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忘却之都

那是座巨树蓊郁的废墟。

曾经的建筑早已失去原型，崩毁、断裂、破碎。树木与苔癣则是覆盖其上，悠然自得地朝天空伸展。

水声潺潺。

脚边浸泡在水中，每当向前迈步，波纹便缓缓扩散，于水面荡漾。

过去人类所存在的城市，如今成为大自然的居所。

现在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类的气息。

「──嘿咻。」

在浸水的地面上走了一阵，我在崩毁的民宅中转了个身坐了下来，同时将扫帚搁在一旁。

此时我发现萤火虫轻飘飘地在周围飞舞。

「我们走了很远呢。」

她用力伸展疲倦的身体，说：「还要再走多久，才能抵达我的故乡呢？」

「…… 还要再走多久呢？」

一天，还是两天？说不定还得花上好几个月。

她的故乡正是如此遥远，宛如霞雾般虚幻。

「……」她眺望这座过去的城镇。

白色柔软的头发在弥漫水气的风中摇曳。风或许十分舒服，她的嘴角似乎微微露出笑意。

然而，她的眼神却带有一丝寂寞。

「…… 以前有人住在这里吧。」

「既然是废墟，我想应该有才对。」

「这里的居民们都怎么了呢？」

「……」眼看城镇风化到这种程度。「至少百年──不，可能花了更久的时间回归自然，住在这里的人们肯定全都死光了吧。」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讨厌，真不解风情耶。」

「……」你想问他们的子孙是不是还活着吗？原来如此，真难懂。「看不出来居民是因为战争而迁离这里，还是以更和平的方式舍弃故乡，所以很难说呢。」

「…… 希望他们还活着。」

她别开脸，望向眼前的废墟。

随后──

「遭人遗忘太感伤了。」

以差点消失在风中的声音低语。

她的声音不安而虚弱。

「关于这点我想不用担心。」

听到我的回答，她稍微睁大眼睛转向我。

看着她翡翠色的双眼，我说：

「因为这里这么漂亮呀。这么凉快最适合当作避暑胜地了。」

「……」

「现在就算没有人住，未来也一定会有人住在这里，也许还会成为有名的观光胜地。不，即使不是这样，这里也早就有可能是口耳相传的秘境了。」

所以不用担心──我对她说。

然后──

「只要这里有人拜访、有人记得，这个地方就不会成为真正的废墟。」

我加上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她垂下头。

「──可是我会忘记呢。」

她边说，边像是放弃似地笑了笑。

「……」

她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亚。

从服装看来应该属于某国的骑士团──以白色为基底的长袍下穿着同样以白色为基底的衣服。

白色的短发上戴着头箍。

除此之外──

她受到不可思议的诅咒，每天都会丧失记忆，就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既然如此，就请你恢复记忆之后再想起来吧。」

我对她说。

「我会啦。」她平淡地点头，「伊蕾娜也不可以忘记喔。」并如此回答。

「当然。这一幕我应该有好一阵子忘不掉了──」

接着我别开眼。

我的眼前是──

纵使破旧不堪，反而更加坚强、美丽地继续存在下去的废墟。

第二章 虚构的魔女

●

冷硬派的我每天都从一杯咖啡开始。

对以特务为职业，活在社会暗处的人来说，能恰到好处妨碍睡意的咖啡最适合做为一天的开始…… 冷硬派小说都是这么写的，我想应该就是事实才对。

就算加了一堆药也算是冷硬派，所以我在咖啡里滴进一滴药水，一饮而尽。这就是我的例行公事。

这么说来，我不清楚这是什么药，随便邮购买的。贵得一塌糊涂，所以应该有益健康才对。

「呜恶恶恶恶…… 好苦。」

我想就是这个苦味能恰到好处地妨碍睡意。书上没写，但一定是这样。咖啡虽然超级苦，味道跟泥巴一样难喝，可是有如泥巴般的味道却能让人恶心想吐，将睡意抛到脑后。间谍小说上面尽管没这么写，甚至说黑咖啡很好喝，不过这一定是讽刺，或是某种黑色笑话。跟咖啡一样黑！

「…… 恶呕呕呕呕呕呕！」

总而言之，我今天也在厕所吐了个痛快后一脸潇洒地上班去。嘴里顺便叼了根香烟（巧克力棒），真是冷酷又硬派。

我的公司是伪装成咖啡店的特务组织。在充满高知识分子的文青气氛幕后进行鲜血淋漓的抗争，这正是冷硬派的精髓。

「尤莉，你来啦。你才刚到，但我有份工作要给你。」

这么对我说的是个严肃的熟男大叔。他是组织的老大。

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但就是这位大叔收养遭人遗弃的我，把我带大的。只不过我太冷酷硬派了，所以不拘泥于往事！

「哼。这份工作应该适合我吧？」我一拨头发这么说。对老大采取这种态度真是太硬派了。

「这是只有你才办得到的工作──你看这个。」老大皱起眉头，把资料夹扔到桌上。「还有，你什么时候了不起到能对我用那种态度说话了？」

他的眼神超凶的。

我按捺颤抖的指尖打开资料夹，任务内容相当简单。然而，这件任务正因为简单而困难。

「暗杀虚构魔女的委托」

以此为标题的委托书上，记载了目标的基本特征以及暗杀期限。

据说，目标是几天前造访这个国家的旅人魔女。这个魔女外表可爱，但个性恶劣到罄竹难书。脑中只想着赚钱的她会毫不犹豫地欺骗他人，无所不用其极从无辜人民以至于王室敛取钱财，正可谓恶棍中的恶棍。邻近各国的受害报告源源不绝，要是不在这个国家解决她，她所造成的灾情甚至足以毁灭一座小国。

目标不仅邪恶，更麻烦的是她还是魔女。

魔法师的称号分为魔导士、魔女见习生、魔女，其中魔女是具有稀世才华的人才能得到的最高阶称号。我在这个国家也已经出生十六年了，至今却从没见过魔女。她们的存在便是如此稀少而崇高。

这个魔女则是个恶徒，更是这次我该抹杀的目标。

…………

「真的假的？」

「我可不会乱出这种委托开玩笑。」

「不，可是…… 人家只是魔导士耶……」我忘了说，我是魔法师中的最底层。如果说魔女是宝石的话，我这种人就是路边的小石头。

「不过这份工作只能交给你。你也知道，我们组织除了你之外全都是男人，甚至很多人连魔法都不会。说穿了，要是得以魔法和她对决，我们组织中你的存活率最高。」

「…… 也就是这是只有我才办得到的工作吗？」原来如此呢。

「我不是才刚这样说吗？」

老大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有些紧张地又看了一眼目标魔女的特征──

○

灰色的头发。延伸到腰际，在飘过咖啡厅露天座位的薰风中柔和地摇曳。

琉璃色的双眼。宛如凛冬的大海般蔚蓝，注视着前方早餐套餐中的水煮蛋、烤土司与黑咖啡。

她是个头戴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长袍的旅人。胸口的星辰胸针是她身为魔女的证明，简而言之她是魔女也是旅人。她的年龄约在十来岁后半，面容还留有一丝稚气，一股劲地剥蛋壳的模样看似正在帮忙母亲的可爱少女。

可爱少女（魔女）终于剥完蛋壳，稍微喝了一口咖啡。她很喜欢咖啡。黑咖啡也好、加一点牛奶也好、加砂糖也好，她看起来像只要是咖啡她什么都喜欢。甚至为了从各种角度品尝同一杯咖啡，她喝了几口黑咖啡后，再开始慢慢加入一点点牛奶与砂糖。

她像是在赞叹咖啡般呼〜〜地叹了口气，放下咖啡杯。

顺带一提，就连水煮蛋她也有所坚持。

她认为，在咬下的瞬间蛋黄会散开来的熟度才是恰到好处。因为这样比较容易撒盐，跟水煮蛋一样硬派。

「…… 今早真不错呢。」

唉〜〜

就像这样，这位正在尽情享受旅行休息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从咖啡厅的露天座位环顾四周，能一窥这个国家的景色。城镇中并排着墙壁统一漆成白色的建筑。地板由红砖铺成，排列成扇形的花纹。街上往来的人们有的正在购物、有的谈笑风生，或是跟我一样欣赏街景在路上交错。

这里的治安没有特别糟糕，却也没有格外美丽的景致。

眼前只有这个国家居民们的日常生活。

所以我也溶入他们的日常生活，充分享受休憩时光。

「那个，客人…… 可以跟您要个签名吗？」

就在我喝着咖啡，沉思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的时候，一位服务生突然捧着咖啡杯、笔和签名板来到桌边，然后补充一句：「这杯咖啡招待您。」

「为什么要我的签名……？」我一定露出了颇为怀疑的表情。「我不是什么名人喔？」如你所见只是个平凡无奇的旅人而已。

接着服务生便兴奋地说：

「我是第一次看到魔女！我从以前就很向往魔女，所以今天见到您非常感动！」

绑在后脑勺的两搓淡褐色头发摇了摇。她用力倾身向前，蓝色的双眼盯着我瞧。「所以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装饰在店里。拜托！」

「…… 好吧，是没什么问题。」

我拿起笔，随手在签名板上签下名字。只不过笔迹跟在旅馆柜台签名时一样随便。

「请。」我把签名板还她，服务生小姐便珍惜地抱在怀里，说了句：「谢谢！那杯咖啡你一定要喝喔，那是我做的爱心咖啡！」就跑掉了…… 我还有一杯喝到一半的说。

到底怎么回事？

莫名可疑的服务生的确让我有点在意。话说，爱心咖啡是什么意思？看起来就只是一般的咖啡而已。

身为魔女受到这种礼遇感觉不差，但同时有种奇怪的感觉。

「嘿，魔女小姐，你好可爱啊。现在一个人吗？要不要跟我去喝杯茶呀？」

就在我拿起刚才那位服务生给我的咖啡时，某个外表轻浮的男人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

身为魔女受到这种轻浮的待遇感觉很差。干脆发明让搭讪男全身上下的洞喷血的诅咒，不晓得世界会不会和平一点。

「抱歉我现在没空。」我叹了口气，端起服务生做的爱心咖啡正要喝。

咖啡有各种品尝方法。比如说如同先前所述，喝过黑咖啡后再慢慢加牛奶与砂糖，品味各种风味，或是从头到尾都喝黑咖啡。总而言之，说一杯咖啡蕴含了无限种可能也毫不为过。

而我想，在以数不尽的方法享受咖啡之前，最先该做的是闻咖啡的香味，让胸中染上咖啡的颜色。

「我认识有家店比这家店的咖啡还好喝喔。怎样，现在跟我一起去吧？」

「……」

飘着咖啡香的蒸气染上轻浮男的香水与他轻浮的言行举止产生的厌恶感，害我大失所望。顶级咖啡的香味急转直下，似乎变成泥水的味道。好想吐。

「绝对比这家店还好喝，我说真的！别看我这样，我也很那个，很懂咖啡喔。真的啦！」

「…… 奇怪？」

我不理他闻了一阵咖啡香，却发现一件怪事。

在咖啡和眼前莫名其妙的大型垃圾所散发的废弃臭味中，我闻到一股药味混杂其中。药味溶在咖啡里，却显然有一股咖啡厅不该有的刺鼻味。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

我试着与男人拉开距离，但就算遮蔽嚷嚷着：「啊，等一下嘛！不理我会不会太过分啊？」的秽物臭味，那股味道仍旧明显浮现于咖啡中。

我闻了一阵子，不停在脑中寻找味道的真面目。

「…… 啊……」

然后我想到了。

这是毒药。

喝下去会让人从胃底涌现吐意，暗藏恐怖效果的毒药。更麻烦的是，恐怖的药水只有混在咖啡里才会发挥效力。喝下这种东西毫无疑问会在众目睽睽下吐得满身都是。

向往像我这样的魔女究竟是怎么回事？爱心咖啡又是什么？爱是害我吐得浑身都是吗？

不过环顾四周，刚才那位服务生早已不知去向。店内也好、人群中也罢，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

难道说我被人盯上了吗？

不祥的预感使我打了一股寒颤，我决定直接离开咖啡厅。

「啊，等一下！跟我的约会呢？」

「抱歉我赶时间。还有我很忙，之后有事要办。」

这是骗人的。

我收拾好行李──

「这杯咖啡送你，我喝到一半就是了。我不喜欢咖啡。」

把下了毒的咖啡塞进他手里逃之夭夭。

我自己也觉得在内心独白讲了那么多后再说自己不喜欢咖啡实在是太假了。但是轻浮男不仅乖乖接下咖啡，甚至还露出色眯眯的表情。

「咦，喝到一半？真假？爽啦〜！」

「是的请便。」

我骗他的。

●

「之前魔女那件案子办得怎样了？」

我回到公司，看到老大以严肃无比的表情坐镇在内。

在服务生制服外披上黑长袍，飘散着一股冷酷硬派风的我一拨长袍，用力摇晃褐色的双马尾回答：

「魔女当然被我亲手解决啦！现在那个女人一定在众目睽睽下丢脸到一命呜呼了！」

这个计画完美无缺。

那个虚构魔女悠闲地在街上的咖啡厅吃早餐，所以我就跟她要了签名装饰在店里。明明不是什么名人却把签名放在店内，这肯定是世上最丢脸的行为。虚构魔女现在想必耻辱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在里面断气吧，这个计画简直就是一杆进洞。

于是，我流畅地述说自己解决魔女的经过。

默默听到最后的老大说了这句话：

「所以说，你亲眼看到那个魔女丢脸到死了吗？」

「咦，怎么可能看到啊？」自己看到会连我都觉得丢脸耶。

「……」听到这里老大叹了一大口气。「你啊，比起这个啊？首先啊？要先知道魔女怎么可能会因为误以为自己是名人就死掉啊？」

「会吧，就社会上来说。」

「不是，给我物理上杀掉她啊。还有，那个魔女好像一点都没丢到脸啊。」

「咦？」

「甚至波及我们组织的成员，害他吐在咖啡店里。」

「咦？」为什么？他喝了咖啡吗？咖啡果然有毒啊。

「…… 你下次给我先跟同伴说过计画再实行啊？」

「……」

之后我被骂到狗血淋头结束这一天。

我猛烈反省，发誓隔天开始要以更完美的计策解决魔女，当天熬夜拟定了新的计画。一面享受加了药水的咖啡一面翻开图表（完全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沉溺于思考中的模样正是冷硬帅气的典范。

然后我吐了。

行动的时间限制是一周，我暂且将无法在这段期间内解决虚构魔女的情形抛到脑后。

首先，由于第一天就吃了场大败仗，我决定用五天仔细研究魔女，并在最后一天了断…… 我跟老大说明自己的计画，他就回了我一句：「啊，是喔。」态度跟冰一样冷漠。

监视第一天。

今天的朝阳依旧刺眼。

悠闲的魔女一早就来到咖啡厅，一副像是在说「我根本不怕你喔？来啊，尽管放马过来」似地挑衅我。

今天她似乎有所警戒，只点了一杯咖啡。而且她一口也没喝，点完就让咖啡在自己眼前放到蒸气渐渐消失。我就知道，咖啡很难喝吧？昨天她是勉强自己喝的吧？我懂。

我在咖啡厅一直监视到晚上。

无聊的时间是场跟睡意的战斗。

然而，这种时候才更该冷静。唯有耐心等候，才能等到真正的胜利。

所以我一面监视，一面喝咖啡保持清醒。

然后我吐了。

夜深人静、咖啡厅打烊时我才离开。话说呕吐物我自己扫干净了。

监视第二天。

今天的朝阳依旧刺眼。

悠闲的魔女今天也来到咖啡厅。她到底为什么每天都来咖啡厅？难道是想等我再次攻击她吗？

不过我已经决定这五天内决不出手，因此今天我也边监视她边喝咖啡吐得满身都是。

监视第三天。

「讨厌啦〜那个呕吐女又来了啦。」「呕吐妹。呕吐妹来了。」「你看，她一定又会点咖啡然后一定会吐。」「她绝对会吐。」「纯度百分之百的吐喔。」店员在一旁交头接耳我听得一清二楚，可是冷酷硬派的我早就习惯了这点程度的嫉妒。

所以我今天照喝咖啡。大口大口喝。

今天也吐了不少。

监视第四天。

今天我也从早吐，为了吐而在咖啡厅吐。顺带一提，魔女今天也放着一杯咖啡在咖啡厅坐镇。

那个女人只要不离开这里，我的呕吐轮回就得不停重复。

监视第五天。

我一早被老大找去，他问我：「你每天都去咖啡厅做什么？」

哎呀，怎样，老大难道在跟踪我吗？我心里这么想，结果是咖啡厅向我们抱怨「你们的部下每天在我们店里吐得全身都是，很伤脑筋，请你们处理。」

被臭骂一顿后我又悄悄绕去咖啡厅。

魔女今天也在。

监视了五天，我只知道魔女毫无防备到每天不厌其烦地跑去咖啡厅从早坐到晚这件事而已。

然而，她确实破绽百出。

这难道不是个好机会吗？

隔天。

我终于付诸行动。虽然命令要我杀了她，但杀生违背我的主义，因此我决定安全地逮捕她。

魔女今天也丝毫没有戒心、悠悠哉哉地坐在咖啡前面。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我抱着魔杖从她正后方接近，大喊「喝呀啊啊啊！」使出魔法。

手铐魔法。

这是能强制让对方戴上连手指都能牢靠锁住的手铐，是使其无法使用魔法的强大魔法。顺带一提，我花了一个星期才学会。

「哈哈哈哈哈！怎样，这下你无能为力了吧？真是太活该了！」

我在咖啡厅高声大笑，一把揪住虚构魔女的衣领。

就这样把她带回组织吧？

但是──

「…… 那个，你到底有多笨？」

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啊，你干嘛？」

回过头，我看到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魔女。

奇怪？哎呀哎呀，为什么应该被我逮到的魔女会站在眼前？怎么回事？

「你真的以为整天坐在咖啡厅的假人是我吗？」

仔细一看，我抓到的虚构魔女原来只是个人偶。只不过是个跟魔女有着相同样貌的人偶。

她不是这五天每天都来咖啡厅，纯粹只是五天都把人偶放在这里而已。

就是这种把戏。

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

「大笨蛋。」

对我使出魔法的同时，魔女这么说。

○

第一天就发觉自己被人盯上的我立刻采取行动保护自己。隔天，我在开店前便前往咖啡厅。

「那个…… 不好意思。这个人偶，能借我放在露天座位吗？」我问。

那是完美模仿我样貌的假人。从脸的造型到体型、肤质都跟我一模一样维妙维肖。我这种程度的魔女想做出这样的假人易如反掌。

「咦，这个吗？不，这有点不方便耶……」

店长有些犹豫，可是这时我说：

「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做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如此向他自我介绍，「顺便告诉你我还挺有名的喔。」接着指向装饰在店内墙上的签名。

那恐怕是某个想喂我喝毒咖啡的人挂上去的吧。

尽管不知道她把我的签名摆在那里有何居心，我还是决定将计就计。

「名人……」店长嘟嘟哝哝地开始思考。

「店长你想想看，这里有我的签名对吧？然后那里有我的人偶对吧？」

「是啊。」

「然后把这个摆在外面对吧？」

「嗯。」

「生意兴隆啊。」

「你摆吧。」

我跟店长用力握手。

于是我把人偶放在店里，我本人则是开始观察躲在角落观察我的呕吐妹（暂名）。

她五天来吐得全身都是还在不停观察我呢。真是辛苦了。

不过，我丝毫没有嘉奖她的意思。

「大笨蛋。」

我射出一团魔力，以死不了的力道把她打飞。

原以为只要打飞她，她就不会再跟过来了。

「好了，这样就大功告成了呢。」

原本想收回人偶，但现在要是回收人偶也许会被误认为没有揽客效果，所以我决定就这样继续摆着。

接下来就悠悠哉哉地在咖啡厅喝咖啡吧。

「啊，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咖啡。」

我在假人对面就坐，举手呼唤店员。

看到我和长得跟自己如出一辙的人偶面对面而坐，店员小姐愣了一下，送上我的咖啡，又留下一杯新的咖啡给人偶就离开了。

接着，就在我享受咖啡香味的时候……

「给、给我等一下…… 还没结束喔！」

气喘吁吁的魔导士小姐再次登场。绑成双马尾的褐色头发乱成一团，黏在汗水淋漓的脸上。她被打飞后是自己走回来的吧。

「啊，你好。」

我对她点头打了声招呼，可是我并不欢迎她。

「你不会以为那样我就放弃了吧？真是太可惜了，我在全力打倒你之前永远不会放弃！」

她边说边拿出魔杖，摆好架式，对我使出魔法。

那是只有凝聚魔力而成的粗糙蓝白色光芒。

「呵──」我咧嘴微笑，一手捧着咖啡杯举起魔杖。「真笨，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对我──」

不过她的魔法却和我擦身而过直接把头打飞。

假人的头。

「…… 那又不是我。」

我又再次用魔力块将她打飞。

然后再把假人修好。

然而在那之后，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

「真是太可惜了，我不论几次都会复活！」又被我打飞就是了。

「我的名字是尤莉！在这个国家担任特务的超优秀魔导士！」现在才报上名号也太晚了再怎么说明明是特务却一点都不隐密疑问衍生出更多问题头好痛所以总之我又把她打飞了。

「哎呀，怎样怎样，你只有这点程度吗？想打倒我就用更强的魔法啊！」我用颇强的力道把她打飞了。

「是说怎样啦，魔女又怎样，为什么会跟假人坐在一起？恶心到想吐──」我把她打飞了。

「我一定要打倒你！给我乖乖就逮啦，你这恶棍魔女！」我把她打以下省略。

「…… 欸，一下就好你让我攻击一下好吗？真的只要一下就好！好不好？拜托！」我把她以下省略。

「…… 可恶──！去死──」我以下省略。

「我把全部的力量赌在这一击──」以下省略。

「人家招式名只喊到一半耶！」省略。

「…………………… 呜呜！呜呜呜呜……」

最后全身破破烂烂的她泪眼汪汪地在我面前现身。

「…… 我讨厌魔女。」

她紧紧握着自己的裙子说。

「要擦眼泪吗？」

「我才没有哭。」

边说尤莉小姐边接下我给她的手帕。

「你这不是在哭吗？」

「我才没有哭。」

边说尤莉小姐边用我的手帕擤鼻涕。怎么拿去擤鼻涕咧浑蛋。

「…… 那条手帕送你吧。」

「…… 谢谢。」

「…… 还要继续吗？」

「…… 我要回家了。」

接着她步履蹒跚地回去了。

她的背影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哀愁。

●

「你被开除了。」

隔天。

我一如往常到组织上班，老大却只对我说了这句短短的话。

「等…… 开玩笑的吧？」

我无法相信这句话只能傻笑，但是老大以如假包换的冰冷双眼看着我。

「我是认真的。」

「……」

「听好了。这次委托的不只我们国家，还包含其他国家的请求。可是你搞砸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给我用那小小的脑袋想想。」

「…… 对不起。」

「这不是能道歉了事的问题。你搞砸害我的组织风评一落千丈，再加上你还在咖啡厅闹了一场。你的责任可不轻啊。」

「…… 有多重？」

「这么重。」

老大举起手指向我，藏于黑色手套内的粗糙手掌握着一把手枪。

枪口指向我的眉间。

「…… 开玩笑的吧？」

「我是认真的。」

我强烈地感受到，他明显是真的想杀我。

「这、这样……！」我拼命压抑颤抖的声音。「这样太奇怪了！我只是一次重要的任务失败而已不是吗？为什么一定得死，我一直在这间店工作──我可能还不够成熟，可是下次我绝对不会失败！所以，拜托……」

「现在马上给我滚，省得我亲自动手。」

「听我说──」

「就算我不动手，这个国家想杀你的人也比比皆是。你最好逃到国外。不过你的失败早就传遍附近的国家了，要是不逃到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恐怕会没命吧。」

「……」

「如果可以，我也不忍心对如同我女儿一样的你下手。你最好能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所以你被开除了。」

既然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就把项圈拿掉让我自生自灭。之后是死是活就不关自己的事了。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不保护我吗？」

我费尽全力，只挤出这句话。

「废话。特务就是这样，只要没用了，哪怕是同伴也好、有用的人也罢，全都得解决掉。当然你也不会是例外。」

「……」

老大对不发一语，呆站原地的我说：

「小心点啊？别在出国前就被人做掉了。」

这是老大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

尤莉放弃杀我回家的隔天。

我来到一如往常的咖啡厅。不，我今天原本不打算来这里，可是该怎么说呢？大概是突然想吃冷冷硬硬的水煮蛋吧。

我还算喜欢在露天座位看到的街景，今天也来到相同的座位。

「──呜呜！都是你害的啦。我会恨你一辈子！」

然而，看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 你只要乖乖被我解决，我就不会被组织赶出来了说，就能一直当间谍的说。我最讨厌魔女了！」

是尤莉。

她一面掉泪，一面坐在我的假人对面不停口吐怨言。她难道不空虚吗？

「我受够了…… 怎么会这样啦……？」

她在椅子上抱起膝盖缩成一团，放在大腿上的三角帽皱到令人痛心。

「不是因为你还不够成熟吗？」我把手放上她的头。

「什……！」

回头看到我，她又转头来回看了好几眼对面的假人，这才急急忙忙地擦了擦眼泪喊：「我、我才没有哭！」

「啊，是喔……」

要我再借你一次手帕吗？

「干嘛，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不是，我只是想吃这里的早餐套餐而已。你不也是吗？」

「……」她撇头背对我。「…… 就是啦。」

「不过你好像还没点餐呢。」桌上空空如也。

「…… 人家正要点啦。」

「那能连我的一起点吗？」

「为什么？我不要。」

「不是，不是我的份。是对面的我的份。」

「…… 好。」

「那太好了。」

我把假人随手一扔坐到她对面。

「……」尤莉默默瞪了我一眼。「我才不请你。」

「说谎不好喔？」我想那时我莞尔一笑。「你请客我就告诉你一件好事。」

「…… 什么好事？」

「我点餐啰。」

我举手呼唤服务生，只说了句：「平常的早餐套餐两份。」

在服务生回来前，我们彼此度过了沉默的时间。我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但对她而言，这段时间似乎相当痛苦。

「…… 你想干嘛？」

在早餐套餐放上桌时，她用比刚才更带刺的语气问。

「你好像被赶出组织了呢。」

结束不知何时才会切入主题的无谓对话，我不多废话，在桌上轻敲蛋壳这么说：「昨天是打倒我的最后期限吗？」

「你怎么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从你开始坐在这里的时候。」

「那不是最刚开始吗？」

「在众目睽睽下大谈工作内容可不好呢。你是不是不太适合当特务？」

「……」

她闭上嘴。她对自己应该多少有所自觉吧。「所以，就是因为不够成熟才被赶出来的呢。真遗憾。」

「…… 都是你害的。」

「对方就算不是我也迟早会这样不是吗？」至少从她的实力看来。「只要被视为没有用处，你不是随时有可能遭到抛弃吗？不论对方是不是我，结果应该都一样才对。」

这是终将到来的命运。仅此而已。

话语甫落我又继续说道：「可是就算被赶出来，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样就结束了呢？不觉得凡事都能换个角度思考吗？」

比如说，一杯咖啡有人觉得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好喝，也有人爱加牛奶与砂糖。

又或者像某个女孩讨厌到吐得满身都是。

总而言之。

「就算是同一杯咖啡，味道也见仁见智。你说呢？现在被赶出来就换个角度思考吧。」

「…… 比如说怎样？」

「这个嘛……」我仰望天空，假装思考了一阵后，咬了一口水煮蛋。「那么，这样如何？」

然后──

「这是崭新的开始。」

我对她说。

──你离开特务组织，奉命前往更辽阔的世界。虽然算是半强迫地被赶出国，但以后只要成为更优秀的魔法师回来，那时你不就会大受欢迎了吗？

──你不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很帅气吗？

我对她这么说。

「……」

她又闭上了嘴。

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不如方才灰暗，恍惚地喃喃自语：「…… 帅气、冷酷又硬派。好像不错。」表情渐渐取回活力。

你那么喜欢冷硬派喔。

「你真的有时间在这里烦恼吗？在辽阔的世界中学习各种事物如何？你缺乏的是多样性。」

毕竟每次都对我使出魔力块就以为自己能赢，这种脑袋就很硬了。跟水煮蛋一样硬。

我在桌上放下一封信，起身说：

「总之就是这样。就当作庆祝你迈向新生活送你这个吧。请你一年后的今天再打开来看看。」

她收下紧紧密封的信封皱起眉头。

「我想我马上就会拆开耶。」

「啊，没关系。我用了不等一年就拆开里面的信会被烧掉的魔法，所以拆开的话就糟了喔。」

「根本就有关系的说……」

就说了不要拆嘛，她在说什么呀？

「那张信上写着旅行的经验，还有成为强大魔法师的秘诀。我想你好好修行一年后，一定会派上用场。」

接着我咚一声在桌上留下一枚金币，把假人摆回座位上，「那么接下来就请跟这个我好好相处，吃完早餐就快点离开这个国家吧。」并且这么说道。

她坐在假人另一头瞪大双眼。

「奇怪，不是我要请客吗？」她说。

我回答她。

「我骗你的。」

○

我抵达这个国家，然后差点喝下尤莉给我的毒咖啡隔天。

走在街上，我受到格外轻浮的男人（昨天搭讪我那个）邀约，来到某家咖啡店。尽管我心想「怎么又是这个男的」，他却一反昨天的样貌露出冷酷严肃的神色，于是我怀疑地歪着头，最后还是跟他走了。

然后，他带我来到这间咖啡店。

「我想请你帮个忙。」

莫名严肃的熟男大叔在柜台后方双手交叉，说明自己是特务组织的老大后，用更为严肃的神色说道：

「我们的特务组织里有个女孩子，名字叫做尤莉。昨天请你签名的就是她。」

「是喔。」

「我就直说了。能请你帮我把她赶出国吗？」

为什么？就在我想这么问时，他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我们这次本来就是为了赶她出国，才会制定这个计画的。」

男人从柜台另一头丢来一本资料夹，上面写着「暗杀虚构魔女的委托」。

他催我打开来看，于是我毫不客气地翻开资料夹。

内容写着经历、外表皆酷似于我的魔女因为对社会有害，因此予以排除。要说有哪里不同，其实只有魔女名而已。我才不叫虚构魔女这种空虚的名字。

「没想到灰色头发的魔女居然正巧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国家。是我失算了。你应该不具有这种经历才对──不过这次委托，我希望你能扮演反派。」

「……」

「你的眼神在闪躲什么？」

「不，没什么。」我连话题一起闪躲。「那么，为什么要暗杀这个魔女？」

「说来话长──」

面容严肃的他摆出严肃的表情娓娓道来。

那是件往事。

他收留据说遭人遗弃的尤莉时，她才刚出生不久。可怜尤莉的男人将尤莉视如己出，扶养成人。

尤莉顺利地长大成一个乖巧、甚至可说是憨直的孩子。

她尊敬父亲的工作，并开始在他的职场帮忙。然而，她却绝望地不适合担任特务。她太乖巧了。

「我啊，没办法看到她长大。尤莉一脚踏进的世界没有她想得那么美妙。这是个烂泥般肮脏的世界。」

他只不过是对尤莉隐瞒，实际上甚至杀过人。藏在黑色手套中的双手肯定沾满鲜血，无法在光天化日下抛头露面──而他自己想必也心知肚明。

「所以你决定远离她。」

「就是这样。为此我才成立了虚构魔女的计画。」

「……」

他计画将暗杀虚构魔女的任务交给尤莉，要她寻找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的魔女，并以任务失败为由将她赶出家门。

然而因为我的到来使事情变得有些复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也就是跟你配合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体会无力感，却给她继续向前的动力把她赶出国家。」

「就是这样。」

「你还真敢把这么困难的问题塞给我呢。」

「我想身为魔女的你应该办得到才对。」

「请不要小看我了。」小菜一碟。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你成立的计画中，暗杀的魔女会是这种外表呢？」

