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旅

THE JOURNEY OF ELAINA

5

著 白石定規　插 畫 あずー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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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之旅 5

作者：白石定规

插画：あずーる

译者：李殷廷

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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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者

Kasou

内容简介

「我也最喜欢你们——最喜欢大家了。」

某个地方有一位魔女，她的名字是伊蕾娜。

她受到幼时看的「某本书」影响，正在进行漫长的旅行。

这次她遇见住在巨大鸟笼中的魔女、冷酷的公主与大怪盗、发如星尘的少女及发如暗夜的少女、「风车之都」的公主与女骑士、自「信仰之都」出发旅行的姐妹、能够预知未来的神秘预言家，以及敬爱的老师和因缘匪浅的黑发少女们。有崭新的邂逅，也有与怀念面孔的重逢……她不厌其烦地投身稀奇古怪的事件中，享受和麻烦人物们的邂逅与离别。

伊蕾娜笔下不可思议的旅行日记，仍会继续下去。

第一章　叙述过去的魔女

「——然后呢，那时她抱住我……我就想：啊啊，就这样道别了。虽然有点寂寞，不过我是四处漂泊旅行的旅人，她今后也必须为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旅行，所以非得道别不可——」

秋天的冷风敲打老旧民宅的玻璃窗。

周围没有其他房子，窗外只有遍地红叶与黄叶，但外头的声音格外响亮，如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试图妨碍她说话。

吵到让人受不了，真希望能安静一点。

然而漫长的故事并没有结束。灰发少女又继续说了很久、很久。

她说出口的内容来自于至今为止各种旅途中的回忆。一旦说起往事就难免滔滔不绝，即使忘记时间也是人之常情。

「…………」

瞪了一眼依然喀答作响吵个不停的窗户，灰色头发的少女这才发现太阳早就下山了。

开始说故事的时候还是白天，难道说她这半天来一直说个不停吗？

讨厌，我的话会不会又臭又长……？

她这么想。

或多或少在内心反省，重新面向坐在对面的少女说了声「……对不起，一不注意就说太久了。」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没关系，完全不会。再跟我多说一点吧？」

对面的少女摇摆着犹如春天浅滩般鲜艳的蓝色头发，侧了侧脑袋露出浅浅的微笑。

看到笔直望着我的清澈双眼，我微微缩了一下身子，翻开放在沙发旁的日记。

我随意翻了一阵，寻找是否有能满足她的故事。

「——那么，这样的话呢，就来说浑身肌肉的男人找妹妹的故事——」

「啊，那我昨天听过了。」

「…………」是这样吗？「那么就说到处都是猫的国家的故事——」

「那也听过了呢。」

「…………」是这样吗？「那么我的头发被剪短的故事——」

「听过了。」

「…………」你说什么？「那你没听过什么？」日记里藏的好戏悉数遭到封杀，我闹起别扭来。

「我好像不知道自己没听过什么？」

她刻意耸了耸肩，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无奈。

「那么，反过来说你听过什么故事？」

「我想想喔——」

她把手指扶在嘴边，仰望天花板，一个又一个地列举出我至今为止说过的故事。

比如说，有我在只有魔法师的国家教魔导士小姐魔法的故事，有和她重逢的故事，有跟老师的故事，也有在那之后的旅途中与人重复相遇与离别，我直至今日的旅途。

「——刚才说的艾姆妮西亚小姐的故事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有没有漏说的故事呢？」

「…………」

我边听边翻了翻日记，看来我写在日记上的故事几乎都说完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和艾姆妮西亚道别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

在写了她的页数之后，我的故事还有后续。后来的故事她应该没有听过才对。

「……姑且，算是有呢。」

「我想也是。」

她以看透我似的表情点头。

「你想听吗？」

「好像当然想？」

我为了以防万一跟她确认，她立刻如此回答。夜已经深了，我想尽量避免继续没完没了地说下去……

我肚子饿了，有点想睡，口干舌燥，还浑身僵硬。

「伊蕾娜小姐，快一点快一点！」她兴奋地拍了拍桌子。

「好好好。」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我这么说，开始朗读自己的日记。

那是最近我身上发生的故事，也就是我的旅行回忆。毕竟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倒也不必特地翻阅，但我还是低头看向日记。

为了逃离她笔直的视线。

——她。

将滑顺的淡蓝色头发在头后方绑成一束的她，是与我同年的普通少女。她不是魔法师，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女生。

若是要举出她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特别喜欢听我旅行的故事吧。

我一开始说，她就一定会不客气地用深蓝色的双眼盯着我，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就如同向往恋爱的少女。

就如同没见过外面世界的深闺千金。

「……那个，阿莲莫莲，可以请你不要盯着我看吗？」

「别在意！来吧，说故事给我听吧？」

「…………」

我很在意的说……

算了，反正说了也是白说。我记得这种对话已经上演过好几次了，她却表明「有什么办法，因为很好听呀。」不肯听我的话。

我也早就知道不管跟她说几次都没用了。

「……唉。」

于是我尽管无奈，仍旧说起故事来。

这是我的相遇与离别的故事。

第二章　城下市镇福利吉亚：沉默的信鸽

仿造鸟笼的建筑，玄关。

厚重的门敞开后，眼前出现一片昏暗的空间。屋内充满呛人的鸟类臭味，每向前一步，味道就更加浓厚。

墙边整齐排列着一整面鸟笼，鸟儿们正在咕咕咕地大合唱，吵到让人受不了。

如果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熟睡，他要不是耳背，就一定是死人吧。

「…………！」

因此，我看到她的时候，心想自己搞不好一脚踏进了重大案件中——内心涌现一阵焦急。

一名女性倒在宽敞的房间中央。

她头上戴着歪了四十五度角的大盘帽，一头淡绿色的短发因为汗水与污垢分成细小的发束，贴在苍白的肌肤上。

金色的虚无瞳孔毫无生气。

她身上的衣服大概是这份工作的制服。她穿着墨绿色的夹克与短裙，肩上挂着大红色的背包。

她究竟为什么会倒在这里——

「你、你还好吗？」

我立刻跑上前将她扶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难道被谁攻击——」

这时她用颤抖的手把一张纸条塞进我的胸口。

——请你看这个。

她的请求传进我心中。于是我点头，接下之后打开纸条。

纸条上的字似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颤抖的字迹看起来有如蠕动的虫。

『我真的做不下去了。快死了。没有时间睡觉又没有时间吃饭累毙了。这什么黑心企业？总之我想永眠一下，请不要叫我起来。』

充满负能量的文字将倾向严肃的场面完全破坏殆尽。

『能请你代替我工作吗……』

随后，她又递了张写了这句话的纸条给我。

「……咦，我才不要。」

『真的求求你了。』

「……欸～～」

这时我立刻察觉，自己根本不是遇到什么重大案件，纯粹是被卷进麻烦事里而已。

○

几小时前。

「欢迎光临！这里是城下市镇福利吉亚！欢迎您的造访，魔女大人！」

我轻轻点头回应卫兵的敬礼，穿过那个国家的国门。

不愧城下市镇之名，大道遥远的尽头可以看见一座耸立的王城。笔直延伸的高塔并排耸立，刺进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

包围整座国家的城墙中，城市景观如同在顾忌，或是服从那座王城一般压低姿势。由漆成红、蓝、黄色的墙壁以及长满青苔的砖瓦建筑所形成的街景虽缺乏统一感，这副参差不齐的模样反而莫名美丽，使漫步其中的我神色添上一抹笑意。

然而，我想原因不纯粹来自于美景。

「……这里就是书信之国吗。」

这就是人们给予这个国家的别称。

造访不知在哪听到传闻的国家的成就感，以及不出所料这里确实有趣的事实也许让我自然而然地崭露笑颜。

书信之国。

不愧这个别称，信鸽在国家上空中振翅飞舞。每一只信鸽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小背包，头上戴着一顶迷你邮差帽。

它们有的敲打民宅的窗户把信塞进窗内，有的从这家飞到那家，有的发出咕咕的叫声停在民宅的屋顶休息。有的跟坐在长椅上的老爷爷要吃的，跟面包店的老板要面包屑，跟咖啡厅的大姐姐要面包屑，还跟在路边摊买东西的魔女要面包屑。全都在讨面包屑。

话说回来，慷慨地撕了一块刚买的面包送它们吃的魔女到底是谁？

没错，就是我。

「真是个好国家……」

我啃着面包，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我对猫以外的生物还算是宽容，遇到猫的话就不会这样了，甚至还会卯足全力逃跑。

「魔女小姐，你也是来这个国家看一周后的游行吗？」

我在路边摊前发呆时，刚才从我手中接下铜币的老板娘歪着头问我。

「什么游行？」

我大口大口啃着面包回过头。

「哎呀，你不知道吗？我看你在这个时间来，还以为你是来看游行的呢。」老板娘边说边以狂野的动作将拇指比向背后。她背后乍看之下是一面普通的民宅墙壁，上头却贴着某张传单。

『普美丽雅公主殿下的生日庆典！即将到来！』

写了这行字的传单上，印着一名露出冰冷眼神女性的照片。桃红色秀发从刘海到后面梳理得整整齐齐，光是如此就给人一股难以言喻的高雅气质。

单从这张照片就能一眼看出来，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就算不冠上公主的称号，走在街上为她着迷的男人恐怕也源源不绝。

「……来参加公主生日庆典的人很多吗？」

听到我的问题，老板娘点头表达肯定。

「那当然啊。你也看到了，公主是个美女呀。每年附近各个国家的王子与大企业小开什么的，甚至会带着礼物来拜访呢。」

「嗯嗯嗯。」

「可是公主殿下好像对周围的男人完全没有兴趣呢。不论收到什么礼物，遇到多么优秀的男士都不心动。不只不心动，还用看到垃圾的冰冷眼神回绝对方。这样洁身自爱也是她受欢迎的秘诀吧。」

「哈哈～」

「真羡慕美女啊。只要脸长得漂亮，男人什么都会送你。」

「就是说呀。」

顺带一提，我也不是没有那种经验。过去被拍马屁到得意忘形，害我在心里或是日记上不停写下自己是大美女之类的发言，但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使我成熟不少，比较没有那么自恋就是了。

「反正就是这样，为了替公主殿下庆生，一周后会举办一整天的游行活动。」

你有兴趣的话就留下来看看吧——老板娘这么说，又拿了一个面包给我。不知不觉间我买的面包已经吃完了，原来如此，老板娘大方地又招待我一个呢。

这个动作言下之意像是在说我也是美女。

「啊，谢谢。」

我这个被夸奖就会得意忘形的白痴乖乖接下面包，张嘴咬了一口。

「好好吃。」当美女真爽耶……

我沉浸于感慨中时，老板娘朝我伸出手。

「来，再跟你收一枚铜币喔。」

接着补上这一句。

「……这不是送我的吗？」

「啊，你在说什么啊？你又不是美女，话说我们都是女的啊。」

「…………」

人果然不该得意忘形呢……

○

不久之后，我决定开始寻找旅馆。

然而，毕竟人气公主殿下的生日即将到来，每个旅馆都已经预约客满了。突然想单纯住宿的我接连受到充满「欸，没有预约？最好有房间你白痴吗给我去露宿街头啦。」这种心境的旅馆老板们形式上的拒绝。

难道说我就只能睡在这片寒冷的天空之下了吗？

我心急如焚，从一间旅馆问到另一间旅馆，将一天的住宿预算不断加码加码再加码。我平常都随便找便宜旅馆住宿，但这种时候哪怕是高级旅馆也罢，总之能让我住就好。

然后，在造访这个国家几个小时过后——时间正好刚过中午。

我终于找到一间可以入住的房间。

「客人您运气真好！现在正巧有一间空房，而且当然可以住到一周后的游行喔！」

「…………啊，是。」

店员骄傲地说，不过这里是这个国家首屈一指的超高级旅馆，据说每年这个时期世界各国的名媛贵族都会聚集来此住宿。

想当然耳，价格表上一晚的价格高到夸张。

「……咦，一晚要……这么贵吗？」我顿时头晕目眩。

「是，这个价格十分合理。您意下如何？」

您意下如何？个头啦。我只能住了啊。除了这里已经没有别的地方了。

「……那么，我住一周。」

「好的！那么金额是——」

从钱包里拿钱的时候，我的视野越来越黑。啊啊，我的资金居然消失了这么多……

旅馆柜台带我抵达的房间已经不能以房间或是旅馆形容了。

「这栋房子就是魔女大人您的房间。钥匙在这里。有任何需要，请您随时利用窗边的信鸽与本旅馆的本馆联络。除了餐点、洗衣、打扫之外，别的无论是什么我们也都能为您打理。」

那是栋雅致的红砖二楼透天厝。绝对不会太大，却也不会小到别扭，而且装潢漂亮到吓人。餐单随意摆在餐桌上，旅馆柜台说这上面的料理全部免费，且无限供应。也就是说不必烦恼吃什么了。万岁。

信鸽随时在二楼窗边待命，只要写下想点的料理交给它，它就会直接送去本馆。换言之能待在房间里一整天，直说就是无微不至到能让人变成懒虫一条。

这些让我在心中对旅馆的评价一百八十度转变。

最顶级，好猛……

「……可是我的钱……………………」

如果可以我也想在这种房间内悠闲地享受贵妇生活，只可惜事与愿违。在付这里的住宿费时，我就已经耗尽了一大半财产。

必须立刻筹措资金才行。

「…………」

机会难得，我想找能充分体会这个国家特色的职业。

我拿起笔，写下一封信。

『有什么好工作吗？』

把信放进二楼信鸽身上的包包，鸽子就立刻起飞。在窗边发呆等了十几分钟后，鸽子便拍着翅膀飞了回来。

我急急忙忙打开信。

『——啊啊，我从很久以前就期盼能与你相见了。我为你倾心，请你来把我掳走吧。』

「…………」

蛤？这是什么？旅馆的柜台人员脑袋突然烧坏了吗？他是想说只要结婚，钱的问题就万事解决了吗？白痴吗？

我这么想的下一刻，另一只信鸽飞来我身边。

刚才那只好像是寄错了，这只鸽子带着写有：

『适合魔女大人的日薪工作有这些！』

这句话的信纸，以及大量的传单。总之我把不知道谁寄的情书给丢了。

推荐给我的工作如下：

「咖啡厅打工」有点不适合旅人呢。

「公主殿下的护卫」十分有魅力，不过但书上写着「不保证生命安全」所以还是算了。

「非法贩毒人才」为什么这种工作会大摇大摆地用广告征人啊……？

「绘画模特儿」从收入特别高看来绝对是要牺牲色相的工作。跳过。

总而言之，诸如此类。

看来全部都是些奇怪的传单，这个国家没有问题吧？

翻阅的手越来越随便，我的眼睛也一一掠过传单。

其中，只有一份工作引起我的兴趣。

薪水绝不算高，但有可能是这个国家特有的工作。不仅如此，工作内容看起来还很有趣。对最爱混水摸鱼的我来说应该是最适合的职业吧。

那就是所谓的：

「信鸽饲养员」。

看样子职场就在这附近，传单上除了地图，还有画了邮局的外观。

相当有趣的是，邮局的造形跟鸟笼一样。

然后我就在那里面找到了她。

○

由于不能把鸟笼里的她丢着不管，我只好先背着她回到旅馆。

幸好我这一大笔钱没有白花，在食物方面完全不必担心。我从餐厅里的菜单上随便点了几道餐点，旅馆就送来了。

『好吃！超好吃耶姐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叫做伊蕾娜。」

『啊，我是栀子。』

栀子抬起头把信递给我。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也不说呢？」

她自从倒在邮局里的时候开始就闷不吭声，反而是像刚才那样把话写在信上。我隐约想到，这么说来以前好像遇过类似的人。

难道说她一开口就只能说出真心话吗？

随后她以快到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写道：『规定上管理信鸽的人只能以书面交谈。』

「……原来如此。」

『伊蕾娜要是没来，现在的我就变成鸟饲料了。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客气——话说看你的穿着，你难道是邮差吗？」

『正是。』

「……除了你以外没有别的职员吗？」在被我发现前一直倒在那里置之不理会不会太过分？

『没有。我一个人独挑大梁。』

「…………」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魔女。』她边说边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星辰造型的胸针。『目前操纵那群信鸽的工作只交给我一个人。』

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信鸽头顶戴的邮差帽似乎具有某种机关，能给予鸟儿们魔力，让它们听从简单的命令。

鸽子们就是听从命令负责收寄信的工作。

「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做吗？」

『嗯，因为这个国家慢性缺乏魔法师。』

「……原来如此。」

『伤脑筋。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害我不能休息，还得不停工作，最近除了工作之外还有很多麻烦的说。』

「麻烦是吗？」

她点了一下头。

『最近信鸽们开始不听我的话了。不只会送错信，还常常偷懒，又有鸟臭味，还有鸟臭味跟鸟臭味。』

「原本不就有鸟臭味了吗？」话说鸟臭味到底是什么？

的确，城市里可以看见在屋顶或各种地方休息的信鸽——话说鸟臭味到底是什么？

『不论如何，就是这样我才会请邮局局长张贴征才广告。我想信鸽会不听我的话，一定是因为我太没用了。我希望能有时间解决问题，所以在找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但是她肯定就连找人的时间都没有。

甚至还得整天二十四小时关在鸟笼里。现在，就连在这里的时候都坐立不安不停寻找回去的机会，没有细细品尝就一味地把高级料理往嘴里塞，都有可能是因为有这种内幕也说不定。

『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超好吃！』

啊我错了。

纯粹是她肚子饿扁了吗？真难懂。

『话说回来，伊蕾娜刚才为什么会来邮局呢？』

「…………」

就算你问为什么。

我烦恼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是好，但是我想对她说的话好像只有一句。

「我是看到这个来的。」

说完我拿起征才的传单，举到写了潦草文字的信纸前。

○

为了维持信鸽系统持续运作，被迫扛下这个职责的栀子现状越听越让人头痛。

『我住在这里工作。想要一个人控制这个国家的所有信鸽，这样效率最好。』

『你吃饭怎么办？』

基于入境随俗的精神，我也以笔谈跟她对话。

『我的老板每天会送信鸽的饲料过来，顺便带吃的东西给我。我就吃那个。』

『哇啊好不健康。』话说你的饭是顺便的喔。

『也因为这样我有好一阵子没有离开邮局了。今天难得出来一次。』

『…………』

太赚人热泪了。这种工作环境恶劣到黑心企业显得小巫见大巫。从早工作到晚，恐怕连称为休假的空闲时间都没有吧。

回到邮局后，她拿起指挥棒，宛如指挥乐团的指挥家一般供给信鸽魔力。

『每天这么做，才能让信鸽维持信鸽的模样。』

今天开始伊蕾娜也要帮忙——她举起写着这句话的信，继续挥舞魔杖。

回到这里的鸽子们，以及从这里起飞的鸽子们接下魔力拍动翅膀。在飞舞的蓝白色光芒中，柔和的羽毛声彼此交错。

她说：

『为了让信鸽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能不停飞行送信，必须随时供给魔力才行。也就是说，我在太阳下山之前不能休息。』

不仅如此，太阳下山后还得为明天做准备以及处理各种杂务，太阳升起前又要负责准备配送当天报纸之类的工作，结果害她只能摄取最短时间的睡眠。

原来如此，一个人做的确会累坏呢。

然而，以魔杖指挥鸽群的光景美丽到足以稍微令人看到入迷。

要是她工作的模样传遍国内的话，也许就会有人向往她的工作而自愿帮忙了。

『只有最刚开始的第一周会感动，之后就会受不了鸟臭味了喔。』

……看来是不会有了。

结果我从那天开始帮忙她工作。

实际上，由于这个国家的邮务全部交由信鸽负责，我们必须处理的工作相当有限。

喂食、清扫、供给魔力，就这样。由于有两个人，所以我们轮流进行，不过之后就真的无所事事了。如同先前所述，在太阳升起到落下的时间内信鸽会源源不绝地往返邮局，因此必须持续供给魔力，而这单纯的作业就得浪费一整天。

顺带一提，栀子说只有最刚开始会感动，可是我半天就腻了。

『栀子你为什么会从事这个工作呢？』我像个称职的邮差学她写信这么问道。

『因为这个国家只有我一个魔法师，所以我要是辞职，就没有人能代替我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社畜呢。

『信鸽明明多得要命，这个业界却人手不足呢。』

栀子呵呵笑了笑，在信上写道：『我可是随时都在征学弟妹喔。』

『恕我拒绝。』我缓缓摇头。『况且这里的鸽子们好像都不喜欢我。』

信鸽们则看似发自内心深爱着她。

在唰唰挥舞魔杖的我身旁，坐在椅子上的她头顶、肩膀、膝盖上挤着满满的信鸽。

它们明明完全不愿意靠近我的说。

『还好啦。做到我这种等级，鸽子们当然爱我爱到海枯石烂呀。』栀子骄傲地点头。这时她头上其中一只鸽子用鸟喙啄了她一下，动作颇具攻击性。

『…………』

『顺便跟你说，这是求爱行为喔。』肩膀上跟膝盖上的鸽子们也一样对她啄啄啄啄啄啄。

『……不是，那个，都流血了耶？』

『这是……那个啦。爱到想吃了我……之类的？』

『鸽子什么时候变成猛禽了……』

『总而言之就是那个，它们爱我爱到要死要活啦。』

『……你不是快哭了吗？』

『这是开心的泪水。』随后鸟粪瞄准她从头上掉了下来。

『…………』

『这是信鸽独特的示爱方式。』

『意思是鸽子的爱跟屎一样呢。』

之后，血跟鸟粪都被我漂亮地清理干净了。

栀子这次真的哭了。

中午，她跟信鸽们的食物送来了。

「嗨栀子！怎样啊，工作还顺利吗？」

某个体态圆润的男人伴随「哈！哈！哈！」这有点吵的笑声现身。他的肚子鼓到让人想侧着头问他孩子几个月大了。这种肚子又名为啤酒肚。他的脸则是红到令人怀疑他是不是有纯情少年般的内心，面对两个女孩子脸居然这么红。

『啊，局长！您好，我正在努力！』

前一刻才被鸽子们霸凌到快哭出来，栀子一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就立刻满脸苍白地敬礼。这两人间感觉得到一股难以弥平的上下关系。

男人看了我一眼。

「嗯……？那边那个小姐是谁？」他歪着头问，朝我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这家伙居然大白天喝醉酒，烂透了。

『这位是旅行中的魔女伊蕾娜小姐！今天开始协助我管理信鸽！』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微胖男对我咧嘴笑道：「请多多指教，伊蕾娜。我们这里有慢性人手不足……」

毕竟都让一个女孩子工作到累倒了，毋须多说人手绝对不足，还无疑黑心到不可救药呢。

话说回来。

『这个人是谁？』

我这么问，她便回答：『我的老板，伊蕾娜也跟他敬礼。』

「…………」我搞不太清楚状况，还是照她说的做吧。『你好我是伊蕾娜。』

局长看到我的纸条又发出难听的大笑。

「不，没关系伊蕾娜。现在就把工作给忘了，你可以说话喔。」

「啊，是这样吗？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栀子，你拿帽子跟制服给伊蕾娜穿。怎么能穿便服工作？」

他以略带责备的语气对栀子说。

听到这句话，栀子吓了一跳，浑身颤抖写下：『是、是是是是！真的很对不起！』

「工作结束后来我的办公室，我发薪水给你们两个。还有这个，这是伊蕾娜的午饭。没跟我报告就雇用伊蕾娜，所以栀子你没有饭吃。罚金也从今天的薪水中扣除。」

『真的非常谢谢您——————————————！』

什么非常谢谢您你不是被罚不能吃饭吗不是还被扣薪水吗这个男的也太差劲了吧。

我一面对贯彻不反抗上司态度的栀子感到傻眼，一面目送怎么看都有问题的男人离开。

顺带一提，午饭我们各吃了一半。

『这是邮差的制服。穿吧。』

吃完午饭，栀子拿来一套布满灰尘的制服。

有点褪色了说……

『还有这是邮差的帽子。』我穿好衣服后，她把帽子递给了我。

「…………」我在戴上之前手停了下来。『……有点臭臭的说。』

『因为这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大叔戴的啊。』

『原来如此。』

我把帽子扔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做什么！给我戴起来，戴好！喝呀啊！』

『不要臭死了开什么玩笑。』

『我的薪水跟午饭会被扣光光啦！』

『只要那个大叔来的时候再戴不就好了？』

『……啊，说得也对。』栀子敲了一下手心接受了。

我隐约感觉得出来，她的脑袋好像不太灵光。

结果，当天我们在太阳下山之前把一部分工作做完了。

之后栀子好像还有工作要处理，不过我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就重获自由了。

『来，这是今天的薪水。』她一面这么写，一面拿了个信封给我。工作结束后她也依然用笔谈。为什么……？难道说她不能说话吗……？

「啊，谢谢……」但我想要接下时，她却用力不肯放手。「……？那个……」

我侧了侧脑袋，她就扭扭捏捏地举起另一张纸条。

『……你明天……也会来吗？』

「？嗯，我会。」毕竟我想赚钱。

『真的吗？』

「只要有正当的酬劳就会。」

「…………嗯！」她用力喘气点头，然后笑着举起『那么，明天也请多多指教！』把薪水袋交给我。

她一直自己一个人肯定很寂寞。

总有种她莫名喜欢亲近我的感觉。

可是感觉并不坏。

「…………」

然而——

纵使两个人同时处理工作，信鸽似乎依然不停送错信。

回到旅馆，某人寄来的便笺在窗边等着我。中午我急着出门来不及看没有拆开，但是仔细一看上面有高雅的金边装饰，怎么看都十分昂贵。即使没看到住址，这也应该是某个有钱人对另一个有钱人的示爱方式吧。

然后，手很贱的我马上把信拆开。

『——欸，拜托。回答我。人家好寂寞——你不在我身边，人家的心就像是开了一个洞一样空虚。请你一定要来填满我内心的——』

不，就说了你到底是哪位？我有种想如此朝虚空中呐喊的心情。

○

『找到信鸽变得怪怪的原因了吗？』

她的个性好像是整天有一秒不工作就不自在，隔天太阳升起我来到邮局时，她就已经在工作了。

总觉得像是我在偷懒，让我有点愧疚。

『完全不行，搞不懂到做不下去了啦。』

栀子抱着头。

总而言之我直接跟她交换，开始工作。然而她似乎依然无法释怀，在休息时间仍不停调查。

『休息时间就好好休息吧？』

『那怎么可以！得尽早把异常的信鸽们变回原状才行。鸽子不好好工作，伤脑筋的人可就多了。』

这么说也是。『其实我也很伤脑筋。』

我将昨天一天就收到的两封怪信交给她。

栀子打开信纸，尽管惊讶仍微笑说出『伊蕾娜你真受欢迎呢。』这句超级没看懂重点的话。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这当然是寄错的啊。』

『说不定是某个人寄给伊蕾娜的喔？伊蕾娜长得那么漂亮。』哎呀哎呀真讨厌～我似乎能听到这种声音。

『不可能。』

追根究底，我来到这个国家才短短几天而已耶。我不记得自己遇过这么心仪自己的人。

『好吧，我知道了。我会调查这件事，不过送错信的怨言累积了不少，可能要之后才能处理就是了。』

结果，送来我这里看似黑函的情书就这样被当成工作处理掉了。

在那之后过了不久。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到就连叫声都用笔谈的栀子在做什么，其实只是单纯在做翻阅信鸽头上邮差帽的说明书而已。你不花那么大力气翻不了书吗？是这样吗？

『只要看了这个，应该就能知道原因……才对！我猜！』

顺带一提，她今天也遭受信鸽攻击。

『总之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被啄啄啄啄个不停喔？

『我没事，得继续工作才行。』

『…………』

鸽子们为什么会对栀子那么严苛呢？对我的存在分明不屑一顾，对她却露出略显苛刻的态度。

『你难道做了什么得罪信鸽的事情吗？』

『我才没有得罪它们喔？我们彼此相爱。』鸟粪掉了下来。

『…………』

『我迟早要把这些家伙全部做成烤小鸟。』

尽管没有彼此相爱，但只少应该有彼此怨恨才对。

我们以一小时轮班进行工作，之后我跟她换班下去休息。

说是休息在这个地方也无事可做，我只好看书消磨时间。

栀子由于无法发出声音，邮局内只有一阵阵振翅声。

『…………』

从结论来说，我根本完全无法专心看书。

吵到受不了。

闲着没事的鸽子们似乎误以为栀子是饲料还什么的，围着她啄个没完，我身旁也有信鸽晃来晃去。

『唔……我可不会……输给你们！』

栀子在一旁边写着这句有点勇敢的话，边挥舞钝器。顺带一提，她连一根羽毛都没有摸到。

『…………』

我有点犹豫该不该去救她，不过我自己也动弹不得。

我眼前——邮差帽说明书堆积如山的桌子被一只信鸽占领。

频频歪头咕咕叫着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说：「喂喂喂你这家伙，敢给老子动一下试试看啊？怎样？」

『……那个，有何贵干？』我写字给它看，鸽子当然不可能看懂，它一如既往侧着脑袋。

然后过了不久之后。

信鸽开始啄起那叠说明书。动作颇为激烈。甚至有点太激动了。

仿佛在说「喔喔，你这家伙敢给老子动就这样！就会这样！看招！」似地威胁我。

这是在恐吓我吗？这是恐吓对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谢谢你的忠告。』

那我就不动。于是我继续看书。

但是信鸽似乎对我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不满，啪沙啪沙拍了拍翅膀，飞到我的肩膀上来。

『…………』怎么了？我看着信鸽。

随后信鸽咕咕叫了几声，啄了啄我翻开的那页。

咚、咚咚。

「…………？」

难道说，它想跟我说什么吗？我这时才终于这么想。

一反刚才的激动，信鸽氏这次以不弄伤纸面的温柔力道触碰书本，到处啄了啄翻开的页面。

鸽子在敲打书上的文字。

一个字一个字，拼凑出某个句子。

它说：

『看说明书。』

看说明书。

…………

咦，为什么？

不过既然它都这么说了，我就非看不可。因为信鸽氏之后像是在说『要是敢不看……你知道会怎样吧？就这样啦！看招！』似地开始猛啄桌脚。你要不要干脆转行去当啄木鸟？

总而言之，我翻开邮差帽的说明书开始阅读。

书中充满难以理解的图表，不论怎么看都完全看不懂。看样子发明这顶帽子的人头脑相当厉害，可见做得相当精细。关于内容我一个字也不明白就是了。

看了这个究竟有什么用？

之后我又翻了好几页。

结果，在几页莫名其妙的图表后方，还有好几页充满专门术语复杂难懂的文章。

我很快就翻到最后的后记。

接着。

我的手跟眼睛在这一页停了下来。

上头写着这句话：

『生物会为了适应环境而变化，我想尝试借由人工造成这种影响。信鸽便是这项研究的先驱。借由带上邮差帽，能使鸽子理解人类的文字，并认识自己的职责。借此，使鸽子送信化为可能。这可说是不需要邮差，划时代的新系统。』

到底哪里划时代了……

『为了让鸽子们学会语言，推荐邮局职员以笔谈沟通。这么一来应该能够提升鸽子学会语言的速度。换言之，未来某一天即使不用邮差帽与魔法，信鸽们也会自己送信的日子将会来临。』

哎呀哎呀？

『此外，除了鸽子戴的邮差帽，邮差戴的帽子也有机关。邮差戴上帽子便只能以笔谈沟通，并会整天想着工作的事情。这是为了减轻笔谈造成的压力而采取的措施。』

啊呀啊呀？

『不过这个职员用邮差帽有几项缺点。首先，由于会一心一意想着工作，邮差将会无法自己拿下帽子。又由于魔力会时常遭到吸取，若不定期交换有可能会导致过劳死。请现场指挥官与上司多加留意人员配置，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单独作业等情形。完毕。』

