我记得这个人是……

「雪莉？」

「啊？叫我雪莉小姐怎么每个人都瞧不起我啊！」雪莉小姐呸一声吐了口口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所以说，你是来做什么的？你朋友呢？」

「…………」

我没理她。

不只没理她，还将喊着：「啊，给我等一下！」的她赶出视野之外，打开铁柜拿出扫帚，转身离开赛帚场。

但她却站到我面前阻挡我的去路。

「……敢不理我胆子不小嘛。」

听到低沉的嗓音我垂下头……并不是因为害怕。

我在看桃乐丝的扫帚。

乍看之下那仅是把十分老旧，平凡无奇的扫帚。用手指轻抚尾端感觉得到粗糙的手感，握柄则是滑顺好握。

然而，定眼仔细观察握柄就会发现，上面有用摸的分辨不出来的细小龟裂。

扫帚这种东西十分纤细。魔法师可以将魔力注入扫帚使扫帚起飞，但如果扫帚上有裂痕或是尾巴分岔，就会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说不定是扫帚心情不好拒绝飞翔。

实际上，昨天我让扫帚自己说话的时候，我的扫帚——她说：

『一个人能飞两个人就突然不能飞，应该视为扫帚本身有什么问题比较自然。比如说，被动了什么手脚。』

对扫帚动手脚。

确实如此。

桃乐丝的扫帚无疑有被某人动过的痕迹。

「这是你做的吗？」

我尽量保持温柔的微笑问她，雪莉却哼了一声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此佯装不知。

「我再问你一次喔。这是你做的吗？」

我嗯哼哼地笑着又问了一次。

她依然只有冷笑没有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

「…………」

我背后传来一声声响。

瞥了后面一眼，我看见少女的背影。

她有着和我相近的发色，却摇摆着绑成两束的辫子飞奔而去，对我露出娇小柔弱的背影。

「…………」

我立刻追了上去。

不过是在我解决了坏蛋之后。

●

我逃离赛帚场，来到第一次遇见伊蕾娜小姐的地方——平凡无奇的普通街角。

伊蕾娜小姐几天前还在做可疑算命师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唯有往来的路人。

不过，每个人都对我露出诧异的神色。

「…………！呜……呜呜……」

我这时才发现眼泪已夺眶而出。我发出难堪的哭声，让悲惨的眼泪掉到地上。

我为什么伤心？

「你在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

回过头，伊蕾娜小姐眉头紧皱，弯腰看着我的脸。

我转过头不想让她看到丢脸的表情，伊蕾娜小姐就说：「……你在哭吗？」用手捧着我的脸颊，不让我如愿。

我再次用手遮住脸。

「…………」遮蔽的视野后方，我依稀明白伊蕾娜小姐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桃乐丝，我想你应该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

「你有。」

「我没有。」

「我说你有。」

「……我不是说我没有了吗！」我吓了一跳。自己居然会发出这种声音。「反正伊蕾娜小姐你一定跟其他选手一样，在背后笑我对不对？因为我年纪小，然后还一直赢所以很嚣张！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努力！」

「…………」

「我又不是平白无故就来到这里！我为了不输给任何人，比任何人都要努力练习，才终于来到这里！一回过神来就连朋友、可以信赖的人都没有了——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一路来到了这里！为什么大家都要妨碍我！」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不是跟雪莉一起笑得那么开心吗……！」

「…………」

伊蕾娜小姐又露出伤脑筋的表情陷入沉默。

一定是我让她伤脑筋的。

我知道。

我不停啜泣，伊蕾娜小姐就把手搭我的肩膀上，短短说了一句话：

「总之先骑上扫帚吧。我们来练习吧？」

「……我不要。我不练了。」

「那要怎么办？就这样结束了吗？这样你能接受吗？」

「…………」

看到我不想回答，伊蕾娜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

「——稍微失礼一下喔。」语气平淡地说完，她竟然绕到我的背后，架住我的双手。

「咦？等一……伊蕾娜小姐，你做什么——」我顿时不知所措到忘了流泪，她不理我直接折起膝盖。我的身体一晃失去支撑，一屁股坐在她的大腿上。

发现身体飘浮在半空中时，我才发觉自己骑在扫帚上。

「你、你做什么啦！放开我！我不是说我再也不骑了吗！」我在伊蕾娜小姐身上挣扎抵抗，她的回答却只有：「我不要。」这三个字。

「啊，你不想骑的话可以跳下去喔。下面没有绳索，我想从这个高度掉下去肯定无法平安无事就是了。」

不仅如此，她甚至在我耳畔低语了这句威胁。

这个人的个性真的很糟糕……

「…………」扫帚的高度和街上建筑的屋顶一样高时，我完全放弃了。

轻飘飘的扫帚缓缓朝赛帚场滑去，仿佛在配合伊蕾娜小姐说要直接去练习的提议。

「你注入魔力试试看。」

伊蕾娜小姐有的时候很强硬。对我这么说的下一刻，她拿起我的手握住扫帚。

「……可是，这样又会掉下去。」

「所以我说，我已经让扫帚不会再掉下去了。」

「…………」事到如今我只能照她说的做了。反正就算在这里反抗，被她说：「啊，那好吧再见。」从扫帚上踢下去我就无话可说了。

于是，我尽管犹豫，仍给予扫帚魔力。

扫帚混合了伊蕾娜小姐的魔力以及我的魔力，就这样坠——

并没有，而是漂亮地划过天空继续飞行。

扫帚在城镇上空飞翔，速度快到过去无法比拟，将街景抛在后头。舒服的风不知何时将湿润的眼眶完全吹干。

「我一摸就知道，这把扫帚是你妈妈的吧。看起来很旧，用了很久——只因为握柄上有裂痕，害扫帚闹脾气了呢。两人共乘会不顺利就是因为这样吧。」

伊蕾娜小姐轻声细语地说：

「从今以后你要好好珍惜喔。」

我回答她说：

「你这么说就跟把扫帚当人一样呢。」

说完我又笑了笑。

○

时间来到比赛当天。

或许是纪念五十周年的比赛，又或是平时就这么热闹，从赛帚场内看见的街景有如嘉年华会一般人声鼎沸。

路上人满为患，赛道上的民宅窗户也全部敞开。居民从中探头，引颈期盼比赛开始。

「哈哈～……盛况空前呢。」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今天的人好像比平常还多。」桃乐丝在我身旁习以为常地说：「差不多快开始了。伊蕾娜小姐，我们走吧。」

她抓住我长袍的袖子，拉着我走向比赛的赛道。

其他魔法师们已经齐聚在起飞点了。

在比赛开始前她们也没有余力在乎我们，排挤我们的选手都在调整自己的扫帚，或是在原地飘浮热身，各自进行准备。

比赛即将开始，她当然也在。

「雪莉。」

听到桃乐丝的呼唤，身体一抖回过头来的正是在扫帚上动手脚妨碍我们的罪魁祸首雪莉。

「……哎、哎呀……这不是桃乐丝吗？怎么了……」

她明显失去了前几天的气势，看起来还有些意志消沉，又或者像是在提心吊胆。

「？怎么了？今天你没有跟平常一样生气呢。」桃乐丝露出疑惑的神情。

「是、是呀……因为我今天……有点紧张……」雪莉悄悄瞥了我一眼。

「…………？」

桃乐丝看到仿佛变了一个人的雪莉侧了侧脑袋，微笑说：「好吧。今天的比赛就一起加油吧。」迈开步伐。

现场只剩下我跟雪莉。

「……一起加油吧，雪莉小姐？」

「……好、好的。」雪莉害怕到宛如被逼进死角的小动物。

为了帮她冷静下来，我把手绕过她的肩膀。

「在比赛中我们立场平等，你可以全力以赴喔。」我悄悄在她耳边说：「可是在比赛之外使出那种肮脏的手段，我可不能坐视不管了呢。」

「啊，是、是……真的很对不起……」

「你懂的吧？下再敢再做那种事情……知道吗？」

就给我皮绷紧一点喔——我轻声说完，跟上桃乐丝的背影。

从今以后雪莉应该再也不会威胁桃乐丝，或是找她麻烦了。她已经好好受到教训了。

「……你们在说什么？」

见到桃乐丝歪着脑袋问，我对她笑说：

「秘密。」

○

朝天空发射的一发响炮是比赛开始的信号。

大声到心脏差点跳出胸口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六把扫帚逃跑似地自起跑点出发。

两人肩并肩共乘的扫帚在城市上空直线飞去，欢声伴随城市的景色在我们下方流逝。

我们的扫帚完全交由桃乐丝控制。我只负责在后方注入魔力，换言之就跟只有坐在扫帚上发呆一样。

我只看得见桃乐丝的背影，但她快速、高超到让我这么觉得，让我这么想。

没有人追得上她。

长长的直线结束后，桃乐丝在即将来到弯道时将扫帚一扭向一旁倾身，抬头仰望蓝天毫不减速地过弯。

回过头看，其他扫帚渐渐被抛在后方。

所有人都追不上她。

街上的欢呼随着她接近终点越来越大声。我看见人们在朝我们挥手，他们的声音从民宅的窗户与巷弄之中传来，鼓舞她继续向前。

桃乐丝的家就在终点附近。

窗户可以看见某个人——她的妈妈正慢慢挥着手。

哪怕被同业排挤，哪怕遭受他人阻挠，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能阻止她。

因为有这么多人在为她加油。

「伊蕾娜小姐。」

即将冲过终点的时候，桃乐丝没有回头，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然而在如雷的欢声、源源不绝的风声中，唯有她的声音依然清晰无比。

「谢谢你。」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对什么说的。

但是我的回应肯定只有一句。

「不用客气。」

然后比赛就此闭幕。

这同时也是某位少女达成十连霸的瞬间。

○

『居然达成了十连霸！太了不起了！这是本国史无前例的壮举！』

司仪兴奋地鼓噪，使欢呼声更加庞大，甚至分不出是欢呼还是呐喊。

抵达终点之后，我们乘着扫帚在改建成赛道的城市上方继续飘浮。整座城市欢声雷动，给我一种出了名的感觉。

于是我们也挥手回应。不知不觉间，两人都笑了。

这样，就终于——

「桃乐丝。」我说：「成功了呢。这样你妈妈的病也——」

我说到这里，她有些难为情地说：

「……妈妈跟你说了吗……说得也对。拿到这么多钱，终于能专心替妈妈治病了。」

她边对城市挥手，边这么说。

总而言之。

就姑且先别提这个。

「话说关于优胜奖金的事情。」

「咦，现在就谈钱吗……你好爱钱……」桃乐丝不满地眯起眼。

不不不不。您误会了。

「我只是想说我不要了……」

「咦？」

「优胜奖金跟十连霸奖金，两边都应该给你才对。不用给我酬劳，别在意。」

「…………」

桃乐丝看起来相当犹豫。尽管露出开心的笑容，她依然垂下眉毛说：「可是，这样伊蕾娜小姐就……」

「我可没有伤天害理到会跟和生病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女孩抢钱喔。」

在知道缘由之前我有想过『还是要跟她要一点优胜奖金好了』就是了。不，我不只想了这些，还希望既然如此，连十连霸奖金也能分我一点。

见到她的母亲之后，这些心情全都烟消云散了。

「在路上诈欺的伊蕾娜小姐有资格这么说吗……？」

「那是两回事。」

话说我又没有那么缺钱，在路边赚钱也只有一下下而已。

我想她不必勉强自己给我钱。会这么想说不定是因为优胜之后心情有些高亢的缘故。

「劝你在我改变心意之前把钱花掉比较好喔。」

「你是想要我马上治好妈妈的病吗？」

「随便你想怎么解释都行。」

我把头别向一旁，桃乐丝就笑了出来。

眼前的她完全没有在比赛中以压倒性差距胜利的冠军的影子。

只有一名单纯的女孩，开心地笑着。

「伊蕾娜小姐。」笑到一个段落，她慢慢说：「我的目标是超越妈妈的纪录。我的目的是治好妈妈的病。既然目标跟目的都已经达成了，我这样就满足了。」

「…………」在我眼中，桃乐丝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清爽。「那么你要退出比赛了吗？」

「怎么可能。」

她笑着说：「超越妈妈只有达成了一个目标而已。我怎么能现在就结束呢？」

不如说，现在才是新的开始——她说。

哎呀哎呀。

总觉得，也许是我误会了，感觉起来跟我的旅途有点相似。我忍不住这么觉得。

因此，我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

于是，从现在，重新开始。

○

「呵呵呵……」

话说回来，视财如命的我会夸口说不要优胜奖金是有原因的。

那一天，在比赛结束和桃乐丝道别后，我又回到赛帚场。

当然，不是为了比赛。

「这个麻烦你。」

我将某张纸片摆在赛帚场的柜台上。

是彩券。

上面写了我预测赢得比赛的队伍。

我听说，这个国家好像会进行预测比赛胜利的赌博呢。也就是说猜中的人可以获得彩金。

这么好赚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吸引我的注意？更何况我几乎百分之百一定会优胜。

还有比这更好赚的方法吗？嗯呵呵。

「好的～我知道了。」柜台小姐从我手中接下纸片，然后交互看了看上头写的文字和我的脸之后满脸惨白。

这是当然的。

我可是花了一大笔钱买的。

得到的奖金一定超乎想象。

成为亿万富翁也不是梦想吧？

啊啊，要拿这么多钱买什么呢？就先买一间我自己的面包店吧？嗯呵呵呵呵……

像这样，和沉浸在幻想之中的我相反，柜台小姐说：

「那个……」

她的语气充满十足的歉意。

「这位客人……大赛规定选手不能参加赌博……」

接着竟说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所以这张彩券无效。」

「…………」

「那个……客人……？」

「……那么可以……退钱吗……？」

「万分抱歉，大赛规定彩券不能退费……」

「…………」

「那个……客人……？」

「……说什么也不行退吗……？」

「不行。」

「……真的不行？」

「这是规定。」

「…………」

「…………」

于是，想靠小手段赚钱的魔女就这样受到了惨痛的教训。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二章　强盗与母亲

晴朗的天空之下，穿过门后迎面而来的是一条行道树等间隔排列的大街。秋天的枯叶散落在面相大街的民宅屋顶上。清凉的冷风吹拂，黄叶便一片片自空中翩翩落下。

街上毫无人影。

虽说景观还算美丽，却让人感受到一股寂寥。

唯有寒风吹过我身旁，仿佛感叹城市寂静的叹息。

「…………」

这种没有人烟的城市，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种情况。

缺乏特色，死气沉沉的城市。

又或者是治安不佳，人们害怕危险而不敢外出的城市。

这里究竟是哪种呢——

「哎呀小妹妹，此路不通。」

原来如此，看来是后者。

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阻挡我去路的男人看起来相当年轻。他手上拿着小刀，嘴边围着围巾看不清脸庞。

小刀像是作势攻击的蛇一般晃了晃，男人发出「嘿嘿嘿……」这十分小角色的笑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敢不听话小心头跟身体说拜拜啊？」

还说出这句十分小角色的话。

话说我想那把刀的刀身顶多只能切水果跟便宜的肉而已没问题吗？我是说你的脑袋。

是说。

「那个，容我冒昧一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用指尖敲了敲胸口的胸针。

那是魔女的胸针。

我是在暗示他：我是魔法师中最厉害的魔女喔～跟我正面冲突也打不赢的喔～你这有眼无珠的家伙～

大多数强盗看到这个就会当场拜服在地，或是说着「嘿嘿我开玩笑的啦，大姐～」靠过来陪笑，否则就是大喊「啊！对、对对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夹着尾巴逃跑。

因此我只要被强盗盯上，第一个动作就是让对方看我的胸针。只要不是偏僻的乡下，胸针就能多少发挥一点作用。

「蛤，那啥能吃吗？」

「…………」

谁知道这里就是这么偏僻的乡下！

我叹了口气回答：

「那个呀……其实人家是魔女……也就是说我会用魔法喔。简单来说我很强喔。」

「喔，很强？有多强？」

「超级无敌强。」自己这么说怪怪的很难为情的说。「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威胁我，抢我的钱比较好。小心受伤喔。」

「原来如此啊。」他似乎听懂了我的话，点头回答：「好啊！原本我是想要让你把钱留下就离开的，但既然你想抵抗就另当别论。我就用蛮力抢吧！」啊他完全没听懂。

「不是，那个……为什么要以互相伤害为前提……」

「我是强盗，然后你是我盯上的猎物。也就是说……你懂的吧？」

「我完全不懂。」

「喂喂喂你怎么这么笨啊？」

「你才没资格说我咧……」

「简单来说，你只有付钱还有跟我打这两个选项啦！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留下来，要不就是被我蛮力抢走……来，你要选哪边？」

「根本没得选嘛。」

「我让你选啊。嘿嘿嘿……」

「所以我不是说根本没得选吗？」

我才刚入境，不太想在这种地方惹事生非。

即使在这里击退他，也有可能造成骚动被奇怪的人盯上。我想尽可能息事宁人的说……

「……唉，那好吧。好好好，你放马过来吧。」

我只好耸了耸肩说。我并没有做好觉悟，纯粹是想既然要付钱不如用别的方法解决比较好。

「哼……我在这种乡下也无聊得很。你要……让我好好享受一下啊？」

他手中的小刀（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刀光一闪。

认真跟他动手害他受伤的话状况一定会越来越麻烦。

真没办法呢——就把他脚边全部冻成冰块当作警告好了。

「我忘了说，我对平胸的女孩子没有兴趣，只劫财不劫色你放心吧。」他举着小刀补充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是不是还是好好教训他一下比较好……？

就在我略感恼火地这么想，取出魔杖的时候——

在这九死一生的惊险瞬间（强盗的），救世主现身了。

那个人是谁？

「阿浩～！你忘记带便当了～！便当！」

没错，就是妈妈。

妈妈乍然现身。从他背后，装备着家里用缝了可爱兔子的围裙，以内八字小步伐啪答啪答踩着拖鞋朝这里奔来的女士无疑正是妈妈。宛如圣火般高举在手中的，是包在不输给围裙般可爱布包中的便当。

圣母朝强盗伸出援手（便当）。

「来，给你！」从喘着气的模样看来她颇为匆忙，脸颊也有些红润。

「真是的，怎么这么粗心呢！」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强盗一愣。轻轻敲了他脑袋一下的拳头看起来并不痛，却似乎对他的精神造成了致命伤害。

「ㄇ、ㄇㄇㄇㄇㄇㄇㄇㄇㄇㄇ妈！你来这里干嘛啦！」

强盗也就是阿浩忘了扮演刚才装模作样的角色慌张地说。

「阿浩你忘记带便当，妈妈才赶紧替你送来呀。怎么能这样说，妈妈会生气喔！」妈妈气噗噗地鼓起脸颊。

「我、我才不要什么便当啦！」

「今天便当里有阿浩最爱吃的汉堡排喔？」妈妈不知为何一脸洋洋得意。

「我、我不要啦！我才不爱吃咧！」

「真是，在朋友面前不用害羞喔。」妈妈拍了拍强盗的肩膀。

「少啰嗦啦！话说妈你快点走啦，人家正在工作不要烦啦！」

我眼前已经没有强盗，只剩下叛逆期的儿子，还有为儿子烦恼的母亲而已。这是什么状况？有种看到上学途中男学生的心情。

「好好好，你要加油喔。晚上记得回家吃饭喔，今天我煮了阿浩最爱吃的汉——」

「好了啦你快走啦！说真的！已经够了啦！」

「好～」妈妈踩着小巧的步伐离去。

…………

她离开后我们之间弥漫着一股非～常松弛的气氛。

○

「呼……抱歉刚才打扰了。来，我们重新开始决斗吧。」

强盗刻意大声清了清喉咙，再次举起小刀。

看着我的眼神仿佛盯上猎物的掠食者，刀光闪亮的小刀（水果用）尖端指着我，看似渴望鲜血。

我咽下一口口水，冷汗流下我的脸颊。

寂寥的大街上空气再次绷紧，充斥着紧张感。

仿佛接下来，大街正中央将化为战——

「阿浩加油！」

讨厌啦……

强盗正后方，一屁股坐在野餐垫上的女士无疑正是妈妈。从家里带来的野餐垫印了可爱的花纹，尽管老旧却充满家人的回忆。不仅如此上头还摆着装了三明治的竹篮，她正拿着其中一个三明治和小白兔一样小口吃着。

你是在野餐吗？

「妈你在干嘛啦！」

「啊，不用理我喔？阿浩你继续工作啊。」妈妈嗯呵呵地笑了。

「最好啦！你快点走啦，不要烦我啦！」

「好～」

…………

现场始终弥漫着非～常松弛的气氛。

○

「呼……受不了，抱歉一再耽搁了。那么我们重新——」

强盗再次举起小刀。

然而他眼前的旅人不见了。

「啊，这个鸡蛋沙拉三明治是妈妈我特制的，很好吃吧？」

「真好吃。」

「是吧～」

强盗正后方，高雅地坐在野餐垫上开始野餐的女士无疑正是妈妈。还有旅人。

我完全溶入了悠闲的气氛中，不过鸡蛋沙拉三明治真的很好吃所以就无所谓了。

「等等。旅人你等等。你在干嘛？」

「我在吃午餐。」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跟我对峙吗？」

「我现在有点饿可以等一下再说吗？」

「不是我想这不是能不能等的问题……」

追根究底，在被水果刀威胁的时候我就懒得理他了。给我换一把传说中的武器再来。

「我说旅人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伊蕾娜。」

「是吗！原来是伊蕾娜小姐……那你平常都做什么工作呢？」

平常？问我平常在做什么工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没有做什么像样的工作的说。」

「哎呀哎呀……难道是在准备嫁人吗？」

「不是，我不是说我是旅人了吗……」嚼嚼嚼。

感觉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不过鸡蛋沙拉三明治好很吃所以我还是觉得无所谓。

「咦？可是，那不是你演的角色吗？我是想问你平常的工作……」

……哎呀？

「角色是什么？」

我边细嚼慢咽，边希望她能说得更仔细一点。

看到我歪着头，她「咦咦？」了一声，露出比我还意外的表情。

「那个，伊蕾娜小姐不是演员吗？」

接着这么说。

哎呀。哎呀呀？

「我不是演员的说……」

「哎呀哎呀！你好入戏喔，真早熟！」这位妈妈你要不要查一下早熟是什么意思。「所以说你平常在做什么工作？难道说只靠当演员生活吗？妈妈我好担心。」

「……没有我不是演员的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强盗也就是阿浩先生的母亲对儿子竟然是真正的强盗浑然不觉，深信他是当演员才做这种事情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如此，气氛会这么悠闲也不难理解了。

「……那个我说，这位妈妈，老实跟您报告，我和您的儿子都不是演员。」

「我家的孩子……不是演员？」咦咦～？强盗的母亲大人垂下眉毛侧了侧脑袋。「可是，阿浩常常在镜子前面说『嘿嘿嘿……把钱交出来！』练习演戏喔，那不是在练习演坏人吗？」

「他是在练习当强盗。」

「……可是，他之前说想要当强盗的衣服，我才帮他做了他现在身上这套喔。他难道不是为了演戏吗？」

「他是为了真的去当强盗抢钱。」

「怎么会……！」

强盗的母亲大人震惊地睁大双眼。

随后她站起身说「阿浩，你可以过来一下吗？妈妈我怎么都不知道？」质问强盗先生。

「要、要你管！干你什么事啦！」

竭尽全力逞强的模样一点魄力也没有。

「呜呜呜……妈妈我好难过……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强盗的母亲开始啜泣。

啊～弄哭人家了～

我不用对他露出苛责的眼神，强盗就慌了手脚。

「……！对、对了……这、这是那个啦！我只是在学强盗而已不是真的在当强盗啦！」

真想让他听听他刚才跟我对峙时说的各种名言佳句。

「您还好吗？」我为了感谢她请我吃三明治，决定跟强盗先生的母亲大人站在同一阵线。我温柔地扶着她的肩膀拿出手帕，这副模样看起来倒也像是说着「喂臭男生，给我道歉！」的围观女学生。

「伊蕾娜小姐谢谢你……」强盗的母亲大人接下我的手帕毫不犹豫地擤了擤鼻涕。母亲大人，您搞什么啊母亲大人。

「伊蕾娜小姐，听我说。你看这个，这是阿浩小时候的照片。」母亲大人不晓得为什么突然拿出强盗婴儿时期的照片。您都随身携带吗？「这个时候他的梦想是当零食……」

「是喔。」当零食是什么鬼梦想。

「名字听起来很好吃所以我还记得……好像是……堂口。」

「这位妈妈那是犯罪组织的俗称。」你是听成糖果了吗？

「呜呜……他是什么时候学坏的……」

「这位妈妈我猜他天生就是这样。」

从小就完全没有长进嘛……

强盗幼稚的模样让人难忍泪水。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

我瞥了强盗一眼。

我看到强盗频频坐立不安的模样。他自己恐怕并不讨厌妈妈吧。只不过是纯粹无法坦率而已。

这种不坦率的个性常常想改也改不过来，打从一开始就卡在要坏不坏的地方非常麻烦。

比起随便矫正，让他继续不坦率直接掌握主导权随心所欲地操控或许还比较容易。

…………

于是。

这时我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妙计。

「这位妈妈，耳朵借我一下。」

然后我开口。

在她耳边悄悄地说。

○

「呼……受不了，抱歉一而再再而三地耽搁了。那么就重新开始——把手举起来！」

意气风发地在街上大喊的男人无疑正是强盗。

嘴边围着黑色的围巾看不清脸庞，他手中握着小刀，刀光闪亮的刀刃对准我展露明确的杀意。

「在这里被我盯上你倒大楣了。来把钱交出来！全部交出来！要是不肯我就用蛮力抢！」

男人大喊。

可怜的旅人高举双手投降，甚至惶恐地发着抖。

「呵呵呵……不要打歪主意喔？否则人家就用汤勺敲你的头！」

话说回来还有另一名强盗。

强盗的同伙从他背后探头。尽管换了和强盗成对的衣服从家里回来，一不小心又跟平常一样装备了围裙与拖鞋，还带了汤勺当作武器的女人无疑正是妈妈。

妈妈变成了强盗的同伙。

「等一下。」

「来吧阿浩！快点抢钱吧！把她的钱全部抢过来吧！」妈妈格外起劲。

「不是先等一下妈你在干嘛？」

「咦？对不起，是不是很奇怪……妈妈是第一次当强盗……」

「不是这样。」

「难道说是做了跟你成对的衣服害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喔，因为做得很好我情不自禁就——」

「不是这样啦。那个，蛤？你在干嘛……？」

「妈妈担心你就跟来了。」她抛了个像是会在语尾加上爱心的可爱媚眼。「从今以后我也要跟阿浩一起工作喔？」

「…………」

强盗就连大喊的力气也没了。水果刀应声掉在地上，他当场无力地跪下。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他想要继续当强盗，妈妈就会一直跟着他。

强盗双手掩面逃避现实。

「拜托饶了我好不好……」

成年了妈妈还得陪着自己上班的羞耻心，加上跟亲生母亲穿情侣装的连续攻击将他的精神破坏殆尽。

我把手搭在跪倒在地的他肩上，短短说了一句话。

「你只要不当强盗，妈妈就不会跟过来了喔。」

我笑脸盈盈地说。

简而言之就是不希望妈妈跟来，别当强盗就好。

○

之后我在那个国家又待了几天。

这件事过后，我没有特别约好跟他们见面，旅行中的邂逅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也没有什么跟他们约见或碰面的机会。

不过，不见面也不会有什么困扰，顶多只是有点怀念鸡蛋沙拉三明治的滋味而已。

话说回来，在我离开那个国家的当天。

我在街上又偶然间看到那对母子的身影。

早晨，我看见穿着工作服跑出家门的青年。虽然没有看清楚他的脸，发型也好、体格也罢，都似乎像是之前遇见的强盗。

「阿浩～你忘记带便当了！便当！」

更别说晚了一步从家里出来的女士背影正是我看过的那个人。

啊，是那对母子。我有种类似目睹稀奇场面，有点赚到的感觉。

「来，工作加油喔。」母亲将亲手做的便当交给儿子后，一直挥手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结果，强盗不喜欢当强盗有妈妈陪伴——为了反抗，选择了正当的工作。