「……」他沉默了一阵，「说来话长──」

「啊，这个故事请你长话短说。」

「……」他又沉默了一阵，「以前，我还年轻的时候曾经接受委托暗杀那种外表的魔女，可是我完完全全败在她手下。」

「喔？」毕竟对方是魔女嘛。

「然后我恋爱了。她是个强大、美丽又出色的女性。」

「是喔……」毕竟对方是魔女嘛。

「总之，那个魔女几天后就消失了，但那时的事我就是无法忘怀──再怎么说，她是第一个打败我的对手。所以我才会这样，把她写在委托里。我还清楚记得那段时光，如今那是段美好的回忆啊。」

他摸摸黑色的手套这么说。

我想跟魔女的外表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纯粹是嫌幻想一个新的魔女太麻烦罢了。

一定是这样。

不过──

「为什么取作虚构魔女呢？」

我这么问，他便露出自虐的笑容。

「因为这是个虚构的委托啊。」

●

在那之后过了一年，我为了达成和那个魔女的约定，在旅行途中的咖啡店打开那封信。

信没有烧毁，却有几张稍微褪色的淡褐色便笺从中害羞地探出头来。

就和我年龄相仿的少女而言，信上的字体太过严肃而粗犷，犹如中年熟男大叔的笔迹。

「…… 真的全都是骗人的。」

什么旅行的经验、成为强大魔法师的秘诀，全都是骗人的。信中对这些只字未提。我看到文字渗入脑海中，上面写的却是恭喜我展开新生活的祝贺，以及偶而回家露脸等等、交到男朋友会杀了他等等、可是想看孙子等等，平凡无奇担心小孩的父亲写给女儿的信。

蠢毙了。

「奇怪，怎么了？升格考落榜打击这么大吗？」

在隔壁坐下的黑发魔女像是看到不成材的小孩般笑了笑。

「我才没有哭。」

「心里难受的话可以找人家谈谈喔？」

「我说我没有在哭啦，烦耶。」

我擦擦眼泪打了一下魔女的肩膀，但魔女──沙耶就像在说不会痛似地傻笑。

「不过真可惜，这是第几次了？」

「第五次。」

「人家落榜更多次，没关系啦〜」

「根本就有关系的说……」

「总之，可是那个呀，人家以前也有过这种撞墙期喔。不过多亏有美丽的魔女──」

「你要说几次？我都已经听腻了。」

现在，我一面游历各国一面修行魔法，努力想成为更高等的魔法师──魔女见习生。

这毕竟是窄门中的窄门，要是能轻松通过就不辛苦了，我现在才会像这样跟苦学生一样因为一再落榜而失落。

我正是在这种生活中与沙耶相遇。为了筹措旅费而打工担任监考官的她似乎是可怜不成器的我，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在考试中不停跟着我。

「人家跟伊蕾娜小姐也是在这个国家相遇的，哎呀，人家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世界真小，这个屋顶连绵不断的国家好像是只准许魔法师入境的国家。最适合修练了！太棒了！

这种琐事不重要，沙耶的故事中所出现叫做伊蕾娜的魔女，不知为何就外表跟个性都酷似开导我的魔女，但关于这点我该说什么才好？

「──然后呢…… 嗯？奇怪，尤莉，你怎么有那条手帕？」

「咦？」

滔滔不绝的沙耶视线停留在我的手帕上，嘴巴也停了下来。我说：

「这是──那个，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这是开导我离开国家的魔女送我的。」

「是喔……」

接着她盯着手帕，喃喃念着：「不…… 怎么会…… 可是这个感觉…… 咦？真假？不不不不…… 不可能啦〜〜」

沙耶有时候会很莫名其妙。

我为了逃离她的视线把手帕放在信旁，举起咖啡杯。

「那封信是？」

沙耶的视线转移到信上。

「这个？这是我爸爸给我的。」

「是喔〜……」

「…… 为什么我非得被你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不可啦？我先说清楚，这是真的喔，我才没有骗人。」

「能借人家看吗？」

「我想没什么好看的说。」

才不会啦〜她这么笑说从我手中接下信纸。嘟哝着「嗯嗯嗯。」还有「嗯，这个味道果然是……？」等等读了信，接着闻了闻信封。她在做什么？

我在她身旁啜了口咖啡。

仔细想想，我可能有一年没喝咖啡了。

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像这样在旅行途中偶而回味故乡的味道也不赖。

将来某一天我成为比现在更优秀的魔法师，那个时候，跟水煮蛋一样顽固的老大也许会开心地与我重逢。

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这个故事能简单以一句话形容。

简而言之──

真是冷酷又硬派。

──骗人的。

「奇怪？这个信封里还有一张便条纸耶？」

「咦？」

怎么可能。

我这么想，但沙耶确实从信封里拿出另一张纸条。真的假的。

「……」

「……」

我们把头凑在一起，两人一起读了那张纸条。

附言。

我有件事忘了说，所以写在这张便条上。

最近啊，附近的咖啡厅开始有能与假人同桌的服务，这实在是太棒太赞太厉害了。

我想说的事，能简单以一句话形容。

假人超赞的。

我吐了。

第三章 挑食

故事发生在教沙耶魔法的日子里。

「…… 呜呜。里面居然又有这家伙……」

沙耶坐在我对面，一脸怨怼地看着和我一起点的今日特餐。我们两个都只因为便宜才随便选了这个，但看来里面混了她不喜欢吃的东西。

「你讨厌蘑菇吗？」

我瞄了一眼她的盘子说。

蘑菇全都漂亮地避开面条。

她狠狠瞪了一眼被面条排挤，瘫软在盘子上的蘑菇。

「人家最讨厌蘑菇了！蘑菇不是长在树上吗，也就是这根本是树嘛！人家又没有吃树的习惯，明明是树口感又软软烂烂的超级恶心，更奇怪的是这个形状！看起来好恶，吃得下去反而奇怪！」

语毕她不满地鼓起脸颊。

原来如此，看来她对蘑菇累积了不少无理的愤怒。

「但是挑食可当不上魔女喔。既然想成为魔女见习生，就得要有忍耐不喜欢吃的食物的器量才行。」

「…… 真的吗？」

「真的。」我把手边盘子中躲在面条里的蘑菇一个也不剩地用叉子移到她的盘子上。「所以请你把这当作修行吃下去吧。」

「咦，等一下……」

「请你加油吧。」

接着我把少了蘑菇后看起来有些寒酸的义大利面吃下肚。

「呜呜呜呜呜…… 这是地狱。」

看着弥漫着两人份蘑菇的义大利面，沙耶感到深深的绝望。

接着又过了几天。

「──那个，人家想吃这个培根蛋面。」沙耶不点每日特餐了，「伊蕾娜小姐想吃什么？」

「今天的每日特餐是什么？」

我这么问，来点餐的店员就回答：「蘑菇奶油面。」

「恶…… 跟之前的一样。」

我不理会露出恶心表情的沙耶，问店员：「那么能不要加蘑菇吗？」

这样不就只是奶油面了吗？尽管露出这种表情，店员仍然点了点头，随便复诵了我们两人餐点便离开了。

「……」不久之后，「伊蕾娜小姐，你不喜欢吃蘑菇吗？」沙耶这么问我。

她脸上挂着怀疑的表情。

「是呀，我最讨厌蘑菇了。长在树上，从口感到形状我全都讨厌。甚至想用全心全意否定蘑菇。」

「………… 你之前不是一脸了不起地跟人家说不能挑食吗？讨厌……」

然后，我轻声笑了笑，回答鼓起脸颊的她说：

「我有说当上魔女后不能挑食吗？」

第四章 苹果杀人事件

森林深处有一间旅馆。

外观有如城堡的旅馆，在夜深人静、美丽新月朦胧浮现夜空时响起某人的尖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这声尖叫不难想像状况非比寻常，所有住在旅馆中的人恐怕都有相同的想法。急忙跑出房门的我也不是例外，因为我看见几个人疑惑地从别的房间跑向走廊。

跑了不久，我便发现尖叫从何而来。

旅馆的交谊厅聚集了一群人。

话虽如此，住在这间旅馆的人全部加起来屈指可数，人群规模也不大。

「喂…… 这下不妙了啊……」「居然有人做出这种事……」「人、人家看到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慌。

我钻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挤进人群里。

「怎么了吗？」

我随口发问的下一刻，便大致掌握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交谊厅正中央，住宿于这间旅馆的其中一名女性旅人倒在地毯上。她的名字是玛莉小姐。

由于漂亮的外表、沉着稳重的气质、温柔的个性与过于姣好的身材，以太可爱的旅人之名于街头巷尾流传的她（她自己说的），如今浑身瘫软倒卧在地。

看起来格外昂贵的纯白洋装衬托出苍白的脸色。这里是半夜的旅馆，明明应该无事可做，她却不知为何浓妆艳抹。

她看似没了呼吸，胸口没有上下起伏，宛如人偶般僵硬。

疑点不只这些。仰卧地上的她身旁有一颗咬了一口的苹果。

玛莉小姐的口中流出红黑色的液体，弄脏一小块地毯。

她恐怕是吃下这颗苹果而丧命──应该是这样吧。

「是吃到毒苹果了吗……？」本旅馆的服务生小姐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的人。她应该是最先发现的人，声音和稍早的尖叫一致。

「你说毒苹果？这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立刻质疑服务生的是浅黑色皮肤的旅人先生。通称浅黑男。

「我、我那个！刚才一直待在房间里！真的！」没人问他，可疑男却突然提出自己不在场证明。我想这种人最可疑了。

「这是…… 苹果的诅咒…… 污蔑神圣的苹果…… 受到…… 报应了……」身穿歌德萝莉服装的次文化女俯视玛莉小姐的尸体吐了口口水。脏死了。

「各位，请冷静──有人看到她是怎么死的吗？还有，有人看到可疑人士吗？」本旅馆的老板以劝戒的语调对在场所有人说。

「怎么可能会有人看到？」抱着大酒瓶的酒醉女不屑地这么说。

不过她说得没错，在场每个人都怀疑地看着四周，没有人说出有益的情报。这间旅馆豪华宽敞得离谱，住宿客与工作人员却少到令人讶异。在每个人都有一面之交的状况下，只要有可疑人士，消息应该会立刻传开。

「…… 也就是这是意外吗？她碰巧吃到放在这里的毒苹果──」我扶着下巴，听到自己说的话侧了侧脑袋。「不…… 真是如此吗？这个猜测或许有点离题，但这会不会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杀人事件，也不是什么意外吧？问题可能和这些普通的现象无关喔。」

周围六人的视线一齐集中到我身上，每个人的眼神中都传来「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想法。

我不予理会，继续说道：

「这片土地上好像有某个传说。你们听过吗？」

听到我的问题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次文化女。

「…… 莫非，你说的是苹果传说……？」

苹果传说。

正是。我点头道。

不过看样子在场之人几乎都没听过这个传说，不解地歪着脑袋。

哎呀哎呀，不解释不行吗？

我这么想的同时，次文化女擅自开始解说起来：

「这片土地有吃了苹果的人会在极少数情况下永远长眠的传说。这个传说能追溯到三百年前。某个魔女嫉妒住在森林中年轻貌美的少女，以毒苹果让少女陷入永眠。然而之后，来到少女遗体附近的恋尸癖王子被少女可爱的遗体感动，当场与她接吻了。没想到少女居然活了过来，所以恋尸癖王子说『啊，我对活着的女人没有兴趣，你先去死一死再说。』吐了口口水就离开了。在那之后，这座森林便会定期长出毒苹果。而毒苹果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注定会被美丽的少女吃下，吃下毒苹果的少女则是一定会和王子接吻而醒来。就是这种传说。」

「啊，是。」

我有点被一谈到擅长领域就莫名聒噪的次文化女吓到。

「…… 也就是说，只要跟王子殿下接吻她就会活过来吗？」浅黑男哼笑一声。看来他丝毫不相信次文化女所说的话。「那么就用我的吻来唤醒她吧。」

尽管看似不相信，他脑中的欲望仍将理性一脚踢飞。言行举止不只变得有点奇怪，就连眼睛也布满血丝。

「等一下啦！我来、我来亲她！」可疑男也双眼充血，但仔细想想，这个人好像本来就是这副模样。是睡眠不足吗？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别闹了。」穿着体面的旅馆老板从中介入阻止两人。「还是我来吧。」

哎呀，根本没有阻止。

「等等。说苹果传说的人是我，也就是我才有亲吻她的权利。」次文化女走进男人群中，她的背影让我吓到大退一步。

「…… 男人真笨。」酒醉女小姐看着在遗体上争执不休的他们喝着酒。居然把争执当作下酒菜。

「…… 其中有一个女人的说。」当场唯一留有正常理智的服务生哭着说：「好想回家。」

结果，玛莉小姐的尸体害旅馆中陷入空前的恐慌。

每个人都大声尖叫，口口声声吵着跟她接吻、吵着要喝酒、吵着想回家。

根本如同混沌本身。

…… 这一切的开端其实是我就是了。

总而言之，该怎么做才能掌握现场呢──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模样我突然这么想。

「不要靠近尸体！」

就在我潜进思考的汪洋时，忽然有人大喊。

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睁大双眼。

「这毫无疑问是杀人事件！尸体是重要的证据，不准靠近！」

眼前出现一位身穿风衣的潇洒青年。

他一顶帽檐抬起鸭舌帽，接着高声宣言：

「哎呀，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名侦探。就让我迅速精彩地解决这场杀人事件吧！」

…………

啊，这样好像会有点麻烦。

○

那么在继续说下去前，先来回顾一下发生杀人事件当天的事情吧。说不定藏有犯人的线索呢。

事情应该是在今天的中午左右开始的。

「这种地方有旅馆……？」

旅行途中，我在森林中找到一间旅馆，这么说着仰望那座城堡。那是座位在附近只有一片幽深森林中的旅馆，因此我那时想必露出了相当讶异的表情。

毕竟在大门敞开前，我都以为那座旅馆早已成了废墟，甚至还期待能免费住上一晚。

「啊，欢迎光临！」

所以服务生出来迎接时，我悄悄啧了一声。什么嘛，营业中啊。

「这里可以借宿吗？」

「当然可以！顺带一提，您是今天的第七位客人喔！」

「……」我环顾旅馆内。装潢富丽堂皇，足以媲美真的城堡。说不定还是直接将城堡当作旅馆经营。「这么宽敞的旅馆里只有七位客人吗……」

该不该借宿让我颇为烦恼。

旅馆位在这种地方，能够推测经营并不顺利。如此一来势必得从每一位客人身上榨取高额住宿费。换言之，有可能会在这里造成额外支出。

「……」这里就先下手为强，快点离开也许才是最佳选择。「不好意思。我──」

「顺便告诉您，现在能用超划算的价格帮您准备最顶级的房间喔。」

「我住了。」

结果，我决定借宿一晚。

价格的确超划算，房间确实超高级，服务生所言是如假包换的事实，带我入住的房间和王室的房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天花板高挂象征富有的水晶灯，房内放置的床附有莫名奇妙的顶盖。每件家具都格外巨大，上头有着过度装饰。此外还有神秘的陶壶摆在神秘的底座上，偷走拿去当铺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哈哈〜要住在这种地方吗？」

简直就是秘境呢。

我优雅地在房间待到傍晚，等肚子饿到一定程度。这间旅馆好像会替我们准备晚餐，能以超便宜的价格体验无微不至的服务。总觉得有种内幕不单纯的强烈预感，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太阳西斜时，服务生特地来到我的房间，告知我晚饭准备好了。

我在同样那位服务生的带领下来到餐厅，这才第一次和其他住宿客碰面。

零星坐在细长桌前的每个人内心看来都有阴影。

我在看似旅人的女性前就坐。晚餐是神秘浓汤与神秘沙拉和神秘肉。说起来每道料理都是迷，不过吃起来还挺普通的。

「欸，你是魔女吗？」

就在我大啖沙拉时，坐在眼前的小姐忽然倾身向前。她的视线看着我别在胸口的星辰胸针。

「是呀。」我挺起胸膛。

「嘿〜看起来比我年轻，真了不起。」眼前的她这时隔着餐桌朝我伸手，「我是玛莉，请多多指教喔。」

「你好，我是伊蕾娜，正在旅行的魔女。」边嚼边跟她握手的我是个没礼貌的坏孩子。

打完招呼她突然压低声音问：

「话说魔女小姐呀，那边那几个男生你喜欢哪个？」

「蛤？」

「就是呀，那边不是有四个男生坐在一起，你喜欢那个？」

「……」

玛莉小姐手指的方向，独自坐立不安吃着饭、看似喜欢次文化的女生（俗称次文化女）的对面有个对饭菜不屑一顾喝到烂醉的酒醉女──的对面，有四个和睦吃着饭的男人。

「坐在最远方浅黑色皮肤的先生是──」

「是。」

记名字太麻烦，我决定叫他浅黑男。

「然后跟他面对面的是这间旅馆的老板，名字是──」

老板是吧，原来如此。

「右手边举止有点可疑的是──」

可疑男。

「然后，左手边前面潇洒帅气个性超好超完美的他是──」

帅哥男啊，了解了解。

「你觉得谁比较好？我个人超喜欢帅气的那个的说〜」

「……」这个人怎么突然开始物色男人呢。「我还好。全都不是我的菜呢。」

「为什么？在那里面不是只能选帅哥吗？其他只有整年夏天男子还有可疑人士跟大叔了嘛。我觉得只有跟帅哥结婚才会幸福的说〜」

「……」

「啊，我忘了说，人家现在正在旅行寻找理想的男朋友喔。顺便跟你说，那边的帅哥就是我现在的男友喔。」

「……」

也就是你只是想炫耀男朋友吗？为了炫耀男友把其他三个男人当作代罪羔羊，她这么恶劣使我相当不以为然。怎样？你是会为了凸显自己故意跟丑女一起行动的美女吗？

然而……

「话虽如此，坐在那边的他好像开心地在跟男人们聊天呢，而不是跟你。」

我的视线前方，是帅哥男跟同桌的三位男性和睦用餐的景象。一般而言不是会跟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一起用餐吗？

「就是说呀〜…… 这就是问题啊。」

听到我说出这点，玛莉小姐突然面有难色。

「唉……」啊啊这下要说很久了。我立刻察觉这点，回过神来早已叹了口气。

真希望她能长话短说。

「那个呀，伊蕾娜小姐觉得怎样？我跟他交往一转眼就两个月了，可是他一直不肯碰人家耶。明明偶尔会感觉到他的视线在看我的胸部还有屁股，可是完全没有碰我的预感。现在别说接吻，就连手也没牵过喔。你觉得怎样？」

「跟这种没骨气的男人分手啦！听我的准没错！」

刚才的话不是我说的。

「……」「……」

不知为何突然在我们的桌子坐下的酒醉女一面捧着大酒瓶灌酒，一面闯进我们的对话。

她还连同酒味顺便把次文化女一起带了过来。我不需要这种额外服务的说。

「…… 不纯异性交游…… 是对苹果的…… 亵渎……」

次文化女难道信了什么苹果教吗？

一屁股坐在玛莉小姐隔壁的酒醉女用力拍着她的肩膀说：「总之你看，就是那个！借酒浇愁！总之先喝吧，喝吧？」

然后她喊着「耶〜」还有「咻〜」等神秘的状声词替玛莉小姐倒酒。玛莉小姐起初不太愿意，但中途似乎开始嫌麻烦，最后喝了起来。

十分钟后两人完全喝醉了。

「我受不了了！为什么不推到人家啦，你以为我露出多少破绽啊！人家全身──破绽百出耶！来推倒我啊！来啊！」玛莉小姐发起飙来。

「我懂啊〜男人真的有够迟钝。我们不说自己在等就不懂吗〜」

以下，喝醉的两人展开一段听了也没有什么好处的对话。

「……」

「……」

「…… 你对苹果有兴趣吗？这个地区的苹果有某个传说喔？要说是什么传说要讲很久，可是──」

「……」

顺带一提，在喝醉的两人对面有个被奇怪宗教怂恿入教的可怜魔女。

她是谁？

没错，就是我。

「──苹果便因赐予人类睿智而被视为神圣的食物。某个有名的学者也因为苹果掉到头上而得到领悟世界真理的提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没错，就是苹果在引导人类。这个世界是苹果创造的。World is 苹果。我为了看遍世上所有苹果而旅行，而这趟旅程实在是愉快得要命──」

「……」

我想这时的我恐怕因为这段无聊到死的时间害得眼神呆滞，变得跟死人一模一样。

○

「…… 以上就是今天早上到现在为止的经过。」

突然现身的名侦探说：「先来回顾发生杀人事件当天的事情吧！」于是由最后造访旅馆的我代表发言。

而说到这个横空出世的名侦探──

「你是玛莉小姐的男朋友吧，那什么角色扮演？」

「不对。我是名侦探。跟被害人毫无关联。」

「……」

「我是名侦探。」

是这种设定呀。原来如此。

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麻烦了我决定不继续吐槽下去。

「可、可是〜…… 侦探先生〜你刚才也听到了吧？这不是杀人事件啦〜因为，这里不是没有半个人对她有所不满吗？」可疑男像是在自首般举止可疑地主张自己的清白。

然而名侦探却摇了摇头。

「那倒未必。被害人不是跟男朋友一起入住这间旅馆吗？美女被害人与男友同行…… 换言之，对被害人想入非非的嫌犯对她由爱生恨也是十分充足的动机。」

不不不，是这样吗？

「那么不就是男朋友被杀掉才对吗？」

「那倒未必。」名侦探对我投以些许鄙夷的眼神。「加害人也有可能想『爱不到就杀了她』啊。」

原来如此好像有点道理。

这时，酒醉女忽然举手。

「所以说啊〜嫌疑犯仅限于男人对不对？我可以回房间了吗？我才不想待在这种有杀人魔的地方。」她露骨地埋下死亡伏笔。

「那倒未必。」无所谓，但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好像有点骄傲，莫名让人不爽。「你们看次文化女的眼神。」

他的视线前方，是呆站在玛莉小姐尸体旁的次文化女。

「吃下毒苹果陷入永眠的睡美人…… 好棒…… 呵呵呵…… 真可爱……」

她满脸通红、全力跑完百米似地气喘吁吁，不仅如此还口水直流。

她诡异到可疑男都无法与之比拟。

「总、总之…… 就是那个，女人也有可能是嫌犯。」

就连名侦探都被她吓得倒退三尺。

「…… 干脆选她当凶手不就好了吗？」

酒醉女看似烂醉如泥，却毫无疑问是众人中最清醒的。

结果，由于次文化女实在太可疑了，我们决定从她开始调查。其他人暂时回房，并叮咛「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打开房门喔。」再叮咛「绝对不行喔。」又不厌其烦地叮咛「绝对不能开门喔。」因此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应该都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吧。

「你的名字是？」

在布置成侦讯室的餐厅，名侦探以严肃的眼神瞪着次文化女。

顺带一提，我陪在名侦探身边。次文化女想打歪主意的时候，只要我在就能压制她。

「──」她短短回答了自己的名字。太麻烦了叫她次文化女就好。

名侦探双手交叉，狠狠瞪着她看。

「我就直说了。那颗毒苹果是你准备的吗？」

「…… 不是我。我由衷信仰苹果，却不会带着真的苹果行动……」

「少骗人了。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带苹果来这种地方？还是那个，你想说被害人是自己吃下毒苹果的吗？怎么可能。也就是犯人就是你！」

真是乱七八糟的推理，名侦探的话与事实大相径庭。简直就是冥侦探。

「…… 不是。你打从一开始…… 就误会了……」

「你说什么？」

这时次文化女深深吸了口气。

啊啊有种不好的预感。

「──首先，我打从心底深爱苹果，是个虔诚的信徒，可是却因此陷入不能吃苹果的困境。你知道为什么吗？只因为苹果太过神圣，我这种平民吃不起。你信仰什么宗教？有吗？如果我要你吃神的偶像你会吃吗？吃不下去吧？就是这样──」我听到一半就当作耳边风了，不过简而言之就是她不会随身携带苹果。

「…………」「…………」

本次案件中最可疑的人物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准备那颗毒苹果的人又是谁？

只要知道这点，犯人就会跟拔地瓜一样接二连三蹦出来。

「唔…… 这样还有谁可疑……」无法从次文化女口中套出自白的他相当失落。然而下一刻他摸着餐厅的长桌，双眼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等等喔……？原来是这样。餐厅，吃饭──这么说来这间旅馆有提供餐点……！换句话说，准备食物的人最可疑不是吗……？」

真是精采绝伦的平庸思考。

反正他之后一定打算把旅馆中准备晚餐的人拖出来审问吧。

然后反正一定又会被反驳。这个名侦探太靠不住了。

于是……

案情调查在此触礁，就在我开始对这个名为名侦探游戏的闹剧感到厌烦的时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轰然响起。

难道说，这是发生第二次杀人事件的征兆吗──

「……」

无所谓，可是难道有服务生小姐非得第一个发现不可的规矩吗？

○

「…… 呜呜，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种状态了……」「这下不妙了啊……」「不、不是我喔！我一直待在房间里！」「这是苹果的诅咒……」「大家请冷静。」

新的被害人倒卧人群中央。

新的被害人──酒醉女浑身瘫软倒在地上，一旁有个大酒瓶。她身上没有殴打与搏斗的痕迹，嘴角漏出某种褐色的液体。

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

又是第一个发现的服务生小姐向我们说明状况。

「…… 那个，我在巡逻，看有没有可疑人士…… 经过这里的时候房间里传来声响…… 因为很大声，我想有可能是她被攻击…… 可是，她已经…… 呜呜呜呜……」

服务生小姐哭了。

「先来整理状况。」

名侦探不但没有安慰她，还直接当作没有看见。这家伙太过分了。「你们看被害人的周围，地上有大酒瓶。而且，喝醉酒的她嘴角还吐出黏稠的液体──这个状况只有一种可能。没错，是剧毒。看来这次事件的手法跟毒苹果事件一样。」

「…………」

不不不。

不不不不不。

「这只是普通的酒吧？」

身旁的酒瓶、嘴角的呕吐物，然后瘫倒在地不省人事的她。

简洁明了地解释，就是酒醉女喝太多昏倒了而已。难道她严重到陷入昏迷吗？不，她安稳地呼吸，甚至还开始打呼。她根本没死，只是睡着了。八成是倒在地上吐完后直接倒头就睡了吧。

…… 真不想变成这种大人。

「这个大酒瓶里一定掺了剧毒！」

「不对，她只是喝太多了。」

「各位，这个大酒瓶是重要的证据，谁都不准碰！」

「我不是说她只是喝太多了吗你是白痴吗？」

「我舔…… 这是剧毒！」

「就说只是一般的酒了啦。」

话说你舔剧毒怎么能平安无事？然后你怎么知道剧毒是什么味道？话说自己破坏重要证据你在想什么呀？

反正那只不过是普通的酒罢了。

「不，这么少量分不出成分呢…… 再多喝一点好了……」

发酒疯的名侦探就这样抱起大酒瓶灌。令人感伤的是他正在跟酒醉女间接接吻。

「…… 呵呵呵，这果然是剧毒……！」

「话虽如此你还挺有精神的呢。」

「我对毒素有免疫力啦。」

「……」

吐槽的地方太多连我都放弃了。您请便吧。

「…… 好，接下来就来吃毒苹果吧！那个也许跟这个的毒一样！」

脸颊微微泛红的名侦探喝着大酒瓶里的酒走出房间。

和酒醉女间接接吻还不满足，他一定是想跟玛莉小姐间接接吻。

…………

我受够了啦……

「好，那么我现在就来试吃毒苹果！」回到交谊厅的名侦探高举毒苹果宣言。

不过对他提出异议的人似乎不少。

「不先等一下。最先看上的人是我，也就是我有权利吃那颗苹果。」浅黑男这么说抓住苹果。

「等、等一下啦……！我也要，如果是剧毒的话你们都会死掉吧？我没关系。我不想活了。」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可疑男也抓住苹果。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冷静下来。这里就让最年长的我代劳吧。」穿着体面的旅馆老板也抓住苹果。

「…………」「…………」「…………」「…………」

四人默默对峙了一会儿。

「开什么玩笑！我是名侦探耶，我要吃毒苹果！」「你说这种话其实只是想间接接吻而已吧！搞屁啊！」「对、对啊，你刚才不是喝过大酒瓶了吗！」「好了好了各位请冷静。我来就好。」「不我来！」「我来！」「我、我来吃！」「不对我来！」

围绕一颗小苹果，男人们丑陋的你拉我扯在眼前上演。

那恐怕是全世界最低俗的争执，绝对不会错。

「神圣的苹果居然……」眼前这一幕使次文化女愤慨不已。

「…… 我受够了…… 好想回家……」服务生又哭了。

「…… 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这么说来，酒醉女刚才复活了。我拍着她的背，她则是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八成是被眼前的惨状催吐导致的。

四个男人的争执越演越烈。

拔得头筹的是浅黑男。他充分利用与生俱来的肌肉、欲火与浅黑色肌肤，硬是将苹果从三人手中抢走后，直接咬了一口。

「呜！」浅黑男倒了下来，苹果在地上翻滚。话说他没有达成间接接吻，反而把咬痕变成了两个。

最先捡起苹果的是可疑男。「哪、哪边……！」他看着两个咬痕伤透脑筋，「对、对了！小的一定是女生咬的！」咬了一口小的咬痕。

只可惜浅黑男的嘴巴很小。

「怎么会……！」他因绝望跪倒在地，苹果在地上翻滚。

「怎么会这样……！究竟是哪边……？」旅馆老板捡起苹果，结果两边的咬痕变成一样大。这下就分不出来了。

「要跟男人接吻我宁愿去死！」

烦恼到最后，旅馆老板咬了全新的红色果肉。

「这样…… 没有意义……！」老板吃完才发现，结果他也晕倒了。

就这样解决三位劲敌的名侦探直接把毒苹果扔了。

「哼…… 一群蠢蛋。没发现这全都是我的计谋吗！」

看来他醉到脑袋坏掉了。一口干了大酒瓶后他连酒瓶也扔了。酒醉女又吐了。

「呼哈哈哈哈，这样案件就是我的啦！」

他说。

这时名侦探露出本性。

「只要不接吻玛莉就不会醒来了吧？是这样吧次文化女！」

「…… 是的。」次文化女听到自己被点名微微皱眉，仍旧点头回答。

「也就是在接吻之前什么也不会发生！太赞啦！」

他好像一喝醉就会发酒疯，浑然忘我的名侦探在玛莉小姐身旁坐下。

接着朝她的衣服伸手。

「唔哇啊。」「…… 我们还在这里的说…… 他没看见呢……」「恶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玛莉小姐因为男友迟迟不肯碰自己而烦恼不已，但恐怕完全不希望以这种形式实现愿望吧。

看来介入阻止比较好呢──

「…… 嘿！」

我取出魔杖。

接着，就在此时。

「别碰我。找死吗？」

玛莉小姐起身，在名侦探脸上赏了一记锐利无比的右直拳。血沫随着某种东西折断的钝响飞溅半空。

名侦探昏倒了。

「…… 差劲。」

她低头唾弃鼻血直流的名侦探。

「…………」

话说回来。

结果这次事件的关键──毒苹果。

准备毒苹果的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我说伊蕾娜小姐。你呀，能不能把苹果变成毒苹果？」