后记在这里就结束了。话说这好像不是应该留到后记才写的内容吧……

可是，这上面写的若是事实，会不会就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呢……

『住手啊啊啊啊！不要在我身上大便！不要闹了！』

栀子分明是为了鸽子工作，工作却被鸽子们妨碍。

如果，假如鸽子们的行为不是在欺负栀子，而是想摘下她帽子的策略之一呢？又如果，信鸽送错信其实是为了让她看这本说明书的计谋之一呢？

「…………」

栀子一边释出魔力，一边惊慌失措地在邮局中左闪右躲。

我走近她，一把摘下她的帽子。

「……栀子，你是看书会看后记的人，还是不会看后记的人呢？」

「咦？我对作者的心情没有兴趣所以不看后记啊。」

她一愣侧着头，从自己的嘴巴说出这句话。

…………

大家还是看一下后记吧。

○

「哈！哈！哈！赞啦赞啦！尽量喝，今天我请客！」

大笑声自大白天的酒馆传来。一名红脸啤酒肚的男人坐在空空如也的店内一角，几个大肚子男人们在他对面围桌而坐。仔细一看所有人都捧着啤酒肚泡在啤酒里。

看来今天是个良辰吉日，这里正在召开废人大会。

「哎呀～太感恩了！不过局长大人，你大白天就在这种地方喝酒好吗？」

桌旁一名男人带着嘴唇上的泡沫胡须问，局长却说「没问题没问题！」以大笑回应。

「我找了一个魔女负责营运邮局，我哪里需要工作！真要说的话，我的工作就是像这样喝酒打好人际关系啊！」

微胖男说出莫名其妙的歪理，其他微胖的男人们似乎也抱有相同的想法，说着「原来如此！」「不愧是局长大人！」「今天也让你请啦！」之类的话起哄。这群一丘之貉就连脑袋都被酒精污染了吗？

「把工作全推给女孩子你都没有罪恶感吗？」

就算从旁泼他冷水，话似乎也传不进他的脑袋里。

「罪恶感？那种东西我早就扔了！况且是她自己想要工作的，让她工作不就得了，我哪有什么权力阻止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是不是把『想要工作』跟『被迫工作』混在一起了呢？听说，那顶邮差帽不是有让人心里只想着工作的效果吗？」

「是这样没错啊。可是既然自己不想摘下帽子我有什么办法！哈！哈！哈！」

「我还听说帽子没办法自己拿下来喔？」

「…………」说到这里，局长似乎终于发现周围的微胖男子脸全都绿了。

他这才发现身旁有个不请自来的女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一滴冷汗滑下局长的脸颊。

穿着仿佛邮差的她有着一头柔顺的灰色秀发，琉璃色的双眼，在白天的酒馆中稍显突出。

「我从一开始就在了说？」她歪了歪头说。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对慌张的微胖局长嫣然笑道：

「是信鸽带我来的。它们的头脑非常聪明，好像还能监视人的脸和动向，相当方便呢。」

她边说边指向店外。

民宅屋顶、大街正中央、玻璃窗的另一头，眼界所及到处都有戴着邮差帽的信鸽们在盯着这里看。

此外还有手持钝器正在练习挥舞的邮局职员。

「……那个——」

「话说回来，局长先生。我毕竟是个邮差，今天碰巧有一封信要送给你。」他好像有话想说，不过少女假装没有听到。

灰发邮差将某张纸条放进微胖男人的手中。

「………………这是啥？」

「你看不出来吗？」灰发邮差咧嘴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接着她短短说出一句话：

「这是战帖。」

话说回来，这名邮差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在公主庆生游行约一周前这忙碌的时期中，某个大人物向国家自首使整座城市一片哗然。

这是当然的。信鸽可称为这个国家的象征，而那个人正是执掌了信鸽负责之邮务的——邮局局长本人。

他自首时说，自己知道给邮局职员戴的邮差帽具有恐怖的力量仍予以滥用，削减人事费转为自己的交际费，只发给独自营运邮局的女孩很少的薪水。

哎呀真是太没人性了。

自首时不知为何局长全身都是鸟大便且破烂不堪，但他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外，邮局的营运经过大幅改革，今后邮局职员只需要负责喂食即可。

「就是这样，太好了呢。」

我以夸张的语调，随意念出报纸头条。

信鸽们今天依然飞舞于宛如鸟笼的邮局中。要说与之前的不同，就是没有任何一只鸽子——没有任何一个人戴着别扭的邮差帽。

『真是太活该了。理所当然的报应。罪该万死。』

然而即使不戴帽子，她依然把自己的话写在纸上。

「你已经不必把自己的话都写在纸上了喔，栀子。」

『没啦～其实我生在祖先代代都不会说话的家族里。』

「你刚才拿掉帽子时不是有讲话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哼哼笑了两声，在纸上写道：『我想不说话也是一种人格特质，从今以后也会继续笔谈还请多多指教。』

「要我指教我也很伤脑筋的说……」

笔谈那么麻烦。话说我之前就遇过不能说话的人了，就个人特质上完全重复，没问题吗？

『总之，这只是点玩笑。』

她轻声笑了一声，放下纸跟笔。

然后——

「我想让信鸽们也看得懂，所以才会把话写下来。」

她这么说。

「既然它们学会说话，从今以后信鸽们也能陪我聊天了呀。」

她又这么说。

学会说话。话虽如此，信鸽也听不懂我们的话，当然也无法开口说话。

既然如此，她才会把话写在纸上吧。这也许就是她报答为了救她不停飞舞的信鸽们的方式。

……她一定是觉得大方说出这些话很难为情才把笔放下来的。

「……大家，谢谢你们。」

仰望天花板，她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宛如呼气般的轻声细语旋即消失在邮局内鸽子们飞翔的振翅声中。

它们听不见这句话，无法得知这份思念。然而，她的表情却非常非常开朗。

信鸽们也没有回应。

取而代之下一秒鸟大便掉了下来。

「…………」

「…………」

「……咦，等一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大便？」

「这不是它们独特的示爱方式吗？」

我想鸽子的爱果然就跟屎一样。

第三章　城下市镇福利吉亚：笼中的普美丽雅

事情发生在我滞留于城下市镇福利吉亚的第三天。

在连绵的低矮建筑群中，王城有如贯穿天际一般巍巍耸立。而我就身在王城的最顶端。

瞥向大大敞开的窗外，我看见一片蓝天。靠近往下一望，下方远处的民宅显得格外矮小。

「很美吧。这里看见的景色十分壮观，会叹为观止也无可奈何。」

背后传来的声音柔和，却缺乏抑扬，给人一股冷漠的印象。

回过头，一名桃红发色女子穿着布满无数宝石的洋装盯着我瞧。

她非常非常美丽，如字面所述。君临这个国家的她名为普美丽雅。

这个国家的公主本人。

「我听过你的传闻。邮局局长的丑闻曝光好像就是因为你在背后行动呢。」

冰冷的眼神转向我，一阵寒意窜上我的背。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总之先装傻再说。我有种好像会被骂的预感。

「……你别误会了。我不是为了责备你才把你找来这里的。」她以叹息回应我的话：「还有，在这里撒谎可称不上聪明。你也舍不得旅途在此终结吧？」

「…………」

她的脸上浮现就玩笑话来说过于冷冽的笑容。

虽然我受到召见来到普美丽雅公主的房间，但这里并非只有我和她两人。几名精兵手持武器，在我背后待命。

从她的言行举感觉得到「只要我一声令下随时都能砍下你的脑袋喔。」这种可怕的言外之意。喔喔真恐怖。

「就切入今天找你来的主题吧。」

她对默默不语的我说：

「你先看这个。」

随后递了一封信给我。

我从信封中抽出折成一半的信纸，打开一看发现上头以和纸张大小相比显得格外谦虚的小字，写了短短一句话：

『今年将是普美丽雅公主最后一次庆生游行。 大怪盗菖蒲上』

换言之这是犯罪预告。

然后这稍嫌拐弯抹角的内容，换个说法就是——

「我的生命受到威胁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不是不是，什么大怪盗？

这是自己取的吗？这个人脑袋没问题吧？我想象了一下正经八百写下这行小字，交给信鸽送到王城的菖蒲大盗长什么模样浑身颤抖。

「是呀……会颤抖是当然的。我收到这封信时也害怕到难以忍受呀。」

没有我只是在忍笑而已不好意思。

「……对方是自称大怪盗的人对不对？您的生命至少不会受到威胁吧？」

「这个大怪盗绝对不会让盯上的猎物逃跑，是专家中的专家。盯上我的菖蒲肯定会夺走我的性命。」

「不是我就说他应该不会威胁您的——」

「真是太可怕了。」

「……没有，我说他又不会杀——」

「伊蕾娜小姐，我希望你能在游行前将这名大怪盗菖蒲找出来。你会接下这个保护我性命的委托吧？」

「……那个……」

「反正你本来就没有权力拒绝。」

「…………」

「要钱的话我付。」

驱使权力与金钱逼迫我接受的普美丽雅公主直接握起我的手，说出「听说你在邮局工作呢。现在马上辞职来我这里服务。」这种更加失控的提议。简而言之，就是要我当你的奴隶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虽说手段稍嫌强硬，有内幕的感觉让我好奇不已。

「你的回答是？」

敢说不你知道会怎样吧？我就宰了你……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含有这种弦外之音，不过我从她莫名用力握住我的手之时就察觉到，要是拒绝我肯定会人头落地。

于是……

「那个菖蒲大盗的特征是？」

「不知道。」

「……那您知道什么？」

「…………」

啊……你什么也不知道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算了，总之我会加油。」

我只好这么回答。她说了声「那就好。」放开我的手，但被紧紧握住的手依然刺痛不已。

我摸摸自己的手安慰自己撑过公主的暴行，她就在我耳边低语：

「你如果找到大怪盗，别跟任何人说，悄悄带来我这里。」

说完，她对我背后——士兵们露出冰冷的眼神。

「注意这件事情绝不可外传。」

语毕她就把我赶出了房间。

「——就是这样，所以我从明天开始要跳槽去当公主殿下的奴隶了。也就是我要辞掉这里的工作。」

在那之后我回到邮局，趁下班闲聊的空档递出辞呈。话说回来，公主殿下的奴隶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淫秽我不喜欢，让人眉头都皱了起来。

栀子也跟我一样面色凝重。

『一件工作做不久的人没有未来。』

不是，就算做久了也没有未来的说……

「要是拒绝，我可能会被杀头耶，有什么办法。」

『是说公主殿下都说不能说了，跟我说好吗？』

「栀子，女生说不能说的时候，大多都是希望跟别人说的时候。」

『什么跟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女人是很麻烦的生物的意思。」

『那我也是很麻烦的生物，所以我要伊蕾娜留下来。』栀子鼓起脸颊，气噗噗地把我递出的辞呈推了回来。

「不是，那个……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做几天就把这份工作辞掉……」

『不行。』

不行是什么意思。

「反正现在邮差也只是写成邮差念做饲养员有什么关系？你一个人也做得到吧？」况且如今也不是只有魔法师才能胜任这份工作，我想绝对没有问题。

『我不要。我要伊蕾娜。你是现在放手太可惜的人才。你离开太难受了。太伤心了。受不了。我不想做了。好想去死。话说我也要辞职。』

「这不像是会说工作做不久没有未来的人会说的话呢。」

『我当然是在说没有伊蕾娜不在的未来啊。』

「讨厌好沉重……」

我们像这样你来我往了一阵，结果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下了我的辞呈。

『辞职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只不过，收下辞呈时她加上了这项附带条件。

「这不是当然的吗？」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见到面，至少我完全没有拒绝见面的意思。

总之，那天的工作便这样结束了。

就在这个时候。

「打扰了。」

伴随一声正经八百的招呼，邮局的门突然打了开来，抱着大量包袱的士兵自门后现身。

「…………？啊，你们好……？」

『…………？』

我们看到突如其来的客人一齐歪头。看似他们长官的士兵向我们敬礼。

「这里是邮局没错吧？要是不麻烦，我想请你们配送号外给全国。这是国王亲自委托的工作。」

我觉得最后一句话换个意思说就是「你们没有权力拒绝，交给你们了。」由此可见这个国家的人们不只有公主，就连士兵的态度也很强硬。

反正我们的工作只有把报纸交给信鸽而已，送不送跟我们都没有关系。

不论如何，他们把只有一页的报纸交给了我们。

「…………」

『…………』

我们打开薄薄的报纸。

随后面面相觑。

因为号外上写的内容似乎在哪里听过。

『逮捕不肖邮局局长的灰之魔女伊蕾娜，下次将会逮捕大怪盗？』

这种喜爱八卦之人会中意的标题下方，还若无其事地写了我是旅人、现在正在邮局当邮差，再加上今后将会为了保护公主殿下而搜捕大怪盗——这货真价实的消息。

甚至还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印在报纸上。我的个资怎么办搞屁啊。

莫名其妙的事件发展让我大表疑惑，栀子也忘了自己正在工作叫出声来：

「下令封口的本人可以自己爆料吗？」

「…………」

看样子公主殿下的个性果真非常麻烦。

○

隔天我从我住的旅馆走去王城，但或许是因为逮到邮局局长的魔女居然为了保护公主殿下正在寻找大怪盗的事情曝光，路上每个行人都对我露出好奇的眼光。

难受到受不了。

「欸欸，我说你是伊蕾娜小姐对不对？」

还害我被怪人搭讪。

我假装没看到她。

「喂～～等一下，怎么可以假装没看到我！啊，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抱歉抱歉。我是爱丽丝，在这个城里的报社工作。」

前往王城途中缠上我的她，名字似乎叫做爱丽丝。在后脑绑成一束的紫色头发随着步伐左右摇摆，她穿着白色上衣与黑长裤这身简单又正式的装扮，俨然就是名新闻记者，原来如此不重要我还是假装没有看到。

「那个啊，方便的话可以让我访问一下吗？」我带着拒绝之意假装没有看到。

「一下下就好了！三十秒就结束了！」她嘴上这么说，但我早知道只要一停下脚步别说三十秒一定会被限制行动三十分钟所以假装没有看到。

「没关系！真的只要三十秒就够了喔。我说真的，我只有两、三个问题而已啦！」她又这么说，实际上她绝对会连环一问再问所以我依然假装没有看到。

我可不想再被卷进麻烦的事件里。

我为了甩掉爱丽丝逃进王城。幸好爱丽丝好像在中途就放弃了，走进王城回头一看，我半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呼。」

从今以后如果每天都得被她纠缠，似乎有必要拜托他们让我住在王城里呢……

不，现在就开始让我住好像比较好……？

「那个，您为什么要说出来？您那么做，害我从一大早就被怪人纠缠很头痛的说。是说要我不能说，结果自己出号外让我觉得很奇怪。所以说从今天起请让我住在这里。」

在士兵带领下来到位于贯穿天际王城最顶端的房间，我立刻开口这么抱怨。然而普美丽雅公主却只有「唰～」地拨了一下头发。

「造成困扰一事我向你道歉。可是你不准住在这里。」

并这么回答。

感觉不像是道歉的人该有的态度，难道如字面所述，国家的高层是真的看不见基层的民意吗？

「我只要高级料理跟宽敞单人房，其他什么也不用。麻烦您了。」

「原来如此。办不到。」

「让我住在您的房间里也可以喔。」

「只有这我说什么也不能答应。」

「请您通融。」

「……你想跟我睡吗？」

「啊，您在不在都无所谓。」虽然有点语病，我只是想在很高的地方过夜而已。我这个旅人就是这样。

「你对公主还真敢说呢。」她耸了耸肩。「……你为什么想住这里？」

「时常跟您在一起比较容易保护您吧？」

「这里随时都有士兵保护我，不需要魔女担任护卫。」普美丽雅公主一分一毫都不想退让。「而且我应该委托你搜索大怪盗了呀？」

普美丽雅斩钉截铁地回答，似乎完全不愿对我敞开心房。

「……话说回来，您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暴露要我搜索那名大怪盗什么的这件事的理由。」

别跟任何人说——这应该是普美丽雅公主自己说的才对。

「…………」她瞥了一眼我背后的士兵们，这才终于回答：「制作号外的人是我父王。他说这样比较能牵制大怪盗。」

「…………」

「那么做并非我的本意，这点请你理解。」

既然不是她的本意，那么情报又是谁透漏的？昨天在场除了我跟公主之外，应该还有士兵才对。

如果他们会向她的父王告状，并招致违反公主意愿的结果。

在我心中，士兵们会在这里守护公主动向，或许根本不是为了护卫这种光鲜亮丽的理由，而是另有目的。

「请问您父王现在在那里？」

「他在楼下隐居。」

她一面回答我，一面望着地板。

以仿佛垂头的动作。

从她的房间走下长长的螺旋阶梯，就能来到她父王隐居的地方。

我试着委托士兵，他们便立刻替我约好时间，让我得到允许谒见她的父王。我从士兵口中听说，这个国家原本由她父亲统治。从隐居后还插手干预国政来看，可见他仍相当硬朗。

之后，士兵带我来到王城深处的深处。

就隐居中的人来说，他住在一间颇为豪奢的房间里。

迈进老年的男人一看到我就发出「喔喔！」的呼声，从看似格外昂贵的椅子上起身，说着「你就是灰之魔女吧。我一直想见你一面。」和我要求握手。

「您好。」我握住他的手立刻放开。感觉有点油油的。

「抱歉邮局局长一事为你添了麻烦。飞鸽传书是我们国家自古以来的传统——没想到隐藏了这种内幕。」

「不，请别在意。」反正邮局的那件事不过是局长一个人是笨蛋罢了。「话说回来，今天——」

我是来问关于普美丽雅公主的事情的。

话还没说完。

「不只有邮局局长的事，不好意思强人所难，突然要你去找大怪盗。那是普美丽雅擅自决定的事情。我听到士兵说才知道，反应慢了一步。抱歉，要是事先知情，我就能替你安排住处了。」

「…………」

果然是士兵说的。

「她从以前就是那样，什么也不跟别人说，不晓得在想什么。帮她办庆生游行她也一点都不高兴。」

冰山美人的感觉超赞！街头巷尾如此流传，但至少就身边的人来说似乎不是这种感觉。

对民众而言，也许正是由于公主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才会看起来像是完美无瑕的美女也说不定。毕竟住在塔顶就物理距离上来说的确遥不可及。

话说回来。

「她为什么住在那么高的地方呢？」

「唔，你没听普美丽雅说吗？」

「她什么也不说呀。」

看来她从以前就是那样了。

「是吗……」

听了我的话，国王低头沉吟。

接着，「这件事没有公诸于世，请你务必不要外传——」他这么开口说道。

「……几个月前，有贼人闯进城堡里。正是那名在今年庆生游行前寄来犯罪预告的大怪盗菖蒲。

那家伙偷走了城里的几项金饰、宝石。区区一名小贼竟敢闯进我的居城，真是愚蠢至极。当然，她当场被士兵逮捕。

她虽然自称大怪盗这夸张的名号，其实是个跟普美丽雅同年的小姑娘。

我们将菖蒲关进城堡的地下牢房。虽不至于判处死刑，偷溜进城堡的罪刑也不轻。该用什么刑罚处罚需要几天的思量。

事件就在那几天内发生。

菖蒲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竟不知不觉间从牢房里溜了出来，挟持普美丽雅作为人质，用『敢靠近公主就没命。』『帮我准备逃跑用的马车。』之类的话威胁我们，逃出了城堡。

结果，我们只好放任菖蒲从眼前脱逃——

在那之后，我就让普美丽雅住在那里了。住在那种地方，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毕竟还有士兵看守啊。」

然而现在，大怪盗菖蒲却不知为何想取公主的性命。

尽管不明白她有何目的、想偷什么，至少对前任国王来说，大怪盗菖蒲是个无法忽视的名字。

「我们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将大怪盗菖蒲缉捕归案。我再也不想让那种事情发生第二次了。」

前任国王随后看着我说：「有劳你了，灰之魔女大人。请你逮到菖蒲吧。」

不过果然还是很奇怪。

这位前任国王的话若是属实，普美丽雅公主就应该认识大怪盗菖蒲这个人才对。

那她又为什么，在委托我寻找菖蒲时什么也不说呢？

又为什么要谎称自己不知道呢？

但是，就算要我寻找大怪盗，没有线索也无可奈何。

我离开王城，慢慢走在大街上同时思考各种方法，但在这个广大的国家中大海捞针找出某个人，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再怎么说，国王既然爆了我的料，大怪盗就一定会躲起来。

「…………」

不只如此，我自己行动起来也非常不方便。

「啊～肚子饿了耶～……可是总编辑说在采访到伊蕾娜小姐之前不要回去的说～……啊～好想回去喔～……」

一直追着我追到城堡的报社记者爱丽丝，似乎顽强到足以媲美沾到衣服的酱汁。

自从我走在路上，然后在路边摊买面包填饱肚子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碎碎念着这种话出现在我的眼角余光。这家伙果然是跟踪狂吗？

「姐姐……还不能吃饭吗～？」

她甚至还召唤了小孩。年幼的小女孩扯着爱丽丝的袖子向她撒娇。从言行看来那应该是她妹妹，而从褴褛的穿着可见她家境清寒。

「对不起……姐姐也想回家……先等姐姐把工作做完，好吗？」

「呜呜呜……姐姐，人家肚子饿了……人家好想吃面包。为什么我们家这么穷……？」

「对不起……姐姐如果更努力工作，就不必让你吃苦了。」

「人家肚子饿，姐姐……人家肚子好饿……」

「对不起……对不起……」

爱丽丝眼眶泛泪，频频摸着小女孩的头，途中还不忘跟我保持眼神接触。刻意到不行的戏码在眼前上演。

老实说我不是那种看到这一幕就会可怜对方的人，甚至还是会把面包丢在地上，说「你不是肚子饿了吗？来，拿去吃啊。」嘲笑对方的烂人，但唯有这次状况不同。

「……只要接受采访就行了吗？」

我尽管无奈依然背对着她们这么说：「我接受。我接受就是了。」

语气有点自暴自弃。

「咦，真假？太棒了！能吃饭吃到饱了！」

「成功了，姐姐！」

贫困可怜形象的姐妹已经不知去向，她们开心到又叫又跳。

「只不过我也想知道情报——关于大怪盗菖蒲的情报。」

这是附带交换条件的承诺。既然如此，就算了吧。我想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这个条件如何呢？」

说完，我转身看向可怜的贫穷姐妹。

「——来。那么这是这次的酬劳，下次也拜托啰。」

「——要再找我喔。贫穷小女孩就包在我身上，人家最擅长了。」

正巧这个时候，爱丽丝拿了一枚银币给她妹妹，没想到妹妹就这样吹着口哨走了。离开的时候还把顺便说了声「唉～外地人就是好骗～」把破烂衣服脱掉。

「……刚才那是？」

「啊，嗯。是演员喔。」

「…………」

搞什么啊。

○

其实爱丽丝的收入好像还不错。她带我回到她家详谈，而她家则是面向大街还算宽敞的透天厝。

在会客室中，她说「那么，刚才说好了，伊蕾娜小姐你先说吧？」拿出笔记本。

「……你要我说什么？」

我想本来就没有什么有趣的内容能写成报导。

我能说的，就只有被公主找去搜索大怪盗的事情，以及前任国王在国内大肆宣传的事情而已，丝毫没有任何特殊的情报。

这不是很无趣吗——我有些烦恼地把这些全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呢。」

在大至说完来龙去脉之后，爱丽丝如是点头说：「那么，伊蕾娜小姐原本是想在暗地里搜索大怪盗呢。」

「差不多就是这样。」都怪前任国王害我的计划泡汤了。

「现在，这个国家虽然由普美丽雅公主殿下统治，但实际上营运国家的还是前任国王。借着公主殿下还不够可靠的理由，国王好像很常插手喔。这次也是这种多管闲事害到你了呢，也因为这样你很不好行动吧？」

「是呀，还害我被你这种人缠上。」

我如此以讽刺的苦笑回应，爱丽丝便说：「那么接下来，关于伊蕾娜小姐想找的大怪盗——」在桌上排出几篇报导。

每份报导都是报纸上剪下来的。

「老实说，没有人知道大怪盗的真实身份。只不过菖蒲好像十分善待平民百姓。她只从不肖商人、诈骗集团、或是那些坏人身上偷东西，还把偷来的东西分送给民众喔。」

换句话说。「她是义贼吗？」

新闻剪报上也有照片。黑披风与面具害我看不到她的真面目，但她的体型苗条，跟我颇为接近。

我随意翻了翻资料。

「话说回来，这位大怪盗小姐好像从几个月前开始就没有现身了呢？」我歪着头问。

剪报上最近的照片是几个月前的，之后都是没有照片的简单报导。虽然没有公诸于世，但是目击情报大概是从她溜进王城的那天开始消失的。最近甚至开始出现可疑的假目击情报，冒牌货现身的谣言，或是以假乱真的死讯。

「应该是金盆洗手不做盗贼了吧？或者有可能是腻了。」

「那么她这次为什么会寄犯罪预告呢？」

「你问我我问谁呢？」

爱丽丝以随便无比的语调回答。

结果，我对大怪盗菖蒲是谁，在想什么仍毫无头绪——不仅如此谜团还越来越深。

○

结果我对大怪盗想做什么，普美丽雅公主在想什么依然一无所知，漫无目的地在城下市镇中寻找线索。

「可以请信鸽们帮忙吗？如果有目击情报请立刻通知我。」

为了尽力在有限的情报中搜索，我只好使用所有能用的手段，于是我立即委托好友栀子帮忙。

『我跟信鸽们说过了，可是不要太期待喔。它们的本业是送信。』

「我知道——对不起，勉强你做这种事。」

『没关系，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请信鸽工作的时候顺便找有没有奇装异服的女人一点都不辛苦吧——她这么写道。

「谢谢你。」

我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然后在邮局内消磨了一点时间后回到大街上。

「怎样，有找到什么好情报吗？」我好像有走在大路上就会遭遇跟踪狂的宿命，爱丽丝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问我近况。

话虽如此，我只能一如往常地说出：

「完全没有收获呢。」

这种欠缺趣味的回答。

「真可惜。」她似乎也知道我会这么说。「顺带一提，我也做了不少调查，可是收获等于零呢。」

「这样吗……」

「她最近好像在隐匿行踪。」

「……都怪某个前任国王没经过大脑在全国大肆宣传呢。」

「你在国王面前不可以这么说喔。」

搞不好会被砍头喔？爱丽丝呵呵笑说。

「怎么样。你找到大怪盗的行踪了吗？幸好我发出号外，情报应该好收集不少吧？」

我在国家里走到脚差点变成石头，精疲力尽地造访王城时，前任国王陛下说着这句话出来迎接我。

「…………啊，是。那个，还好。」

我全力别开眼，不过「蛤～？都怪你害我完完全全一丁点进度都没有好吗？」这种利如刀割的话还是差点脱口而出。

「那太好啦！我可是很期待你的表现啊？不论如何都要从大怪盗手中保护好我女儿。」

不知是因为身为父亲，还是因为身为前任国王，不论如何燃烧使命感的他留下：「那么我还得去忙着准备游行，就先告辞了。」这句话就离开了。

离开时身旁还跟着大批士兵。

「…………」

明明是为了庆祝女儿的生日，看起来却这么杀气腾腾，真的是大怪盗造成的吗？

「——没错，父王很积极地想要保护我呢。」

普美丽雅基本上不会离开国家最高点，我拜访她的房间时，她问我前任国王在做什么。

结果我一回答，就听到她口中嘟哝的这句话。

她背对着我，面对书桌语气平淡地说：

「伊蕾娜小姐你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不用您说我也会做好，请您放心。」

「那么进度如何呢？」

「在那之前能让我先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她没有回头。

「您找到大怪盗之后想做什么？」

「…………」

她连回答都没有回答。

「您不愿意对我敞开心房呢。」

「…………」她以一阵子的沉默回应后，停下手说：「……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任你。」

「那么是为什么？」

「……我只是不认识外面的世界而已。」

「太抽象了我听不懂。」请不要说些意义深远的话敷衍我。

她转头面对无奈的我，说：

「我不知道该如何、在哪里、信任什么人。所以我不会敞开心房。我不懂得方法。就只是这样而已。」

看到她的双眼，我这才终于发现。

她的眼神不是冰冷，也不是刻意保持冷澈。

「……这样吗。」

她是在害怕。

她害怕外面的世界，但外面的景色却耀眼夺目，美丽到令人目眩神迷。

在我眼中，她就如同一只鸟儿，只能关在安全的鸟笼中眺望外面的世界。

○

那天夜里，我住宿的旅馆有客人来访。

「我来了。」

栀子欸嘿嘿地笑着，对我挥了挥手。你当我们是情侣吗？

「有何贵干？」

我邀她进门，请她坐在客厅。

「倒也说不上是什么贵干，不过我有件事得跟伊蕾娜说。」

「…………」哎呀哎呀，这莫名拐弯抹角的开场难不成。「你找到大怪盗了吗？」

这样的话会帮我一个大忙，减少不少工作。我故作漠不关心，内心有些雀跃地等待她的回答。

但——

「嗯～对不起，那方面完全没消息。我还是刚才才想到的。」

「…………」

那你有什么事？

「伊蕾娜，你还记得吗？两、三天前，你拿了这几封信给我对不对？」栀子边说边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有高雅的金边装饰，那是以前送错寄到这间房子，某人寄给某人的情书。

……这么说来，我好像有请栀子调查信寄错的事情。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这件事就是了。

「那封信怎么了吗？」

「嗯。那个啊，我是在处理完其他送错的信之后才开始的，所以花了一点时间，不过刚才我查到了这封信的寄件人跟收件地址，今天是来告诉你结果的。」

你特地为了这件事情跑了一趟吗？

嘴上抱怨好累想辞职，她的身体好像还是染上了太认真工作的习惯。

「……谢谢你。那么，收件人是谁？」

「收件人真的不是伊蕾娜。」接着她说：「我不认识收件人的名字，可是寄件人是特别难缠的人喔。」

原来如此，我听到这里已经不怎么想继续听了，即便如此她仍然说出了那个名字。

「————」

原来如此，这个名字的确非常难缠，而且似曾相识。

那时，一切四散分离的事物似乎全都串连了起来。

○

隔天。

我完全没有在城里闲晃，笔直前往王城的最高塔。

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来访。

「你不用去找大怪盗吗？」

普美丽雅公主回过头来眯起眼说，表情显得有些不耐烦。看来今天她也黏在桌子前写作，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想做。

「在去找她之前我想先跟您见面。顺利的话我希望能问出您的真意。」

「不论你说什么，我什么都不打算跟你说。」

她斩钉截铁地说。

「是喔。」

「是呀——」

原来如此，看来现在你什么也不想说呢。

不过我这个人可没有好到会信任不对我敞开心扉的人。

「那么……嗯哼。」

于是，我在她的正后方打开纸条。

那是某人寄给某人的一封情书。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一字不漏地念出肉麻的文章。

「……怎么了？难道你疯了吗？」

「虽然最近你都没有回信，但我依然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思念，才会如此罔顾礼仪，一再寄信给你。」

「…………？」

「——欸，拜托。回答我。人家好寂寞。自从与你相遇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想着你。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只要在你身边，不论任何小事我肯定都会开心到无法自拔。」

「……！咦……那封信……」她对这段话似乎有印象，脸渐渐红了起来，但我假装没有看到。

「你不在我身边，人家的心就像是开了一个洞一样空虚。请你一定要来填满我内心的——」

「等、等一下！」看来她终于发现我在念什么了，慌慌张张地说着：「那不是我的信吗！你为什么会有！」而想把信抢走，但我假装没有看到。

我一面躲着她，一面冷酷无比地继续朗读：

「啊啊——一想到你我就彻夜难眠。胸口隐隐作痛，炙热难耐——」

「你这无礼之徒！你在念什么啦！讨厌！」刚才还冷若冰霜的双眼浮出泪水，脸也跟熟透了的苹果一样红。「等……给我住手！求求你别念了！」

我在这时停止视而不见。

「……这是您写给谁的信呢？」

还真是封热情如火的情书呢。

「！那、那是……」

啊，你不想说吗？

「——跟你相处的那几天，我至今仍记忆犹新。你的声音、手的触感、你的嘴唇与肌肤的温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等等！我说就是了！别再念了！不要再继续念了啦啊啊！」