他们已经不再是强盗了。

而是对感情融洽，平凡无奇的母子。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真不放心……要不要也跟去新的工作看看呢？」妈妈扶着脸颊叹了口气，目送青年的背影离去。

…………

啊，一点都不可喜可贺。

第三章　诚实的政治家

那一天，报社收到的爆料信中，有一则不值得令人吃惊，看似源自于无聊私怨的投诉。

随便夹在报社出入口门缝的信封中有几张照片及一封信。对以情报维生的人而言，这类告密源源不绝，从震惊全国的消息到纯粹的恶作剧都有。一早上班的记者尽管拆开信封，对内容也丝毫不感兴趣。

国内即将面临下一场总统选举，没有时间报导这种八卦。既然不是什么大事，记者甚至想当场把信丢了。

实际上，信上写的内容也荒谬至极。

「几天前入境这个国家的灰之魔女伊蕾娜是个邪恶的女人。这个女人骗走了我所有的财产。我想要报复这个魔女，请你们帮我让她在社会上无立足之地。」

写下这封信的人没有属名，信中只有附上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大约十来岁年轻魔女的照片。

由于这个国家没有魔法师，来的又是具有最顶级魔法师称号魔女的少女，如此罕见的存在来到这个国家，就算不是记者也当然知情。

国家如果有空闲时间的话，记者也许会对魔女进行某种采访，但现在是决定国家未来的重要时期，每个记者都忙到焦头烂额。

毋须多说，根本没有时间写这种八卦报导。

「…………」

但是记者却把信悄悄收进胸口口袋，再次推开报社的门。

○

「哎呀，真棒！那个看到垃圾般的眼神超棒的！」

喀嚓喀嚓，相机前是一位每当快门声响起，就温柔地露出残酷眼神如假包换的美少女。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那个……你拍够了没？」

「再等一下！再拍一张就好！来！接下来捧着这朵花微笑！」男子从相机后方的黑布中探出头来，把白玫瑰塞进我手里说：「把那个叼在嘴里！」竖起拇指。我想直接把花折断。

从周边国家居民的口中听说，这个国家的摄影文化似乎相当发达，我偶尔会被这种业余摄影师请求当作模特儿。

实际上确实挺常遇到的。

我来到这个国家已经三天了，听过好几次：「你好可爱喔，可以让我拍一张吗？嘿嘿嘿……」之类的搭讪。

「真赞！……啊，等一下。那个，我不是请你叼在嘴里吗……怎么丢掉了呢……啊！可是那个看到垃圾般的眼神很赞喔！真美！太棒了！」

喀嚓喀嚓，快门声响继续个不停。

「累死了……」

结果，我被业余摄影师限制行动好几个小时后终于重获自由。

抵达这座城市早已三天。

大街上一如往常人满为患，人声鼎沸。人群中只有我一个人神情憔悴，使城市的喧嚣在我耳中格外吵闹。

这个国家似乎将在几天后举行总统选举，为此现在正沸沸扬扬地进行造势活动。看样子这就是街上特别吵的原因。

「为弱者带来光明！我身为政治家——为了指引我的人们，在此宣示将尽心尽力为国家服务！」

在大街上走了一阵子，我看到一名男子在大街正中央的马车上高声疾呼。他身穿黑西装被人群团团包围，年纪轻轻大约只有三十来岁。

他的名字是马修。

他出名到只要是这个国家的居民——不，就连只滞留了三天的我都认识他。

『为城市带来光辉灿烂的未来——马修』

全城都贴满写了这种抽象标语，印有黑西装男子照片的海报。每天都看到同一张笑脸，不想认识他也难。

「我不忍心看到国民在不景气的困境中挣扎！为了这个国家，我想最优先解决贫富差距与领土问题！各位知道解决领土纷争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我认为是彼此原谅！过去我曾经铸下大错，一度遭到逐出政坛。但是那时妻子原谅了我，带我一路走来了这里——」

他说的话我也听得一知半解。

不过他似乎得到国民某种程度上的支持。

「总统果然就该投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诚实的政治家——」

我到处都能听见这种对话。

我在成年之前就当上魔女外出旅行，过着与国政无缘的生活。因此十分遗憾，选举场合中说的话在我耳中听来都虚有其表。

在这种场合开的支票大多都不会兑现。话说每个人说的话都一样夸张可疑，我根本分不出来哪里不同。然而，至少对这个国家的人们来说并非如此。

在马修举行演讲的位置不远处，还有另一名政治家。他一样在马车上演讲，但这台马车非但格外豪华，上头的人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年轻，俨然就是名政坛老手。

「我想让这个国家所有人都过得幸福。政治不能只把年轻当作筹码，这就是长久以来耕耘这个国家的我才能——」

展现沉着的态度，口若悬河地批评年轻政治家的男人名叫巴纳德。

『让所有国民幸福——巴纳德』

他也同样是在民宅墙壁上贴满竞选海报的总统候选人之一。

简而言之，决定国家领导人的选举，将由年轻的马修单枪匹马挑战政坛老将巴纳德。

谁占上风，乍看之下难分轩轾。政坛老将也好，年轻候选人也罢，两人的马车都被人潮团团包围，人数看似相去不远。

「嘿魔女小姐，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

我看着演讲发呆的时候，某个看起来轻浮无比的中年男子挡住我的视线。

…………

「不好意思我谢绝拍照。」

我转身就逃。我再也不想被业余摄影师纠缠了。

「咦？等一下，不是不是！我不是摄影师啊！」

「说得也是因为你是想成为摄影师的业余摄影师呀。所以才不是摄影师呢。」

「不是啦你误会了……」男子再次阻挡在逃跑的我面前，说：「我是做这个的。」随即交出名片。

…………

「不好意思我对演艺圈没有兴趣。」

我转身就逃。他一定是想夸我可爱直接拉我进演艺圈吧？我可不会上当。

「不是，我也不是演艺经纪公司的人……你有点自我感觉良好耶……」

「喔……那你是什么？」

「……就说我是做这个的嘛。」

男子再次交出名片。

…………

我无可奈何只好接下。

『浅见日报 记者法兰克』

原来如此看来他是报社记者。

「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接受采访……」

我依然转身就逃。

「不是不是不是！先等一下，能让我问一点问题吗？好不好？拜托了！」

「蛤……………………」麻烦死了。

「我付你钱就是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突然兴致勃勃。

「你还真爱钱耶……」记者先生傻眼地说，拿出笔问：「你是国外来的吧？你觉得这次的选举会是什么结果？」

刻意找外地来的我，才想说他想做什么，原来只是采访选举结果而已。随便找应该都找得到比我适任的人才对……不过他也许是想知道局外人的客观意见也说不定。

「……我没有特别支持哪位候选人，所以不太理解……」我一面比较刚才演讲的两人一面回答：「可是我想，现阶段胜负应该五五波吧。哪边胜选都不令人意外。」

「喔喔！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我说：「首先，年轻的马修在演讲时频频提到自己跟夫人间的关系呢。这应该能成功拉拢年轻族群的选票。」

过去马修曾经被对立阵营的政治家爆料背着妻子出轨，惨遭逐出政坛。之后他不仅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向妻子道歉，花费时间慢慢挽回彼此的关系，如今还跟妻子互相扶持，回到这次的选战之中。这是常见的佳话。

听了好几次就算不想记起来也难。

「另一方面，另一位候选人巴纳德从以前就在政坛打滚，我想他相当重视人脉。实际上他的支持者也都是老人家，可见他相当擅长拢络高龄族群呢。」

「你觉得他们两人的政策如何？」

「我都没有兴趣。」

「真过分啊……」

「反正选举到头来只是人气投票不是吗？」

「你真的好过分啊……」

跨越重重困难重返政坛的年轻政治家，以及阻挡在前的政坛老将。

这个对决结构十分浅显易懂，不难理解国民会如此关注选战结果。

「可是啊，如果要我来说的话，我比较希望巴纳德能当选总统啊。」记者法兰克直白地说：「你不觉得让那种只会无耻乱喊口号的人领导国家很丢脸吗？他还搞过婚外情耶。」

「可是他好像很受年轻人支持呢。」

「就是说啊，反正年轻人只不过是被他的年轻形象吸引罢了。实际上他在演讲中说了什么？都只是些骗眼泪的故事嘛。用那种东西煽动选民实在是三流的手段呢。」

「…………」

「所以说，我们这些大人才会比较希望巴纳德当选。但你说得没错，现在局势确实是五五波。就是这样才伤脑筋啊。」

你懂我的意思吗？他偏着头问我。

我完全听不懂他想说什么，不过——

「……难道说，你想要我做坏事吗？」

我隐约感觉得出来，但是记者法兰克却说：「不是不是，怎么会。」挥了挥手。

「我希望你做的是正确的事。」

他以只有我才看得见的角度，从怀里的口袋抽出几张照片让我瞥了一眼。

那几张是我的照片。

「你来到这个国家已经三天了吧？话说，你在今天之前的两天用了多不正当的手段赚钱啊？」

照片清楚直击我在这个国家做生意的现场。第一张是我用贱价买进项链的照片。第二张是我摆出写了『许多人买了这条项链从此幸福美满。』的招牌摆地摊的照片。第三张则是我一条项链卖一枚金币的照片。

哎呀真惊人。光凭这三张照片，不论怎么看都像是我在诈欺敛财嘛。

「你了解我想说什么吧？」

记者法兰克笑脸盈盈地说：「我有点事情想麻烦你，可以陪我来一趟报社吗？」转身背对我。

「这些照片是被你骗的受害者寄来的爆料——我不是想让你在社会上无法立足，也不想陷害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一点忙，做正确的事而已。」

然后他说：

「不过——你要是不帮我的忙，我倒也不是没有那种打算就是了。」

至少我认为他现在做的绝对不是正确的事。

○

「年轻政治家马修有名为洛丽的妻子，她长得美若天仙，就外表而言可说是个完美无缺的女人。」

记者法兰克把我请进报社，点了支烟这么说。

「不过，会选择那种三流政治家当作伴侣，可想而知她的脑袋不太灵光。丈夫惹了麻烦之后，她也被用来替他擦屁股。」

他拿了几本书给我。

那几本书好像是自传，封面印有美丽女性的照片，书腰上写着『身为政治家之妻』以及『在发生坏事后到原谅丈夫之前』等吸引读者的字句。

「我看准了这些书全都是马修要洛丽写的。」

他从口中呼出白烟说道。

这对夫妇过去的故事十分平凡无奇。

至今数年前。

刚出道的政治家马修背着妻子悄悄与秘书发生婚外情，被对立的政治家爆料。

人们批评政治家和政治无关的人性面，原本支持他的人一一离开他的身边。不论过去如何一帆风顺，缘分也会突如其来地结束。

结果，直至今年为止的数年间，他都被迫离开政治舞台。这是当然的。不可能把国家交给会外遇的男人之民意阻挡了他的仕途。

今年为止他都销声匿迹的事实众所周知，而今年他重新开始以政治家的身份展开活动，如今已经能独自挑战重量级政治家了。

他究竟是如何爬到如今的位置的？

「这一切全部都是马修的阴谋。」

记者法兰克把已经快抽完的烟按在烟蒂堆积如山的烟灰缸上，说：「马修自从失势到今年复出之前，一直以洛丽代为出马的方式在公开场合活动。」

自从丈夫失势以来，妻子洛丽就成为报章杂志等新闻媒体的常客。她在访问中表明「我不原谅丈夫。」「但是内心还想继续相信他。」等纯洁的心意，展现出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夫唱妇随的诚实妻子形象。不少人被她尽管遭到丈夫的行为伤害，最后仍不示弱选择坚强面对的姿态所感动。

为了让丈夫东山再起，马修的妻子洛丽花了很久的时间用尽各种方法。她出版自传、举办演讲、成立自己的服饰品牌、还经营餐厅。后半我有点想吐槽根本就是她的个人兴趣，但至少国民对她的这些行为表达全面肯定。

于是，她的好感度必然会与丈夫的好感度相连，如此让马修再度回到表面舞台。

然而报社记者却主张这一切都是马修的算计。

「在婚外情曝光之后，马修就利用妻子拉抬自己的好感度。她会出版自传、出席演讲、开店开餐厅全部都是马修指使的。」

「你有证据吗？」

听到我的问题，记者法兰克摇了摇头。

「我没有证据。一点也没有。」

原来如此，也就是单纯的凭空杜撰吗。我在内心这么想的同时，「不过……」他继续开口：

「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掌握证据。」

他说：「没有证据支持的报导只不过是虚构而已。没有报导能比这更肤浅了。我想先采访马修的老婆，让她拆穿马修的谎言。」

「……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是魔女对吧？魔女不是能做自白剂，或是用魔法让别人没办法说谎之类的吗？」

「你太看得起魔女了。」

「你办不到吗？」

「我没这么说。」但是。「如果这么做洛丽小姐还是没有说出你想听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从某些角度看来，他倒也像是充满正义感的记者。然而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出一股纯粹想要陷害马修的气息。

对他的报社来说，巴纳德当选比较有利，马修当选反而比较棘手吧。正因如此，他才会不论如何都要抹黑对手，再次将对方拉下舞台。

但这么一来，假设我真的对洛丽使出只能说出实话的魔法，又没有得到有力的情报怎么办？我想如果在这里用那种魔法，反而有可能从记者法兰克口中听见报社跟巴纳德间暗黑复杂的关系。

「你不是魔女吗？」

他歪嘴微笑。

接着说：

「既然能做出自白剂，也能做出让人说谎的魔药吧？」

只要话出自洛丽口中就好，真相其实根本无所谓。

看来这就是眼前这位记者眼中正确的事。

○

由于是平日，街角的咖啡厅看起来门可罗雀。至少除了我们之外这里几乎没有其他客人，唯有远处的服务生在柜台后方清理碗盘的声音，传进坐在窗边的我们耳中。

「这间是我经营的咖啡厅，如您所见生意并没有多好。还是因为大家都在忙着选举没空来呢？」

四人座的座位上，只有我对面的位子空着。记者法兰克坐在我隔壁。

而他对面的座位上，洛丽高雅地掩嘴轻声笑道。

她的气质的确不愧为美女。

「那么，今天请问有什么贵事呢？」

「是的，我想请教您关于您和先生马修之间的关系。」记者法兰克瞥了我一眼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您分享从妻子的视点看来，身为政治家的马修是什么样的人。」

「哎呀！」洛丽拍了一下手。「真不错！如果能在选举中助我先生一臂之力，请务必让我帮忙！」

「是，那就太好了。那么——」

接着记者法兰克拿起笔，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我的任务顶多只有坐在一旁发呆，无事可做只好聆听隔壁的对话。

甚至让我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久等了，为您上特调咖啡。」

不久之后，服务生将三人份的咖啡端到一副无所事事的我面前。

隔壁正在进行重要的采访，于是我说：「啊，放这边就好。」扮成亲切的客人将咖啡聚集到手边。

接着。

「那个……请问两位要加砂糖吗？」

我再扮成贴心的女生在采访中插嘴问道。

记者法兰克默默摇头，洛丽则是说：「那么请帮我加一颗糖。」对我微笑。

闲闲没事的我完全变成打杂小妹。

不，在这个时间点之前的确几乎与我的任务无关，所以说当然确实理所当然。

我的任务现在才开始。

扑通一声，我将一块白色物体丢进咖啡哩，用汤匙搅拌。我疯狂搅拌，让物体能完完全全溶入咖啡之中。

「来，请用。」

洛丽不疑有他，接下我递给她的咖啡，道了声：「谢谢。」对我展露笑颜。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心机。

「…………」

但实际上，暗藏于她心中的黑暗现在才终于要真相大白。

她不可能知道咖啡里加了什么。

「呃——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记者法兰克看到洛丽放下咖啡杯问：「关于您和您先生之间的关系，你们现在处于对等的关系吗？」

那个问题直捣核心。

传闻是真是假，马修是否无辜。

洛丽现在如果保有正常的思考判断能力，一定会笑着说出：「那当然。」之类的回答才对。

「…………」但现在她的脸上却没有笑容。「……不，我们并不对等……从以前开始就是。」

她有如梦呓一般有气无力地回答。

「不对等？请问这是什么意思？」记者法兰克故作不解的表情，歪着头问。

好虚伪的态度。明明是我动了手脚才让洛丽说出真相的。

「…………」我静静旁观两人的模样。

洛丽正要开口说出一切真相。不论听到什么问题，她肯定都会将羞耻心与思考能力置之度外，详实地回答。

如果陷入这个状态的她没有说出记者法兰克所期待的回答，我就必须再点一杯咖啡，掺药之后再交给她。

换言之，她不论如何都必须说出记者所追求的真相。

「从以前开始……我跟马修之间……就有明确的……主从关系……」

不过我丝毫没有必要再点一杯咖啡。

她说出的真相和记者法兰克预测的范围相去不远。

「我们……伪装成夫妻，缔结了奴隶契约……绝对……不能反抗的契约……」

「您说什么？请问那是什么意思？」记者法兰克看似惊讶，嘴角却明显透露出笑意。

「他现在会一跃成为总统候选人……一切都是因为……按照计划进行。」

「……这是怎么一回事？您是说，他从以前的外遇行为，到现在的一切全部都在计划之内吗？」

这已经是完全无意隐瞒的诱导性提问了。

「正是如此……」

这边也似乎无意隐瞒就是了。

「真是太惊人了……！」记者法兰克夸张地吃了一惊，表情依旧带着笑容。「也就是说，马修会一跃成为总统候选人，全都是因为他制定了绵密的计划吗？尽管表面上伪装成夫妻关系，您过去都被他当成奴隶利用吗？」

既然没有必要继续隐瞒，记者法兰克贪得无厌地想揭露一切。

她处于不论什么都会老实说出口的状态，因此自然而然地诚实说出了我们预料范围之内的真相。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不，不是。」

但她却缓缓摇了摇头。

接着说：

「……奴隶不是我，而是我先生。」

这个恐怕和记者法兰克心目中的答案明显不同。

○

从她口中说出的真相，就连记者法兰克也始料未及。

洛丽与马修的夫妻关系间，有类似主从关系的要素。以这种前提解释应该比较正确。

但那和我们预料的关系却完全相反。

「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他听我的命令做的。全部都是我安排的。」

她平淡地说。

「他过去跟秘书的婚外情曾造成轩然大波，害他失势——不过那全部都是他依照我的指示做的。」

妻子辛勤地支持逼不得已，必须暂时从政坛抽身的政治家，直到他展开新的政治生涯，如今投身担负国家未来的选战。她说就连这种进展，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马修这名年轻政治家过去和其他政坛老手相比，能称为武器的东西极为有限。不仅如此，他更缺乏知名度。

与其报导只有年轻是本钱的政治家，各家报章杂志都倾向报导政坛中有头有脸的老面孔，他无疑处于压倒性不利的状况之中。

为了在政治界生存，他需要提升知名度。

他必须打响自己的名号。

没有知名度的政治家——不，不只有政治家，没有知名度就代表他的存在不为人知。换言之，等同于不存在。

「所以我想，与其靠正当的方法去吸引注意力，不如以错误的方法让他受到瞩目会比较有效。」

为此，她选择打响名号的方式，就是让马修外遇。

两人的夫妻生活本来就是建立在虚伪之上。

不出所料，马修的负面形象受到瞩目，结果甚至遭到众人挞伐断送了政治生涯，但之后有洛丽替他善后。

洛丽受邀演讲、开店经营、站到台面上不停宣传自己与丈夫圆满的家庭生活。她在他人眼中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原谅不忠的丈夫，她的形象至少不会是负面的才对。一如既往深爱着难看偷吃的丈夫，她这名偶像转瞬之间就引来众人赞赏。

然后假以时日，等马修的罪行也借由洛丽的光彩化为乌有时。

这时，她让马修再次登上舞台，竞逐总统大位。

那时马修的印象肯定已经一百八十度转变了。

「你想，跟平常是好人的人做坏事比起来，平常是坏人的人做好事更能给别人好印象对吧？我就是让我先生两边都做。」

洛丽不改微笑，这么说道。

○

『世纪大恶女？政治家马修之妻的恐怖本性』

报纸头条随着洛丽的照片这么写道。

隔天的报纸清一色都是她的新闻。与其说是「她的」，说「他的」也许比较正确。

「怎样？这下巴纳德就稳上了吧！马修没用到被坏女人操控，不可能会有人继续支持他的啦！」

「…………」

他说一定要让我看看昨天写的报导叫我来报社，可是他交给我的东西实在难以形容。

报导写得太赤裸了。洛丽昨天说的话一字不漏被写进报导之中。

「这个新闻会不会太偏颇了？」

我挥了挥报纸看了他一眼，但是记者法兰克却伤脑筋似地耸耸肩说：

「不会啊，我只是写下了真相而已啊。」

「不过这样不就跟宣布你的报社支持巴纳德一样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大众不会这么想吧。」

「…………」

在这个国家「公平公正」这句话的意义恐怕比报纸还薄。

他更无意隐瞒这件事。

哎呀还真过分。

「谢谢你魔女小姐，多亏你这个国家可以高枕无忧了。巴纳德如果当选，肯定会带领这个国家前往正确的方向。」

「……不用客气。」我没有看他，伸出手来。

「……？什么，握手吗？」

你白痴吗？「偷拍我的照片，可以还给我吗？」

「啊啊，那个啊。」记者法兰克在我提起这件事前似乎是真的忘了。「我看看，奇怪？放到哪里去了？」他翻了翻背包，终于说：「来，给你。」把几张黑白照片交给我。

「谢谢。」我一把抢下照片塞进口袋。「这样我们的合作关系就结束了吧？」

「哈哈哈！其实我还想请你多帮点忙啊。居然能做出让人什么都自己坦白这么方便的魔药，真不愧是魔女啊。你要不要在我的报社工作啊？」

「你太看得起我了。」

「倒也没有吧？」

「反正我以后再也不会帮你们的忙了。」

听到我郑重拒绝，他哼了一声。

「——算了，以后要是再来这个国家，就再麻烦啦。」

语毕他转身就走，走进报社里。

「嗯，再见。」我们恐怕再也不会见面了。

之后，说到马修的下场如何，就容我来稍微提及吧。

妻子的恶行恶状曝光之后，马修在演讲台上崩溃。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出过去所有的事情——在妻子的支持之下才来到这里之类的话全部都是胡说八道，并为此道歉。

他还说，其实他一直受到妻子的虐待。明明想以正当的方法选举，却在妻子的逼迫之下被迫发生婚外情。

两人现在正在办理离婚手续。

令人意外的是，人们没有指责他，反而将矛头指向他的妻子。

洛丽被视为坏女人成为众矢之的，过去她开设的店铺几乎全部被迫关店，她的书退货也堆积如山。

最后马修与她的离婚正式成立，她也被赶出自己的家，自人前消失。

这可以说是坏女人稀松平常的下场。

另一方面，马修继续竞选。即使长期受到妻子虐待，他忧国忧民的心情似乎不假。

人们被他长时间坚忍不拔的心所打动。

「加油！」「不要气馁！」诸如此类俗套的鼓励鼓舞他前进。

记者法兰克揭发了坏女人的真面目，这篇报导确实使状况为之一变。

只不过，结果和预期完全相反。

自从洛丽的报导刊登以来，马修与洛丽离婚之后，他的人气便史无前例地高涨。

即便长期受到妻子虐待，他仍为国家奉献的诚实态度让众人为之倾倒。

即使妻子是坏女人，也和他本人的评价没有关联。

住在城里的人们似乎比报社里的人更加理解这点。

正因为如此，记者法兰克才会误判情势，反而拉抬了他想要降低的马修声势，招致这种结果。

话说回来。

我也对记者法兰克说了谎。

我和洛丽在咖啡厅采访时并非初次见面。

「……根据今天报纸的民调，看来马修肯定会当选。你觉得呢？」

「太没有惊喜了真无趣。」

离婚后，她请我到她家里，并端出咖啡招待我。听说是现磨的。

她用汤匙搅拌冒出蒸气的咖啡杯对我微笑。

我也学她喝了一口咖啡。

「这个咖啡很好喝。」

「是吧？因为跟店里端出来的一样呀。」

她喝了一口放了一颗砂糖的咖啡，笑说：「跟平常的味道一样。」

她和记者法兰克见面时肯定也尝到了相同的味道。

因为我那时在咖啡里加的，只是普通的砂糖而已。

○

洛丽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我入境的第一天。

入境之后我在国内闲晃了一阵子，偶然间走进了她经营的咖啡厅。

「哎呀，你是旅人吗？」

她突然在坐在窗边的我对面坐下。

这个人是谁怎么突然这样？讨厌好可怕。我如此展露戒心，她却对我说出：「啊啊你不用怕。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这句可疑满点的话，并随之递出她的名片。

「……是喔。」

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咖啡厅老板娘与政治家夫人等各式各样的头衔。果然很可疑。

可疑的她就这样擅自跟我说起这个国家的事情。

「这个国家现在正沸沸扬扬地进行选举。现在正由重量级政治家单独对决年轻政治家喔。」

但是，这个国家的选举有一个问题。她又继续对我说。

问题在于每个报社的报导方向。他们不只倾向巴纳德，报导的内容也都只有巴纳德活跃的新闻。她说，报导不只不中立，更是偏颇。

「这样下去我先生会被报社打垮。」

所以她希望我能助她一臂之力。

她说：

「原本应该让正确的政治家当选，将国家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但是现在这个国家的政治太腐败了，使这件事无法实现。不论何时，赢的都只是比较受欢迎的那方。决定国家未来的选举沦为纯粹的人气投票。」

然后事实是——

我在街上看到的演讲光景，看起来确实像是人气投票的演讲。

大众说不定也只是朝比较受欢迎的那方聚集。演讲没有明确的目的，纯粹为了吸引注意可能才是最大的理由。

简直就像是被光芒吸引的飞虫。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让真正正确的政治家当选吗？」

她这么问我。

我只能以：「这样吗我知道了。」表示理解，却无法立即点头同意。她有可能说谎，我想自己只要不清楚实情便不可能帮助她。

所以我只回答：「我考虑一下。」就在当天道别了。

在这里稍微离题一下。这个国家似乎有许多业余摄影师，光是走在街上就常常会被说：「你好可爱喔，可以借我拍一下吗？嘿嘿嘿……」的摄影师搭讪。

实际上我待在这个国家的第一天就时常遇到，第二天也是。

被拍照的时候也常收到几张做为纪念。

我在造访这个国家的第二天再次造访她的店内。

那时她歪着头问我：「你愿意帮助我了吗？」

「…………」我拿出几张在街上拍的照片，接着写下一封信。「我不知道对的是你还是报社，所以没办法现在立刻协助你。」

我在信上写下我做了坏事等等毫无根据的控诉。

「我会在今天晚上把这封信放在报社入口。如果报社记者做正确的事，就一定会无视这封信，或是揭露我的恶行。如果他想做坏事的话，就一定会误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用这些来威胁我。那时我就帮助你，否则我不能帮你。」

于是，我在这个国家滞留的第三天到来。

令人遗憾的是，报社记者是做错事的人。

「不过这样好吗？结果你为了让他当选失去了一切。」

我认为她为了让马修当选所采取的方法实在是太自暴自弃了。

「无所谓。」

她依旧喝着咖啡笑说。

几年前的婚外情是她一手主导的，也是让丈夫出名的长远安排。

为了让他当选，他非得打响名号不可。非得证明他的正确不可。

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正因如此，数年前她才会逼迫他外遇，然后在现在爆出真相。

洛丽借由自白罪孽全都是自己犯下的，强调在做错事的自己身边，马修有多么正确。

喝下不论什么都会坦白的药——她做出这种前提，让人误以为她做的坏事曝光。

「我只不过是用错误的方法做正确的事而已。」然后她说：「我希望他能继续当个为了做正确事而做正确之事的政治家。」

「…………」

我放下咖啡杯。

「脱离你的控制后，马修看来十分活跃呢。」

接着看着她这么说。

如今他气势如虹，想必会顺利当选总统吧。

「我想也是，否则我就伤脑筋了。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逼他忍耐的呀。」

为国服务的诚实政治家，今后将会引导这个国家。

然而引导他的，却是做错的事情、和诚实大相径庭的妻子。这个国家究竟有谁知道这件事情呢？

这个事实肯定无人知晓。

过去如此。

今后亦然。

●

灰之魔女离开几天后，那个国家选出新的总统。

他同时也是历代最年轻的总统。

这恐怕是这个国家历史改变的瞬间——各家报社如此扫兴地评论。

在选举之前想必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将诚实作为最大的武器挑战资深政治家的马修会胜选。