饭后，玛莉小姐专程来到我的房间对我这么说。

「这附近有苹果传说──」

她跟我娓娓道出一段浪漫的故事。

吃下邪恶魔女的毒苹果，森林中的少女虽然陷入永眠，却在王子殿下的吻后苏醒，获得了幸福。

不过，其实那个王子有恋尸癖就是了。

「然后呢，人家想重现那个传说！」

「喔……」简单整理她想说的话就是，「让你吃我做的苹果陷入永眠，再请男朋友亲你。」

「就是这样！」

「很麻烦耶……」

「求求你帮帮忙，拜托你了魔女大人！」

「……」

让草食系男子行动，逼不得已只能下这种猛药吗？不过我又没有好处。

我的胸襟可没有宽广到能开开心心地配合这种闹剧。

这时就尽量冷静地回绝她的请求吧。

「那个，十分抱歉──」

「你愿意帮忙的话，我就给你一枚金币。」

「来吧。」

于是，我决定协助玛莉小姐的计画。

然而我做不出吃下毒苹果后会真的死掉，又借由什么王子之吻真的复活这么方便的毒药。再加上我收到「我希望能在睡着的时候有意识」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因此我对苹果使出「吃了之后身体会动弹不得，可是只要解除魔法就能照常行动」的魔法。

接着我请她在容易被人发现的交谊厅吃下苹果，之后只等某人发现她引起骚动。

就是这么回事。

幸好住宿客中有最爱苹果的次文化女，我原本以为事情能顺利进展，让男朋友与她接吻。

「…… 没想到他会扮成侦探现身。」

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原以为他迟迟不肯碰她，却一时兴起趁势超越接吻直接失控。

话说玛莉小姐的男朋友也太蠢了吧？

「我们分手吧…… 真是太扯了。」

呸，玛莉小姐吐了口口水。脏死了。

结果，在那之后失控的浅黑男、可疑男、老板全都醒了过来。目睹清醒的玛莉小姐，他们吓到大喊「哇啊啊啊啊死人复活了！」逃之夭夭，名侦探也就是男朋友则是一直没有苏醒。反正他迟早会清醒吧。

「欸，总之能再借我一间房间吗？我不敢跟这个名侦探一起住了。」

「当然可以。」

对玛莉小姐点头的服务生将新房间的钥匙交给她，接着聚集在交谊厅的我们便解散了。

啊，顺带一提，名侦探就这样放着不管了。

「唉…… 原以为是草食系，没想到是白菜卷。真是受不了。」

「白菜卷是什么意思？」

「伪装成草食系的肉食系啦。」

原来如此，感觉明天就会忘记这个词呢。

「真是人不可貌相，你不这么觉得吗？」

玛莉小姐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一面打开房门，一面转头对她说：

「跟毒苹果一样呢。」

第五章 微不足道的故事

【美食家啧啧称奇的料理】

某国有个高傲的美食家。

「不是我自夸，我吃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料理。说穿了，我想应该没有人能比我更懂世界上的料理吧！」

住在豪宅里的美食家每晚都将一流的大厨邀请进家里举办派对，夜夜笙歌。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找一群客人来彻夜狂欢。自诩美食家的他似乎挺饥渴的，他主办的派对免费招待年轻女孩子入场，相当慷慨。

「如何啊，魔女小姐。这个派对你还喜欢吗？」

因能白吃白喝而上钩的我也来到派对会场，大啖知名大厨亲手烹调的料理。

「嗯，那当然。太幸福了。」

「那就太好啦。」身穿顶级西装的美食家自信满满地说道，「这么说来你不是正在旅行吗？如何，你在其他地方有吃过比这里的料理还美味的东西吗？我想不可能吧。」

「喔。」

「没吃过吧？」

「不是不算没吃过呢。」

「就是说啊就是说啊！」

反正可以白吃白喝，稍有微词就先忍耐吧。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因此这里的料理代价最高，也就是这里端出的料理是全世界最高级的。

是说，话虽如此。

即使高级，也未必美好呢。

「──啊，喂！你在搞什么，那什么摆盘！你在侮辱料理吗？」

从刚才开始，美食家就在派对中时不时对大厨做出不下于胡言乱语的指示。

「喂，小丫头！那个料理最好的吃法不是那样，没常识就给我滚出去！」

他的失控偶而不只局限于厨师，甚至殃及受到招待的女孩子。

我也不是例外，不久之前才刚发生一次。我想在面包上涂奶油，却被喊着「涂那么多奶油要怎么吃到面包原本的味道！」的他没收了。

现在美食家情绪还算稳定，摇晃着酒杯面露冷静沉着的表情。

「受不了…… 你不觉得对料理什么都不懂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吗？不过你也有点那种倾向啊。」

「喔……」

「希望你吃了今天的料理，能多少记得高级料理的味道。不，说不定还会把胃口养大，对往后的旅行造成影响啊。」

「那就伤脑筋了呢。」

「我想也是。其实，这一点都不幸福啊。都怪我像这样吃了太多最顶级的料理，现在不论吃到什么都不会惊艳了。」

这个烦恼还真是奢侈呢。

他语带叹息继续说道：

「唉，有没有人能做出让我啧啧称奇的料理呢？要是有那种人，我甚至不惜砸下重金──」

他说。

能做出让高傲美食家啧啧称奇料理的人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么，我认识喔。」

「喔？那个人是谁？」

没错。

「就是我。」

【让读书家急于分享的小说】

某个国家有个高傲的读书家。

他看过世上一切书本，以撰写各种评论为生。如今他是个身材微胖的老人，足不出户在豪宅里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我听说，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年轻美食家再也不举办派对的原因就是旅行中的魔女你，此话当真？」

那天获邀拜访读书家的豪宅时，他这么问我。

「请问您是听谁说的？」

据说，美食家在吃过我张罗的料理后，就不再夜夜举行派对，也不再向他人炫耀各种料理了。

结果，我成了那个国家白吃白喝年轻女性的公敌。不过这件事就暂且不提。

「现在在我们这边工作的佣人之一原本是在那边工作的女仆。她就是在那里听到你的传闻的。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满足那个年轻人的胃口？他对料理应该挑剔无比才对啊？」

「您这么想知道的话，直接问女仆小姐不就好了吗？」

「就是听了也听不懂才会找你来的。用点想像力。」

「……」

他还真是自视甚高呢。「不过您为什么想知道呢？这个问题我也得用想像力自己想吗？」

「嗯，你猜猜看。」他坐在椅子上叼着烟说。

真傲慢。

把自己关在书斋里，悠哉地在书本环绕下过着家里蹲生活的老先生，似乎连自己开口说话都嫌懒。

也罢，我大概能够想像得到答案。

「您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看过各种有趣的故事，害您现在非常无聊，为了听有趣的故事才特地叫我过来，是这样吗？」

「不错…… 正是如此。」读书家举起一边眉毛。「最近的小说怎么看都不顺眼，全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跟古典文学相比，现在的大众小说根本望尘莫及。每个月新出版的各种书籍都引不起我的兴趣。太无趣了，所以才会无聊。」

「我想也是。」

「你怎么知道？」

「用点想像力如何啊？」

实际上，读书家跟美食家都是一丘之貉。

我对他说：

「既然您这么无聊，如果可以，明天我就把您会立刻想跟人分享的小说带来这里。如此一来，您也许就能理解为什么美食家再也不办派对了吧。」

「喔…… 挺有趣的嘛。换言之，你会让我跟美食家一样，把自己关在宅子里吗？」

「不，我不知道会不会那样。」

「为什么？」

「用想像力想想看就知道了呀。」

你不是早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了吗？

于是隔天，我带着一本书来到读书家家里，「请您读到最后，一定会想跟别人分享的。」把书交给了他。

读书家的女仆来到我的旅馆，畏畏缩缩地说，「那个…… 主人请您立刻过来一趟……」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再度来到读书家的豪宅，我看到的是脸色扭曲的读书家。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砰一声把书摔在桌上。

身为读书家他对书还真粗暴呢。我这么想望着他，不过仔细一看那本书是我之前给他的书。

看来他对我给的书相当不满。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没有一定的主题，文章也完全不成格式，根本只有凡人跟流水帐一样的对话而已嘛！不但没有半点像样的伏笔，登场人物也丝毫没有魅力。我是第一次看到看了三行就痛苦无比的书啊！」

「……」

顺带一提这本书没有标题，是我在某国杂货店看到的自述体小说，内容的确就跟垃圾没有两样。

虽然把书给他的人是我，可是实际上那本小说无聊到连我都完全不记得内容。我只记得看完的时候感受到了难以估计的愤怒。那时我应该努力花了三个小时看完，如今回想起来，那是我人生中最没意义的三个小时。

另一方面，读书家好像整整看了三天，他恐怕是因为过了人生最没意义的三天而激愤吧。

「我还怕自己漏看了有趣的情节重读了好几次，但这毫无疑问是本垃圾。你为什么要拿这种东西给我？我才不要这么无聊的故事！」

他火冒三丈。

跟那时的美食家一样。

所以我露出满面的笑容，对他说出下面的话。

跟让美食家吃到令他难吃到啧啧称奇的料理时一样。

「但这是让你急着跟人分享的小说吧？」

第六章 水没街区

森林中有一位魔女坐在扫帚上于树木间穿梭。

树木形成的伞遮蔽天空，缝隙间的阳光有如点点繁星般闪烁。

然而如同在地面感受不到浮现夜空中群星的温暖，森林中也犹如黑夜般昏暗。自天上落下的光辉绝对照不到魔女身上，一味地在森林上方散发光芒。

因此尽管时值初春，魔女仍感到有些寒冷。她频频搂住自己的肩膀，在森林中前进。

她是个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的年轻魔女。她的年龄约在十七、八岁，长长的头发是不黑也不白暧昧的灰色，每当微风吹来便随风飘逸。琉璃色的双眼注视着眼前仅有昏暗光线的森林。

「前方禁止进」

在杳无人烟的森林中，她开始看见人类留下的些许痕迹。

虽然只有一半，但上面恐怕写着禁止进入之类的告示──然而文字相当模糊，告示牌也布满藤蔓，看似早已结束使命。

但魔女对其视而不见，骑着扫帚继续向前挺进。

不过，即便现在真的禁止进入，她也会继续前进吧。

「……」

总而言之。

就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忽视规则，之后被骂再说「啊，对不起〜我不知道耶〜」等敷衍了事，个性恶劣到骨子里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森林另一头并没有什么我非去不可的目标。只不过，这座森林的入口也有跟刚才看到一样的告示牌──写着「前方禁止禁入」的告示牌折断倒在地上，总让我有点好奇才跑进来而已。

至于前面有什么东西、会不会有不该看到的东西，我把这类复杂的事情完全置之度外。

反正就算什么也没有，只要回去就好。

接着我发呆了一阵子，继续眺望森林的天花板，打着哈欠继续向前。

我看见光芒开始洒落树木之间。

喔喔终于结束了吗。骑了好久好久。我这么想朝那个方向前进，但──

「──你。停下来。」

穿过森林的下一刻。

唰！一声。

眼界所及全部被剑占满。无数把静止的剑指着我。

「…… 咦咦？」

我反射性地举起双手，搞不清楚状况只好举手投降。

眼前有个眼神如剑一般锐利的少女。

乌黑美丽的长发自深深戴在头上的三角帽中垂下，她的皮肤是浅褐色的，双眼则是有如春天大海般的淡蓝色。她的服装相当奇特，虽然戴着三角帽身穿长袍，长袍下却莫名地暴露，露出肚子与大腿。把长袍脱掉后以只剩下内衣裤来形容也不为过。这个季节还这么冷，不怕肚子着凉吗？

她不改凶狠的眼神面对我，说道：

「你，是最近，侵略我们的领地的人吧？」

「不是我。」

「胡说。你有说谎的臭味。臭死了。」

「怎么会。」

嗅嗅，我闻了闻长袍，只闻到刚洗好的香味。

「你来这个国家，做什么？来攻击我们吗？」

「咦，这里是国家吗？」

连大门都没有的说？

我高举双手，弯了弯腰偷瞄了她背后一眼。

…………

「…… 哇啊。」

眼前出现一幕奇特却相当美丽的景观。

是沉没水底的国家。

似乎会将人吸进里头的一片深蓝划破森林，好几栋建筑漂浮其上。

宛如从水底穿出水面，大小不一的尖塔罗布其中，水面上浮着好几栋独栋建筑。浅滩则是有一边倾倒进水中的树。

眼前的少女碰巧光脚站在水边，荡漾的水面温柔地拍打她浅褐色的脚踝。

仔细一看，她身旁的小舟随着波浪翩翩起舞。她刚才似乎正在捕鱼，小船中渔网里的鱼也在跳舞。

不论如何，我好像抵达了某个国家。

不过我觉得自己似乎受到了奇怪的误会，总之我回答：

「我不是可疑人士喔。你看这个胸针。我是魔女啦，魔女。」

说完我拉起长袍的胸口，积极地将胸针现给她看。

「魔女？没听过。那什么，能吃吗？」

「……」

哎呀？

「看起来很好吃……」

「……」

啊，这个人，无法，沟通。

我早早放弃对话，放弃沟通。

「你，很可疑。带走。」

结果她抓住我的手臂一扯，直接坐上小船，把我带进国内。她还顺手随便把我的手绑了起来。话说她绑得超松的。

…………

总之，我乐观地想只要遇见可以沟通的人，问题应该就能迎刃而解。

我一面思考，一面乘着小舟滑向宛如水乡泽国的国家。

「…… 嗯嗯──！唔──！」

顺带一提，刚才遇见的少女用力划着小船直到双手不停颤抖。

…… 用魔法不就好了吗？

○

「老爹！我找到奇怪的女人！」

在水上漂浮了一阵子之后。

她带我来到最高的那座塔，砰一声打开看似勉强装上的门这么大叫。

门后还算宽敞，但似乎是因为原本就不是设计成供人居住，漆成白色的天花板触手可及，地板也只用木板铺成。用力踩地板就会稍微凹陷，充满手工感。

「…… 喔？」

房间深处，是个坐在充满手工感的椅子上，有如褐色肌花花公子般的老爷爷。

「怎么，是之前那个国家派来的吗？」花花公子老爷爷说。

话说回来他几乎全裸，身上只有围在腰间的兜裆布。都不冷吗？是靠肌肉保暖的吗？是这样吗？

我直接傻眼，少女则是拉了拉我的手臂。

「这个！这家伙，很可疑！看起来超可疑！」她说。

「不，我不是什么可疑人士。」

我这么辩解似乎没有多少效果，花花公子老爷爷说：

「…… 反正先把她丢进牢里，之后再来审问吧。比起这个先来吃饭。」

说完他站起身。

…… 这什么随便的感觉。

「嗯！知道了，拷问她！」

是审问才对。

结果，不知为何超级兴奋的她直接把我拉走。

塔内似乎颇为宽敞，二楼是座巨大的牢房。她把我丢进那里，说了句「在这里乖乖等！」就回一楼了。这么说来连栅栏都是木造的。

「……」

「……」

牢里好像还有另一个跟我一样的俘虏。

牢房角落有另一个人影。

「你也被抓了吗〜？」

那是个似乎有些悠哉，气质优雅的成年女性。

她的年龄约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柔软蓬松的金发在侧脑绑成一条马尾，发梢轻抚着肩膀。位在银色细框眼镜后方，她的眼睛则是带有一抹蓝色的紫色。

她平常究竟是做什么的？身上穿着的洋装与披肩像是镇上女孩常见的装扮，在这种牢房中略显突兀。

「你好。」

我姑且点头打了声招呼。

她也回了声「你好〜」笑脸盈盈地笑了两声，「我叫做薇奥拉〜是正在旅行的美少女考古学家〜」

「…………」不是，这个年纪应该不算少女了吧？

「啊，美少女是一点小玩笑喔〜」嗯呵呵，薇奥拉高雅地掩嘴笑了笑，「魔女小姐，请问芳名？」

「啊，我是伊蕾娜。正在旅行的魔女。」

「哎呀，可爱的旅人连名字都好可爱喔〜」

「谢、谢谢……」

我这么回答在牢房正中央坐下，薇奥拉就不知为何立刻起身，直接坐在我身旁。

「……」才刚见面我就立即有股这个人不好应付的预感。「那个，这里究竟是什么国家？」

我稍微拉开点距离问，薇奥拉便嗯呵呵地笑了笑。

「这个国家呢，是叫做水没街区的地方喔〜」

接着她再度拉近距离。

「水没街区吗…… 我没听过呢。」我又慢慢拉开她靠近的距离。

「住在这里的人们是这么称呼的〜」她又靠了过来，「这里呢〜是个有着非常非常悲伤历史的国家喔〜」

「啊，是喔……」我离开。

「你想知道吗〜？」她靠近。

「在那之前你好像靠得太近了说。」

「啊，请别在意〜人家是出了名的没有个人空间喔〜」

「难道不是出了名的爱侵犯他人的个人空间吗？」

「顺便跟你说，我只喜欢靠近可爱的女孩子，不要担心喔。」

「……」

「嗯呵呵呵呵……」她摸了我的头发。

一阵寒颤使我的背脊僵住了。

「…………！」我全力逃到栅栏边，以大包包在我和她之间筑起高墙。

我感觉到自己身处险境。

这什么怪牢房，根本比牢房外还危险嘛。根本是三不管地带嘛。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怎么办？干脆直接用魔法逃跑算了。

我边想边试着解除手上的绳索时。

「我拿，你们的饭，来了。」

稍早的褐色女孩两手端着盘子现身。

盘子上装着沙拉。以为是水上城市因此能吃到鱼的我太天真了。

看来囚犯只能吃沙拉。

「…… 哼，你们给我吃草瘦成皮包骨吧！」

语调粗鲁的她先把盘子放下，嘿咻一声打开栅栏，特地对我们说，「啊，请用。」亲手把盘子交给我们才离开。

随后她又立刻回来说，「这是，沙拉酱。」把好几种瓶子放下这才真的离开。

到处散发出有教养的气质十分有趣。

「她叫做雅特丽〜是这个国家罕见的魔法师喔〜还有她也是族长的女儿喔〜」薇奥拉大口嚼着草。

「族长是？」

「下面不是有个几乎全裸的大叔吗？那个人就是住在这个国家的一族的族长喔〜」

薇奥拉一面咀嚼沙拉，一面对我说。

「原来如此。」我点头回应。族长穿成那样啊？

「话说回来，雅特丽很可爱吧〜」

「啊，是喔…… 嗯，应该吧……」

「啊，人家刚才说自己是旅行中的美少女考古学家〜可是其实兴趣是编辑美少女图鉴喔〜」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说话的逻辑。」

「啊，这么说来，这里会有沉没水中的国家遗迹是有原因的喔〜」

「话题跳来跳去的呢。」

「啊哈〜」

「…………」

啊，这个人也，无法，沟通。

无论如何，我对这个国家如何成立的确有点兴趣，于是决定听薇奥拉想说什么。

「啊，话说回来──」

如此这般。

话题又转了两三次后，她才终于开始说起这个国家的过去。

○

故事发生在薇奥拉于旅途中造访名为古都罗利亚的平凡国家时。

「本王是这个国家的国王。」

滞留第三天，她受到国王召见。

「啊，你好〜」

即便对方是一国之君，她仍旧不改基本上漫不经心的态度。

「你就是旅行中的考古学家吗…… 此话当真？」

「是的〜我就是美少女考古学家〜」

「……」

「啊，美少女是开玩笑的〜」

「…… 是、是吗。」国王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本王有一事相求。」

「要我侍寝吗？有点办不到耶〜」

「不是。」

「不好意思，人家不想跟男性发生那种关系〜」

「本王说不是了。」

国王相当傻眼，在富丽堂皇的王位上将身子向前倾，认真切入主题。

「其实敝国最近为缺粮所苦……」

国王说，那个国家因人口增加使国内的粮食不足以供应国民所需。为此，他想从他国进口，只可惜别国也自顾不暇。即使能够进口，也只有杯水车薪。

国王伤透了脑筋。

「就是这样，敝国为了增加粮食，决定开疆辟土。」

「原来如此〜」

「敝国派兵调查邻近地区，发现禁止进入区域的森林中有一座湖。虽然想立刻动用所有兵力捕捞渔获，但…… 这时发生了一点问题。」

原来，那里不是座湖，而是有人居住的国家。

而且居民还相当好战，一遇到士兵就发动攻击。如此一来不可能捕鱼。

「就是这样，本王想请你去湖上之国──水没街区跟他们商量。本王也想尽可能和平地解决这件事，才会希望你去跟原住民沟通。」

「……」

「能够调查未开之境，对你来说也不错吧？」

简而言之，就是要她不带武器独自深入具有生命危险的不法地带，并剥夺对方的武器。死亡率近乎百分之百。

这种委托哪有理由接受？蠢毙了。不可能。

因此薇奥拉摇了摇头。

「如果你去的话，就能对你在街上搭讪女生做下流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何？」

立刻点头同意。

几天后，薇奥拉抵达水没街区。

她和我一样遭到逮捕，被丢进牢房里，但在与族长面对面解释情形后，就轻而易举地重获自由。

水没街区的人们好像还挺好说话的。

知道她不是敌人，族里的大家态度便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欢迎她到来。雅特丽的爸爸甚至亲手张罗鱼料理，用莫名做作的动作撒下最后装饰的盐，雅特丽还跳了个什么欢迎的舞蹈给她欣赏。

薇奥拉就在那时说出她来到水没街区的理由。顺带一提，她没有吃鱼。我想她一定是看雅特丽看到着迷了。

听了薇奥拉的话，雅特丽的爸爸点头说了声，「…… 喔喔。」但是雅特丽却鼓起脸颊回答，「不对，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有敌意。所以我才打倒他们。」

哎呀哎呀？这下真奇怪。在让两者彼此对谈之前，是不是先回到古都罗利亚问清两者各执一词的原因比较好呢？薇奥拉心里这么想，可是雅特丽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可爱到其他的事情都无所谓了。于是，她就直接把委托的事情抛到脑后了。

结果，她以详细调查水没街区的名义留了下来。

话虽如此，她原本就是考古学家，对城市也有点兴趣吧。

听到她这么说，族长相当高兴，「这样好，我们也想多多认识些水里的城市。毕竟在我们出生很久之前，这座城市就已经沉在水底了。」

就算不认识脚下的城市遗迹无所谓，但若是能多加理解也不是件坏事。族长似乎有这种程度的认识。

雅特丽不知是否开始亲近薇奥拉，对调查相当配合。潜入水中时她会以魔法避免身体弄湿，也会陪薇奥拉一起潜水。

之后的日子里，薇奥拉边跟雅特丽一起潜水，边在空闲时间调戏其他女生。潜水、跟其他女生玩，然后又潜水又跟其他女生玩；接着跟其他女生玩，又跟其他女生玩。结果变成跟其他女生玩，顺便调查水没街区了。这个人绝非善类，要是男的，毫无疑问早就死过千百次了。

此外，由于她行为这么不检点，害雅特丽对她完全失去好感，每餐都只让她吃沙拉不停刁难她。真是太活该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雅特丽还是会陪薇奥拉去水面下调查。

雅特丽怎么会这么有教养这么好相处呢？语调有点奇怪就是了。

不论如何，经过几天的调查，薇奥拉得到一个结论。

「这个国家肯定是几世纪前人为沉入水中的。」

薇奥拉对族长这么说：「如果将水中城市的构造画成简单的地图，便可以得知这个国家原本位于盆地中。也就是在森林中挖很深的洞，将国家建在里头──我想那就是这个国家过去的样貌。」

「嗯…… 也就是说，是下大雨之类使国家淹没才毁灭的吗？」

听了族长的话薇奥拉晃了晃脑袋──摇头。

「不对，光是这样无法累积这么多水，恐怕是魔法造成的吧。魔法师将大量的水集中聚集到这个国家，使国家沉没。可是我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目的……」

「…… 原来是这样啊。」

族长点头道。

简洁地结束报告后，薇奥拉问：「那么，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回到古都罗利亚了〜我在那边还有不少事情想确认〜能让我在这里住到今晚吗？」

族长也点头同意了这个请求。「当然可以。雅特丽十分喜爱你，希望你能一直陪着她。」

「哎呀哎呀〜」

薇奥拉嗯呵呵地笑了笑。

然而她的笑声背后隐藏了复杂的感情。

在和雅特丽数度一同前往水中调查时，她发现了某样不好的东西。

那是在某间民宅的墙壁上留下的古代文字。

「这座城市因古都罗利亚的魔女而沉没。」

雅特丽看不懂，可是薇奥拉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定是为了让之后来到这里的人看到而留下的讯息。

薇奥拉也说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心存怀疑。为什么禁止进入的区域会有人居住？为什么这块区域会禁止进入？为什么会派遣薇奥拉这种外人前来？雅特丽的说词又为什么会与国王有所出入？

说不定国王是早就知道一切，才派薇奥拉来的。

说不定古都罗利亚是因为某种内幕才将森林划为禁止进入的区域。

薇奥拉感受到一股无可名状的诡谲气氛。

故事就是这样。

…………

奇怪？哎呀哎呀哎呀？

「先等一下，那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啊啊，这是因为呀〜」嗯呵呵，薇奥拉笑了笑。「因为昨天呢，人家晚上偷偷溜进雅特丽的房间里呀〜」

「……」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了。

○

之后我们又在牢房里过了一阵子，才在族长呼唤下到一楼。

族长是个挺讲道理的人，我解释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后，他便点头说了声，「…… 嗯。」接着命令雅特丽，「那就没问题，放开她吧。」

好随便……

这族人就跟我手上松松的绳子一样随便。

「毕竟邻近国家的士兵曾来扰乱我们的领土，怀疑你只是以防万一。我没有把人抓起来问话的兴趣。」

族长如此说。

看来他是这里最讲理的人。只可惜穿着有点那个。

「你们在牢里的对话我都听雅特丽说了。你是旅行中的魔法师吗？」

「？是呀。」

我偷瞄雅特丽一眼，看到她撇过头。难道她一直在偷听吗…… 也太闲了吧……

「因为，要收回碗盘。我只有监视，只听到一半。」

雅特丽以这句借口回应我的眼神。

族长说：

「能省去解释的时间帮了大忙。如同考古学家女士所说，我国领土现在受到邻国侵扰，这样下去我们甚至有可能毁灭。不论怎么说是他们突然威吓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动总攻击。」

就算偶然有雅特丽这种魔法师，对方也是具有压倒性国力的近代国家，认真发动战争不可能会有胜算。

族长应该也心知肚明。

「为此，我有件事想拜托两位。请你们跟他们和解。」

「交涉…… 和解吗……」

族长对我点头。

「老实说，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也让我头痛不已，但不论怎么思考就是想不出结果。他们要的是粮食，可是对我们而言渔获相当重要，不能轻易交给他们。然而，只要拒绝就势必面临毁灭…… 实在是无可奈何。」

「所以你想把这无可奈何的问题交给我们。」

「…… 嗯。」

乱七八糟。

的确，我们或许比住在这里的居民还要精通他国的状况，但是也不该把这么重大的责任推到我们身上才对。

要是失败，这里所有人都会灭亡就更是如此。

对我来说这个负担太沉重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身旁的薇奥拉却一如既往地悠哉。

她表面上即使勉强露出笑容，内心的感触应该也和我相同。

她还没告诉族长与雅特丽，她知道古都罗利亚过的过去。

现状明显无计可施。

不仅无法和解，就连厚脸皮回到古都罗利亚的她都可能会有危险。

只能拒绝了吧。

「能麻烦你们吗？」

然后。

听到族长的话，薇奥拉理所当然似地摇动脑袋。

「包在我身上吧〜」

她说。

她点头。

…………

蛤？

不理会愣在一旁的我，薇奥拉不改漫不经心的态度──

「只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接着以撒娇的嗲声说出一个请求。

○

蓝天之下，小舟无依无靠地飘摇。

漂浮在深蓝色的水面上小船相当不稳，只要在扶着船边的手上施力，似乎就会让整艘船翻覆。

尖塔四处穿出水面、民宅漂浮的水没街区上有好几艘这种小船。

「……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钓鱼？」

在我身旁把钓竿前端垂下的细线抛进水面，她「嗯〜？」了一声侧了侧脑袋转头看我。

「为什么，当然是当成伴手礼带过去呀〜」

「…… 然后，带伴手礼过去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请他们吃呀〜？」

「……」

她的话要是属实，对方就是曾经毁灭过一次这里的国家。带鱼回去当作伴手礼真的会有意义吗？

不如说只会害这里受到压榨。

「那样做有意义吗？」

「好了好了，包在我身上吧〜」边说，她边把钓竿塞进我手里。

像是在要我不要废话快点钓鱼。

「……」

我完全不懂这么做的意义与企图。

尽管内心忿忿不平，我还是勉强自己接受她也许有什么计策，学她把鱼饵绑在钓线上，再将细线抛进水面。

微波荡漾的水面没有浮现波纹，直接吞没我抛下的鱼饵。

不久之后，最先上钩的是薇奥拉的钓竿。发现到钓竿被往下一扯的她拉起弯成弓状的钓竿，一只大鱼便掉到小船上。

那是条宛如烈火般鲜红色的鱼。

「鱼在这里是主食喔〜」薇奥拉把鱼丢进桶子里，「甚至可以说，这个国家每张餐桌上都会有鱼喔〜听说，不论用煮的烤的晒干或是生吃都很好吃。」

听说？

「你没吃过吗？」

「因为我每天都只吃沙拉呀〜」

哔──一声口哨声传来。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能看到雅特丽在不远处的小船上以魔法使巨大的渔网飘浮在空中。她站起身将拇指朝下在胸口前挥舞。

「…… 那是什么意思？」挑衅吗？想打架吗？喔喔？

就在我这么想时，她换成在脸面前挥动食指。一整个莫名其妙。

「那是手语喔〜」薇奥拉一面回答，一面开始划小船，「她在说那边的鱼比较少，要我们离远一点。」

她顺便抛了个媚眼和飞吻给雅特丽。

「…… 刚才的那是什么手势？」

「是我爱你的意思喔〜」

「……」

话说，看到这个的雅特丽在小船上呸一声吐了口口水。那应该是「蛤？恶心死了」的意思。

然后她们不知为何开始在船上比起手语。

雅特丽把两根手指按在喉咙上──

「她在问『口渴不渴？还好吗？』喔〜」薇奥拉便特地附上解说后摆出「今晚要一起睡吗？」的手势回应。莫名其妙……

『恶心。去死。』雅特丽生气地回答，薇奥拉便说『讨厌啦！你害羞的样子好可爱！』开始哼着歌跳起舞来。船会摇能请你别跳吗？

一手用魔法将渔网操纵自如，雅特丽明明可以不理她，却还是细心地回应薇奥拉的每一句话。真正经。

完全算不上沟通的手语大战一直持续到我们把桶子装满。

『讨厌啦我最喜欢雅特丽了！我们结婚吧？』

『你跟别的女生也说一样的话。我知道。』

『婚礼要办在哪里？结婚蛋糕就用鱼做的派代替吧？』

『听起来好难吃。』

『你想要几个小孩？』

『没半个。』

『哎呀！这是想一生独占我的爱的意思吗？呀〜！好有独占欲！』

『才不是。』

『蜜月旅行要去哪里？旅馆，旅店，还是饭店？还是去饭店好不好！』

『我想去山上。』

『哎呀真狂野呢。』

『嗯。』

『话说今晚我可以去你房间吗？』

『你还想坐牢吗？』

『能在牢里跟你同床共枕就想……』

『恶心。去死。』

『没关系，我只会躺着而已，只有一起睡觉而已！真的什么也不会做，真的！别看我这样，这附近的女生都说我是淑女喔！』

『淑女才不会说想跟女孩子一起睡觉。』

『不跟可爱女生一起睡觉的才不是淑女。』

『不然是什么？』

『应该是…… 草食系吧……』

『不像是只吃沙拉的人会说的话。』

『只让我吃沙拉的不是你吗……』

…………

那个，可以不要打情骂俏专心钓鱼吗？

○

抱着塞满大量渔获的渔网，我们启程前往古都罗利亚。

由于路程有段距离，为了抱持鲜度我们匆忙赶路。因此我们当然是乘坐扫帚飞行。

雅特丽用魔法让渔网飘浮在空中，我则是载着薇奥拉，两人的扫帚在森林上空飞翔。宛如漂浮在海上一般，眼底的树叶在我们正下方掀起阵阵波浪。

「呜呜…… 人家想跟雅特丽一起飞……」在我后方，薇奥拉横坐在扫帚上表情相当失落。

继续望向后方，可以看见飘在空中的渔网以及在一旁飞行的雅特丽。一如往常，她正在对我们比手语。

「…… 她说什么？」

我这么问，薇奥拉便说，「她在说『是不是帮大家买伴手礼比较好？我第一次去大都市！』这样。」

「……」

原本只有预定由我和薇奥拉两人前去，可是出发前一刻雅特丽表示，「等等，渔网我来拿。两个人太危险。」吵着要与我们同行。

尽管我安抚她说渔网我来拿也没有问题，她却坚持，「这样你负担太重。」

没有理由拒绝的我们只好答应，但看来她对国外的兴趣还真不小。

「……」薇奥拉默默朝雅特丽比了某个手语。

「你在说什么？」

「我跟她说我爱她〜」

「……」

望向飞在后头的雅特丽，我正好看到她朝森林呸一声吐了口口水。

抵达古都罗利亚，和卫兵解释了我们的来意，「了解，那么请跟我们来！」卫兵慌张地敬礼，带领我们前往王宫。

也许是回想起曾经跟这个国家的士兵发生冲突，雅特丽「嗷呜呜呜」地低吼，薇奥拉则是「哎呀哎呀」地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幕。简直就像一对没教养的宠物跟饲主。