于是我终于听见了她的真心。

如果一开始就老实告诉我，就不必这么丢脸了说。

公主殿下气势汹汹地对士兵怒吼：「现在我要跟这个没礼貌的丫头说话，你们给我出去！敢进来就砍头！」把他们轰了出去。

我之后听到的故事，和至今数个月前——大怪盗偷溜进王城时的真相深深相关。

普美丽雅公主写情书的对象，本来就是那名大怪盗。

「……唔……为什么那封信会在你手上……」

「好了好了，这件事不重要。」看来她并不知道信曾经频繁送错的事情呢。她住的地方太高，害她看不见国家了吗？「所以说，您为什么会寄这种信？从内容看来你们彼此联络了很久呢。」

「…………」

啊，你不想说吗？「呃……一想到你我就——」

「别念了我说啦！」

原以为她是个捉摸不定的刁蛮公主，看样子只要抓到缰绳还挺好驾驭的呢。

公主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出了事件的真相。

「……几个月前她偷偷溜进王城里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跟同年代的女生说话。我从小就在王城中生活，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虽然一年一度可以上街游行，但我只能居高临下往下看，民众与我之间有着巨大的隔阂。」

因此，她从士兵口中听说溜进城里，据说是义贼的大怪盗是同年代的女生，才会溜进地牢跟大怪盗说话。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好像误会我了。她以为我哄骗男人送我金钱与礼物，也是为了偷那些才溜进城堡的。」

爱丽丝也跟我这么说过，她也说那是误会。

「你这几天来跟我相处过就应该知道才对。我当然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我打从一开始就对恋爱没有兴趣。」

才怪，根本不是什么没有兴趣吧？

要我再念一次你写的信给你听吗？

「我跟她说那是误会，还请她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当怪盗，从那天开始聊了开来。我每天都会溜进地牢，请她跟我说她过去的故事。有教训不肖商人的故事、让黑心企业倒闭的故事……她是民众的英雄。」

所以，我才认为不能就这样让她被判刑——公主这么说。

「我还想，这个人不该关在牢里。」

她又说，她因此将怪盗从牢里放走。

换言之，前任国王所说的话有某种程度上的错误。

大怪盗的确偷溜进城堡，想把城堡里的金钱拿到国内分送。尽管她最后被抓到，她也没有挟持普美丽雅公主逃跑。

事实上反而——

「是我提议劫持我当作人质逃跑，把她放走的。」

「…………」

两人间的关系不仅如此。

逃出城堡的大怪盗开始跟普美丽雅公主通信。

普美丽雅公主依然在城堡里生活，而且还因为大怪盗入侵，害她被赶到高塔的最顶端。

纵使如此，她依然强烈地向往着外面的世界。

于是她才会在信中希望大怪盗能把自己掳走吧。

「可是，信没有寄到。」

因为送错寄给我了呀。再加上，断绝联络后不到几天，大怪盗寄的犯罪预告使王城内的气氛一口气绷紧，士兵随时都在监视她，不仅无法送信，连收信也不行。

结果，她就这样与大怪盗断绝联络过了好几天。

正因如此她才会委托我寻找大怪盗吧。

大怪盗溜进王城的事情没有公诸于世，害她完全不能告知我那个人的特征，在士兵们面前更不能直说「我没办法跟喜欢的人联络了，帮我找好吗？住址在这里喔，拜托了。」只能以拐弯抹角又不透明的方式委托我。

普美丽雅公主的信寄不出去，大怪盗寄的信也没有送来。结果两人只剩下强硬手段。

大怪盗发出犯罪预告，公主则是委托了我。

「她做出犯罪预告，公开表达要把我掳走让我好高兴——但也因此害父王过度操心。」

结果就形成了现在的状况——普美丽雅说。

为了让普美丽雅获得幸福，让大怪盗把她掳走应该是最直接了当的方法才对。

「…………」

我低头看向手边的信。

寄件人是普美丽雅公主。

而收件人是——

○

普美丽雅公主的庆生游行华丽盛大地举行。

士兵们手持乐器跟在行驶于大道上的马车旁，随着乐声规律地向前迈步。

绚烂缤纷，甚至稍嫌喧闹的曲风与普美丽雅公主冷淡的气质不太相衬，但民众依然看得十分愉快。

为了看上游行一眼，他们从家家户户的窗户探出身来，站在路旁，或是追着游行队伍，人人脸上展露笑容。

他们的欢呼声乘着乐声，就连在王城内也听得见。

「…………」

然而，自王城中眺望游行，却不见主角普美丽雅公主的身影。

她不是没有参加。

她也不是不从国家最顶端下来。

今年的游行如同大怪盗所预言，正是最后一次游行。

普美丽雅公主在今天从国内消失了。

「……公主是为了疗养病情不能露脸——这是我们对外编的借口，但这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国王陛下唯有静静俯瞰热闹喧腾的国家。

「那我们走吧。」

说到一个段落，我牵起普美丽雅公主的手。

「咦……什么？走是要去哪里？」

我取出扫帚，回答瞪大双眼的普美丽雅公主说：「去您最爱的她身边呀。」

「你说你知道她在哪里？」

「当然。」

我晃了晃信封，住址本来就写在上面。

还有，大怪盗菖蒲的本名也是。

仔细想想，这件事情相当单纯。

不是有个可疑人士打从一开始就在了吗？到处跟着我、接近我，用尽各种手段想从我身上问出情报。

就在我当上普美丽雅公主的护卫时，她若是无法联络普美丽雅公主的话——焦急的她为了确认公主的真意来接近我并不会不可思议。

「可是……父王不会同意的。我怎么能擅自离开？」

看着横坐在扫帚上的我，她低头说道。

她似乎缺乏踏出最后一步的勇气。

「您想继续这样住在城堡里吗？还是您想变成一个平凡的女孩子？」

「…………」

「我顺便告诉您——国家跟国民可没有天真到会让不食人间烟火的深闺大小姐领导国家。」

世上蔓延的富二代还是富几代都是依赖父母的靠爸族。

我朝她伸手。

「待在这种地方要怎么好好看见国家与人民呢？」

又说，所以我们一起去找她吧？

「…………」

但是，她这时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书桌。「……我如果要走，那时国家会怎么办？会没有国王啊？」

「您认为这个国家是换了国家元首就会灭亡的弱国吗？」

有不停抱怨好累想辞职却继续在黑心企业工作的女孩，还有用尽各种手段采访的狡猾新闻记者。

能够为了女儿举办充满父爱的游行，既然国王具有这般财力，这个国家区区更换国家元首似乎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不过，你就连这也没有看见就是了——

「……是吗。那就好吧。」

普美丽雅微微点头后，随意整理了一下放在书桌上的纸。

她咚咚轻轻敲了两下，折成两半后把纸收进信封里。

「我能请你做最后一份工作吗？」

「是什么呢？」

接着她坐到我后头，把信封塞进我的口袋。

「这是我预定在游行那天交给父王的信。是我为了在被大怪盗掳走后不让他担心写的。」

「…………」

「拜托你，伊蕾娜小姐。能麻烦你帮我拿给他吗？」

她这么说，把手绕过我的腰。

我轻轻发出一声痒痒的笑声。

「您知道吗？我之前是做邮差的喔？」

小事一桩——我点头说。

然后她飞离了自己的鸟笼。

○

「……结果，我一点都不了解女儿啊。」

和热闹的城市相反，前任国王的声音相当低沉。

他看了一次信，信上写着与大怪盗之间的真相，对至今养育之恩的感谢，还有最后背叛父王的歉意。

……以及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王城的承诺。

「我想您不是不了解她。」

结果，这个前任国王不仅是坐拥一国的男人，更是一名青春期少女的父亲。

他的背影因为女儿离去而失落无比，散发出一股哀愁。

「对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她而言，外面想必是个新奇美妙的地方吧。仅此而已。」

「…………」

「她想背负国家还太年轻了，她只是个纯粹的女孩子而已。」

然后，保护女儿的父亲，以及向往外面世界的女儿，两者间的意见渐渐开始背离彼此。

仅此而已。

「前国王陛下，越珍贵的东西越容易损坏。」因为珍惜到连一道伤都舍不得，所以显得更加脆弱。「她认识外面的世界后，回来时一定会比现在更坚强一点。」

因此，请您在那之前稍作忍耐——我说。

「我女儿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跟大怪盗见过几次面而已。老实说，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怎样的人。」

「您别担心，她是个好人。」

只不过，个性有点狡猾就是了——我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却在最后一刻咽了回去。

○

一名魔女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

她和在路途中遇见的邮差朋友肩并肩，朝国外迈步。

她在这个国家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她无事可做，也不必做任何事情。

望着还算是期待的游行，她慢慢地走着。

「伊蕾娜，你离开后一定要寄信给我喔。我会等你的。」

「我有心情再写吧。」

「我在书上看过，女生这么说的时候大多都没有心情。」

「…………」

「一定要写喔。」

朋友以略带威胁地语气说。

「……啊，是。」

你不用说我也会写喔。她有些无奈地抬头说道，在天空中看见信鸽的身影。

在空中悠闲地飞舞的它们今天也休假吗？

与其说是为了工作而四处飞翔，今天的它们看起来像是刻意飞在游行队伍的上空。

「它们好像很期待今天。今天的工作速度特别慢。」

「马上就学会偷懒了吗……」

「只有今天有什么关系？我也在偷懒呀。」

「要好好工作喔。」

「只有喂食其实还挺悠哉的，我还是找个副业好了。」

两人间并没有依依不舍的对话，不仅如此还和平常一样和平而悠闲。

也许是她们不愿想起马上就要道别了。

「——然后呢？」

「…………」

她一面聆听在工作外特别多话的朋友，一面眺望大街。

举办游行而热内非凡的国内，有各式各样的人。

看游行的人、一如往常工作的人、或是进行和游行有关工作的人。

和朋友漫步的人、和情人漫步的人、独自漫步的人。

「…………」

那时，魔女和她们擦身而过。

一位将紫色头发绑成一束左右摇摆的年轻女子，以及难为情地拨弄着桃红色发梢的女子二人组。

似乎在哪里见过的人，以及应该在哪里见过却变了发型的人就在眼前。

不过她没有跟她们搭话。

魔女认识的两人分别是新闻记者，以及某个国家的公主殿下。

感情融洽结伴散步的她们却不是。

而是平凡的女孩。

打扰她们两人就太不识趣了。

「……再见。」

所以她也以自言自语的方式低声道别。

「——你说什么？」

魔女对一愣侧了侧脑袋的朋友摇头。

「——谢谢你。」

她似乎听见这句话从背后传来。

走在大街上重返旅途的魔女脸上展露笑颜，让身旁朋友的表情更加讶异。

魔女边走边在内心想着。总有一天，说出那位朋友、消失的公主，以及大怪盗真相的日子应该会到来吧。

这么说来，那名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第四章　两名师父

那天中午过后，跟我是旧识的她前来拜访。

在我的印象中，已经很久没在这间书斋兼会客室接待客人了。上次说不定是爱徒许久之前造访的那次。

「唷。」

开关不顺的门。

老朋友与十分怀念的声音突然自门的另一头出现。

她飘逸着宛如星尘般柔和亮丽的美丽长发，口中呼出烟走进房内，直接将门带上。

「好久不见。」

我在桌子的另一头低头，她就叹了口气说了声：「是说你还是在这么挤的地方工作啊？」在沙发上坐下，同时呼出一口烟。

暗夜魔女席拉今天依然是个老烟枪。味道非常难闻。

「你还没戒烟呢。」要不要禁烟试试呢？

「这不是烟，是烟管。」

「你以前不是都抽纸卷的烟卷吗？」

我侧着脑袋问，席拉就有些难为情地搔搔脸颊。

「对啦——这是我一个徒弟送的。」

她说。

哎呀哎呀是希望你早死吗？师徒感情真好呢。

话说——

「你收弟子了吗？」

「嘿啊。」

「我第一次听说呢。」

「因为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啊。」席拉哼笑一声，抽了一口烟管。「话说回来，讲到我那个徒弟，名字叫做沙耶，好像还认识你的弟子喔？」

「沙耶……」我反刍记忆，不久之后说了声「啊啊。」回想起来。

以前，伊蕾娜造访这个国家时，曾经说过那个女生的事呢。是受到伊蕾娜帮忙，考上魔女见习生的人对不对？她原来变成席拉的弟子了啊。

「世界真小呢。」

「就是说啊——顺便告诉你，我也有遇到你的弟子。」

「哎呀哎呀。」

「沙耶听了后悔到想死。」

「……请告诉她从今以后也要好好相处。」

「她爱伊蕾娜爱到没有她就活不下去，应该不用担心吧。」

「请告诉她适当地好好相处就好。」

「就算说了也一样吧。」

她边说边抬头仰望天花板。

刚才呼出的好几口烟累积在天花板上，随着风仿佛云雾似地缓缓蠢动。

她望着这一幕，再次叼起烟管吐出一口白气。

「话说回来，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天花板上的云乱了调。

「我当然记得。」

每年一到这个时期，她这位过去曾经同窗的老朋友就会来我这边，报告各种近况后跟我一起出国。

这已经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了。

她每次造访这间房间，我都会想「啊啊，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年呢。」也因为每年都会像这样跟她碰面——因为知道明年也会见面，即使和她许久不见，我不会怀念也不会感慨。

「准备好了没？我可以帮你打包喔，反正今年你也什么都不带吧？」

我望着窗外发呆，对这么说的她回答：

「在那之前我可以先说一件事吗？」

「？什么事？」

「这里禁烟。」

席拉一愣张开口，接着稍微笑了笑。

「……说得还真晚啊。」

「因为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呀。」

○

故事发生在我还在跟师父一起旅行的时候。

「我说芙兰，我想收一个弟子。」

走在某国的路上时，师父突然在闲聊中说了声「啊啊这么说来」这句无关紧要的连接词后，说出这句话来。

她说弟子？

「那个，我不是您的弟子吗……？」

您在说什么呀？

「没有没有，你的确是我弟子喔。虽然是，可是我想再收一个。」

也就是那个吗？第一个小孩长大了，差不多不会麻烦父母的时候，就来生第二个吧。——像这样努力做人的夫妇的心境吗？我不太理解，不过——

「……那个，我没关系喔。我是老师的弟子，就只是这样而已。这种事情我认为老师自己决定就好。」

「哎呀哎呀，可是我要是擅自决定的话，你一定会生气吧？」

「您嘴上这么说，其实已经邀请人家了对不对？」

师父就是这种人。

征求同意时其实早己打定主意，也就是她会跟我商量的时候，一定已经找好徒弟了。

「算是吧？」

看吧，我就知道。

师父说：「不用担心喔芙兰。她很乖巧，你一定也会喜欢她。」

「…………」

这就是那个吗？父母即将再婚而对方其实也有小孩，虽然得突然跟不认识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父母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对小孩随口说的话。

不过算了，我想应该没关系。

家人变多绝不会是件坏事吧？

「那么，那位弟子在哪里？」

「现在就要去接她喔。」

语毕师父带着我迈开步伐。

「…………」

不久之后，师父在某栋建筑物前停下脚步，指着那里说这就是跟弟子会合的地方。

因此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个，老师。」

「怎么了？」

眼前是一座废墟。

「莫非您想收幽灵当作弟子吗？」

「没有没有，她是很普通的好孩子喔。」

我想住在这种地方就已经不普通了说。

废墟中，光芒自崩落的天花板照了进来，一名少女在地上层层堆叠的瓦砾山山顶俯视我们。

她有着一头星尘般柔和亮丽的金色头发，以蓝色的双眸低头看着我们。

看来她姑且算是魔法师。身上穿着黯淡的白色长袍，头上还戴着三角帽，但胸口却空空如也。她连魔女见习生都不是，只是个魔导士而已。

顺带一提她嘴里叼着烟。真太妹。

「喔喔，师父你慢死了。」

看样子她不懂得什么叫礼仪，一看到师父就露出无惧的笑容，说：「敢让我等胆子不小嘛。」爬下瓦砾山。

「对不起喔，我花了一点时间说服我的徒弟。」

「可以请您不要随便说谎吗老师。」只不过是边走边随便说说还真敢说呢。

「嘿～这就是我的师姐啊……看起来好弱。」

「…………」

初次见面就突然说这种白目话的师妹吗？这世界没救了呢。

「啊，你怎样，看屁看啊？想单挑吗？」

不只如此，她似乎还有只要跟她对上眼就得战斗这种世纪末的思考方式。这世界没救了呢。

「老师，她哪是什么好孩子？一见面就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说。」

「芙兰，那叫做香烟喔。」

「不，我不是说那个。」

再怎么说香烟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垃圾，全部都是有害物质，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什么不对？

追根究底，她嘴巴那么脏，说她狗嘴又有什么不对？

「好了总而言之，我要收她当你的师妹，你们要好好相处喔？」

师父嗯呵呵地笑了笑。

「请多多指教——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我伸出手来，想握手表示友好。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她却一把挥开我的手。原来如此，在这个地区这样握手才是主流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叫做芙兰。」师父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这边的是席拉。」然后也把手放在师妹肩上。「你们要好好相处喔？」

「臭女人去死。」席拉呸一声吐了口口水。臭死了。

「……老师，我可能办不到。」

我这么回答，但师父依然只有轻声笑着。

于是，我们三人的旅途就此揭开序幕。

老实说，我跟席拉的关系差到能以恶劣一词来简单形容。

也许纯粹是合不来，不论是任何方面我们都完全相反。

「扫帚就是要自己改造才炫。你看这个外型，超迷人的吧？」

比如说，席拉会下各种功夫改造自己的扫帚，加上把手跟靠背，让扫帚发出轰轰的声响，弄得像是要出海钓乌贼似地闪闪发光，又进行各种改造让扫帚能飞得更快。这就是所谓的魔改造吧？

「才怪，扫帚就是要有扫帚的样子才对。你是笨蛋吗？话说根本不留原形了，白痴吗？」

「啊，想单挑吗？」

「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你笨蛋吗白痴吗？」

「你才是就不会说点别的喔，字汇量会不会有点太少啊？」

「我是怕字汇量比较低的你听不懂。」

然后我们会互瞪，并在差点进展到互殴的时候师父就会硬是出手阻止我们。

我们的契合度之差程度不仅如此。

比如说吃外食的时候。

「Fish or beef？」

肉料理跟鱼料理想吃哪种呢？听到师父这么问，我回答：「我想吃鱼。」席拉则是说：「当然是肉啊。」

这时我们也会互瞪。

「想吃鱼是不会自己去喔？我跟老师两个人要吃肉啦。」

「蛤？你才是自己一个人吃，我要跟师父两个人吃鱼。」

「啊啊？」

「怎样？」

结果那天我们三人各自去吃了不同的东西。顺带一提，师父好像想吃面包。师父是和肉跟鱼相比比较喜欢吃面包的奇特怪人。

我们有事没事就起冲突。

「火魔法跟冰魔法，今天你们想学哪边？」

「我想学冰魔法。」我这么回答，席拉便嚷嚷：「蛤啊？当然是火啊开什么玩笑。」

「那么，就妥协一下今天休息吧。」

结果那天我们从早到晚偷懒了一整天。我想应该只是师父想翘课而已。

「魔法师没有魔杖就什么也做不了。你们必须学会动弹不得的时候，或是武器被抢走时的战斗方式才行。」

师父偶而会教我们魔法之外的知识。换句话说，她在问：你们今天想学什么？

「那就教我体术啊。」

「那么请教我射箭的方法。」

「啊啊？」

「怎样？」

结果那天师父说「那么就妥协一下，我来教你们小刀的用法吧。首先呢，要把小刀藏在裙子里。这是飞刀对吧？然后拔刀的时候要像这样性感地把一只脚——」提出莫名其妙的折衷方案，硬是教了我们小刀的使用方法。

「魔女大人！感谢您解决了这次事件。这两个盒子您就选一个做为谢礼带走吧！」

就连在解决事件后我们也冲突不断。大盒子和小盒子并排在眼前。不，说是谢礼还一副高高在上地要我们选其中一个让我心中充满质疑。

「选小的比较好。」我说。

「选大的才对你用点常识好吗？」这么回答的是席拉。

「蛤啊？这种时候当然都是选小的才对呀！」

「你说什么蠢话当然是选大的比较好啊。」

「怎样啦？」

「啊啊啊？」

我们又互瞪了一阵子。

结果最后师父跟委托人说：「既然是谢礼，当然是两边都送我们对吧？你在胡说什么瞧不起人的话呢？」顺利平息这次风波。

我们简直就像是油跟水。绝对不会混合，彼此冲突、分离，说什么也无法好好相处。

我们之间的鸿沟唯有不断加深。

「我就知道我绝对不可能喜欢你。」

「哎呀哎呀真巧呢。我也不认为自己能跟你合得来。」

我们唯一意气相投的部分，就只有这一点而已。

就这样，两人维持最恶劣的关系继续旅行。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只有魔法实力不相上下，即使一找到机会就会交手，却一次也没有分出胜负。

师父每次都面带微笑望着吵个没完的我们。

「……老师，您为什么要收席拉为徒呢？」

某天，我趁席拉不在的时候问起这个问题。

「你好奇吗？」

也许有什么很深的缘由——那时，师父没有露出暧昧的微笑，只有静静看着我。我很久没看见师父这么认真的表情了。

我点头等待她回答。师父究竟为什么要收席拉为徒？是因为她有魔法的才华吗？还是被抓到了什么把柄——

师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对在脑中不停猜测的我短短说了一句话。

「因为她煮的饭很好吃呀。」

就这样。

「…………」

看来被抓住的不是师父的把柄，而是她的胃。

○

我们的感情总是奇差无比。

在没有透过师父就无法对话的状况下，我们继续旅行。

就在某一天。

「欢迎光临，这里是自由之城库诺兹。」

我们造访某个国家。那里是座位于沿海的小港都。淡淡飘着潮汐香味的城市中，橘色屋顶与黯淡白色墙壁的民宅连绵而立。

街景确实十分美丽，但我们的心情并说不上好。会这么说，是因为街上到处高高挂着写有「反对魔法师！」「魔法师不足为惧！」与「魔法师是恶魔之子！」诸如此类可视为歧视字眼的看板与传单。

说是挑衅也可以。

「这个国家是怎样，是在挑衅我们吗？」

平常席拉只要一说话我就会立刻反驳，但关于这件事我只能完全同意。

「……这个国家似乎并不欢迎我们呢。」

「不知道怎么了呢。」不过和完全展露厌恶感的我们相反，师父显得格外冷静。「即使有那种东西，也不能算是完全拒绝这个国家的理由。那种态度就跟贴那些传单跟看板的人一样喔。」

「…………」「…………」

我们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时，师父停下脚步说：「我有个地方想去，可以陪我一下吗？」

「魔法统合协会 库诺兹分会」

眼前是谨慎地挂着这面招牌的建筑物。

「您终于来了，魔女大人——」

师父是旅人，更是颇具实力的魔女，因此偶尔会受到魔法统合协会这内情不透明的组织委托。

从镇压暴动到运送货物，他们委托的工作种类五花八门，而师父基本上来者不拒。

「客套话可以省了，酬劳多少？」

「那个，先从委托内容听起会比较——」

「酬劳多少？」

「…………」

理由很简单。因为她视财如命。

「……一共是十枚金币。」

「是喔。」师父对委托人，即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一脸兴趣缺缺地点头，其实在内心欣喜若狂。她就是这种人。「所以说，内容是？」

既然要听委托就从报酬听起。

她心里打的歪主意一目了然，没礼貌又不识相，不过如今这个国家却似乎面临不依赖她就解决不了问题的窘境。

「——现在我们这座城市似乎有个自称古董堂的可疑组织在幕后活跃……你们有在街上看到诽谤诋毁魔法师的看板与传单吗？」

职员说，古董堂是在镇上强盗偷窃、司空见惯的乌合之众。他们之中没有人会使用魔法，正因如此才格外厌恶具有特别力量的魔法师，至今曾对魔法统合协会进行好几度骚扰与诽谤中伤。

原来如此。的确，对一般盗贼来说，魔法使也许真的是威胁也说不定。

然而——

「既然被他们找麻烦，你们只要报复回去不就好了吗？他们又不会魔法。」

身旁的席拉率先问出我心中的疑问。

说得太好了。真的有必要特地付钱给旅人请他们解决事情吗？

「我们至今曾与他们对峙过好几次，但是万分抱歉——很丢脸的是，目前为止我们没有成功逮捕，更别说阻止他们任何一次。」

「……是有什么原因吧？」

职员对师父点头。

「他们有不可思议的道具。比如说能隐形的斗篷、没有东西砍不了的剑、不会没有子弹的枪、能让人看见幻觉的火柴——」

职员说古董堂巧妙地利用神奇的道具玩弄魔法师们，害这个城市对魔法统合协会的信赖一落千丈。

他说，即使无法使用魔法，神奇的道具也能发挥媲美魔法——甚至超越魔法的特殊力量。

实际上，既然会放任挑衅的传单与看板横行霸道，可想而知这座城市的魔法师信赖度无疑奇低无比。

职员以精疲力尽的模样懦弱地说「能不能想想办法呢……」的时候，我看了师父一眼。

「…………」

沉默不语的她没有看着这里，而是望向远方，如同在看着海的另一端。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吧。

片刻沉默之后，她呼地短短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跟你约好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接着如此干脆地说。

「谢谢您！既然有您这般高尚的魔女大人出手，他们一定——」

「啊啊，不对。不是我。」

师父将职员开心的话一刀两断，继续说道：

「是这两个，好吗？」

咚一声，她把手搭上我跟席拉的肩膀。

…………

咦？

○

「好，那么我先说明规则。」

在旅馆办好住宿后，师父跟要开始玩游戏一般开朗地拍了一下手说：「今天开始你们两个要去抓古董堂的那群坏人。他们有一般魔法师无法抗衡的麻烦道具——可是你们既然是我的徒弟，又不是平凡的魔法师，就应该不成问题对吧？」

她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却像是在说「敢搞砸就把你逐出师门」，换言之讲难听一点就是「没有成果的人就会被我逐出师门」。

「是喔——也就是不需要没办法解决事件的徒弟，把她开除的意思吗？真好懂我喜欢。」我身旁的席拉说出这句坏话笑了笑。

「…………」

感情差劲透顶的我们似乎在想一样的事情。

「随便你们怎么解释——期限是三天后。请在三天内拿出成果来。」

师父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说完这句话就离开房间了。

接着，我们的三天揭开序幕。

「咿咿咿咿！等等，等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请饶我一命——」

被我逼进小巷的男人眼眶泛泪高举双手，牙齿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不停颤抖。这就是所谓的瓮中之鳖吧。

「我不想要你的命，我只要你手中的那个就好。」

我将魔杖指向男人手中的剑。

他是古董堂的一员，也是能斩断一切之剑的主人。我在镇上得到目击情报后直接前往现场，将他逼近死角。

「喂给我慢着。」我背后传来某个声音。「是我先盯上那家伙的，东西要交给我才对。」回过头，我看见席拉对我举着魔杖。

「把这个男人逼进死角的是我。也就是我才有获得报酬的权利。」

「才怪，是我利用你把他逼近死角的。也就是我的立场比你高，懂？」

「人家不懂就算懂也不会把他交给你。」

「啊啊？」

「怎样？」

我们彼此怒目相视了好一阵子，但没有跟平常一样得到谁对谁错之类的结论。

「…………」

「…………」

这次在发现被我逼进角落的男人趁我们吵架的时候逃跑时，吵架就不了了之了。

这三天内的状况大概都是如此。

其中一方追到古董堂的成员，另一人就会直接去搅局。

比如说，拿着不会没有子弹之枪的主人被席拉抓到时，我就立刻去干扰她。我抓到有隐形斗篷的男人时，席拉则是来抢功劳。

「——你做什么？你想扯我后腿吗？还是你想被老师承认？」

我们有事没事就起冲突。

「吵死了，干你屁事啊？」席拉在我脸上喷出充满毒素的烟雾。

「…………」

「…………」

我们怒目相视。

「……哼！」

接着把脸撇开。

结果，因为我们像这样扯彼此的后腿，所以才会完全收集不到重要的特殊道具。

如果就这样一样道具也拿不到手的话，会不会让师父失望——这种不安闪过我的脑中。

就在某一天。

「——汝似乎在四处打倒古董堂的人呐。」

我一个人在咖啡厅喝着热咖啡，看报纸寻找情报的时候。

这一声从我正后方的座位传来。

报纸另一头的店内有忙着工作的服务生，不看场合放闪的情侣，以及在消磨时间的西装男子等各形各色的人。

这里绝对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起初不知道声音是在对谁说话。

「——喂，我在叫汝啊？芙兰还什么的。」

看来是我呢。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来。

眼前出现红色的长发，看样子对方正在对什么人也没有的桌子说话。她压低头上的帽檐遮住表情，缓缓回头一次的她只看得见半边脸。

我只有看见锐利的虎牙。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不知名的虎牙小姐轻轻笑出声来。「比起这个，如何？工作还顺利吗？」

「这样看起来像是顺利吗？」

我举起报纸，头条写着「古董堂堂主宣言要将『攻击伙伴的魔法师斩首示众』」。

我跟席拉的动作好像太张扬了，让不知名也不知容貌的堂主大人气愤难平。

「喔喔——看来情况变得挺危险的呐。汝惹上他们了吗？」

「不会，这样反而正好。」

「唔嗯，为何？汝等的命可是被盯上了喔？」

即使看不见眼睛，我也感觉得出来虎牙小姐眉头一皱。

「这不就代表对方会自己来找上门来吗？这样能省下我去找他们的麻烦。」

我把报纸摆回眼前说：「问题是他们有可能会先去找我的师妹。她虽然是个嚣张又人讨厌的女人，不过她的实力也不弱，说不定会比我先打倒古董堂。」

「喔喔……」

还真有自信呐——虎牙小姐这么喃喃自语。「话说回头，汝晓得古董堂的全貌吗？」

「什么全貌？」

「整体成员、组织目的、大本营的位置及道具的得手途径。」

「我对那种事情没有兴趣。只要把他们打垮不就得了？」

「喔喔。」她好像点了点头，说：「汝真的很有自信呐——」

这时响起一声弹手指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是谁弹的，也不知道为何而弹，但听到这一声瞬间感到细微异样感的我再次从报纸中抬起头来时，我发现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

服务生与客人们全部包围我的桌子，对我举起武器。有人拿剑，有人拿枪，还有人拿刀子跟叉子。

「就跟汝说个好消息吧。」我的正后方，虎牙小姐似乎笑了笑。「汝的师妹不会先解决古董堂。她已经被我等抓到了。」

「…………」

「哎呀别肖想反抗喔？给我随便乱动试试。我立刻就让汝在此身首分家。」

「…………」

我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愚昧。

也许是师父提出的三天期限，或者是自己的信心过度膨胀，又或是师妹的存在让我感到焦急。

现在的我分不清楚原因为何，说不定这些全都对我造成了负面影响。

毫无疑问，事到如今我唯一能说是——

「——带走，把她解决掉。」

当时的我愚蠢无比这个事实。

○

「……搞屁啊？怎么连你都被抓了啊？这师姐真没用。」

「……居然比我还早被抓，我的师妹真的很没用呢。」

「…………」

「…………」

我的怨言，以及她的话都缺乏平时的霸气。这是当然的，我跟她都被古董堂抓了起来。

那是间昏暗的房间，空气似乎有点潮湿。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散发出橙色的光芒，照亮房间内飞舞的尘埃微粒。

我们就在那间房间里遭到团团包围。

由于手被捆了起来所以动弹不得，顶多只有手腕勉强能动，但这个状态下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下半身没有被绑所以我们可以逃跑——却有好几把武器指着我们，散发敢动就杀了我们的气息。

这正是所谓的万事休矣吧。

「汝等魔法师每次都这样，不停干扰我等的工作。都怪汝等具有奇怪的力量，害我等的工作不停失败。真是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虎牙小姐就在我们面前。