因此新总统马修的诞生使全国上下沸腾可说是理所当然。

这个国家一定会被引导至正确的方向——所有人都如此深信。

「谢谢您。」

国家边陲的某间小民宅。

某个男人毕恭毕敬地低头。

他是肩负国家的男人，也是刚上任的总统。又或者，他是比任何人都还要诚实的政治家。

在不愧为政治家风格的长长鞠躬之后，他抬起头。

他的视线前方，过去的妻子在桌上无趣地撑着脸颊。

「请您继续指引我。」

他恳求似地说道：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过去的妻子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

诚实的政治家确实就在这里。

然而，没有人知道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对国家诚实。国内也没有人知道他真正对谁诚实。

过去如此。

今后亦然。

第四章　生病、魔女与扫帚的故事

魔法师中最顶级的称号是魔女，但若是以为魔女是不论什么事情都能顺利达成的特异人类，我无论如何都会感到不解。

魔女并非完美无缺。我们会犯错，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比如说，魔女当然无法让死者复生，也不能停下全世界的时间，更无法自由自在地操纵天气……不，也许有魔女办得到，但至少我办不到。否则下雨天我就不会把自己关在室内了。

除此之外，魔女也不能不老不死，不能不死不活，不能醒着睡觉。此外还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有所不能。和列出做得到的事情相比，列举做不到的事情恐怕还比较容易。我们办不到的事情正是如此五花八门。

不过，这些事情就算做不到也不会特别伤脑筋，就算办得到也只会觉得「啊，这样啊。是喔。」无聊到让人打呵欠罢了。

然而。

如果。如果有可以治疗世上所有疾病的魔女，如何呢？

只要成为魔女，大多数人都能使用治疗伤口的魔法，但是在漫长的旅途中，我不仅从没见过能治疗任何疾病的魔女，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

有那种人就太好了呢。

请她务必要来罹患重病、卧倒在床的我身边。能不能这时恰巧出现，治好我的病呢？

「……咳咳！」

否则我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我现在濒临死亡的深渊。我罹患了攸关生死的重病。

就连正在独白的现在，眼前的天花板也不停扭曲，昏昏胀胀的脑袋温度向上飙升。时间的流逝感觉起来非常非常缓慢。时钟的秒针真的走得那么慢吗……

「伊蕾娜大人，您还好吗？」

床边响起担心我的温柔嗓音。抬起头，我看到长得和我一样的女生低头看着我。

我试着摇头，却因为使不上力而无法如愿，只好张开嘴气若游丝地回答：

「……不好……快死了……」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

我倒楣罹患的，攸关生死的重病。

那究竟是什么病？

没错，就是感冒。

●

「不不不，只是普通的感冒，您在胡说什么？」

我低头看着伊蕾娜大人，她虚弱地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身为平时就和她一起行动的扫帚，我自然明白她落得这副下场的原因。都怪她自己不好，时值凛冬居然一脸得意地说：「感觉今天想要凉快一下。」在睡觉时将窗户全部打开。伊蕾娜大人偶尔会沦为无药可救的蠢蛋。

「呜呜……我一定是得了这个国家特有的重感冒……一定很快就会死掉……一定不会马上就好……快死掉了……」

因为感冒而身体虚弱的主人就连精神面似乎也变得比平时脆弱。又或者该说这是她平时爱想东想西的反作用，现在的她展现出十分懦弱的一面。

「不要紧的伊蕾娜大人。您一定马上就会舒服一点的。」

「我想也是……因为我一定会马上死掉……」

「不，我不是那种意思。」

「咦……？难道是……安乐死吗……？」

「也不是那种意思。」

她已经超过温顺开始卑微了。

区区感冒明明不可能会死的说。

不过我能如此跟伊蕾娜大人对话，就代表伊蕾娜大人使用了将我变成人形的魔法。

我如果记得没错，她是一面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呜呜……去买……去买药……回来……」一面呼唤我出来的。

「…………那个，我想去买药。」

「不可以。」

现在的她莫非不是我所认识的伊蕾娜大人吗？

我坐在床边，她却紧紧抓住我的裙子不肯放开。伊蕾娜大人遭逢身体不适，直到我变身成人之前似乎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使想请我去买药的伊蕾娜大人变成害怕寂寞到不想自己一个人的伊蕾娜大人了。

我变身成人时，伊蕾娜大人倒在地上，于是我立刻将她抱到床上，但——

「……不要走……」我一想去买药她就立刻对我露出湿润的双眼。「你听我说……这样抛下我一个人的话我会死掉喔……我会咬舌自尽喔知道吗？」

「您有咬舌自尽的力气吗？」

「偶有。」

「看来没有呢。」

「偶有。」

「看来是没有呢，怎么看都没有呢。」

「不要走……」

又兜回来了。

「可是，我不走的话伊蕾娜大人的病情不会改善。」我铁下心来甩开伊蕾娜大人站起身。

「啊……」

说到那时伊蕾娜大人的表情，她的模样可怜到像是被遗弃在路旁的小狗，虚弱到难以言喻，那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让我感到几分心痛。就再补充还让人意外地有些心动吧。

「……那么，请至少让我在伊蕾娜大人睡着前念本书给您听。这样如何呢？」

这是我必须去帮伊蕾娜大人买药，以及伊蕾娜大人不想自己一个人两者间的折衷方案。

听到我的提案，伊蕾娜大人稍微露出放心的表情。

「这样的话……我知道了……那么，你要在我醒来前回来喔……？」

「…………」

该怎么说……这种同时刺激保护欲和嗜虐心的感觉是什么……

我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挥开涌现心头的邪念，在伊蕾娜大人的床边坐下。

我翻开的书是伊蕾娜大人随身携带的《妮可冒险记》。她已经读过好几次了，一定会听腻马上就睡着。

「呃……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位魔女——」

「呼噜～」

她睡着了。

刚开始五秒伊蕾娜大人就睡着了。

「…………」

毋须多说，我离开房间时抱着相当难以言喻的心情。

●

我记得伊蕾娜大人是在几天前造访这个国家的，看来那时感冒就已经在城里流行了。

阴天之下，城市阴沉惨淡无比，路上的行人都像是缺乏生气一般有气无力，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擦身而过时听见的几乎都是咳嗽与喷嚏声。随处都有人生病，我也自然而然地感到身体不适。不过只是有点感觉而已。毕竟我本来就是物品，和感冒无缘。

「我看看……总之先找药房好了……」

我在街上绕了一阵子。

我效法主人的思考方式，心想随便走走应该就能找到目标而在路上闲晃。

而药房出乎意料地就在我们住宿的旅馆附近。甚至让我想：距离这么近伊蕾娜大人不也可以自己来吗？

然而。

「喂搞什么啊！」「快点给我拿药出来啊！」「我的孩子生病一直不好！快点想想办法！」「药房不制药要谁来制药啊！」「快点出来！」

药房前面有一群人。

因为流行感冒而形成的队伍——并不是，怒吼在包围药房的人群中此起彼落，卷起嘘声的暴风雨。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嘻嘻嘻……看来大事不妙了呢。」在一旁望着人群的老婆婆露出看似知道内幕的表情突然在我身旁现身。她念着「伤脑筋。」耸肩说：

「这个国家啊……现在正在流行感冒啊。」

「啊，是……」

我想也是。

「这间药房的老板娘平常会做流行感冒的特效药喔，最近却不肯制药了。」

「是这样吗……」

的确，我自己也看得出来……

「因为这样，这个国家现在乱成一团呢。得了病却没有人治好，药房前面才会闹成这副德性。真伤脑筋呀，嘻嘻嘻……」

「…………」

然后老婆婆解释完用眼睛看就懂的状况后就回去了。那个老婆婆究竟想做什么呢……

再怎么说，不论怎么想在药房前面的人都似乎还有力气抱怨，我想就算不吃药只要好好睡一觉就会好。

总而言之，在这种吵吵闹闹状况下，毫无疑问买不到药。

伤脑筋。从有这么多人在抗议看来，恐怕只有这间药房的老板娘才能做出治好伊蕾娜大人病症的特效药。

…………

不是不是，哎呀哎呀？

换句话说，只要能让这间药房的老板娘制药，伊蕾娜大人就能马上恢复元气了不是吗？

那么事不宜迟，就立刻去见药房的老板娘吧。

「不要只会躲在里面给我出来！」「对啊对啊！」「让我买药！」

我推开人群，悄悄绕到店面后方。

哪里，我是物品，能够知道人类所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这间店有后门之类的。

「……找到了。」

实际上，后门确实存在。『呵呵呵……被你找到了呢。』后门散发出妖艳的气息阻挡在我面前。『可是你能打开我吗？人家的锁可是非常顽固喔。』尽管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是微妙挑衅人的态度让我颇为不满。

我无视门的戏言，在附近找来铁丝。

然后直接插进锁里。

因为我是物品，因此挑锁也是小菜一碟。

『呼……我的防备可是非常严谨喔？过去我的操守一生只奉献给一把钥匙！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被你——』喀嚓喀嚓。『啊啊嗯不行！要被铁丝打开了！』

轻而易举地打开了。立刻就打开了。这个锁真随便。

『给、给我等一下！你……你想对人家做什么？』我打开门。『啊啊……怎么这样……请住手……好丢脸……』我关起门。『谢谢你！』

穿过喋喋不休的门，我来到一间昏暗的房间。

走进房内的瞬间，我立刻闻到药房独特的药品气味。房内充斥着刺鼻的味道，使我自然皱起眉头。

那是间凌乱的房间，更是间各类物品悲伤地哭泣的房间。纸张散落一地，调配到一半的烧瓶被弃置不理，材料也遭到废弃。尽管摆设了最基本的古董风家具，但那些全都被杂物掩埋，看起来简直像是间垃圾屋。

各种杂物的惨叫在房间内此起彼落。有物品悲叹遭到弃置，也有物品口吐恶言，它们全都在咒骂趴在房间中央的主人。

『喂不要把我丢掉啊！』『欸！人家倒在地上耶！』『给我珍惜一点你这臭人类！』就像这样，犹如门外的民众。

「…………」

当然，它们是物品，房间的主人当然听不见它们的话。

「呵呵呵……全都完了……」

不，也许她听得见也说不定。房间的主人是个身穿白袍的金发女子，平常她想必十分美丽——但如今她双眼无神面容惨白，丝毫感觉不到生气。

「我做不下去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有如世界末日来临似地喃喃自语。

『喂不要放弃希望啊！』『欸！打起精神啦！』『给我更珍惜自己一点你这臭人类！』物品们齐声鼓励她，她当然还是听不到。

「那个……请问您还好吗……？」

我在她面前屈膝跪下。总觉得眼前的女人有点可怜。

她抬起头，对突然闯进屋里的我并不惊讶，「啊……你好……」她点头道：

「能请你帮我结束生命吗……」

她突然说出这种话害我十分困扰。您在胡说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已经不行了啦！我不想制药了啦！我做不下去了啦可恶！」她直接仰头大哭。她在自暴自弃。

「那个……没有您的药，好像有许多人在伤脑筋的说。」

「谁管那么多啊浑蛋！人家也生病了啦！现在哪有时间做药啊！」

「哎呀您生病了吗？」那真是糟糕了呢。「请问您生了什么病？」

随后她说：

「相思病！」

「嗯？」

「相思！病！」

原来如此很健康呢。

不知名的药师小姐不理会傻眼的我擅自说起故事来。

「我最近跟某个男生很要好。我也不讨厌他，其实还有点喜欢他，可是……前一阵子他送我一份礼物，是一条项链。项链上镶了宝石非常漂亮，但我查了之后才发现，那颗居然是代表『友情』的宝石耶！你想想看，一定是『我想跟你做朋友就好别说想跟你交往也完全不想跟你结婚今后建立肉体关系就好呗！』这种意思啦！有没有事情能比这种背叛还过分！不，没有！可恶！」

「……喔。」

她哭着把项链丢了。但是几秒后又说：「啊啊……可是我还是恨不了他！喜欢！」把项链捡回来，可见情绪十分不安定。

看来只要不处理她恋爱上的烦恼，她就不会制药吧。

否则我好像也会加入外面的人一起抱怨不休。

这么一来伊蕾娜大人的身体也会无法恢复健康。真是伤脑筋，不论如何都得请这间药房开药才行呢。

「那个，容我冒昧一问。」

「干嘛！」

「……如果解决您的烦恼，您就愿意制药了吗？」

「当然！反正绝对没办法啦，哼！」

讨厌啦！她躺在地上闹脾气。

讨厌啦！想这么喊的人是我才对，不过也罢。

既然不解决就治不好的话，也无可奈何。

「那么就让我来解决您的烦恼吧——」

我把手搭上她的肩膀，顺便补上一句：「话说您听过病由心生这句话吗？」

「咦，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我只是想让自己觉得说了一句很了不起的话而已。」

总之，现在必须先从寻找她的心上人身在何方开始呢。

●

我跟她借了项链，离开她家。

我的目的地是她心上人的住处。

「从这里要怎么走才能抵达男方家里呢？」

项链从我的手中垂下。

我是物品，因此当然也能跟项链交谈。

『从这条巷子直走三个街区后右转就能抵达男方家里啰。』

「您说真的吗？」

『真的啰。』

我得到参考书般的回答。我依照项链的指示走了三个街区后向右转，确实抵达了男方的家。不，我本来不知道男方家在哪，当然是因为项链说『在这里。』才找到。啊，我说错了。它说的是『在这里啰。』

那是间平凡无奇的普通民宅，不过既然项链这么说，这里就应该是男方的家才对。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按了按门铃。

又等了一会儿。

但是毫无反应。

「不好意思打扰了。」

这次我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

没时间了。

没有办法。

『等、等等……！你想进去我里面做什——』喀嚓喀嚓。『不、不行～！要被铁丝打开了！』

我打开门。

走进门内。

「……呵呵呵……我已经……不行了……」

一名男性跪倒在门后的房间里。死气沉沉的瞳孔盯着墙上一点，他说着：「啊啊……好想变成墙上的污渍……」半途放弃了人生。

哎呀。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失恋了……」

我想他一定精疲力尽了，对挑锁进来的我完全不惊讶也不警戒，还擅自说起自己的故事来。仔细一看眼底还有黑眼圈，他肯定是烦恼到整晚没睡吧。

「啊啊……你是来我家里偷东西的吗……随便拿吧……我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不，我隐约猜得出原因。

男人吐出最后一口气似地叹息道：

「其实……之前我送了有点喜欢的女生一条项链……没想到在那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她以前明明会做感冒药……现在连药也不做了……我就知道……收到我这种恶心家伙的项链一定很不舒服……」

男子充满随时都有可能死掉的气氛。

「那个……您还好吗……？」他憔悴到我即使只是来闯空门的也会替他担心。

「我不行了……」

「那个，请打起精神来……您看起来还挺帅气的喔。」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别说了！不要对我这么好！会害我哭啦！我会喜欢上你啦！」

「啊啊长得挺帅气的是客观意见喔。我没有对您心动请您见谅。」

「……会不会太过分了？」

「这样非常普通。」

「…………」

「话说回来，请问您送给那位小姐的项链是这条吗？」

我举起项链。

「那、那是……！」男子的眼神为之一变。「怎么会在你手上……？啊啊……原来……她把项链丢了……因为我很恶心……」

这个男的怎么这么麻烦。

「不是。我有点话想跟您说，才向她借来的。」

接着我说：

「您知道这条项链——这颗石头代表的意义吗？」

「…………？」他眉头紧皱侧了侧脑袋。「意义……？不知道，我只是因为觉得漂亮才买的说……」

「…………」

他说自己没有发现这颗宝石含有「友情」的意义。

肯定是这样没错。

不，我当然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这个男人是说着「这适不适合她呢？」的时候找到我的啰。』

因为项链是这么说的。

说我打从一开始就预见了这个结果也不为过。

换言之，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毫无疑问情投意合。

纯粹是误会了顾虑彼此的心情罢了。

然后，病由心生就是这么回事。

●

「就是这样，来。请您服药。」

「我讨厌吃药。更讨厌吃粉状的药。」

伊蕾娜大人看到我拿出的药别过头。

小孩吗？您是小孩吗？

「请别任性了。您不吃药不会好起来。」

「我～不～要～」

「那么您要继续这样感冒下去吗？」

「我～不～要～！」

「那么请您乖乖吃药。」

「不要！」

伊蕾娜大人浑身颤抖撇过头。

要我去买药药买回来了又不吃到底是怎样真是的。话说只要免疫力下降您就会变成另一个人吗？是这样吗？

接着我们「请您吃药。」「我不要。」的不像样攻防又持续了一阵子，我只好祭出强硬手段，让喊着「嗯～！嗯～！」拒绝的伊蕾娜大人把药吞了下去。

「哇啊啊啊啊……」

伊蕾娜大人哭了。

我不想看到这么脆弱的伊蕾娜大人所以我也哭了，还顺便把伊蕾娜大人的这副模样烙印在视网膜上。

「伊蕾娜大人，我马上就会变回去了——」

「我不要你不要走。」

「……那么我念书给您听……这样能请您接受吗？」

「我知——呼噜……」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咦咦……好快……」

不论如何，我的冒险就此闭幕。

之后我还一时疏忽，抚摸了睡着的伊蕾娜大人的头发，但也罢，当成是替伊蕾娜大人工作的酬劳应该十分妥当才对。

因此我想伊蕾娜大人醒来后，变回平时健康的伊蕾娜大人时，就算看到这篇日记肯定也会笑着原谅我才对。

○

醒来时我已经完全退烧，思绪也十分清晰。

我只要每次发烧，个性好像就会跟平时完全相反，似乎给扫帚添了不少麻烦。

一旁，结束使命的扫帚看起来就像是守候着我直到睡着般靠在床边。

扫帚旁摆着一本日记，上头以和我相似的笔迹详细写下我睡着时发生的事情。

…………

读着读着我好像又发烧了。啊啊我居然露出那么见不得人的模样……好想死……

就算我变成那副丢脸的模样，扫帚最后还是愿意照顾我，所以我无助时候才会每次都请求她帮忙，忍不住向她撒娇。

我拿起靠在床边的扫帚放到大腿上。

然后，我轻抚扫帚的尾巴。粗粗的，又刺刺的，一点都不像头发一样舒服。

「今后我遇上困难也会毫不留情地麻烦你。还请你多多关照喔。」

我的声音在房内响起，静静地消失。

我又搞砸什么事情非得拜托她的时候，有可能又会呼唤她出来——

那时，还请你笑着原谅我喔。

第五章　被诅咒的奴隶

两个国家隔着一座森林遥遥相望，两国的国民们厌恶这片阻挡彼此的森林，将此称为「迷途森林」。

因此只要没有特别的理由，便不会有人经过这里，连接国与国之间的商路也避开森林从旁绕道。然而只要通过迷途森林就能大幅缩短往来的时间，所谓特别的理由应该就是指这种情况。

没有理由就不会进入的森林——迷途森林。

一名魔女身在那座森林之中。

穿着黑长袍与黑色三角帽的她是名魔女，也是名旅人。

她以琉璃色的眼睛环顾林中，灰色的头发随动作飘逸。蓊郁的树木遮蔽了大多数天上洒落的阳光，魔女身旁的树上长满青苔。每次迈步都踩到湿润的触感，使她皱起眉头。

话说回来。

走进森林前附近国家的士兵明明特地说：「什么，捷径？别想了我说真的！几乎都会在里面迷路啦！」好言相劝，却回绝他的好意带着莫名的自信回答：「不要紧，我走过很多这种森林。」结果如他所说迷路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没错，我迷路了。

「搞什么啊。」

自从走进这座森林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我陷入在相同景色中不停打转的错觉。

不管怎么走都看不到森林的尽头。我究竟走了多久？话说我真的有在前进吗？真的不是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子吗？

眼界所及尽是一片绵延不绝的无趣风景，不只如此我还只身一人，寂寞与不安让我完全厌倦了这座森林。

我又继续走了一阵子，但景色依旧一成不变。

就在我终于因为疲倦与无聊感到有些恼火的时候。

景色中终于出现不同的色彩。

「…………」

我在前方看到一名女性的背影。

她的发色是接近黑色的深蓝，长及肩膀光泽艳丽。她身上穿着比发色还黑的洋装，长裙一尘不染相当干净。

她一手提着竹篮，频频蹲下又站起来，看起来像是正在摘什么东西。

简直就像是在附近采森林里的野菜。她哼着轻快的歌，态度悠然自得，在阴暗潮湿的森林中略显突兀。

莫非。

她是住在这座森林里的人吗——

「那个……」

我没有多想，跟她搭话。

随后。

「呀啊啊啊！」她转向我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就这样跌倒了。「啊哇，啊哇哇哇啊哇哇……！」

她慌张地挥舞手臂害篮子飞到头上，里头的蘑菇全掉了出来。原来如此她在摘蘑菇吗。蘑菇吗……

「请、请问您是谁？」

「啊，我是旅人伊蕾娜。」我朝她伸出手。「你还好吗？」

她看到我的手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见不得人的现状，又慌慌张张地把蘑菇放回篮子里握住我的手。

「谢谢您……」

她拉着我的手起身。靠近一看我才发现，她的身高比我高一点。

「啊！我叫做尤丝蒂雅。请问伊蕾娜小姐来这附近有什么贵事？」

「…………」我别开眼。「其实我正在走捷径，想去另一个国家。」

「啊，那您迷路了吗？」尤丝蒂雅敲了一下手心。

「…………没有没有，不是喔我怎么可能迷路。我只不过是在走这座森林里国家到国家之间的捷径而已。」

「咦？可是这里很深喔，会经过这里就已经比绕过森林的路线还远的说。」

「…………」

「您迷路了吗？」

「……我迷路了你有意见吗？」听到她举出证据我恼羞成怒。

不过尤丝蒂雅却丝毫不把我的表情放在心上，又拍了一下手说：

「这样的话我来替您带路吧？这座森林错纵复杂，想一个人走出去很困难喔。」

她具备了与幽深森林不合的悠闲气质。

「这样……就太感激了……嗯。」

就在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自己的失态点头的下一刻。

咕噜噜噜，响起一声吼叫。原以为是什么不知名的野兽，但环顾周围那个声音不论怎么想都是从我的肚子发出来的。难道说我的肚子里养了一头野兽吗？怎么可能？

尤丝蒂雅看着错愕的我露出苦笑。

「在帮您带路之前要先吃饭吗？」

在前往她家的途中，她跟我说了很多事情。

尤丝蒂雅似乎是故意住在这座不会有人进来的森林里的。就我看来生活十分不方便，她却说：「住久了就习惯啰。」习惯到处都是蘑菇吗？

她家离采蘑菇的地方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在复杂的森林中，她家就位在树木避开的空地上。

房子的屋顶、墙壁以至于出入口都是木材建成的，溶入森林的气氛中。若是不和蓊郁的森林相反，充分沐浴在太阳光之下，甚至可说是与森林溶为一体。

衣服就晾在房子旁边，充满生活感。

一旁还有某人的墓。墓碑上没有名字，不过隆起的土堆看起来还很新，埋葬在这里的人应该是不久之前去世的。

某个男子在庭院中劈柴，发出轻快声响挥下斧头的模样给人一股爽快感。

他发现我们，转过头来说：

「啊啊，欢迎回来尤丝蒂雅……那位是？」

他是名爽朗的青年，年约二十五岁左右，面向我歪了歪头。

尤丝蒂雅踩着小小的步伐跑向他。

「我回来了，主人！」接着直接扑进他怀里。「那位是伊蕾娜小姐，迷路的魔女。」

这个介绍实在有损名誉。

不过光以这句话就能解释我为何在此也是事实，他说了声：「啊啊。」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这座森林很容易迷路啊。你带她回来是想请她吃饭吧？尤丝蒂雅，能请你去准备吗？」

接着他催促尤丝蒂雅进家门。

顺便说：

「在饭做好之前还有一点时间，可以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吗——如你所见，我们没什么机会能跟别人见面。」

我默默点头。

「谢谢……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朱利欧。迷路的魔女小姐，幸会。」

「我是伊蕾娜。」

这个称呼实在有损名誉。

「——喔喔，你是这样才迷路的啊。你明明是旅人，是不是还挺粗心大意的？」

「真没礼貌，我这次只是碰巧迷路而已。」

火焰在暖炉中燃烧，使客厅充满温暖的空气。尤丝蒂雅在厨房辛勤地做菜，朱利欧则是在和我聊天。

我总有种打扰幸福夫妻生活的感觉。

但两人也许不是那种关系。

因为尤丝蒂雅刚才称呼朱利欧为主人。

「你们为什么住在这种森林里呢？」我偏着头问，朱利欧就应了声：「啊啊。」若无其事地点头。

「因为我们住在这里比较好啊。」

他回答道。

「什么意思？」

「人们不是称呼这座会让人迷路的森林叫迷途森林吗？附近的人只要没有特别的理由就不会进来，外地人害怕迷路也不敢擅闯。」

「……说得也是。」我别开眼。脑海之中闪过说着：「什么，捷径？别想了我说真的！几乎都会在里面迷路啦！」的士兵。

「我们觉得不要遇见别人比较好，才会隐居在这里。」

「……我就是别人的说。」

「你是尤丝蒂雅带回来的所以是例外。」他说：「而且，我们偶尔也会想跟别人说说话。」

难道不矛盾吗？我有点想这么问。

比起这个我有件更想知道的事情。

「……不想遇见别人的理由，莫非跟后院里的坟墓有关吗？」

我在桌子下悄悄取出魔杖做好准备。

他似乎立刻察觉我的语气中蕴含了一丝戒心，笑着说：

「难道说，你认为我们是杀死这个房子的主人后住在这里的吗？」

「…………」

「不是，不是这样。你放心，不过后面的墓里确实有人——」

接着他说。

宛如发泄一般。

又或者像是在忏悔。

「那个啊，是坏人的墓。」

○

他道出尤丝蒂雅的往事。

以前——尤丝蒂雅还小的时候，就是供人买卖的奴隶。

她不知道自己沦为奴隶的缘由，但是她说她原本并不是奴隶。她最早的记忆是在朦胧的景色中温柔抚摸自己的母亲。

尤丝蒂雅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和父母走失沦为奴隶的。

五岁的时候她第一次被人买下。某个经商的暴发户看上她的外表，把她买了下来。然而半年后她就被退回店里——原因是商人离奇死亡。

下一个买下她的是个贵族。她在那里受训为女仆过了几年，但十分喜爱尤丝蒂雅的贵族之子离奇死亡，使她再次回到了店里。

在那之后她辗转待过好几个有钱人的家，可是不知为何每次有人买下她，家里都会有人离奇去世。死去的有可能是买下她的人，或是买主的儿子，偶而还会是买主的客户，结果她最终还是被退回奴隶商人的店里。

简直就像是受到了诅咒。

终于，她被当成死神畏惧，再也没有人敢买下她。

她十五岁生日时，某个青年对她一见钟情，将她买下。

他就是朱利欧。

朱利欧一眼就发自内心爱上了她。明明这么漂亮，却为什么没被买走呢？尽管心存怀疑，他依然将她带回家里。

原本，朱利欧买下她的理由——虽说是十分喜爱她的外表，却没有任何不好的企图。

他是受雇的佣兵，必须在各国间流浪，没有办法自己打理煮饭等家事，于是才想买奴隶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频繁漂流各国，没有办法和人建立亲密关系的寂寞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尤丝蒂雅相当勤奋，乖巧地服从他所有的命令，就如同奴隶一般为主人尽心尽力。朱利欧不只爱上尤丝蒂雅的外表，很快就爱上了她一丝不苟的个性。