抵达王宫，士兵们说着「唔哇，是魔法师耶。」「而且还有两个。」「这样打不赢。」等，接二连三朝我们敬礼，我也学他们举手回应。然而我们的魔法师小姐反倒对他们充满敌意，甚至想咬士兵们举到额前的手。即便如此，薇奥拉还是在一旁面露微笑。能拜托你握好她的牵绳吗？

「本王就是敝国的国王。」

士兵带我们来到的房间深处，红地毯前方有个坐在华丽王位上的老爷爷。诚如自我介绍他大概就是国王陛下，夹杂白发的头上戴着王冠。

「您好。」

「午安〜」

「去死。」

我们并肩而立，跟国王打招呼。其中混了一个有点那个的人就是了。

「刚才那边的魔法师好像叫本王去死…… 是说那个网子是什么？」国王的目光注视着雅特丽。

「我，讨厌，你。去死。」

雅特丽在这种地方仍旧发挥不动如山的死心眼。

看到国王皱起眉头，薇奥拉连忙替她解围。

「国王陛下，她的国家的语言有点不同，刚才她说的是别的意思。」

「唔，是这样吗？」

「是的，她是这么说的：『水没街区是我跟薇奥拉的爱巢，不要打扰我们恩恩爱爱生小孩的慢生活』。」

「我没这么说。」雅特丽用手肘撞了一下薇奥拉的侧腹。

「她说自己没这么说啊？」

「她的意思是：『怎样？国王陛下你羡慕吗？能每天跟这种美少女──』」

「我没这么说！」

「你们是怎样？」

国王一面叹气，一面不停朝我使眼色。

…………

他好像希望我伸出援手。

「那个……」我尽管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决定抛下在一旁打情骂俏的两人继续话题。

我表示水没街区是有人居住的城镇，住在哪里的人们不渴望争斗，希望能尽可能和平地解决这件纷争。之前以魔法赶跑这个的国家士兵是场误会，为了表达歉意，这次我们带来渔获当作礼物。

虽然各处都与事实不符，但应该没有关系吧。

「…… 唔嗯嗯。」

听完我的话，国王发出沉重的叹息。

「也就是想为之前的无礼致歉吗。好吧，这没关系。那么，关于之后的事情──你们打算怎么做？」

他的态度像是之前那件事根本无所谓。

听到国王的话，薇奥拉立刻做出回应。

「我想陛下想做什么都没有问题。若是想捕鱼请自便，把水没街区的鱼全部捕完直到枯竭也没有关系。」

她若无其事地随口说出这句话。

「什……！你说什么！」听到与和解宗旨大相径庭的话，雅特丽朝她扑了上去。「你这家伙，想背叛我们吗！」

被一把揪起的衣领皱了起来，雅特丽锐利的眼神狠狠瞪着薇奥拉。

薇奥拉则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目不转睛看着国王。

「国王陛下，不过我希望你能遵守这个诺言。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条件，就请将今天我们带来这里的鱼分送给国民享用，然后发誓再也不要对水没街区的人民出手。」

「…… 唔。」

国王露出烦恼的模样，在此同时雅特丽大喊「你──这──家──伙──！」抓住薇奥拉的衣领用力摇晃。

过了一会儿。

「好吧。」

理所当然，国王接受了她的条件。

毕竟完全没有坏处，纯粹无偿增加新的渔场，他不可能拒绝。

我一面架住气愤到想出拳殴打薇奥拉的雅特丽，一面看着薇奥拉和国王陛下签署契约。

「为什么阻止我！你们想出卖我的国家吗！？」

「不对不对，不是喔。不是这样。」我在她耳边以国王听不见的声音低语。

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所采取的不过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罢了。

在场有一件没有告诉国王，也还没告诉雅特丽的事情。

可是她有悄悄告诉我喔。

「──是说，那个鱼真的没问题吗？没有下什么毒吧？」

国王陛下的担忧其来有自，这么便宜的事情一定都有内幕。

「陛下你放心，我们没有下毒。就让原住民少女试吃以示证明吧。」

「喔，那么就请城堡里大厨调理吧。」

国王使了个眼神，士兵们就收拾装鱼的渔网离开房间。

在那之后雅特丽大喊「开什么玩笑──！」嘶吼「你们这些恶魔──！」大吵大闹了好一阵子，直到累到啜泣，「我受够了……！我要回家……！」的时候，士兵们才手持盘子归来。

巨大的盘子上摆着酱料等摆盘占据太多空间、看似高级料理的香煎鱼排。

薇奥拉用叉子切下一块，叉起一口。

「来，啊〜」

接着她把鱼送到雅特丽嘴边。

「不要！一定有毒！」

「没有毒喔〜」

「不──要──！」

「真固执〜」薇奥拉叹了口气，接着看了我一眼。

是要我帮忙的意思吧。

我也迫于无奈，只好稍微松开抓住雅特丽的手，将手移动到侧腹。她肩膀一抖感受到一股不祥预感的瞬间，我嘿咻一声双手施力。

「呀！」雅特丽一惊张开嘴。

「嘿。」薇奥拉把鱼塞进她嘴里。

起初眉头紧皱眼眶泛泪的雅特丽表情逐渐和缓、开始咀嚼，最后乖乖把鱼吞了下去。

吃了香煎鱼排的她沉默不语。

她垂下头，放松全身的力量茫然而立。

接着，在众目睽睽下，雅特丽静静说出一句话。

「……………………………………………………………………………………… 好吃。」

她说。

语气有些不服。

「太好了〜」薇奥拉扶着脸颊嗯呵呵地笑了笑。

没有下毒。

事情更加单纯。

只不过，是那种鱼只有雅特丽他们能吃而已。

○

我是在船上听到事实的。

在跟雅特丽打情骂俏的同时，薇奥拉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对我说：

「那种鱼其实不能吃喔〜」

「什么？」

「那种鱼原本具有抵御外敌的毒素喔〜？不管用煮的用烤的晒干或是生吃，只要吃下去马上就会肚子痛喔〜」

「…… 不是，先等一下。不是有人在吃吗？这个国家每个餐桌上不是都有这种鱼吗？」

「是呀，在水没街区是这样没错啊〜？」

「……」

笑脸盈盈的她，眼神下一瞬间变得毅然决然。

「这个国家过去恐怕是弱小且无能为力的国家，所以才会轻而易取举地遭到古都罗利亚毁灭。古都罗利亚大概是为了在自己陷入粮食危机时，将森林保留为开垦地而禁止他人进入──可是即使沉入水中，他们也没有完全消灭。那怕受到时代遗忘，他们也没有离开这片土地，与水共生共存直到现在。」

由护城河中的国家变成水上的国家。

然后，他们适应了环境的变化。

森林变成禁止进入的区域，在没有人进得来的这里，他们演化为独特的样貌。

薇奥拉说：「那种鱼原本不能吃，是有毒的鱼。可是随着时代演进，人们的身体也克服了毒素，因此现在才能生活在这里。」

「…… 难道说，这就是你一直不吃鱼的原因吗？」

因为行为不检点被处罚而吃沙拉、被关进牢里而吃沙拉。她现在一直过着没有吃到鱼的生活。

「是呀〜因为我吃了会肚子痛呀〜」

「…………」

「不过，捉弄雅特丽比想像中还要有趣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

「你是大叔喔。」这什么想法。

「总而言之。」她边比手语，边看了我一眼，「所以我才想把鱼送去古都罗利亚。这么一来，他们也会发现自己不能对水没街区出手吧。因为就算捕鱼也没办法吃。」

「……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她又嗯呵呵地笑了笑。

水没街区历经长久的岁月，取得了抵御外敌的毒素──她温柔地说。

○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雅特丽对回程时才告诉她缘由的我们鼓着脸颊迅速比出手语。她说的话则是由薇奥拉替我翻译。

「那是因为，就是那个嘛〜人家想看雅特丽…… 吃惊的表情，之类的？」唰唰唰唰，薇奥拉边说边以手语回应。

『开什么玩笑！我不理你了。我要去跟老爹告状。』

这算哪门子抱怨啊？

「好了好了，有什么关系呢〜这下水没街区就和平了呀〜」

在交换誓约书的同时，薇奥拉随着「这个，等吃了鱼之后再打开喔。」的甘甜耳语，悄悄塞了一封信给国王。

上面写着关于水没街区的真相。

古都罗利亚经过这次事件后，应该会放弃水没街区吧。

因为水没街区捕不到能吃的鱼。

「…… 可是，我有件事想不通。」

我自言自语似地说：「结果，为什么雅特丽最刚开始时会跟士兵们起冲突呢？不发生那件事的话，不就不会演变成这么麻烦的状况了吗？」

水没街区的人们不是不讲理，那时要是能好好坐下来讨论，我们就不必特地送鱼过去了。

「雅特丽好可爱！好想抱紧你！」

不理会我的疑问，薇奥拉在扫帚上哼着歌跳起舞来。雅特丽则是打从心底露出厌烦的表情，对她比出手语。

那个手势特别奇怪。

她伸直手指，直接将平平的手心贴在头上。

动作就跟敬礼一样。

「…… 不好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我扯了扯薇奥拉的披肩。

「啊啊，那个呀──」接着她说，「我要劈了你的头的意思喔〜」

「啊，果然。」原来是这种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宰了你喔』的意思呢〜」

「……」

「我想那就是跟士兵起冲突的原因吧〜」

「……」

原来是这样啊。

是这种结局吗。

「不过，反正都过去了〜就把过去忘记吧？对方也接受了我们的道歉呀〜」

从结果看来的话啦。

水没街区从今以后也能悠然自得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古都罗利亚尽管为缺粮所苦，应该也会继续存在。

就如同有毒的鱼在海中优游，大鱼对它们不屑一顾般，两国肯定会彼此不相往来继续生存下去。

将至今为止的过去付诸流水，适应当下。

第七章 忘却纪行的艾姆妮西亚

某个地方，有个不可思议的少女，她的记忆每一天都会消失。

她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亚，十七岁。她有一头长及肩膀的柔顺白发，头上戴着黑色的发箍，淡翡翠色的双眼犹如仲夏的花草般美丽。

她穿着以白色为基底的长袍、黑色短裙与长靴。她好像会用一点刀法，腰际挂着军刀。这身暧昧的装扮让人乍看之下分不清她是魔法师还是剑士。

她什么也不记得。只有在就寝前要保养军刀、早上醒来要看日记等这类身体习惯还留在她的脑海中。

她来自和这里稍有距离，名为信仰之都伊斯特的封闭国家，自己似乎正在旅行前往那里──这是她从日记上看到的。

信仰之都伊斯特究竟有什么？

也许抵达伊斯特后她就能恢复记忆也说不定。即便这种不安一天内如同波浪般不断袭来又再度消失，她仍旧只能继续前进。

将自己旅途中每一天发生的事情纪录于封面写有「早上醒来后请读这个」的日记上，她今天也继续向前迈进。

「欢迎，这里是边境之阿尔贝德！您是旅人吗？」

「嗯，应该算是吧。」

她这么说对卫兵点头，平淡地回答了两三个问题，便顺利通过入境审查。最后，卫兵问她：

「…… 我看您穿着长袍，但您不是魔法师吧？」

并对她投以怀疑的眼神。

「我不会用魔法喔。」

她歪了歪头回应。其实她没有用过魔法，就算原本会用，现在的她也想不起来，因此说自己不是魔法师应该也没有问题才对。

结果，卫兵看到她腰上挂着的军刀，最后判断她不是魔法师。

随后大门敞开，她走进门内。

门后是一片平凡无奇的街景。红砖墙并列的街道，与同样由红砖铺成的地板。星罗棋布的红砖缝隙间处处长满青苔，这片景观散发出一股从古至今未曾改变的历史风貌。

不过这个街景并不特别。并非这个国家绝无仅有，也不足以美丽到令人赞叹。

「…… 好漂亮喔。」

然而她却不同。

映入眼中的景色、所造访的场所全都崭新无比，充满新鲜感。眼前一切似乎都美得闪闪发光。

不论什么都看似尊贵不凡，令人叹为观止。于是，她为了不忘记眼前的美景，边走边取出日记，开始对明天的自己叙述漂亮的街景。

她或许是认为，即使没有记忆，也能将美景写成文章留下。

至今为止她可能都过着这种生活。回顾日记便会发现，形容街景的文章长到令人厌烦。

所以她才会着迷似地书写。

然后，也因为这样，她对反方向有人逼近浑然不觉。

「──哇！」反方向走来的人跌坐在地。

「──呀！」艾姆妮西亚也同样跌坐在地。

她撞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有着一头柔顺的灰色长发，以及琉璃色的双眼。

她是这个国家的人吗？身上穿着开襟衫与洋装等极其平凡的衣服，可称之为饰品的东西只有脖子上看起来有点昂贵的项炼。她的肩上挂着背包，但背包口没有关上。她大概是正在买东西，咬了一口的苹果、几本杂志及日记等散落在两人之间。

「啊，对、对不起！都怪我顾着写字……」艾姆妮西亚慌慌张张地捡起对方的行李。

「…… 不会，我才是没有在看路。」灰色头发的女孩起身、冷静地拍拍跌倒时弄脏的屁股，又毒舌地念了一句，「可是怎么能边走路边写字呢？根本就是限制自己的视野。」难道她吃的苹果是毒苹果吗？

「呜…… 对不起……」

艾姆妮西亚就是会老老实实地垂头道歉的人。

话说回来，从反方向撞到她的灰发少女不守规矩地边走边吃苹果。当然，她也没有注意周遭，专心一意地啃着苹果。话虽如此，她还是因为相撞时苹果弄脏这微不足道的怒火，把自己不守规矩的事情置之不理念了艾姆妮西亚一句。由此可见她的个性之恶劣。难道她吃的苹果是烂掉的苹果吗？

「…… 总之，我们下次还是彼此都注意一点吧？」

捡起散乱在一起的行李，两人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般背对背各自迈开步伐。

走向不同的道路。

「…… 总而言之，还是不要边走边写日记好了。」

把日记收回怀里的她对自己低声说道。

然而她却有所不知。

她不知道，在至今为止的旅途中她一定会边走边写日记。她不知道，自己没有在睡前写日记的习惯。

然后，她更不知道，收回怀里的日记被换成了别人的日记。

那天，她在借宿的旅馆睡着了。

睡前她忘了记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而就连这件事情，她也在睡着的同时忘记了。

○

「…… 信仰之都伊斯特吗？」

我请旅行途中遇见的商人大叔告诉我有什么有趣的国家，得到了这个答案。

「是啊，可真了不起啊。要说哪里了不起，就是不知道哪里了不起了不起啊。了不起到不知道哪里了不起。哎呀，好了不起的了不起啊。」

「不好意思能请你说人话吗？」

「哎呀呀，这对小姑娘来说太难懂了吗？」

「谁叫我的教养没有丰富到能听懂颠三倒四的言行举止呢。」

「……」

「所以说，那是个怎样的国家？请你说得具体一点。」

商人「嗯哼」一声清清喉咙，开口说道：

「首先，其实老夫也没有去过那个国家啊。伊斯特封闭了几乎所有的外交窗口，采取只要不跟国民同行就绝对无法入境的政策。据说，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过于先进的魔法技术泄漏到国外。」

「喔喔。」

「即便如此，还是偶而会有外面的人说服伊斯特的国民进到里头，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所有人出来时都把关于那个国家的记忆给忘光了啊。他们总是只记得自己进入国家前的事情，对留在那个国家的几天内丝毫没有印象。」

「……」我听到令人好奇的关键字。「几乎，代表不是所有人都会失去记忆对不对？」

正是，商人点头道：

「有人记得啊。只不过……」

「只不过？」

「他们每个出来时都变成伊斯特的国民了啊。成为绝口不提关于伊斯特的事情，向心力强大的国民之一了。」

「……」

也就是丧失记忆，或是成为国民二者择一。

……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无人知晓，知道的人也守口如瓶。

真好奇……

列入最近访问国家之一的候补也许不错…… 话虽如此，既然不跟伊斯特国民同行便无法入境，就几乎等于不可能偷溜进去了。

「谢谢你，很有参考价值。话说回来，还有别的有趣国家吗？」

「这个嘛──啊啊，对了对了。还有一个有趣的国家，而且从这条路直直走就到了。」

「喔喔，那是什么国家？」

我侧侧脑袋，商人便说：

「那里叫做边境之阿尔贝德。那个国家有趣归有趣──啊，可是不行啊。魔女小姐想进去有点困难啊。」

「……」又来了吗。伊斯特也好阿尔贝德也罢，这块地区难以进入的国家怎么这么多。

看到鼓起脸颊的我，商人对我说：

「阿尔贝德禁止魔法师入境啊。」

如此。

禁止魔法师入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想入境的确难如登天呢。

…… 只不过反过来说，代表只要不是魔法师就可以入境。

「原来如此愿闻其详。」

「咦咦？可是魔女小姐进不──」

「愿闻其详。」

「……」

接着我叫商人把所有知道的情报全吐了出来。

边境之阿尔贝德历史悠久，据说建立于至今数百年前。以前，邻近国家高揭魔法师至上主义，发生将除了魔法师以外──也就是过去遭到揶揄为次等人亚尼玛的人们驱逐出境的事件。

受到流放的人们为求栖身之所不断徘徊，终于抵达某座过去于战争中使用的堡垒遗迹，最后定居在这里。在那之后人口不断增加，不知不觉间人们在堡垒周围耕种，建造砖瓦建筑并盖起城墙。

经过漫长的时间，此地便开始称为边境之阿尔贝德。

由于这种历史背景，使国民们怨恨魔法师的心情根深蒂固，禁止魔法师入境更是让负面情感加速陷入恶性循环。

这就先暂且不提。

「反正只要不是魔法师就没问题了呢。」

于是我换了套衣服，只穿着开襟衫与洋装这身平平凡凡的服装，走在通往边境之阿尔贝德的路上。

我在不久之后抵达目的地。

「欢迎，这里是边境之阿尔贝德！您是旅人吗？」

面带微笑出来迎接的卫兵又问了两三个问题，最后问了句「我想应该没有问题──您不是魔法师吧？」侧了侧脑袋。

「用看的就知道了，我不是。」

我面不改色地回应，卫兵便说「我想也是！」用力点头。

如此我便轻而易举地成功入侵边境之阿尔贝德了。

「……」

根据商人告诉我的话，看来偷偷溜进这个国家的魔法师还真不少。

所以我也认为自己没有问题，踏进国内。

在那之后，我立刻满心期待地稍微在街上走了一阵子，看看拒绝魔法师的国家有何风貌。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国家的景观只能以普通两个字形容。举目所及都是红砖建筑，并不稀奇。

路边摊也很普通，顶多只有卖点水果。

书店也很普通，找不到任何能够称为这个国家的独特之处。

当然，餐厅也很普通，没有发现什么特色。

根本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嘛。我一面这么想，一面啃着苹果走在街上。

走在平凡无奇的路上十几分钟后，我发现自己再度回到大门附近。

「──哇！」

「──呀！」

碰巧就在这个时候，我和某个陌生人相撞。

○

隔天，我在旅馆醒来。

窗外撒落的阳光随着摇摆的窗帘翩翩起舞，和初春的暖意一同宣告早晨到来。

我打了个哈欠换好便服，跑出旅馆跳到光辉灿烂的巷子里。

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街寂静无声。

「…… 总之先去看看还没看过的地方吧。」

我一面发呆一面走在路上。

由于昨天是入境第一天，我有个刻意不拜访的地方。

堡垒的遗迹。

过去受到流放的民众建立国家时的据点。对这个国家的国民而言，那里是难以忘怀之地，至少若是拒绝魔法师入境的国家，堡垒就应该会留下来，不至于会拆除才对。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可能性很高。

「……」

是说，在路的尽头就看得见了呢。

「魔法师暂时收容所」

看起来像是要塞遗迹的建筑挂着这面招牌。有如城墙般高耸的外墙爬满藤蔓，后方粗犷的建筑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染成橙色。

这座建筑看似自古保留到现在，四处都有修缮的痕迹。即使历经漫长的时间与不停整修，仍始终于此屹立不摇。

写着「暂时收容所」的招牌附近有担任卫兵的士兵。他们肩上挂着来福枪，跟人偶一样动也不动。

这里为什么会变成关魔法师的地方呢？话说暂时究竟是指……

「嘿！嘿！嘿！这里呢…… 是把偷偷溜进阿尔贝德的魔法师撵出国外之前，拘留他们的地方呀。」

「咦？啊，是。」

突然登场的奇怪老婆婆向我解释。很感谢，不过您哪位啊？

「受到魔法师们流放，抵达这里时这栋建筑就在这里啦。说起来，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中，这栋建筑可说是憎恨魔法师的象征啊。所以自古以来，列祖列宗就将这里当作收容溜进国内的魔法师的收容所。嘿嘿……」

诉说黑暗过去的老婆婆看起来反而还挺悠哉的。话说您哪位啊？

「……」

老婆婆继续对以沉默回应的我说：

「溜进阿尔贝德的魔法师全都会被关进这里，被迫办理驱离出境的手续。我们会跟外头的家人、朋友联络，跟他们削一笔罚金。这栋建筑可是阿尔贝德最赚钱的建筑呀。」

「…… 原来如此。」

真会做生意。太佩服了。

老婆婆说：

「你看看，那边不是有台马车吗？」

「咦？啊，是。」定眼一看，有台马车从路的另一头直直朝魔法师暂时收容所驶去。

那和普通的马车不同，货斗上是座巨大的牢笼。

「那台马车负责载街上抓到的魔法师。你看，上面有魔法师吧？」

「……」

我大吃一惊。

马车上的笼子里，嘴巴半开仰望堡垒的女生似曾相识。

…………

是昨天跟我相撞的白发女孩。

什么嘛，她原来是魔法师吗？她跟我一样偷溜这个国家吗？原来如此。的确，仔细一看，她的穿着真的有点像魔法师。

马车在门前停下。

机会难得，我就看看被抓的魔法师会受到什么待遇好了。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收容所。」马车驾驶露出锐利的眼神回头看她。

「好厉害……！我能住在这么大的城堡里吗？好像不错！」

在马车上双眼闪闪发光的她，模样跟现场的气氛截然不同。当然，驾驶生气了。

「你这家伙！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吗？你可是非法入境啊，有点罪恶感好吗！」

「不是啦…… 可是让我住这么豪华的设施里，叫我反省是不是有点奇怪？」

「…… 够了！给我下车，我要把你关进牢里！」

马车驾驶不耐烦地打开笼子，把她拖了下来。能够固定所有的手指让手握不起来的手铐不停发出声响，一条铁炼像是牵绳般连接到手铐上。拉着那条铁炼，驾驶拿了几张纸条交给卫兵。

卫兵静静地看了看纸条。

接着说：

「因在街上对民众与路边摊老板宣扬自己是魔法师，我们现在暂时将你拘留于魔法师暂时收容所。若是想要恢复自由，就得跟国外的朋友、熟人、家人等说明这次事件。听到了吗？──灰之魔女伊蕾娜。」

…………

咦？

我吃了一惊，眨了眨眼睛，但卫兵毫无疑问看着白发小姐，一眼都没有看我。

「…… 不是，那个。我没有记忆，也不知道国外有没有朋友或家人──」

「带走！」

卫兵头一扭对马车驾驶下令，驾驶就说「好了走了！」一扯手铐上的铁炼。

「那个，等一下！欸，听我说──」

不过她就这样淡出，消失在堡垒内。

…………

咦，怎么一回事？

这个国家独特的经商始末分明在眼前上演，我的脑中却顾不得这些。究竟为什么她会自称是我？

话说丧失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话说小姑娘，你给不给钱呀？」

「什么？」

爱装熟的老婆婆又出现在我身边，甚至还把手伸出来催我「快点」。您到底是哪位啊？

「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告诉你这观光客这个国家的事情了吗？来，把情报费拿来，情报费。」

「……」

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专门找观光客下手的强迫推销。

这么会做生意再度让我傻眼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她跟我要了一枚金币的情报费。我一气之下用魔法把铜币伪装成金币交给了她。

不过究竟为什么，曾经跟我相撞的她会自称是我？

这让我好奇不已，更重要的是溜进这种国家又笨到被抓，还自称是我实在太有损名誉了。气死了。我一肚子火。

于是──

「那个……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问个问题吗？」

在那之后我向卫兵搭话。「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被抓呢？」

卫兵像是机器一样头一扭转向我。

「灰之魔女伊蕾娜吗？那个魔女挺笨的啊。」

接着这么回答。你在找我的碴吗？

「…… 那她究竟做了什么？」我静静压抑心中的怒火。

「根据资料，今天早上她好像到处问民众『请告诉我怎么用魔法』。看来她丧失了昨天为止的记忆，连魔法的用法都忘光了。」

「是喔…… 丧失记忆吗？」

「嗯。如你所知，这个国家是拒绝魔法师入境的国家。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暴露身份的那个女人就被我们逮捕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可是，那个叫做伊蕾娜的魔女并没有实际使用魔法对吧？这样还抓她不过分吗？」

她尽管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自称是我的人被抓依然令人难以接受，我才会辩解似地这么说。

但卫兵顽固地摇头。

「她看起来是忘了要怎么用魔法，可惜我们掌握了她的日记，能够证明她是魔法师。就算丧失了记忆，那家伙的纪录还是确实证明了她是魔女。」

「…… 日记？」

咦，我怎么越听越不懂？

我打开包包，急急忙忙翻出日记本。我的日记应该在这里才对──

「唔……？」

然而从包包里探出头来的，是本跟我的日记设计有点类似、却明显和我的本子不同的日记。

因为封面上以漂亮的笔迹刻着「早上醒来后请读这个」这行字。

封面就已经跟我的日记不一样了。

「……」

话说。

…… 蛤？

这是什么情形？

○

我先暂时回到饭店，翻开日记。

「早上醒来请读这个」

翻开写着这句话的封面，日记内纪载著名为艾姆妮西亚的女生至今为止的旅程。

她好像是距今约一年前开始旅行的。认为自己不该看乱看的我几乎都只看日期翻页，但叫做艾姆妮西亚的她个性似乎相当守规矩，每天一定会写下当天发生的事情。换作是我，如果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就什么都不会写，因此就这方面的个性而言可说是与我完全相反。

日期最后一天，昨天的日记写了一长串边境之阿尔贝德的街景有多么美丽，从中途开始画了一条长长扭曲的怪线就结束了。

「…………」

白发戴着头箍的女孩应该就是艾姆妮西亚了。这么想十分合理。

她恐怕是与我相撞时害我们的日记混在一起，两人的日记一不小心就调换了。

「……」

…… 太大意了。

不过她究竟为什么会自称是我？

关于这点，封面背后写着一大段可能的原因。

上面写说：

「这是你的日记。早上醒来后请读这本日记。」

「你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亚，十七岁。刚醒来的你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可是请看你挂在脖子上的项炼──给亲爱的艾姆妮西亚，上面应该写有这行字才对。虽然不知道这是谁送的，但我的名字应该就是艾姆妮西亚。」

「你要在这本日记中写下了至今为止发生过的事情，以及从今以后该做的事情。」

「你现在罹患了晚上睡觉便会丧失记忆的病。」

「真实原因连我也不清楚，但是身上的服装、腰际的军刀似乎是某国的产物。那里应该就是你的故乡，也是你应该前往的地点。所以请你旅行回到故乡。」

「我祈祷你能平安返乡。」

最后，在封面后的第一页上。

「故乡的名字是──信仰之都伊斯特。」

以这一句话作结。

「……」

这是个难以置信的故事。

然而从现状反过来思考，这是合理的发展也是事实。

比如说，假设她真的每天都会丧失记忆。

跟我相撞并交换日记的她又因为某种理由没有写下当天的事情就睡着。

如此一来，今天早上起床后她便会失去所有记忆──就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而她身旁若是碰巧有我的日记，她是不是就会将自己误认为灰之魔女伊蕾娜？

在不知道这是什么国家的状况下，她会不会就这样以为自己是魔女，但不会使用魔法？

事实却是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会魔法。

再加上我这几天没写日记，所以她最后看到的将会是几天前的记录。

会误以为自己失去了这几天的记忆也不奇怪。

「……」

不幸的是十分合理。

然而。

「…… 信仰之都伊斯特啊。」

我开始思考。

丧失记忆的艾姆妮西亚、我的日记、她的目标信仰之都伊斯特。

以及现在我该采取何种行动。

她如果是伊斯特的国民，我就应该能被视为同行者获准入境。即使她不是伊斯特的国民，这样也不要紧。要是她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原因确实是来自伊斯特的话，想办法死缠烂打要跟她走，应该就能入境才对。

我有没有帮助自认为是伊蕾娜的她的义务？有没有这个必要？

「…… 有。」

或许更该说没有不帮的理由。再怎么说，她会被关进牢里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我想，帮助她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我站起身，再度朝堡垒遗迹迈步。

○

「哎呀〜仔细想想呀，刚才那个叫做伊蕾娜的魔女，其实是那个，是人家的朋友啦〜」

以愚蠢无比的语调，搔着脸颊发出「欸嘿嘿」的笑声，某个少女在堡垒遗迹的卫兵前找借口似地这么说。

那个人是谁？

没错，就是我。

「她最近罹患了会定期失去记忆又忽然回想起来的病，才跟我结伴一起旅行。看来她是在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情况下，误打误撞闯进这个国家的呢。」

卫兵对找借口的我说了声「…… 这样喔。」点点头。

「也就是说，那个魔女是今天早上突然想起来自己是灰之魔女的吗？」

「就是这样。」

就前提而言，我打算全面强调她毫无自觉一不小心跑进边境之阿尔贝德的说词。

希望能用「既然丧失记忆也没有办法，放了她。」的感觉轻松救她出来。

然而──

「即便如此，那个魔女跑进这个国家仍是不争的事实。你得支付罚金我们才能放开那个女人。」

「啧。」

「喂，你刚才是不是在咂嘴啊？」

「讨厌啦〜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就算有又怎样，「不过罚金大概多少钱？」

「差不多要二十枚金币。」

「咦，讨厌，敲竹杠……」

这一大笔钱…… 不，我是有…… 可是好不想付……

「不付这么多钱别想要我们释放那个魔女。筹不出来也没关系喔，你的朋友就得在牢里蹲一辈子了。」

「……」

我从强硬的态度充分理解他们一分一毫都不愿意打折。

我放弃抵抗，大声叹了口气。

「…… 好好好，我付。」

接着我这么回答。

不这么回答，事情好像就不会有所进展了。

「那么在释放灰之魔女前，请让我确认你的身份。你说你是灰之魔女的旅伴是吗？也就是说，你应该知道她至今造访的国家才对。」

「……」

原以为他们会乖乖放人，没想到我面临了更麻烦的状况。

这甚至让我怒火中烧。我不喜欢被吊胃口。

卫兵平淡地翻开灰之魔女的日记──其实就是我的日记。

「首先，灰之魔女最近，最后造访的国家是哪？」

「……」

自己的经历我当然答得出来。「是水没街区。」

「正确答案。那么讨厌的食物是？」

「所有菇类。」

「嗯，那么灰之魔女暗地里仰慕的人是？」

「…… 是老师。」

…… 这什么一问一答？话说你到底看我的日记看多细呀？

「那么日记的标题是？」

「………… 魔女之旅。」

「很好。」接着，隔了短短一拍，卫兵侧了侧脑袋问，「我有个问题，灰之魔女究竟为什么常常会说『没错，就是我』？是口头禅吗？」

「……………… 啊，我想应该是。」

「是说她还真是视钱如命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身为堂堂魔女干这种邪恶的勾当真的好吗？」