「话说回来——真是群没用的家伙呐。居然会被这两个矮冬瓜魔女见习生打败。」

虎牙小姐大大叹了口气。似乎就是古董堂堂主的她，对在我们四周举着武器的伙伴们露出冰冷的眼神。

然后，对我们也是。

「看来汝等挺大嘴巴的嘛。一面追捕我等的伙伴，一面说师父什么的胜负什么的——全都被听光啰。怎么，妨碍我等工作难道是游戏吗？嗯？」

她伸出手指用力将席拉的下巴往上抬。

和冷澈地俯视她的虎牙小姐相反，席拉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气愤。

然后她迅速瞥了我一眼说：

「……打倒你们对我们来说才玩不起来咧！」

紧接着她「呸！」一声朝虎牙小姐的脸上吐了一口口水。行为之恶劣纵使身处险境依然健在。

一定很臭。一定都是烟味。一定有害。唾液里的有害物质一定是肺癌的主因之一，而且还会显著提升心肌梗塞与脑中风的机率。

「啊，汝在瞧不起人吗？」虎牙小姐的眉毛一抖怒上眉梢。

「呸！」但席拉却毫不留情残酷无比地又吐了口口水。果然一定很臭。

「汝开什么玩笑？汝知道自己的立场——」

「呸！」

「喂，汝差不多一点——」

「呸！」

「…………」

「呸！」

「……………………哇啊啊！」

回过神来虎牙小姐眼眶泛起泪光。不，有可能是口水。不论是什么都一定很臭。

席拉执着的精神攻击有可能发挥了功效。虎牙小姐喊着「讨厌～」逃离现场，没想到不久之后把脸擦干净就回来了。

「……哼，敢瞧不起人！喂汝等，把这两个解决掉！现在！」

她做出这个指示的同时——所有视线都转向虎牙小姐。

然后，这个时候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绑着我们手腕的绳索松脱掉落地面——这时，我想起师父折衷后教我们的藏刀技巧。

「——看招啦！」席拉手持魔杖，将周围虎牙小姐手下的武器打飞。

「——嘿！」我也跟她一样，以相同的办法夺走他们的战斗能力。

厌恶魔法师的他们也跟魔法师一样，只要没有神奇的道具就只是平凡的人类。

这是同性相斥吗？

「什么……！」看来奇袭成功了——虎牙小姐证明了这点。「汝、汝等在做什么！快点把她们解决掉！」

我们抛下手足无措的她，开始战斗。

他们手持剑、枪械、盾牌与长枪或是铠甲等等。不必特地杀死他们，或是攻击他们，只要将武器拿走，他们就丧失了战意。

一个接着一个，我们不停拿走他们的武器。尽可能一个也不漏。

武器堆积在我们脚边。或许是因为相当拼命，这时我们脑中丝毫没有谁胜谁负。我们彼此保护对方的背后，一个又一个地回收武器。

——我们可能太小看状况了。

各个击破也许非常简单，我们或许可以互抢功劳，然而我们没有那种余力。

比起她很讨厌，明明是之后才当上弟子还这么嚣张之类的想法，现在我只想着要怎么活过现在。

她一定也一样吧。

「————」

那时产生的感觉相当奇妙。

我至今依然记得。

我那么讨厌的她，背后却可靠无比。平时她明明始终与我意见相左、争执不休，永远站在我的对立面。

我们也许就跟镜子一样。

在发现这件单纯的事情之前，我们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不知不觉间，我们身旁的武器堆积如山。

一切结束时我们精疲力尽，我和她背靠着背坐在地上。几乎用尽所有魔力，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两人都没有余力抹去汗水。

瘫倒四周的古董堂成员被绳子五花大绑，可是我们就连把他们送去这个国家的魔法统合局分部的力气都不剩。

「……再休息一下，就一起把他们带走吧。」

听到我的话，我似乎感觉到她在我背后点头。「赞成。」

「…………」

「…………」

「我说，你啊。」她静静地说出这句话，有如自言自语的细小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为什么会跟那个师父学魔法？」

「……不行吗？」

「纯粹聊聊而已，表情别那么凶好吗。」

「哎呀，你看得到我的脸吗？」

「不用看也知道好不好。」

「…………」我反问背后的她：「你又为什么想跟老师学魔法呢？」

「我的理由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然后她说的故事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

在那个国家——我跟她相遇的国家，席拉是个孤苦无依的孤儿，但她却坚强地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自学学会魔法，却把魔法用在窃盗与恐吓等，稍微偏离常轨的方向。

然后某一天，她遇见了师父。

她说，自己和往常一样用魔法偷钱包时，运气不好碰巧偷到师父。能使用魔法却见识不足的她似乎不晓得魔女是多么高等的存在。

她当场被师父逮个正着。

「那个时候她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叫做魔女的家伙，然后只有强大的魔法师才能当上魔女。只要成为魔女就能找到好工作，不必再过那种跟野猫一样的生活了——」

所以我才想成为魔女。

她这么说。

「怎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她哼了一声，像是在说这个故事无聊透顶。

「那么，你咧？」

「我的名字是芙兰。」然后我回答道：「我的理由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把这个故事写下来，短短几行就结束了。

「我的故乡没有魔女。所以说，如果能在故乡当上魔女，我就是唯一的魔女了对吧？这样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了。就是这样。」

「…………」

「成为老师弟子的理由更简单。我在魔女见习生考试中不停落榜的时候，她教了我魔法让我合格。因为这样，我才会顺势成为她的徒弟，在老师底下学艺。」

「……你是打了如意算盘才当她徒弟的喔？」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呢。

背后的她轻声笑了。

「……什么嘛，跟我一样。」

「…………」

我们总是都背对着彼此，面向相反的方向。

但是也许比任何人都还要靠近对方。

「说得也是。」

不知不觉间我笑了。背后的暖意也跟着颤抖，那是因为我的动作，还是她自己也笑了，不晓得是那边呢。

就算看不到，我似乎也感觉得出来。

○

之后的流程顺利地结束。

虎牙小姐为首的古董堂被我们抓住，经由魔法统合协会分部关进了国家的大牢。

他们没有杀人，只不过是偷了一点东西，因此罪状并不重。

「顶多只有关个几年而已吧。」师父伤脑筋地耸了耸肩。

师父跟我们说，古董堂手中的神奇道具是自由之城库诺兹经过一个港口后的某个岛国带来的。

她说，她在遇见我跟席拉之前曾经造访过那个国家一次——所以她有印象。

她还说那些原本应该是禁止带出岛国的物品。

「……所以才需要收集起来还给岛国。你们两个，辛苦你们回收了。」

此外，她跟那个国家的大人物似乎有联络管道，把回收的道具还给岛国时好像还顺写了封『我们帮忙回收至少会送点谢礼吧？』的信过去。

应该说对方真的寄了。

『好好好辛苦了。（下次找到当场销毁就好，不要特地送回来。每次都跟我要钱很烦。）』

主要写着这些的信跟一笔钱一起送了回来。

也就是说师父从魔法统合协会跟岛国两边都有收钱。

真肮脏。真狡猾。

「听好了，旅人就是要这样赚生活费喔。」

师父呵呵呵地笑了。

真不想学她这种卑鄙又爱钱的地方，只可惜她女儿完全继承了这点。

这应该是遗传。

然后，我们继续旅行。

席拉原本就学得很快，立刻就当上魔女见习生，和我一起别上了胸花。

我们两个人一起在师父身边，偶而学习大人龌龊的赚钱技巧，或是跟相当正经的魔法师一样学习魔法。

我们大约这样旅行了半年。

终于，师父回到故乡时，我们也各自取得了魔女的名号。

「芙兰的头发很黑呢，就叫做星尘魔女吧。」师父把星辰造型的胸针别在我的胸口。

「席拉的头发很亮呢，就叫做暗夜魔女吧。」然后也别在席拉的胸口。

我们各自对究竟为什么要取这样的魔女名感到疑惑，一齐偏了偏脑袋。

「头发很黑叫做星尘魔女，是什么意思？」

我的头发很黑应该叫做暗夜魔女才对呀？

席拉的头发是金色的，应该叫做星尘魔女才对呀？

为什么反过来了？

听到我的问题，师父像是在等我问这个问题一般笑了。

「暗夜要与星尘相伴才会相得益彰呀。」

「不是，我听不太懂。」

「…………」

不管闹别扭沉默不语的师父，席拉说：「……总之她就是想说我们就算彼此分离也在一起喔～有这种涵义喔～之类的吧。」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师父的脸颊有点红，这个推测恐怕正确无误。

原来如此真随便。

「可是，为什么是从发色取的呢？」

师父对侧着脑袋的我再度笑着回答：

「因为很帅呀。」

○

和师父的旅行结束后，我回到故乡在学校担任教职。席拉出乎意料地决定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

这可说是以前靠偷窃跟恐吓度日的人难以想象会有的正当职业。我想等她之后当上大人物的时候再爆她的料。没有，开玩笑的。

「……你变了呢。」

彼此都老了。听到我说出像是老人会说的话，在秋天的天空之下，走在我身旁的席拉傻眼地叹出一口白烟。

「你老太婆啊？」啊，她真的说了。「话说在我眼里看来你也变了说。」

「我吗？」

没有没有，本来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以前明明那么爱吵架，现在反而像是在享受隐居生活的老太婆。」

「真过分呢……」

「没意思。」

「你会寂寞吗？」

「哪有。」

她回答：「不过，跟以前那样天天吵架的时候比起来，我可能比较喜欢现在的关系。过起来比较轻松。」

「……你真的变了呢。」

「我们都成熟了吧。」

席拉哼了一声。

我们的旅途结束后，各自踏上了自己的路。

但是我们并没有疏远。

一年一度，我们会这样定期见面。我们没有定下彼此见面的义务，也没有一天到晚形影不离。

总觉得在我们心中，这就是适当的距离感。

「——那么今年也出发吧。」

我仰望天空。自从不旅行以来，我说了这么多还是很期待一年一度跟席拉一起旅行。

然后我们各自骑上自己的扫帚，离开国家。

浓绿色的草原沙沙作响。强风凛冽，捎来冬天即将到来的讯息。

「——今天是新月呢。」身旁骑着扫帚飞翔的席拉抬头看向天空。

我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接着不禁看到入迷。

暗夜中闪耀的星尘是那么那么地美丽。

第五章　可爱就是正义

来说说我在旅行途中造访的奇怪国家的故事吧。

「嗨欢迎光——」卫兵先生一看到我的脸就全身僵住，大喊：「真、真是太可爱了！你绝对会是下一个风潮！下一个可爱教主就是你！绝不会错！」

「……蛤？」

「来吧请进，请进来我们的国家！我们会诚心诚意款待你的！」

「咦、啊，是……」

我不明所以穿过国门。

在国内等着我的状况更加莫名其妙。

「各位，你们看！可爱的旅人来了！」「是魔女又可爱也太强了吧？」「她真的超可爱耶！」「转过来这边！」「这是两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呀！」「我感觉得到母爱的波动。」

我被拱上城镇广场的舞台，在群众面前亮相。

「……咦咦……」老实说我这个时候吓得半死。这什么状况。

一问之下才知道，看来这个国家一找到可爱的人就会立刻将她奉为女神，拜倒在她面前。而这个国家似乎就是建立在这种文化之上。这就是所谓的偶像崇拜吗？

他们一定很想认识我是什么样的人，接二连三朝我抛出问题。

「那个！请告诉我你几岁！」「我不要才不告诉你。」

「你有男朋友吗！」「没有也永远不交。」

「你有女朋友吗！」「没有。」

「可以跟你握手吗！」「抱歉碰到别人我会心理不舒服无法。」

「请请请请跟我结婚！」「请你去死。」

由此可见我的个性不只相当糟糕，还早就厌倦了这副惨状，极其随便地回答了他们。

我想既然展现这种程度的厌恶感，对方一定也会讨厌我才对。

然而——

「…………太赞了！」

太遗憾了。国民异口同声称赞我的用字遣词。

口出恶言就会被称赞「毒舌好可爱！」做出诈欺行径则是会说「腹黑好可爱！」遭到崇拜。极端来说只要可爱做什么都可以，正是这种文化。

不过既然想做什么都可以，就会什么都想试试看呢。

我利用这个国家的随便，随心所欲了好一阵子。哎呀呀，在这个国家生活成为亿万富翁也不是梦想吧？我甚至有一阵子为所欲为到这么想。

话说某一天之后，国民们突然开始异口同声批评我的行为。

「毒舌女已经腻了。」「不行，你已经不流行了。」「你已经过气了啊。」

哎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理由单纯无比，有新的女生来了。

「天使啊……！」「看啊！是不毒舌的清纯美女！」「女孩子果然就是该这样才对！」「这是两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呀！」「我感觉得到母爱的波动。」

然后，国民就对我不屑一顾了。

被踢到角落，打入冷宫的我最后被赶走似地离开了那个国家。

在那个国家，可爱就是正义。

不过正义跟文化的变迁都很快呢。

就跟可爱的流行一样。

第六章　蜜月旅行与幸福的百合花

青天之下有一片花田。

红、蓝、黄、紫、白——五颜六色的花朵肩并肩，摇摇晃晃地在风中摇摆，随风飘逸的花香令人不禁感叹。

天空中云朵落在地上的阴影缓缓自花田上流逝，春风带着些许寒意激动地吹拂着花朵。

暖和与少许凉意共存的状况，舒适宜人到足以令人一阖眼就立刻睡着。

或许正是如此，坐在扫帚上的她也慢慢闭上双眼。

「姐姐，不可以睡着喔。」

一闭上眼她就被操纵扫帚的妹妹拍了拍肩膀叫醒。

「……我没睡喔？」她呼啊地打了个类似叹息的呵欠。

「可是你快睡着了。」妹妹鼓起脸颊看着前方。「已经到花田了，代表就快要抵达那个国家了。」

两人是旅人。

操纵扫帚的妹妹名为艾维莉亚。白色的长发长达腰际，头上绑着一条黑色的缎带。身穿白色长袍的她是一名魔法师，所以才能操纵扫帚飞行。

「可是这个风景好漂亮喔……漂亮到想睡觉。」

坐在妹妹身旁与她共乘一支扫帚的，是姐姐艾姆妮西亚。她有着跟妹妹相同的白发，但头发却整齐地剪短，头上则是戴着发箍。

她和妹妹一样，穿着白色长袍，不过她对魔法一窍不通。她的腰际系着一柄军刀，和长袍造型略显不搭。

「姐姐会想睡觉不是因为昨晚熬夜吗？」妹妹瞥了她一眼，眼神显得有些冰冷。「我不是说今天要早起叫你早点睡了吗？」

「我有早睡喔。可是我也很早起来。」具体来说是白天睡觉白天起来。

「那是午觉。」

「先别管那个了，现在到哪里了？」

「…………」被当作耳边风使艾维莉亚不满地鼓起脸颊，她望着前方说：「应该就快要到了，我猜。」

如同先前所述，有花田就代表目的地国家就在眼前。

「好期待喔～」

艾姆妮西亚坐在扫帚后方发出悠悠哉哉的声音。

「我们又不是去玩的。」

艾维莉亚以有些闹起别扭的语气回应，但她的嘴角却柔和地上扬。

她们的路途前方是一座国家。

围绕在一片花海之中的美丽国家。

○

那里被人称为花都。

走在路上映入眼帘的尽是花朵，说街景掩埋在花中也不为过。

花店多到让人以为是不是比咖啡厅和餐厅还多，但仔细一看，花店有时只是过多花朵装饰的普通民宅。这个城市到处都是花，令人心想居民一定相当爱花，华美的程度使人觉得：不是不是，莫非是以花的多寡来证明那家的富裕程度吗？

「姐姐你看！这边，还有这边，全都是花！」

妹妹看着这一幕四处晃来晃去，兴奋地指着各种不同种类的花朵。

白发长及腰的妹妹穿着同样白色的长袍，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的模样看起来倒也像是受到花蜜吸引的蝴蝶。

话说刚才还那么沉闷的妹妹上哪儿去了？

「这样到处乱跑很危险喔，艾维莉亚。」

听到我呼唤她的名字，她转了一圈回过身来。

「姐姐，你说这种话会永远找不到幸福的百合花的。」

沉闷的妹妹回来了。也可以说是原本的妹妹。

「……嗯～就算你这么说……」我以暧昧的言词敷衍。

我们来到这个国家真正的目的并非观光。当然，观光也是目的的一环，但在游玩之前，我们必须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

那就是——

「我们得尽快找到幸福的百合花，用来筹措资金才行。姐姐也要帮忙。否则今天晚上就要饿着肚子睡觉了。」

就是这样。

简而言之我们现在是为了钱找花。

说得更直白一点，我们正在找幸福的百合花。

我想那恐怕不是大街上充斥的任何一朵花才对。

据说，那是「唯有在热爱美丽花朵的人面前出现，永不枯萎的百合。能够唤来幸福。超猛的。」话虽如此，这句话也是我们在别的国家偶然听到的可疑谣言，实际上不知道谣言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听到那个传说，我们率先这么想：

「拿去卖一定能赚很多钱吧？」

「绝对没错。」

我们这两个菜鸟旅人出发没有多久就得为了金钱奔走。追根究底仔细想想，离开信仰之都伊斯特时，我们身上的钱就不足以长途旅行。身为旅人就势必得一直花钱，因此积蓄一下子就见底了。简单来说大事不妙了。

真应该好好问伊蕾娜该怎么赚钱的……

「总而言之！姐姐看到花也要跟白痴一样开心，然后幸福的百合花就有能出现喔。」

艾维莉亚一面这么说，一面喊着：「哇啊～！这边也有花耶～！」之类的话在路上蹦蹦跳跳。讨厌，太可爱了吧……？

「来吧，姐姐也一起来。快一点！」

「…………」我姑且勉为其难地让自己兴奋起来走向花店。「呀、呀～！好美！这个花多少钱？」好丢脸。干脆杀了我……

「……哪个？」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的老板从店里探出头来。

「咦？呃……这个？」我随便说说的，问我哪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啊，那是杂草。」

「…………」仔细一看，那不是店里头的花，只不过是长在店前面的草自己开的花。太难分辨了吧！

「你要的话我可以免费送你。老实说那些很烦很碍事的说……」

「…………」为了敷衍在场似乎有些尴尬的气氛，我露出浅浅的微笑。「那个……这间店里有没有幸福的百合花呢？」

老板伤脑筋似地摇了摇头说了句：「常常有人问呢。」作为开场白，才接着说下去。

「我们店里没卖那种东西。不过说不定别间花店有吧。」

他这么回答。

结果我们逛了好几间花店，全都毫无收获。

「幸福的百合花……？」有人歪头这么问：「啊～那么这个怎么样？」还有店家拿假花给我们。少瞧不起人了。

结果我们完全找不到幸福的百合花，开始觉得那是虚无飘渺不确实的存在，甚至歪着脑袋怀疑是否真的有那种东西。

嗯……脚踏实地工作赚钱是不是比较快啊……

「完全找不到！」

那天夜里，我们感情融洽地在便宜旅馆住宿，但艾维莉亚因为面带笑容到处走了一整天却一无所获的反作用正在大发脾气。她躺在床上，不停用力挥舞手脚滚来滚去。别闹了别闹了，便宜旅馆的床会垮掉。

「要是能这么简单就找到就太轻松了。」

既然只要假装自己是热爱花朵，脑中只有一片花海的傻妹，花就会出现，那在花店特价抛售也不奇怪。

「姐姐，我们明天分头行动吧。」趴在床上的艾维莉亚抬起头说：「一起行动效率太差了，为了收集更多情报我们还是个别行动吧。」

「也对。」我没有反对。应该说在妹妹面前扮演傻妹就各方面来说都有点做不到个人超级赞成才对！

我顺便说出另一个提案。

「那个，艾维莉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个国家稍微工作看看。」

「咦，为什么？」一愣张大双眼的妹妹超级可爱。

我按奈嘴角的笑意，展现毅然决然的态度竖起食指说：

「My sister你仔细想想。我们在找幸福的百合花吧，可是有可能找不到对不对，找不到的话我们就会身无分文对吧，那样不就糟了吗？」

「……！也就是姐姐要工作赚钱对不对！」吾妹说：「不愧是姐姐！」

「对吧对吧？」你可以继续夸奖我喔？我是越夸奖越厉害的那种人。「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我负责赚钱，艾维莉亚就一面装成天真无邪的傻妹一面找幸福的百合花吧。这样就能不用着急慢慢找了！」

「真不愧是姐姐！太好了……我这个妹妹一直担心你会不会变成只会坐在扫帚后面，永远不去找工作的米虫……」

「好过分。」

看你那么高兴结果却在想这些。

「所以说，你打算怎么赚钱呢？」妹妹突然变回一本正经。

「不要紧，包在姐姐身上。我有计划。」我不会没有计划就做出这种提案。

「……你不是觉得扮爱花的女生很丢脸，想把全部丢给我自己落跑吧？」

「才、才才才才才不是那样。我是有好好想过才提案的喔。」

「……很可疑的说。」

盯着我看的艾维莉亚眼睛眯到不能再细。

「总、总之你看着吧。明天我就会赚到一笔资金了，艾维莉亚也要努力找到幸福的百合花喔。」

「唔～……总觉得没办法接受，可是我知道了。我会加油的。」

艾维莉亚心不甘情不愿地钻进被窝里。走了一整天，她好像挺困的了。

「那么就晚安了……」艾维莉亚打了个呵欠，步入梦乡。

「晚安。」我回答：「话说要一起睡吗？」

「啊，恕我拒绝。」明明已经一脚踏进梦乡，却被她斩钉截铁地拒绝。

「…………」

我倒头怒睡了一觉。

●

一早醒来我发现姐姐抱着我，所以我把她剥了下来。

才想说这么会睡得这么不舒服，原来是这么回事。

姐姐的睡相差到无药可救，就算用绳子把她绑起来，睡觉的时候她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把绳索解开离开床上。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姐姐的睡相了吧。

不论如何我把姐姐叫醒。

「姐姐起来了。」

我说，摇了摇她的肩膀。不久之后姐姐醒来了。

「啊……！我怎么会在艾维莉亚的床上……？」

「因为你的睡相太差了。」

「……艾维莉亚你的脸是不是有点红？」

「你、你想太多了。」

总而言之，我们在花都生活的第二天就此开始。

「美丽热情的红花！这朵蓝花如同大海一般湛蓝！啊！这朵花的黄色跟太阳一样灿烂！哈啊啊……身心受到洗涤了～……」

我今天也扮演傻女孩，开心到快唱出歌来张开双手走在路上。

「啊啊……！能生活在被这么多花包围的国家，真是太羡慕这里的人了！」

可不能忘记时不时要对周遭的人们强调「我最喜欢花啰。」顺带一提，周围的人则是对我露出「那个女生脑袋是不是有问题？」的冷漠眼神。

「花店老板，这朵是什么花？」

「那是杂草耶。」

「…………好棒的杂草喔！」

什么嘛原来是杂草。那就没用了。

无论如何，我就这样以努力不懈的模样走在街上。

「哇～……这朵花好，那个……好那个喔～……」

我很努力。不过无时无刻不停称赞花朵比想象中还要困难。

「啊～总觉得好多花那个好那个跟那个喔～」

幸福的百合花能不能快点出现呢……

「……啊～好漂亮喔～」

我不行了……

「…………………………………………………………………………唉～～」

就结果来说，差不多中午的时候我就已经受不了了。我在城内广场的长椅上坐下，精疲力尽地叹了口气。再怎么说，关于「唯有在热爱美丽花朵之人面前出现，永不枯萎的百合」的这项条件，实际上热爱美丽花朵的人究竟是在说哪种人？我渐渐开始搞不懂了。

毕竟我花了半天做了各种事情扮演热爱花朵的少女，但我面前什么也没有出现。传说真的可信吗……？

我忍不住叹气。

「…………………………………………………………………………唉～～～～」

可是刚才那口气不是我叹的。

那口比我还深还重的气，是坐在我身边的女生叹的。

她是个波浪金发特别显眼的美女。穿着黑色裤袜的细长美腿伸出沙色大衣的裙摆，可见她的身材相当姣好。

她的身形苗条到让人怀疑大衣下是不是什么也没穿。

「…………………………………………………………………………真想死。」

她以世界末日来临般的表情大大叹了口气。

人这种生物十分现实，看到比自己还要失落的人，就会突然觉得自己的事情无所谓了。

「……那个，请问怎么了吗？」

我没有特别想什么，对身旁不知名的小姐问道。

她虽然有些吃惊，却还是将发红的双眼转向我点头。「……是呀，我有点烦恼。」

「喔喔。」这时我过去的职业病发作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商量喔。别看我这样，大家都说我很擅长倾听喔。」过去我担任人民保姆照顾市民，只要看到有人在烦恼就会想伸出援手听他诉苦。

换句话说，说我纯粹爱多管闲事也可以，也与爱凑热闹同义。

「哎呀……可以吗？」她有气无力地轻声笑了笑。「那么我就跟你说吧。」

顺带一提，正常精神状态的人这时候应该会跟骆驼一样吐口水说：「蛤？为什么我得跟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商量自己的隐私啊？你是那个吗？什么新兴宗教团体在传教吗？可以去找别人吗？」不过眼前的她似乎没有那种反应。

她恐怕早已疲惫不堪，无法维持正常的判断力了。

她看着我，像是吐出生气一般叹了口气。

接着说：

「……其实我正在蜜月旅行。」

「喔喔。」哎呀，这个进展给人一种莫非是爱恨情仇纠葛不清的预感呢。

「可是，我跟我的伴侣进行得不太顺利……」

「喔喔喔！」我最喜欢听这种的了！

「……你的眼神怎么在闪闪发光呢？」

「你想太多了。」

她也许是不信任我，双眸盯着我的脸不放。

「那么，是谁外遇呢？是你吗？还是你先生呢？」

「我又还没说有人外遇？」

「啊～啊～不用担心，我听过很多这种故事。会跟我商量这种事情的人有一半是在烦恼丈夫或是自己外遇，导致夫妇关系冰河期降临喔。」

「另外一半呢？」

「………………………………呃，那个……」

「啊，从你刚才的反应我大概猜得出来。」她又嗯呵呵地笑了笑，表情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生气。「你真纯情呢。」

顺带一提，我的脸色应该也变红不少。

「话说回来我的名字不是『你』，我叫做艾维莉亚。」这么说来我还没自我介绍。

「哎呀，这么说也是呢，艾维莉亚。」

晚了一拍，她也以高雅的动作抚着胸口，道出自己的名字。

就像这样。

「我的名字是雪克莉，请多多指教。」

她看起来跟我年龄差距应该不大，但她的一举一动都莫名冷静沉着，且落落大方，给人一股高贵的印象。

她是个与高雅一词完全相符的人。

简直就跟公主一样。

○

「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小姑娘。来，这是你的薪水。」

我跟花店老板报告完成工作，他便大致环顾了一下店面，喜孜孜地把钱交给我。这点零钱顶多只跟小孩的零用钱差不多，但对差点饿死的我来说，只要有钱拿不管多少都可以。

「太棒了，谢谢老板！如果还有杂草的话要再找我喔。我会眨眼间帮你收拾干净的！」

我欢欢喜喜地把钱收进钱包里。

我找到的工作，到头来是任何人都做得了，却……应该没有人做的工作。

正是割杂草。

这是把花店旁混淆视听开着花的杂草全部割干净，用劳力换取钱财无聊透顶的工作。不过这还挺好赚的呢。积沙成塔，只要多割点杂草就能……不，杂草累积起来也只会变成一堆杂草而已。

「那么，我就先去下一间店了！」

无论如何，我道了声再见，离开花店跑上大街。

就刚开始打工来说，我的成果可能还算不错。

我的钱包感觉起来已经比今天早上出门时还重了不少，甚至让我心想，这样下去有可能不用再找幸福的百合花了吧？

我握紧钱包，四处跑了一阵子。

「——喂！到底搞什么啊！那个幸福的百合花究竟在哪里！」

这一声正巧从我跑向的花店传来。

一名双手叉腰的女人低头怒目瞪着腰弯得低低的年迈老板大发雷霆。

「完全找不到嘛！难道说传闻是假的吗？开什么玩笑！」

她有着一头熊熊燃烧的红发，从她大喊的内容听来可以得知她无疑是外地人；但她穿着查斯特大衣与牛仔裤这身平平凡凡的便服，可见她恐怕和往来各国工作的旅人或商人不同，而是来这里旅游的观光客。不过她腰上还系了一把剑。

她是专程远道而来寻找幸福的百合花的吗？

「那个，所以说这位客人……我们只是间小花店……没有卖那种花啊……」

「唔……！那么到底在哪里……！」不知名的观光客小姐烦躁地抓着头。

啊啊……那种东西果然不好找呢……

看到这一幕，我心想自己跟艾维莉亚不论多么努力，似乎都不可能找到那朵花了。

这样的话脚踏实地工作赚钱是不是比较快？

年迈的老板摇了摇头。

「我们也只有听过传闻而已……完全没有看过有店家在卖啊。真的有那种花吗……？」

他这么说。

伤脑筋的是这里也没有幸福的百合花。花究竟会在哪呢……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于是我打断年迈老板的话。「这间店有没有长杂草？我是在这附近靠割杂草赚钱的旅人——」

老板相当欢迎突然造访的我。他应该在想「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奥客了」。

「喔喔！那还真感谢啊……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奥客了……」

甚至还小声说出来了。这个老板真恶劣……

「…………」

始终瞪着年迈老板的红发小姐将敌意转移到闯进来我的身上，恶狠狠地盯着我的脸瞧。

她是看上猎物的猛兽吗？

「……唔？」

我才刚这么想，她的眼神就离开我的脸，缓缓从我的胸口往下看，最后看到我的脚尖。

「……那个，什么事？」感觉很奇怪也有点不舒服。

「你叫什么名字？」

「…………」感觉很奇怪也有点不舒服。「……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要先说自己的名字才对。没礼貌。」

「……我的名字叫做罗莎米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是既然她说了自己的名字，我也必须回答才对呢。

「喔。我的名字是艾姆妮西——」我说。

在我还来不及闭上嘴巴的那一刻。一阵风吹过我的脸庞，头发一摆飘到我的脸上，冰凉的触感抚摸我的脸颊。

但是我无暇整理乱掉的头发。

因为眼前的女人手持长剑，而她的剑不知为何架在我的脸旁。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太莫名其妙了。

「咦……什么？」

她果然是看上猎物的猛兽吧？

●

雪克莉小姐说的故事，是个非常悲伤，和情人渐行渐远的故事。

简洁明了地说，雪克莉和丈夫自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持续着尴尬的关系。

两人以蜜月旅行的名目周游世界各国，并在一个月前抵达某个国家。那是个平凡无奇的国家，但只要两人在一起不管到哪里都十分愉快。

然而，在那个国家观光的时候发生了某件事。

雪克莉小姐跟另一名旅人交了朋友。

雪克莉小姐是这么形容自己与旅人的邂逅。

「那是我碰巧一个人走在街上发生的事。我偶然间遇见一位迷路的旅人。」

她说那个旅人十分不可思议。

「她有着一头白色的头发，头上戴着发箍，还穿着跟骑士一样的衣服。她没有穿铠甲，衣服甚至有点像是魔法师的长袍，不过她腰际有一把军刀，我想她应该是骑士才对。人家最喜欢骑士了。我觉得好棒，好心动，所以想跟她交朋友。」

……这个特征好像在哪里听过，总之先别管好了。

总而言之，在帮旅人带路的时候，雪克莉小姐跟旅人聊了不少，最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在那一天结束。

两人滞留在国内的期间，变成只要一有空就会碰面的好友。

「……可是那位旅人小姐真的很不可思议，她居然是过了一天就会失去记忆的人。听说她正在前往故乡，但是她自己也不清楚。只要过了一天她就会全部忘记，就连我的事情也不记得。我想，自己不能放着那么可怜的人不管。」