为尤丝蒂雅倾倒的他日夜盘算该如何掳获她的芳心。

「尤丝蒂雅，你过来一下。」某天，他叫住工作中的她说：「平常工作辛苦了。那个……请你收下这个。」

他手中捧着一束花。他肯定是认为这能令她开心。

然而两人的价值观相去甚远，过去生活的立场也相差太多了。

「主人，您希望我把这个装起来吗？」

那时，尤丝蒂雅露出一如往常的正经表情歪着头问。

「咦？不是……那个，我是想送给你当礼物……」

「礼物？主人为什么要送奴隶礼物呢？」

「…………」

「……？」

之后他又送了她好几次礼物，她却只有一脸疑惑，一次也没有感到高兴。

她一定是纯粹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对她来说他只是自己的主人。

她似乎无法以物质吸引。那么她想要什么？他对此一无所知。

「尤丝蒂雅，你有什么愿望吗？想要的东西，将来想做什么之类的。」

她以缺乏生气的双眼回答：

「没有。」

直接而冰冷地回答：

「我什么也没有想。」

他似乎就是在那时发现的。

现在的她内心空洞，是个只会达成工作的人偶。

于是他放弃寻找让她开心的事物。内心空无一物的她肯定收到什么也不会开心。

之后他带着她造访了很多地方。

两人一起旅行、一起买东西、一起看戏、一起关在图书馆读书、一起做了许多事情。他请她教自己下厨与洗衣等家事，自己也教她一点用来防身的剑术。

两人每天一起经历各种体验。

终于，她空空如也的心中开始累积知识与教养。

那时她才成为现在这般气质柔和的女性。

「尤丝蒂雅，你过来一下。」某天，他叫住她说：「平常工作辛苦了。那个……请你收下这个。」

他手中捧着一束花。他肯定是认为这能令她开心。

「主人……谢谢您。」

他说，她接下花朵时的笑容非常非常美丽。

终于他与她的关系从主人与奴隶的关系，演变成宛如情人般的关系。

然而。

「——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后就没有进展了。我不能碰她，她也不能碰我。我们两人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对偏着头的我说：

「因为她被诅咒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

「接下来由我来说吧，主人。」

尤丝蒂雅将料理端上我们坐的餐桌。我们好像聊了很久，她的料理已经做好了。

「在继续之前，请在饭菜冷掉之前享用。」

尤丝蒂雅嫣然笑道。

○

饭后她快步端来三杯红茶，放在桌上。

「……接下来的事情，我希望能由我亲口来说。」

她有些难为情地说。

「朱利欧说你不是普通的奴隶……」我轻声道谢后喝了一口红茶。

「是的，我不是普通的奴隶——普通的奴隶不会跟主人这样悠哉地生活吧？」

「…………」

「…………不，不只有这样呢。您既然听了我的身世，应该就隐约察觉得出来……」

她平淡地说：

「我是过去不停害主人死去的坏奴隶——」

以前。

她辗转在好几个不同的主人下服务。有时是主人死亡，有时候是主人的儿子丧命。一定会有人过世，让她再度被退回奴隶商人，结果她永远只能以奴隶的身份生活。

她过去从未自愿杀害主人。她本来就没有那种力量，也没有那种知识。

她自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是个奴隶而已。

第一次害死主人时，她说自己发自内心松了口气。第一个主人是会对奴隶出手的男人，他是在企图侵犯她之后立刻死亡的。

服侍下一个主人时，他本身虽然不是坏人，他的儿子却爱上了她。儿子则是在试图强暴她之后殒命。

接下来，她因为身为奴隶这卑微的立场——一再被想要利用这个立场占便宜的男人们盯上。每当事情发生她都会让对方身亡，使她被退回给奴隶商人。

就连她自己也察觉了身上的异状。

「我的身体好像有毒。这就是我身上的诅咒。」

只有身体接触并不会有任何异常，不过她说自己的唾液与汗水等体液都含有毒素。

「强吻我的男人会立刻丧命，想强暴我的男人们也是。他们全都是在接触我的身体之后死去的。」

而这是她并非普通奴隶的根据——她说。

然而。

「……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到我的问题，她回答道：

「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我被卖掉之前，有个衣衫褴褛的魔女来到奴隶市集。」

魔女深深戴着兜帽，她不记得魔女的脸和岁数，但却清楚记得那名魔女对自己做了什么。

魔女将魔杖指着笼子里的她——然后，摸着她的头这么说：

「我由衷希望你不会被人买走。」

她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只不过，摸着尤丝蒂雅嘴角露出笑意的魔女让她心里十分怀疑。

在被当成商品出售的时候，她也一直想着这句话。

直到服侍的主人一一殒命，她才终于明白。

「那个衣衫褴褛的魔女是为了得到我——为了不让其他主人把我抢走，才在摸我的时候诅咒我的。而实际上，我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奴隶商人的店里。」

「…………」

「跟主人在一起不久之后，我听到某个传闻。听说有个可疑的魔女在找我。那时我才终于笃定，那个魔女想要得到我。」

她跟朱利欧商量，他就立刻为她辞去工作隐居在这里。朱利欧能轻易购买价格不斐的奴隶，在金钱面上似乎不虞匮乏。

然后他们决定在这个家迎击魔女。

两人住在没有特殊理由就不会进来的森林里，这件事情肯定马上就传了开来。魔女很快就会听到风声。

「魔女是在几天前来到我们家的。她最先攻击主人，想要杀死主人。主人就算是实力高超的佣兵，面对魔女也没有胜算。所以——」

她摩擦自己的手臂。

白皙、纤细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我就杀了她。」

既然魔女想要尤丝蒂雅，顺着她的意过去就好。

接下来只要在她毫无防备的背上刺下一刀，一切就都结束了。

就是这么简单。

施术者一旦死亡，诅咒也会消失，这样就大功告成了。坏人死去，两人终于能永远在一起。

这肯定就是他们的故事。

「主人救了我。多亏主人，我才终于从诅咒中解放，重获自由。所以我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尤丝蒂雅的表情十分开朗，看起来完全放心。

「只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见妈妈一面。她一定不是自愿抛弃我的——我有这种感觉。因为我记忆中的妈妈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所以我要在这里继续等下去。她说。

在没有陷害她于不幸的魔女的世界中，今后她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吗——

等待她的母亲到来。

○

一周前。

位处边境的国家。那一天，我走在月光点亮的大街上时，遇见了一位奇怪的女士。

「…………」

突然说人家奇怪也许会显得我很没礼貌，但看到趴倒在大街正中央的魔法师，我起初以为对方是病人或是伤患相当慌张。

因此我急急忙忙扶起她，乱了分寸地喊：「你还好吗？」

「……呜呜呜……非常抱歉……我的身体好像动弹不得……」

她还有气。她有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定眼一看胸口还别了星辰造型的胸针，可见她是名魔女。不过胸针十分老旧，她肯定很久以前就当上魔女大显身手了。

我猜她恐怕还是位能力高强的魔女。

究竟是什么能将如此熟练的魔女逼至绝境——

我一面提高警觉环顾周围，就在这个时候。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响起某种不知名野兽的吼叫。难道有可怕的怪物在附近徘徊吗？就是那头可怕的怪物将她逼至绝境的吗？

…………

不，不管怎么想那个声音都是从她肚子里发出来的。不管怎么想都是耐不住饥饿的胃袋在悲鸣。

「……肚子饿了……其实我从几天前开始就什么也没吃……」

她在我怀里说完这句话，就失去了意识。

「…………」

又是这种桥段啊。

我悄悄在心里想，下次看到倒在地上的人要丢着他不管。

「……感激不尽。我最近匆匆忙忙地横渡各个国家，几乎没时间吃饭。差点就在抵达目的地前气绝身亡了……」

结果，我带着气若游丝的魔女回到旅馆，把买来当消夜的三明治送给她吃。

勉强撑过饥饿的她自称希莉丝，并跟我表明自己是旅行的魔女。原来如此，处境跟我十分相似，总给我一股亲近感。我也在她之后简单地自我介绍，她便说着：「哎呀！感觉有股亲近感呢。」说出跟我差不多的感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跟她相似的部分吗。

不过。

「请问你慌慌张张横渡各个国家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惹上什么麻烦遭人追杀吗？还是因为诈骗行为被国家的宪兵通缉吗？……只要是旅行的魔女偶而会常常遇到这种事呢。」

姑且不提偶而会常常遇到这句不合逻辑的话，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我们在一起绝对不是件好事。还是趁早道别对彼此都比较好。

但她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我是旅行的魔女，在拜访的国家给别人添麻烦，以不正当的方式赚钱被国家通缉这类的事情——我从没惹上这种麻烦喔。我是旅行的魔女，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情。」

「…………」

「话说回来，偶而常常遇到是什么意思？」

「……这个呢。旅人的确应该这样呢。不会在各个国家稀松平常地遇到麻烦事呢。」

「？你为什么要看窗外？」

「没什么……」

窗外晴朗到月光甚至有些刺眼，话题朝奇怪的方向倾斜，于是我刻意清了清喉咙说：

「那么，你怎么会倒在哪里呢？」

我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太匆忙了。这件事情一言难尽……」说到这里，她突然抬头看着我说：「那个，容我冒昧一问……伊蕾娜你已经大致绕过这附近的国家了吗？」

「不……还没。」

「哎呀……」看来我没办法满足她的期待，希莉丝女士的表情蒙上阴影。「那么，你也不知道迷途森林了吗？」

「？对……」

迷途森林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从名字听来那似乎是个十分奇特的地方。

有空的话去那里看看也许不错。

「我正在前往那座森林的途中……这样的话，你也不认识森林里住的人了呢。」

我对希莉丝女士点头。

「十分遗憾。」

「这样吗……」

「……你说的目的地，就是那座森林吗？」

「是呀——我要去见人。」她低声说道：「我是为了找人才踏上旅途的……最近听说似乎有人住进那座森林里。」

「那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我想应该没错。」希莉丝女士静静地点头。「我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原本希望能从其他旅人口中得到一点线索——但既然你不知道也没有办法呢。」

我事到如今才第一次知道迷途森林并且感到好奇，当然不知道住在那里的人是谁。如她所说，确实无可奈何。

「你为什么在找那个人呢？」

而我会对住在那里的人感兴趣，也可以说是无可奈何吧。

听到我简单至极的问题。

「因为她是我女儿。」

希莉丝女士这么回答。

直接了当地回答。

「小时候被当成奴隶卖掉的女儿，就住在那里。」

○

希莉丝女士以前是在某个国家工作的魔女。她具有诅咒魔女这恐怖的魔女名，肩负保护国家的重责大任。

她最擅长若非施术者有意解开或是死亡就无法解除的诅咒，更因此受到国家重用。

那个国家正处于战乱时代。

暗杀悄悄与敌国联络的官员，在敌方将领身上下咒，掌握生杀大权于交涉中取得优势，或是对自己国家的士兵使出消除恐惧的诅咒——具有恐怖魔女名的她在这类场面大放异彩。

然而她的活跃徒劳无功，她的祖国最后仍惨遭毁灭。

官员接二连三被杀使国内风声鹤唳，应该受到诅咒的将领则被敌国果断处决。失去恐惧的士兵接连朝敌国发动自杀攻击，一一殒命。

过度依赖诅咒魔女的国家，就这样诅咒了自己，变得破碎不堪。对敌国而言，攻破希莉丝女士的国家恐怕并非难事。

「知道敌人攻进国内的时候，我为了让国民逃跑而留下来争取时间。只有我和士兵留在国内战斗，女儿则跟国民一起逃跑。」

「…………」

「我们奋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我的魔力也所剩无几。拖延时间后，我也逃到国外和逃跑的民众会合，但会合地点却唯有成堆的尸体。」

「……逃跑的国民怎么了？」

「几乎所有大人都惨遭杀害，几乎所有小孩都被敌国掳走。他们早就埋伏在那里了——我们以为自己在国内争取时间，结果被拖延的反而是我们。」

「……那么你的女儿——」

「被敌国抓走变成了奴隶。」

拯救女儿——恐怕无法如愿。

只身潜入敌国，即便是魔女也绝非易事。即使她全身而退，也未必能救出女儿，她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女儿被掳走后，我潜入了敌国一次。」

敌国之中认识她这名诅咒魔女的人想必不在少数。于是她深深戴着兜帽，打扮成流浪汉潜入奴隶市集。

她不可能在敌人环伺的环境中救出女儿。

在奴隶市场找到女儿时，她有多么悲伤？她有多么想拯救女儿？

希莉丝女士不能引起骚动，只能将魔杖伸进牢笼里。

「我只能让任何人都伤害不了她。」

希莉丝女士只对在被当成商品贩卖的女儿短短说了句：「我由衷希望你不会被人买走。」然后施下诅咒。

那是让她的唾液、眼泪、汗水、体液全部含有毒素的诅咒。

这是让她从今以后，不论被卖给多么残酷的主人，不论受到多么残暴的对待，都不会失去身为人的尊严的预防措施。

希莉丝女士在那时能对女儿——尤丝蒂雅做的事情就仅此而已。

「之后，我离开那个国家。我如果被杀诅咒就会消失——所以没有办法。」

她在各国间流浪，等待时间过去。她始终按捺着想念女儿的心情，过着一般人的生活。

她相信女儿被卖到国外的可能性，到处寻找「黑色头发的奴隶」。

然后就这样过了十几年的岁月。

「终于……这个时后终于到了。我听人家说，跟我失散的那孩子现在被主人囚禁在迷途森林里。我终于能见到她，终于能从黑暗中把她救出来了——」

希莉丝女士紧紧握起拳头。

长年来期盼的悲愿终将实现。

「……希望你能平安跟女儿重逢。」

只不过。「和女儿重逢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听到我的问题，她思考了一阵子才回答：

「说得也是……就先将邪恶的主人从家里赶跑，再跟女儿两个人一起隐居在森林里好了。」

在迷途森林中，应该能静静地生活才对——希莉丝女士笑说。

她全身散发出柔和的气质。

○

我听尤丝蒂雅说完后，离开了他们的家。

「谢谢你们请我吃饭，非常美味。」

我低下头形式上地道谢后，开始准备动身离开。「我该离开了，告辞。」

「啊，那么我送您。」尤丝蒂雅起身，匆匆忙忙地走到我身旁。

她说好要替我带路。

「如果是一开始说好要帮我带路的事情，没关系。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走不出去的时候我也可以飞到森林上方。」

我缓缓摇头，说了声：「再见。」打开门走向外头。

尤丝蒂雅想叫住我伸出手来。即便如此，我还是低着头来到户外。

继续待在那里也不是办法。

森林与房子间有一块空地。

衣服就晾在房子旁边，充满生活感。

一旁还有某人的墓。墓碑上没有名字，不过隆起的土堆看起来还很新，埋葬在这里的人应该是不久之前去世的。

这一定是几天前才挖的墓。

「伊蕾娜小姐。」

我在墓前停下脚步的下一刻，朱利欧出声叫住我。

他快步跑来我身边。他好像是自己一个人追出来的，身旁没有尤丝蒂雅的身影。

「……我忘了拿什么东西吗？」

看到我刻意侧着头问，他摇了摇头说：

「你没有忘记拿东西，只是从话说完的时候开始样子就有点奇怪，我有点担心。」

我原本想装成面无表情，结果还是被看穿了吗？

我别过头。

「没有，没什么事。」别开的视线前方是那座坟墓。只有土堆隆起的、寂寞的墓。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我跟尤丝蒂雅到最后都不知道这个魔女为什么要诅咒尤丝蒂雅。她在说出真相之前就死了。」

「……我想也是。」

「我偶尔会想，这个魔女是不是真的是邪恶的魔女。这个魔女做的事情毫无疑问害尤丝蒂雅不幸。那是强制她一辈子身为奴隶，不论如何都无法过正常生活的可恶诅咒。」

「…………」

「可是我，我们虽然打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坏人对付，却也想过说不定我们其实误会她了。说不定这个魔女是因为什么理由才诅咒尤丝蒂雅的——我有这种感觉。」

会帮她安葬在这个墓里，是最起码的忏悔——朱利欧喃喃说道。

然后。

「你也是。」他转向我。

「我吗？」

他点了一下头。

「没有特别的理由就不会进来这座森林。」

他说：

「你会走进这座森林，是不是其实有什么事情？否则应该能骑扫帚才对，为什么要特地走在森林里？」

「…………」

「难道说，你是来找谁——」

「不是。」

我摇头打断他的话。

没有特别的理由就不会进来这座森林。

假使我有事进来这座森林，也不必跟他说。

因为那一定是他不该知道的事情。

即便我是来找人的，即便没有见到那个人，都与他们无关。

所以我勉为其难地撒了个谎。

「我只是想走捷径而已。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第六章　小魔女伊蕾娜

前情提要。

我的名字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十来岁便获得了魔女这魔法师界最顶级的称号，我为了以我的可爱替全世界带来微笑而踏上旅途。

然而旅行必定伴随着苦难。我的身体大小因为某种原因不知不觉间在物理上缩水，居然反老还童变回了十岁左右！

「哇啊啊……这样没办法继续旅行啦……」

可是可爱度增加了三成结果好像也还好。

但十岁的我身为魔法师在能力面上还不够成熟，即使有我现在的知识身体也无法活用。简单来说就是没办法好好使用魔法了。怎么办～！

这样下去魔女的称号派不上用场，不过由于我还是能使用一定程度的魔法，就姑且先把衣服调整成十岁的尺寸了。没想到穿上去后还挺合适的。这样不就代表我十岁的时候就具备成为魔女的才华了吗？太棒了。

「…………」

……才怪一点都不棒。

尽管这个突发状况害我莫名兴奋，我还是环视四周。

窗外可以看见伫立于雪景中的国家。旅馆房间内，我的私人物品放在房间一角。所幸就算返老还童，昨天的记忆依然清楚地留在我的脑海中。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来回想一下吧。

我在遭遇这种状况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我在冬季的某一天造访那个国家。

红砖建筑并肩排列的大街染成一片雪白，几天前就不停落下在闪耀的晴空之下。

不过虽说天气晴朗，我依然丝毫感受不到凛冬太阳的温暖。

我穿着黑长袍与三角帽，脖子上围着围巾，还穿着厚厚的裤袜；但寒风只要找到我身上的缝隙就会毫不留情地钻进里头，用冰冷的手抚摸我。

「……好冷。」

把手插进口袋我仍因寒冷而低头瑟缩。牙齿跟牙齿咬不起来发出喀喀的声响，再补充形容我还跟刚出生的小鹿一样不停发抖好了。

这个街上的人们一定都很习惯寒冷的气候，男男女女露出「这点温度根本不算冷。」的模样，穿得比我还少在路边摆摊，或是平淡自若地走在街上享受购物的乐趣。

「那边那位小姑娘，你对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很不满意呢？」

甚至精力充沛到可以若无其事地在路上招揽客人。突然和我搭讪的，是个把箱子放在街角坐在上头的少女。

她戴着松软又毛茸茸的筒状帽子，金色美丽的长发从帽子下倾泄而下。她的打扮十分华丽，身上穿着高级歌德洋装式的黑色长袍。漂亮的服装加上高雅的谈吐，一眼就能看出她是某个大家闺秀，但是——

「不管怎么看你都比较像小姑娘的说？」

她大约十岁左右，外表看起来十分幼小。

「哼，不要看扁人家！我是……迟早会成为魔女的超有前途魔道士喔！这种寒酸的乡下城镇可容不下我！好好崇拜我吧！」

哎呀，我还真是被怪人搭讪了呢。

看来我有容易吸引怪人的体质……如果可以我今天想快点找到旅馆借宿睡上一觉的说。

「话说回来，我对现在的自己很不满意是什么意思？我没有不满意的说。」我想趁早结束这段对话。「顺带一提我拒绝传教。」

「别担心，我不是在传教喔！其实人家最近开发了很厉害的魔药。就是这个，锵锵！」她一面喊着奇怪的音效，一面嘿咻一声从屁股下面的箱子拿出某个装了透明液体的小瓶子。「那个，只要喝下这个，身体就会唰！感觉很那个的药水！厉害吧！」

「原来如此，是会让字汇能力跟智商显著下降的魔药吗。我不需要。」

太抽象了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总之只要喝下这个，就会发挥超猛的效果喔！」

「超猛的效果吗？」一整个莫名其妙。

「尤其推荐给你这样的人喔！」

「……所以说我这样是什么意思？」

听了她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摸着自已的胸口充满自信地说：

「胸部会变大喔！」

这么说的她胸部也有如断崖绝壁。

「你是骗人的吧？」

「人家才没有骗人！我是说真的，只要喝下这个就真的会变大！」

相～信～我～！她不停挥舞手臂。瓶子里的液体都起泡了，这时的我也完全丧失了尝试的意愿。

「不要我绝对不喝。那怎么看都是可疑的药水嘛。」

「才不是！这可是我耗费半年研发的超级力作耶！」

「可疑药水的超级力作对吧我知道了再见。」我铁下心绝对不喝转身就走。

「你这浑蛋请给我等一下！」她喊着听不懂的话追了上来。「不喝的话绝对会后悔喔！你给我喝！给我——呀！」

这时我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碎声以及她的惨叫。

……我回过头前就隐约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呜呜，人家的力作……被……」

铺满白雪的地面被碎裂的小瓶浸湿，白色的路面上出现一滩小水洼。

简洁明了地形容，就是超级力作瞬间阵亡了。

「那个……你还好吗？」

看到她坐在地上啜泣，我把手搭上她的肩膀问。

她边呜咽边说：

「呜呜……人家明明那么努力……」

「啊……对不起。」

「人家好不容易做的……」她高雅地用双手遮住眼睛，手掌下方恐怕正在流泪。

「……那个，你有没有预备？」我这么一问，她就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为什么不做预备的呢？

「没有预备……可是我有别的魔药……」彻底灰心丧志的她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木箱打开盖子。「……啊，可是全部都是失败的垃圾……喝这种东西一点效果也没有……我还是不要在路边摆摊好了……」

「…………」

刚才跌的那一下似乎粉碎了她洋溢的自信心，我眼前只有哭着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从箱子里不停拿出小瓶子的可怜小女孩。

坦白说令人不忍卒睹。要说是不是我的错我想应该不是，不过她毫无疑问是因为我才失去力作的。

「那些瓶子里最有效的药水是什么？」

最后我决定喝她做的魔药。

「……这个。」她边说边拿了一个小瓶子给我。

「效果是什么？」

「……会有种长高的感觉。」

「…………」

「……你要喝吗？一枚银币。」

「……那我就喝一点吧。」

我察觉到这个状况下自己非喝不可，于是从她手中接过小瓶子。然后我打开盖子，喝下了一小口。

把瓶口从嘴边拿开，我和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的她对上眼。

「……怎么样？」

「……好像有点长高的感觉……」

「…………」

「…………」

结果，我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付了药水钱一枚金币（兼做陪罪多给了她一点）就跟她道别了。

○

在那之后我又在街上逛了一阵子，才前往这个国家的政府机关。

「喔喔，您就是灰之魔女大人吗。我们正在等您。」

这个国家的公务员十分热情地欢迎我。来，请跟我来——他这么说，带我来到一间沙发面对面摆设的会客室。房间角落燃烧柴火的暖炉散发一股热气，以暖洋洋的温度包围我在寒冷中冻僵的身体。我脱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下，公务员则在我对面就座。

「我想您已经从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听说了——这次我希望您能赶跑这个国家的某个魔法师。」

他说。

只要正在旅行又身为魔女，就偶尔会接到这种委托。这次我来到这个国家附近时，魔法统合协会委托我「有魔法师在邻国为非作歹请你处理」。

我并不属于魔法统合协会这个组织，但是很可惜附近没有所属于协会的魔法师，又是紧急状况，魔法统合协会只好直接委托我。

恰巧缺钱花用的我被慷慨的酬劳吸引，二话不说立刻接下了这份工作。

我这次正是因为这样而来到这个国家。

「哎呀，真的很伤脑筋。这个魔法师是我们无从下手的麻烦人物，我们也非常烦恼……」

接着公务员简单地跟我解释了状况。

魔道士普莉希拉尽管年纪轻轻只有十岁，却具备了无与伦比的才华，也就是堪称为天才的魔法师。

但她却没把才华用在正确的方向。

她做的魔药总是具备奇怪的效果。

比如说，会让人突然长出猫耳朵的奇怪魔药，不知为何突然让人变成只喜爱十岁小女孩的诡异魔药，或是会让人变成猪的可怕魔药。她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在街上招摇撞骗，让无辜的居民喝下药水从他们身上敛取钱财。

而且喝下药水的居民样貌或是个性都变得难以形容，使受害消息迟迟无法传开。直到最近受害者规模扩大之前国家都对她浑然不觉。原来如此不仅欺骗被害者，还将他们封口借此继续骗钱吗。手段真高明……

…………

不过，十岁又在路边卖药的魔法师少女吗？

「请问一下，那个普莉希拉的外表是……」

听到我的问题，「这个呢，我记得……」公务员一面回想，视线在空中游移并回答道：

「她有金色的头发，穿着歌德洋装似的长袍，头上还戴着毛茸茸的帽子。还有，语调有点早熟。」

「……………………啊，这样啊。」

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外表的人呢。

也可说是几十分钟前才看过的人呢……

「请问怎么了吗？灰之魔女大人，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不，没事。」

公务员尽管露出怀疑的表情，依然说：

「总而言之，普莉希拉现在正在做奇怪的魔药骚扰居民。不尽早处理受害者只会持续增加。」

「…………」

公务员对沉默不语的我恭敬地低头说：

「希望灰之魔女大人能尽速抓到普莉希拉，否则这样下去，居民将会继续受害。」

难不成我喝的也是那个可疑药水之一吗？

我见到的女孩子外表特征确实酷似普莉希拉，做的事情也有许多相似之处……

不，可是，就算是这样她看起来那么冒失……

有可能只是长得像——

「啊，对了对了。忘了告诉您，普莉希拉为了让大人掉以轻心，会故意假扮成又傻又可怜的笨蛋，营造出让人非喝药水不可的状况相当狡猾，还请您小心注意。」

「…………」

「还有，说『这是失败作』给别人喝的药水大多都具有奇怪的副作用，这方面也请您留心。」

「…………」

啊……

真的假的。

「灰之魔女大人，能请您接下这份委托吗？」

公务员又再度向我低头。

…………

问题不在于接不接受。

「当然，包在我身上。我会立刻解决这件事的。」

要是不接受我明显会非常不妙。

「喔喔！听您这么说真是太可靠了！」在如此感慨的公务员眼中，我说不定是个出色又充满正义感的魔女。

其实我只是个一不小心喝下可疑魔药而焦急不已，又傻又可怜的笨魔女就是了。

嗯呵呵。

……根本笑不出来呢。

○

结果，我急急忙忙赶回和普莉希拉（疑似是她的女孩）相遇的地方，但她却有如看穿了我的动向一般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放置箱子的痕迹。

我没找到半个人，只好焦急地在街上徘徊，试图寻找她的踪迹。但是我如果稍微努力一下就能找到的话，这个国家的人就不会认为她棘手了呢。结果我什么也没找到。嗯。

我自暴自弃地找到太阳下山，依旧完全掌握不到任何她消失去那里的线索。

换言之我徒劳无功。

结果，在街上绕了一整天，我喝下的药水效果依然丝毫没有显现。

难不成我喝的真的只是失败的作品吗？

根本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副作用，不，我遇见的其实本来就只是长得像普莉希拉的别人吧？

实际上，直到我在旅馆住宿、睡着之前，都对白天遇到的人是谁感到半信半疑。

结果早上一醒来我就变成小孩了。

「果然是本人嘛！」

讨厌啦～！我（十岁）像是个小女孩般任凭感情朝床上俯冲。

「话说感觉身高会长高的药水副作用是身高缩水到底是什么意思啦说真的。」

副作用完全超过了原本的效果嘛。我强烈建议把名称改成身高会变矮的药水。假使真的有那种名字的药我死也不愿意喝就是了。

是说我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踏进她的陷阱，实在是太丢脸了。

而在这无可奈何的状况中，我又面临另一个重大问题。

钱不够了。

「……只能在这个旅馆继续住三天了吗。」

我比了比钱包里剩下的钱，还有这个旅馆的住宿费用小小的脑袋算了一下，发现即使加入饮食费等各种杂支，我也只剩下三天期限。三天过后我就会维持小孩子的状况被踢到寒冷的天空之下，万事休矣。