「…………………… 她好像会把讨厌到想立刻忘记的对象当成例外。」

「还有，她偶而会称赞自己的外表，这是为什么？灰之魔女很自恋吗？」

「………………………… 我想应该是吧。」

「还有她对女生是不是有特别待遇？这不是性别歧视吗？」

「……………………………… 我想她只是对男性没有免疫力罢了。」

「还有──」

以下，由于我不想再说了，所以容我忍痛省略。

「…………………………………… 拜托…… 你…… 别说了…… 求求你……」

日记被从各种方面吐槽，我想自己不只脸颊，就连整张脸都红透了。

问了好一阵子问题的卫兵似乎终于满意了，说了声「嗯，很好。」阖上日记。

「喂，把那个女人带来。」

接着他对背后喊。

「……」

等了一会儿，男人拉着她自门后的建筑现身。白发上戴着发箍的她问，「咦，释放？我出狱了吗？」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样子她不记得昨天曾经和我相撞的事，一和我对上眼便说：

「…… 谁？」

然后歪了歪头。

「我是你的朋友，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我回答。

「话说你的脸怎么那么红，你发烧了吗？」

「请别在意。」

我转过身。如果可以，我也想逃避自己的日记遭人朗读的现实。

卫兵交互看了我们几眼。

「灰之魔女，你的朋友来接你了。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进入这个国家。然后，获释后给我马上离开这个国家啊？」

语毕，卫兵对我说：

「二十枚金币，现在就付。」

边说他边伸出手。

「……」我大大叹了口气后说「…… 请收下。」，从钱包里付了二十枚金币。

「确实收下了。」

简单确认过金币的卫兵收起钱，并解开她的手铐，顺便还把日记及军刀等她的东西交给我们。不过那本日记是我的就是了。

随着锵锵两声取回双手以及人身自由的她似乎还没进入状况，歪着头说了句「…… 谢谢你？」跟我道谢。

「不用客气──话说能跟我来一下吗？」

我这么回答，拉着她的手迈开步伐。

就这样，我快步离开边境之阿尔贝德。

带着谎称是我，丧失记忆的她。

○

离开国门，走在平原上。

我换上平时的长袍，说出一切的真相。

我其实不是她的朋友、我才是真的灰之魔女伊蕾娜，以及她被捕的原因。

「…… 嗯？先等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如此这般一五一十告诉她的我，她──艾姆妮西亚果然还是没有了解状况。

「所以说，你根本不是灰之魔女。你叫做艾姆妮西亚，是个正在前往信仰之都伊斯特的旅人。你会误以为自己是灰之魔女，是因为一不小心带走了我的日记。」

「……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

「请看这个。」

比起解释情况，让她自己读比较快。

我把她的日记交还给她。

「…………」

边走边翻页的她低语：「我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亚…… 的确，比起伊蕾娜，这个名字感觉比较对……」然后举起笔。

接着她以自然流畅的动作，一面走路一面写起字来。

漂亮的笔迹和至今为止每天于日记上刻下的字体如出一辙。

这时，她才终于领悟自己是艾姆妮西亚。

「可是…… 的确，难怪我觉得奇怪…… 我不觉得自己会用魔法，日记上却大方地写着是自己是魔女……」

「我想也是。」

「我看镜子明明不认为自己特别可爱，却莫名爱称赞自己……」

「你讨打吗？」

想吵架吗？是这样吗？

「可是，为什么你──那个，灰之魔女伊蕾娜？小姐会帮助我呢？我很感激，可是不懂理由。」

「上面写说你的故乡叫做信仰之都伊斯特对不对？」

「？嗯，好像是。」

「我对那里有兴趣，可是不跟你同行就无法入境，所以──」

「原来如此，你的阴谋是利用我进入伊斯特对不对？」

艾姆妮西亚敲了一下手心连连点头。

是这样没错，可是总觉得说法有点不好听。这样我听起来不就跟坏人一样了吗？

「可以吗？我以后可以跟你一起旅行吗？」

她说「当然可以！」崭露笑颜。我隐约感觉得出来，看来她不是坏人。

「原本应该是我来拜托你才对。我好像没有日记不行──正想跟你一样的人一起旅行。所以我刚才呢，听到你说我是你的朋友很高兴喔。因为我想，啊，这个人居然是我朋友──」

虽然那个时候是骗人的就是了──她露出些许寂寞的表情说。

「……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艾姆妮西亚！你呢？」

「伊蕾娜。」

「请多多指教，伊蕾娜。」

「彼此彼此，艾姆妮西亚。」

这种对话有点好笑，我跟她都难为情地笑了笑。之后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彼此肩并肩迈开步伐。

走向相同的道路。

●

灰之魔女与少女离开后，担任卫兵的男人一如既往站在魔法师暂时收容所的建筑前。

「我看过那套衣服。」

宛如自言自语的嘀咕传进刚才从收容所内带出灰之魔女的士兵耳里。「…… 在哪里？」

卫兵仰望天空，追溯自己犹如云朵般飘渺的记忆。

「那个人可能不是灰之魔女。」

「…… 的确，那种无忧无虑的感觉的确不像是魔女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 那是什么意思？」

「那套衣服是信仰之都伊斯特正统骑士团的制服。以前我曾经在资料上看过。」

「信仰之都的，是吗……」

这个单字对士兵与卫兵而言并不友善。

信仰之都正是过去高揭魔法至上主义，将边境之阿尔贝德现在居民的祖先驱逐出境的国家。

穿着那个国家正统骑士团制服的女人自称灰之魔女，被关进牢里。

这件事令人百思不解。

白发黑头箍的那个少女究竟是不是魔女都值得怀疑。

士兵把头侧向一旁。

「可是那个魔女丧失记忆了…… 真奇怪。离开伊斯特的时候，不是会消除所有关于伊斯特的记忆吗？咦，可是既然属于正统骑士团，起码会是伊斯特的国民才对吧？这样的话就不会被消除记忆──嗯？」

边境之阿尔贝德建国当时，信仰之都伊斯特为了不让国内的魔法技能泄漏而筑起高墙，并开始替离开国家的外人消除记忆。

国民则是基于不会泄漏情报的信赖，并不会消除记忆。

然而。

以灰之魔女身份遭逮的她，却皆不属于两者。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令人摸不着头绪。

「…… 她到底是不是真的魔女？」

「天晓得──」卫兵夸张地耸了耸肩。「她到底是不是魔女不重要──但那个女人一定有什么复杂的秘密吧。」

接着他顺便说：

「拿去，这是从刚才那个女人身上削来的金币。拿去金库放。」

说完他把装了二十枚金币的袋子丢给士兵。

连忙接住在空中飘浮的袋子，士兵顺势打开袋子一看。

「…… 嗯？」

这里也令人摸不着头绪。

士兵战战兢兢地问卫兵：

「…… 那个，全部都是铜币耶。」

「什么？」

「…… 你干嘛收铜币啊？」

「没有，我有好好确认过啊？奇怪，真的是铜币耶。搞什么，怎么会这样？」

「不是，你问我我问谁……」

确实收下的金币不知为何变成了铜币。

简直就像铜币伪装成了金币一样。

○

在那之后我们一同迎接了好几次早晨。

我在遇见她的隔天，才知道日记上写的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分明走过相同的旅程，她却什么也不记得，早上只对我说过「你是谁？」这句话。

在那之后不论我们多么要好，说了多少话，每当早晨到来对我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感伤、凄凉、痛苦的想法与日俱增，但是每天重新与我邂逅、涉世未深的她时时刻刻愉快开朗，总是用宛如花开一般的笑容问我各种问题。

「…… 欸，我们相遇的国家是怎样的国家？」

在某一天。

她忽然没来由地这么问我。

「这个呢……」

我假装思考了一下，尽可能故作淘气地这么回答。

「我忘了。」

第八章 勇者、飞龙、活人祭品

「…… 嗯……」

早晨，阳光自敞开的窗户洒落唤醒我。

为了逃离说着「喂喂喂睡什么大头觉啊」般毫无慈悲照在脸上的强光，我翻了个身背对朝阳。

睡意依然萦绕全身，现在要是再次闭上眼睛，一定又会落入梦乡温柔的怀抱。

「………… 嗯嗯？」

然而，就在我于床上翻身的下一刻。

缠绕全身的睡意不仅消失得一干二净，我的眼睛也随着清醒睁大。

眼前出现破坏早晨的安详，任谁都无法预料莫名其妙的一幕。

「……」

「……」

单人床的一角有一位少女。短短的白发十分美丽，散发出一股好闻的香味，摸起来肯定十分柔软。熟睡的她似乎正在做幸福的美梦，嘴角微微上扬，带给人一股安详。

直接明了地说，艾姆妮西亚睡在我的床上。

为什么？她？昨天难道跟我一起睡吗？

「…… 那个，奇怪？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床上坐起身抱着头思考。莫非就连我也只能保有一天记忆了吗？

我记得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在这间旅馆睡着了。真奇怪，明明应该是双人房，床也有两张，但不知为何对面墙边的床上空空如也。上头只有散乱的床单，不见半个人影。

昨天，她应该睡在那张床上才对…… 为什么会在我的床上呢？

不过既然我不记得，艾姆妮西亚也势必不可能记得睡前的事情。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能解释眼前的现状，成为未解悬案。

「那个，艾姆妮西亚。」

即便如此，我仍旧赌上一缕希望，轻轻摇晃她的身体。说不定她有可能碰巧全都记得呀？

「嗯〜」

可是毫无意识的她揍了我一拳。

「…………」

「啊〜」

接着又踢了茫然的我一脚。

「…………」

「唔〜」

最后赏了我一记头槌。我没闻到她头发的香味，反而闻到血的味道。难不成是我的鼻子有问题吗？

…………

看样子只是她的睡相太差，在睡着的时候从一张床旅行到另一张床而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总之现在早上了。

我决定用有点激烈的方式叫她起来。

「…… 呜呜，我是谁？你是谁……？话说为什么我的脸刺刺的？」

刚醒来的她和我一样，在朝阳之下眯起眼睛，用手摩擦脸颊。

哎呀哎呀，有人赏你一巴掌吗？真可怜。

「早安。你是艾姆妮西亚。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你的旅伴。」

「艾姆妮西亚……？旅人……？…… 对不起，我什么也不记得……」

「……」我想也是，我点点头，「你罹患了每天都会失去记忆的病。我不清楚原因，不过你大约从一年前开始就处于这种状态了。」

你看，你读读看这个。我把她放在桌子上的日记抛给她。

她看似还无法理解现状，身体却仍旧记得，打开日记的手并没有犹豫。

…… 我自从跟她一起行动已经一周了，今后还是仔细想想要跟她住什么样的房间比较好。仔细回想，的确，早上起来她常不知道为什么滚到地上，或是躲在床底下。

睡相差到无药可救。

由于一直没有实际损害，所以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被她偷摸上床会有诸多困扰，以后是不是该把她跟火腿之类的一样绑起来比较好？

「……」

翻了翻日记后，她说：「…… 原来如此，我们正在旅行前往信仰之都伊斯特，对不对？」

「就是这样。」我点头道。

理解速度这么快也许是因为她不停在丧失记忆的情况下旅行，身体逐渐习惯了也不一定。

「…………」翻着翻着，不久之后她突然脸色大变。「…… 咦，真的假的？」

上面写了什么？昨天早上之前都还没有这种反应，因此她大概是在看昨天的日记。

…… 仔细想想昨天发生了很多事呢…… 会有那种反应也许情有可原。

「如你所见，昨天可是很辛苦呢。」

我说。

真的非常辛苦。毕竟发生了这种事跟那种事呢。

「……」她阖上日记看着我说：「…… 伊蕾娜，昨天的我，那个…… 怎么样？」

她不知为何露出妩媚的眼神。

「你问我怎么样…… 很普通啊。」

「普、普通……？这样啊……」

「？」总觉得她的样子有点奇怪。

「我说，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关系的……？」

「咦？从相遇第一天开始就是了啊。」

「相、相遇第一天开始……？这、这这这、这样啊…… 伊蕾娜你…… 手脚很快呢……」

「蛤？」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 伊蕾娜你很习惯做这种事吗？」

「这种事是哪种事？」

「就是，那个…… 跟女孩子一起……」

跟女孩子一起旅行吗。「我是第一次。」

「第一次还能这么平淡自如吗…… 人家现在看了日记吓了一大跳…… 那个，心脏明明不停砰砰跳的说……」

「…………」

昨天早上的她都还不是这种态度才对。

她究竟在昨天的日记上写了什么？不过，反正一定又是没有记忆的不安，以及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做什么的现状让她一时手足无措吧。

我靠近她。

「…… 总之先冷静下来。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可是一定很快就能恢复记忆。」

我这么说，把手搭在她肩上。

她瞬间抖了一下肩膀，但下一刻──

「………… 嗯。」

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地放松身体，缓缓闭上双眼轻轻噘起嘴唇。脸颊似乎有些泛红，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在憋气，她的肩膀微微地颤抖。

「…… 你在做什么？」

老实说我不懂她想干嘛。

「…… 你不亲我吗？」

「？？？？？？？」

老实说我不懂她想干嘛。

为什么我非得亲她不可白痴吗笨蛋吗搞什么再怎么说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根本什么都不是不是吗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超有问题问题问题莫名其妙太扯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受不了真的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

「那个………… 昨天的日记上写了什么？」

「…… 你要我说出来吗？你好坏。」

「不对不是这样。」

「色狼。」

「我不是说不是这样了吗你在说什么啊？」

「…… 啊！对不起。难不成我才是主动方吗？这么说也是，伊蕾娜真要说应该是被动的感觉。我太不体贴了，对不起喔？」

「够了真的拜托你住手求你不要靠近我离我远一点我生气了喔！」

「我可能还不太习惯，可是我会加油！」

「不用加油我不是说离我远一点了吗不要过来！」

我使尽全力拒绝她。

之后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化解她的误会，但就让我忍痛把这段大致只有不忍卒睹的对话省略吧。

「……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脱下睡衣换成一如既往的长袍，我请她让我看她的日记。话说回来，会换衣服纯粹是因为快到必须离开旅馆的时间，并不是空白的这段时间内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或是发生了什么那类的事情。

我没有偷看别人日记的兴趣，尤其是一想到里头可能写了关于和她一起旅行的我的事，我就说什么也不想看到，可是状况如此也逼不得已。

「…………」

我又看了她的日记一次。

上面写着不堪入目的内容。因此，这也省略。

话说究竟为什么会写这种东西……

「嘿。」

我把那页撕了。不理会「啊啊──！」地发出悲痛叫声的艾姆妮西亚，我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艾姆妮西亚，我跟你说昨天事情经过的真相，请你仔细听好了。」

我看着她说：「总而言之大前提是，我跟你不是那种关系。」

「咦，不是吗？」

「不是。所以请不要勉强自己那种事。」

「…… 嗯。」

「…………」

为什么你要摆出有点失望的表情……

不论如何，我边回朔记忆，边对她娓娓道来。

「话说可以帮我把绳子解开吗？」

「不行。」

○

我们碰巧大约在昨天的这个时间造访这座村庄。

这座鲜绿色草原围绕的村子，悄悄在朝阳下摇摆的花草，以及点点绿树之间伫立。

走进村里，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群人。

「…… 是什么祭典吗？」我侧了侧脑袋。

「好像很好玩。不错呀！」艾姆妮西亚莫名地兴奋。

顺带一提，这天的艾姆妮西亚是正常的艾姆妮西亚。

这座村庄的所有人口几乎都聚集在人群里，人群之外也看不见别人，最后我们只好直接走进里头。

村民围成一圈，他们的视线随着「加油！」以及「你一定办得到！」之类的激励声聚集于圆圈中心。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我！我一定要成功！」

人群中心是一把剑身紧紧插在底座上的剑。即使男人使尽吃奶的力气拔到面红耳赤，造型特别细致的一柄双刃剑仍然文风不动。

我瞬间理解到这是某种仪式。

「…… 停手！时间到啦，离开那里。」

最后，一旁的老爷爷把男人从剑旁拉开。「下一个！谁能拔出这把剑啊！」

老爷爷高喊，人群便争先恐后地举手。

「唔嗯…… 全都是些不起眼的家伙啊……」老爷爷一面对人品头论足一面环顾四周。

这时──

他的眼睛碰巧在扫过我和艾姆妮西亚时停了下来。

「唔？没看过你们啊，你们是谁？」

老爷爷朝我们走来。

「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是个旅人。」我低头鞠躬。

「我叫做艾姆妮西亚，一样是旅人。」艾姆妮西亚也鞠躬，接着直言不讳地问：「这是什么祭典呢？」

老爷爷说「喔喔…… 旅人吗……」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不是在庆祝，两位姑娘。这是为了拯救这座村子的仪式。」

「什么意思？」

老爷爷回答不解地歪头的我说：

「最近啊…… 有条飞龙住在这座村庄附近。那条飞龙居然要求我们把这座村子里最美丽的姑娘送给它当作活人祭品。」

哇啊好老哏。

「不过不必担心。过去，传说中勇者拔出了这个底座上的剑打倒了飞龙。我们想根据传说，请剑选上的人消灭飞龙才召集村民的。」

哇啊好老哏。

甚至可说具有童话或寓言故事的古典美感。

「你们如何呀，要不要拔拔看做个纪念？反正肯定拔不出来，但应该能留下回忆吧。」

呵呵呵！老爷爷轻声笑了笑，对我们招手。

「伊蕾娜，我们试试看吧？」艾姆妮西亚露出淘气的笑容用手肘顶了顶我。

…… 哎，是没有关系。

况且我也有点好奇。

我爽快地答应，直直朝插在底座上的剑走去。「只要把这个拉起来可以了吗？」

随后我轻轻握住剑柄。

究竟拔不拔得出来呢？反正一定拔不出来啦。

「那我拔了喔。」

说完我双手用力。

「………………………… 啊。」下一秒我立刻发现。啊啊这下不妙。

剑明显正因为我的力量离开台座，继续施力下去势必会直接被我拔下来。

这意味着我得成为勇者消灭飞龙。

我偷瞄了四周一眼。幸好他们好像还没发现我的异状，喊着「你一定办得到！」还有「你世界第一可爱唷！」之类的鼓励。

没问题，还没露馅。

「…………」

这时恶魔在我脑中出现。「总之先放松，假装自己拔不出来吧？消灭飞龙太麻烦了对不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先等一下。」啊啊天使也现身了。「现在就先把剑拔出来，假装要去消灭飞龙把剑拿去当铺卖掉吧？」天…… 使……？

「…………」

结果我决定全面拥护恶魔的主张。「哎呀〜不好意思，我果然拔不出来耶〜」

老爷爷爽朗地迎接露出傻笑的我回来。

「会这样也难怪。这把剑代代都只有纯洁善良、不说谎话的老实人、比起自己以他人为优先、连虫也不舍得杀的杰出人士才拔得出来啊。」

哎呀难道你在找我的碴吗？话说连虫都不舍得杀能杀得了飞龙吗？什么跟什么啊。

「总之只要不是这种人，就无法拯救这座村子脱离窘境。外地来的旅人更不可能──」

「啊，拔出来了。」

老爷爷的话被艾姆妮西呆愣的声音，以及「波！」一声愚蠢的音效打断。

不知不觉间跟我交换位置的她，不知不觉间把剑拔了出来。

「…… 难道说我是勇者？讨厌啦好害羞喔〜」

难为情地笑着这么说的她让村民们兴奋地鼓噪。唔喔喔喔喔，民众大喊。

换句话说。

打退飞龙的任务，落到了身为旅人的她肩上。

「…………」

「…………」

我跟村长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

既然扛下了消灭飞龙的责任就没有办法。于是，我们在旅途中绕了个路，前往飞龙居住的神庙。

但在那之前我们的行李还算不少，因此决定先找旅馆下榻。虽说是村子，村里只有一栋旅馆，似乎具有欢迎外人的基本能力。

「两位好！昨晚过得很愉快呢，欢迎来到旅馆！」

旅馆的店员小姐打了个非常奇怪的招呼。她十分美丽，名字好像叫做拉娜，是这个村子最漂亮的美女。她自己是这么说的。自己说个头。

然而──

「…… 也就是说，难道你是飞龙的目标吗？」

「…… 这个，嗯…… 就是这样……」

拉娜小姐不知为何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看起来相当害羞。害羞个头。

「旅人小姐们，真的很谢谢你们。作为谢礼可能稍嫌随便，不过这次就免费招待两位住宿。当然，为两位安排的是本旅馆最高级的房间！」

这个提案十分令人开心可是一想到接下来得处理消灭飞龙的麻烦事我便忧郁不已。

「真的吗？太棒了，伊蕾娜，她说免费耶！」

艾姆妮西亚则是老实地感到开心。

「我听得见。我知道。」

我叹了口气从拉娜小姐手中接下钥匙，走向房间。

「好厉害……！这里就是最高级的房间！伊蕾娜你看，这床，超级软耶！」

不愧是宣称最高级，提供我们住宿的房间里头的确豪华奢侈。跟不知何时在森林中找到的旅馆住宿时的房间一样，大到夸张的房内除了床、沙发以及书桌等最基本的家具外，还有神秘的陶壶、神秘铠甲与神秘绘画等。为什么有钱人都爱在房间里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呢？太神秘了。

此外床只有一张也很神秘。怎么办？要我们其中一个睡沙发吗？

不只如此，这间充满高级感的房间还有个略显突兀的东西。不知为何，桌上摆着一本全新的书。

「…………」

我翻开书本。

上面有各种人的笔迹。「难得跟男朋友约会。」以及「今天难以忘怀。」与「跟在街上搭讪的女孩来的啦。」等等，或是「我跟老师两个一起来。」诸如此类。

…………

原来如此，看来这里是让男女一同住宿为前提的房间。

…… 怎么会让我们住在这里？

「要一起睡吗？」艾姆妮西亚躺在床上拍拍了身边。

「我睡沙发。」

「咦，跟我一起吗？」

「…………」

我把她的玩笑话当作耳边风。

反正等消灭飞龙后再来决定谁睡床上就好──我暂时搁置问题，把行李扔到床上。

「艾姆妮西亚也别带太多行李比较好喔。」

「那要带什么？」

「只带什么传说之剑应该就够了吧？」

反正我想应该马上就能打赢。

仔细想想，只要秒杀飞龙直接离开这个村子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旅人小姐，请你们一定要小心……！特地为了我，真的很对不起……」

出发前一刻。

担心我们的拉娜小姐替我们准备了酒。她告诉我们，「只要请飞龙喝酒让她醉倒，应该就能轻松打赢了！」这莫名方便的攻略方法。或许是出自于原本应该由自己这个活人祭品前去飞龙身边的责任感，她还说，「假扮成我也许就能骗过飞龙了！」把自己的便服借给我们。此外她又说，「在跟飞龙对峙前请先读这封信。」将一封信交给我们。

「…………」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上拉娜小姐的衣服离开村庄。

计画是这样。

我假扮成拉娜小姐去找飞龙，如此这般让它喝酒。然后请艾姆妮西亚如此这般打败醉倒的飞龙。

如此这般顺利解决…… 以上，就是村民们想的计画。

「嗯，这个计画一定会很顺利！」

「…………」

我想由我直接放魔法应该比较快可是太麻烦了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飞龙住的神庙位在骑扫帚飞行几个小时的地方。

周围是空无一物的平原，只有入口处的拱门张开大口，邀请我们进入。

神庙肯定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在这里了。盖起神庙的砖瓦随着岁月龟裂、发黑。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座废墟。

也因此气氛有点诡异，散发出里头一定住着什么的氛围。

「伊蕾娜…… 我如果有危险，你一定要用魔法救我喔？」

「我不要。」

「好过分。」

艾姆妮西亚哭了。

我不予理会，突然想到现在应该就是看拉娜小姐信件的时机。

因此，我拆开信封。

『我是拉娜。』

我知道。

『你如果在看这封信，就应该代表你已经抵达飞龙的神庙了吧。』

不是你叫我这个时候看的，这什么莫名严肃的开场白。

『其实我有件事必须和你商量…… 那个呀，其实呢──』

就在我读到这里的时候，艾姆妮西亚自己冲了出去。

「飞龙，觉悟吧！」

「等一下……！不要自己乱跑！」

我边追艾姆妮西亚边看信。话说计画怎么了？搞什么，你把村民想的计画给忘了吗？大笨蛋。

艾姆妮西亚冲进神庙，我紧跟在后。

跑进超越凉爽给人一股寒意的昏暗神庙，我们看到一扇门。

「喝呀啊啊啊！」

她看到那扇门，随后直接一脚把门踢飞。现在的她好像同时具备了愚蠢与不给人时间做心理准备的残忍。我想大概是因为她自以为是勇者有些兴奋过头了。

「…… 来者何人？」

门后是一片黑暗。

诡异的声音自没有光明的世界中传来。

「竟敢妨碍吾睡眠──愚蠢的人类，罪该万死。」

黑暗中传来某种东西蠢动的气息。

我看不见那里究竟有什么，可是我非〜常理解它正在生气。

…… 事到如今应该已经无法实行村民们的计画了。现在给酒它也不可能乖乖喝下去。

「…… 真没办法。」我脱下拉娜小姐的衣服，迅速换回平时的长袍。我早就料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把衣服穿在下面。

接着我举起魔杖，使出魔法。

那是纯粹发出光芒的魔法。

魔杖前端发出的耀眼光辉照亮黑暗。

这时我才终于看见拉娜小姐那封还没看完的信。

『请不要杀死飞龙。飞龙喝醉酒马上就会睡着，等它睡着请悄悄把它带回村子里。』

上面写着这些。

「…… 怎么了汝等，原来是女人吗。吾还以为是来索命的勇者啊。」

傻眼似地这么说的，是躲在神庙里的飞龙。

冠上飞龙之名，它的外貌却跟人类别无二致，年龄看起来也相当年轻。简直就像是普通的人类、普通的女孩子。想找与人类不同的点反而比较困难，顶多只有背上的翅膀吧。啊啊，还有头上长的角。仅此而已。

「……」

话说拉娜小姐的信还有后续。

上面这样写。

『它是我的情人。』

…………

看起来像女生的说？

○

我无视拉娜小姐要我们灌醉飞龙小姐偷偷带她回来的要求，直接把飞龙带回村子里，接着无视愤怒的村民们把拉娜小姐带走。

「……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在我住的最高级房间里侦讯。

「咦？什么怎么回事，你是想问我跟小飞龙认识的经过吗？」

嗯呵呵，拉娜小姐笑说。

「说白了是这样没错呢。」

「这样的话说来话长──」

「啊，请你简洁明了地长话短说。」

尽管有些不开心，拉娜小姐仍然告诉了我们。她说，她是最近才认识飞龙小姐的。

她好像是在村外散步时发现中了陷阱险些丧命的飞龙小姐。那时的飞龙小姐相当虚弱。

把飞龙小姐带回旅馆的她悄悄替飞龙疗伤。

顺带一提，陷阱是会用锯齿状的刀刃夹住脚的那种。原来如此，看来飞龙小姐还挺笨的。

恢复健康的飞龙小姐回到神庙，但──

「…… 吾就是忘不了这个姑娘，那个…… 该怎么说…… 吾爱上她了。」

就是这样。飞龙小姐面红耳赤地说出这番证词。

然而村民们不可能接受飞龙与人类女孩相恋，两人只好在暗地里幽会。

「可是啊，吾最后想，吾还是希望随时陪伴在她身边，想更光明正大地晒恩爱啊！」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加强语气，不过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因此飞龙小姐拟定了这种计画。

「首先吾会威胁村子把吾的姑娘带来对吧？然后村里的人类们就会把她带来对吧？接着该怎么做？没错，就是结婚。」

莫名其妙……

拉娜小姐看到我的表情好像发现了什么，替飞龙补充道：

「也就是说，我们想营造『飞龙原本是为了吃美女才威胁村民带她过来，结果她出乎意料地温柔可爱，就情不自禁爱上她了。跟小姑娘结为连理的飞龙则是为了对从前的无礼道歉，所以决定和人类住在一起。』的感觉。」

原来如…… 不是…… 莫名其妙……

「打从一开始不就是这种感觉了吗？那么传说之剑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对这点百般不解。

听了这句话后，拉娜小姐突然爆怒。

「就是说啊，问题就是那个！那把剑到底是怎样啦，都怪那把剑，害我都不能大大方方去神庙了嘛！」

拉娜小姐说，她原本应该直接前往神庙，看准时机再两人一起回来。

没料到村里有传说之剑，善良的村民们为了救她才把事情越理越乱。

「也就是说，为了临时更改计画，我才希望你们能把她灌醉带回来。」

结果最后就连这也没有成功──拉娜小姐叹了口气。

也就是两人的计画全部都以失败收场。

「换句话说，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妙对不对？」

艾姆妮西亚随便整理了现况，大概就是如此。

「…… 就是这样。怎么办……」拉娜小姐抱着头苦恼。

「吾会死在这里吗……？」飞龙小姐也抱着头苦恼。

「……」我默默看着两人，隔了一会儿后说，「话说拉娜小姐，这间旅馆有双人房吗？」

「咦，这间就是双人房呀？」

「我是想问有没有两张床的房间。」

「这个呢，嗯…… 有是有。」

「原来如此。」我点头道。

接着我吊足了胃口才说：

「如果你能把我们换到那个房间，我倒是有个好方法喔──不过得要有艾姆妮西亚的帮助才行。」

「……？」

艾姆妮西亚只有歪头看着我。

「我继续住这个房间也可以喔？」

「…………」

我强行执行了计画。

○

我和艾姆妮西亚走出旅馆，等着我们的是村民们的猛烈抗议。

他们和围绕底座时一样将我们团团包围，大声叫嚣着「搞什么啊！」以及「现在是怎样！」或是「快点把飞龙宰了！」等。

哎呀哎呀真是的，看样子你们非常生气呢。

「各位请冷静，飞龙不是坏人。她不会危害人类。」

「说什么蠢话，那条飞龙可是想把拉娜从村子里抓走啊！」村长瞪着我说。

回答村长的是艾姆妮西亚。

她一手举着传说之剑大方地说：

「请你们仔细想想。她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喔，你们觉得她会吃人吗？」

「不是有可能只是变成人类的样子而已吗！」

「这不可能──她只是害怕寂寞而已，一定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吃人。她其实是想跟人类好好相处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和飞龙好好谈过了呀。跟你们不一样。」艾姆妮西亚微笑。铜墙铁壁般的笑容丝毫不留反驳的余地。

「…… 唔！不对，可是你们也有可能在撒谎──」

「这也不可能呢。」

艾姆妮西亚斩钉截铁地打断村长的话。「因为──我拔出了这个呀。」

她说。

说完她高举手中的传说之剑。

那把剑代代只有纯洁善良、不说谎话的老实人、比起自己以他人为优先、连虫也不舍得杀的杰出人士才拔得出来。

这是她没说谎的最佳证据。

…… 不过，不纯洁也不善良、最爱说谎、比起他人以自己为优先、身为人烂到骨子里的我也拔得出来，所以我想传说本来就值得怀疑。

「…………」

以上就是我想到的策略。

然后因为迷信而拔剑的他们果然听信了艾姆妮西亚的话。

「…… 原来如此〜」

人群中传来低沉呻吟般的感叹。

传说与迷信。对住在小村子里的村民而言，这些的影响力可说无远弗届。

…… 好像能用这把剑赚一笔钱呢。

这时恶魔再度来到我的脑海中。「只要拜托艾姆妮西亚演一出戏不就能把整座村子里的钱全部骗走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请稍等一下。」然后另一位恶魔也晚了一步抵达。「不只骗钱，连食物也全部骗走吧。顺便再把传说之剑拿去当铺，嘿嘿嘿……」那个，天使呢？「死掉了。」真的假的。