于是雪克莉小姐为了帮助那名旅人，花了一大笔钱替她调查旅人的目标——信仰之都伊斯特的情报。

……这个特征好像真的在哪里听过，总之就先别管好了。

「如此这般我掌握了关于信仰之都伊斯特的情报，并且拿到了地图。我把目的地写着『这边！』的地图交给她，让她非常高兴。」

不过，她与旅人小姐之间的交流似乎让雪克莉小姐的丈夫不太高兴。

毕竟，雪克莉小姐打从一开始跟丈夫隐瞒自己跟旅人交朋友的事情。听她说，雪克莉小姐的丈夫是保护她的骑士，她怕丈夫知道她跟同样是骑士的旅人要好会让丈夫嫉妒。

因此雪克莉就背着丈夫偷偷跟旅人小姐见面。

然而，在把地图交给旅人，雪克莉小姐夫妇也离开那个国家之后。

她的丈夫却对她这么说：

「……你对我是不是已经腻了？」

她的丈夫发现了。他发现雪克莉偷偷和旅人碰面，和她交朋友，还悄悄替她制作地图。

他为此十分失落，使两人间的关系变得尴尬无比。

在那之后两人继续旅行，一起行动的时间却越来越少，对话也与日遽减，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时，两人听到某个传说。

幸福的百合花。

得到这朵花的人可以获得幸福。听起来十分可疑，但雪克莉小姐直觉认为这是修复两人关系唯一的办法。

因此，这几天来她都待在这个国家，寻找那种花。

「可是完全找不到……」

她失望地说。

她甚至担心，两人间的关系是不是就这样再也回不去了。就在她绝望地在长椅上坐下时，我向她攀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和为了钱找花的我们完全不同，她的理由十分正当呢。

话说回来。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很冒犯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那个旅人是不是女生？为什么你先生会嫉妒你跟别的女生要好呢？」

听到这个问题雪克莉小姐直接回答：

「我的丈夫也是女生呀。」

「…………」

啊……原来如此……

○

「你这个浑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横扫的长剑略过我的脸颊，斩断空气。我想她应该不会在大街上挥舞这么危险的东西以命相搏，但我的预想却被她手中的剑果断地否决。

我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奇怪，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被追杀？

然而利剑不断袭来，丝毫不给我把疑问说出口的时间。只要有一瞬间松懈，我的头就会立刻飞离身体。

「怎么了？敢夺走我最爱的人，你的剑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就算你这么说。

「不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的说……」

「少装蒜了浑蛋！」劈落的长剑砍中我的头顶——的前一刻，被剑鞘挡了下来。

「你这家伙，为什么不拔剑！」

「因为我的剑不是拿来杀人的。」应该说怎么可能不明就里就砍人？

「那是拿来做什么的？」

「割杂草的？」

「你这……！」啪叽啪叽的声响传进耳中，我分不清那是她的牙齿发出来的声音，还是刀刃发出来的声音，不过逼近我头顶的剑尖明显增强了力道。

「…………」

我明明恢复了记忆，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和眼前这位罗莎米亚小姐之间有任何恩怨。我甚至开始疑惑这个陌生人干嘛找我麻烦？

我猜一定是我在失去记忆的时候，对她的情人做了不礼貌的事情吧……

「……那个，我在过去的旅行中应该没有阻挡谁的情路才对呀？」

「少装傻了！」

她再度使力的下一秒，我向后一跃。红砖砌成的地面应声爆裂，发出巨岩粉碎的轰然巨响。

我悠闲地看着她想，和剑比起来，这个人拿树干好像比较适合。她则是狠狠瞪着我问：

「你一个月前应该有遇到一个金色头发的美女吧？」

「金色头发的……美女……？一个月前……？」那什么模糊的特征……

我翻开脑中的日记。过去我每天都会看日记，自然而然地将内容背了起来。

一个月前……一个月前应该碰巧是在遇到伊蕾娜之前才对，那段时间的日记我现在还是每天都会看——

「……！啊啊！是那个人！」随后我立即想起她的身份，敲了一下手心。「是雪克莉对不对？」

「你果然有见过她！」

横扫的一闪试图将我的身体一刀两断，却被我架开。

「不是，可是雪克莉不是女生吗？」

「女生又怎样？」

「咦，不是，但是你刚才说你最爱的人是……」

「她是我最爱的人啊！」

奇怪？那个？感觉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从你刚才的语气听来，我还以为自己对罗莎米亚的情人出手……」

「不，你错了。」

「啊啊果然是这样，她不是你的情人呢。」

「她是我老婆。」

「原来你们结婚了啊……」

真奇怪。我还以为，恋爱一般来说是男生跟女生才对。难道说在这个世界女生之间与男生之间彼此相爱很普通吗？是世界标准吗？是全球标准吗？

「在我的国家这很普通。」

「啊，嗯。不是，可是我的认识中恋爱是男女之间的事情，所以我接近雪克莉的时候没有心怀不轨，当然也丝毫不想把她从罗莎米亚身边抢走——」

「你这浑蛋是说我的公主殿下没有魅力吗！」

「不是我没有那么说啦麻烦死了！」

我受够了！好想回家！

继续和无法沟通的对象你来我往也不是办法。

于是我转身拔腿就跑。还是随便逃走让事情快点结束好了。

「你这家伙给我站住————————！」

尖叫从背后逼近的同时，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跑。

●

感觉街上吵吵闹闹的呢。

我有种发生了什么危险事件的预感。

在此同时胸口一阵骚动，不过我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办，艾维莉亚，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不过街上的喧嚣似乎没有传进在我身旁烦恼的雪克莉小姐耳中，她宛如憧憬恋爱的少女般艳丽地频频叹息。

你问我这种问题我也超伤脑筋。

「总而言之先跟罗莎米亚小姐谈谈这件事吧？」这可说是最简单迅速的办法。不如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吧？

「我如果做得到就不必烦恼了！」她生气了。「可是罗莎米亚她啊，我不论怎么解释，她都只有说『可是你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开心……』一直心情低落，不听人家说话呀！」

「哇啊好麻烦的女人喔。」

「就是说呀！她很麻烦！但我偏偏就连那种地方都爱……」

「…………」

让她听到那句话心情应该就会好一点了吧？「那么，用行动证明你爱她也许不错喔。」

「？什么意思？」雪克莉小姐一愣侧了侧脑袋。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摆出严肃的表情说：

「跟她亲亲吧。」

「咦！」

「不管她是不是在嫉妒，只要把她说个不停的嘴巴塞起来就好了。这样她就会闭嘴了。」

「讨厌，在人前接吻，怎么这样……太不检点了……」

不是我又没说要在别人面前接吻。

话说——

「那位罗莎米亚小姐现在在哪里？」我问。

我这么一问，难为情到扭动身躯的雪克莉小姐立刻变回方才铁青的脸色。

「感觉太尴尬，所以我们分头行动了……一定也只有我一个人在找幸福的百合花……她肯定对我心灰意冷，在找别的女人……」

「…………」

现在的她陷入典型的情绪不稳定。「……那我们去找她吧。」

「咦！」雪克莉小姐瞪大双眼看着我站起身。「等、等一下！现在去吗？现在就要亲亲吗？」

「不是，所以说我又没说要在我面前——」我说。

就在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时。

街上的喧嚣变得更加响亮。

刚才就莫名吵吵闹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我转头定眼一探究竟。

接着理解到刚才胸口骚动的原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某个白色头发的人逃了过来。

「你给我站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某个红色头发的人追了上去。

……正确来说我的姐姐正在被某个人追杀。

「咦？」

姐姐找到的工作原来是被红发小姐追杀吗？

○

我狂奔的方向出现两张熟悉的面孔。

其中一个是我的妹妹。她一脸呆愣，露出像是在说「咦，姐姐你在做什么？」的表情。

另一个则是一个月前对我关照有加的朋友——雪克莉。

然而我没有时间为重逢喜悦，就这样跑向她们的话有可能会让失控的罗莎米亚与她们接触。现在要是发生那种事情，艾维莉亚跟雪克莉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因此——

「罗莎米亚！」我停下脚步，一百八十度转弯。「别再打了！我没有在勾引雪克莉，是你误会了！」

「胡说八道！你那时不是企图抢走我的雪克莉殿下吗！」

「不是我是真的没有啦……」

傻眼的我后方传来另一个声音。

「罗莎米亚！你在做什么？我跟那个人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可是雪克莉殿下……您不是抛下我跟她过得那么开心吗？」

这么说来的确，我记得她之前跟我见面的时候说了不少话，我们过得也挺愉快的。

「我是真的没有把雪克莉当成恋爱对象啦！」我说真的。

「我也是，绝不会对罗莎米亚之外的人动心！」雪克莉说，她又小声地补充：

「不过她骑士般的外表让我有点心动就是了……」但我假装没有听到。

然而向往恋爱的少女似乎具有相当麻烦的个性，罗莎米亚喊着：「骗人！反正您一定是厌倦我了！」朝我背后破口大骂。

听到这句话，我身后的她好像真的受伤了。

「你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她的声音在颤抖。「我自从跟你吵架心里就非常难过，所以才会来到这个国家寻找幸福的百合花，想再跟你重修旧好——」

「幸福的百合花……！」罗莎米亚的手停了下来。「我也在找那个！为了再次回到雪克莉殿下身边……」

「哎呀！我还以为你已经对我心灰意冷，在找别的女人了……」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我心里只有雪克莉殿下您一个！」

「我、我才是！对罗莎米亚之外的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然后，下一瞬间。

「「我爱你！」」

两人同时说出这句害羞的话，令我无法直视。讨厌好丢脸喔这是怎样？

「咦！」雪克莉满脸通红双手掩嘴。

「咦！」罗莎米亚也用手臂遮住展露笑意的嘴角。

这两个是怎样？

不过，简单来说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这对夫妻（？）彼此为打破感情出现摩擦的现状，想依赖幸福的百合花破镜重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是怎样？

「原来我误会你了……对不起。人家还以为……」

「我才是……那个，急着下结论……对不起……」

然后这两个人完全变回原本的模样了。

罗莎米亚收起长剑走向雪克莉。雪克莉也一样，带着犹豫走向她。

两人面对面望着彼此时，我们已经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我心里果然只有你一个。我爱你，罗莎米亚。」

看来这个时候雪克莉已经完全把我跟艾维莉亚的存在从视野中消除，也就是她完全沉浸在两人世界中了。

「我也爱您！可是，那个……您跟其他女生要好的话……我会吃醋。」

罗莎米亚则是亮了亮腰际的长剑威胁我们。不要这样，就说我没有那个意思了啦。

「我不论跟她多么要好，也绝对不会有比你更爱的人。至今为止，从今以后都是。」

「…………」

「…………」

「……雪克莉殿下。」

「……罗莎米亚。」

这什么气氛。

「雪克莉殿下，今后请您只注视着我就好……我……没有您活不下去……」

「罗莎米亚，我打从一开始眼里就只有你呀。虽然我跟艾姆妮西亚变成了朋友，但我并没有爱上她……我的确会对长得像骑士又帅气的人心动，可是罗莎米亚你看，艾姆妮西亚跟你有着天壤之别呀。」

「雪克莉殿下……」

「罗莎米亚……」

为什么我会跟被甩了一样。

「姐姐，不用放在心上喔。」艾维莉亚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安慰我。

「姐姐，我最喜欢你了喔，这样不就够了吗？」

不，我才没有觉得失落喔。

可怜的我被状况遗弃。罗莎米亚与雪克莉则是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在光天化日之下热情到让人受不了地相拥。

然后两人开始亲亲的时候我用双手遮住妹妹的视线。

「姐姐我看不到。」

「艾维莉亚想看还太早。」

「唔～」妹妹不停挣扎想挪开我的手。她在我的手中反抗了一阵子后，最后还是放弃，叹了口气说：「……虽然搞不太懂，不过好像解决了呢。」

「……是呀。」

真希望她们能替莫名其妙被卷进误会中的我们想想。

「话说那两个人是不是看不见我们？」

「一定看不见吧。恋爱是盲目的呀。」

「可是那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不是恋爱了。」

「不论是恋还是爱，只要眼里只有对方就一样喔。」

我们在远方望着两人，体会到和她们的温度差叹息。

叹息中也蕴含了被卷进莫名其妙的事件中，最后终于解决的放心。

……更包含了结果没有找到幸福的百合花的失望。

「今后的资金要怎么办……」

果然还是该请伊蕾娜好好教我该怎么赚钱才对呢……

●

结果，我们没有找到幸福的百合花。

然而实际上，虽然没有找到那朵花，但关于资金问题的烦恼在这个国家暂时解决了。

「给你们两位添麻烦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们收下吧。」

在两人关系恢复之后她们才跟我说，原来雪克莉是某国的公主殿下。

由于我们帮助她们夫妇和好，说巧不巧，雪克莉给了我们一笔钱做为谢礼。

……她给了我们一大堆金币。

「那个，我们不能收这么多钱……」

这笔钱真的太多了，所以姐姐想要婉拒。话说，说是一点心意就给我们这么多金币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的心意会不会太沉重了？雪克莉小姐果然在偷偷勾引姐姐吧？

「不会，这点小钱真的只是一点心意而已。请你们收下吧。」

你的心意会不会太沉重了？

「不，可是……」

「收下吧。」

她不停将金币塞进我们手里，我们只好收下。

如此这般我们的资金问题迎刃而解。

最后，我们依然没有找到幸福的百合花。谣言不胫而走，结果还是看不到花的真面目。

「说不定那种花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离开花都，在扫帚上缓慢摇摆飞行时，姐姐漫不经心地仰望天空这么说道。

「什么意思？」我歪了歪头，姐姐就说：

「以前呀，我听伊蕾娜说过。『内心龌龊的旅人跟商人会说没用的垃圾是传说中的商品，或是在别的地方超级畅销之类的谎话拿来卖钱』，她这样说喔。」

「喔喔。」

「也就是说，那种花……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

既然如此，就代表我们被某个笨蛋的谎话骗得团团转呢。

真是太气人了。

「总之，从今以还是不要轻易听信谣言比较好呢。」

「……就是说呀。」

姐姐打从一开始就对幸福的百合花的传言半信半疑也说不定。

……旅人真辛苦。

○

「——是的，所以说呢，这朵幸福的百合花是从遥远的西方……奇怪，还是东方？啊，也有可能是北方……不对南方？从哪个方位来的不重要，总之就是在某个叫做花都的国家视为传说的花朵。这朵花很厉害喔。」

在某个国家的路旁，灰色头发的魔女正在卖花。

一朵一枚金币，价格贵得不正常，但魔女——旅人依然堂堂正正地卖着花。

「哎呀小姑娘……就算你这么说啊……那朵花会不会太贵啦？」

男客人对她摆出怀疑的表情。

即便如此，她依然展现无畏的笑容。

「不会不会，会这么贵是有理由的。只要得到这朵花，居然就能得到幸福喔。花一枚金币就能让人生变成玫瑰色的。明明是百合却是玫瑰色的喔。很厉害吧？」

「不是，花不是会烂掉吗？」

「这朵花不会烂。」

「哪有不会烂的花？」

假花。

「这是唯有在寻求幸福百合花面前的人才会出现，具有神奇魔力的百合花。绝对不会腐烂也是那朵花的特异功能之一。」

只是普通的假花而已。

明明是普通的假花，这名魔女却说着莫名其妙的谎言以高价兜售。顺带一提，假花是她在附近杂货店用原价一枚铜币买的。这家伙真的有够人渣。

「喔喔……好吧我就买一朵看看吧……」

「谢谢惠顾～」

总之。

就像这样，以不肖商业手段中饱私囊，内心龌龊的旅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第七章　幸福的黄花

「你卖的那个是能让人幸福的花吗？」

事情发生在我在街上卖假花的时候。背着大行李的旅人在我面前驻足。「我听说那是绝对不会腐烂，会让人幸福的花。」

「是呀正是如此。你要买吗？」

他从侧着头的我手中接下百合假花，用手指抚摸花瓣，再弹了弹，又把脸凑近闻了闻味道。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犹如闻到恶臭一般严肃。

「这是假的，根本连花都不是。」

接着他这么说。

如你所说这的确是假的，只不过是普通的假花。

哎呀哎呀。

「听你说起来像是真的有会让人幸福的花呢。」

「算是吧——」

我知道有。点头这么说的他眼中看不见谎言。

咦，真的假的？真的有吗？喔喔。

「你有兴趣的话去看看就知道了。美丽高贵的幸福之花在这里遥远的西方……奇怪，还是东方？啊，也有可能是北方……不对南方？总之就是在那边啦。」

「…………」

一口气变得很可疑，结果他在那之后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幸福之花的所在地与正式名称。

他说，那叫做——

幸福的黄花。

唯一在花田中绽放，高贵又孤独的花朵。

○

「那座森林路又窄树木又茂盛很容易迷路，可是只要跟着路标应该马上就能到了——到那片花田。」

跟我说有幸福黄花的他这么告诉我。

于是，我照他说的走，循着路标在森林中前进。

「……唔唔唔唔？」

真奇怪。

每个经过的路标都被折断丢到地上。

简直就像是在拒绝造访花田的人。

这种进展难免给人不好的预感呢。

「…………」

而不好的预感大多都会应验。

在森林中飞了一阵子，我抵达曾是花田的地方。

应该抵达了才对。

「……枯掉了。」

眼前却是悽惨的景色。

本应是花田的那里是一整片变成土黄色的花朵。没有半朵黄花，只有一朵也不剩全部枯萎的花。

「咦咦咦咦……」

失落感相当剧烈。

我明明这么期待的说，究竟是为了什么飞来这里的？

我失望地垂下肩膀，走下扫帚。

早已失去生命的花田在我脚下发出腐朽的声响碎裂。

话说回来，花田附近有一座小村庄。

那似乎是负责管理花田的村子。写有「黄花村」的告示牌立在枯萎花田的另一头。这面标语没有折断，确实指出通往村庄的路。

在森林中前进了一会儿后，来到的小门前也有写了村名的告示牌。

「嗨，魔女大人，欢迎来到我们村子。」

在村前从扫帚上下来，一个男人上前迎接我。

「嗯，你好。」我点了一下头，把扫帚收了起来。

「你也是来看那片花田的吗？」

「看得出来吗？」

「看表情就知道了。」看来花田枯萎使我比想象中还要失望。「从两周前开始，花田就是那个状态了。」

「真可惜。我很期待的说。」这样就看不到幸福的黄花了。

「这两周来造访这里的旅人跟观光客都这么说——我也十分遗憾，那明明是难得的观光胜地。」

「我想也是。」

「要是能快点恢复就好了……」

「…………」

这里虽然叫做黄花村，实际上如今变成了枯花村。我想告示牌没有被折断，或许因为是希望黄花能再次绽放也说不定。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是疏于管理吗？」

听到我的问题，村民摇了摇头。

「不可能疏于管理。我们不会轻易让村子的骄傲枯萎的。」

「请问花田是谁在管理的？」

「现在是我，但是以前是别人管理的。」

「那么是那个人搞砸了吗？」

「不是，不可能。他管理得完美无缺，就算是这样花还是枯了。」

「不知道理由吗？」

「十分遗憾。」

「……唔嗯。」

我也惋惜不已。看不到好不容易期待的花田，给人一种扑空的失落感。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村子明明失去了唯一能吸引观光客的花田，我眼前的村民却有种事不关己，一派轻松的感觉。

花田枯萎了只要播新的种子，或是创造新的观光胜地就好，他为什么会这么漠不关心呢？

这样好吗？这样下去村子会垮掉喔？

「话说回来，魔女大人。」男人说：「我们村子的花田的确在两周前变成了那种惨状——但其实观光胜地并没有消失喔。」

唔唔？

「你的意思是？」

「虽然看不到花田了，不过取而代之，出现了更美妙更有趣的东西。在花田枯萎之前，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就是了。」

「喔喔。」

「那现在就放在我家。你要看吗？」

「究竟是什么？」

我歪了歪头。

「幸福的黄花。」

他便对我说。

「是不会枯萎的奇迹之花。」

接着又这么说。像是在炫耀，怎样很厉害吧？

「原来如此。」

我应该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跟在男人后头，穿过黄花村村口的门。

○

民宅零星散布在村内，却不见人影。

这就是鬼城吗？不，这里是村子，或许叫做鬼村才对。

总而言之我完全没看到人，每个房子里都没有人影。一般而言，走进村子应该到处都看得见村民，就算关在家里，也该稍微听得见声音。

但是，这里就连生活感也没有。每栋房子都门窗紧闭，也没有晾在外面的衣服。村子沉浸在寂静之中，我只听得见自己细小的脚步声。

「如你所见，这个村子并不大。大约只跟那座花田一样大。花田已经枯萎了，所以可能比较不出来。」

「村子也没落了呢。」

「我还在。」

「……为什么这座村子只剩下你一个？」

「大家都离开了啊。这座村子的大多数人都只对黄花田有兴趣，花田一枯萎，就突然喊着恶运或是不幸之类的话，然后不知不觉间每个人都离开了。」

「你留下来了呢。」

「因为我还有花啊。」

「…………」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我家。」

不久之后我们抵达他家。

「咦，好大。」

眼前是在寂寥的村落中略显不相衬的房子。很大，而且大到夸张。

哎呀哎呀，你是什么王室贵族吗？

「哈哈哈，很厉害吧？」男人骄傲地说：「顺便告诉你，这栋房子原本是管理花田的男人住的家。」

「他是什么王室吗？」

「不是，只是个有钱人而已。毕竟他负责管理花田啊。」

「是喔。」

「来，请进。我会好好款待你的。」

说完男人打开了家门。

在格外宽敞的家中，他带领我来到餐厅。

「来，请进。这就是有钱人的餐厅，然后这是有钱人的椅子。请坐。还有这是有钱人的红茶，很好喝喔。」

「喔喔……好厉害。」我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放在眼前的红茶。

唔唔。

「好喝吗？」

「好喝，有钱的味道。」

「加蜂蜜会更好喝喔。」

「喔喔，加蜂蜜的话会怎样？」

「会有蜂蜜的味道。」

「…………」

我照他说的在红茶里加了一点蜂蜜，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

「有钱的味道。」

总之。

我把无聊的话题和茶杯一起摆到一旁。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那么，你说的奇迹之花在哪里？」

「魔女大人，请看桌上。」

我看了。

有钱人会喜爱的金碧辉煌的花瓶中，插着一朵花。

而且还是黄色的。

……莫非。

「就是这朵。」

「哇啊啊。」

超随便。

「我们村子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没有必要郑重管理。」

「……可是，像这样摆在这里的话，有可能会突然被偷走喔？比如说被心怀不轨的旅人偷走。」

「没有问题，这朵花有替持有人带来好运的美妙能力，不会被偷。因为这朵花被偷对我来说是种不幸。」

「…………？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那时我肯定露出了一脸疑惑无比的表情。

他莞尔微笑，隔着花瓶在我对面坐下。接着说：

「自从得到这朵花以来，我的人生就朝美好的方向发展。其实我在得到这朵花之前，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

「是喔。」

他平淡地说出至今的来龙去脉。

他说：

花田是在两周前枯萎的，但是并非突然某一天全部枯萎的。

起初是从花田最外围的花朵一齐枯萎。面对这个难以理解的现象，当时的管理人只有歪了歪头，并没有重视这个情况。

隔天更内侧的花朵枯萎了。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花田渐渐枯死。花朵简直就像由外而内受到某种疾病侵袭一般接连死去。

当时的管理人终于感受到危机感，虽说稍嫌亡羊补牢，他还是采取了对策。他尝试了各种方法，然而用尽种种手段，却都无法减缓花朵枯萎的速度。花田缓慢地、确实地枯死。

异变发生后经过两周时，花田变成了深褐色。

这位游手好闲的村民听说花田枯萎的传闻，不知为何走向花田。

那座花田的确枯死了，没有留下任何生命。或许是因为过于悽惨的景象，花田外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

他对牌子视而不见，走进花田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他在花田正中央找到唯一一朵没有枯萎的花。

「我想，那毫无疑问是反抗枯萎命运的最后一朵花，所以我才把花带了回来，放在花瓶里。」

「…………」

那不是偷吗？

我这么想，但对后续感到好奇于是什么也没说。

「自从我把花带回来的那天开始，我就变得越来越幸福。村子里骂我游手好闲的人一一生病，或是夫妻关系产生摩擦，发生人与人之间的冲突。」

「…………」

「不只如此，因为宅邸原本的主人逃跑了，我还奉命管理这栋位于村子中央的宅邸。总之，这样我就再也不是无业游民了。」

「你说管理宅邸，代表没有人委托你管理花田呢。」

「对，可是花田枯萎过了两周，这座村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说由我一肩扛起管理花田的工作也不为过吧。啊啊，真的都多亏有这朵花。这朵花正是改变我人生最大的转机。」

「…………」我有种在听可疑讲座的感觉。「话说，结果你真的幸福吗？周围的人都走光了说。」

「我当然幸福啊！」

男人倾身向前。

放在桌上的花轻轻晃了一下，然后——

「嘲笑我的人一个也不剩地从我眼前消失了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吗？」

他这么说。

话说回来。

从前伟人曾用格言似的语调说过，人的幸福分成两种。

一种是降临在自己身上，意想不到的好运。

另一种则是——降临于他人身上的恶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清楚记得自己点了头。

因为他人的不幸甜如蜜呢。

就跟放在我身旁的红茶一样，甜甜蜜蜜，有蜂蜜的味道。

○

我当天就离开了村子。

我觉得没有必要久留，他不打算放弃幸福的黄花，他发迹的故事内容也不怎么吸引我。

打从一开始，跟稻草富翁一样捡人剩下的东西变成暴发户，又骄矜自满的人大多都是我讨厌的类型，我只想尽快跟他断绝关系。

于是我从那座村子骑上扫帚继续飞了一阵，又再次抵达附近的村庄。

「你好——！」

我看见视野一角有位小姐在对我挥手。

我停下扫帚，她便说：

「你是旅人吗？」侧了侧脑袋。

「…………」

这里是个简易的露营场吗？我走下扫帚仔细端详了一阵，发现眼前的建筑几乎都是简易的帐篷。

说是村子也许太寒酸了一点。

「你们是什么移民吗？」

但女性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原本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可是大家都逃出来了。」

「…………」喔喔。「你们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我又轻而易举地感到好奇。

「你知道叫做黄花村的村子吗？」

就在眼前的小姐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

「——啊啊，还以为是谁，这不是卖假花的魔女吗？」

某个男人从她背后探头。

他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接着说：

「那个男人怎么样？还是得意忘形地住在我家吗？」

被带到那座村子里的我被请到那个男人的家。

与其说是家，其实只是个帐篷而已。

现在勉勉强强住在那里的他说了声「这是我太太。」介绍身旁的女性，又说：「然后我是以前管理那座花田的人。」以一句话简单地自我介绍。

「我们的村子被那个男人夺走，逃到这里来。也因为这样，现在如你所见跟无业游民一样，真伤脑筋。」男人嘴上这么说，却看似一派轻松。

「那个人相当享受自己一个人生活喔。」

「嘿……反正他一定在说周围没有人烦清净多了吧？」

「正是如此。」

「我就知道。」他耸了耸肩。

「你们为什么要离开村子？我听说……是因为疾病蔓延，还有人际关系失和之类的。」

「嗯。对啊，就是这样。自从那片花田枯萎以来，我们就恶运连连。」

「…………」

「大多数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因为待在村里会遭逢恶运逃来这里的。我不是就是了。」他拿起放在帐篷旁的某个包袱，放到我面前。「我现在正在巡回附近的国家，寻找花的种子。这样以后就能再种花了。」

「你还打算继续种花吗？我听说花是自己开始枯萎的说。」

继续种难道不会得到相同的结果吗？

「不，结果不会一样。那个的起因是森林。只要稍微砍一点树，花田就会恢复原状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森林蕴含了无穷无尽的魔力吗？」

「…………」

魔力据说是由森林的树木产生的。

正因如此，魔法师在森林中才能完全发挥实力，实际上我也曾住在森林中修行魔法。

然而无穷无尽的魔力在给予人各种恩惠的同时，也具有对人造成危害的危险。

会让猫开口说话，或赋予道具自我意识。

又或者是让花产生突变——

就像这样，森林蕴含的魔力会引发一般而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的花田里发生的事情，也是源自于森林的魔力产生的突变。花田里开的某一朵花，似乎朝不好的方向产生变化。」

「变得会让人幸福吗？」

「不，不会。」他如同呼吸般自然地摇头。「开在花田中心的那朵花的突变，比那还要难缠——那不是会让人幸福的花，而是让人不幸的花。」

他说。

突然开始枯萎的花田让他感到不对劲，他立刻离开村子，走遍附近的国家调查原因。

只要是不算太小的国家，就会有名为魔法统合协会这神秘组织的分部。他委托协会调查，便得知了花朵究竟为何开始枯萎的原因。

魔法统合协会派遣的魔女来到现场勘查，做出一个结论。

「从现状来看——好像是开了一朵让周围陷入不幸的花啊。很久以前的文献上也有记载。」

位于中央的花似乎产生了麻烦的变异，会使花田由外围朝中心慢慢生病枯死。

换言之，以那朵花为中心，范围内的一切都会缓缓朝中心枯朽。这就是那麻烦的症状。

他提议摘下那朵花作为解决方法，魔女却说：

「还是不要随便乱碰比较好。那朵花在罹病的对象附近不只不会枯萎，还会危害人类。只要等花全部枯死，失去感染疾病的对象后，花就会自己消失了。换句话说只要放着不管就好——让人带出来就糟了，还是禁止别人进入花田比较好。」

就是这样。

于是他决定置之不理。他跟村里的居民们解释，不只禁止别人进入花田，还放弃花田，等花朵全部枯死后，再次离开村落购买新的种子。

然而他犯了一个错。

「看样子，我看到花全部枯掉的时候，那朵麻烦的花已经被游手好闲的男人带走了。他一定是没听到花田发生的异变。谁叫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对村子里流传的话题毫无察觉。」

「…………」

原来如此，我想。

「我发现他把花带了出来时，疾病已经在村子里蔓延，村民们也接二连三发生灾祸了。可是就算从那个男人手中把花抢走，只要摘下来的花朵周围有不幸的对象，花就会继续绽放。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害怕那朵诡异的花，不敢跟他抢。于是我们才决定离开村子。」

「…………」

让他自生自灭就好，是这样吗。

「听你这么说，他应该还活着呢——不过那只是时间的问题。只要再过几天，他一定也会病倒。这是他为村子带来麻烦的报应。」

十分简单。

带来幸福的奇迹之花，其实只不过是带来相对幸福错觉的突变种。

唯有不知情的男人被留在村子里。

纯粹是这种残酷无比的故事而已。

眼前的男人不知不觉间面露微笑。

「啊啊，真想早点回到村子里。」

换个方式说。

他看起来像是打从心底期望留在村子里的男人不幸。

第八章　预言未来的少女

某个地方有个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女性。

诡异的她深深戴着兜帽，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简单明了地说，她能够看见未来的一切。

她究竟为何持有那种力量，他人不得而知；但她真的看得到。

国家的未来、人的未来，她仿佛都能看见。

然而，具有神秘力量的她却似乎不想有效活用那份力量。

也许是出于恶意，又或者是纯粹厌恶人类。

某一天，她指着走在路上的情侣说：

「你们三天内会分手。」

情侣听到她的话一笑置之。两人不认为感情如此亲密的他们会分手。

但是三天后，男方外遇的事情曝光，情侣如她所说分手了。

这是单纯的巧合吗？

时光流转，某一天，她指着正在寻找走失家猫的男孩说：

「你的猫会被溜进城里的野狼吃掉。」

人们为了以防万一，进行寻猫大搜索。

结果如她所预言的一般，野狼确实混进了城里，众人找到了男孩惨死的猫。

这难道也是单纯的巧合吗？

时光再度流转，某一天她对走在路上的女人说：

「你的丈夫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

女性始终瞒着众人，和为疾病所苦的丈夫一同生活。然而预言家却像是亲眼看到一般如此预言。

然后一个月后，女人的丈夫确实过世了。

在那之后预言家依然日复一日，随心所欲地对人们说出预言。

「你即将展开的新事业绝对会失败。」「你家会遭小偷。」「你的右脚很快就会受伤。」

她说出的预言一向不吉利。

不久之后人们开始谣传她能看见未来。尽管对她心存敬畏，谣言依然悄悄地传开。

人们所怀抱的无形恐惧终于成为那个国家的常识。人们害怕她，直到没有任何人愿意跟她扯上关系。

就如同没有人愿意与她相关，那个国家也没有人能阻止她。

比如说，即使士兵前来拘捕，她也能像是知道士兵会来一般避开。比如说，即使想下毒杀死她，她也能精彩地躲过危机。

不论用什么手段，都对知晓未来一切的她无效。

那个国家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总是戴着兜帽，别说她的脸，就连年龄也无人知晓。甚至没有人知道每次都突然在街上现身，陷他人于不幸的她是否真是这个国家的居民。