……我好像一直像这样为金钱所苦，不过身为旅人就必须花费饮食费、入境费以及在当地购买衣服等消耗品的费用，钱有多少都不够花。就算以类似诈欺的手法大赚一笔，赚来的钱也经常轻而易举地跟雪花一样融化消失。原来如此，我开始发觉为什么无法根绝这个世上的邪恶了。

「……唉。」

我大叹一口气，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总之先暂缓寻找普莉希拉，得先开始找方法赚钱了呢……

○

寒冷的天空之下，有名身穿便宜红色洋装，头戴红色兜帽的小女孩。

「火柴……要不要买火柴……」

小女孩正在卖火柴。

她从篮子里拿出火柴举到路上行人的视野之中，以虚弱的声音问：「要不要买火柴……」

不过人心宛如寒冬般冰冷，男男女女都只对少女投以冷漠的眼神，篮子里的火柴一盒也没有减少。

「火柴……要不要买火——呀！」

不停举着火柴的她，这时撞上擦身而过的男人肩膀，在雪地上跌倒。火柴散落一地，她一面仔细地一个一个捡起火柴盒，一面浮现满眶的泪水。

「哈！谁叫你要在这种地方卖火柴？」撞到她的男子讥笑道。「来，给我一盒啦。」

说完，男子从她手中一把抢下火柴盒。真是太傲慢了。

「那、那个……那是要卖的……」

「怎样？撞到人还想收钱啊？免费赔给我啦。」

「可、可是……」

然而少女虚弱的抵抗只是白费工夫，男子抢了火柴就走。

这个小女孩真是太可怜了。

话说回来，这名可怜的少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火柴……有没有人要买火柴……」

我扮成可怜的小女孩，为了赚钱仿效了某个十岁魔法师的手法。真是太恶劣了。

「啊……那个……火柴……」我不断朝路上的人举起火柴，也同时不断遭到忽视。

现阶段火柴完全卖不出去。在附近杂货店买的火柴还剩下一大堆，只要把这些全部卖掉应该能收集到一笔资金才对……

「嘿……火柴啊……我用不到火柴，不过你需要钱吗？」

偶而会有这种出于好奇接近我的人。这种时候是大好机会，于是我使尽全力讨好他。

「嗯……我没有地方住……不把火柴卖完就会流落街头……」

这时不能忘记要难为情地扭动身躯，不时露出渴望的眼光。只要像这样扮演弱小的女孩，保护欲过剩的健全男子就会擅自产生误会。

「是喔……这样啊……真辛苦……不然大哥哥跟你买一盒好了。」

就像这样。

「真、真的吗！谢谢大哥哥，我好高兴！」

「那么，多少钱？」

「一枚金币。」

「这样啊这——咦？一枚金币……？一盒火柴对吧？」

「一枚金币。」

「……会不会太贵了？」

「没有这回事。」

「话说你的个性是不是变了？」

「没有这回事。」

「…………」

青年露出毫不掩饰的臭脸，想必是听到高到离谱的价格完全不想买了。抬头一看，他正想把刚掏出来的钱包收回口袋。

但是。

「喂、喂！小妹妹！」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抢走我火柴的傲慢男子回来了。

他慌慌张张地举着火柴盒对我说：「这、这个！一盒多少？我要买！」

「一枚金币。」

「赞啦！我要买十盒！」

慷慨的大叔拿出十枚金币，交到我手中。我也把火柴盒放在他手上。

「谢谢惠顾。」

他跟我道谢后喃喃说着：「嘿嘿嘿……这火柴真是不得了啊……根本是革命啊……」然后走掉了。

我在路上兜售火柴，但我可从没说过这是普通的火柴。

归根究底，普通的火柴一盒一枚金币怎么可能卖得出去嘛。

「……那个火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青年手中拿着钱包，低头看着我问。

所以我嫣然微笑，短短回答道：

「你就自己买回去看看吧？」

●

魔道士普莉希拉和昨天一样，在街上进行可疑的买卖。

「那边那个大哥哥，你对现在的自己满意吗？」

她像这样跟路上行人搭话，贩售有美妙效果的魔药——应该说是以此为名的诡异药水。

「这个魔药很厉害喔，居然可以减肥喔！怎样，想不想买呀？」

普莉希拉对在眼前驻足的微胖男子举起小瓶子说。

看到眼前出现刺激自卑感或上进心的药水，大多数人都会收下。看到胸部小的人只要说是会让胸部变大的药水就好。看到矮个子的人只要说是会长高的药水就好。看到贫穷的人只要谎称能变有钱就好。

她以这些诱惑让人们停下脚步，而像这样驻足的人中有一半会喝下药水。

剩下另一半则是会犹豫，或是心存怀疑转身离去——那时她就会像昨天那样，假装成可怜的小女孩，逼迫对方喝下。

她一直以来都用这种伎俩欺骗他人的钱财。真是太恶劣了。

「不，不用。我有这个了。嘿嘿嘿……」

然而，眼前的微胖男却对小瓶子不屑一顾，点燃眼前的火柴展露松弛的笑容。

小小的火苗虚无地摇曳，火柴看起来平凡无奇。但是，男人也许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留下：「嘿嘿……这里真是天堂啊……」这句普莉希拉无法理解的话就走了。

「……？那个人有点奇怪呢……」

算了吧。普莉希拉又再次对别的客人搭话。

可是。

「啊啊我不用魔药。人家有这个了……呵呵呵呵……」某个小姐看着火柴的火光走掉了。

「喔喔……变年轻了啊……太棒了啊……」弯着腰的老爷爷对普莉希拉不理不睬直接离开。

「嘿嘿嘿……超赞的……」她甚至无法跟边走边流口水的男人搭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普莉希拉的生意突然没有着落。

「唔……一定是有人在妨碍我对不对……？真是胆大包天……！」

普莉希拉气到浑身发抖。她立刻就理解，似乎有愚蠢之徒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某个不知名的火柴商在妨碍她做生意，换句话说这是在向她挑衅。

「我要彻底击溃你！」

普莉希拉循着手中拿着火柴的人的方向走去。

为了达成目的，她必须存一大笔钱。怎么能被别人干扰。

谁在卖可疑火柴的疑问立刻真相大白。

普莉希拉在大街上的一角看到一群人。人群不停喊着：「火柴！我要买火柴！」

而人群中央则是一名困扰地垂下眉毛，面露微笑说着：「好好好，请排队喔～」的少女。

「唔……那个臭丫头是谁……！」普莉希拉怨恨地眯起眼，视线直指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然而她对少女是谁却毫无头绪。

长及肩膀的灰色长发搭配琉璃色的双眼。她身上穿的衣服是这个地区的传统服装，但是普莉希拉从没在这个国家看过长得像那样的少女。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才终于发现。「……昨天那个魔女……？」

昨天她让魔女喝下的是返老还童的魔药，感觉起来会长高的药水仅仅是让对方掉以轻心的谎言。

昨天那个魔女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十分合情合理，返老还童甚至可说相当自然。

不过。

「昨天的魔女是魔法统合协会派来的魔女……做那种事情究竟有什么好处……？」

普莉希拉也听说国家公务员为了处理自己烦恼不已，请名为魔法统合协会的组织派人前来；但来抓普莉希拉的偏偏是个魔女，也就是只要是魔法师人人向往的最顶级存在，也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没想到魔女居然会骗钱。那种身份地位的人会做这种能以可耻下流作为形容的行为吗？

不，难以置信——普莉希拉摇头。不可能会有这么恶劣的魔女。

那么她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做有损自己名誉的事情她究竟有什么企图？

「……！该不会……！」这时普莉希拉领悟了魔女的真正目的。「她是想妨碍我的买卖，间接让我卖不了药水……！真是太卑鄙了！」

普莉希拉如此解释卖火柴小魔女的行为，将自己的卑劣行径完完全全地置之度外。

又或者是，在她眼中像那样做生意就跟挑衅她在说「喝下你的药水我一点都不在意喔。」一样。

「求之不得……！既然敢跟我挑衅我就只能反击了呢……！」

嘎吱嘎吱，普莉希拉在大街角落咬牙切齿。

这副模样可疑无比，所幸在场大多都是群聚在幼女身边的可疑人士，才没有人注意到她。

○

我做的火柴是能让人看到任意幻想的火柴。

实际上我只不过是在火柴上施了一点魔法，没想到会如此大受欢迎。

就如同一次性的火柴一般，只要点火，很快就会烧完。

「我也要！我要买十个！」「人家也要！」「喂！别想自己独占！」「老夫也要买啊！」「啊啊～我想再看更多幻想！卖给我！」

我的火柴卖场连日门庭若市。太棒了。卯死了。感觉普莉希拉好像已经无所谓了。

「好好好，大家要排队喔～请大家排队喔～」

我每天过着日入斗金的日子。

究竟谁想得到便宜买进的火柴居然能卖这么多钱。这桩生意真不错呢……

我在内心窃笑，继续卖火柴。

这么说来，我几天前还在急着想要解决普莉希拉的事情呢。

做这么好赚的生意害我把那件事情赶到记忆的彼方，但我开始卖火柴的第三天发生了让我想起那件事的事件。

「你们几个！以为这里是哪里啊！这里是普莉希拉大人的地盘啊！」

一名壮汉突然推开我面前的人群现身。他双眼充血，时值凛冬却穿着薄薄的上衣，还顺便露出身上多余的肌肉，看起来就像是满脑肌肉以肌肉构成的男人。

「什么？」我假扮成什么也不知道的可怜小女孩。「普莉希拉的地盘……吗？对不起……我不清楚……我只是希望能让大家幸福而已……」

毕竟我是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小女孩，只要这样语带哽咽地辩解，大多数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为了不让我压根瞧不起对方的态度曝光，我还以手掩面开始啜泣。

然而。

「哭也没用啦！这里是普莉希拉大人的地盘！快点给我滚！」

眼前的肌肉男只有大声嚷嚷。

我从指缝间抬头偷瞄了他一眼，发现男子频频说着：「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超强……」念念有词。哎呀哎呀，这是。

「……难道说你喝了普莉希拉的魔药吗？」

「我是有喝女孩子在路上卖的药啊。肌肉好像变多了。普莉希拉大人万岁。」

「…………」

我猜，他八成是被骗肌肉会变多，但喝下了会变成普莉希拉奴隶的药水吧。

既然喝下那种药水的男人在我面前现身，可想而知她一定是想击溃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给我听好了？你要是不肯离开我也不是没有打算啊？听懂了吗？我就用这个肌肉把你——」

「嘿！」

一直在我面前秀肌肉让人心烦气躁，所以我点了一根火柴给肌肉男看。

「把……你……」肌肉男盯着火柴的火焰。「……喔喔我看见了……这什么火柴……！我能看见理想的世界……！」

看来就算喝下了普莉希拉的魔药，我的魔法还是有效。

眼前的肌肉男看见幻想中的景色显然十分欢喜。

「我看得见……充满肌肉的世界……！」

…………

不是那根本就是地狱嘛。

总而言之，我轻而易举地打倒普莉希拉派来的肌肉男后继续卖火柴。

还真好对付呢……

●

「怎么会这样！」

普莉希拉见到肌肉男瞬间被拢络一阵错愕。

她以为男人喝下暂时变成普莉希拉奴隶的药水，就会用自身的肌肉将火柴彻底粉碎。她以为只要派脑袋每个角落都被肌肉支配的男人过去，就肯定不会被火柴的效果影响。

「唔……」普莉希拉用力啃着指甲。「算了……我还有别的手下！」

普莉希拉有些自暴自弃地回过头。

「来吧，你们几个！去把那个女人解决掉！」

接着她不管自己刻意躲在阴影处大声喊道。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心情在意藏身处会被魔女发现之类的小事了。

「遵命……普莉希拉大人。」一名戴着眼镜的美男子在普莉希拉眼前下跪说。

「嘿嘿嘿……只要打倒那个女生就行了吗？」一名露出无惧笑容的少年说。

「呵呵呵……好久没有拿出真本事了……」一名朝魔女露出妖艳眼神的女性说。

没错。

他们就是普莉希拉四天王。

这是普莉希拉这几天来延揽的菁英中的菁英，每个人都具有远远超过魔法师的实力（自己说的）。简单来说就是群脑袋不太好的人。

说是四天王只有三个人是因为刚才瞬间被解决掉的肌肉男是最后一名成员。

顺带一提肌肉男是四天王中最强的。

「…………」

「…………」

「…………」

因此三人的斗志都奇低无比，甚至能听见他们想要回家的心声。

「好了！快点去呀！快～一～点～！」

普莉希拉指着魔女嚷嚷。

「不，可是普莉希拉大人……」「嘿嘿嘿……有点无法。」「人家好害怕……」

就算处于奴隶状态，他们似乎也没有完全被剥夺自我。

「唔嗯嗯嗯……」

如此一来辛苦把他们收编为奴隶也没有意义。「……好吧，我知道了。既然这样就喝这个药水！」

普莉希拉从木箱一次拿出三瓶药水，分别交给三个人。

那是能直接提升身体能力的魔药。

「喔喔……这是……！」「好、好厉害……！」「啊啊……力量涌出来了……！」

也就是吃禁药。

「呵呵呵……这样就万事解决了！去吧！」

于是，重拾自信的四天王（只有三个人），就仅仅为了打倒十岁的小女孩，格外勇猛地进军了。

○

奇怪的三人组跑了过来，所以我就点了火柴给他们看。

「咦？真假？你喜欢……我……？那个，其实我也……」戴眼镜的美男子似乎看见被女生告白的幻想。还算是健全。

「嘿嘿……弱爆了……每个人都弱得跟垃圾一样……」这边的少年则是沉浸在正值青春期的幻想中。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健全。

「不要！不要为了我吵架……！」这边的妖艳美女好像看见男人为了自己争风吃醋的幻想。没想到她比外表还要清纯。

这三个人恐怕都是普莉希拉派来的刺客，却全被我轻而易举地压制。

从来到我这里算起恐怕不到短短五秒。

●

「唔……只要是人不论是谁都会被那个火柴俘虏呢……」

普莉希拉因为手下的牺牲而长了一智。

然而，她的作战计划不只有派遣以肌肉男为首的四天王。自从她发觉变小的魔女开始妨碍她做生意，已经过了几天的时间。

这段时间内她并非什么策略也没有。

「呵呵呵……我原本不想用这招的……但也没有办法呢……」

她取出新的药水瓶，发出大胆的笑声。

魔法统合协会派来的魔女只有防碍她的生意，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对手。因此她原本想派人过去把她赶跑，但是既然对方依然打死不退，祭出更强硬的手段也在所难免。

「结束了……臭魔女！」

然后她啾波一声打开药瓶。

放出一头野兽。

○

奇怪四人组变成火柴的俘虏数十分钟后。

普莉希拉又派来新的刺客。

「……哈啾！」

一见到那只生物，我立刻打了个喷嚏。

看样子普莉希拉发现我的火柴对大多数人类都有效，放弃派人类来对付我了。

因为我眼前出现一只大多对火柴兴趣缺缺的动物。

「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

是猫。

但是大到得抬头才能看清全貌的猫。

我揉着发痒的鼻子茫然而立。

「那什么怪物啊！」「完蛋啦！」「快逃啊快逃啊！」「要是被那只吃掉一定会死啊！」

我周围火柴成瘾的人全都因为怪物登场回归理智，街上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啊啊我的肥羊们……

「呵呵呵呵呵！活该臭魔女！这样你就玩完了！」

我看到普莉希拉从远处的巷子里探出头来，胜券在握似地大喊。

「……哈啾！」

我想立刻赶过去好好教训她一顿，不过我眼前有一只巨大的猫咪，害我动弹不得。

「现在哭着求我也来不及了！我要让你后悔妨碍我！」

我的体质对猫咪过敏，尤其是巨大猫咪散发的特殊猫味让我相当难受，眼睛痒到受不了，鼻子也不停打喷嚏。我是这样才哭的。

绝不是因为害怕之类的理由。

先别管这些，火柴对动物究竟有没有效果？坦白说用魔法打赢这一仗绝非易事，现在我的魔力也回到十岁左右的程度，因此希望能极力避免以魔法战斗。

「…………」于是。「嘿！」

我点了一根火柴给猫看。

「喵呜～」

有效。

有效耶。

「咦，骗人……有效喔……？」

远方传来一声错愕的声音。

我把火柴朝远方扔去，巨大猫咪又发出「喵呜～」的叫声追着小小的火光跑掉了。

说胜负已定也不为过。

「唔嗯嗯嗯嗯……」

我一步又一步地前进。每跨出一步，普莉希拉就露出不甘的表情缓缓向后退。

尽管害怕依然采取强硬态度的模样有点好笑，我不疾不徐地缓步向前。

「来，接下来你要怎么办？你要投降吗？还是要跟我打呢？当然我两边都奉陪喔。」

反正结果都一样——我说。

被我逼进绝路，普莉希拉徐徐倒退。在狭窄的巷弄中，她慢慢地、慢慢地被逼到墙边。

她无处可逃，也别无选择。

「来，你要怎么办？」

我再次偏着头问。

「唔……！」她终于退到墙脚，却似乎还不愿意投降。「开、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将来要成为魔女的女人！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结束！」

然后她从怀里拿出——

「咦，不好意思你说什么？」普莉希拉举起那个的瞬间我使出魔法。

十岁的我无法操纵复杂的魔法。

但是将对方的魔杖打飞仍轻而易举，小菜一碟。

「…………」

「…………」

普莉希拉的魔杖应声落地。

但她依然没有放弃，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喊：「哼、哼！魔法又不是我的专长！」从怀里取出小瓶子。

她好像想说魔药才是她的专长。

「给我接招吧！」

在我还没来得及弹飞之前，她就把小瓶扔了过来。

「怎么可能打中嘛。」

就算瓶子飞到半空中我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击落。

小瓶子在空中直接吃下我的魔法，掉到路中央碎掉了。

「…………」

「给、给我接招吧！」

我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她看着碎掉的小瓶子眼眶泛泪，又随着自暴自弃的喊叫拿出新的小瓶子朝我扔来。

当然那也被我打落。

「…………」

「……嘿呀！嘿呀！」

随后她又朝我丢了好几个小瓶子，可是尽管外表变成十岁，但我本来就能使用一定程度的魔法，可没有愚蠢到会被这种程度的攻击打中。

小瓶子的残骸在地面上堆了起来。

每丢一瓶她的表情就更加险恶。

「那个……我已经……没有……武器了说……」

普莉希拉躲在小巷的角落跟小鹿一样发抖。

「啊，这样啊～」看来她已经投降了，于是我再次缩短与她的距离。

「……那个……？人家的武器已经……」普莉希拉不停颤抖的模样看起来比初次见面时还要幼小。

「武器？已经怎样？」我故意展露笑容走向她。「话说我希望你能回答一个问题让我当作参考。你在这种乡下做可疑的魔药高价出售，究竟想做什么？」

「咦、咦？我想……那个……」气势汹汹的她早已不复存在，我眼前只剩下被逼进死路的猎物。「那个……人家……想要成为魔女……所以就稍微……」

「说话怎么支支吾吾的可以请你说清楚一点吗？」

「咿！」

普莉希拉吓到肩膀一抖，坐倒在地发着抖说：

「那个……这里是乡下，所以我想存一笔资金去大城市学魔法——」

「喔喔，还真了不起呢。」

「是、是吧？那就原谅——」

「不行这是两回事。」请你不要得寸进尺。

顺便告诉你。「把我的身体变小也是另一回事呢。你让我喝的那个魔药药效要多久才会结束？」

「……大约一周。」

「没办法更快一点吗？」

「用解药就能变回来了……」

「解药在哪里？」

「在我家里……」

「这样啊这样啊。」

也就是说我现在就能马上恢复原状呢。

太好了。再怎么说也不能一直这样继续旅行。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尽快变回原样。

……闹得这么大，在这个国家继续以十岁的外表做生意想必也很困难。

「那么，能请你把我变回原状吗？」

我对她微笑。

看到我的笑容，普莉希拉似乎有所误解。她「咦？」了一声露出呆愣的表情后，表情为之一亮。

「那、那么……！把你变回来你就愿意放过我了吗？」

接着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你在胡说什么呀？

「怎么可能呢？」

我不改微笑。

「可是我也不是没有人性，就让你选吧。」

接着这么说：

「接受痛苦的处罚再把我变回原状，还是接受可怕的处罚再把我变回原状——你想选哪边呢？」

然后。

那一天，十岁魔法师的惨叫声在城市一角回荡。

○

「这次大概就是这样。」

我喝下解药恢复原状，交付普莉希拉时顺便将这次事件的始末整理成简单的报告，交给公务员。

将报告书从头看到尾的公务员的反应如下：

「这样吗……居然只为了赚钱做出那种事情……」

我点头表达肯定。

「换句话说，只要有钱她就再也不会那样卖东西了。我想她原本赚够了钱就打算离开这个国家喔。」

「嗯……」公务员点头。「对了，这么说来……」他继续开口问道：「话说自从魔女大人抵达到昨天为止的几天之间，有奇怪的卖火柴小女孩在街上出没，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这样吗……那个火柴好像施了奇怪的魔法……居民们因此火柴成瘾……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清楚。」

「还有我接获昨天有巨大猫咪在城里出现的报告……」

「我不清楚。」

「我想也是……我们也有进行搜索却几乎找不到……」

毕竟，在喝下普莉希拉的解药后猫咪也变回原本的宠物，现在想找应该也找不到才对。

公务员低声沉吟，低头看着我写的报告书。

「魔女大人……您真的打算向协会提出这份报告吗？」

「不妥吗？」

「不，不会不妥……」

他支支吾吾地说，又再次沉吟。

我预定向魔法统合协会提出的报告上写着这样的结论：

『由于魔法师普莉希拉并未受到正确的魔法教育，因而引发这次事件。在师父底下学习正当的魔法，将来想必能够成为大有前途的魔女。因此我判断这次不需要惩罚。』

换言之，不必将她关进牢里，也不需要给予任何制裁。不如说我个人已经给予她制裁了，要做的事其实应该是找大人来好好训她一顿才对。

现在她只能使出没什么用处的魔法，也只会调制魔药，不过她还只有十岁，未来还有很多时间。

她只不过是还没见识过外面的世界而已。

她只不过是不晓得魔法的使用方法而已。

「她只不过是还不知道魔法是什么东西，魔女又是什么样的人罢了。反正她也马上就会离开这个国家——」

既然拿到了足够的钱，她一定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国家了吧。

况且——

「如果被十岁的小女孩恶整还要以制裁报复，这个国家的面子可挂不住吧？」

我说：

「这个乡下城镇给予难得一见的魔法师小女孩制裁，跟这次放她一马卖她一点人情，等她变成地位高尚的魔女学成归国，哪边比较好呢？」

●

之后普莉希拉被国家的公务员臭骂了一顿。

公务员先跟她说了一大段不该诈欺，以及钱不辛苦赚来就没有价值的话，又让她看堆积如山的报告理解自己的诡异药水造成了多少灾情，滔滔不绝地训了她一番。

从旁看来只不过是训话而已。

普莉希拉只是个做错事被骂的小孩。

终于，公务员员碎碎念了一个多小时后。

「——总之，我说完了。今后别再犯了。」

他这么作结。

没有制裁也没有处罚，只有训话就结束了。

「那个……？」

训话结束得过于突然，害普莉希拉一愣。「不用罚钱……之类的吗……？」

但公务员却只摇了摇头。

「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这次付给过去所有受害者的慰问金，已经有人替你准备好了。」

「……咦？」

「话虽如此，只不过是把预定付给魔女大人的钱拿来支付慰问金而已——」公务员无奈地耸了耸肩。「是她要求把酬劳全部拿去当成慰问金的。」

这句话代表魔女对她网开一面。

这次是初犯所以原谅你——她似乎是在这么说。

「…………」

但是普莉希拉仔细想想，她有以卑鄙手段卖火柴赚来的一大笔钱，确实不需要在意这一点微薄的报酬，所以没有什么问题。

「对了，还有这是魔女送你的礼物。」

公务员把一大包东西交给普莉希拉。「其实她是说要等她出国再交给你的——算了，既然都来了就趁现在给你吧。」

普莉希拉收到那名个性恶劣的魔女送的礼物，发自内心害怕地接下包裹。她一边提心吊胆注意会不会爆炸，一边缓缓打开包装。

「……？」

内容又让普莉希拉一愣。

里面只装了一本书。

「她是旅行去过各种国家的魔女，这附近的国家也大多绕过一遍了。你接下来要去外面世界学魔法，这好像是她为你特别整理的有用知识，要你好好活用。」

普莉希拉一面随便翻了翻书，一面漫不经心地听着公务员的话。

书里巨细靡遗地记载了邻近地区的地图，还有一个人旅行时的诀窍。书中还写了魔女所造访过的国家的详细说明、他们对魔法师的应对方式，以及有没有学习魔法的学校等等各种详细资讯。

普莉希拉认为这是她送给自己的饯别礼。

因为书的最后只写了：

『我由衷希望你将来能成为优秀的魔女。』

这短短的一行字。

○

手忙脚乱的事件告一段落，又稍微滞留了一阵之后，我决定离开这个国家。

我原本就是为了工作才来的，久留无用。虽然说是工作，对我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了。

结果，我做的事情就只有在国内贩售可疑的火柴，这十分难以说出口的事情而已。

我还被某个奇怪的魔法师变成十岁，又在十岁的状况下跟那个奇怪的女孩战斗。不过，老实说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我也觉得无关紧要。

「——伊蕾娜大人！」

因此，听到这声呼唤从背后传来，我心里唯有满满的问号。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做会被奉为伊蕾娜大人的事情。

「伊蕾娜大人！请您留步！」

「…………」不知不觉间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什么事？」

回过头我看到普莉希拉。

「伊蕾娜大人！不，姐姐！」普莉希拉改用不明所以的称呼叫我。

「谢谢您送我的书！」

「……书？啊啊……不，那点小事不算什么。」

真奇怪……我记得我应该说过：「听好了喔？请在我离开之后再把这本书交给她喔。绝对喔，绝对要等我离开再给她喔！」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咛的说……

那个公务员耳朵难道塞了什么东西吗……

「我会把姐姐送我的这本书当作传家之宝！」普莉希拉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过去一直没有人理解我的理想……我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棒的礼物！」

「啊，是。你喜欢就好……」

「还有还有，人家最崇拜姐姐这种又强又温柔又帅气又有点卑鄙下流个性烂到骨子里的魔女了！」

「奇怪，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等我长大要变成跟姐姐一样的魔女！」

「我可不是什么优秀的大人可以吗？」

话说。

「我的名字不叫姐姐的说……」

「好了好了这点小事别放在心上，姐姐！」看样子普莉希拉并不打算更正，她面露微笑歪着头说：「比起这个姐姐，您现在要离开了对不对？」

「……嗯，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那么请您收下这个！」

普莉希拉将某个小瓶子塞进我手里。

瓶子里的透明液体微微摆荡。

「…………」我看着普莉希拉。「那个，这是什么？」

「那是我给姐姐喝的超厉害药水呀！」

「咦，我超不想要。」

「您要当作是我使用喔……」

普莉希拉红着脸说。

「我想不到什么时候用得到的说……」

「嗯呵呵……」普莉希拉用以这个年纪来说格外抚媚的眼神仰望我说：「等我长大以后，我要去找姐姐……那个时候就喝这个药水变得跟我同岁吧……？我们一起享受浓密的生活吧。」

「咦，我不要……」

「顺便告诉您，这次的药水是我改良过的。调整为喝一口就能年轻一岁喔！也就是说喝十口就能年轻十岁！可以用理想的年龄差卿卿我我喔！可以在重逢的时候也能变回相遇时的年龄重温旧梦喔！」