「伊蕾娜。」

这时艾姆妮西亚把手搭上我的肩膀。「不可以做坏事喔。」

「…………」

在我脑海中闲晃的恶魔们被净化了。

于是，艾姆妮西亚成功说服村民们，我们也换到有两张床的房间。除此之外，艾姆妮西亚还把剑插回底座上。村民们大概再也用不到那把剑了吧。因为没有使用的对象。

于是。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然后当晚。

「…… 奇怪？怎么找不到…… 嗯……」

我们换到有两张床的双人房。

艾姆妮西亚在对面的床上不停沉吟。

「怎么了吗？」躺在床上看书的我瞄了艾姆妮西亚一眼。

她说：

「我到处都找不到日记……」

「咦？」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等…… 你有仔细找过吗？床上呢？上衣口袋呢？包包里面呢？」

搞丢那么重要的东西还得了。

记录她至今为止旅途的日记明明是最重要的道具，到底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容易搞丢？难道她连日记很重要都忘了吗？

我连忙开始帮她找日记，却到处都找不到。我们把整间房间翻过来一直找到深夜。

终于──

「该不会──会不会忘在刚才那间房间里了？」

我突然想到。

既然不在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别的地方。

「就是这样！」艾姆妮西亚弹了一下手指豪爽地离开房间。

我边等边回想：啊啊，这么说来，我们换房间的时候飞龙小姐跟拉娜小姐好像说要继续留在最高级的房间里呢。

接着又过了几分钟。

「…………………………………………………………………………………… 我要睡了。」

艾姆妮西亚打开房门说。

回来的她满脸通红，摸到可能会烫伤。

「…… 日记找到了吗？」

「…………………… 找到了。」

「…… 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你看到什么了对不对？」

「……………………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发出不成言语的叫声钻进被窝里，说着「我要睡觉了！睡着之前不要叫我！」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在被子里蠕动。

…… 那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我是不想知道啦……

顺利取回的日记放在桌上。

「…………」

我边看书，边等她发出呼声。

顺带一提，我现在看的书严格来说不算书，而是日记。上面写着这间房间住宿客的故事。看来和最高级的房间不同，住在这间房间里的大多是旅人或是冒险者，上头写了不少与邻近国家相关的有用情报与趣闻。住在这间房间里的人似乎都很亲切，日记里全部都是有用的资讯。另一方面也有旅人若无其事写下害羞的故事。

这是本方便与难为情混沌共处的日记。

但是，上头却完全没有记载艾姆妮西亚与我的目标──信仰之都伊斯特的相关情报。看来自我隐藏的国家不可能轻易泄漏资讯呢。

…………

我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

由于看到这本日记的人总有一天可能会忽然回想起来，因此我决定至少写个有趣的故事。无聊或是没有意义的故事马上就会忘记了。

比如说，把今天发生事情写得有趣又好笑也许不错。

我写完的时候，艾姆妮西亚开始发出呼声，我也差不多想睡觉了。

于是我直接钻进被窝。

不久之后，我就这样步入梦乡了。

○

「昨晚过得很愉快呢，谢谢光临！」

和说着那句奇怪招呼的拉娜小姐随便道了声谢后，我们再度回到旅途中。这么说来，飞龙小姐依偎在她身边，两人还牵着手。

…… 感情真好。

我骑着扫帚，艾姆妮西亚则是抱着我坐在后头。

两人并排飞在前往信仰之都伊斯特的旅途上。

内心深信着一定立刻就能帮她恢复记忆。

「可是，那我日记最后那页又是什么？」

坐在扫帚后方的她说：「那个写了很不得了的内容说……」

我想大概是飞龙小姐还是拉娜小姐其中一个，把艾姆妮西亚的日记当成房间里的日记写的……

关于这方面我现在对她无话可说。

「不知道耶，我不太清楚。」

总之我虚应笑了几声这么回答。

「骗人〜伊蕾娜绝对知道什么。」

艾姆妮西亚挤了我两下。我朝旁边瞄了一眼，或许是因为不太开心，我看到她鼓起脸颊。

「反正你恢复记忆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现在告诉我。」

「不要。」

「告诉我嘛。」

「不要。」

像这样。

我们一面说着无聊的对话，一面在旅途上前进。

心里想着，艾姆妮西亚恢复记忆后若是再度造访那个村庄看到我写的日记，这件事若是真的发生，她一定又会脸红吧。

第九章 冰封之城

两位少女乘着扫帚，在春天的平原上前进。

扫帚不稳地左摇右晃，一边朝前飞去。

「所以说，走这边真的对吗？」

身穿黑长袍与三角帽，胸口别着星辰胸针的魔女问坐在身旁的少女。若是依照握在魔女双手中的地图，从这里笔直向前应该就能抵达信仰之都伊斯特，然而国家却丝毫不见踪影。

和魔女并排而坐的少女瞄了一眼地图回答：

「嗯〜应该是吧？上面不是画了有写『这边！』的圆圈吗？所以就是这边。」

「所以就是哪边？」

诚如少女所说，地图上确实画了「这边！」的记号，但根据地图两人早已进入圆圈之内。也就这里就是目的地吗？是这样吗？这里是平原耶，只有一片蓝天和平原什么都没有是这样吗？白痴吗？

诸如此类。

魔女压抑着内心的怨言说：

「…… 总而言之再继续往前走一段再想吧。」

如此假装成熟故作平静的她是谁？

没错，就是我。

「也好〜」然后这位是艾姆妮西亚小姐。「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而且感觉应该就在附近。」

「……」

她无忧无虑、开朗又不拘小节的个性足以令人绝望。

跟她一起行动约莫超过了一周，她每当睡觉醒来便会丧失记忆，因此我们不论多么要好，彼此间的关系也感觉不到任何进展。

然而，即便如此，我们搭乘的扫帚依旧继续向前。

朝信仰之都迈进。

「嗯哼〜」这时她毫无预警突如其来地抱住我。

扫帚用力一晃，差点将两人甩下。

「做什么性骚扰吗？胆子不小呢。」我调整好姿势后念了一句。我想自己的眼神应该随之凶狠不少。

「哎呀〜因为扫帚很晃，所以我想抱紧一点比较好。」

你一脸正经胡说八道什么啊？

「你抱住我扫帚会更晃喔。」

「那不就得抱得更紧了？原来如此！」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么一来扫帚最后会晃到失去控制喔。」

「为什么？伊蕾娜的扫帚会因为我跟你搂搂抱抱生气吗？」

「与其说是扫帚，不如说是我会生气。」

「啊，你难道在害羞吗？真可爱。」

「…………」

相遇几天我才终于发现，她的个性原本就这么乐天开朗。分明每天重复相遇与离别，她却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

…………

简单来说，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进展，但打从一开始就颇为亲近。

「伊蕾娜好温暖喔〜」

「…… 唉。」

无所谓，可是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我叹了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扫帚前方。

随后我们飞进森林里。

「…… 奇怪？好冷。」

我们在森林里飞了一阵子，艾姆妮西亚放开我发出疑惑的声音。

她的体温从我身上剥离后，风旋即吹进两人间的缝隙，带走她留下的余温。

时值初春，方才分明还感觉得到太阳的暖意，风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如凛冬般刺骨。

光是阳光多少受到遮蔽并不会这样。

「…… 看来不只是冷呢。」

察觉到些许异状的时候，我们就早已迷途闯进异样的空间。

天上开始下起雪来。

口中呼出混浊的白气，冰冷的小颗粒轻飘飘地自身旁飘过。擦过脸庞的雪立刻融化成水滴。

有如冬天的森林。

「怎么会这样……？就异常气象来说会不会太极端了，这种情形很常见吗？」

「……」我缓缓摇头。「不，不常听说呢……」

身旁流逝的景色也十分不可思议，一切覆盖在雪白之下。黯淡的阳光照亮蓝白色的雪地，上头丝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与脏污。

在一片雪景中，树木偶而会像是突然想起重量般低头让积雪落下。如是，于清一色纯白中诞生的绿意也被不断飘落的雪花掩埋。

寒冬出现于初春的森林一角。

「用魔法是有可能创造出这种现象……」

但是我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若是使用这种改变气象的魔法，应该需要相应的庞大魔力。创造出这种景色究竟有什么目的？我无法理解这么做的好处。

「难道是喜欢冬天吗？」仰望天空发呆的艾姆妮西亚说。

「…… 哎呀。」就在我想回答她时。

我看到森林彼端──光芒格外明亮的地方。

「总之，等一下问问看就好。」

我如此乐观地回答。

就像这样，我们轻松看待眼前的景色，乘着扫帚穿过森林。

随后，我们发现自己想像的一切全错了。

「…… 怎么会这样？」

艾姆妮西亚走下我停止的扫帚看傻了眼。

「……」

接着我也走到她身边。

森林的另一头──一片宽敞的空地上，有一个国家。

有个过去曾是国家的地方。

「…… 看来他们至少不是喜欢冬天呢。」

那里是──

人与建筑物，一切毫无例外封于冰中的土地。

○

森林若是白色，城市便是蓝色。

地面厚厚铺着一层无边无际的冰，只要一施力错误，就有可能滑倒。虽然有下雪，但雪一碰到冰便立刻融化消失。因此冰有一点湿滑，换言之，地面很滑非常难走。

过去曾有人往来的大街、并排两侧的高耸建筑，如今全冻在寒冰之中。

「这些人还活着吗……」看到在路正中央结冻的人，艾姆妮西亚敲敲他的额头说。

「用魔法结冻的话就有可能还活着呢。魔法的冰也含有停止时间的意义。」

「那个…… 所以说？」

「所以说，人在冰里面继续活着的可能性很高。」

「…… 什么跟什么啊，魔法会不会太方便了？」

「魔法方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冰封的大街远比森林中寒冷，似乎就连空气都结冰了。

遭遇这么怪异的现象，我们也无法视而不见。再怎么说，由于无法抹去「奇怪？该不会是『其实这里就是伊斯特〜』之类的这种结局吧？」这种不安，于是我们在城内进行彻底调查。

「…… 是说全部都冰起来了什么都没有嘛──！」

讨〜厌〜啦〜！我的旅伴在调查开始十分多钟过去后这么抱怨。顺带一提，在这少少十分钟之内她跌倒了大约少少十几次。

「屁股快裂开了……」

她好像在说什么玩笑话我决定假装没有听到。

「好了振作一点。来，站起来。」我拉着她的手，帮一屁股跌倒在地的她起身。

「…… 好痛喔。」艾姆妮西亚说。

「怎么哭了呢，你不是什么骑士吗？」从穿着看来。

「骑士也会痛啊！」她自暴自弃地说，「而且我连自己是不是骑士都不记得喔？」

「可以不要说这种话吗，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不用在意啊，反正昨天的我也说过一样的话吧？」

「何止昨天，你每天都这么说。」

「我明天以后也会继续说，还请多多包。」

真不想包涵她。「…… 唉。你这种样子怎么会穿骑士的衣服呢？」

「这个问题得问穿上这个时候的我才知道呢。」

艾姆妮西亚伤脑筋似地耸了耸肩。

看来她对自己的境遇没有多少兴趣。

毕竟就算没有记忆她还能这么开朗，以前的她个性肯定比现在还要乐天。

「总之先去王宫吧。」我拍拍黏在她屁股上的脏东西说。

「会有什么？」

「不知道会有什么的时候，大半只要去王宫就会知道了。」

我这么说站起身。

幸好王宫坐落于这条路的尽头。

尽管同样覆盖于冰中，从上头应该能眺望这个国家的全景才对。

「不过，总觉得这个国家的人有点奇怪呢。」

走了一阵子后，艾姆妮西亚用手摸着其中一个被冻成冰块的人说，「大家好像都很害怕。」

擦身而过的人们──冰封而成的人像确实如她所说，露出看到恐怖事物般的扭曲表情。有人在奔跑的当下结冻、有人在地上匍匐、有人悠然地面对恐惧，也有人受到绝望支配。

他们一定不是自愿被囚禁在这片永久冻土之中。

唯有这点，走在路上我们也明显看得出来。

「而且，你看。你看这里，这个冰块不会融化。」艾姆妮西亚现出洁白的指尖──乾乾的指尖完全没有弄湿。「刚才我好奇用刀敲了一下，结果冰块毫发无伤。与其说是冰块不如说是水晶呢。」

「可是很冰呢。」

「那就是很冰的水晶。」

「……」

我也学她轻抚冰块，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但我只感觉得到冰块的寒冷。冰块不但丝毫没有融化，也没有黏住指尖，手指随时都能拿开，只留下摸到冰的触感。

「嘿。」

我拿出魔杖试着对冰喷火。

然而结果还是一样。我从魔杖射出的火焰无疑直接烧灼冰块，冰块却仍然没有融化。

维持依旧冰冷的冰块。

…… 看来这是不会融化的冰。

为什么要特地做这种东西……？

「这如果是假的就好了呢。」艾姆妮西亚说。

「…… 我也希望是假的。」

不过就假的东西而言这过于精巧。更别说，这也完全无法解释异常的气象。

这个国家一定有某种我们不得而知的秘密。

但是──

抵达王宫后，迎接我们的依然是囚禁在冰中的世界。

「真的什么也没有呢。」

整栋建筑都结冰的话，就连想进到里头都无法如愿，也就是得不到任何解答。

「我骑扫帚上去看看这个城市好了。」

我拿出扫帚，看了艾姆妮西亚一眼。这座城市如果全部遭到冰覆盖，就代表这里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若是有没冰冻的地方，就那时再想该怎么办吧。

总之我认为趁早放弃这里，转向前往信仰之都伊斯特比较好。

然而──

「……？等等，有人。」

这时，艾姆妮西亚的神色乍然改变。她的视线转向民宅的后方。

手扶着刀，她的双眼紧盯一点。

我也晚了一拍取出魔杖，以右手拿着扫帚、左手抱着魔杖。

「谁在那边？」

她再次发出声音时，「她」从阴影处现身。

『……………………………………』

现身的是某种无可名状的存在。

「她」有着女性的身形，黑色长发散乱地下垂，了无生气的双眼自发丝间浮现。身上的衣服脏污、破碎，形同破布。

「她」也许曾经是魔女，头上戴着三角帽，胸口别着象征繁星的胸针，手中握着魔杖。

更诡异的是具有魔女外型的「她」全身到处长满冰块。冰从破裂的长袍中探出头来，或是长在脸跟脚上，犹如寄生在树上的菌类。

『……………………………………』

「她」拖着脚缓缓朝我们走来。

「别过来！」

也许是因为立刻感受到危险，艾姆妮西亚早已拔出腰际的军刀。「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是你继续靠近我就砍了你喔！」

『……………………………………』

她的话似乎没传进「她」耳中。

「她」拖着其中一只脚，仍不停下脚步。

「…… 你好像没听到呢。」

『……………………………………』

「是你把这个国家变成这样的吗？」

『……………………………………』

她单方面对它喊，「她」却没有回答，一味地朝我们走来。

双方的距离逐渐拉近──

「这家伙怎么回事──」

就在她想后退的瞬间。

『……………………………………！』

「她」的手开始蠢动。宛如虫一般蠕动的手以恶心不自然的动作举起魔杖，指向艾姆妮西亚。

随后──

射出线状的冰魔法。

「危险！」

我立刻使出魔法将她撞开。

下一刻艾姆妮西亚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现一根冰柱。

「什──」要是直接命中，她的下场一定跟街上的居民一样。「看来这家伙就是结冻镇上居民的犯人呢！」

「看似如此。」

我再次举起魔杖。

而「她」早已将攻击对象从艾姆妮西亚转移为我。

『……………………………………』

「她」再次挥舞魔杖，射出冰魔法。

直接被命中我想必也会被冻成冰块，因此我在闪躲每次攻击的同时挥舞魔杖，射出凝固的魔力进行牵制。

然而──

「…… 根本完全没效嘛。」

魔力聚集成块直接命中对方，即使不至于致命，至少也该让「她」失去平衡。但眼前的「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接被魔力打中却都不为所动，感觉起来就像是朝巨树施展魔法般无力。

『……………………………………』

「她」依然看着我。没有颜色的瞳孔宛如深渊般漆黑，感觉不到任何感情。

「她」究竟是人还是怪物，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现状一切成谜，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眼前的「她」是威胁我们的存在。

「…………」

我再次举起魔杖。「那就这样──！」

随后，我从魔杖前端射出热线。「她」瞬间消失在血肉、土壤、冰块、空气，将轨迹上一切烧熔殆尽的热线中。

刺眼的热量在大街上四处飞散。

承受这种程度的力量，对方不可能毫发无伤。

我这么认为。

这下眼前的威胁应该就解除了。

我如此深信。

『……………………………………』

然而。

「──怎么会！」

唉，这下不行了──我想。

下一瞬间，我领悟自己毫无胜算。

回过神来时灼热也结冻了。人型的怪物以冰覆盖我的热线朝我回朔而来，能够冰封一切的魔法就连热线也能凝结。

四处飞散的热线也好、从我的魔杖前端射出的热线也罢，甚至波及我的左手臂。

「…… 啧。」我啧了一声。左手违背我的意愿完全无法动弹。

『……………………………………』

不仅如此，人型的「她」从曾是热线的冰块后方露出毫发无伤的病态脸庞更是令我气愤不已。我以为多少会受到一点伤害的说。

根本完全没效嘛。到底是怎样？

「伊蕾娜……！」艾姆妮西亚面露狼狈不已的神情朝我跑来。「等一下，我现在马上救你！」

她在说什么呀？

面对不把热线放在眼里的冰，她是能怎么救？

「对不起。我好像快不行了。」

我放开右手的扫帚，让它飘浮在空中。

随后我又取出一支魔杖。「抱歉了。」

现状分明悲惨无比、无可奈何，不知怎地我却还算冷静。

我用右手的魔杖对飘浮的扫帚使出魔法说，「她就麻烦你了。」命令扫帚飞离现场。

扫帚忠实地遵守我的指令，划破空中朝艾姆妮西亚直线前进。

「咦……？」接着扫帚拉住艾姆妮西亚的衣服，一扯让她远离我。「伊蕾娜……？你在…… 做什么？」

「你逃跑吧。我好像已经不行了。」

毕竟都动弹不得了，还被紧紧固定在原地。

『……………………………………』

更别说，现在那个人型的存在还缓缓朝我逼近。

已经死棋了啊。

「可是，这样一来伊蕾娜就──」

「好了快走。」

「可是──！」

接着扫帚用力一扯打断她的话，拉着她飞走了。

不久之后，她的身影消失无踪。

『……………………………………』

非人的某种存在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是想追吗？还是有看到会动的东西就会追的习性？

或是「她」已经意识到我无法战斗了？

真气人呢。

我举起剩下的右手指向「她」。

「难不成你以为已经赢了吗？」

听到我的话，「她」犹如回想起我的存在似地转过头。

『……………………………………』

「你倒是说点什么呀？」不说也无妨。「…… 我还没放弃喔。我才不想在这么冷的地方结束。」

可是，如果就这样结冻的话。

我如果会跟这座城市一样──跟这座城镇的人们一样永远留下。

真希望能趁现在好好表现一番呢。

「现在开始我会大闹一场，请做好觉悟──」

随后我使出魔法。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同时在内心向某人请求。

●

「等一下啦……！放开我，放开我啦！这样下去伊蕾娜会……！」

我拉着过于沉重的包袱飘在天空中。

她在寒冷的空气中不停挣扎。我以前端勾住她长袍的衣领，就像是拎着小猫的母猫。

「你这……！我怎么会输给这种破扫帚…… 呜呜呜呜！」她的手不断挣扎，试图松开勾在我身上的长袍，所以我不停以蛇行与回旋抵抗。话说，说我是这种破扫帚太失礼了。您哪位呀？

继续飞了一阵子，我的身体才终于产生变化。正巧是和伊蕾娜大人拉开十分充足的距离时。

时间来得正好。

「请您冷静，艾姆妮西亚大人。」

我把艾姆妮西亚大人往地上一扔，降落在地上。她今天不晓得第几次跌坐在地，我则是十分自然地以尾端直立。

随后我的外观从纯粹的扫帚变成别种样貌。

「…… 咦？伊蕾娜？」她说。

艾姆妮西亚大人泪眼汪汪地抬头，看着我发楞。

「我是扫帚。」

「咦？不是，可是……？奇怪？啊，发色…… 不一样。」我似乎能看到呆若木鸡的她头上浮现好几个问号。

我的头发的确是桃红色的，伊蕾娜大人则是灰色，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不同，因此会认错也在所难免。

「方才伊蕾娜大人对我使用魔法，将我变成这副模样。她能使用将物品变成人的魔法。」

我仔细地解释给她听，她头上的问号依然没有减少。

「…… 咦，怎么回事……？」她说。

…… 太浪费时间了，就长话短说吧。

「我是扫帚，伊蕾娜大人将我变成人的模样。现在我们正在逃离那个怪物。」

「……！」艾姆妮西亚这时脸色苍白地站起身。「对了……！得去救伊蕾娜才行！」

「不可以。」

艾姆妮西亚大人想直接拔腿奔跑，却被我一把抓住衣领。说巧不巧，即便改变了样貌，这个状况也和刚才飞行时一模一样。

「欸──放开我啦！」她瞪了我一眼。

「您想跟连伊蕾娜大人也无法战胜的敌人交手吗？」

「这……」

「您可以受到义务感或责任感驱使而奔跑，不过您是否想过她为什么要让您远离那个现场呢？」

「…………」

拉着我的手臂的她动作失去力道。

「您冷静下来了吗？」

她回头看向我。

脸上挂着随时有可能哭出来的表情。

「明明得去救伊蕾娜…… 可是，我什么都办不到……」

「…………」

「…… 我说，扫帚小姐。伊蕾娜是希望我们去求救才赶走我们的吗？」

「…………」

「我明天就不记得她的脸了喔……？即使去求救，只要一觉醒来就一定连伊蕾娜的事情，还有这个国家都会想不起来。就算留下笔记，我也不能理解这件事情对我有多么重要。」

「…………」

「我好怕忘记她……！所以──」

她不曾经历伊蕾娜大人不在的早晨。

她没有体验过早上醒来时，没有朋友细心告诉她自己是谁的一天。

对失去一切记忆的她而言，认识自己的伊蕾娜大人想必相当重要。就算夜晚睡着、明天醒来，告诉她自己是谁的伊蕾娜大人仍在她身边。光是如此或许就能让她感到安心。

所以她才会超出必要地撒娇、才能继续无忧无虑。

话虽如此，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伊蕾娜大人悄悄努力得到的成果。为了让艾姆妮西亚大人安心，她每天早晨提早起床等她醒来、在旅途中与艾姆妮西亚大人片刻不离，并在睡前守望艾姆妮西亚大人直到她陷入熟睡。

然而伊蕾娜大人如今被囚禁在冰中。

艾姆妮西亚大人赶入脑海角落而遗忘的恐惧，现在想必如同大浪般一口气将她吞没。

会欠缺平静也无可厚非。

即便如此。

「您可以被义务感与责任感压垮而厌恶自己，但是请您思考她为什么要将我变成人的模样。」

「…………？」

「她丝毫没有将这件事拖到明天的意思。」

抹去艾姆妮西亚大人眼眶中的泪水，我伸手一指。

手指前方是一栋巨大的宅邸。

在所有人与建筑全被冰覆盖的城镇中，伊蕾娜大人肯定是这么想的。「既然只有冰块，那么问冰块就好。」

而伊蕾娜大人的想法准确无比。

『看前面！』『前面的房子。』『去那边。』『动作快！』『去眼前那间。』『快去！』

从刚才开始──不，我只是没有侧耳聆听而已。其实在进入这个国家后我马上就听到了。

我们周围弥漫的冰，聒噪到甚至令人觉得吵。

「只要去那里，就一定能了解一切。」

那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物。

而且是在这一切封于冰中的国家内，唯一位于寒冰之外的宅邸。

● ●

或许是因为周围的建筑全部遭到结冻，即使身在那栋宅邸室内仍旧格外寒冷。

吐出的气息形成白雾，消散于充满寒气的屋内。自窗户照进的光如同窗帘般柔和地摇摆。

「这栋宅邸的主人…… 好像名为大魔女路德拉。」

走在身旁的扫帚小姐似乎听得见风的声音，时不时忽然侧耳聆听，像这样说出不知从哪听来的情报。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就算问了我想自己应该也听不懂，所以我只有默默点头。再怎么说，其实扫帚会站着走路就已经莫名其妙到无法理解了。

「看来在最里面的房间呢。」

扫帚小姐拉拉我的袖子。

我们走下长长的走廊。

扫帚小姐毫不犹豫打开走廊尽头的门，便说「来，请进。」让我通过。

「…… 这里有什么？」

门后不管怎么看都是某人的寝室，顶多只有书桌、床与书架等简洁的家具。

扫帚小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像是来过这里一般──犹如受到某人指引似地直接走向书桌，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封信。

「就是这个。」

她将信交给我。

那封信上盖着灰尘，看起来相当老旧。

「这是？」

「不知道？好像是大魔女路德拉写的信。」

「…………」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听见物品的声音。因为我也是物品。」

扫帚小姐犹如看穿我的思绪般微笑。

她就连我心里的声音也听得见吗……？

「…… 只要读了这个，就能知道把伊蕾娜变回来的方法了吗？」

「…………」

她没有回答。

总而言之要我读就是了。

所以我从她手中接下那封信，瞄了一眼如同受到某人引导般晃到一旁的扫帚小姐，打开信封。

灰尘的霉味飘上空中。

信上写着这个国家的过去。

初次见面，我是大魔女路德拉。

我会写这封信不为别的，只为了让您看到。我将请求写于信中，希望未曾谋面的您能拯救这个国家的人民。

简单明了地解释，我就是这个国家封于冰中的原因。是我将这个国家变成这副模样的。

但是，我希望您能了解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为了拯救这个国家，我不论如何都得这么做。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至今一年前──话虽如此，我不知道您会在多久之后的未来看这封信，因此恐怕已经历经一年以上了。

总而言之，在我写下这封信的一年前，发生了某件事。

传染病开始在这个国家蔓延。

恐怖的疾病会使病患皮肤溃烂、高烧如火，发病后仅仅数天便会丧失性命。

发病原因不明。某人突然病发后，疾病便一口气爆发开来，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全国。

我受到国王委托，立刻展开调查，医治病症。

我辛勤地探访病患采取血液、研制解药，日复一日丝毫不敢懈怠。

然而别说病因，就连治疗方法都毫无头绪。不论投入什么药，都完全不见效果。

国民接二连三痛苦地失去生命。

终于，在疾病蔓延的国内开始流传起某个传闻。

──这场病是由魔女路德拉引起的。

在国家为疾病所苦时，频繁拜访病人的我始终没有罹病，使国民们不再相信我。

流言如疾病般蔓延开来。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成为民意。居民们不肯与我见面，最后拒绝我拜访他们替他们治疗。

他们开始回避我。

就算是这样，对我也无所谓。

老实说，本来就讨厌与人相处的我并不觉得这个国家的国民们惹人怜爱。分明厌恶人类，我却得强颜欢笑，维持表面上的人际关系。

即使如此我依然没有停止研究。

原因只有一个──我的爱国心。

我深爱着我的故乡、我的国家。厌恶人类的我会研究疾病，纯粹来自于义务感与使命感。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半途而废。

终于，连国王也受到感染。

时间所剩无几，若不在数天之内解决问题，国家势必将濒临灭亡。

我相当苦恼。国民怀疑的眼神无疑针对我而来，再也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了。走在路上我会被扔石头，甚至有家人病逝的人对我刀刃相向。

唉，这下不行了──我想。

这时我下定决心。

我决定不择手段。

现在，您周围的景色肯定全部结冻了吧。但是这严格来说与普通的冰块性质不同。

为了拯救国家，我必须争取时间。

于是我将全国的时间保留在疾病蔓延的当下。我冻结了这个国家，以及国民的时间。

在国民们眼中，在大街上四处冰冻国家的我想必相当恐怖。他们已经不愿倾听我说的话了，因此我逼不得已只好如此做。

将城镇敷盖在冰中之后，我独自一人埋首研究疾病。

即使冻结时间争取时间，若是无法得到解药便没有意义。

我的研究进行了很久、很久。

就结果而言，我解开了突然蔓延的疾病之谜。

原因来自于附近的国家──信仰之都伊斯特。

那个国家最近似乎在研究奇怪的魔法，而魔法产生的副产品──肮脏混浊的魔力化为有害物质流进河川里。

除我之外的国民会接连病倒，其原因恐怕就在这里。纯粹只因为我具有一定的魔力抵抗力，而他们没有。

只要了解原因，解决方法并不困难。

我立刻埋头制作解药。

然而。

我遭遇一个问题。

我在国家结冻后又花了一年的岁月才解开谜底，即便是魔女，公害仍确实地侵蚀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开始四处溃烂。

每当发现患处，我就会用冰暂时凝固伤口，继续制作解药。

一直一直，不停制作解药。

终于，解药完成了。

话说回来，窗外有下雪吗？

那就是我制造的解药。缠绕着冰、融化治愈的雪最后肯定会根除这个国家的疾病。

不过。

我已经到此为止了。

或许是不彻底治疗而结冻身体造成的不良影响，又或者是为了制作解药消耗了太多魔力。

就算下起解药之雪，我的病也没有痊愈，而症状也没有继续恶化，只有人性渐渐淡薄。

我的脑袋就快要失常了。

脑中茫然一片，身体几乎不听使唤，就连写下这封信都得使尽全力。

制作解药我还足以胜任，可是我已经没有余力解开国内的冰了。

这样下去，这个国家恐怕会永远封印在冰中。

解除的方法只有一个。

我一死，使冰封国家的魔力源头便会消失，使冰融化。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所以，求求您。

请您杀

信在这里结束。

紊乱不堪、比起文字更像一连串记号的信上留有对某人的恳求。

杀了我。

结尾的这句话实在过于沉重、痛苦。

「艾姆妮西亚大人。」

扫帚小姐碰巧在我看完信时归来，她手上抱着一大块布。

「…… 那是什么？」

「这放在隔壁房间。」

她边说边将布摊开，看起来像是一件破布织成的斗篷。她盯着斗篷看，说：「路德拉大人恐怕早就预料到这种状况了。这是能让她的魔法一切失去效用的斗篷。」

「…………」

她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我连问的心情也没有。反正她一定是听物品的声音知道的。「扫帚小姐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吗？」

「大致知道。」

「…… 是吗。」

「是的。」

我从她手上接下斗篷。「…… 不杀她…… 不行呢。」

「…………」她垂下眼。「现阶段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其他方法。」

「…… 就是啊。」

「…… 万分抱歉。原本这种肮脏的工作应该交由并非人类的我来负责。可是──」

她看着自己的手。

也许是伊蕾娜使出的魔法即将结束，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变成半透明，甚至能看到背后的房间。

扫帚小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没关系，别在意。」我压抑颤抖的手。「而且，这一定是最适合我的使命喔。」

──反正我明天就会忘记这件事。

「艾姆妮西亚大人。」

温暖的触感忽然包覆我全身。扫帚小姐的声音好近好近，她继续说完话之后，我才发现她把我搂进怀里。

「您不必感到责任感或义务感。就算逃跑也不会有人怨恨您。」

「…………」

「所以请您遵照自己的心意。」

──否则，您迟早一定会无法行动。

说完她更用力抱住我。她随时都会消失的温暖又热又难受，就快要将我融化。

我把举在半空中的手绕到她背后。

「谢──」我说到一半。

扫帚小姐却在这时消失了。

匡当一声，我的手穿过空气，一根普通的扫帚掉到地上，只留下她曾经存在的触感。

然后我一个人独自留在这个国家里。

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 ●

外头一如往常缓缓飘着雪。

我深深披在身上的斗篷吸了雪，开始带有一股湿气。

冰封的街景不管走去哪里都一成不变，使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外面多久，也不晓得自己仿徨了多久。