那座城镇的人们畏惧没有人认识的她，生活在不知道她下次会何时、在什么地方为谁带来恶运的恐惧中。

直到某一天。

一名魔女出现在那个城镇里。

她有着一头柔顺的灰色长发，穿着黑色的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少女是魔女，亦是旅人。无法看见未来，也不具有特殊能力的魔女穿过了那个城市的门。

那名魔女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啊，没钱了……」

那座城市称为市街罗伦特。付了一点钱穿过城市的大门，我立即发现钱包中所剩无几的凄惨状况。

哎呀哎呀难道说我的钱包太爱钱了，偷偷把钱吃掉了吗？你这贪吃鬼。

不过我这个旅人究竟为什么会过这么没有计划的生活，令人百思不解。每次会想赚钱都是因为缺钱花用，而且都要等到不知道当天的住宿费付不付得出来的紧急状况。是不是该有计划一点地行动比较好？

…………

就算我在心中责备昨天之前的自己欠缺计划性，也无法解决我今天的财务状况，天上更不可能掉钱下来。

无论如何，这样下去我就只能仰望星空步入梦乡，换言之状况颇为不妙。

既然如此不妙。

既然钱包奄奄一息。

「……真没办法呢。」

久久来做一次那个吧。

「那位……那边那位，要不要算命呢……」

在红砖建筑并排的大街角落。

有个在手边摆着可疑的水晶球，在水晶球上一面招手一面低语，可疑透顶的少女。顺带一提这个人是我。

再更进一步，她说着「那边那位……」但其实并没有指定任何特定的对象。

「咦，我吗？」不过十人中至少会有一个像这样上当的笨蛋。

「啊，是。那就那边那位好了。」

既然你对号入座，就当是这句话在叫你好了。

「……你对你的人生很烦恼吧？」我嘴角浮现笑意说道：「就让我来解决你的烦恼吧。」

「……我是没有在烦恼人生啦。话说你应该不是占卜师，是魔女才——」

「我是魔女也是占卜师。」我挺起胸膛。「你正在烦恼。我看得出来。你只不过是假装自己没有烦恼，其实内心相当挣扎……只要有我的力量，就一定能让你的未来光辉灿烂喔。」

这句话可疑无比，十个人中究竟有多少人听到我的话会照单全收呢？恐怕半个人也没有。

眼前的青年也不是例外。他发出「嗯……」的沉吟声。

「好像很有趣，不过你真的看得到未来吗？很可疑耶。」

「你是说你不相信我吗？」

我早就知道他会如此怀疑我了。「好吧。那么为了证明我的力量，我来猜猜你的个性吧。这样你就愿意相信我了吧？」

「嘿～？」

他似乎稍微涌现了一点兴趣，青年隔着水晶球在我对面的位子坐下。

「……唔唔唔唔。」

我把手举在水晶球前，用青年听不到的声音低声念着：「给我钱给我钱给我钱给我钱……」这句类似咒语的话。

金钱的亡者就在这里。

顺带一提这也是我。

「我看见你的个性了。」接着我说：「你还挺介意别人的眼光吧？」

「……嗯……还好，应该算吧？」

「你内心善良，看到有困难的人会忍不住伸出援手。」

「……这个好像中了。」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偶而会感到强烈的孤独感吧？」

「喔喔……说中了耶。」

「你总是在意他人的眼光，就算想主动做些什么事情都难免态度消极对不对？」

「就是这样……！算命仙，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毋须担心，就让我来解决你的烦恼吧。」

我对他嫣然微笑。

顺带一提，我刚才说的话对大多数人都适用。把所有人都适用的话听成针对自己的话，这可说是在和占卜师对话这特殊环境下产生的误会。就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催眠的一种。

「拜托你了，算命仙……！请你教教我！」

青年突然积极了起来，完全陷入我的催眠。

「哎呀，想变幸福的话请先付占卜费。付完再说。」

「……咦，不是免费的吗？」

「别以为不用花钱就能得到幸福。」

「…………」

「来，付钱，快点。」

来来来，我这么说晃了晃手。

也就是说想继续听下去就必须付钱不可。幸福总是在金钱的彼方。

「……我知道了啦。拿去。」

青年说，将一枚银币放在我手心。

「谢谢惠顾～」

我把银币丢进身旁的盒子，继续说：

「那么，就让我来解决你的烦恼吧——」

我想，旅人的资金源，主要来自于旅途中美妙的相遇与离别。

「……哎呀～真不错呢。大丰收。」

我在这个市街罗伦特也重复了几场美妙无比的相遇与离别，太阳下山时，我的钱包又再度滋润了起来。

沉甸甸的钱包给人幸福的感觉。真棒。太棒了。太好赚了。只要有这么多钱，应该能好好旅行好一阵子了吧。

……不过这个国家的人好像有点太好骗了呢……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一天就赚到这么多钱。是好骗的人很多吗？

这对我来说相当有帮助，但我也同时担心起这个国家人们的未来。

顺带一提，我绝不是乔装占卜师骗人，当然是很认真地聆听客人们的烦恼，并给他们有用的建议。但是缺德的家伙会将我这种极为正经的事业揶揄为某种诈骗。

于是，从旁看来充满疑点的算命事业最重要的是急流勇退。

错过时机就会被卷进麻烦的事件里，赚了一点钱后立刻消失才是上上策。

因此我一面确认钱包的触感，一面开始收拾摊位跟水晶球。

「——那个，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

就在我正巧将水晶球收进包包里时，有个女生在椅子上坐下和我面对面。

她漂亮的淡蓝色头发在后脑绑成一束，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她的双眼如同现在即将失去光芒的琉璃色天空。她穿着造型严肃的黑夹克与黑短裙，在带有一丝寒意的秋天夜空之下显得恰到好处地温暖。

原来如此，是客人啊。

「不好意思，我要收摊了。太晚我的占卜会失去效果。」这是我编的。毕竟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力量。

「啊啊，不是。我好像不是来你的摊位算命的。」

眼前的她挥了挥手。仔细一看她双手戴着白色的皮手套，一手拿着手帐。

「……？那又为什么？」妨碍营业吗？不过我已经结束营业了。

看到我歪着头，她骄傲地举起手帐给我看，像是在问我是不是看不到那个。

「…………？」

我盯着手帐看。

某个纹章正下方，写着一行字。

「市街罗伦特治安维护局」

…………

哎呀……？哎呀哎呀？

「啊，难道说你是外地来的吗？不过你应该看得懂这是什么意思吧？治安维护局简单来说好像就是守护这个城市和平的警察，我的名字是阿莲莫莲。你是？」

「……我叫做伊蕾娜，灰之魔女。我是旅人……」

「伊蕾娜小姐，是吗？好好好。」治安维护局的阿莲莫莲在手帐上迅速写了些什么。「话说回来你今天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个……我稍微在这里……休息了一下……」

「嗯嗯？」她的双眼注视着我的包包。「那里面装了什么？」

「我的衣服。」

「可以借我看看吗？」

「我行使缄默权。」

「不那个就算了。」

「里面有内裤不能给别人看。」

「大家都是女生好像没关系？」

「…………」这么说也对。我当然知道。我知道。

「话说回来伊蕾娜小姐，劝你好像不要在这附近闲晃比较好？附近的人通报说，这附近有拿着可疑水晶球的女人假扮成占卜师敛财。伊蕾娜小姐好像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喔。」

「…………」那不就是我了吗？讨厌啦。「那个……听起来好可怕……我得马上回家才行呢。那么我先告辞了。」

「嗯嗯。这么想好像不错。话说包包里面可以借我看吗？」

「我不要。」

「对不起喔伊蕾娜小姐，我不是怀疑你就是占卜师，可是这是我的工作。你愿意帮忙，姐姐我好像会很感激喔。包包借我看？」

「你……你很烦耶！我报警啰！报警！」我的占卜告诉我，这种时候要假装暴怒强行脱逃为妙。

「嗯嗯，你会生气好像很有道理。可是我就是警察呀。」

「…………」怒火以秒速熄灭。我的占卜还真没用呢。

「你的包包里装了什么？」

「…………」

结果我拖拖拉拉了好一阵子，在她说出「要不要叫支援呢？」以及「你再继续拖下去我就只能祭出强硬手段啰～」等类似凶器的威胁时，我屈服了。

「嗯嗯……？这是什么？」

然后，遗憾的是她连包包都不用翻，我的水晶球就自己探出头来，鼓鼓的钱包也顺便跟着露脸。

我就算不是警察，可疑到这种程度就连我都想将我自己定罪。

「…………………………那是，那个……就是那个。我有收集水晶球的兴趣，所以才……」

「可是伊蕾娜小姐，你好像很有钱呢？难道说你是贵族旅人吗？」

「…………………………啊，就是这样。」

「嗯嗯这样啊～」她面不改色，保持微笑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话说能跟我走一趟吗？」

这句话的涵义不言而喻。她这么问的时候早已没收了我的水晶球和钱包，我想等着自己的未来只有一个。

「我有权拒绝吗？」

不过我的占卜说以防万一要赌上最后一缕希望才好——

「好像没有？」

……并没有。

○

我还以为自己会被关进牢里，受到一顿严刑拷打再没收我所有的财产，从早到晚接受名为侦讯的说教后，在精神疲惫不堪的状况下听到「不要再犯了喔？」这句温柔的话被迫深切反省，尝到难以承受的痛苦。

然而阿莲莫莲带我走的路却不通往牢房，也没有通往任何看似隶属于市街罗伦特治安维护局的场所。不仅如此，我们走的路还越来越远离人烟。

「……那个，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嗯～？秘密。」

我环视四周，浮现夜空中的满月只有照出黑暗中不停蠢动的树木，以及缓缓飘散的红叶与黄叶。

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那个……我还以为我会被带去治安维护局的派出所……难道不是吗？还是前面有派出所呢？」

「前面好像没有那种地方？」

「……那有什么？」

「咦？我家。」

咦？为什么？

「那个，难道说规定上治安维护职员一定得把罪犯带回家吗？」

「好像没有那种规定喔。」

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开始就很好奇，为什么你每句话都是推测？你对自己的话有多没自信？

「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原本想正气凛然地瞪她一眼，但从她看着我的表情看来，我丝毫没有半点魄力。

「我好像也不太清楚，可是直接把你关起来好像有点可惜。」

因为她这么说完，甚至高兴地笑了出来。

结果，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跟着她抵达了她家。

这里杳无人烟，红叶与黄叶多到淹没脚踝的道路尽头，有一栋老旧的民宅。

「这里好像是我家？」她说：「来吧请进，我好像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

她背对着我，直接走进家里。

她似乎完全没想过我可能会在这里转身就跑。太天真了呢。只要有我的力量，从这里销声匿迹根本是小菜一碟。

那么就趁她距离我够远的现在，快点溜——

「啊，你好像当然没有权力拒绝喔。」

她边说边现出我的钱包。

如字面所述，我身陷钱包掌握在别人手里的状况中。

「…………唉～」

我叹了口气作为最起码的反抗，走进她的家里。

一进到她家，她就请我在桌子对面的其中一张沙发上坐下，侧着脑袋问：「你想喝咖啡？还是红茶？」

「那就咖啡好了。」我缺乏紧张感地回答，她不久之后便从厨房带着两杯热咖啡现身。

「请用。」

「谢谢。」

我毫无戒心喝了一口她给我的咖啡。恰到好处的温暖在秋天寒意中发冷的身体扩散。

尽管我这么悠闲，我到现在仍然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话说到底是怎样？以无限趋近于诈骗的占卜赚钱遭到看似警察的人逮捕，结果她居然请我回家作客。

请问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简单来说，我好像是有求于伊蕾娜小姐才把你带来这里的。」

阿莲莫莲似乎感受得到我心中累积了大量的不信任，她望着咖啡中的波纹一字一句，有如对咖啡呼气一般慢慢说道：

「伊蕾娜小姐知道住在市街罗伦特的预言家吗？」

「预言家吗……」

「看来你不知道呢。」

我点了一下头。

「那么我来告诉你。」之后她说：

「这个城市，好像有个只说不吉利预言的恐怖预言家。她总是深深戴着兜帽，不知道她究竟几岁，也没人看过她的脸；可是那个预言家每次都会说出让别人不幸的预言，然后消失无踪，非常不可思议。」

「…………」那是什么都市传说吗？

「我知道这么说难以置信，但是预言家的预言每次都会应验。比如说，如果她预言某个人明天会遇到意外，那个人就毫无疑问会遭遇意外；要是她预言明天会被女朋友甩，好像就会变成那样。」

一直说好像好像我听不太懂，简单来说就是——

「市街罗伦特有个只会预言恶运的预言家是吗？」

「好像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所以说，那又如何？」

「伊蕾娜小姐是魔女对不对？」

「我是没错……」

「换句话说你超级强对不对？」

「是这样没错……」

她正眼看着因为完全看不出对话方向性而困惑的我，这么说：

「我就直说了，我好像希望你能逮捕那个预言家。」

…………

不不不。

「逮捕预言家？真的假的？」从刚才的话听来，你是说预言家能看见未来对不对？要我去抓能看见未来的对象？您在开玩笑吗？「不管拟定什么策略我想她都一定能逃脱的说。」

「就是魔女才有办法成功不是吗？」

「你太看得起魔女了——我们才没有那么方便。只不过是会用一点魔法，而且比较强的普通人罢了。」

归根究底，既然有治安维护局这种组织，所属于那里的你不是才应该想办法处理预言家吗？

「我们好像就是因为完全对付不了她才这样拜托你的，会使用强大魔法的魔女不就能跟她对抗了吗？」

「无法。」

「在做之前就放弃好像会一事无成喔？」

「半途而废把烂摊子交给别人才会一事无成吧。」

「我好像没有放弃，现在好像正在着手处理。」

不不不，不管怎么想你都放弃得一干二净了不是吗？就在我想这么回答的同时，我恍然大悟。

「…………」哎呀哎呀，难不成。「难不成是那个吗？你是想利用我逮到预言家将功劳留给你，用来交换把我在这个城市做的坏事一笔勾销吗？」

「嗯。」

「看来这个城市的治安败坏到无药可救了呢……」这不是渎职吗？

「好像是发生了我们无能为力的事件不好。」

你怎么看得这么开呢……

但是和刚才一样，只要我的命脉掌握在她手里，我除了对她言听计从之外明显别无选择。乖乖听话也许才是上策。

不过老实说真的是太麻烦了我很想拒绝。就让我拐弯抹角地婉拒她吧。

「好吧，要我帮忙没有问题喔？只可惜我的钱包在你手里，我现在身无分文。这么一来我没有钱在市街罗伦特生活，也就是没办法调查预言家。你听得懂我想说什么吗？我是在说要我调查有困难。」

「没问题。好像只要住在我家就好了？」

「…………」问题解决了……

「啊，可是住在我家好像有一点交换条件。」

「这个状况下你还要追加条件吗……」你是恶魔吗？

「不要紧，这个条件好像没有特别困难。」

她这么说，露出和刚才的对话内容太过不相衬的柔和微笑，卖足了关子后，说出一个和目前为止对话相去甚远——又或者该说天外飞来一笔的请求。

她说：

「我好像想听伊蕾娜小姐说你至今为止的旅行故事。」

和刚才一样，她依然握着我钱包的生杀大权，告诉我打从一开始就无权拒绝。

○

就容我介绍一下在那之后我的一天吧。

首先一大早起床。我被莫名早起的她叫醒，边抱怨：「我的身体还很困的说。」边吃早餐。只可惜精心准备的早餐出乎意料地美味，让我的身体自睡意中苏醒。

饭后我们随意聊了一下，便一起离开家里。在即将来到城里的大街时她说：「那么好像就拜托你调查了。」挥着手消失在人群中，我则是照她所说调查预言家的事情。

我调查到傍晚才回家。

市街罗伦特治安维护局似乎颇为悠闲，又或者是个轻松的肥缺，我回到家时她已经在家等待，甚至连晚餐都准备好了。

接着在二度享用她亲手做的料理之后，我会说故事当成回礼。顺带一提，朗读我在旅途中写的日记跟某种羞耻Play一样。每次说完故事阿莲莫莲都会格外兴奋，说着：「我还想听！还想听！」央求我继续，但我华丽地视而不见。

我故作平静把自己关在她替我准备的房间里，承受着将自己没有预定跟别人分享的故事念给人听的羞耻，一面抱着干脆就这样死掉算了的想法一面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啊～呜～啊～」地呻吟，结束这一天。

我的生活大概像这样。为此我的体力日复一日地耗损。

也因为这样，调查预言家方面一点都不顺利。

「咦，预言家？啊啊都怪那家伙害我老婆跑……咦，你想知道预言家究竟是谁？别傻了，我才不知道。我还想请你告诉我咧。」

「预言家是谁……是吗？我也想知道啊。话说回来，你该不会是之前算命的魔女——咦，认错人？长得很像的说……」

「那个预言家害人家体重翻倍了啦！你看，人家的身体变得这么丑！都怪预言家说我会胖——咦？那是因为我的饮食习惯有问题？要你管！」

诸如此类。

我每天频繁地进行街访调查，但却得不到关键性的成果。

姑且有人看过她，所以她应该是真实存在的人才对……宛如海市蜃楼般的身影，再加上不胫而走的谣言，让我无法掌握预言家的为人。

在这当中我当然每天规规矩矩地朗读自己的故事给阿莲莫莲听。

「那个——很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国家有很多我，一共有十六个我齐聚一堂。没错，场面非常混乱。然后——」那天我记得自己说的是我和具有各种可能性的我相遇的故事。

顺带一提，阿莲莫莲听了相当喜欢。

「好有趣！话说离题一下，伊蕾娜小姐喜欢女孩子吗？」

「蛤？你问这什么问题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没有，因为伊蕾娜小姐们中明显混了一个喜欢女生的伊蕾娜小姐——」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那一天我狠狠揍了枕头一顿。

也许是那一天的隔天。

我发现街访调查不会有什么成果，死马当活马医去找城镇的大人物问问题。

出乎意料的是，一说我在调查预言家，就轻而易举地见到领主小姐（治理城市的人是个年轻的小姐）了。

「不过很遗憾……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详细资讯。一定是因为她看得见未来，因此知道要怎么不让自己被别人看到消失的方法吧——我们过去跟踪她好几次，试图掌握她的真实身份，却完全查不到她到底是谁。」

结果就算请领主帮忙也徒劳无功。

「我还是有请城里的治安维护局巡逻，寻找有没有类似的人——那个，如你所见，并没有什么成果。」

「喔喔。」也就是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被误认为可疑的占卜师吗？预言家不可原谅。

「说不定根本不可能特定谁是预言家呢——」领主小姐露出死心放弃的神情。「干脆让预言家说出不可能找到预言家的未来，我跟治安维护局就不必这么操心了。」

「…………」

莫非我的调查触礁了吗？

那天我回到家，当然也朗读给她听。

「……那个，然后在那个国家跟我重逢的沙耶送我的项链就是这一条。」

「啊，你戴着啊。」

「……是呀，那个，毕竟是人家送的。」

「欸，伊蕾娜小姐你果然——」

「才怪。」

这件事后我把房间里的枕头打爆，害内容物全喷了出来变成睡不了的状态，所以我悄悄拿去跟阿莲莫莲的枕头交换。

她臭骂了我一顿。

隔天，那名预言家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预言家好像出现了。」

我造访领主看有无任何情报，得到的却是事后报告。

「预言的对象是住在这个城里某位官员的女儿。中午突然现身的预言家对他女儿留下『你今天会被强盗集团当作人质』这则预言，就消失了。」

「人质是吗……」不知道是今天的什么时候呢……真麻烦。「那个女孩子现在在哪里？」

「她在自己家里等。话说魔女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不用说我也明白。「你要我从强盗团手中保护她对不对？」

「你真清楚——话虽如此，也无法避免预言家所说的未来。」

领主眉头紧皱，叹了口气。

这是见证预言家实力的大好机会。

——我原本这么想。

「…………」

相当遗憾，看来状况没有悠闲到能给我这种余裕。

我抵达官员家里的时候，强盗团已经闯进里头，女孩的脖子上也架着刀被当成人质胁持了。

在治安维护局的重重包围中，强盗团的其中一名成员用力嘶吼：

「可恶……！我们的计划怎么会曝光！应该完美无缺的啊——」

那个男人看起来非常焦急，不过女孩子遭到胁持，治安维护局显然也无法贸然出手，完全陷入胶着状态。

「……嘿呀。」我偷偷在暗处使出魔法，旋即将男子的手冻成冰棒。

我事后才知道，很久以前就有强盗团的成员假扮成管家与女仆混进官员家中，试图威胁官员的生命。

虽然状况平安落幕，但我步上回家的路时依然难以释怀。

「……所以最后，飞龙小姐就跟旅馆的大姐姐在一起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说完了。」

「伊蕾娜小姐只要是女生跟谁都可以吗？」

「…………」

我对这边也很难以释怀。

自从强盗闯进官员家以来，预言家每天都会在某个地方现身，如同至今为止潜伏不出像是一场误会。

「今天她在某个独居的男人面前现身。」预言他罹患了心脏病。

「今天她在梦想成为歌手的少女面前现身。」预言她的愿望不会实现。

「今天她在某个公司的老板面前现身。」预言他的公司会在几个月后破产。

「今天她——」

每次和领主见面听她这么说，我都会前往现场。

他们被预言家指名，每个人却都十分理解预言不论如何都会实现。

一问之下，独居的男人说：「去医院检查才发现我真的有心脏病。接下来得跟病魔缠斗了。」心情相当低落。

梦想成为歌手的少女说：「我不当歌手了，我要走别条路。」摇了摇头。

公司的老板说：「得在破产之前帮员工找到新工作才行。」不停奔波。

他们都以预言会实现为前提行动。

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若是不这么做只会更加不幸吧。

「…………」

我依然无法释怀。

我认为陷他人于不幸的预言家来历并不单纯。

「不好意思，我在调查预言家过去的各种言行——」

某一天，我请领主提供资料给我。

她爽快地接受，却同时摇了摇头说：「当然没有问题，可是详细资料放在治安维护局。我会跟他们联络，能请你去找他们吗？」

领主十分亲切地跟我说了声：「不好意思喔。」向我道歉，并替我写了介绍信。

我在下午抵达治安维护局。看过领主写的介绍信，职员小姐将至今预言家出现时的所有调查资料毫无保留地拿给我看。

「全部就是这些！请看！」

数量令人叹为观止，叠起来甚至可能跟我的身高一样高。

我原本不想查得这么仔细的说……

「我听领主大人说过了。您在协助我们锁定预言家的身份呢。我会在柜台，有什么问题请随时问我不要客气！」

职员小姐开朗地敬了一礼，把我一人留在资料室里。看来他们对我的期望不低呢。

「……唔唔。」

然而，我并非一无所获。在翻找了几个小时的资料后，太阳西沉时我在柜台露脸。

「谢谢你提供资料。」

我低头致谢，职员小姐就侧着头问：「是！请问有看出什么吗？」

「嗯。那个，应该有一点。」会语带含糊，是因为我还没有得到确切证据。「话说回来，阿莲莫莲小姐在吗？既然来了我想顺便见见她。」

已经傍晚了，既然来到治安维护局，她在这里工作的话，我想可以跟她一起回家。

但是，职员小姐却说：

「……阿莲莫莲？」

她皱起眉头，说了声：「……请稍等一下。不好意思，因为我也不记得所有职员的名字……」开始翻找名册。

我等了一会儿。

窗外西沉的太阳即将被黑暗吞噬。

马上就要晚上了吧。

回到阿莲莫莲家的路上，森林里肯定一片黑暗。

「伊蕾娜小姐。」

不久之后职员小姐来到我面前。

开朗的表情不见踪影，她以即将造访的夜晚般阴暗的神情看着我。

又或者该说她正在犹豫。

「……那位真的是治安维护局的职员吗？」

职员小姐这么说：

「局里没有叫做阿莲莫莲的人……」

○

当天夜里。

一如往常吃完晚饭后，阿莲莫莲又央求我说旅行的故事给她听。

「伊蕾娜小姐，今天你要说什么故事呢？」

阿莲莫莲小姐手中拿着两个马克杯在我对面就座，今天她肯定也打算不停听我说故事直到深夜吧。

话虽如此——

「……嗯……」

我翻翻日记看了看，我的旅行故事几乎全部说完了。

每个故事她都已经听过了。

看来我们在一起过了太久了。

「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她歪着头这么问我。看起来像是在怀疑我为什么烦恼——表情没有一丝疑惑。

「那个，有喔。」

我的旅行故事并没有全都写在日记里。

日记之外的部分，也有我认为有趣的旅行故事。

不过该不该跟她说我有点顾虑。

「那么，跟我说吧？」

「…………」

既然她这么要求，我就说吧。

我阖上日记，笔直看着她时，深蓝色的眼眸望着我，仿佛无底深渊。

然后我说起故事来。

「某个地方，有个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女性——」

我说起预言不幸未来的预言家的故事。

○

在我调查预言家的同时，我找到了某个真相。

打从一开始，这个预言家就有诸多疑点。

假使预言家确实毫无疑问能预知人与国家的未来，她为什么只预言不幸的未来呢？

她是故意惹人怨的吗？

我想她既然看得见未来，预言家应该知道招惹众人最后会有什么下场。

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暴露身份，受到陷他人于不幸的报应。就算她是笨蛋，只要看得见未来一定也知道才对。

然而预言家却似乎只将特别的能力用来陷害他人。

究竟为什么？

我翻找过去的资料，细细思考。

列举所有过去预言家做过的事情会没完没了，但能够断言的是，她的预言货真价实绝对会实现。在此同时，预言对象全都遭逢恶运，结果怨恨预言家。

乍看之下预言家似乎穷凶恶极。

但是也许能够从别的观点来解释这个现状。

比如说，要是她没有预言的话，也许会造成更悲惨的结果。

「你们三天内会分手。」

听到这句话的情侣之后各自和别人长相厮守。

「你的猫会被溜进城里的野狼吃掉。」

如果城里的大人没有寻找野狼的话，灾情可能会更加严重。

「你的丈夫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

听到预言的夫妇肯定十分珍惜最后的时间。

「你即将展开的新事业绝对会失败。」「你家会遭小偷。」「你的右脚很快就会受伤。」

预言家说出这些预言，但不可思议的是，全部都是倘若不知道会有恶运造访，就有可能更加严重的事情。

换言之预言家只是为了避免最糟的状况，特地说出惹人厌的话而已。

我是这么推测的。

「……也就是说，你想说预言家不是坏人吗？」

这是阿莲莫莲第一次在我说故事的时候插嘴。

我点头回应：「就是这样，不过我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

「…………」

结果我翻找资料，在这个城市度过的几天之内能够解开的谜团就只有这些，除此之外依然完全不明白。

但是我想这应该不成问题。

「反正，就算不是坏人，她好像也不是一点坏事也没做过的模范好人呢。」

「……什么意思？」

她露出诧异的神情。

她不晓得我接下来想说什么吗？

她难道看不见吗？

见到她浮现不明白的表情，我只有对她笑着说：

「因为，她不是假扮成治安维护局的人，把旅人抓来使唤吗？」

这不是坏事又是什么？我说。

○

「……对不起。我好像听不太懂伊蕾娜小姐在说什么？」

「那么我就说得更直白一点吧？你就是预言家。」

我说得直白到直接公布答案。这样她应该听得懂了吧？

我对她说：

「身为预言家，你是为了让我说出旅途中的故事，才假扮成治安维护局的人对不对？不过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那么想听故事就是了。」

「…………」

「我没有确切证据，可是我难以想象你之外的人会是预言家。因为你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治安维护局里分明没有阿莲莫莲这个人，她却还是接近我，命令我寻找、逮捕预言家。

光是这些就已经十分可疑了。

「……这样吗。」我一半乱猜的推理似乎至少没有失准。「真奇怪，我以为自己假扮得很彻底的说……被你发现了。」

「只要跟治安维护局接触就能清楚查明的谎言并不算是谎言喔。」

话虽如此，阿莲莫莲一定也看见了事情会进展至此了吧。

毕竟她能预知未来，一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谎言迟早会被拆穿了。

「能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

阿莲莫莲沉默不语，但她的表情却没有阴霾，甚至看起来相当明朗。

「我让你听了那么多我过去的故事。作为报答你也要跟我说很多你的故事。」

不仅如此我还会把你的事情写在日记上，请做好觉悟——我这么说。

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之后。

「……那么，伊蕾娜小姐也要做好觉悟听喔。」

阿莲莫莲边说，边用手轻抚胸口深呼吸。

看起来就像是在拼命压抑激烈的心跳。简直就像是即将说出爱的告白。

最后她看着我。

以一直以来央求我说故事时那双美丽的双眼看着我。

「我——好像从遇见你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等着你了。」

然后阿莲莫莲说出她过去的故事。

就以扫帚来比喻时间的流逝吧。

扫帚唯一的握柄若是过去，连接尾端与握柄的绳索就是现在，而分成无数分岔的尾端则是未来。

她说自己从小就能隐约窥见未来。

预知未来时，就如同过去的情景突然涌现脑中一般。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不过，看得见未来的她过着与他人稍微不同的人生。

小时候她就看到父母将在几年后踏上各自的人生。她说自己不论怎么尝试避免，都还是看见父亲与母亲住在不同家里的光景。

她为此相当难过。

如果看不见这种未来就不必悲伤了——她怀着这种想法离开了家里。

在那之后她在各式各样的国家间流浪。

她偶尔会扮成占卜师，替往来行人预言未来赚钱。有时候还会向某国国王进言。

和我不同，真正具有预言能力的她受到所造访各国的尊敬。

但是她没有在任何一国久留，也没有交任何朋友。

因为她看得见未来。

她知道一旦在一国久留，继续预言未来，她迟早会脱离人类的身份，受到如同神一般的对待。

她知道一旦跟人交朋友，终究得面临失和与疏远的未来。

看见未来，使她变得极端胆小。

尽管害怕建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她却无法对他人的不幸视而不见。在走遍各国之后，她找到了某个办法。

只要成为不被他人感谢的预言家就好。

这么做非常简单。只须忽然在街上现身，预言他人的恶运再离开就可以了。

她知道如此一来，就能自然而然地避免最坏的状况。

同时，她也知道自己会遭人怨恨。

她想靠这个方法根除自己与他人的关系。

「我好像看得见自己的未来。我会跟过去一样预言她人的不幸，在所有人的怨恨之中生活下去。我好像，看得见那种未来。」

她轻描淡写地，平铺直叙地说道。

「…………」

正是因为看得见未来，所以才只看见不好的事情吗？正是因为看得见未来，所以才会变得这么悲观吗？

「……我只要永远这样下去就好。可是，我不论如何都想见到伊蕾娜小姐。只有一次也好，我好像想听你说各种故事。」

「……为什么？既然你能预知未来，就不必直接听我说了不是吗？」

听到我的话，她摇了摇头，后脑绑成一束的头发掀起波浪。

「我好像只看得见未来的景色，好像听不到未来会说什么话。」

虽然现在才说，不过明明看得见未来，她的语气还真不确定呢。

看到我眯起眼，她难为情地笑了笑。

「即使不知道你会说什么，但从以前开始，我面前的伊蕾娜小姐总是愉快地说着各种故事——我好像从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对始终走在黑暗道路上的我而言，你的故事非常耀眼，让人不敢直视，却……好像非常非常幸福？」

「…………」

「为了见到你，我好像做了各式各样的准备。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很久，甚至遭到通缉，还悄悄偷走治安维护局的制服和你见面。」