「你离开这个国家可能会因为犯别的罪被逮捕呢……」

「来请您收下吧！」

「容我婉拒。」

「您不用客气！」

「我不是客气是被你吓到了。」

「讨厌～这么害羞真可爱！不过不要紧！就算姐姐把那个药水丢掉，我们重逢的时候我也会不顾一切做一样的药水给您喝的！」

看样子她是想说就算我丢掉也没用。

「……唉。」

我叹了口气把药水收回包包里。「算了，我就收下吧……」不收下她好像不肯放我走。

我把手放在眼神闪闪发亮的普莉希拉头上，得到帽子毛茸茸的触感、普莉希拉「嗯～」地哼鸣声，还有她舒服的表情。

「总之，那个……今后你应该会很辛苦……要好好加油喔。」

说完我挥了挥手，与她道别。

我背对着不停朝我挥手大喊「姐姐～～～～～～～～！」的普莉希拉迈开步伐。

红砖建筑并肩排列的大街一如往常染成一片雪白。雪已经开始融化，在闪耀的晴空之下变成雪酪状。

天气依旧寒冷。

我漫不经心地想着接下来要去温暖的国家。

「姐姐～～～～～～～！」

…………

结果，我在这个国家就只有解决了魔法统合协会委托的工作，十分简洁明了；但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我在内心祈祷，但愿我做的事情别像普莉希拉做的魔药一样只有副作用发挥功效，返回旅途之中。

第七章　如何了解女人心

「啊啊……不行了……我不行了……」

高级旅馆中。

一名男子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下方遥远的地面唉声叹气。他的背影散发出一股哀戚，尽管满面愁容，他的长相依然俊俏，客观评论他的外表他应该可归类为相当具有魅力。前提是，必须能忽视他背上看似蝙蝠的翅膀。

「啊啊神啊！我发自内心怨恨你！为什会让我生为这么……这么悲惨渺小的种族——我如果是人类，就不必活得这么辛苦了……我长得这么帅……」

美男子仰天长叹。

顺带一提现在天空乌云密布，看来神不想跟美男子见面。

「我只能一死了之了……就这样跳下去的话……一定能死得凄美无比吧……」

他在高级旅馆中住的是最顶级的房间，位在最顶楼。低头俯瞰，大街上往来的行人宛如豆子般渺小。

掉下去应该只会摔成肉泥而已没问题吗？

「那个……」

我对他搭话。

「不要阻止我！我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动力了！」美男子高声大喊：「还是你愿意成为拯救我的女神？」

「咦？不是，那个……」

「我懂……我都懂。你非常温柔……居然愿意阻止想要结束生命的男人……可是别管我……我已经失去身为魔族活下去的动力了……」

「啊，是喔……」

「你真的很温柔……你愿意听我说……我的烦恼吗……」

「那个——」

「我啊……其实自从出生以来，就没有成功撩过女生。即使长相如此帅气，生为魔族也让我备受女人畏惧。她们完全不肯理我……」

「那个……」

「也就是我是处男。」

「那个～」

「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碰过女人，从今以后一定也会这样吧。既然如此我想干脆死了算了。与其继续过着这种没有回报的生活——」

「那个！」

我忍不住失控叫出声来。

「你愿意……安慰我吗？」

然而他却只有产生莫名的误会。

我会跟他说话压根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不是这样，你有点吵，害我没办法专心看书。」

「…………」

「能请你安静一点吗？」

「…………」

超顶级旅馆的最顶楼。一名魔女在阳台上优雅地看着书。

没错，就是我。

孰料隔壁的男房客竟闹起自杀，害我备感困扰。

「……果然是这样。根本没有人……在乎我……」

「…………」看来我被麻烦的男人缠上了。就这样放着不管他有可能会一跃而下，就算不跳也有可能会不停碎碎念散发负能量被我从阳台上踢下去。真是有够麻烦。「那个……如果可以，我可以听你的烦恼喔。」

「！不要对我好！」

「了解我不对你好就是了。」

「啊！等一下！一点点就好还是对我好啦！」

「你到底想怎样……」

那时的我肯定狠狠地眯起了眼睛。

「其实我有点烦恼……抱歉，现在情绪有点不安定。」他语带叹息地垂头说：「我想你看就知道，我现在走投无路了。」

「喔。」

确实一目了然。

「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伊蕾娜。」

「是吗……伊蕾娜吗……好漂亮的名字……」他看着我露出虚弱的微笑。「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听你说遗言吗？」

「不是。」

「……敢要我做无聊的事我就马上回房可以吗？」

「不要紧！这攸关生死！一点都不无聊！」美男子打断我的话否定。前一刻还温顺的他上哪去了？蒙主宠召了吗？

不过原来如此，他真的相当情绪不稳。

我还有点被他吓到。

「那么，你要我帮什么忙？」

我冷冷地这么问，他就用力吸了一口气，接着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说：

「跟我上——」

我回房间了。

○

「不是，那个，刚才的是那个。是一种比喻，那个，你想！我的话只说到一半！我没有心怀不轨！好不好拜托你啦！听我说完嘛！」

在我的房门上敲敲打打的美男子似乎在走廊上。

「……你打扰到我了麻烦你请回好吗？」

我挂起防盗链条稍微打开门瞪着他说。

「哼……抱歉，我现在失去了栖身之所……所以已经无家可归了！」

「我不是要你回家是要你回归尘土。」

「原来要我去死吗……」

「那么我失陪了。」

「啊！等一下！拜托等一下！听我说！」美男子把手塞进门缝试图硬是继续这段对话。「哼……在你听我说完之前，我决不放手。」

「我无所谓手被门夹到我可不管喔。」

「咦？」

「嘿！」

匡当！

他的双手被门吃掉了。

毋须多说，他的惨叫响彻高级旅馆静谧的走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去找其他房间的住宿客求助。

「……哼，你是想要我去讨救兵吗？可是你失算了……！这间高级旅馆的最顶楼只有我跟你而已！所以我就算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觉悟吧～嘿嘿嘿嘿嘿嘿嘿……」

「真亏你这么清楚呢。」

「因为我请旅馆老板让我住在可爱女生的隔壁啊。为了不让其他房间住人还顺便把整层都包了下来。」

「唔哇啊……」

恶心死了……

「先别提这个你能听我说吗？我想解开刚才的误会。」

「你以为解开误会就能让你此时此刻恶心的言行举止不存在吗？」

「不要紧这没问题。」

「怎么听都有问题的说。」

「不，不必担心。我会这么拼命是有理由的。所以你只要听完我说的话一定会乐意跟我成为情侣——」匡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总而言之，他自顾自地在门后说起自己的遭遇。

那是生为魔族的青年悲哀的故事……应该吧。

淫魔。

具有美丽外表，体态性感的魔族总称。他们的外表和人类大同小异，不同之处只有背上长着蝙蝠的翅膀。淫魔中称为梦魔的女性种族会让男人梦见淫靡的梦境，并收下一点精气作为代价维持生计，借此顺利融入人类社会。

某些国家会有梦魔经营的特种行业。顺带一提，我现在滞留的国家也是其中之一。

然后。

他是淫魔中罕见的男性种族，称为魅魔。

虽说是魅魔，基本上性质也和梦魔无异，让异性梦见淫靡的梦境稍微获取精气过活——仅此而已。

然而。

「我完全不行！没有生意，完全没有生意。我不受欢迎到甚至想一死了之。」

「是喔。」

比如说，梦魔只要走到街上说「欸，那边的大哥？要不要去那边的旅馆休息一下呀～？我让你做一场美、梦、喔♥」或是「人家有点累了……♥」还有「人家今天晚上……不想回家……♥」等等假到不行的诱惑勾引男人，就能将他们带进梦魔经营的旅馆。接下来只要让睡着的男人随便做点下流的梦在一旁抽烟，男人就会说「嘿嘿嘿……超赞的……」留下一笔大钱离开。这种生意非常好赚，但男版的淫魔——魅魔可没有这么轻松。

首先在街上。

「嘿，那边的小姐！要不要跟我……来场淫靡的梦啊？」

「蛤？恶心。」

「…………」

就像这样，首先连找到女性客人都有困难。换句话说就连起跑点都站不上去。

这是当然的。

「和男人不同，女生大多都对这种事情比较排斥，更何况你一看就知道是魅魔了呢。」

既然梦魔能够经营旅馆，这个国家对于淫魔的存在应该还算有所认知。在这种国家被魅魔搭讪，在女生脑中就会立刻联想到和眼前的男人进行淫秽的行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难怪会被防备了。会被完全当成只想发生肉体关系呢。这样找不到女客人也无可奈何。

「就是说啊——所以我很头痛。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打从出生以来就是这副样子，没有跟女生睡过。明明是淫魔却完全没做过淫魔该做的事情。」

「我想也是。」

「也就是我是淫魔也是处男更是淫梦处男。」

「你都不觉得丢脸吗？」

「这个啊……都成年了还是处男又是淫梦处男的确有点丢脸吧……」

「不是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是想问你平淡自若地说出那些话都不丢脸吗……

「总之，就是这样。」他将帅气的脸转向我。「如果可以，你愿意让我帮你做淫梦吗？」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帅气。烂透了。

「这种状况你还真有脸拜托我呢。我当然不要。」

「……不论如何都不要？不想作梦的话身体关系也可以的说。」

「那我更不要。」

「不可是——」

「我不要。」

「…………」

「我不要。」

「…………」

受到我无懈可击的连续拒绝，他终于崩溃了。「……我就知道，没用的……我果然只能去死了……我是不配继续活下去的垃圾……」

「……唉。」

前一秒的言行举止确实正是如此呢……我按捺想这么说的心情回以叹息。

我可以不理他，可是放任这种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不管感觉也有些危险……他甚至有可能袭击在路上擦身而过的女孩。

于是。

「……我虽然没办法接受你的提案也不打算接受，如果要接受我宁愿自尽，但我还是能给你一点意见。」

我稍作犹豫之后说出某个提案。

他会没办法跟女生们好好互动肯定是因为他完全没有跟女性交流的经验。换句话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女生相处。然而经验能在某种程度上以知识量弥补。

因此，为了防止他未来做出危险行径。

「就让我来教你女人心是什么吧。」

这么一来，从明天开始不管哪种女生都会为你倾倒，甚至能每天都跟不同的女生在一起喔——我宛如恶魔一般低语。

「你说……要教我女人心？你真的做得到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可是对女人心敏锐到被称为女人心专家喔。」

「明明是女生却对女人心敏锐是……？难道说你比起男生比较喜欢女——」匡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旅馆最顶层回荡。

○

我们走在大街上。

「首先大前提是，我想你不习惯和女生相处，是你不受欢迎的最主要原因。」

「嗯。」

「为了让你真正受到女生欢迎，首先你必须跟女生互动，知道她们是什么。就是因为你缺乏对女生的免疫力，所以才会失败。」

「的确。」

「但是由于你是魅魔，使得和女生交流变得十分困难。为了了解女生明明必须要有和女生友好到一定程度的经验，你却连这也办不到。」

「你说的完全没错。」

「不过反过来说，代表你只要不是魅魔，就能跟女生交流了。」

「有道理。」

「所以你现在就去跟女生说话看看。不用怕，我想应该不会失败喔。现在的你已经不是魅魔了。」

「…………」

「怎么了，你会怕吗？」

「……不是，那个……」

「不要紧。别担心，现在应该没有半个女生会怕你才对，来吧鼓起勇气。」

「不是就算要我鼓起勇气啊……」

「哎呀哎呀，不行喔。现在你这种外表不能用这种口气说话。」

「我说啊……那个……这个穿着是怎样？」

魅魔先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扮皱起眉头。他面露无比怀疑的表情，外表却和过去跟我隔着门的他截然不同，仿佛变了一个人。

容貌姣好的他头发变得长而柔顺，身上穿的短裙跟衬衫都是女装。背上虽然长着翅膀，这副外表却怎么看都不像魅魔。

简单明了地说：

「这是梦魔的说。」

换句话说是角色扮演成梦魔的魅魔先生。

「搞什么啊！为什么！我！非得扮成梦魔不可啊！」

魅魔先生大表愤慨。穿着打扮像是女生的女生却发出男生的声音令周遭行人惊讶地眨眼。

「听我说。你就是因为一开始就抱着想跟女孩子睡这种下流的想法才无法成功的。」我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劝：「这种事情必须循序渐进。你缺乏的是跟女生交流，对吧？」

「对吧？对个头啦！穿成这样跟女生要好一点意义也没有吧！话说根本就只是可疑人士而已嘛！」

「很适合你喔？」

「多管闲事！」

「我本来就没说要你一直穿成这样跟女生交朋友的说。」我伤脑筋地摇了摇头。「听清楚了？你接下来要穿这样假装成女生加深跟女生之间的交流。这是练习，你不必跟要好的女生表明你是魅魔。为了以魅魔的身份大放异彩，首先你必须习惯跟女生相处才行。」

「……换句话说，穿成这样比较容易跟女生交朋友吗？可是，我穿成这样是要找谁说话？」

「随便找路上的行人搭讪不就好了吗？」

「少强人所难了……」

「咦，没有你想象得困难喔？」

我靠到路边，随便望向路上。熙来攘往的大街上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人。有感情融洽的夫妇在散步，有女生彼此并排逛街，也有女生在自己一个人在买东西。

…………

我瞥了讶异的魅魔一眼。

「那么我就来示范给你看吧。」

说完我迈开步伐。

我直线朝一个人买东西土里土气的女生走去。

锁定目标后，我从她正面靠近，然后说着：「啊，对不起！」撞上她。

跟她直接对撞使我跌坐在地。她也跌倒了，刚才买的水果从袋子里飞了出来，散落在路上。

哎呀真是个不幸的意外。

「对、对不起！我有点分心……」我故作慌张地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水果。

「不、不会我才是……」对方也慌了手脚。

我们低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捡起掉在地上的水果，然后全部捡完后彼此向对方低头致歉后就分开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回到魅魔先生身旁对他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

「不是……啥？你不是只有跟她相撞吗？」魅魔先生一脸不满地眯起眼。

哎呀哎呀，难道你以为我只有跟她相撞吗？

「你看这个。」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钥匙。

那是我现在住的高级旅馆的钥匙。

「……那又怎样？」

「这次是示范所以我没有这么做——不过如果她一不小心把我的钥匙带回去的话会怎么办？」

「…………？」

真不机灵。

「如果在刚才相撞的时候，我悄悄把钥匙放进她的袋子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那当然……一般人应该会把钥匙送回旅馆吧？」

「没错，就是这样。对方会特地来旅馆一趟。」我点头表达肯定。「之后就简单了。你只要在旅馆等她，就能再次跟她碰面。然后用『谢谢你帮我把钥匙送回旅馆』之类的理由请她吃饭就好。你如果是魅魔对方也许会有戒心，不过用现在梦魔的模样邀请对方，我想对方也会觉得你是女生而大意答应喔。之后只要随便吃个饭加深和女生的交流就好。」

这样习惯和女生相处后，再变回魅魔撩妹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轻轻松松地跟女生交朋友吗……！魔女小姐你太强了！居然能想到这种方法！」

「呵呵呵就是吧，就是吧？」

「话说你还真熟练呢。平常就常做这种事——」匡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之后大约又过了一周。

我在那个国家已经无事可做了，于是整理好行李离开旅馆准备出国。

在那之后，住在隔壁的魅魔先生假扮成梦魔跟女生交流。看样子他进行得还算顺利，每天都有不一样各形各色的女生造访旅馆，跟魅魔先生一起离开。

魅魔先生假扮的梦魔也越来越有模有样，甚至会以：「欸欸欸，最近大街上开了一间新的甜点店耶～要不要一起去？」这种女生会用的语气跟女生说话。

照这样下去，他身为原本的魅魔大放异彩的日子似乎也不远了。

我这么想着，走在夜晚的大街上。

「欢迎！怎样呀，要不要跟我一起做场好梦呀？」「大哥，你累了吧？要不要进来休息啊？」「哎呀帅哥！怎么样，今天晚上选我试试看吧？」

梦魔们聚集在通往国门的大街，跟独自一人走在夜路上的孤单男士搭讪，露出诱惑的眼神，再搂着他们的手臂走进旅馆。这个国家的夜生活看似与健全相去甚远。

「…………」

这时。

我在某间旅馆前停下脚步。

「……呵呵，今天晚上选男人好了……」

平常我对梦魔经营的店毫无兴趣，但在那间店前面挑选男人的梦魔我却似曾相识。

不，与其说是似曾相识。

应该说。

明显就是——

「……魅魔先生你在做什么？」

是他。

不知为何，男性版的梦魔也就是魅魔先生会混在女生中在女生的店揽客。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魅魔先生一发现我就说：「哎呀～！这不是魔女小姐吗？好久不见～」一脸开朗地露出微笑……您哪位啊？

「之前谢谢你喔。多亏你的帮忙，我的淫魔技巧比以前更上一层楼啰。」

「……是喔。」

「在变成女生跟女生接触的时候，我想『奇怪？现在的我不是超可爱的吗……？』这样！」

「喔……」外表看起来确实颇具魅力……

他不理傻眼的我继续说道：

「然后呀然后呀？人家不是常常跟女生一起去吃午餐吗？」他的双眼原本闪闪发光。「然后我……那个……」说到这里却顿时开始混浊。「看到女生肮脏的一面……真的是……这些女人……比我想象中还要恶心啊……」他眼中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马上就嫉妒别人，表面上是朋友却在暗地里狂说对方坏话，黄腔也超恶心，又爱在男人面前装乖，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完全不听别人说话……感觉起来在男人面前的女人跟在女人面前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啊，是喔……」的确，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女生……

「总觉得……女生比我想象得还要龌龊……」

女装的魅魔先生脸上的阴影越来越深。

假装成女生的确比较容易跟女生拉近距离，对同性和对异性的态度会不同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对没有免疫的他来说好像太刺激了。真是盲点。

然而光芒却立刻回到他眼中。

「然后啊然后啊，我就想！我心目中的女生才不是这种生物！这样！」

「啊，是喔……」

「女生是！更这样……更漂亮！更好闻！软绵绵的！还会让人脸红心跳的人才对！」

「啊，是喔……」

「所以呀，人家就想啊！对了，我来当理想中的女生不就好了吗！这样！」

「啊，原来如此……咦？」

「所以我才会混进梦魔里，打扮成理想中的女生做生意。怎样？」

「就算问我怎样……不好意思我有点来不及理解。」

「呵，很简单。也就是说我要成为梦魔的女王哟。」

哟什么哟什么跟什么啦。

不过她（？）却不理傻眼的我，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嗯呵呵地笑了笑。

「谢谢你喔魔女小姐。多亏你的帮忙我觉醒了。」

新的性癖好觉醒的意思吗……？

「总之……那个……你幸福就好……」

「话说怎样？有空的话要来一发吗？」女装的魅魔先生竖起拇指朝背后一指。「我男生跟女生都接的说。」

「我不是所以容我郑重婉拒。」

「呵呵呵呵……哎呀哎呀，你会后悔喔，人家可是迟早会登上淫魔顶点的人呀！」

于是，女装魅魔先生就这样高声大笑消失在夜晚的城市里。

感觉我好像创造出一个非常可怕的怪物。

日后我听到传闻，某个边境国家诞生了一个比梦魔还受欢迎的魅魔。

不可思议的是，那个魅魔身为魅魔却穿着梦魔的女装，是个和梦魔一样不分男女魅惑众生的怪物。

据说，那个国家的男人们说着：「这么可爱的梦魔不可能是女生！」这句超过莫名其妙让人无法理解的口号，将他（她？）拱上夜晚的顶点。

此外，工作被抢走的梦魔们成立抗议团体，现在正在拼死寻找将梦魔变成怪物的魔女。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才怪一点都不可喜可贺……

第八章　艾莉亚德妮的七天

『第六天 中午』

夏末凉风吹拂的午后。

两名学生踏进拉特利塔国立学园的讲堂。

其中一人是穿着黑色制服外套的少女。她的头发是灰色的，亮丽而柔顺。她的眼睛是琉璃色的，紧盯着讲堂的另一头。

乍看之下像是个普通学生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你会紧张吗？艾莉亚德妮？」

我身旁还有另一位女学生。

她穿着红色制服外套。她的头发是红色的，在后脑绑成两个辫子。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色彩鲜艳的双眸看着我。

「嗯？咦，有必要紧张吗？」

虽然希望她能稍微有点紧张感，但她似乎与这种心情无缘。

「我们两个一起被叫来这里耶，应该要认为有什么阴谋才对吧？」

我对她露出责备的眼神。

「谁知？说不定是有什么麻烦希望我们帮忙呀。」但是她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也能顺便达成目的就太好了。」看到站在讲堂里的少女，艾莉亚德妮微微眯起双眼。她的眼神看似温柔，却也有些悲戚。

不过很遗憾。

「那明显就不是在要求我们帮忙的眼神嘛。」

我指着说。

讲堂里，一位少女正在等着我们。她身穿和艾莉亚德妮一样的制服外套，上头披了件黑色的披风，暗红色的头发在侧脑绑成一个辫子，以有气无力的眼神俯视我们。

少女宛如人偶一般伫立原地。

「所以说，你为什么把我们叫来这里？」

不知该说是直接还是愚蠢，艾莉亚德妮这么发问，眼前之人却说：

「不能由我来说。」

她唯有摇了摇头。

「哎呀还真冷淡呢。」

艾莉亚德妮无奈地耸了耸肩。

然而。

不能由我来说是什么意思？

「——叫你们来的不是她。」

就在我觉得站在讲堂另一侧的她——赛拉的话带有一丝违和感的下一刻。

冰冷的高跟鞋脚步声响起。

艳丽的长发如春天随风摇摆的青草般飘逸，悠然于我们面前现身的她分明只有向前迈步，却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吓感。

她在和我们对峙的赛拉身旁停下脚步。

「我知道有鼠辈在到处打探我的事情——原来是你们呢。真遗憾，非常非常遗憾。」

这所学园创立以来最优秀的老师、未来的校长、还算年轻却超级优秀的厉害老师。三十几岁。聪明可爱的薇薇安老师——具有诸如此类各种美名（后半好像完全无关）的老师出现在我们眼前。

她对我，以及站在我身旁的艾莉亚德妮放出冷淡的言词。

「骗人，真假？我们好像被发现了耶，伊蕾娜。」我身旁的人毫无紧张感。

「……我反而认为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说。」我叹了口气回答。

坦白说，从旁看来这几天一直打探薇薇安的我们可说是可疑指数破表。我要是站在相反的立场，甚至想立刻抓起来严刑拷打。

同样地，薇薇安找我们来的动机也可疑透顶。我要是普通学生，甚至想立刻拒绝。

「我一查学生名册马上就发现了。这所学园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叫做伊蕾娜的学生，也没有叫做艾莉亚德妮的学生。」

她将魔杖指向我们，接着说：「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妨碍我？」

我哼了一声。

「学生名册里难道写说用魔法威胁我们，我们就会乖乖回答吗？」

「……以后应该会写吧。一定非写不可。」

语毕她挥下魔杖。

下一瞬间讲堂的地板裂成两半，我们正后方的门应声龟裂。一秒之后微风摇摆我们制服的裙摆时我才领悟，一阵猛烈的风从我们之间吹过。

原来如此，看来她是想炫耀自己的能力。

或是想把门打坏截断我们的退路。

「你们两个还是从实招来比较好。老师并不想杀了你们。」

赛拉在薇薇安身旁这么说。她是想劝我们吗？

「赛拉，没用的。不给她们一点教训，她们一定什么也不会说。她们两个的脑袋好像不太灵光。」

她是想挑衅我们吗？

我们可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不过。

「我们是为了阻止你的愚蠢行径才来这里的。能请你不要再把赛拉当成傀儡控制了吗？」

我也取出魔杖。对方既然想动手，我也不是没有对策。

「我才不是被控制的傀儡。我只是想在老师底下成为优秀的魔法师而已。」

赛拉低头看着我说。

但她的双眼却死气沉沉。

我看见一个只有盲目地听从老师的话，就连善恶的基准都变得暧昧不明，丝毫没有判断力的少女。这不是被控制的傀儡又是什么？

「你打算独自一人打倒我吗？就凭你一个学生？」

薇薇安的双眼交互看着我和艾莉亚德妮。「那边的艾莉亚德妮同学应该不会用魔法吧？我难得看上你，想让你跟赛拉一样变成魔法师的说。」

「不必。我虽然没有魔法就已经很幸福了。」艾莉亚德妮吐出这句话，接着躲到我背后：「就是这样，你要保护我喔。」

「…………啊，好。」

不知道她到底是帅还是逊。

总而言之，我站到她前面举起魔杖。

对手具有学园创校以来最优秀老师还什么搞不太清楚的称号。

绝非能够掉以轻心的对手。

「没有魔法也很幸福……？」

薇薇安的表情蒙上阴影，她的手看似正在用力。「别自以为是了。无法使用魔法人生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魔法就是一切——！」

随后，她再次挥下魔杖。

『第三天 白天』

砰！闯进耳中的噪音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我好像在发呆。将视线从教室的窗户转回讲台，我看到台上的中年教师一脸不悦。

教室中仿佛禁止交谈一般静谧无声。

环顾四周，我看见学生零星散落在围着讲桌排成弧形的座位上。有学生害怕地缩起身子，有学生拼命抄写黑板上的字，也有学生不耐烦地对老师露出冰冷的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锐利的眼神紧盯着我。

「伊蕾娜。」我一面打呵欠一面回答。

「这样啊，伊蕾娜同学吗？你从开始上课就一直在看窗外！你是想说我的课很无聊吗！」

双手叉腰横眉竖目的中年教师后方，魔法药水的制作方式以及所需材料等，仿佛食谱的配方写满整面黑板。

「这是成为魔女见习生的必修科目耶，你是不是太散漫了？」

这就是现在的状况。

拉特利塔国立学园是魔法师以及非魔法师学生各一半共学的学校，其中对以成为魔女见习生为目标的学生而言，这堂课具有重要的意义。

这是魔女见习生升等考试的出题范围。

换言之我早就走过这条路了。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总之先低头道歉再说。

尽管无聊我完全没在听课也是不争的事实。

「什么以后会注意？罚你解开这题！解不开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课堂上！好了起立！」老师用魔杖用力一敲黑板。

看来她想让不想上课品行不佳的学生蒙羞。她指着「睡眠药调制法」，所需材料全部都是空格，似乎是要我回答所有的材料跟制作方法。

这题并不容易。

我从位子上起立。

「首先将睡眠草风干十天后磨成粉状，接着从睡着的羊身上拔下一根羊毛。将这些加入清水中注入魔力，然后——」之后我耗费约三十秒说明了药水的原料与调配方式。

「…………」老师无法说正确答案错，只能不甘心地看着我的脸，接着说：「……那这个呢？」又敲了一下黑板。

上面只写了材料。

「那些是制作麻痹药水的材料。」

「……那这个呢？」

「能暂时变身成老鼠的魔药呢。那个的话——」我口若悬河地说出所有材料。

她八成是想让我难堪，但我却完美回答了每一题。

最后中年教师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

「你可以坐下了。以后注意不要在我的课堂上发呆。」

她只叮咛了这一句。

「老师。」

「……什么事？」

「哪边的材料写错了。还有药水的生成方法也错了。那边跟那边。」

「…………」

我基于以眼还眼的精神稍微回礼之后，坐回位子上。

之后的课程变得非常非常安静。也许纯粹只是我没有在听课也说不定。

○

我原本是周游各国的旅人，这次因为各种因素假扮成学生，潜入拉特利塔国立学园之中。

因此我的打扮也和平时不同，今天穿着西装制服外套，又在上头披了披风。我已经好几年没穿制服了，原本害怕会不适合，没想到这么好看。自己这么说也有点奇怪。

「伊蕾娜同学！下一堂你要上什么？如果可以跟我一起去上魔法史——」「蛤？伊蕾娜同学要跟我一起去上数学！」「不是她要跟我上哲学！」

课堂结束后我正想离开教室，却有几名学生试图留住我。

我潜入这所学园应该只过了两天，看样子就各种意义上来说我都相当突出。

当初原本预定在不知不觉间潜入这所学园，在不知不觉间把人救出来……这样完全显眼过头了。

我身上难道有某种吸引别人的魅力吗……？

「只要有伊蕾娜同学就能让那个烦死人的老师闭嘴了。」「超方便的呀。」「所以跟我一起去上哲学。」「不行，她要上魔法史！」「不是，数学！」

「…………」看来根本不是什么魅力，纯粹是被当成工具人了。「不好意思，我已经跟人有约了。」

我毫无例外拒绝她们的邀请，离开教室。

这所拉特利塔国立学园基本上让学生们自己决定每天要上什么课，因此我们才能轻而易举地混进这所学园。这里的警备有点太松散了。

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这样，我必须尽可能表现得像是这所学园的学生才行。

还是别跟别人随便扯上关系才好。

「——所以说呀？关键时刻钮扣要是掉下来很丢脸吧？不用这种空闲时间修好一定会后悔。要记得注意喔。」

我来到学校中庭。我跟人约好下课时间在这里碰面。

不过。

「——啊！你等一下，头发都盖到眼睛了，很危险喔。这个发夹送给你别吧。」

不知为何，中庭聚集了一大群人。

女孩子们围着某一位女学生不停尖叫。

「——啊！你的裙子太短了！真不检点，女生要更贤淑一点才行。来，把折起来的裙子放回去！裙子盖到膝盖刚刚好。」

人群中心有一名将枫叶般鲜红的头发在头两侧绑成辫子的少女。她身上穿着红色西装外套与黑色短裙，是无法使用魔法的一般科学生。她忙碌地照顾身旁的女同学，时不时受到尖叫声援。