『………………………………』

曾是魔女的路德拉拖着脚自冰封之城的另一头现身。

她心里一定没有留下任何人性了。

全身长出冰块的她看到我便对我举起魔杖，随即射出冰魔法。

「…………！」

冰撞上扫帚小姐给我的斗篷便立刻碎裂，在大街上四处飞散。啊啊太好了，真的有效──我稍微松了口气，一步一步向前踏步。

或许是对方不停射出冰，又或者是受到内心拖累，我的脚步沉重无比，甚至给人一种一闪神就会立刻跌倒的感觉。

我在斗篷下用手摸着军刀，有好几次差点滑倒。

军刀随着颤抖的手不停发出声响。

说不定，丧失记忆前的我曾经砍过人。所以不要紧。

不这么做伊蕾娜就无法恢复原状。所以没办法。

路德拉做好死去的觉悟了。所以不伤心。

我在脑中一再重复借口，一步一步缩短距离。

『……………………………………』

直到──

「对不起。」

我说。

一刀刺进她的身体里。

从斗篷内刺出的军刀插进曾是魔女路德拉的胸膛。刀滑进骨头与骨头的缝隙间，深深刺进体内。

胸口好痛，犹如被刺的人是自己。

自路德拉胸口流出的血液沿着刀身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冰上。她手中不断吐出的冰块渐渐消失，握着魔杖的手失去力量，使魔杖掉落地面。

路德拉瘫软的身体倒在我身上。咚一声，她的头搭上我的肩膀。

她的身体好重、好重。

「──谢谢。」

耳畔传来的话也…… 好重。

说完这句话，她就再也不动了。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相信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不论是对谁，就算是对伊蕾娜也是。

我不可能说得出口。

说自己为了你杀人。

○

「哎呀魔女大人，真是不好意思啊。」

修缮大街时，国王陛下呵呵呵地笑着朝我走来。

我一面工作，一面摇头说：

「不会不会，这是为了补偿我破坏的城镇。」

「不过魔女大人不是得跟那个女人战斗吗？建筑物就算多少有所毁坏，显然也是必要的牺牲。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分上喔。」

「这样的话我不能心安理得。」

话虽如此，幸好没有人受伤──我说完这句话，就再继续工作。

我在和人型的怪物、和不可名状的「她」的战斗中结冻。我回归正常时，周遭的建筑物同时全部遭受破坏。

啊，糟糕。这么想的我立刻展开修复。

做到一半，附近的市民们开始吵闹说「难不成是魔女大人打倒那个女人的吗？」才会演变成国王特地跑来找我的状况。

我什么也没有打倒就是了。

工作结束后国王跑来拍我的马屁。

「哎呀〜真是得救了！我们被那个恶魔关在漫长的恶梦里。要是魔女大人没有出手相救，我们恐怕得永远待在冰块里了……」

「…… 这样啊。」

我一再强调，救你们的不是我。

毕竟我也被冻成了冰块。

「…………」

而说到拯救了这个国家的艾姆妮西亚，她只在我的背后低着头，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

我对结冻时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

在从冰封中重获自由欢欣鼓舞的国民中，唯有她意志消沉。

那副模样难受到让人不忍跟她说话。

「我们一定要感谢杀了那个恶魔的魔女大人一行人。您意下如何？」国王陛下说，「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就把那个恶魔从这个国家消失的这一天永远纪录下来吧！」

「…………」

「您说呢，魔女大人？能接受我们的谢礼吗？如果想要什么金银财宝我都能送给你们。啊啊，还有你们接下来有时间吗？我想在王宫招待你们享用最高级的餐点。」

「…………」他还真开心呢。

真的这么值得庆祝吗？

这个国家的事情我不太了解。

「如何呢？」

心花怒放的国王像是催促我一般又问了一次。

就在这个时候。

「──不要。」

随着细小的声音，我的长袍被扯了一下。

回过头，我看到失落地垂着头的艾姆妮西亚轻轻摇头。

这是将这个国家变回原状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对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无所知，但我仍然了解她经历了说不出口的遭遇。

因此我再次面对国王，说：

「不用客气。我们是旅人，还得继续赶路。」

○

自冰封中重获自由的国家外已经没有下雪了。森林中飘舞的雪片终究是受到那个国家发生的异常气象影响。

「…………」

结果究竟为什么会恢复原状，我自己也不明白。

离开国家，我们徒步走在森林中。纯粹是因为没有心情骑扫帚，所以我们一直走在森林里。

终于，就在刚离开的国家完全消失时，我回头看着艾姆妮西亚。

「……」

自从我从冰中重获自由后，她就一直是这个表情。始终默默无言，露出哀伤的神色。

「你还好吗？」

听到我的问题，她微微点头。

「我没事。反正我…… 马上…… 就会忘记──」

说出这种自暴自弃的话。

她的声音不停颤抖。

仔细一看，她的指尖、她的肩膀都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犹如被难以忍受的寒冷冻僵。

这种状况能说是没事吗？实在是令人不忍卒睹。

所以我──尽管不晓得这么做对现在的她有没有效果──希望能给她最少的安心，把她搂进怀里。

「…… 不要说这么伤心的话。」

「………… 呜！」

她颤抖的双臂立刻抓住我。紧紧地、用力地，就如同在确认我的触感般，把手绕过我背抱住我。

我的心揪在一起，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

「…… 对不…… 起…… 对不起……！对不起……！」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不停向某人、为了某件事道歉。她发出呜咽，眼泪沾湿我的长袍，不停说着对不起。

我摸摸她的背。她穿着像是骑士，却又娇小又不可靠，孤独一人的女孩子的背。

我轻抚她的头发。她柔软温暖，活生生的少女的头发。

「等哭完了，就再继续旅行吧？」

说完这句话，我感受到她一面颤抖，一面点头。

所以我在她冷静下来前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不停等待。

「……」

我不可能问得出口。

问在那个国家发生了什么事。

第十章 忘却归乡的艾姆妮西亚

天空中漂浮的一道云彩，在匍匐地面的路正上方漂泊。

蜿蜒向前的道路周围是一整片花草，四处吹拂的凉风追过我们，轻抚花草使其摇摆，远方能够看见和我们一样徐徐流逝的小河。

眼前的这一片景致传来轻快凉爽的音色。

「…… 真舒服。」

肩膀传来头靠上去的感觉。

艾姆妮西亚舒服地闭上眼睛依偎着我。

「不要睡着啰。」

我再度面向前方回答。「应该马上就会到了。」

道路前方是一个围绕在城墙中的国家。那就是信仰之都伊斯特──不知怎地，我就是知道。

『信仰之都伊斯特，就在前方。』

…………

应该说，都写在告示牌上了呢。

「那个，头发很痒的说〜」

我听到头旁边的她对我发牢骚。我的灰发微妙地与她的白发交缠，还顺便搔痒她的鼻尖。她闭着眼清皱起脸，终于「哈…… 啾！」打了个喷嚏。

「别感冒啰。」

「我想应该不是感冒……」她叹了口气说。「还要多久才到？」

「不到一个小时吧。」

「这样啊──」

「…… 你会紧张吗？」我们即将抵达她的故乡。

「嗯…… 不知道耶。我想，信仰之都应该是我的故乡没错，可是我没什么感想…… 啊啊，终于到了──只有这种想法而已，平淡到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接着她说：

「对伊蕾娜就不一样。」

「……？对我吗？」

她靠在我肩上点了一下头。「我今天早上才刚遇见伊蕾娜──可是，该怎么说呢。好不可思议，我希望现在这个时间能永远延续下去。」

「……」

「我也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不过我心里某个地方可能在想，我不想回国──」

「你还是别继续说下去好了。」我打断她的话。「等记忆恢复只会难为情而已。」

「…………」短暂的沉默后，她呵呵笑了笑。「没错呢。」

「…… 嗯。」

──我对这趟旅程的结束也并非毫无感想。

扫帚会被风追过在路上飘摇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害她打瞌睡，也不是为了使她焦急。

我的心情说不定跟她一样。

即使如此，扫帚还是得继续向前。

在通往信仰之都，相同的道路上。

○

信仰之都伊斯特是高耸外墙围绕的大国。

然而和夸张的围墙相反，墙上的门却小得令人讶异。只能让一台马车勉强通过的尺寸，以粗糙形容也不为过。

尽管从远方眺望外墙时眯起眼也看不到，得要靠近才终于看得见国门的存在，门依然小到令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我们站在那道门前。

「不好意思打扰了──！」

艾姆妮西亚咚咚敲了敲门。

不过多久，木门便无力地打开。

「…………」

从中现身的是个深深戴着兜帽的魔法师。他不发一语，伫立在原地。

「…… 那个…… 我是这个国家出身的艾姆妮西亚……」

艾姆妮西亚紧张地抬头看他。

「…………」但魔法师保持沉默。

仔细想想，她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自己来自这个国家，更没有记忆。其实出身于信仰之都伊斯特有可能是她的误会，这个国家对她来说也许是个毫不相关的地方。

这份担忧与沉默一同降临。

随后。

「那边的魔女大人是哪位？」眼前的魔法师看着我。「您是艾姆妮西亚的同行者吗？」

啊，他会说话。

我隔了一拍点头。

「是的。」

「是吗？」

「是的。」

「…… 那么就进来吧。我们欢迎您入境。」

接着魔法师从门前退开。

但是那句欢迎听起来却像是只对我说的。魔法师依然只看着我，对艾姆妮西亚视而不见。

不太对劲。

「…… 那个──」

「魔女大人，我们想感谢您。若您愿意，能请您直接前往宫殿吗？」

「感谢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要──」

魔法师交互看了看困惑的我与不理解发生何事而瞪大双眼的艾姆妮西亚，接着说：

「我们想感谢您带这个罪犯回来。」

语毕他举起魔杖指向她。

他使出拘束魔法。蓝白色的光芒宛如蛇一般延伸，一圈一圈将她团团包围。

「咦……！喂，你做什么！等一下──」

他对不知所措的她不理不睬，以蓝白色的拘束具紧紧将她绑了起来，使她完全动弹不得。

魔法师一扯魔杖，她便当场跪下。

艾姆妮西亚以害怕的眼神仰望他，他则是露出冷淡的双眼俯视她。

「大罪人艾姆妮西亚，我在此逮捕你。」

同时这么说道。

○

虽说是宫殿，宫殿中也没有国王坐镇，由此可见这个国家并非帝王专政。

抵达宫殿的我被请到宫殿最深处的房间。

房间内只有排列成扇形的桌子，以及深处的讲台。身穿长袍的大人们集结在台上，数量数之不尽。

我大致能猜出这是讨论议题的场所。

「欢迎来到信仰之都伊斯特。我们欢迎你──请问芳名？」

台上其中一人以淡然的态度低头看我。

我抬起头说：「灰之魔女伊蕾娜。我是魔女。」也以漫不经心的语调回应。

四处发出低沉的感叹声。

「还真年轻呢。」

台上那个人不以为然地说，「你什么时候当上魔女的〜？」环顾现场，语气有些慵懒的她是在场唯一一位魔女。

「大约三、四年前吧。」我回答。

「…… 你今年几岁？」

「我十八。」

「…… 还真年轻呢〜」

魔女小姐又更加不以为然地眯起眼睛。尽管不如我年轻，看起来也挺年轻的她可能开始有点年纪了。

即使身穿不像魔法师的红黑色礼服，她胸口仍和我一样有星辰造型的胸针。

在这个国家和我一样长袍与三角帽的装扮似乎反而比较少见，在场没有半个人戴三角帽。

这或许是因为没有强调自己是魔法师的必要，毕竟这个国家中每个人都会使用魔法。

「我们很感谢你喔〜谢谢你替我们带那个大罪人回来〜」台上的魔女说。

「……」

「你很好奇她怎么会是大罪人吧〜？」

「你又知道了？」

魔女点头道：

「与大罪人同行的人都会好奇呀〜就跟现在的你一样〜」

「…………」

「不过每个人听了缘由都会鄙视大罪人，打从心底厌恶大罪人，最后连同这个国家的记忆与大罪人的记忆一起遗忘离开这个国家〜把与大罪人一同旅行的记忆放在脑袋里一定很不舒服吧〜？」

「…………」我不肯定也不否定。「她究竟做了什么？」

只有确认事实。

我会做出这种反应可能也在眼前这位魔女的意料之内。她抿起嘴唇，浅浅地露出微笑。

「那个女人究竟干了什么坏事，你去图书馆或别处查查就好〜一定比在这里听我们解释还要清楚喔〜？」

「你嫌解释麻烦吗？」

「哎呀说话何必夹枪带棒呢…… 不是喔〜纯粹是因为就算我们告诉你，你也会怀疑我们不是吗〜？你会说那个女人是冤枉的，其实是我们刻意陷害她。」

因为你露出那种表情呀──魔女说。

「…… 你又知道了？」

「是呀，当然。」魔女颔首肯定。「因为，至今为止与大罪人一同造访这个国家的人们都是这样呀。所以与其听我们说，自己调查比较好喔〜？」

原来如此。

「然后──知道她的罪行后，我也会跟过去与大罪人同行的人一样，打从心底鄙视她、厌恶她吗？」

「是呀，一定会吧〜尤其是艾姆妮西亚犯下的罪孽太过深重，无法饶恕呀。」

不过你现在肯定不这么想吧──魔女小姐伤脑筋似地耸了耸肩。

不仅如此。

「总而言之，我们还是诚心诚意感谢你带那个女人回来喔〜请你不要忘记了？带回大罪人的你等于是这个国家的英雄。为了表达感谢之意，就让我们替你准备最顶级的食宿吧。」

「…………」我微微点头说了声，「那真是太感谢了。」但是其实我不怎么高兴。

反正──

就算在这个国家觉得什么东西好吃，但离开时要是记忆消失，就什么回忆也不会留下。

即使鄙视什么、厌恶什么，亦是如此。

城墙围绕的城市十分宽广，但就所有国民都是魔法师而言，街景并没有那么特别。

紧邻大街的建筑物高大挺拔，统一漆成白色。一问之下我才知道晚上会点亮变成黄色的，使街景更添一层神圣的光辉。刚才卖面包的路边摊老板口若悬河地这么对我说了一大堆，可见他相当喜欢这个国家的街景。

除此之外，他还对我这么说：

「把大罪人阿姆妮西亚带回来的就是你吧？哎呀，真是感恩啊！这个面包送给你！这是协助行刑的谢礼！」

他不收钱，直接把我想买的面包塞进我手里。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把艾姆妮西亚带回来的人是我？

「……」

和他的慷慨相反，我一口气没了食欲。

又走了一阵子，我感觉到不知从何传来注视我，或是盯上我的视线。回过头我只看到一片喧嚣的大街。有人直接感谢我，也有人在远方跟身旁的人说「那就是带阿姆妮西亚回来的魔女喔。」更有人对我投以羡慕的眼光，到处都有人在看着我。

「……」

我只认为自己太招摇了。

在街上走了一阵子，我看见一间水晶店。大小不同的水晶排列在面相大街的橱窗中。

『各位，今天有好消息喔〜』

令人讶异的是，橱窗中的水晶全都映照出相同的景色。稍早在宫殿迎接我的魔女正在水晶另一头做出夸张的手势、面带欣喜的表情演讲。

『各位都知道大罪人艾姆妮西亚终于归国了吧〜？』

「那个，这是？」

我一问，在远方观察我的居民们便以过于迅速的动作围了上来。

「哎呀魔女小姐，你好奇这个水晶是什么吗？」「这叫做镜水晶，就是能像这样照出远方景象与声音的水晶啦！」「厉害吧，这就是我国引以为傲的魔法技术喔！」「别国可做不出这种东西啊。」

「是、是喔…… 这样啊……」

「顺便告诉你，我们国民每个月都会贡献自己的魔力，供这个国家的魔法技术使用。」「就跟用魔力缴税一样吧。」「然后魔力就会用在这种使用魔力的技术造福人民啊！」「厉害吧？」「别国有这种技术吗？」「怎么可能会有呢，真笨〜」

「啊，已经够了。」

「顺便告诉你，在镜水晶里头说话的魔女是蔷薇魔女爱蜜莉雅。」「她是唯一的魔女啊。」「她的能力可厉害啦！」「创造镜水晶也是她的功劳喔！」「现在不晓得究竟几岁了──她从以前开始就为这个国家贡献，总之就是很厉害的魔女──」

「我不是说够了吗，你们烦不烦啊？」

就算挥手赶他们离开，他们仍旧讲个不停。怎样，是不说话就会死吗你们这群聒噪的浑蛋。

我想这么抱怨一句，可是──

聒噪的他们也脱口说出我想知道的事情。

「你带来的那个女人──艾姆妮西亚她啊。」「她杀了这个国家的魔女，除了爱蜜莉雅大人之外全被她杀光了。」「然后，她还把毒素散布到其他国家，让别国差点毁灭。」「当然会判死刑啦！」「不过能抓到那个女人，爱蜜莉雅大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诸如此类。

这些话难以轻言相信──国民们的口中说出的事实，实在难以相信是那个艾姆妮西亚做的。

『艾姆妮西亚死刑的日子决定啰〜』水晶店内排列的镜水晶中，蔷薇魔女爱蜜莉雅笑容满面，『就在明天早上喔〜明天早上，在宫殿前的广场将那个女人斩首示众〜我们期待所有国民前来参加，拜托啰？』

我周围响起掌声与喝采。

接着爱蜜莉雅──就如同知道我在看一般，在镜水晶的另一头说：

『当然，国民以外也欢迎参加喔〜』

说完这句话，她便从镜水晶的另一头消失了。

随后镜水晶变成一般宛如镜面的水晶。

上面只剩下我一脸茫然的倒影。

○

最适合调查的地方是哪？

没错，就是图书馆。

「…… 唔唔唔。」

爱蜜莉雅在镜水晶中的演说结束后，我立刻跟在场的居民们问出图书馆的位置，旋即来到这里。

这个国家的图书馆设施相当完善，空间十分宽敞，天花板遥不可及。

巨大的螺旋状阶梯一圈一圈朝天花板延伸，在楼梯旁排列着绵延不断的书架。

话虽如此，我的目标也不是书架上的书本。

「我想看这个国家的报纸，全部给我。」

我是为了调查来到这里的。原因自当不必多说。

我麻烦图书馆员帮忙，他便立刻拿出过去一年来的旧报纸。我点头道了声「谢谢。」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

我一面比较各家报纸，一面调查相关事件。艾姆妮西亚在这个国家中，能够预测到导致连续丧失记忆的事情发展，大致是这样。

事情的起因约在距今一年多前。

这个国家中有四名魔女接连失踪。住在信仰之都伊斯特的魔女一共有五名，仅存的蔷薇魔女爱蜜莉雅声明「这是对信仰之都伊斯特的背叛」，并且积极开始搜查嫌犯。犯人接连谋杀的魔女可称之为这个国家的财产，守护伊斯特治安的正统骑士团也给予她全面的协助。

然而别说犯人，就连线索也找不到。

魔女为什么会连续失踪？为什么会连遗体都找不到？一连串的事件引发更多谜团，案情因此陷入胶着。

这样下去也许会变成悬案不了了之。这样下去也许会永远无法替四名魔女讨回公道。

魔女爱蜜莉雅与正统骑士团逐渐浮现焦躁之色。

就在这个时候。

魔女爱蜜莉雅将嫌犯缉捕归案。

残杀四名魔女的犯人是正统骑士团中一位名为艾姆妮西亚的少女。

她隶属于正统骑士团，却是个连魔法都用不好的吊车尾、没能力的米虫。甚至无法骑扫帚在天上飞的她在这个国家抱有强烈的自卑感，而这份自卑感足以成为促使她犯下杀害魔女、企图夺取魔力这番暴举的导火线──就是这样。

爱蜜莉雅在报纸上留下这句发言：

『这个国家不是有支付魔力取代税金，由国家征收魔力利用的系统吗〜？建造这个系统的人是我──某天，我与艾姆妮西亚一起调查〜结果发现她变得好擅长魔法喔〜她本人说自己努力练习，可是大家应该都知道才对吧〜？魔法的修练并非一蹴可几。我因此对她展开调查，发现她模仿我的发明自己做了一个类似的系统〜她就是借此夺走魔女们所有魔力杀害她们的呢〜』

艾姆妮西亚的人际关系相当封闭。

用不好魔法的她受到双亲冷落，成年后立刻被赶出家门。她能够称之为朋友的人也不多，时常自己单独行动。

既然用不了魔法她便试图磨练剑法受人认同，并因此加入正统骑士团，但在正统骑士团中，她这种人仍然不受到重视。再加上，她还被后来加入的妹妹超越，使她不久便成为妹妹的部下。

她一定饱受毫不间断的自卑折磨。

蔷薇魔女爱蜜莉雅还发现了四位魔女的遗体。遗体上有遭到劈砍的痕迹，明显和艾姆妮西亚手中军刀造成的伤痕一致。

她的罪行不只如此。

艾姆妮西亚伪造由爱蜜莉雅开发，吸收魔力并加以利用的系统时，据说将大量的有害物质排进下水道。

结果污染殃及邻近国家，使他国因公害而濒临毁灭。

杀害四名魔女，以及散布污染。

艾姆妮西亚罪不可赦。

严正处理此事的信仰之都伊斯特议会，不久便决定对艾姆妮西亚处以忘却归乡之刑。

这是惩罚大罪人的刑罚。

我一查之下才知道，刑罚内容是给予罪犯每天消除记忆的诅咒，将其流放国外。不过这样还没结束。

这个国家十分了解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在外流浪的人会有何种行为。

丧失记忆的大罪人会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的状况下，凭着身上的衣服、首饰等，寻找自己从何而来，该往哪里而去。

接着，大罪人将会迈开步伐寻找自己的故乡。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或许需要一年。但大罪人肯定会回来。每天都与他人，以及自己重复相遇与离别。

诅咒将会持续到斩首示众的前一刻。

在罪犯归国、站上断头台的同时解除。

大罪人在国外究竟会得到何种回忆？也许会有不少人温柔对待丧失记忆的大罪人。这附近的治安还算良好，也许有人温暖地接纳大罪人，也肯定有不少人替没有记忆的大罪人担心。

即使丧失记忆的原因不明，大罪人仍会心怀仅存的希望走在外面的世界。然而他最后将会了解，这些幸福的回忆不过只是踏上断头台的过程。

最后，大罪人会在深不见底的后悔与绝望中死去。

这就是忘却归乡之刑。

也是艾姆妮西亚明天将会面临的刑罚。

「……」

这时。

看到这里的我再度感受到视线。

我在堆满报纸，以及之后追加关于这个国家的处刑资料堆积如山的桌前张望。

但现在跟在大街上不同，四下无人。

应该不可能感觉到视线才对……

「…… 唔？」

不，先等一下。

有个奇怪的箱子。

碰巧能容纳一个人大小的纸箱藏身在书架背后。

「…… 这是什么？」

太可疑了。

这么说来，我在大街上好像也看过这种箱子。不过就算在街道上看到，我也觉得那是普通的纸箱，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可是这里是图书馆吧？为什么会有这种箱子？难道是垫脚用的吗？

「……」

我站起身，蹲在纸箱前盯着纸箱看。

「……！」纸箱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晃了晃。

看来不是垫脚用的呢。

「那个，请问你在做什么？」

「……」

「我在对你说话，你听得到吗？」咚咚，我敲了敲纸箱上方。

「……」过了一阵沉默，随后。「不，请别在意。」

啊，说话了。

「你在做什么？」

「请别在意，这是那个…… 兴趣？」

为什么是疑问句？话说──

「扮成这样究竟是什么兴趣？」

「这是…… 那个…… 尾随魔女的兴趣…… 之类…… 的吧……？」

「什么跟什么啊。」

跟踪狂吗？

箱子里的她对傻眼的我说：

「你就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对不对？把大罪人艾姆妮西亚带回来的那个人。」

「…… 你真清楚呢。」她大概是从镜水晶中看到的。

「自从你来到这个国家，我就一直跟着你。」

「跟从狂吗你？」

「不是！」箱子里的人有些忿忿不平。「我是想看你值不值得信任！」

「是喔。」我相信箱子里的人绝对不值得信任。「那么结果呢？我值得信任吗？算了反正我没兴趣。」

我现在有点忙，可以不要烦我吗？我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

紧接着──

「请等一下！」

箱子里的人也站了起来，变成像是箱子下长了穿着裙子的脚，模样稍嫌奇怪诡异。

「你不会怀疑大罪人艾姆妮西亚的罪状吗？所以才会像这样前来调查不是吗？」

就算箱子遮住了脸，她拼命的声音也让我明确感受到箱子里的她表情严肃无比。

「…………」我停下走回位子的脚步，回答她说：「那又如何？」

「如果可以──能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吗？」

「…… 那个，在那之前你是谁？」

我简洁有力地问。

连她的脸都看不到，是要我怎么相信纯粹只有跟踪过我的人？

然后她说「啊，对、对不起！我忘记了！」脱下纸箱。

白色、柔软的长发从纸箱中出现，头上绑着一圈缎带。

从稚嫩的脸蛋看来她的年龄应该比我小一、两岁。

仔细一看她穿着白色的长袍，和艾姆妮西亚一样。

她的容貌似乎也让人联想起艾姆妮西亚。两人相似到她只要把头发剪短，再将缎带换成头箍就会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

听到我的话，她点头回应。

「我的名字是艾维莉亚。」

箱子发出声响在地上滚动的同时，她说：

「艾姆妮西亚是我的姐姐。」

○

之后艾维莉亚邀请我前往她家。

顺带一提，她不知为何戴着纸箱。换言之我跟在纸箱后头这奇妙无比的一幕在大街上上演，但艾维莉亚说：「我跟伊蕾娜小姐见面，如果被街上的人发现的话会有点不妥。」不肯脱下纸箱。戴着纸箱不也有诸多不妥吗？莫名受到所有人注目喔？

「不要紧，这样周围的人都只看得到会动的纸箱。」

真的假的。

「喔喔，这不是艾维莉亚吗？」「你今天怎么也戴着纸箱呢？在跟踪谁？」「真努力呢。」「你隔壁的是灰之魔女小姐吗？」「到底怎么了？」

「…………」

根本早就露馅了嘛。

话说你平常就戴着纸箱吗？白痴吗？

「可恶──！」她自暴自弃地把纸箱丢掉走在街上。

还顺边说了句：「我是为了问伊蕾娜小姐带来那个罪犯姐姐的经过才跟她在一起的！什么事都没有啦！」回答路上的人。

「…………」

真的假的。

不久之后我们抵达她的家。

由于她属于正统骑士团，因此收入应该相当不错，她的家还算豪华。

「可能有点乱，不过请别在意。」

她嘴上这么说，但实际走进家里，颇为宽敞的房间里却塞满书、资料、论文与文件。此外还有其他种种杂物，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落脚。看来看去全部都是和工作有关的东西。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感受不到生活感，可惜了豪华的房间。

「…………」我环顾房间后看向她问：「那个，我坐哪边？」

「那边。」

「……」

哪边……？

我犹豫到最后，跨过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纸，折起脚跪坐在地上。房间里有椅子也有桌子，可是早就被资料山压垮了。

「…… 那么我说了喔。」

艾维莉亚这么说，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歪着头问我：「…… 伊蕾娜小姐，看这个国家的模样，你有什么感觉？」

你问我有什么感觉……

「至少我觉得这是个有点奇怪的国家呢。流言流传的速度快到不正常，还有镜水晶这种奇怪的发明，然后──」

艾姆妮西亚还是大罪人。

我说：「她真的是大罪人吗？我说什么就是没有办法相信。」

即使报纸跟这个国家的人们把她视为大罪人，处以忘却归乡之刑。哪怕她这段旅程的终点只有死亡。

就算跟我一起旅行到现在全部都没有意义。

我还是不愿相信，至今仍感到不可思议。

我无法相信像她那样，即便失去记忆依然每天无忧无虑、绝不慌乱又开朗的人，会有杀人夺取魔力的过去。

「坦白说，我刚才在大街上说的话是骗人的。」

艾维莉亚回答我说：「其实，我是想知道你带姐姐来到这里──在经历过这段旅程之后，你还相不相信姐姐。」

「……」

「你站在姐姐那边吗？」

「…………」我看着她翡翠色的双眼。「你又如何呢？」

跟戴着纸箱一样不愿意表明自己的立场，又连珠炮似地发问，我有点难以接受呢。

她瞬间有如没料到我会这么问般一愣，但立刻这么说：

「我当然站在她那边啊。」

她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为了救姐姐，至今为止一直在宫殿进行正统骑士团的工作，同时在幕后调查。」

「话虽如此，你在国民面前还是把姐姐当成罪犯呢。」

「谁叫我不那么做就无法取得国民的信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你的姐姐是冤枉的吗？」

听到我的话，艾维莉亚静静地、严肃地点了点头。

「绝对是冤枉的。一切都是那个魔女的阴谋。」

「…… 那个魔女？」究竟是谁，我思考了一刹那，接着立刻想起来这个国家只剩下一个魔女。「你说，蔷薇魔女吗？」

「是的。」

「…… 也就是那个叫做爱蜜莉雅的人就是陷害艾姆妮西亚，把她驱逐出境的罪魁祸首。」

「是的是的。」

「…… 爱蜜莉雅害艾姆妮西亚被处死。」

「是的是的是的。」

「…………」是的来是的去的吵死了。

「可能有点难以置信，不过这就是事实。」

「…… 不会，倒也不会难以置信。」

甚至该说莫名合理，总之我确实有这种感觉。

谁叫那个魔女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疑呀。那什么慵懒的语调？根本可疑指数破表。

「可是，这么一来真相又是什么？艾姆妮西亚为什么会变成大罪人？」

我问。

听了我的问题，艾维莉亚回答：

「这件事说来话长，可以吗？」

「请你长话短说。」

「唔〜」艾维莉亚鼓起脸颊直接表露不满，随后说了句「姐姐的事是不可能长话短说的。」开始娓娓道来。

…… 不过，话说回来。

「你很喜欢你姐姐呢。」

听了这句话的艾维莉亚不出所料，理所当然地说：

「我当然最喜欢她了呀。」

从妹妹艾维莉亚的口中听说与艾姆妮西亚相关的一切后，我暂时离开她的房间，在她家门前的阶梯坐下。

我将扫帚抱在怀里。

「…………」

那是个非常揪心，非常不幸故事。

那是不受上天眷顾的她的故事。

她究竟做了什么？只不过是在这个国家中罕见不会使用魔法的人，到底有没有必要受到这种对待，又究竟为什么会受到这种对待？

她明明那么善良──

「你怎么想呢？」

我问怀中的扫帚。不是人类的她，而是平凡扫帚的她直立在我臂弯内。

「您问我我问谁呢？」

她平淡地回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您在问我该不该帮助艾维莉亚大人吗？还是在向我确认艾维莉亚大人说的话是否属实呢？」

「两边都是。」

「也就是您在确认真伪之前不想帮助艾维莉亚大人吗？」

「嗯。」

「那么我不认为自己需要回答。」

她语气带刺地说。

「…… 今天的你说话还挺辛辣的呢。」

「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叫我出来，您把我视为方便的工具令我对您大失所望。」

「…………」

「开玩笑的。」她如果是人的模样，一定会露出浅浅的微笑。「我想，艾维莉亚大人所说的故事应该是真的吧。我有把握。」

「喔？」

「您知道为什么吗？」

「…………」

跟我经历相同旅程的扫帚具有某种我不知道的情报。她根据这点掌握了艾维莉亚所说的故事是真是假。

那个状况更加指向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比如说，在冰封之城发生的事。

「…… 你能告诉我，我被冰起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事吗？」

那是我──在离开那里之后，看到无比失落的艾姆妮西亚，感到害怕、恐惧、犹豫，至今仍无法问出口的问题。

我在犹豫。

因为若是知道残酷的真相，我可能会因此流泪。

「当然可以。」她好像笑了。「可是在那之前能允许我先问一个问题吗？」

「…… 什么问题？」

「伊蕾娜大人是不是原本在问我那个国家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就已经对解决这一连串事件──对拯救艾姆妮西亚大人采取积极的态度了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伤脑筋似地耸了耸肩。