「……然后威胁我说旅行的故事，是吗？」

阿莲莫莲点了一下头。

什么跟什么啊——我想。我的旅行故事应该没有那么了不起才对。都是些无关紧要，顶多只能拿来消磨时间的故事而已。

「……你真笨。大笨蛋。」

我带着内心涌现的各种感情，勉强说出这句话来。

「笨蛋好像也不错。因为能与你相遇。」

「……是吗。」

我没有安慰她。

我没有理由说了不起的话，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立场。我只不过是据实陈述往事的旅人而已。

偶尔会说点小谎就是了？

「阿莲莫莲。」

我说：「既然你能预知未来——你当然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她没有迷惘，如同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一般，点了一下头。

「你——好像会对我心灰意冷，今天就离开这里。」

我好像会哭着目送你离开，然后继续在这座城市预言他人的不幸。

她这么说。

那个未来究竟会不会成真？

「……你真的很笨呢。大笨蛋。」

但如她所说，我在那天离开了她家。

○

某个地方有个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女性。

诡异的她深深戴着兜帽，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简单明了地说，她能够看见未来的一切。

她究竟为何持有那种力量，他人不得而知；但她真的看得到。

国家的未来、人的未来，她仿佛都能看见。

然而，具有神秘力量的她却似乎不想有效活用那份力量。

也许是出于恶意，又或者是纯粹厌恶人类。

「你明天会——」

旅人离开后的隔天早晨，她也造访了城镇。

城里的人们全都在远处看着她——避开她过着日常生活。

但是城里的人们都明白。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晓得。

那名少女其实不是坏人。

○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可是从很久以前，我们就对她抱持怀疑。」

这是领主在帮我写推荐信时不经意说出口的话。

她一面叹气，一面化解一直留在我心中的疙瘩。

「我想她一定不是坏人，不过她好像很擅长说谎。」

纯粹想想，绝对会中的占卜不论多么不吉利、多么险恶都绝不可能是坏事。

「因为听到坏事的时候，可以为未来发生的事情做准备吗？」

她对我点头说：

「自从她来到这个国家，很多人都这么做。见到她的人每个都假装完全相信她的预言，也假装因为预言而遭逢恶运，避开了最糟的状况。」

这么说来，这个国家的人都挺容易被占卜骗的呢——这时我脑中闪过刚来到这个国家那天的事情。

「不论未来是否不幸，都比什么也不知道还要来得好……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领主小姐一面点头，一面回答：「她一定是一直看着未来，害她看不见眼前的事情。」

这么想的人绝对不只有领主小姐一个。

住在这个城市的大多数居民们一定都有相同的想法。

「如果你见到她——请告诉她，我们想跟她说，要是不看脚边可是会跌倒的。」

领主小姐边说边眺望窗外。

窗外是一片一如往常和平的城市。

市街罗伦特的人们寻找她——寻找预言家的理由，纯粹是想感谢她，使他们不停避免最坏的状况。

借由她的预言，听到预言的人确实遭遇不幸。然而，在此同时他们也知道若是没有她的预言，也许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

这就是我调查时感受到的违和感。逮捕闯进官员家里的强盗时，官员没有感谢我将犯人的手冻起来，而是感谢预言家。

领主小姐会动用治安维护局寻找预言家的真实身份，纯粹是想颁发感谢状给她。

仅此而已，没有别的理由。

○

这个故事其实能以简单的一句话总结。

「简单来说，不停预言他人不幸的预言家才是最不幸的人。」

以消极的心理悲观看待未来，才会使未来黯然失色。

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是的。伊蕾娜小姐，我、我是……」阿莲莫莲明显手足无措。

「不对这是事实。没有没有我说真的，难不成你看不到吗？你看不到自己说出真相，与市民们一起生活的未来吗？」

她缓缓摇头。

不不不别说谎了。

「你只不过是在逃避罢了。只不过是在擅自决定那种未来不存在罢了。其实你一定看到了才对，你只是缺乏朝那个未来迈开步伐的勇气而已。」

「……好像不对。」

「好像没有不对。」

我有点期待可以预知未来的预言家究竟是怎样的人，四处奔走收集情报，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

她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子而已。

她只是个稍微比别人悲观，和年龄相符的女生。

「你已经不用勉强自己了。城里的人很了解你，也理解你的痛苦，并想在这种情况下面对你。」

「…………！」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朝我伸来的指尖遮住自己的嘴唇，将嘴角藏了起来。不知该不该朝我走来的双脚当场垮了下来。

「不停预言他人的不幸一定很难受。一直垂着头你一定累了吧？」

可是，你已经可以抬头看向未来了——我说。

好一阵子，我们两人之间寂静无声。

一阵子后，她低声发出啜泣。

「原来……是这样……我……好像……真的……是个笨蛋……」

不是好像。「你就是大笨蛋。」

我眼前的她的预言确实成真。

她大哭一场，我离开这个家。全都说中了。

唯一说错的，就是看法完全相反。不过我想今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误会了。

「……现在你看到了怎样的未来？」

听到我的问题，她抬起头露出淡淡的笑容。

「都怪伊蕾娜小姐，害我——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了。」

闭起的双眼落下一行泪水。

第九章　两名弟子

「从这里一直往西走有个叫做自由之城库诺兹的城市，今天的工作是那里直接委托的。把这个送到那里的港口去。」

受到某国魔法统合协会分部呼唤而来的黑发魔女接下师父塞进自己手中的盒子，同时接获这句指示。

「……这什么？」

手中的盒子相当古老，看似颇为昂贵，外观精致无比完全没有接缝，摸起来十分光滑。盖子上没有锁，感觉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打开。摇了摇盒子里没有声音，大概跟精致的外观一样，内里也相当精致吧。

看见魔女仔细盯着盒子看，师父拿起口中的烟管叹了口烟雾。魔女闻到对健康有害的味道眯起眼睛，师父便说：「我要先绕个路再去库诺兹。你先去那里，把这个拿给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绝对不要给我在路上打开喔，听说是很危险的东西。」

「徒儿遵命！」

尽管对里头装了什么一无所知，她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运送这个感觉非常重要的盒子，十分单纯易懂。而且光是这样就有钱可以拿。

真是太好赚了。

……这么想在内心偷笑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人家。沙耶。

「……啊啊，对了对了。」

师父对转身离开魔法统合协会的人家说：

「现在你妹妹在当地某个组织进行卧底任务……那个，你到了那边悄悄跟她打声招呼吧。你们很久没见面了吧？」

○

那天我造访的自由之城库诺兹是个独自存在于海边的国家。

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摇曳的花草。秋天的天空下是一片淡绿色草原，草原另一头则是一片蔚蓝的海洋与天空。这一幕虽说美丽无比，却也是随处可见平平凡凡的风景。

不过我不知道国家本身是否也平凡无奇。

至少街景本身并没有奇特之处，穿过门后我看见淡色系的建筑物与等间隔排列的四角型窗户，起码看起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然而街上的模样却看似有些动荡不安。

『魔法师有生命危险？古董堂的恶行再临！』

比如说看了书店一眼，店内摆出下着这种头条的报纸，就连对感情纠纷有如鬣狗一般敏锐的婆婆妈妈都在说：

「真讨厌……听说古董堂又在攻击魔法师了。」

「哎呀好可怕，我先生就是魔法师呀。」

「吓死人了。」

像这样在担心魔法师们的重大事件。

原来如此，我清楚理解到这个国家有可疑组织在暗地里活动了。这么一来，以魔法师的身份在这个国家观光恐怕会无意间刺激那个什么古董堂。

「…………」

因此。

那天我立刻找到旅馆，脱下长袍与三角帽，取而代之换上喇叭裙与毛衣这身十分不起眼，但就某种意义而言挺适合秋季的装扮。

这么一来就不会被当成魔法师了吧。

于是，我摇摆着灰色的头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

但愿能在这个国家遇到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

我在库诺兹谨慎地进行观光活动。

我在路边摊买面包，随便在街上四处张望。我没看到什么特别奇怪或有趣的事物，走在街上的人们则像是在害怕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感觉很不平静呢……」

虽然我不清楚那个什么古董堂具有多少力量，但至少这个国家的魔法师们似乎很为他们头痛。

在巷子里，或是店面的窗户上到处贴着「反对魔法师！」「会用魔法就一脸嚣张的魔法师，有够气人！」「魔法师去死！」诸如此类，写有稍嫌激进字眼的传单与看板。

不到处撤下这些，感觉有种莫名助长古董堂气焰的倾向。

感觉心里不怎么舒服呢……

「哟小姑娘——没看过汝呐，汝是旅人吗？」

走了一阵子，某个路边摊的老板娘向我攀谈。帽檐压得低低的可疑女性露出嘴角莫名显眼的虎牙，也因为这样看起来有些年幼。

「是的。」

我停下脚步，她便说：「喔喔……居然在如此凶险的时世造访此城，汝还真愚昧呐。」轻声笑了笑。喔喔，这间是专门找碴的店吗？想吵架吗？

「叫做古董堂的组织在这个城市似乎大闹了一番呢。」

「正是如此。受不了，我等也因此做不了生意。都怪他们让最近观光客变少，就算摆摊也没有客人上门。真受不了。」

「……请问这间店在卖什么？」

「哼，自己看不就知道了吗？汝真愚昧呐。」

啊啊原来如此这间店果然是专门找碴的吧？这句话来到喉咙差点说出口，但我清了清喉咙冷静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摊位上摆着剑与枪枝等武器，此外还有笔记本跟笔等能分类为文具的物品，以及面纸和镜子等可称为日常用品的杂物。

也就是说什么都有卖，从别的角度看来——

「你是做资源回收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

「汝在瞧不起人吗？」

「没有我问得还算认真。」

「…………」虎牙小姐大叹一口气。「这些是防身用品。最近这个国家挺危险的呐，我才会在这里卖保护自己的道具。怎样，要买吗？」

「不我不需要。」

「汝别这么说嘛～买一个吧，不买的话可不知道何时会被危险的坏人袭击喔？」

不，就算不买这种东西我也能保护自己。话说——

「我又不是魔法师，不觉得需要保护自己。」

在这个国家大闹，名为古董堂的组织是在攻击魔法师对吧？很可惜现在的我不是魔法师——至少设定上不是，因此用不着呢。

「所以说不用了。那么我要走了——」

说完我转身背对摊位。

「啊啊汝等等。」老板娘对我的背后说：「来，这是招待的。拿去。」

我听到声音回过头，几乎同时接到那个东西。

一颗小小的糖果在空中画出抛物线，落进我的手中。我用手指拿起来一看，糖果包在写有「防身用品请来本店！」POP字体的包装纸中。

「这是来店招待的。有任何需要，来我店里就是。我会给汝好东西的。」

「……谢谢。」

我打开包装纸，把糖果扔进嘴里。

●

一抵达库诺兹，我立刻感到一股诡谲的气氛。

「……是魔法师耶。」「……她来做什么……？」

压低的窃窃私语悄悄传进我的耳中。难道说是故意说给人家听的吗？唔唔唔……

人家一面感到不自在一面快步走在街上。

还是快点去港口达成任务吧——

「啊啊汝等等。汝，就是汝。汝在急什么？」

然而这种时候偏偏特别容易被人拦下。从斜后方传来的声音叫住快步走在街上的我。

假装没听到好了。现在没有时间理她。

「喂～！我在说那边那个可爱的魔女小姑娘。」

「咦，难道是在说人家吗？」

大意了。

我回过头了。

「没错没错。汝那么急着要去哪儿？这个城市最近危险得很，尤其像汝穿成这副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受攻击啊。」

在路边摊呼唤我的女性——有着难以形容的外表。她有着一头很长的红色头发，乍看之下能看出的特征却只有这点，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到眼睛，还用布块遮住口鼻所以我也看不到嘴角。

她一定对自己的长相很没有自信吧。真可怜……

「汝那什么眼神，没礼貌。」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先别提这个，汝来这个城市做啥？在这里穿成魔法师的模样，就跟叫人攻击汝一样喔。」

「……这里那么危险吗？」

「甚是危险呐。」

「甚是危险吗？」那太糟糕了。

「嗯，正是如此，想在这里存活就得买护身用的道具——」

「啊，人家拒绝强迫推销。」

我转身就走。

「喔喔给我等等！」她用力拍着摊位的台子高声喊着。

回过头来，她手一挥朝我丢了什么过来。

一颗糖果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打中人家的胸口。

「……我的店随时都在卖护身道具呐。有兴趣随时过来看看吧。」

我捡起糖果说了声「……谢谢你。」把糖果塞进口袋。总觉得在她面前吃她会想「哇啊这个人捡地上的东西吃，好贪吃喔，太垃圾了。」

然后我背对她的店再次迈开步伐。

「——小心啊？想在这个城里生存，汝等魔法师可是谁也不能相信呐。」

她说出这种听起来意有所指的话，发出「嘻！嘻！嘻！」充满小人物气质的笑声。

在那之后我走在大街上。

居民们的眼神果然很不自在，原来如此我好像还是立刻换下魔法师的装扮比较好。

「…………」

不过，除了居民们冰冷的眼神之外，人家还发现有别的眼神。

不知不觉间来到没有人烟的小巷子里，眼前的路不见半个人影。

只感觉得到背后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猎人盯上猎物的凶猛眼神，那个眼神比较像是从头到脚舔了人家一遍。

一阵寒气逼人，被盯上了——如此笃定的同时，我做好拿出魔杖的准备。

「…………」

我，慢慢地，回过头——

「————」

然后看见了。某个用布遮住嘴巴的诡异人影。

他捂住我的嘴巴，手臂用力架上人家的脖子把我拖走。

「……！唔唔！唔呜呜呜——！」

啊，不妙。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面临生命危机，我的心脏有如警笛一般高声作响，在不停挣扎的时候耳畔传来某个声音。

「不要乱动，姐姐——这里很危险。我们快离开。」

柔和、温暖、熟悉的声音。

「……美奈？」

眼前是我许久不见的妹妹的脸。

……被布遮住害人家都认不出来了说。

「在这么匆忙的时候穿成这样到处乱晃，我都不晓得姐姐原来不想活了。」

在杳无人烟的巷子更深处。

我被妹妹美奈拖着经过昏暗的小巷，进到巷子里独自伫立的小门中——一间小小的房间里。从别的角度看来倒也像是瓮中之鳖。

美奈冷冷地说完「唉——」地叹了口气，拿下遮住嘴巴的布。

淡桃红色，莫名性感的嘴唇露了出来。脱下帽子松开绑起来的头发，柔顺的长发飘逸。

厌烦地甩头的模样也性感撩人。我的妹妹和我这个矮冬瓜相反，莫名充满费洛蒙之类的东西很伤脑筋。

许久不见比之前更成熟也很伤脑筋。

「啊，美奈，好久不——」总之很久不见了，我举起手打招呼。

然而……

「…………」

她以冷冽的眼神回应。我的妹妹超冷淡。

「……你来做什么？」她还立刻把我当成拖油瓶。

「工作啊，工作。」我悄悄现出包包里的盒子。

妹妹美奈跟人家一样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很遗憾的是几乎没有机会碰面。我一个人到处旅行，美奈也因为卧底调查之类的事情忙得很，就算想见也见不到面。

「……唉，原来拿那个盒子过来的魔法师就是姐姐呢……」美奈大叹一口气。「怎么偏偏是你……」

唔，那什么语气啊～！

「美奈现在正在卧底调查对吧，待在这种地方好吗？」我也以刺刺的讽刺回应刺中痛点的话。

「怎么可能好？看到姐姐在惹麻烦我才特地冒险来阻止你的。」

「…………」她好像在说我不该穿着长袍在街上走呢。「我是想把盒子送到港口就换成便服的啦。」

「那样就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

我歪了歪头，美奈便对人家露出冰冷的眼神说：

「在这个城市扎根的古董堂是持有特殊道具的肮脏小偷集团。他们的目的虽然是招惹魔法师，可是跟强盗还有袭击商人的一般盗贼没有两样。」

「嗯嗯嗯。」话说人家有点热，有没有水？没有吗？喔好吧。

「最近古董堂建立了将这个城市里的魔法师一网打尽的计划。今天姐姐拿来的东西只不过是他们达成目标的道具之一。」

「什么意思……？」

人家的脑袋一歪，美奈便看了一眼打开的包包。

「也就是说，古董堂已经知道那个盒子的存在了。不，说不定还有可能是古董堂安排把那个送来这里的。」

「…………」

「……虽然不知道那个盒子究竟有什么样的效果，但那绝对具有非常可怕的力量。因为她说：『魔法统合协会的家伙傻傻地带来的盒子正是下次行动的重点呐！』」

「…………」哎呀哎呀那个语调好像在哪听过……「那个，难不成人家直接去港口的话就会被攻击吗？」

「我要是没有救你的话，就有可能呢。」

姐姐真麻烦——美奈像是这么说似地耸了耸肩。妹妹真嚣张！

「……所以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姐姐就暂时先拿着盒子吧。我还要继续卧底调查，只要掌握所有组织成员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在那之前在这个城里等对不对？」

「就是这样。」美奈说：「……话说回来姐姐，你有地方住吗？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一起住在这里。」

「啊，我去住旅馆就好，不用客气。」我不想打扰工作中的妹妹，而且这里感觉灰尘很多，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热。

话说住在卧底调查的人家里很不妙吧？

「…………」

我说的话似乎让她不太高兴，美奈皱起眉头说了声「……是喔。」大叹一口气。

美奈的话很少，我总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算是这样她从前就比人家成熟可靠，因此以前——尤其是在遇见伊蕾娜小姐之前，我老是黏在美奈身边。

如今我们各自有自己的工作，没有什么机会见面，感觉起来彼此疏远不少。

「…………」

「…………」

沉默降临两人之间时，我一面想着该说什么，一面翻找口袋。

我想到刚才拿到一颗糖果，想先用糖果润喉。我剥开包装纸，把糖果抛进嘴里——

然后糖果在嘴里一滚。

那时我体内某种东西爆发了。

○

……？

这里是哪里？脑袋昏昏沉沉的。

「……总而言之，在阻止古董堂的暴动之前，姐姐什么也不要做。」

姐姐……？

是在说谁？我又没有兄弟姐妹——话说眼前的她怎么看都是初次见面。

哪位？

……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们这次的计划，恐怕是袭击这个城市里所有在做生意的地方，从珠宝店到武器店、杂货店，就连餐厅跟旅馆都不放过。如果不阻止他们，势必会造成大规模的损失。」

在认真说话的少女身旁，我忙着掌握状况。

我摸摸自己的身体，又捏了捏。看来不是在做白日梦，口中还有一颗糖果。

奇怪，我记得糖果很久之前应该就吃完溶化了说？

唔唔唔……？

「等阻止他们之后，再把这个盒子经由港口的魔法统合协会送去岛国吧。这样最安全。」

「…………？」

到底怎么一回事？

简直就跟在作梦一样，意识模模糊糊的。

称为那个盒子的物品就在手边，随意放在包包里。

「……话说姐姐，我问你，你自从来到这个城市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我——」

「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的说……

我从手边的包包里拿出盒子。

盒子的大小大约莫可以用双手抱住，并没有很大。我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只剩下这个盒子里有什么的疑问。

除此之外在意的事情太多了，也可说是不知该从何下手。

「听好了？古董堂的家伙不晓得会对姐姐做什么。不可以掉以轻心——」

我把不知名某人的话当作耳边风，朝盒子伸手。

然后打开了盒子。

「……！姐姐！你做什么——」

打开盒子后，我这才发现那是不该打开的东西。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看到里头有什么。

盒子里的不是物品，只有一阵烟——被塞在箱子里的浓烟一口气喷了出来，将我周遭一切染成白色。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景色变成一片纯白的时候，响起「咳咳！」的咳嗽声。

不久之后盒子里喷出的烟雾渐渐散去，视野也回归原状。我记得自己的思考能力大概是这个时候恢复正常的。

我的名字是伊蕾娜，在路边摊收下糖果后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观光。

话说回来现在的我不知道是谁，正吃着糖果跟不认识的妹妹说话。

原来如此莫名其妙……

「……姐……姐……」

浓烟散去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稍早一脸正经说着某件要事，初次见面的妹妹。

她蹲在地上，气喘吁吁抬头看着我。

「你还好吗……？」

她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面红耳赤，在喘息间发出有如受高烧折磨般的呻吟。

难道说刚才的那是有害健康的毒气吗……？不，可是我又没事……啊啊讨厌真是莫名其妙。

总而言之，我想先帮助眼前正在痛苦的她。

「你哪里不舒服？肚子痛吗？有发烧吗？会不会想吐？」我靠到她身旁，用手摸摸她的额头拍拍她的背。

「不要碰我！」

但是不知名的妹妹却拒绝我，把我推开。我重心不稳跌倒在地，推了我一把的她也扑倒在我身上。

「那个。」很重的说。

「哈啊，哈啊……」某人的妹妹把手放在我的脸的左右两旁，慢慢撑起身体。

「……那个。」怎么像是我被推倒了一样？

「姐姐……」她怎么看都像是身体不舒服，不过与其说是身体不舒服，她的眼神反倒像是因为着迷而陷入恍惚。

「…………那个……」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姐姐……姐姐……」她梦呓似地喃喃自语。「…………………………好可爱。」

「…………」

啊啊我感到一股非常危险的气息。

「哈啊啊啊啊啊啊……喜欢❤」

「……呜哇啊。」

然后她缓缓把脸靠了上来，说：

「姐姐……我从很久以前就对姐姐……那个，我们是姐妹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可是那个，我喜欢你。很奇怪吧？从以前开始我心里就只有姐姐一个人明明是我姐姐却跟小狗一样跟在我这个妹妹后头只会依赖我又没用又不可靠的姐姐真的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可爱到受不了啊啊我的人生除了姐姐之外什么也不要可是对不起我每次都对你那么冷淡其实我最喜欢姐姐了却无法直率面对自己的感情对不起其实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姐姐好想把你吃掉所以拜托你跟我——」

「NO。」

喀叽。被我取出的魔杖以物理方式击沉的她发出一声「啾呜！」的悲鸣再次扑倒在我身上。

这次她没有露出充血的双眼起身。

看样子她昏倒了。

「……唉。」

我把她推开后坐起身。

讨厌倒底怎么了……

我一面整理乱掉的衣服，戴上三角帽，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之后，我才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

如果要以一个字描述街上的情形，状况严重到可以用混沌两个字形容。

「啊啊啊！我爱你！请跟我交往啊啊啊啊啊！」「嘿嘿嘿嘿……等等我啦……」「我为你倾心呀啊啊！」「我爱你！我好爱你！」「啊啊！等等！不要走！」「哈哈哈哈！我的身体是你的啦！」「搞屁啊！我有喜欢的女生了！」「不要，别过来！」「哈哈哈哈哈哈！」「恶心死了！去死！」

难道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全体民众玩起了鬼抓人吗？不论是谁都在追着别人到处乱跑，让我认为只有这个可能。

有人逃跑，有人追。这一幕又在别的地方上演，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

「……这是……」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

街上非常非常疯狂。

我的大脑处理能力在这时抵达极限。太莫名其妙害我想哭。

不可思议的是，在城里的人们全都失常的时候，只有我还保持着平常心。

我不是想变得跟他们一样，但总有种被置之事外的疏离感。

我陷入既然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正常，能够解决这个状况的人就只有我一个的感觉。

唔嗯嗯麻烦死了。

「…………」

我姑且在人们到处奔跑的街上随便走了一阵子。

叫声与娇声此起彼落，我严肃地努力观察状况。

这么说来，港口好像有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呢。去那边看看也许不错。

毫无疑问，是我打开了盒子造成这种状况——可是我现在依然完全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

然后我又走了一阵子，这才顺利抵达港口，来到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但——

「啊啊～！啊、啊啊啊……这是……真的假的啊……哇啊不妙耶～」

这里理所当然也有怪人的身影。有个奇怪的女孩子看着分部隔壁咖啡厅的玻璃窗，哇来哇去地大叫。怎么看都是可疑人士。

在整座城市陷入诡异状况的同时，看着咖啡厅玻璃窗喃喃自语「哈啊啊……喜欢……❤」的人老实说一点都不稀奇，但我总有种不要跟她扯上关系比较好的预感。

「…………」

我悄悄看着她，从别的角度看来我也很可疑。

「真的好可爱……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超可爱……」

「…………」

意料之外的是少女的模样似曾相识。

她穿着毛衣与喇叭裙，服装极其简单。灰色柔顺的长发随意绑在脑后，琉璃色的双眸怜爱地望着窗上反射的自己，眼中似乎浮现出爱心。口水从她恍惚张开的嘴角流了下来，呢喃着「喜番……❤」的语尾仿佛还听得见爱心。

频频扭动身躯用手抚摸腰与肩膀的少女恐怕原本是名魔女，也是名旅人。

话说回来，那位少女——她，究竟，是谁？

……是我。

「…………」

为什么？为什么我有两个？

我歪着头靠近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变成了别的样貌。

窗户中映照出的我是头戴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长袍的魔法统合协会魔女。

黑炭般乌黑的头发长及肩膀，眼睛也是黑色的，看似应该来自东洋。

话说。

「沙耶……？」

就是她。和以前遇到的时候头发长长了一点，但这毫无疑问是沙耶本人。

「伊蕾娜……小姐……？」

这时我同时理解，听到我的声音回过头来，长得像我的人是谁。

「…………」

「…………」

我们在咖啡厅前面面相觑，宛如看着镜子一般盯着彼此的脸发呆。两人很快就理解，现在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简单整理降临我们身上莫名其妙的怪事，就是这样。

难道说。

我们。

交换身体了吗……？

○

总而言之先冷静下来吧。

于是，我们暂时逃进咖啡厅里，对喊着「欢迎光……啊啊嗯！店长我喜欢你！」跑走的女服务生视而不见，在窗边的座位坐下。

「蛤，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请跟我解释清楚。」

变成沙耶的我抓住坐在对面变成我的沙耶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这么问人家也不知道啦！吃了糖果之后，人家就变成伊蕾娜小姐……可是人家不知道街上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哎呀。「啊，那个不重要。我大概知道理由。」

「什么？」

「……话说关于我们交换身体的原因。」原来如此是糖果害的吗。我的确吃了糖果，沙耶的嘴里也有糖果……

「不是，比起这个你知道城里会变成这种样子的理由是什么意思？」

「……总之就先别管那个吧。」我两手一挥把话题摆到一旁。

「啊，这么说来我应该拿着一个盒子……那个怎么了？好像是绝对不能打开的危险物品的说。」

「…………」

这次我把双眼别到一旁。

「咦，那是什么反应？」

「…………」

「……难不成你打开了吗？」她倾身靠了过来。

「…………」我领悟自己无处可逃。「……那个，只有一下下。」

「欸！你怎么打开了啦～！讨厌～！」沙耶可爱地用拳头猛捶我。外表是我所以和身体上的伤害相比，精神上的伤害绝大无比。「打开那种东西绝对不会有好事的呀！」

「不是，又没有人跟我说不能打开。」

「我的妹妹没有阻止你吗？」

「妹妹？」

「我既然跟伊蕾娜小姐调换身体，那人家的妹妹应该跟你在同一个地方才对。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头发又莫名性感的女生？」

「…………」

——哈啊啊啊啊啊啊……喜欢❤

——姐姐……我从很久以前就对姐姐……

「啊………………有耶……………………」

「眼神死掉了。」

「……你们姐妹，那个，很像呢……」

「咦咦，真的吗？」

她一副这样也不错的模样，表情随着「欸嘿嘿～」的笑声松弛了下来。

「可以不要用我的脸做出那种表情吗？」

我无奈地看向窗外。

大街依然处于混沌之中，每个人都在你追我跑。

「伊蕾娜小姐你在看什——啊啊！喜欢！」

另一方面沙耶则是跟着我的眼神看去，随后立刻看到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也就是我）直接贴了上去一整个莫名其妙。

你在做什么？脑袋坏掉了吗？

「总之你先不要贴在玻璃窗上。」

「不要！人家一辈子都不离开伊蕾娜小姐了！」

我叹了口气说：

「……反正现在我们最优先该做的事情是把这个城市恢复原状呢——不，与其说是我们，应该说是我该做的事情才对。」毕竟原因是我造成的。

「那么现在的我是伊蕾娜小姐，所以其实人家也要做比较好呢。」

在混乱无比的状况下这个说法也混乱无比，不过她好像愿意帮我的忙。我很感激但不要给我贴着玻璃窗。

「……可是，那个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呢？街上烟雾弥漫，然后大家都变得怪怪的——」沙耶发出沉吟歪了歪头。你给我从玻璃窗上离开。

「…………」

我倒也不是毫无头绪。从妹妹所说盒子会送往岛国，以及打开那个箱子后城里的人们一反常态的模样来看——

与其说是魔法，这比较像是诅咒。

目睹沙耶在咖啡厅玻璃中看到我回归理智的模样，我想在城里弥漫的应该是某种效果类似迷药，强大又麻烦的诅咒——

……不过即使知道这些，也不是立刻就能着手处理。

结果事态依然处于最恶劣的状况中。

「古董堂的人也许知道些什么。」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抱头苦恼时，沙耶拍了一下手说：「听妹妹说，他们好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盒子里有什么喔……说不定还知道处理办法。」

于是沙耶一五一十跟我说了她妹妹说的话。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简单统整她的话就是——

「……找到古董堂的人，把他们抓起来要他们吐实，就有可能解决这个状况。」

我这么说她便点头回答：

「而且我有种预感，我们会互换身体的原因好像也跟古董堂有关。」

「……也对，吃了糖果就互换身体，感觉有点太巧了呢。」

换言之他们是有计划地让我们吃下糖果，故意让我们像这样互换身体的。

有道理。

前提是他们必须诱导我打开盒子。

「无论如何，得先找到古董堂的成员呢。」

这种时候要是对方恰巧出现，就能省下寻找的麻烦轻松无比的说——

我这么想。

就在我叹了口气的时候。

「不准动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一声，咖啡厅的门被踹开，用布块遮住脸的可疑集团一一现身。

他们各自拿着古老的剑、枪枝、弓箭以及长枪等，或者是一般的笔跟平底锅，从武器到日常用品应有尽有，从别的角度看来倒也像是拿着废弃物的资源回收业者。

「别慢吞吞的喔？烟雾的效果连一天都不到！在那之前能抢多少就抢多少！你们几个！不要客气！快点大干一场吧！」

他们频频发出「呀哈——！」之类的叫声搜刮店内，抢走客人钱包中的钱，抢走收银台里的钱，还顺便开始砸店破坏桌子。

哎呀。

真是群没品的人呢。他们到底是谁？

我们面面相觑。

「…………」

「…………」

「这么说来，人家的妹妹说古董堂会到这个城市里的所有店家抢劫。」

「喔喔那么刚刚好呢。」

说完我站起身。

○

「……………………………………………………那个，对不起我们太得意忘形了。」

「不会不会没关系喔～你们只要说出首领在哪就好。」

某个恐怖的魔女正发出「嗯呵呵」的笑声，用脚猛踹被绳子五花大绑的男人们。艳丽的乌黑色头发长及肩膀，她身穿黑色长袍与三角帽，对男人们踢了又踢踢了又踢踢个不停。

哎呀真是惨无人道呢。

话说回来那个魔女是谁？

没错，就是沙耶。

「伊蕾娜小姐你不要瞎掰好吗？」

「…………」

灰发少女在我背后白了我一眼。

眼前是装着沙耶的我，不过仔细想想外表是我，就代表实际上跟我一样。

我已经决定将错就错了。

「不要拿人家的身体乱来啦。事件解决后会害我被骂啦。」她不满地鼓起脸颊。

我现在在沙耶的身体里面，所以简单来说，现在我不论做什么，等事情解决之后都会是沙耶挨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在脸上包着布的其中一个男人面前坐下。

「请你从实招来，否则我就一根一根啪叽你的手指喔？」

啪叽。

这是将物体折向平常不可能折向的方向，残暴恐怖虐待行为的俗称。这次就用魔法把手指啪叽吧。

「哼、哼……！我可是古董堂的成员啊？不可能会屈服于这种威——」

「嘿！」啪嘎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响起。「慢、慢着慢着！先等一——」

「嘿呀！」啪嘎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再次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说！我——」

「嗯？」啪嘎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尽管加入了古董堂这种反社会组织，却似乎仍是名充满正义感的绅士，立刻就回答了我的问题。