「呼……称呼我姐姐就好。」

她甚至还边拨头发边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台词。

…………

「你在做什么啊，艾莉亚德妮？」

「哎呀伊蕾娜，你来得真慢。」

艾莉亚德妮说着「哈啰～」悠闲地对我招手。另一方面，不知为何身旁包围她的女生对我露出充满敌意的眼神。

「大家对不起，人家先跟她有约了。没办法一起去下一堂课。」艾莉亚德妮跟周围的女生抛了个媚眼才快步跑来我身边，还顺便搂住我的手臂。

…………

人群视线中的敌意立刻转为杀意。

「可以请你不要火上加油吗？」

「？什么？」

「你没有自觉吗……」

我们肩并肩，无视背后刺人的视线，一起离开中庭。我跟艾莉亚德妮约好下一堂课要跟她一起上。

「……话说，说隐密行动中不要太显眼的不是艾莉亚德妮你自己吗？你根本超级显眼的嘛。你在搞什么啊？」

我走在走廊上瞪了艾莉亚德妮一眼，她就说：「啊～我好像说过耶。」笑了笑。

「既然要说的话，伊蕾娜你不也在课堂上呛老师很显眼吗。我都听说啰。」

「……你的消息真快。」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想就这么显眼的。有那么多人，就能听到各式各样的情报喔。」

「那么你有收集到薇薇安的内幕吗？」

「嗯～完完全全连一点都没有收集到吧～伊蕾娜你呢？」

「我也完全没有。」

「真可惜。」艾莉亚德妮轻轻耸了耸肩。

「每个喜欢薇薇安的学生都守口如瓶呢。就算问有关于她的问题，都只得到她是个『好老师』的回答。」

「表面上是这样——谁知道她在暗地里搞什么鬼。」

说到这里，艾莉亚德妮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们来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教室内早已人满为患，这里是是战斗用魔法的教室——

也是薇薇安上课的教室。

「……是她。」

呆站在出入口，我用手肘碰了一下艾莉亚德妮伸手一指。

我们正在寻找的赛拉就在教室之中。

○

「今天要教各位的魔法是战斗用魔法中泛用性特别高的魔法——风魔法。风魔法正如其名，是以魔法操纵风攻击人的法术。这种魔法最可怕的地方在于看不见魔法的样貌。换句话说不只无法防御，更是难以避开。正面对决时当然可以发挥功效，也能在隐密行动中活用，可说是功能相当丰富的魔法。」

听到隐密行动这个词我稍微吓了一跳。

没问题吧……？没被发现吧？

我捏了一把冷汗的同时课程继续进行，薇薇安说：「那么就来实际演练吧。」从讲桌后起身，一面挥舞魔杖一面解释使用方法与魔力的操作方式。新绿色的头发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飘扬。

「总而言之得找方法把赛拉从这里救出去呢……」艾莉亚德妮认真地盯着薇薇安——或许该说是瞪着她说：「要说服薇薇安放开赛拉吗？」

「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乖乖听从我们请求的人说。」

赛拉这种着迷于——被迫着迷于薇薇安的学生，除了她之外恐怕还有不少人。这间教室里的学生都有可能和她挂勾，直接去拜托她也太莽撞了。

「啊……！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尽管刻意压低声音，艾莉亚德妮还是突然拍手说：「伊蕾娜去袭击她就好了。」

「……袭击她之后怎么办？」

「呵呵……那种时候就那个啊。即兴发挥就好了呀。」

「不能想点更好的办法吗？」

「咦～？这个方法很好呀！伊蕾娜，你上吧！」

「我才不要……」

即使顺利袭击薇薇安，我只想得到会被周围学生围殴的未来。

「——对了，稍微离题一下。各位之中有多少一般科的同学？请举手。」

台上的薇薇安突然举起自己的手，要求学生举手。

教室到处都有人举手，我身旁的艾莉亚德妮也老老实实地照做。大约有一半的学生跟我一样是魔法师，事不关己地望着讲台，而赛拉也是其中之一。原来如此，虽说是战斗用魔法的课程，看来不是只有魔法师会上这堂课。

「哎呀有一半呢——这是必修科目才修的，跟用不了魔法的我无关……请各位别这么想，要认真听课好吗？我的课也会教对付战斗用魔法的方法。」

薇薇安瞥了艾莉亚德妮一眼。

一般科的学生与魔法科的学生不同之处在于有无我跟赛拉现在身上披的披风，一目了然。有披风的学生是魔法科的学生，此外便是一般科的学生，因此不用特地举手应该也看得出来。

看来她只是想说我们很吵而已。

「那么我们继续上课——」

之后薇薇安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继续上课。她如果跟刚才那个中年教师一样的话，说不定就会演变成艾莉亚德妮所期望的发展了呢……

「我们好像太吵了呢。」我拿出纸笔。「反正，想拯救赛拉除了攻击薇薇安之外应该还有很多方法才对。包在我身上。」

我迅速写了几秒钟，将纸片折成小纸条。

之后我拍拍前面女生的肩膀，说：「请帮我把这个交给前面褐色头发的女生。」将纸条交给她。

坐在我两个位子前的女生正是我所说的，将一头艳丽的褐色头发在侧脑绑成辫子的女学生。

艾莉亚德妮想救的少女——赛拉。

我的计划是这样。

直接与赛拉交涉，请求她能否不要继续和薇薇安接触。

『你下课后有空吗？能不能跟我们聊一下？』

首先跟她约好时间吧。

这个方法无可非议，应该能够顺利才对——

然而。

坐在前面的女生却嘻嘻笑说：「咦，什么什么？情书？」产生莫名其妙的误会，轻轻戳了一下赛拉的背说出：「这是后面女生给你的情书喔。」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才把纸条交给她。

我猜她误以为我跟赛拉是彼此认识的朋友了。

老实说我们是初次见面。

「…………」因此赛拉接下纸条回过头，眯起苍蓝色的眼睛抬头瞥了我一眼，露出非常非常不耐烦的表情提笔，再随便把纸条丢回给我们之间的女生。

「她一定是傲娇。」前面的女生又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把纸条传了回来。

传回来的纸条纸只写了一行字：

『不好意思我没有那种兴趣。』

…………

「这么说来，情侣在上课时间传纸条谈情说爱是这所学园的传统喔。」艾莉亚德妮从旁瞄了我的纸条说。

「这种事情可以请你早说吗？」

「没有我以为你知道。」

「…………」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喔，伊蕾娜。借我一下。」

艾莉亚德妮抢走我的笔，又写了一下纸条。「趁这个机会跟赛拉交朋友就有可能可以潜入薇薇安的支配底下。」

她写道：

『对不起～！人家的朋友说话很奇怪（汗）可是我们没有恶意，人家只是想跟你交朋友而已（笑）我们想多认识小赛拉一点←』

…………

艾莉亚德妮不管我心中难以言喻的心情，充满自信地把纸条递了出去。

纸条马上就传了回来。

『恶心。』

「她超讨厌我们的嘛……」

「她只是比较冷淡……」

「不是我觉得根本不是那种问题的说。」还是我来吧。「真是的，借我一下。」

我写道：

『我们想跟你交朋友，可以跟我们聊聊吗？』

『我现在很忙。』

『你是要陪薇薇薇安老师吗？』

『我一定要回答吗？』

『话说你觉得薇薇安老师怎样？』

『想追我还提别的女生。莫名其妙。』

你才莫名其妙……

结果我们传了一阵子纸条，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连一丁点进展都没有，这堂课就结束了。

薇薇安不愧为人气教师，下课的同时一大群学生们朝她身边挤了过去。

「原本想趁下课直接跟她接触……那样看来根本没办法呢。」

「看似如此。」

人群形成一堵围墙，想钻进里头想必难如登天。

「怎么办？」

「……果然还是只能利用赛拉接近薇薇安——」这个时候我发现。「……看来赛拉也变成围墙的一部分了呢。」

我在人群中看到双眼闪闪发光看着薇薇安的赛拉，简直就像是恋爱中的少女。

这么一来别说跟薇薇安说上话，感觉起来就连跟赛拉交谈都有困难了。

「唔……真麻烦……究竟要怎么跟薇薇安接触啦——」

就在艾莉亚德妮自暴自弃地抱怨时。

「你们两个。」人群之中传来某个声音。「那边那两位同学。」

学生们的视线转向我们，随后我发现薇薇安直直看着我们。

一和我们对上眼，她立刻朝我们走来。

薇薇安自己推倒学生们形成的厚厚城墙，站到我们面前。

接着她嫣然笑道：

「你们两个现在有空吗？如果可以，能不能来帮忙我实验呢？只要一点时间就好。」

她这么说。

研究。

那是薇薇安带走赛拉时用的辞。

这句话恐怕也代表加入薇薇安的支配之下。

我们不用耍任何手段，她就主动向我们提案。

「……对方自己来找我们的话怎么办？」

艾莉亚德妮悄悄在我耳边问。

「即兴想想办法不就好了吗？」

基于以眼还眼的精神，我也悄悄在她耳边回答。

『一个月前 白天』

就连大街上都听得到面向大街的面包店中传来的怒吼。碰巧走进店里的客人感觉到店内散发的险恶气氛，立刻快步转身离开。

震动的玻璃窗后，唯有一对怒目相视的少女与母亲。

「……你给我再说一次看看。」

母亲看到其中一个客人逃走，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女儿对母亲丢出这句回答：

「我说我要为了薇薇安老师的研究离开这个家。从今以后住在老师家里，会有好几年不回来。」

她的语气十分冷静。

穿着红色制服外套的少女背着看似沉重的大背包，叹了口气。

母亲只能烦躁地看着她。

「你要继承我们家的店啊。怎么会说要去住在学校老师的家里呢？」

「没有为什么。要你管——还有，你不要误会了。我不是征求许可才跟妈妈说的。这是事后报告。我要在老师底下变成魔法师。」

女儿直接了当地说。

在魔法师占全学生约半数的拉特利塔国立学园就学的女儿对魔法师具有强烈的憧憬。她生活在不可能不向往魔法师的环境里。

魔法师学生们从学园毕业后光辉灿烂地在国内大放异彩。另一方面，像女儿这种无法使用魔法的学生，毕业后则常会找不到好工作。

学园内确实存在难以弥平的阶级差距。

「……你最近变得很奇怪耶。自从开始上学就……不，是从遇到那个薇薇安老师开始的吗……不会魔法也没关系呀……只要继承这间店——」

「我不想听。」女儿打断母亲的话说：「我想成为魔法师。所以妈妈——我暂时不会回家了。」

说完女儿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里。

自从女儿去那所学园上学以来，她就变了。是因为环境改变了吗？还是因为遇见了谁呢？她开始不像以前那样欢笑、开始对母亲封闭内心、开始不像过去那样帮忙店里的生意。

母亲为了让女儿继承面包店让她在店里帮忙。她认为不会跟他人相处，店的生意就无法延续，送女儿去上学体验社会，却使女儿再也不顾家里的店。

于是女儿——赛拉离开了家里，再也没有回来。

隔天开始，赛拉从一般科转进了魔法科。

『第三天 晚上』

「你觉得怎样？」

城里大街上的面包店有点与众不同。虽然是面包店，店内居然有饮食空间！

与其说是面包店，这已经可以说是某种以面包为主的咖啡厅了。而且使用店内的饮食空间还能免费享用咖啡。

「太棒了。」

新型态面包店使我颇为兴奋。

「先说清楚我不是问你店的感想喔。」艾莉亚德妮不满地眯起眼睛。

哎呀不是吗。

「……薇薇安提案的那件事吗？」

我接下店员端来的咖啡，轻轻点头致谢喝了一口。

艾莉亚德妮点了一下头。「是呀，我觉得有股可疑的味道。」

「……很香呀。」

「先说清楚我不是问你咖啡的感想喔。」

「…………」

我放下咖啡杯。「坦白说，我也认为是陷阱。时机实在是太巧了。」

「就是说吧，我也同意——可是，这的确也是最快的方法，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也就是明知是陷阱还要跳进去吗？」

「就是这样。」

艾莉亚德妮轻轻点头。「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喔。赛拉也是在遇见薇薇安之后就变了——」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我已经会魔法了。」追根究底我压根不懂薇薇安为什么要找我。「我想她恐怕是盯上你了，该小心的是你才对。」

「也是……」

她叹息似地深深呼出一口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个时候请你帮我把她救出来。」

「听起来跟遗言一样呢。」

「我的确有这种打算。」

「那么这个请求我就不能接受——你要是死了就伤脑筋了。」

我回答道：

「你还得履行跟我的约定才行。」

『第四天 傍晚』

隔天开始放学后我们就和薇薇安一起行动。

「欢迎来到我的研究室。来，请进。欢迎，非常非常欢迎。」

面戴温柔的笑容，她带我们走进研究室。研究室位在昨天上课那间走廊尽头的教室后方，小房间内杂乱地放置着各式各样的药品与研究资料。

房间里塞满形形色色的东西，有在锅里滚到不停冒泡的神秘液体、装在玻璃瓶中的神秘液体，以及制作这些的设计图与研究资料。

可疑指数破表。

「…………」

话说回来，薇薇安虽然盛大地欢迎我们，但她在房间里的伙伴却不尽然。

赛拉露出冷冰冰的眼神，以随时有可能朝地上吐口水的冷淡语气瞪着我们咕哝了声：「……欢迎喔。」这句唯有表面上的欢迎。

直白地说她超级讨厌我们。

薇薇安似乎没有察觉我们之间微妙的关系，说：「我还没跟你们介绍呢。这是赛拉，不久之前帮忙我研究的同学。」

「……你们好喔。」

赛拉这时面向地板打招呼。

「我是伊蕾娜。请多多指教。」我朝她行礼她也不理我。

「艾莉亚德妮，请多关照喔，赛拉。」艾莉亚德妮对她挥手也没用。

不理我们到甚至让我开始怀疑我们的存在。

「对不起……这孩子比较冷淡。」

薇薇安嗯呵呵地轻声笑了笑。

不是这是在冷淡之前的问题了吧？感情都已经太淡薄了。

目前帮忙薇薇安研究的助手似乎只有赛拉一个人。虽然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人气教师会只将目标锁定在赛拉一人，要她协助自己进行研究，不过除了赛拉之外没有其他学生像她一样受到利用可说是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事不宜迟，对不起这么突然，可是我希望你们能立刻开始帮忙。艾莉亚德妮同学请你跟赛拉一起准备研究材料。伊蕾娜同学就跟我一起调配魔药吧。」

薇薇安拍了一下手，将纸条交给艾莉亚德妮与赛拉。

赛拉似乎习以为常，说了声：「我知道了」便离开房间。艾莉亚德妮也说着：「啊，要不要一起……」尽管犹豫仍追了上去。

砰一声，门关了起来，房里剩下我跟薇薇安两人。

「好了，那么开始调配魔药吧。」薇薇安在桌上排出几份资料说：「这是新的魔药材料调配法。今天我想试试看这种方法……你知道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吗？」接着也把纸条交给我。

制作魔药是一连串的尝试错误，可说是只为了最后成功的完美药水，而由无数失败累积而来的。

薇薇安现在恐怕还在累积失败的尝试阶段。

「…………」

写有材料以及调配方式的纸上，确实记载了和桌上相同的材料。

我比了比两者。

试图理解她想做什么魔药。

「……我不知道。」

接着这么低语。

「哎呀……也是，你还是学生呢。不知道也没有办法。」薇薇安这么嘀咕，接着说：

「这是改变世界的新药。就快要完成了喔。一旦这个药水完成，就能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不幸的人了——」

说的时候她依然不改微笑。

「…………」

她想做的魔药没有名字。不过，我大致能从材料以及生成方法猜到她想做什么。

她想做的是将魔力固定在身体中，暂时赋予魔力操纵能力的药水。

那恐怕是能让任何人轻易使用魔法的魔药。

乍看之下相当具有革命性，十分美妙。

「……可是，薇薇安老师。这个……」纸上记载的材料中混入了有一般而言视为有毒，换句话说就是「禁止使用」的东西。「一直喝这种药水的话，不知道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耶？我们用这种材料好吗？」

「哎呀，当然没有问题呀。」

薇薇安理所当然地轻轻点头，说：

「没有牺牲可改变不了世界。为了取得魔法付出相应的代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的动机究竟从何而来。

『第四天 夜晚』

「……也就是说，薇薇安想让我这种人类从世界上消失吗？」

我们和昨天一样在面包店举行作战会议。

大略听完我的报告，艾莉亚德妮怒气冲天地用力拍桌。

「绝对不能让她得逞！现在马上就去妨碍那个女人的可疑研究吧！」

「是呀——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今天才偷了几份资料回来。」

「你的手脚好不干净……」

「我也知道你会这么说。」但状况如此也无可奈何。「老实说，薇薇安目前为止做的魔药全都使用了相当危险的材料。」

这样会将研究助手压低在最少人数也不难理解。若是被人知道她使用了危险材料，她也许会被赶出学校。

既然如此，这么一来。

「赛拉会变成那种感情淡薄的状态，很有可能是受到过去喝的那些魔药的副作用影响。」

参与危险魔药研究的赛拉不知道是个滥好人，还是对薇薇安寄予全面的信赖，又或者是被迫配合——

尽管无法排除任何一种可能，但不论真相为何，只要不阻止薇薇安就无法拯救赛拉。

「反正只要不让那个女人完成研究就好了吧？让她觉得绝对不可能成功就可以了对不对？」

「…………」从研究资料的数量看来她进行了相当漫长的研究，稍微一点小挫折很可能不足以让她放弃……「你有什么办法吗？」

「当然有啊！」

她双手叉腰站起身。

「即兴妨碍她！」

「…………」

也就是没有吗。

『第五天 傍晚』

虽然艾莉亚德妮夸下豪语说要即兴妨碍薇薇安，她似乎仍准备了明确的计划。

她今天早上跟我说了计划的详细内容。

她会跟我说就代表她判断要实行计划，我的协助不可或缺——实际上，那个计划也是以有我协助为前提设立的。

计划一。

「你们两个有收集好魔药的材料了吗？」薇薇安这么说，迎接和昨天一样去收集材料的艾莉亚德妮和赛拉回来。

听到薇薇安的话，赛拉默默点头，艾莉亚德妮反而静静摇头。

「我的材料没有收集完～」

艾莉亚德妮手中的袋子里确实装了一点材料，数量明显不够，无须多说绝对没有收集完。

数量少到让人怀疑她到底想不想帮忙。

「哎呀……那也没办法呢……」薇薇安瞥了袋子里一眼皱起眉头，说：「那么能请你再去一次吗？」

「啊～人家的脚有点累累的～无法。」

无法是什么意思。

不正经的态度明显就是在瞧不起人，但这也是艾莉亚德妮的计策之一。

她打算用这个嚣张的态度惹火对方，削减薇薇安的思考能力。

…………

起初听到时，我怀疑她的脑袋有没有问题，看到她实践才知道她是来真的。

「……那么伊蕾娜同学，能请你跟赛拉一起去吗？艾莉亚德妮同学请在这里当我的助手。」

结果她直接受到关心。太天真了……

不过这也是艾莉亚德妮计划的一部分。她一定是料到这么一来就会换成我去收集材料。

计划二。

我跟赛拉两人一起寻找剩下的材料。

根据便条纸，艾莉亚德妮没有收集到的不过是附近长的杂草而已。

「……为什么连杂草都找不到？那个人是白痴吗？」赛拉在中庭茂盛的杂草前咒骂。

「八成是嫌杂草脏才不想碰吧。」

「…………」

我跟赛拉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她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我说话，在那之后就只有不停默默切下杂草放进袋子里，又切下杂草放进袋子里。

在一旁看起来就像是热衷进行志工活动的好学生。

「赛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帮忙薇薇安老师做研究的？」没有对话太无聊了，于是我决定边动手边聊天。

「……大概一周前开始。」这次她有好好回答我。

「是喔……可是你为什么会帮薇薇安老师的忙呢？」

「……老师跟你说过她在做什么药水了吗？」

「说了——算是。」我瞥了她一眼，看见她默默对杂草露出毫无生气的眼神。「是能变成魔法师的药，对不对？」

「对……我觉得老师的计划很棒。大家都变成魔法师的话，就不会有人不幸了。」

「你认为没办法用魔法是种不幸吗？」

「当然是不幸啊。」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改晦暗的眼神说：「在这种魔法师跟我们这种人齐聚一堂的学校里，不想看到会魔法的学生跟我们哪里不一样也难。」

「…………」

举例来说，薇薇安的课堂上或许正是如此。尽管是必修科目，课程内容也明显偏向魔法师，对无法使用魔法的学生而言只是段痛苦的时间。

这所学校虽然有开设普通课程，却到处都能看见只有魔法师准许参加的课程。我前天上的魔药学便是其中之一。

受到这种差别待遇，就会时时刻刻感到自卑吗。

「……所以你才想要能够使用魔法，消除自己的自卑感吗？」

「嗯——这也是原因之一，可是，不过，这不是我最主要的原因。」

「那么是什么？」

她对歪着脑袋的我说：

「我想让妈妈开心。」

她直接了当地仅仅说出这句话。

唯有那时，她的双眼似乎露出了朦胧的光辉。

计划三。

拿着材料也就是杂草回来的我们帮忙薇薇安完成魔药。话虽如此，在帮忙的人其实只有我一个。

「那么伊蕾娜同学，请在说好的时机注入魔力。」

「是。」

「准备好了吗——那么，接下来搅拌三次后继续注入魔力。」

「是。」

我变成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傀儡。另一方面赛拉看着我手边的锅子坐着发呆，艾莉亚德妮则在一旁坐立不安。

她在观察执行第三计划的时机。我也不理艾莉亚德妮等待机会到来。

然后——

「啊！校长先生居然出现在那种地方！」

就在魔药即将完成之际，艾莉亚德妮突然跳了起来，指着窗外大喊。

校长。

对使用危险材料在暗地里制造魔药的薇薇安而言，想必没有比校长更大的威胁了。

实际上，薇薇安与赛拉的视线确实在这个时候离开了魔药的锅子。

……不过是看向突然大叫的艾莉亚德妮。

「嘿呀。」

但这依然是个好机会。我趁千载难逢的机会到来，抓了一大把刚才拔的杂草丢进锅子里。

这就是第三计划。简单来说就是让完成品失败。顺带一提，我还顺手把掺杂在杂草中的花草之类的杂物一起丢了进去。

不依照设计图所写的材料应该会让魔药的完成品和原本不太一样。

终于，魔药完成了。

「——完成了呢。」薇薇安从锅子里取出颜色看似有毒的液体，装进瓶子里。「来，赛拉。喝吧。」

今天的是力作喔——她看起来充满自信。

只不过里头装的是失败品。

「谢谢老师。」

赛拉乖乖接下魔药。

这个时候，计划的最终阶段展开。

「——我来喝！」

最终阶段，简而言之就是艾莉亚德妮把药抢走。

她一口灌下故意失败的药水，叫了声：

「啾～」

口吐白沫昏倒了。

这就是计划的全貌。

和至今为止喝下好几次魔药的赛拉相比，艾莉亚德妮几乎没有喝魔法药水的经验，也没有抵抗力。

况且要是喝下失败品，会昏倒也在所难免呢。

「你、你还好吗？艾莉亚德妮同学……？艾莉亚德妮同学！」

薇薇安慌张地喊，手忙脚乱地地抱起艾莉亚德妮，从房间飞奔而出。

留下我们两个。

「……那个人什么毛病？」

我记得那时赛拉的眼神就跟看到垃圾时一样。

○

「……我带艾莉亚德妮同学去保健室休息了。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醒来吧。」

不久之后，薇薇安带着疲倦的表情归来……等一下再去接她吧。

「艾莉亚德妮同学平常就是那种样子吗？」薇薇安伤脑筋地皱起眉头。

「……不知道。」

我也只认识她六天左右而已，详情无可奉告。

「是吗……无法使用魔法果然是种不幸……用不了魔法，她那种可怜的孩子只会越来越多……」

「…………」

不是与其说可怜她应该只是笨而已吧……

我没说出口就是了。

「不过艾莉亚德妮同学昏倒，就代表今天做的药水失败了呢。真可惜。」话虽如此也只是我跟艾莉亚德妮乱加东西而已。「把这次失败纳入下次的考量吧……快点，得快点完成魔药才行……」

薇薇安仿佛受到逼迫一般，一面念念有词一面翻找魔药的资料。

我不知道她究竟在焦急什么。

她看起来像是有种必须将所有人类变成魔法师的念头。

「……为什么你那么想做让人变成魔法师的药呢？」

我这么问，薇薇安就说：

「我还没跟你说呢。」

她望着夕阳洒落的窗户眯起眼睛，就像是在缅怀过去。

就像是在后悔曾经一度放手的东西。

她的眼神带着一股哀戚。

「我起初会想发明这种药水，要追溯到我还在这所学园就读的时候。」

然后，她说起往事。

她说。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情。

还是学生的薇薇安是足以被誉为百年难得一见，或是千年难得一见这种夸张称号的天才。

年仅十四岁的她和十八岁的学生们上同一堂课——不仅如此，她身为魔法师还颇具实力，因此会获得这种赞赏说是理所当然或许也理所当然。

然而她却不曾被称为校内最聪明的天才。因为还有另一名同样被誉为天才的学生。

她叫做伊莉莎白，是名普通科学生。她不会使用魔法，成绩却比薇薇安还要优秀，在学业方面可说是无人能敌。也因此伊莉莎白很会照顾别人，也相当受到周遭信赖，是个富有人情味的模范学生。薇薇安怀念地说道。

两人并称为天才，原本会因为比其他学生还要年轻成为嫉妒的对象，但薇薇安和伊莉莎白的处境却完全相反。

大多数情况下，这种瑜亮情结都会感情不佳，或者把对方视为劲敌。

但是薇薇安和伊莉莎白之间却并非那种关系。

两人是莫逆之交。

她们特地选修同一堂课，中午一起在中庭吃便当，放学后一起在面包店吃晚餐。就像这样，共度普通的学生生活。

「伊莉莎白，我有一个梦想。」

某一天，在下课时间聊天的时候，年轻的薇薇安突然这么说：

「我想成为这个学校的老师。我要当上这里的老师，教大家魔法。」

「不错啊。」伊莉莎白听了她的话后点头。

「我跟你一样。」

接着也这么回答。

伊莉莎白和她一样，毕业后想继续留在学校教书。

两人具有相同的梦想。

她们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成为朋友的，也许就是这样才缩短距离的。

但是两人间的关系却在最后撕裂了。

就在即将毕业的某一天。其他学生一一决定就职与升学的时候，有两名还没找到工作，也还没报考升学的学生。

是薇薇安与伊莉莎白。

想要成为教师，必须等到就职和升学报名时间结束。换言之若是没成功当上老师，就几乎等于会流落街头。这是学园的措施，不让任何没有相应觉悟的人担任教职。

教师有两个职缺。两名天才期望彼此都能合格，为了成为老师选择不找工作也不升学。

终于两人接受测验。

然而。

「到头来，合格的只有我一个人。伊莉莎白很可惜没能当上老师，学校没有接受她。」

「…………」

「她的成绩明明比我还好，比我还有前途，这个学校的老师却对这点视而不见。与其选择成绩，他们选择了只会使用魔法的我。」

或许是因为校方判断成绩只要好到一定程度就好，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认为魔法师比较优秀。