「伊蕾娜小姐你不要瞎掰好吗？」

「…………」

我背后的灰发少女一脸憔悴地看着我。

于是我们前往男人（被迫）告诉我们的堂主所在地。看来堂主就藏身在这座城里某间酒馆的地下室——

「……呜呜……人家的伊蕾娜小姐……居然是会折断别人手指大笑的虐待狂……太过分了……」

徒步前往目的地的途中，跟在我身后的少女频频拭泪。

我只有瞥了她一眼说：

「难道你以为我真的把那个男人的手指折断了吗？还有我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请你见谅。」

「咦～？可是伊蕾娜小姐不是戴着我送你的项链吗？你看你看？」

「啊，那是我想拿去卖掉的。」

「好过分……」

「…………」我叹了口气。「这次真的是开玩笑的——顺便告诉你，我也没有折断那个男人的手指。」

「…………没有，可是伊蕾娜小姐，人家确实在你背后看到那个男人的手指被折成奇怪的角度啊？」

「像这样吗？」我嘿呀一声，对自己的手指使出魔法，把手指啪叽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是她发出来的。「你、你你你你你你做什么啦啊啊啊啊啊！人家的，人家的手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冷静一点。」话说不要用我的身体露出那种表情好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叫你冷静一点了吗？」我解开在自己手指上使出的魔法。

随后手指变回原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开合自如。

「呀啊啊啊……奇怪？」她眨了眨眼睛，侧着脑袋问：「怎么会这样……？」

「我纯粹是用魔法把可动范围调整到极限而已。」

人的手指可动范围大约能够抵达反方向九十度。光是将手指用力扳开到极限本来就很痛，若是用魔法硬是突然扳到那种程度的话，很容易会有折断的错觉。

其实我除了这么做之外还稍微加强了男人的痛觉，不过我认为没有必要特地说出来，就还是算了吧。

「……可是，既然没有真的折断，那个奇怪的声音又是什么？」

「我折的是芹菜。」

「芹菜。」

男人被绳索绑在一起，因为声音与痛楚误以为是手指折断，结果折断的反而是他的意志力。

说出来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既然能做得到这种事情，他们肯定会更忌讳魔法师吧——」

我们如此平淡地交谈，走在喧嚣的大街上。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我们才抵达酒馆。

○

酒馆的地下室——那是间昏暗的房间。在密闭潮湿的空气中，挂在天花板上的灯发出橙色的光芒，照亮房间内飞舞的尘埃微粒。

房间深处，确实有统领古董堂之人的身影。

「呵呵呵……哈哈哈……欸嘿嘿嘿嘿……」

红色长发的女人发出诡异笑声伫立房内。我看不出来她的年龄，但她的声音却似曾相识。

「呵呵……现在我的手下势必趁街上乱成一团四处打劫吧……嘿嘿嘿……」

她背对着门口看着书，因此完全没有发现我们造访。真是太笨了。

「趁魔法统合协会之人来到这个城镇的时机让她跟一般人交换身体，打开盒子……多么完美的计划呐……嘿嘿嘿嘿……如此一来这座城市就是我的啦！」

听到爱自言自语的她这么说，我心想原来如此，这十分足以解释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穿着便服，沙耶则穿着长袍。

她们料到沙耶会经过这个城市将盒子送往岛国，看准沙耶来到这个城市的时机，用计打开了盒子。

为此，我想还有催眠或是靠蛮力夺取之类的手段，不过看样子他们选择了交换身体这个方法。

「吃下那个糖果的人就会调换身体……然后还会打开那个盒子呐！真是划时代的手段！呼哈哈哈哈哈，这次是我完全胜利啦！」

不是这个计划也太粗糙了吧？

但是，这个计划这么粗糙还直接上当的我们也笨到无话可说就是了……

「话说，为什么要让魔法师跟一般人交换身体？」让魔法师跟古董堂自己的人交换身体不是比较确实吗？

「你问为什么？那还用说！」她发出呼哈哈的大笑说：「因为交换不就得进入魔法师的身体吗？那根本就是地狱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的确，要我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过一整天我也不愿意，还会想吐。

「可是，你没有想过那个一般人跟魔法师有可能碰巧彼此认识吗？」

我咚一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就「啥？」了一声回过头。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她说。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凝固。

她仿佛时间暂停般张大嘴看着我，视线微微左右飘移，额头冒出冷汗。

「…………咦？」她终于说：「……汝等为何在此？」

她的声音相当相当细小。

「我们是来买个东西的。」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有糖果吧？」

○

「……………………哇啊啊……」

我们发现了绝望的事实。

没有多的糖果。

想要变回原状似乎得乖乖等上一天。由于她迟迟不肯拿糖果出来，我直接问她的身体时得到了这个答案。

怎么这么麻烦。

「只要过了一天就会恢复原状吧？这绝对没错吧？」我这么问。

「……………………呜呜。」她眼眶泛泪点头回答。

对这个小偷集团来说，魔法师这种存在本身就很碍事。为此他们才会让那个箱子里出现的烟雾蔓延整座城市。他们经由幕后关系得知盒子的内容物是什么，实行交换身体试图将盒子拿到手。

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怎么办，都怪你们，整个城镇被弄得一蹋糊涂。」

根据先前入侵咖啡厅的恶徒所说，只要过了一天就会恢复原状，但我们并没有压制所有的强盗。不仅如此，城里的人们也因为这个事件失控，城市依然一蹋糊涂，状况糟糕透顶。

「哼、哼！看来汝等来错地方了呐，来找我城镇可不会变回原状喔。我的手下相当优秀！我早就要他们把能偷的全部偷走，立刻逃离这个城镇了！哈哈哈，看来是我赢了呐！」

「…………」

「…………」

我们本来就只是被卷进这次事件中而已，完全没有跟你比谁赢谁输的意思，你为什么能一副自己赢了的样子呢？

「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我把她逼到墙边，直接咚一声把手拍在墙上。「你现在在我们手里——我可以胁持你当人质，将你的手下吸引过来一网打尽。」

「哼、哼……想威胁我？我的同伙可不会这么轻易现身。」

「那么在他们出现之前就一根一根慢慢折断你的手指吧。这样还不出来就拔掉你的指甲。要是再是不行就把你的手臂折断，还是不行就把不需要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来。用尽各种手段，直到你哭喊到沙哑我都绝对不会停手……在他们全部出来时你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我原本只想稍微吓吓她，但是她似乎没什么在反省，我只好说出这种话。

「…………哇啊啊！」她哭了。

「伊蕾娜小姐我都分不清楚谁才是坏人了。」沙耶说着「唔哇啊」吓到倒退两步。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人性，如果可以我也想避免这种野蛮的手段，最好能平稳地结束这件事。

话虽如此，就算现在去找她的手下，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恐怕也等同于不可能——

伤脑筋。

虽然绝对不会显露在表情上我还是超伤脑筋。

「——不，不用找了。」

在我跟虎牙小姐大眼瞪小眼一会儿之后，这一声在地下室响起。

我听过这个声音。

「…………」

回过头，两名魔女出现在眼前。此外，还有一座由剑、枪枝、弓箭与斧头等，从武器到文具及家具、调理器具，各式各样杂物堆积而成的垃圾山。

两名眼熟的魔女现身。

其中一名魔女将一头宛如星尘般柔和的金色长发在后脑绑了起来。她身披长袍，胸口有星辰造型以及明月造型的两个胸针。

「好久不见了呢——」

然后，另一名魔女有着一头宛如暗夜般的乌黑长发，充满从容的气质。她身穿黑色的长袍与三角帽，胸口别着一个星辰造型的胸针。

「别担心在外头大闹的古董堂成员。我们两个全部处理掉了。」金发魔女从烟管中吐出烟雾说。

「不过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难道是还学不会教训又大闹一场了吗？」黑发魔女不解地歪着头问。

究竟有谁想得到，竟然会在这里重逢。

究竟有谁想得到，她们居然会来这里。

如果稍微知道的话，我就至少会好好整理一下外表了——现在的我并不太能见人。

毕竟我根本不是我。

「……师、师父。」变成我的沙耶冷汗直流，看着金发魔女——席拉小姐。

「……老、老师？」变成沙耶的我则是一脸诧异，看着黑发魔女——芙兰老师。

眼前是两张令人怀念的面孔。

……话说沙耶，你刚才是不是叫席拉小姐师父？

○

将异常的城镇变回原状的方法出乎意料地简单，只要再打开盒子一次就好。

我们四人一同将虎牙小姐交给魔法统合协会，她便将事实直接说了出来。

沙耶的妹妹突然变得很奇怪，害我从她身边逃跑，结果把盒子丢在现场使状况延后结束。真是太草率了。没有，的确是我的错。不对，那时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呀？那就没有办法了呢。不是我的错。

总而言之，结果我们回到沙耶的妹妹——美奈的房间，打开盒子将国家恢复原状。

「……她还没醒。」

话说回来，美奈还在梦中，躺在床上发出香甜的呼声。

「咦，她怎么在睡觉？发生了什么事？」沙耶用怀疑的眼神瞪了我一眼。

「我什么也没做。」

应该说我才是被害者。

我没说就是了。我说不出口就是了。

为了确认城镇是否真的恢复正常——也为了顺便观光，我们并肩回到街上。

「呜……我究竟……做了什么……？」不知为何在镜子前面脱到半裸的男人抱着头起身。

「哎呀真讨厌。人家怎么会……」某间餐厅的服务生从帅哥的身上坐起来。

「……喂、喂！你干嘛！干嘛抱着我……」「你、你才是！不要闹了！我对你才没有什么——」还有人在街角上演酸酸甜甜的青春剧场。

看样子大家都回归原状了。

「……太好了。」沙耶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就是说呀。」我也静静点头。

……不过我们两个还没变回原状就是了！

「你们两个居然都在这里。我知道席拉的弟子来到这个城市，没想到伊蕾娜也在……」芙兰老师嗯呵呵地笑着，走在我身旁温柔地看着沙耶。

……现在我跟沙耶还没换回来，害我完全没有机会跟她坦白，使莫名的尴尬与违和感在对话的同时蔓延。

「是说，我从在外面胡闹的古董堂成员口中听说事情始末了。你们两个好像挺辛苦的嘛——那个盒子是硬被打开的吧？」

看来席拉小姐没听说交换身体的事情。

她们打从一开始就认为是古董堂强硬打开盒子才会导致那种状况，应该不可能想到是我自己想要打开的。

席拉小姐说：「哎呀！这次还真是一场大灾难啊。」咚一声把手搭在我肩上，顺便在我脸上呼了一口烟。好臭。

「两位怎么会在这里？」我用手搧了搧烟歪头问。

不过现在的我既然是沙耶，我像这样侧头发问似乎带有一抹异样感。

「……？哎呀，我们见过面吗？」芙兰老师歪着脑袋问。

「你怎么了，今天还真安分啊？」席拉小姐也露出讶异的神色。

不仅如此，席拉小姐还盯着我，仔细望进我的瞳孔深处发出「嗯嗯……？」的声音开始探索。

不知道她是直觉敏锐还是嗅觉敏锐，她看了我好一阵子。

「……你今天气质感觉很不一样啊。」

接着说出这种类似笃定的话。

……是不是该直接说出来比较好……？可是如果说了我们交换身体，状况又会变得更加复杂……应该说我不太想说出因为我们自己的失态才导致现在这种状况的真相。

感觉会被骂。

「啊，难道说你……」席拉小姐用手肘撞了一下回以沉默不发一语的我。「那个啊？你是在最喜欢的伊蕾娜面前装乖吗？」

你在说什么呀？

没有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啊，等……！师父！不要乱说……！」沙耶慌慌张张地说，只不过她的外表是我。

…………

啊啊这样好尴尬……

席拉小姐似乎看不到沙耶在她背后满脸通红、举止可疑地挥手，面带微笑发出恶作剧的笑声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说：

「哈！怎样？这么纯情喔？你不是老是说『人家下次见到伊蕾娜小姐要把伊蕾娜小姐的××给××，××××××××××××××××××××』吗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拍谢。她本人在场。」

你还是人吗？

「哎呀，沙耶……是吗？你还好吗？脸很红喔？」

「那当然，要是在本人面前暴露说要跟伊蕾娜××××××××怎么可能会有人不脸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蕾娜你好吵。发情期吗？」

芙兰老师白了变成我的沙耶一眼。

总之就是这样，这个状况就是这么复杂麻烦。

我只能不停叹气，在内心祈祷明天快点到来。

○

结果，我们直到最后都没有跟席拉小姐还有芙兰老师说交换身体的事情，但这无疑对我们之间的关系造成一大打击。

「……那个，不是的伊蕾娜小姐。那个啊，那个是啊……」

在街上逛了一会儿，总之先四人一起吃了饭后，我们暂时解散。难得重逢，我有很多话想说，也想跟她们在一起久一点，但我已经说过好几次我不是自己了。在那种状况下跟她们两人相处我可能会死掉。

沙耶就更别说了。

由于跟我交换身体，她跟我住同一间房间。形式上入住的人是我——也就是现在的沙耶。

不仅如此，我们也把沙耶的妹妹（昏迷中）一起带回我们住的房间。两个女生一起扛着另一个女生让旅馆老板瞪大眼睛，但我付了一大笔钱封住了他的嘴。金钱就是正义。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是的啦……」

我对在床上卷成一团的沙耶送上温暖的眼神。

「……我没有放在心上。」

想对我×××跟×××还有×××，或是×××再×××之类的。

不不不我没放在心上喔。好好好是这样吗？我顶多只有这么想而已。真的喔？

「骗人～……你一定被我吓到了啦～」

「没有这回事喔～」

「可是伊蕾娜小姐的眼神不是死掉了吗？」

「这只不过是沙耶你原本就眼神死而已～」

「好过分。」

「好吧老实说我有点被你吓到呢。」

「你看吧我就知道！讨厌啦～！人家要自尽！」

沙耶泪流满面，开始砰砰砰砰地用力把头砸在地板上。说巧不巧，这跟她以前求我教她魔法时的下跪姿势十分相似。

姑且不提那件事，你有发现那是我的身体吗要是受伤了你怎么赔别闹了。

「那个，沙耶。我有点吓到，可是我没有放在心上。」我走下床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呼欸？」她抬头看我的表情相当可爱。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我的脸。

我把这种玩笑话赶到脑海角落，使尽全力对她露出笑容，说：

「因为我知道沙耶本来就是那种人。」

所以我没放在心上喔。我说。

「我受够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人家要自尽！」

哎呀糟了个糕一不小心就落井下石了。

「不要自尽，至少请等到明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我的头猛烈冲撞地板。搞什么快住手。

这样绝对会吵到住在楼下的人——我这个时候才终于认真出手阻止她。

「那个，沙耶，你还在青春期，这种幻想非常正常。不要因为那些想法曝光就灰心丧志——」

「不要这样！事到如今不要对人家那么温柔！」

「……对不——」

「人家会怀孕！」

「我说你完全没在反省吧。」

给我用力反省。

「人家受够了啦～！」

「等一下……那个，我说真的你可以不要再伤害我的身体了吗？」

在那之后我们好像彼此大声嚷嚷了好一阵子。我不知道我们持续了多久，也不知道发出多少噪音。

但看来一定非常吵。

「…………嗯。」

因为沙耶的妹妹被我们吵醒了。

她从床上起身——见到陌生的天花板一愣，环视房间然后终于看到我们。

…………

她看见我（沙耶的身体）从背后架住沙耶（我的身体），阻止她进行激烈的自残行为。

「……姐姐……？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么不巧的时机醒来呢……

「是吗……姐姐把一切都解决了吗……算了，毕竟是我姐姐呀。这点程度当然办得到呢。」

她清醒后我们跟她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事件始末。从我们交换身体到打开箱子让城镇大乱，最后已经解决一切的所有事情。

其实可以跟她隐瞒关于身体交换的事情，但不跟她说感觉很不应该，于是女神般温柔的我就告诉了她。

「交换身体……我难以相信的说。可是，这么一来打开盒子的姐姐，就不是姐姐了呢。」美奈连连点头道。

「总之，就是这样吧～」沙耶也连连点头道。

「…………」美奈白了我一眼，不仅如此，她还语出惊人说出：「……算了，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这种话。

美奈唰地拨了一下头发。我想对沙耶爆料她昨天见不得人的模样，甚至还差点说出口，最后却勉强忍住了。

「可是，那阵烟到底是什么呢？城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变得怪怪的说。」沙耶「唔～？」地歪了歪头。

「啊啊——那个啊。」这时我想到某件事，拍了一下手说：「我请芙兰老师跟席拉小姐讯问虎牙小姐，那个好像是会将人对人的性欲提高数百倍的东西喔。也就是说，只要在还算喜欢的人面前就会无法维持自我，在真正喜欢的人面前则是会受到无法自拔的诅咒。」

所以街上的人才会彼此追逐，或是四处逃窜。

看来就是这样。

「……无所谓。」

美奈又拨了一下头发。

喔喔，这样啊这样啊。你真的要用那种态度说话吗？

「总之，昨天人们的样子变得很奇怪的原因，纯粹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好意失控造成的呢。我不会说对象是谁——」我瞥了美奈一眼。「小心我把你昨天见不得人的样子说出来喔。可以吗？」我原本想这么说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殊不知我的眼神反而让美奈身旁的沙耶发出惨叫。又不是你。不，你也很夸张就是了。姐妹都很夸张。到底怎样啦讨厌。

「……算了无所谓。」

另一方面，美奈则是交互看了我跟沙耶几眼后悄悄红了脸颊。看样子不论如何都无法直率的她跟我有一点相似。

原来如此，我好像能理解沙耶会跟我拜师学魔法的一部分原因了。

○

在这次事件背后预定送往岛国的盒子，以及具有神奇力量的道具在事件结束后送回那座岛屿。

由于岛国是一年只有一班定期航班，麻烦透顶的秘密主义国家，原本应该要在这个国家谨慎保管到时间来临为止，但由于这次事件是岛国而来的物品所引发的，于是魔法统合协会就硬是把东西送回岛上了。

还附上一封『我们帮你回收至少会送点谢礼吧？』的信过去。

『好好好辛苦了。（下次找到当场销毁就好，不要特地送回来。每次都跟我要钱很烦。）』

以细心笔迹写下这行字的信之后才寄了回来。那时我跟沙耶互换的身体已经完全解除了。

简而言之。

于是，我们卷进的不可思议事件平安落幕。

沙耶跟美奈都有工作，而我是旅人，然后席拉小姐跟芙兰老师纯粹是来旅行的。

即使重逢，那也是暂时的。

要是继续在一起的话，彼此一定都会不舍得道别。

道别前五人在咖啡厅围桌而坐，却也有种舍不得道别的气氛。

也许只有我希望是这样也说不定。

然后芙兰老师与席拉小姐跟我们说了很多事情。

沙耶的妹妹也一样在魔法统合协会工作的事情。沙耶的师父是席拉小姐的事情。席拉小姐跟芙兰老师过去在同一个师父底下受到照顾——也就是两人是师姐妹的事情。

两人曾在这个国家与古董堂对峙的事情。自从那次古董堂事件以来，两人开始彼此合作的事情。一年一度，两人会一起旅行纪念的事情——

她们说了很多，我们也说了不少自己至今的故事，甚至多到能写成一本书。

「——是呀，所以说，席拉从以前就是这样。完全不戒烟，当然也完全不替旁边的人着想。怎么样？很笨吧？」芙兰老师对沙耶轻声微笑。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开始漫无目的地聊了起来。

「喔喔……人家已经劝她戒烟好几次了说～师父完全不听我的话啦。」

「她只不过是认为吸毒气很帅气而已喔。」

总觉得我好像看到很稀奇的一幕。

「…………」另一方面，美奈则是盯着我瞧。「……你就是伊蕾娜小姐，对不对？」

「我是，有什么事？」

「我听姐姐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你在我留下姐姐后教她魔法，还有在某个国家重逢等等。」

「…………」

「她说的时候看起来真的非常高兴……」

你为什么要有点不甘心？为什么要咬牙切齿？请别这样很可怕的说。

话说。

「为什么你把沙耶自己一个人留在魔法师之国就离开了呢？她因为那件事非常沮丧喔。」

我以沙耶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

「啊……那件事啊。」但回答的不是美奈，而是席拉小姐。「我想立刻开始训练她当魔女，就硬是要她回故乡了。沙耶不是很喜欢依赖别人吗？别让她整天跟妹妹腻在一起对两个人都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是美奈对沙耶心灰意冷抛下她走了。」

听到这句话，席拉小姐「哼。」地笑了一声。

「没有，其实美奈回来后也很不得了喔？说什么，为什么要把我跟姐姐拆散，绝对不原谅你，我要诅咒你一辈子之类的。」

「哎呀。」真意外。不，从昨天那件事看来也许一点都不意外。

「这下不晓得是谁依赖谁了呢。」

「请两位适可而止……」美奈涨红脸用力咬着牙齿。

在那之后我们又继续闲聊。

漫无目的、永无止境，却有趣又好笑的闲聊似乎就跟旅行一样。

○

然而平稳的时光特别短暂。

离别的时间理当会到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人家不要！不要！人家不想回去！人家要再跟伊蕾娜小姐在一起！」

在自由之城库诺兹的国门前，有一个大哭大闹的少女。谁家的小孩这么丢脸，原来是沙耶。

被席拉小姐拎着衣领拖走的她看起来就像是在闹脾气的小孩，倒也像是一只小猫。

席拉小姐对她无奈地大叹一口气。

「你在耍什么任性？我们还有工作，回去了。」

「那我要辞职。」

「啊，那你以后要靠什么吃穿？」

「我要嫁给伊蕾娜小姐。」

「啊无法。」

我拒绝。

「你看吧？」席拉小姐哼笑一声。

「姐姐，放弃吧。」美奈也哼了一声用凶狠无比的眼神瞪着我。

啊，被她敌视了……

被她超级敌视了……

「人家不要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沙耶宛如临死惨叫的嘶吼在她离开国家后依然回荡不止。

属于魔法统合协会的她们还有工作，得提早出国。

因此我和芙兰老师才会目送她们离开。

「……她很爱你呢。」芙兰老师的干笑声从身旁传来。

「……那个，就是……说啊……」

由于这句话让我十分烦恼该怎么回答，我也说得相当含糊。

「…………」

「…………」

目送沙耶她们离开后，道别的气息也逼近我们。

我们明明不发一语——沙耶的叫声分明早已消失，不知为何沉默却格外沉重，令人难以承受。

「——我跟你说过我师父的事情了吧，伊蕾娜。」看来承受不了沉默的不只我一个人。「很强、很聪明、爱钱、又自由奔放的旅人的事情。」

「您说过我也听过了呢。」

「那个师父，你不觉得跟谁很像吗？」

芙兰老师在我身旁歪了歪头。

一如既往的表情就在眼前。

「……不知道？那种人不是很多吗？」

「跟你很像。」

芙兰老师间不容发地接着说：「很强、很聪明却很爱钱。跟你不是一模一样吗？」

「……您在取笑我吗？」

「说到这里还听不懂的话就真的要取笑你啰。」

「…………」

跟我很像，自由奔放的旅人。

不，与其说是跟我很像，应该说我跟她很像才对。

说不定，那个人还有着一头灰色的头发，琉璃色的双眼，并身穿黑色长袍与三角帽。

她一定是个充满自信的人。

也许，还是个边旅行边写书的人——如果跟我很像的话。

「你已经发现了吧？」

芙兰老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平淡地说：「教我魔法的人是谁。你内心向往的魔女是谁。你其实早就——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现了吧？」

「…………」究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呢。「是谁？」

「哎呀真会装。」芙兰老师轻声笑了笑。「在关键时刻无法坦率的地方还是没改过来呢。」

「不改过来也没有关系呀。」

「我想改过来也没有关系呀。」

「…………」

「我跟你已经认识多久了呢？」

「顶多只有几年吧？我想没有那么久。」

不在一起的时间也许还比较久。

「说得也对——可是，我认为自己还算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你其实已经隐约察觉到我的师父是谁，还有你向往的作者是谁了。」

「…………」

「我也知道你即使明白，依然选择视而不见。」

她似乎不是想责备我。眼前是一如既往，稍微下垂的双眼微张，露出温柔微笑的芙兰老师。

令人怀念无比，害我无法直视。

于是我别开眼低声说道：

「那本书的作者——」

《妮可冒险记》。

这是我向往的书的名字。

「……作者写了五集的旅行，之后就音讯全无。她好像消失了。只留下著作忽然不见了。之后她没有出版新书，结果也没有公布作者是谁。」

「是呀……」

「我有种感觉，我要是某一天发现她是谁，我自由自在的旅行就一定会结束。」

至少我开始旅行的契机跟《妮可冒险记》的作者有关，至今一直循著作者旅行的脚步，或是一面感受着她的身影一面旅行。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旅行的。

如果我知道作者是谁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我认为，自己有可能会失去继续旅行的理由。

既然如此对事实视而不见或许还比较轻松——我可能是这么想的。

「我还想继续旅行，还想拜访各个国家，继续悠闲地做喜欢的事情。」

我不想让故事在第五集结束。

既然如此我不能结束，也不能发现真相。我想当个纯粹的灰之魔女。我想当个纯粹的旅人。

简单明了地说，仅此而已。

「…………」芙兰老师没有责备我暧昧模糊的态度，也没有对我失望，只是看着我说：「……你就算发现影响你的人是谁，我想也不会跟过去有任何差别喔。」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你知道吗？我的师父看起来很会精打细算，其实个性非常粗枝大叶呢。」

「…………」真的假的。

「然后你也挺粗枝大叶的。」

「…………」真的假的。

「所以我想不必在意那种小地方。」芙兰老师笑说：「可是，你要记得总有一天要回故乡一趟喔。你的妈妈非常担心你。」

「……也对。」

总有一天。

虽然不知道那一天会什么时候来临——

「你是个纯粹的旅人。至今为止，从今以后肯定都不会改变。」

芙兰老师说。

「但请你绝对不要忘记。我们无时无刻不想着你——永远爱着你。」

说真的，她为什么能这样轻松地说出这么难为情的话？

不公平。

「…………」

我别着头，假装若有所思，在脑中寻找。寻找该怎么回答，该做出什么反应。这些事情在关键时刻躲了起来，使我脑中一片空白。

我和过去一样，还是在关键时刻无法坦率的自己吗？

不不不。

我一定也有坦率的瞬间才对。

所以我用尽全力，挤出声音说：

「我也最喜欢你们了。喜欢芙兰老师——还有大家。」

低声从我口中说出的话是否传进芙兰老师耳中？

芙兰老师应该就在眼前，我却无法直视的表情上似乎浮现了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再见了，老师。」

「嗯——再会了，伊蕾娜。」

于是，我跟芙兰老师不知道第几次的离别悄悄流逝。

我从芙兰老师与席拉小姐彼此坦率的国家踏出一步。

然后，揭开崭新旅程的序幕。

后记

大家好。好久不见。

最近我开始玩FGO，升上了70级左右。朋友数0。我是在社群手游装桐人热衷单人攻略的白石定规。请多多指教。

不知不觉间《魔女之旅》系列也来到第五集了呢。刚开始写的时候我没想到会持续这么久，但我有想过要写到第五集，所以能来到这里我真的觉得非常幸运。

这次我也有五页的后记空间，之后再来说个没完，先来进入各章讲评吧。

●第一章 《叙述过去的魔女》

这是故事序章，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序章。

这么说来这次不是配合封面插图写的故事呢。惨了！

●第二章 《城下市镇福利吉亚：沉默的信鸽》

好想写有信鸽的故事啊！

这篇就是受到这种欲望驱使写下的。只有工作对事物的思考方式会变得越来越狭隘，所以我想适当休息真的很重要。

●第三章 《城下市镇福利吉亚：笼中的普美丽雅》

以前某个电视广告上，某音乐家兼演员兼吹石一惠小姐的先生说过：「是美丽造就了距离，还是距离造就了美丽。」这句话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

结果即使能从远方的高塔上俯瞰国家的美景，不论在高塔上眺望国民多久，也无法和国民彼此理解吧。离题一下，要怎么样才能练就福山先生帅气的嗓音呢？

●第四章 《两名师父》

这是过去完全不曾提及的芙兰老师的过去。我想应该有读者从魔女名猜到了，不过芙兰跟席拉是同学。当初预定在第二集让席拉出场，在第三集公布过去……我原本这么安排的说……结果拖到超晚……

●第五章 《可爱就是正义》

这是稍微修正第二集店铺特典后的极短篇故事。这样目前为止写的特典极短篇应该都收录完毕了。

●第六章 《蜜月旅行与幸福的百合花》

第四集出版后我立刻收到编辑的通知，听说收到了很多想看艾姆妮西亚与艾维莉亚后续旅行的粉丝信。我的Twitter也有不少相同的感想，提问箱也有。我原本就预计要写，在收到感想之后就更想写了。还有那对夫妻也若无其事地再次登场。

●第七章 《幸福的黄花》

这是由第二集与第三集落选稿件修正而来的故事。第二集跟第三集的时候原本就写了一堆黑暗的故事……考虑到整体平衡当时没有机会纳入……感觉全都这么黑暗呢……

●第八章 《预言未来的少女》

随便扭曲狼来了再加上预知未来能力的结果就使这篇故事诞生了。我想预知未来的能力在战斗中应该有用到作弊，但在日常生活中就只是一种缺陷。什么都能预先知道一定很无聊。题外话，一听到阿莲莫莲就会想到某芭蕾舞机械师让我很伤脑筋。

●第九章 《两名弟子》

沙耶再次登场＆妹妹登场回。由于影响伊蕾娜的书一共只有五集，我想在五集内全部消化这方面的伏笔，于是写下了这篇。脑袋有点秀逗的沙耶，她妹妹脑袋果然也有点秀逗呢。

原本想写成严肃的故事，但我想在这个故事加入打打杀杀就太不识趣了，打消念头后就变成这种感觉了。

这次的角色名与国名都有用花的名字。我偶尔就会写关于花的故事，所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纯粹是觉得很好听才这么取的。原本想让角色设定与花语结合，可是这么一来就整本都是想谈恋爱的角色，最后还是选择放弃。跟恋爱相关的花语真的好多好多。还有我怕有各种说法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干脆不理花语了。

不过登场人物的发色跟花一样。有紫色的爱丽丝（鸢尾花），粉红色的普美丽雅（鸡蛋花），蓝色的阿莲莫莲（银莲花），这些全都真实存在。话说回来，会有人想「蛤，哪有绿色的栀子花你白痴吗？」，但栀子是叶子的颜色。请想成我用的是叶子的绿色。茎也可。

……想把发色跟花色统一，色彩比想象中还要局限很困难呢。

此外，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自己查到「有名为艾姆妮西亚的玫瑰品种，花语是丧失记忆」这冲击的事实。真是太巧了！

不论如何，第五集就是这种感觉。

写第二集时内心的黑暗被净化了不少，这集应该还算和平。也许是因为有过去篇跟过去的角色出现也说不定。

虽然《妮可冒险记》一共只有五集，但《魔女之旅》还会继续下去。我好像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说个不停，不过我想一直写这个故事。

就是这样，我会继续顽强地写下去，还请多多关照！

那么以下是谢词。

あずーる老师。

感谢您每次都绘制可爱的插图。工作休息中看到编辑寄来封面草稿可爱到我发出怪声。这次沙耶终于在人物页登场了，果然还是可爱到我发出怪声。还有限定版封面，一直以来谢谢您！这次是限定版复刻，所以我看了全新的一到五集封面，结果还是可爱到发出了怪声。收到あずーる老师的插图时我大概都会发出怪声。

责任编辑M编辑。

这次感谢您各种修正与吐槽，然后非常对不起我的情绪总是这么不安定。希望您能继续长久陪伴我。今后也请多多指教。离题一下，我的Twitter账号更新频率很频繁，可是……那个……我上Twitter的时候大多都是工作的休息时间之类的，那个……就是跟写作没有关系的时间……回到家我是真的有在电脑前抱头苦思……真的……

此外其他与本书相关的各位人士，真的很谢谢你们。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阅读至此的各位读者，如果有下集就届时再会吧！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