结果，学校判断伊莉莎白不符合这两个教职的资格。

「……伊莉莎白之后怎么了？」

薇薇安缓缓对我摇头。

「……不知道。自从那件事情以来，我就不敢再见到她了。她那么有能力，我猜她一定过得很快乐才对——」

不过。

对薇薇安来说，那天发生的事情肯定一直留在她心里。如果能用魔法的话，伊莉莎白说不定就能跟她一样在学校教书了。两人间只有这点差别，薇薇安只有这点胜过她。

所以。

「所以你才希望全世界都只有魔法师吗。」

「是呀——」

她慢慢点头。

「这个魔药一旦完成，就一定再也不会有学生因为不会魔法而流泪了。这就是我的希望——」

她再次看向窗外。

夕阳照耀下的双眼似乎寄宿着无法动摇的决心。

最后我们解散了。

我和赛拉先行返家。薇薇安说她还要自己一个人准备之类的留了下来。看来她完全沉迷在研究中了。

我背着现在还在「嗯嗯……」呻吟着的艾莉亚德妮，赛拉则是对她投以冷淡的眼光迈步。

「老师一直想跟以前失和的朋友和好，所以我想帮助她。」

在完全沉入黑夜的归途中，赛拉忽然这么说。「如果有人想阻止我们，我决对不会原谅他。」

「…………」

难道说我们的事情曝光了吗？

「这样吗，请你加油喔。」我别开眼睛回答：「但是，你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帮老师的忙？你有这么做的义务吗？」

「勉强？我才没有勉强。」

「你这不是在勉强吗？」我说：「今天喝下失败作昏倒的碰巧是艾莉亚德妮，可是你平常就在喝那种药了吧？更何况那种魔药用了对人体有害的材料，怎么想都不可能平安无事。」

「没什么。我没事。」

她平淡地回答。「如果我只要稍微勉强一下自己就能实现老师的理想，要我多勉强都行——没有人勉强自己，理想就永远不会实现。」

她，还有薇薇安是不是都被同一个想法束缚了？

仅仅一个想法。

不是魔法师就不幸，仅此而已的幻想是否始终在折磨她们。

「明天中午来讲堂找我。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赛拉最后对我这么说。

「你跟艾莉亚德妮两个人一起，绝对要来。」

『第五天 夜晚』

「发生了这种事情。总而言之我想我们的动向已经完全被对方发现了。」

和赛拉道别后我前往面包店，和那时终于醒来的艾莉亚德妮一五一十地报告经过。

那时她的反应如下：

「怎么会……我还以为绝对不会露馅的说……！」

「你是认真的吗？」

你的态度那么明显绝对早就被看穿了。

不过知道她的计划会曝光还帮忙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艾莉亚德妮和昨天一样喝了一口咖啡，说：

「但漏馅的确是个好机会呢——终于能抓住那个女人的狐狸尾巴了。」

「…………」我回答：「总之，指定明天的确是一件好事呢——我原本也想在明天做个了断。」

我不想拖成长期战。

毕竟我跟艾莉亚德妮本来都是不该在那所学校里的人。

「伊蕾娜，明天我们一定要救到她。」

艾莉亚德妮朝我举起咖啡杯说。

「……我会妥善处理。」我也学她举杯。

「你要用全力妥善处理喔。」

边说，艾莉亚德妮边用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叮叮，这一声细小的声音在我们之间响起。

杯子里升起的热气一晃，消失在空中。

『第六天 中午』

「因为魔法就是一切——！」

轰然巨响响彻讲堂之中，直线朝我们袭击而来。

艾莉亚德妮抓住我的外套，我也用力一拉她的肩膀闪过来袭的强风。风和我们擦身而过撞上讲堂的墙壁，刻下一道裂痕消失无踪。

无形的风魔法。

要是直接吃下那招，我们也许会被刚才那一击直接击垮。

看不见的风魔法正是如此难缠。

然而。

「你的课堂上也有教风魔法的应对方法呢。」我挥舞魔杖。

随后我的魔杖喷出淡淡的烟雾。即使不必操控，不停扬起的雾气仍扩散至整座讲堂。

眼前染成一片朦胧的白色。

「这样就看得见风的动向了吧？」

风魔法最难缠的特性是看不见。

但是反过来说，只要看得见就不构成威胁了。在雾气之中空气的流向了若指掌，如此一来就轻松到根本不必应付。

「放马过来——看我从正面把你的攻击打下来。」

我对雾气另一头身影模糊的薇薇安说。

「哎呀哎呀……你有好好听课呢。真聪明，真了不起。」声音自浓雾中传来。「不过，光是这样就得意忘形我可伤脑筋了呢——」

雾气一晃。

我看见白色的视野中出现五颜六色的光芒。

虽然在那靠近之前看不清楚是什么——我起码知道那是一大群具有一定杀伤力的魔法。

冰柱、火球、以及以光形成的各种武器撕裂雾气朝我飞来。

「你也一样看不见对方吧？来，怎么办？你能在这片雾里打倒我吗？」

「…………」

「来呀，怎么了？只守不攻吗？没办法反击——」

「啊，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在有余力说话的时候碎嘴吗？」

我不仅将她的魔法全数击落，还朝雾气中的她射出狂风。雾气爆散，我瞬间看见讲堂的另一头。

没有人。

……没中吗。

「——别忘了我也在。」

就在我望向雾气彼方的刹那。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不是艾莉亚德妮的声音。更冰冷、更缺乏感情的声音朝我发动攻击。

「——！」我回过头时早已为时已晚。

「你没有魔杖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吧！」突然从雾气中跳出来的赛拉一把抢走我的魔杖。

尽管无法使用魔法，她还是为了保护老师封锁了我的攻击手段。

她肯定认为这样就能夺走我的战斗能力。

但是——

「我当然没忘。」

我从怀里取出魔杖指向赛拉，喷出强风。

「……咕！……唔……！」

她手中握着我的魔杖猛然向后飞去，发出一声巨响跌到讲堂内摆设的长椅之间。

趁她还来不及起身，我操纵长椅封住了她的行动。再被她攻击我可受不了。

「你以为魔法师都只带一支魔杖吗？」

赛拉没有回答。

「当然没有，可是能争取到接近你的时间。」

虽不能说是取而代之，声音从眼前传来。

在这个距离我看得一清二楚。

薇薇安手持魔杖指着我的喉咙。

她不知何时接近到我身边。

「…………」我缓缓举起魔杖——

「你再继续乱动，我就把你的脸轰飞喔。」

她拿魔杖用力戳了我一下。

「…………」

我投降。我拿着魔杖举起双手。「脸被轰飞我可受不了呢。你看我的脸这么漂亮。」

「哎呀，看来你还有余力开玩笑呢。还是你连危机感都没有？」

「不不不。」我摇了摇头。「两边都不是。」

「那是什么？」

既然你问我什么。

「我只是笃定我们会赢而已。」

说完我看向薇薇安背后。

薇薇安察觉我的视线回过头时，她的魔杖早已脱手。

薇薇安肯定吃了一惊，她的表情全写在脸上。躲在我背后的艾莉亚德妮竟然在她背后。

「会绕到对方背后的可不只有你们喔！」

「——做梦！」薇薇安和我一样把手伸进怀里。

于是——

「嘿！」

我使出狂风攻击她的手。

长袍向后扯开，离开伸进怀里的手，预备魔杖也从她手中飞了出来。

「我早就料到你一定会以我会使出雾气为前提采取行动。」

我手持魔杖指向她的喉咙。

和刚才的状况完全相反。

「实在是太好预测了。」

我知道我若是使出雾气，她就肯定会从我背后偷袭，也隐约感觉得出来她会利用助手赛拉帮她。

剩下只要把她留在视野之中，等赛拉现身就好。

她肯定以为我中了她的计吧。

然而中计的却是她们自己。仅此而已。

「你们输了。」

我用力握住魔杖。「请你乖乖自首。现在立刻停止你进行的诡异研究，然后放开赛拉。」

薇薇安直勾勾地瞪着我。

「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吗？你们想要拯救赛拉？」

我点头说：

「赛拉的身体是因为配合你的研究才出状况的吧？」

「…………」薇薇安逡巡了片刻，才明确地说：「没错——不过那是她自愿的。我只是努力实现我们两个的理想罢了。」

「你是说赛拉是自愿身体不适的吗？」

「没有牺牲理想就无法实现。我跟赛拉都做好了觉悟。」

在逐渐淡去的雾气中，薇薇安以清楚的语气回答：「我跟赛拉都希望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是魔法师。这么一来，就一定不会有人不幸……」

「…………」

「我昨天也说过了吧？在这个世界没有魔法就是种不幸。有魔法的人受到优待，其他人则是被踩在脚底下，就连梦想都无法实现。我厌倦了这种世界，所以……为了不让伊莉莎白那种人再次出现，我——」

「你真的很笨耶。」

打断薇薇安的人是艾莉亚德妮。

她一脸无奈，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因为没有魔法所以不幸？你凭什么这么决定？你知道伊莉莎白从学校毕业后怎么了吗？」

「……难道你就知道了吗？」

「我就说我知道啊。」艾莉亚德妮说：「伊莉莎白从学校毕业后继承了家里的面包店。然后她平平凡凡地结了婚，生下小孩，得到了平凡幸福的家庭。虽然工作和她过去的梦想不同，可是伊莉莎白从不认为梦想破灭的人生就绝对不幸福。即使过着平凡普通的人生，她也还算快乐。」

「…………」

薇薇安惊讶地瞪大双眼。「你为什么知道她——」

对她而言，伊莉莎白的事情也许是她只对极为亲近的人说的秘密。

会如此惊讶也不无道理。

「你问为什么……这不是当然的吗？」

艾莉亚德妮对困惑的薇薇安轻声笑了笑，说：

「因为我就是伊莉莎白呀。」

这时，迷雾散去。

『第一天 中午』

我一抵达拉特利塔共和国，立刻前往街角的面包店。

据说，那间面包店做的面包在面包迷之间煞有其事地流传着「哇超好吃。」「好吃到脸颊烂掉。」「太好吃了吃下去会死。」「几乎跟剧毒一样了。」等评论，大获好评到后半甚至像是纯粹的差评。

当然，自诩无与伦比深爱面包的我理所当然也造访那间店。

但是。

「…………………………………………………………………………咦，一点都不好吃。」

实不相瞒，与其说是不好吃根本就是难吃。

不知道是因为风味不佳，还是面团出状况，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更根本的问题。总而言之就是不好吃，令人大失所望。

「喂，请叫做这个面包的厨师过来。」

我立刻拍手呼叫店员，店员说：「啊，是……」露出在内心说着「这个奥客怎么那么麻烦……」的表情，消失在店后方。

顺带一提，那是间店内有饮食空间，还附赠免费咖啡世上罕见的面包店。

「不好吃……是吗……我想也是……」

从店内现身的是个年约三十来岁的女性。自厨师服中伸出的双手苍白纤瘦，下垂的红头发也看似有气无力。

「不好意思……其实从几天前开始……我就几乎没有吃饭……这间店也想在最近收起来了……」

「你说……把店收起来……？」

我一阵错愕。把店收起来？你说真的吗？真的假的？话说你都没吃饭？也就是说现在的这个味道没有正常发挥吗？是这样吗？一定是这样没错。「……那个，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如果可以能跟我谈谈吗？」

「……这是我的私人问题……不是能跟路过的魔女说的事情。」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来来坐下来。」我略为强硬地让老板娘在我对面坐下。

「听好了喔？现在你的面包变难吃了。但是过去这间店里的面包，可是好吃到在旅人间盛传喔。」

「唉……那么以后就会盛传是超级难吃的面包店呢……呵呵呵……杰作。」

「什么杰作请你振作一点。」

老板娘了无生气的瞳孔望着窗外，我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这时她双眼突然泛起泪光。

「……！对不起……！其实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不见了——」

然后老板娘终于哭了出来。

接着她对慌了手脚的我慢慢说出了事情原委。

简单来说，她是名在常见的母女争执中为叛逆期女儿烦恼的母亲。

女儿为了成为魔法师离家，她却希望女儿能继承面包店——不，追根究底女儿会有不是魔法师就不幸的想法，让老板娘伊莉莎白大受打击。

女儿离家出走也好，她在帮忙进行什么可疑研究的事情也罢，执行那项研究的——受到不是魔法师就不幸的思考方式支配的是过去的挚友，我想这些同样也对伊莉莎白造成冲击。

于是她才会做不出好吃的面包。

但是。

「也就是说，只要帮你找回女儿，你就能做好吃的面包了吗？」

「咦？是……这个，我想……应该可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头道。「那我们一起去救她吧。」

「救她……咦？一起？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你的女儿，也不认识那个老师呀。」

「可是……制服……」

「你在说什么，不是有你的制服吗？」

「我是还留着……应该还穿得下……可是我已经这么老了……」

「哎呀关于这点不必担心。」我举手请她稍安勿躁，翻找了一下背包。

然后我将某个瓶子放在桌上。

这是曾经，某个国家的少女硬是塞给我的魔药。具有魔法的药水含有特殊的力量。

「只要喝下这个魔药就能返老还童，潜入学校根本轻轻松松。」

不被当成三十岁就没有问题。既然如此问题就解决了吧。

「可、可是……」

「你一定要接受。」

「你超级积极的呢……」

「因为我想吃你全力做的面包。」

我倾身向前。「等找回你的女儿，你要请我吃美味的面包，所以一起去救你女儿吧。」

现在想起来，契机不过是这点小事，坦白说我也是当下趁势决定的。

顺带一提，由于要两个人一起潜入，没有我的制服我就随便做了一套。

经历这番波折，我们两人潜入校内。

然而越是发掘事情的真相——越是了解薇薇安，我就越无法放任她们不管。

认为无法使用魔法的人全都不幸，实在是太寂寞了。

「……我知道了。我跟你约好。只要救回女儿——救回赛拉，我就全力做面包给你吃。」

至少，我眼前用力点头的她不像是只有不幸的人。

而是名斗志在双眼中熊熊燃烧的母亲。

『第六天 中午』

尽管实际上的目的是拯救女儿，我们彼此都许久没有体验学园生活而有些乐在其中，这就是本末倒置吗？

不论如何，我们在药效结束之前的时间内和薇薇安接触，然后做好拯救赛拉的准备。

于是现在，伊莉莎白——自称艾莉亚德妮，将薇薇安逼进现在的状况。

「你就是……伊莉莎白……？」薇薇安的表情充满疑惑。「的确跟以前的伊莉莎白很像……可是，怎么会——真的吗？」

薇薇安会看上艾莉亚德妮，说不定是因为艾莉亚德妮长得很像过去的伊莉莎白，而她又将站在她身旁的我和以前的自己重叠。

她会选择赛拉一起研究魔药肯定也有一大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她被囚禁在过去。

「你一定是认为我没有当上老师，梦想破灭所以不幸福吧？」

艾莉亚德妮轻声笑了笑。

「可是啊，我觉得自己没有当上老师也不错。我以前也很排斥继承家里的面包店，不过长大了以后发现还挺有趣的。我不只遇见了很棒的对象，还生下了赛拉。」

她瞥了一眼讲堂的长椅。

一脸呆愣看着我们的赛拉就在那里。

赛拉和薇薇安都哑口无言。她们肯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莉亚德妮不理她们。

她继续说道：

「对不起——我自从学校毕业就再也没有去找你。因为没去找你，才会让你这么想。」

「……不对。」

「你和我没当上老师的那一天相比长大不少呢。」

「……不对，我……」薇薇安像是个小女孩一般，当场垂下头来。「我……只是希望再也没有……像你这样被歧视的人……」

「多管闲事。」艾莉亚德妮耸了耸肩说：「梦想破灭并不代表一定不幸。同样的，梦想实现也未必幸福——况且，至少我认为赛拉就算靠这种方式成为魔法师也不会幸福。」

压抑身体的不适又继续喝下有毒魔药，她的身体迟早会撑不下去。

现在尽管被我打飞，慢慢走向艾莉亚德妮的赛拉脚步踉跄的模样，也比她受到的伤害来得严重。

「……你还好吗？」

我感到有点愧咎，扶着她这么问。

「……嗯。」赛拉对我轻轻点头，看着艾莉亚德妮问：「……你是妈妈吗？真的是？」

说像不像，两人确实有点相似。

但由于发色不同，所以不注意看的确不容易发现。

「我们回家吧，赛拉？」

艾莉亚德妮温柔地拥抱赛拉，说：「不要再继续让妈妈伤心了。」

在母亲怀里赛拉说了声：「……嗯。」轻轻点头，阖上双眼。

艾莉亚德妮又将看着两人的薇薇安拉了进去。

「到此为止了吧，薇薇安。」

她一拉薇薇安的手，将手绕过她的身体抱住她。

然后——

「不要再继续玷污我跟你的回忆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什么也不说了。

这样就足够了吧。

不必再继续说下去了。

因为艾莉亚德妮——伊莉莎白怀里的两人就如同哭到睡着的小孩一样安静。

『第七天 中午』

今天学校放假，于是我在中午造访每天光顾的面包店。

之前我每次都是在放学后来，不过假日中午的客人也不少。

「今天可以并桌吗？」

生意好到平常那位店员这么对我说。

我点头同意，店员便带我来到窗边的座位。

「……呃。」

这时我不禁叫出声来。窗边坐着的两个人也对我做出一样的反应，她们的脸上挂着苦涩感尬的微妙表情。

「……伊蕾娜同学。」

「……你好。」

是赛拉跟薇薇安。

我短短回了声：「你们好。」坐在两人的反方向。

我跟店员点了咖啡跟面包，边等边不停偷瞄赛拉。她和昨天不同，今天脸色似乎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

「你没有继续吃药了吗？」

我歪着头问，她就微微点头。

「……魔药研究已经结束了，我没有不舒服的理由了。」

她说。

结果昨天的事件以来，薇薇安就再也不做能变成魔法师的魔药了。

因为艾莉亚德妮——伊莉莎白自己否定了制作那种药的意义，说是当然或许也理所当然。

之后我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在窗边的座位聊了起来。

薇薇安过去似乎都将假日用来研究魔药，之后她再也不会被那种事情绊住了。赛拉也一样，由于没有必要帮忙研究，因此不需要住在薇薇安家里。她也在昨天回到自己的家。

「简而言之，我变回一般的老师，赛拉也变回一般的学生。」

「很一般呢。」

「可是并没有不幸的感觉。」

「那就太好了。」

就像这样，我们对彼此微笑时，店员端来面包与咖啡。

「来，久等了。这是我费尽心血做的最好吃的面包喔。」

与其说是店员，应该说是艾莉亚德妮才对。

我给她的魔药药效结束后，艾莉亚德妮便不再是年轻时的样貌，而是变回与年龄相符——大约三十五岁的外表。

「顺便告诉你们这是刚出炉的，有点烫，吃的时候要小心喔。」

艾莉亚德妮也就是伊莉莎白轻声笑了笑，我看见母亲温柔的笑容。

「艾莉亚德妮也吃吧？」正好有四个人的位子——我拍了拍身旁碰巧空出来的座位，她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很想跟你们坐下来一起吃，可是我还有工作。」伊莉莎白耸了耸肩。「你们慢慢吃吧，我家的面包最好吃了。」

相遇时阴沉的她早已不见踪影。

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开，拿了一个面包，感受到温暖、有人情味的温度。

「这么说来赛拉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边撕面包边歪着头问：「你要继承妈妈的店吗？」

「我想接下来再考虑。」她也一样撕了一块面包，放进口中。「可是我想，我应该，一定会继承妈妈的店。」

只不过，她说她想在学校多念一点书。

很平凡。

眼前是为将来烦恼，平凡无奇的普通女学生。

「我觉得很不错。」

我点头，然后跟赛拉一样把面包放进口中。

松软的面包入口即化，小麦的香味在口中缓缓扩散，好吃到每次咀嚼都令人难掩笑意。

真希望永远都能吃到这种面包。

「真好吃呢……」

我不经意地说出口。

「我每天都吃这个的说……」

赛拉听了皱起眉头，伤脑筋地笑道。

「……我决定常来这里……」

薇薇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独自点头。

于是我们度过了平凡的午后时光。跟别人共进午餐，对旅人来说并不太平凡——

但正因为偶而会发生不平凡的事情，才更加令人开心。

后记

二〇一七年，某一天。

「嘿嘿嘿……差不多该到《魔女之旅》第五集开始流通的时候……奇怪？怎么了？这次的购买推文怎么这么多……？哎呀？奇怪？完全跟不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签名书被秒杀……？咦？怎么……会……？」

「定规小弟。」

「编辑！这究竟是……」

「第五集的首发好像挺不错的喔。」

「就是说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要再版喔。」

「才刚发售一周就要了吗啊啊啊！到了第五集第一次马上再版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广播剧CD跟漫画化的消息喔。」

「真的假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吵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

「是。」

就是这样各位好久不见，或是初次见面。我是白石定规。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应该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是在恍惚状态中执笔写下第六集的。自从第五集发售以来……应该说第五集发售前后就有各种动静。有已出版集数书展，还有GA小说三大女主角书展等等，此外收到广播剧CD及漫画化的计划更令我不胜感激。至今为止我一直抱头苦思，还有抱头苦思，然后抱头苦思，偶而烦恼人生沉浸在忧愁善感中，始终陷在会不会就这样腰斩的危机感中写作，不过这下感觉终于开花结果了。太棒了。

二〇一八年我会继续努力。灾厄年结束了啊！说是灾厄年其实好像也没发生什么。

那么在进入正题之前，一如往常我想替《魔女之旅》第六集进行各话讲评。

内容会有满满的剧透，喜欢先看后记的读者麻烦跳个大约三页。

●第一章 《赛帚》

我思考了一下魔法师的竞技会是什么，最后想到的就是比赛扫帚。一直写扫帚比赛字数会有点太多，所以我就取了赛帚这个名字。

第五集就某种意义上算是一个段落，第六集是崭新的开始，于是就写成了这样。

●第二章 《强盗与母亲》

叛逆期儿子用决战兵器，悠闲的妈妈。我想写以悠闲的妈妈为主角的故事，整篇的世界观就从头悠闲到尾了。第六集有不少打打杀杀的故事，安排一篇悠闲的故事感觉也不错。

●第三章《诚实的政治家》

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我记得不太清楚，不过我还小的时候电视上似乎播过畅谈某种轶闻的特别节目。

电视上说……其实甘乃迪是个非常懦弱的男人。他之所以能当选美国总统，是因为有妻子贾桂琳替他运筹帷幄。

根据这个说法，当时为了在黑白电视上更加显眼，选择穿黑西装是妻子的指示，除此之外他的妻子还利用了各种手段帮助他胜选。

现在长大以后，想起当时的事情调查了一下，也十分可惜无法得到确切证据，但是我一直想将记忆中贾桂琳与甘乃迪间的关系写成故事，终于在这篇得以实现。我在这个故事中最想表达的是「只要不知道就与不存在同义」这句话。我始终抱着这种想法，希望这部作品能一直留在大家心里。

●第四章 《生病、魔女与扫帚的故事》

只要感冒就会变得很懦弱呢。我懂我懂。可是我写完重新看了一次才想「这谁啊？」我个人非常喜欢喀嚓喀嚓门的那段。我原本预定在第六集尽量不要让旧人物登场，不过扫帚是旅行中的伙伴，于是基于这种松散的限制就让她在第六集登场了。今后我想她也会继续登场。

●第五章 《被诅咒的奴隶》

我听说有种叫做希望钻石，却其实非常可怕的宝石。一查之下才知道，这是会让持有人死亡，也因此不断转手，传说中被诅咒的宝石。当然那只是传闻，不能当真，但会让拥有者死掉的诅咒依然让我感到莫名有趣。将这个要素拟人化的结果，我想不停转手的诅咒就是会毒死摸到的人，于是就写成这种故事了。此外，写完的时候某部接吻会致命的日剧刚好开播害我慌了一下。

●第六章 《小魔女伊蕾娜》

伊蕾娜萝莉化的梗本身我很久以前就有在考虑，可是在有机会下笔之前，《魔女之旅》就差点遭到腰斩，同一文库的《续狩猎史莱姆三百年～》也有相同的桥段，所以我想「哎呀这只能束之高阁了啊！」永远封印起来。但是写第六集大纲的时候我听到「定规……我现在直接跟你的大脑说……写萝莉化的故事……」的提案，于是就这样写出来了。

萝莉伊蕾娜的角色设计太可爱了甚至能消除世上所有的战争。

●第七章《如何了解女人心》

说到梦魔就想到奇幻世界中出现的淫魔，不过我想男性的魅魔一定会很辛苦，于是就写下这篇。话说我总是在想，梦魔的工作是让人梦到色色的梦，不一定要穿得色色的呢。

●第八章 《艾莉亚德妮的七天》

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首先我最烦恼的是时间顺序。再怎么说，如果用顺序法写，从开始到潜入学校就要花上一大段页数。在几经烦恼之后，我最后决定将时间顺序打散，借由前后交错来解决。我一直想写伊蕾娜上学的故事，却迟迟等不到机会，所以就安排在第六集最后一篇了。

题外话，我收到了三张制服伊蕾娜的草稿，实在是太可爱了害我说：「真的只能从这里面选一张吗！选不出来啦！」大哭了一场。过膝长袜真赞……

以上就是各话讲评。

第五集开朗的故事比较多，应该说几乎都是开朗的故事，因此这次我想安排成比较有多样性的一集。我个人很喜欢百合要素，也很喜欢严肃的风格，当然也喜欢喜剧，更喜欢感动人心的故事。我对这些全部都能写的《魔女之旅》感情很深，也希望能一直写下去。能继续出真是太好了……

这次几乎没有和旧角色关联的故事，不过下一集以后我想在长篇中让各位客串角色重新登场。

系列变得这么长，不知不觉间就来到第六集了。下一本第七集，我会努力让故事继续下去的。

离题一下，二〇一七年末我久违地稍微运动了一下就腰痛到快要死掉，所以二〇一八年我打算当成适度运动的一年。真的啊……平常总是做不太需要体力的工作害体力……大不如前啊……还有我很久以前买了Suica，但自从换了手机以后，不用拿卡片只要刷一下手机就能进站了！科技发展好强！因为这样卡片就变成普通的塑胶板了说！反正离我家最近的车站也不能用Suica，所以原本就是塑胶板的说！哈哈哈哈！

那么，接下来是一如往常的谢词。

あずーる老师。

这次也非常感谢您画的可爱插画。不好意思每次每次都麻烦您设计这么多角色……可是因为您的角色超可爱的，希望能永远麻烦您。还有穿制服的伊蕾娜太可爱了让我完全被净化了。萝莉伊蕾娜也很可爱，还有这次的客串角色艾莉亚德妮也很可爱我也很喜欢……怎么总是在说可爱呢……

M责辑。

一直一来感谢您。收到令嫒卖力绘制的伊蕾娜插图时，我内心非常温暖。我很高兴。其实那时我才刚换智慧型手机，还没同步联络人所以收到时心想「这、这是谁送的！我我我我的个资泄漏了！完啦！」在工作中慌了一下。

各位关系人士。

SB Creative的营业部、编辑部的各位、书店店员以及印刷厂的各位。协助这次出版的各位人士，真的很谢谢你们。自从出道以来已经过了三年，真的每次书籍出版，我都实际感受到轻小说这种媒体是在许多人的支持下推出的……从今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各位读者。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魔女之旅》！

十一月发售的第八集有广播剧同捆请务必捧场。

写了这么多，后记在这边结束，我就回去写作了。我们在第七集再会吧。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