不过我的扫帚却对我的无奈视若无睹。她看不看得到本身就值得怀疑就是了。

「正因为伊蕾娜大人想帮助艾维莉亚大人，您才会像这样以扫帚的姿态呼唤我吧？如此一来便能节省魔力。」

你说什么？

「没又把你变成人，是因为扫帚要是变成人会吓到附近的人。」

「我想扫帚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会吓到人了。」

「…………」

「而且周围不是本来就半个人也没有吗？」

「…………」我叹了口气。「今天的你还挺坏心眼的呢。」

是的──我的扫帚回答。

她的语气也十分理所当然。

「因为我是您的所有物呀。」

然后我得到了不为人知的答案。

所以我跟她约好，要全面协助艾维莉亚的计画。

打从一开始就不必犹豫，也不必确认真伪。

因为救她这点小事，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

「姐姐的行刑时间是明天早上十点。地点今天爱蜜莉雅在镜水晶中应该也说过了，是宫殿前的广场没错。」

「我愿意帮你。」看到回来的我如此回答，她喊着，「呀──！谢谢你！谢谢你！有伊蕾娜小姐帮忙肯定能成功救出姐姐！」抱住我后突然冷静下来，「啊，对不起。我只爱姐姐一个人。」又放开我，之后告诉了我行动内容。

这不重要，但她心情起伏也太夸张了吧。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首先，我在广场等姐姐恢复记忆的时机。伊蕾娜小姐就趁这个时候入侵宫殿，阻挡爱蜜莉雅。」

「你能保证爱蜜莉雅一定会在宫殿里吗？」

「程序上会由她亲自砍下姐姐的脑袋，在那之前她应该会在宫殿最深处──那个，昨天伊蕾娜小姐去的议会场。应该会在哪里待命。」

喔喔。

「也就是在砍头之前拖延时间吗。」

这个计画真是粗糙又随便呢。「那么你打算怎么救你的姐姐？」

「如果爱蜜莉雅来不及赶来到刑场，砍下姐姐脑袋的责任将会安排由我执行。」

「…… 为什么？」

「砍头的顺序是依照大罪人丧失记忆前恩怨的深浅顺序决定的。」

在公开场合大显身手逮捕艾姆妮西亚的爱蜜莉雅。

在公开场合姐妹不和的艾维莉亚。

原来如此，说恩怨匪浅或许真是如此也说不定。

「在走上断头台后姐姐就会恢复记忆。换句话说，这是最佳时机。只要在那时将姐姐掳走，姐姐就能恢复记忆，也不会被砍头。」

「之后呢？」

「之后就离开这个国家。我会用信号通知你抢到姐姐了，伊蕾娜小姐就停止阻挡爱蜜莉雅，之后就请你顺势而为。」

「…… 然后？」

「咦？以上就是行动计画的大纲了呀。」

「照这个计画走完全失败的机率非常高的说。」

那个，你懂吗？这个国家是只有魔法师的国家吧？如果逃离这个国家真有这么简单，就没有人会被消除关于这个国家的记忆，也不会变成没有人知道信仰之都伊斯特实情的这种现状了。

「唉…… 那你说要怎么办？」

「啊，闹脾气了。」

艾维莉亚鼓起脸颊，用指尖一戳可能会破掉。

「人家好不容易拼命想到这个计画的说。」

「…… 我好像看清这个国家正统骑士团的能力极限了。」

夸下身为正统骑士团成员在宫殿工作的豪语，我还以为她拟定的计画会将宫殿的内幕、人际关系与上下关系，以及国家独特的魔法技术发挥到极限。

这个计画根本就是硬碰硬嘛。

「…… 那要怎么办才好，伊蕾娜小姐？」

我盯着眯起眼的艾维莉亚。

「什么怎么办？」

接着回答：

「只要打败爱蜜莉雅不就大功告成了吗？」

●

这是我的回忆。

我虚无飘渺的回忆。

「姐姐你看，这个纸箱！只要用这个就能完美达成跟踪任务了！」

我想那碰巧是在她决定加入正统骑士团当天的事情。妹妹举起大约能够容纳一个人，大小有点微妙的纸箱，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她突然跑来我家，说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正统骑士团没有多少跟踪任务喔。」

「咦？」

「我们主要负责宫殿里的杂务，而且这个国家里的坏人本来就不多。」

正统骑士团的工作非常非常无聊，基本上都能在宫殿之内完成。比如说操作镜水晶、准备会议所需的资料、清扫与修缮宫殿内部等，还有就是保护重要人士与警备宫殿。若是发生事件与意外，偶而会需要进行调查，但几乎遇不到大规模战斗。

无聊，无聊，还是无聊。

「那这个箱子…… 怎么办……？」

「应该没有机会派上用场了吧？」

「可是你看，只要常用这个，紧要关头不就有可能用来发动突袭吗？让敌人想『哎呀，这个箱子是什么？』再突然跳出来，或是让敌人以为『啊，有这个箱子就代表正统骑士团的艾维莉亚在里面吧？』其实我从他背后慢慢靠近之类的！」

「我想根本不会有那种场面的说……」

「…… 唔〜」真希望你能不要用「那么这个箱子要怎么办？」的表情看我。「这么说来，姐姐。我离开家里了。」

「咦？」

她怎么突然这么说。

「姐姐不是在加入正统骑士团的时候离家吗？所以我想我也要离开。」

「…………」

我会离开家里纯粹是因为不想被当成累赘──艾维莉亚受到爸妈疼爱，应该没有必要这么做才对。

话说。

「我搬出去一个人住的时候没有准备那种纸箱的说。」

我笑了笑，艾维莉亚又「唔〜」地鼓起了脸颊。

现在回想起来，这只是段微不足道的回忆。

艾维莉亚在一年后成为我的上司。

「明天开始她就是你的上司了，要好好听她的话。」我得到这则通知，来的人却是我的妹妹。连魔法都用不好的我不论多么努力，出人头地仍旧遥不可及、虚幻不实。

纵使磨练剑术代替魔法，在表现机会原本就少之又少的正统骑士团中，我也许跟米虫没有两样。

感觉起来像是正统骑士团正在暗示我，说我一无是处。

「姐姐──」

那时的艾维莉亚担心地看着我。

「…… 不要紧，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撒了这句谎话，摸摸她的头发。

其实我气愤到想放声尖叫。

我原谅不了受到这种待遇仍旧无法好好使用魔法的自己。可是我更不能原谅正统骑士团利用妹妹来欺负我。

结果在那之后，我跟妹妹的关系降到冰点。

艾维莉亚一直傻呼呼的有些脱线，但是她身为魔法师的才华出类拔萃，才会在正统骑士团内立刻受到重视。

和在表面舞台活跃、光鲜亮丽的她不同，我的存在反而日渐淡薄。

妹妹开始在正统骑士团工作一年后，我甚至不再与她见面。

这不是谁造成的，我们也没有彼此约定。

我们只是觉得见到彼此太难堪而已。即使如此，看到紧抓正统骑士团不放的我，周围的人们一定非常不愉快。

不过我自己最清楚，若是没有我身上的这身正统骑士团的制服，我就什么也不剩了。于是我才会一直以身为正统骑士团的一员，不厌其烦地继续工作。

不论多么难受，我都假装若无其事，强颜欢笑。

就在某一天。

「…… 嗯嗯？」

处理杂务时我会负责整理国外送来的信。话虽如此，这个国家对外面的世界完全没有兴趣，因此基本上我收到的命令是「区分为需要拆封跟不需要拆封的即可」，我也只需要这么整理就好。

总之简单来说，我在那叠信中发现一封奇特的信。

「信仰之都伊斯特排放之有害物质的受灾报告…… 这是什么？」

那是邻近国家，一位名为大魔女路德拉的人寄来的一封信。

简而言之，是说「贵国正在排放有害物质，为此我国陷入毁灭状况。搞什么给我快点处理。」的告发文。

有害物质──这个词引起我的好奇。

信仰之都伊斯特基本上闭门自守，并倾向极力避免与他国冲突。排放有害物质会立刻被视为重要问题。就这个国家的倾向看来，应该会进行好几次调查，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才对。

当然，这类调查也交由正统骑士团负责。

无论如何，有害物质泄漏的事实是不容忽视的问题。

我立刻向直属上司报告。

然而。

「…… 姐姐对不起，我现在没空处理这个。」

上司──应该说是妹妹──现在正在忙着处理别件工作离不开。也就是没有时间调查公害的意思。搞什么啊。

我不知道妹妹真正的心意是什么。她或许其实想要帮助我。

实际上，我拿信给妹妹看的时候周围还有其他部下。

「艾维莉亚小姐现在忙着调查杀人事件啦。」「跟你这种分类信件的薪水小偷不一样。」「闲闲没事吗你。」「可以不要没事找事做吗？」

我还被他们这么骂。

所以我不知道她的真正心意为何。

「……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回去分信了。」

我不理一旁围观的人，从艾维莉亚手中把信拿走这么说。

反正这是骗她的。

既然没有人愿意做，我打算自己处理。只要自己调查就好。

「…… 对不起。」

艾维莉亚以细小的声音向我低头道歉，我则是对她的道歉充耳不闻迈开步伐。

坦白说，调查这个事件简单到令人讶异。只要有心我独自一人一天就能轻松解决。

叫做大魔女路德拉的人似乎以为这个国家的人是对公害毫无概念就随便排放的笨蛋，在信中附上不可思议又方便的纸条，只要接触有害物质就会变色。

「反正，就是去下水道调查就能轻松找到源头了吧。」

于是我立刻潜入信仰之都的下水道。

下面是一片昏暗到没有提灯便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墙壁与天花板都统一以红褐色的砖瓦砌成，我走的步道旁流着混浊的生活废水。或许是因为只有昏暗的灯光，又或许是反射砖瓦的红褐色，水面看起来异常混浊，也像是鲜血。

「…… 嗯……」

想立刻撤退的我迅速将纸插进水流中确认颜色。

「啊，变蓝了。」白纸湿掉的部分变成蓝色。路德拉说，「变成蓝色就代表水中充满有害物质麻烦你们处理。」所以应该就是这样。

在那之后我继续在下水道逆流而上测试颜色。结果全部都是蓝色，甚至让人以为这个国家排出的废水是不是全都含有有害物质。

然而现实却是另一回事。

「…… 奇怪？」

展开调查后约一个小时左右。

插进水中的纸不再产生变化。我手上的纸没有变色，只有湿掉的纸片。

「…………」

我抬起头回过身来，发现附近有一扇门。

明明是下水道，在这种排放生活废水的地方，应该不可能有人来才对。

哎呀哎呀？我这么想用纸碰了碰从门下流出的水流。

颜色变成蓝色。

不过继续往上游却没有变色。

「…… 真的假的？」

看来这扇疑点重重的门就是流出有害物质的源头不会错。

眼前有一扇可疑无比的门。

该不该进去，那时我相当烦恼。

但是在此止步不前不也无可奈何吗？

所以我犹豫地停下脚步后，打开了那扇门。

比昏暗的下水道更深，犹如深渊的世界张开血盆大口。

门后是──

「……………… 这是…… 什么……」

尸体。尸体。以及尸体与尸体。

一旁散乱着某种研究资料、可疑的药品，以及玻璃瓶，瓶中塞满从一旁尸体中所取出的器官。

「长生不老」、「青春永驻」、「无尽的魔力」。

一叠一叠的纸写满天马行空的词汇散乱四周。

我晚了一拍才发现这里充满尸臭味，以及那些遗体全都是似曾相识的魔女。

我被迫面对独自一人无法处理的问题。

「讨厌〜──你怎么跑来这种地方呢？」

这时，慵懒的声音从背后──从正后方传来。

「什──」

我正想回头时。

「对了，我就顺便让你背黑锅吧〜──」

我的意识在这时中断。

我认识那个声音。

蔷薇魔女，爱蜜莉雅──

● ●

姐姐杀了四个魔女，夺取魔力的传闻隔天一口气传了开来。

事件的大致经过和伊蕾娜小姐在读书馆看的资料相同，但是我百思不得其解。

真的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据我所知，姐姐的剑术还算过得去，可是她善良到连虫都舍不得杀，剑术也只用来牵制周围的人。

而且──这么说很不好听，不过姐姐这种只会以刀刃战斗的人，真的有办法接二连三杀害魔女吗？

我认为不可能。

可是姐姐仍被宫殿定罪，处以忘却归乡之刑。

姐姐当然从头到尾都否认自己杀人。鲜少在人前掉泪的姐姐瞪着爱蜜莉雅大声哭喊：「不是我，杀人的是你。」

然而她的主张却被魔女爱蜜莉雅接二连三以杀人证据击溃。

在场的法官都直接接受爱蜜莉雅的证据，并立即执行忘却归乡之刑。

我到现在依然认为那场审判是一场戏。

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定姐姐的说词是空虚幻想，对她的辩解充耳不闻。

但我不同。

我心底某处相信，她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这一切一定全都是爱蜜莉雅安排的。

证据什么的无所谓。姐姐一定是在被我拒绝后，自己一个人去下水道调查。

然后，她在那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才会被诬陷为杀人凶手。一定是这样。

所以我得救姐姐才行。

然后，这个机会──只有在她走上断头台，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才会到来。

我说完事实后，伊蕾娜小姐说了声「啊，我去外面吹吹风。」就离开家里，开始嘀嘀咕咕地跟某人说起话来。

我偷瞄了一眼，发现她在跟扫帚说话。这个人怎么回事？是活在自已世界里的怪人吗？

我这么想时没想到扫帚居然对伊蕾娜小姐回话，而且声音还一模一样。是腹语吗？她果然是什么怪人吗？

伊蕾娜小姐回来后说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但她却像是在说「唉，这什么烂计画啊？这种计画怎么可能救得了你的姐姐你是白痴吗笨蛋吗会不会太无能了？」似地否定了我的计画。可恶。

不仅如此──

「只要打倒爱蜜莉雅不就大功告成了吗？」

她还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害我大吃一惊。

不要强人所难了。

「她可是魔女耶？而且还是一直待在这个国家的超大牌魔女。怎么可能赢得了？」

我对她摇头。

实际上，蔷薇魔女爱蜜莉雅的难缠之处不仅止于她一人。她四周时常会有和她挂钩的正统骑士团团员保护。

直接与她对峙，与和那些人为敌同义。

「所以我才把解救姐姐列为第一优先的说。」

可是伊蕾娜小姐还是说：「我们让爱蜜莉雅下台吧。」

「再怎么说，就算顺利避免艾姆妮西亚被砍头，也完全无法保证能平安逃出这个国家吧？」

她莫名地充满自信。

然后，她说：「执行计画只需要一个条件。」伸出食指表示，「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只要知道这件事，之后只要趁势而为就好。

她说。

接着我们为了救出姐姐不停拟定拟定拟定计画，最后上床睡觉。

那天我难得睡了顿好觉。

是因为能救姐姐了吗？

「难道不是因为我帮你打扫房间吗？」

「…………」

○

『来吧各位！这个时候终于到来了！』

设置在此的镜水晶映照出欢欣鼓舞庆祝艾姆妮西亚行刑，群众过于开朗的模样。

艾姆妮西亚朝设置在广场的断头台不明就里，疑惑地一步一步走上阶梯，沐浴在有如欢呼的各种谩骂声中。

她不停向上爬，不久之后在她爬上阶梯时，一定就会恢复记忆。

「时间差不多了呢〜」

在会议场独自一人望着镜水晶的爱蜜莉雅沉重地起身，拿起魔杖。

接着她踏出──

「你想去哪呢？」

听到我的话，她停下脚步。

看到突然从房间一角现身的我，她尽管有些惊讶，却也没有立刻对我表露敌意。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她只有这么回答。

「从你一脸无聊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开始。」

「…… 我自从来到这个房间就一直坐在这里呀？」

「所以我是说我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我变成老鼠，所以她不可能发现就是了。

「埋伏人家真没品味呢〜」

「嫁祸给无辜的少女就有品味了吗？」

「你难道是指艾姆妮西亚吗〜？」爱蜜莉雅看着镜水晶，歪了歪头一脸无所谓地说：「你是想说那个丫头没有杀人吗？」

「她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

「明明只认识丧失记忆的艾姆妮西亚，还真敢说呢〜」

「就算失去记忆，人的本质又不会改变。」

我所认识的艾姆妮西亚即使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是会将他人摆在自己前面，爱撒娇、懦弱、熟知自己的软弱不让他人发现，努力露出开朗模样。她爱自己承受痛苦，说不定还有些乐天，讲难听点就是个笨蛋。可是，就算在无可奈何的状况下，她还是能选择不伤害别人。她是个出色的好人。

这样的人居然会因为自私自利，悄悄创造吸收魔力的奇怪装置，甚至还杀害四位魔女。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 你今天好像负责在广场上砍下艾姆妮西亚的头呢。」

她说了声「是呀。」点了点头。

「毕竟我是最后仅存的魔女呀──这不是当然的吗？为了被残杀的同胞，我得替她们报仇雪恨才行呀〜」

她用一如既往慵懒的语调向前走，我则是挡在她前面。

「很可惜我不能让你得逞。」接着我说：「恕我无礼，我要妨碍你。」

说完我取出魔杖。

爱蜜莉雅似乎有一瞬间不理解我在做什么。她瞪大双眼，随后哼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袒护艾姆妮西亚〜」她边说边拄着魔杖迈步朝我走来──犹如完全不把阻挡在前的障碍放在眼里。「你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就一直担心那个丫头呢〜？这些究竟是谁告诉你的？你听谁说是我嫁祸给艾姆妮西亚的呢？难道是她本人吗？」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要是我老实回答，你一定会连我和跟我说的人一起灭口吧？

「…… 算了，你不说也无所谓〜」

语毕爱蜜莉雅在我面前停下。

俯视我的眼神冰冷且不带任何感情。

「我可没有时间应付你喔〜？现在我有要事得去处理，能请你让开吗〜？」

「那么你就用蛮力逼我让开如何？」

「…………」

「当然，我不会轻易退开。我跟你一样是魔女，起码能跟你两败俱伤，甚至还有可能是我赢呢。」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真遗憾〜这么年轻就当上魔女，我以为你又聪明又优秀──看来你是个无药可救的大笨蛋呢〜」

「我看起来像笨蛋吗？」

「谁叫你要替罪犯说话呢？」

如今仍旧坚持艾姆妮西亚是大罪人，自己才是正义设定的她这时弹了一下手指。

「…… 让我更正刚才说的一句话〜」随后，这个房间到处出现魔法师──身穿正统骑士团制服的士兵。

他们一直躲起来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从昨天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你以来，我就认为你一定会反抗我〜谁叫你看起来那么相信艾姆妮西亚呢。」

看得出来吗？我以为我自己很努力装得面无表情的说。

「我在埋伏你喔〜」她这时才终于首次由衷感到愉快似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你一定是认为反正你也是魔女，一对一绝对不会输吧？但是现在这个状况又如何呢？」

四周是一片白色的制服。

深深戴着兜帽性别不明的人们举起魔杖包围我。

场面充满移动一步就会被打成蜂窝的压力。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你才高高在上地说个不停吗？

就是这样你才会迟迟不肯说出真心话，继续假装艾姆妮西亚只是普通的大罪人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呢？」

我用魔杖用力一敲地板。

下一刹那，冰从我敲打的位置开始扩散，覆盖整个房间。就如同某个城镇一般，将我的眼界所及染成白色与蓝色。

身穿白色制服的人身上再次染上一层纯白。

除了我与爱蜜莉雅之外。

其余全都是一片雪白。

她哑口无言，我则是以叹息回应。白色的雾气如烟一般飞舞的同时，我瞪着眼前的魔女。

「打从一开始不就是一对一了吗？你没看清楚吗？」

难道说你老到不装年轻不行，视力退化了吗？

建议你戴老花眼镜比较好喔。

●

那时我全部想起来了。

我想起在下水道找到了什么，之后被爱蜜莉雅陷害。我想起始终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也没有人愿意帮助我。我想起最后被驱逐出境，还有往后每天不停失去记忆。

我想起忘记自己是谁不停仿徨的日子。我想起害怕明天到来，不敢睡觉度过的每一天。我想起自己最后还是不敌睡魔，一面思索自己是谁、一面边走边写日记。

我想起和伊蕾娜的相遇。

我想起自己说回到故乡就一定能了解什么，带着她来到这里。

「啊…… 啊啊啊…… 啊啊……！」

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是艾姆妮西亚，正统骑士团的一员，有一个妹妹。我是我是我是我是──

我全都想起来了。

而如今我在巨大的断头台前，手脚反绑茫然而立。

我会头痛欲裂，是因为我的大脑因突如其来涌现的记忆而混乱，还是因为眼底无边无际的人群所发出的欢呼？

我不知道。

「来，艾姆妮西亚恢复记忆了！现在就来砍下她的头吧！」

简直热闹非凡。

担任司仪站在我身旁的，是这个国家的官员。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么愉快的表情。

「等、等一──」

等一下。

我说到一半，民众不成言语的欢呼却盖过我的声音。

「哎呀〜──其实原本想请爱蜜莉雅大人亲临现场…… 可是看来她今天睡过头了，就请别人代为行刑吧！」

代为行刑。

究竟会是谁──我事不关己似地四处张望，紧接着四处传来一个名字。

艾维莉亚。

我的、妹妹。

「艾维莉亚！艾维莉亚在哪里？就请你来亲手了结这个大罪人吧！」

担任司仪的官员低头看向欢声雷动的群众。

然而妹妹却没有现身。

就如同在吊胃口般，她始终没有出现。

不过不久之后，占领整座广场的群众有一部分了开来，从中出现一个纸箱。

那是个碰巧能容纳一个人的小箱子。

每个人都知道里面是谁。

「喔喔艾维莉亚，原来你在那里啊！」

自从进入正统骑士团的那天开始，她就跟笨蛋一样戴着那个行动，还说什么「只要有这个就不会暴露真实身份。」

官员走下断头台，小跑步来到箱子旁说：「真是的──你还真爱演啊。」脸上挂着微笑。

令人不敢想像不久之后将会有人人头落地。

「好了，该解决犯人了。」

语毕官员举起纸箱。

「──？」

里面没有半个人。

别说妹妹，连个人影都没有。

空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每个人都意识到艾维莉亚不在那里的瞬间。

首先只有听到声音，我慢了一拍才发现她从别的地方冒了出来。

那时我早已身在空中。

「咦？等一下──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姐姐你闭嘴抓好。小心掉下去喔？」

她说。

她紧盯着前方，对俯视城镇的我这么说，同时骑着扫帚操纵魔杖解开绑住我手脚的绳索。

绳结松开后往城镇落下。

「艾维莉亚──」

我紧抓扫帚。

「就算全国没有人相信姐姐，我也相信姐姐。我一直、一直都在等这一刻到来！」

她这时回过头来看着我。

「纸箱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艾维莉亚的脸上浮现淘气的笑容。

○

冰封的房内，剑、长枪等各式各样的武器散落一地。

武器只有倒在地上，没有刺进冰里。不论夹带多强大的威力飞来，不论数目多么庞大结果都一样。

我的冰不会融化。

这是模仿冰封整个城镇的魔法做出来的。

然而。

「…… 你不在乎同伴的死活呢。」

我看着在房间一角，一脸事不关己的爱蜜莉雅。她说了声「还好啦〜」笑了笑，说：

「我打算战斗结束后再把罪全部推到你身上呀。多么乱来都没有关系〜──话虽如此，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呢。」

「…………」

「比起这个，你是从哪知道我想嫁祸给艾姆妮西亚的呢〜？能借我作为往后的参考吗？」

爱蜜莉雅的魔杖喷出地狱业火。

「这是秘密。」我将气势汹汹，宛如要将一切燃烧殆尽般席卷而来的火焰和这个房间一样变成冰块。

眼前出现一面冰墙。

「那我就来猜猜看吧〜」

受到遮蔽的视线一角传来动静。下一瞬间无数的长枪朝我飞来，我的意识转向那里时枪尖已然逼近眼前。

「如果你办得到的话，请便。」

不过仍然全都被我打落。

我从冰墙后方探头，爱蜜莉雅便如同知道我会从那里出现般使出魔法。

「……！」

超重力。

她这时正是使出这个魔法。全身受到重压似的痛楚袭来。

「啊啊──终于逮到你了〜」

她发出不以为然的低语，缓缓朝我走来。喀、喀──高跟鞋敲响结冻的地面。

「把我的计画告诉你的是不是艾维莉亚呢？艾姆妮西亚的那个妹妹。」

「…………」

正确答案。

但我不爽肯定，因此保持沉默。

「那个妹妹好像在幕后不停有小动作呢〜──会在处刑艾姆妮西亚的这个时机行动也不奇怪喔〜」

「…………」忍受难以承受的重量，我当场屈膝跪下，挤出声音说：「…… 既然你全都知道…… 你…… 为什么──要放任她不管？」

「当然是因为我没有时间特地去管不构成威胁的人呀？」

她说自己没有闲功夫在乎像她这种成天戴着纸箱，有如无忧无虑代名词的女孩。

原来如此。

有点道理。真遗憾。

「而且呢〜这个国家的笨蛋全都打从心底信任我呀。现在那个妹妹不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未来喔〜艾姆妮西亚会顺利受到制裁，我则是跟过去一样，能继续研究如何青春永驻啊〜」

事到如今莫名聒噪的她口无遮拦地畅所欲言。

难道她笃定自己即将胜利吗？或是她以为自己已经赢过我了？

…… 话虽如此，我现在也因为重量处于动弹不得的窘境中。

她在我眼前蹲下，轻抚我的脸颊。

「你的皮肤好漂亮呢〜真羡慕…… 你有特别保养吗？」

「…………」

「讨厌〜怎么瞪人家呢？好可怕好可怕。」

「…… 你为什么要诬陷艾姆妮西亚？」

抚着我脸颊的手停了下来。

「如果我为了青春永驻而杀害四名魔女的事情公诸于世，我的信赖不就会跌落谷底了吗？连这点程度都不懂吗？」

「…………」

「你知道吗？魔女的鲜血是永恒青春的源头喔〜？」

所以我才杀了她们呀？她平淡地说道。

「…… 你只为了这个杀了四个人吗？」

「你这种小孩一定不懂吧〜年轻是无可取代的武器。就是因为没有体验过老了以后每一天就会渐渐失去光辉的恐惧，你才能这么说的〜」

「……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认为能为了保持年轻而杀人。」

「你也只能趁现在这么说了。」

莫非我惹她生气了吗？

她的语气一百八十度转变，变得冰冷而锐利。

我身上的重力似乎也跟着变重。

「你也是，只能趁现在这样说个不停了。」

我的回答在她耳中听来肯定不过是在逞强。

「你能逞强到什么时候呢？」

她说。

她露出胜利的表情。就在这个时候──

会议场的大门用力敞开，无数正统骑士团的士兵们跑了进来。猛力踏遍冰块的他们手中都抱着魔杖。

「…………」面对突如其来的入侵者，爱蜜莉雅显得格外冷静。

她脸色一转，「哎呀〜怎么了呢〜难道是来支援我的吗？可是不要紧了。袒护艾姆妮西亚的愚蠢之徒已经被我逮捕了〜」以矫揉作态的声音这么说道。

然而士兵们什么也没有回应。

只有团团包围。

我──不，是爱蜜莉雅。

「…… 你们几个，到底在做什么？」

士兵们的魔杖全部指向爱蜜莉雅。

「…… 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某个人说，「您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

她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我们要以杀害四名魔女的嫌疑逮捕您！」

接着正统骑士团的士兵们从魔杖中射出青白色的光芒。

「什──」

光芒转瞬之间便限制她的行动。她瞪大双眼，手脚被四面八方射来的光索完全夺去自由，手中的魔杖也应声掉落地面。

「…… 唉。」

我这才终于重获自由。

感觉肩膀超级酸痛。我起身扭扭肩膀，身体传来恰到好处的痛楚与嘎吱声。

「你…… 究竟…… 究竟做了什么──」

发出有如在超重力的压力下般无力声音，爱蜜莉雅抬起头来看着我。

状况跟刚才完全相反。

「只不过是有人告诉了我而已。」

然后，我为了让谜底揭晓，用魔杖敲了一下地板。

覆盖整间房间的冰立刻模糊消失，在场时间暂停的爱蜜莉雅部下们也恢复自由。

仍处于状况外的他们头上浮现几个「？」四处张望。爱蜜莉雅刚才使出的魔法也同时动了起来，因此我用水将火焰抵销。

我结冻的只有这间房间，以及在场碍事的这些人。

我自己和爱蜜莉雅则是没有结冰。

镜水晶也没有。

──只不过是有人告诉了我而已。艾维莉亚告诉了我镜水晶的使用方法。

「辛苦你自首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对她露出满面的微笑。

○

毋须多说，在结冰的房间中对镜水晶仍在运作浑然不觉，自己把一切招了出来的爱蜜莉雅受到国家制裁。

今后她会受到何种惩罚──她会遇到什么遭遇我不得而知。

我是旅人，在一国久留不符合我的个性。

洗刷冤屈的艾姆妮西亚终于回归自由。

但这个国家，以及险些被爱蜜莉雅陷害一事，在她心灵上留下的伤疤并不易痊愈。

即使国家直接向她致歉也一样。

信仰之都伊斯特对该如何处置从大罪人一举翻身变成平凡可怜少女的艾姆妮西亚相当困扰。

国民们不讨厌她也不怜悯她，只在远方静静观察。这种日子持续了几天。

信仰之都终于决定实现她任何愿望。

他们还说，光是实现愿望还不足以补偿她。

「…… 是吗。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这样啊……」

在集结于议会场的大人们面前，她发出沉吟声用手扶着脸颊思考。

要国家补助你一生优渥无虞也可，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受到差别待遇也罢。不论是什么，我们都能为你实现。

国家对她说。

她终于嘀咕了声「这样啊」，接着说：

「那么可以实现我一个愿望吗？」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个宛如花开般美丽的笑容。

事件落幕隔天我便离开信仰之都伊斯特。我在这个国家已经无事可做，再怎么说，这个国家即使高揭秘密主义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物。

绿色的平原在我们面前露出和几天前不变的样貌。

──我们。

「…… 许那种愿望好吗？」

我看着站在身旁的艾姆妮西亚。

她点了一下头说：「可是，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

不消除我、艾姆妮西亚以及妹妹艾维莉亚的记忆，让我们离开信仰之都伊斯特。

仅此而已。

「也对，我是赚到了……」

多亏没有失去记忆，我对信仰之都的内情无所不知。

这样似乎能做场好生意呢…… 生产类似镜水晶的东西拿去卖应该能大赚一笔。

结果，艾姆妮西亚决定离开国家。

原因或许是她身为旅人四处徘徊时的记忆全都相当幸福，也可能是因为在信仰之都伊斯特的记忆过于辛酸痛苦。

「…… 其实我不恨这个国家喔。」她眯起眼仰望巨大的城墙说，「我如果会用魔法，又遇到跟我一样的人，我可能也会跟国家里的其他人一样。」

若是再被灌输他杀了四个魔女还散布公害，可能也会相信──她这么补充道。

人常常只接收表面上的资讯。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没有办法。她放弃似地说：

「反正悲伤难过的回忆最好还是快点忘记。我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所以才能这么无忧无虑呀。」自豪地这么说的她表情看起来十分清爽。「而且呀──我在丧失记忆的时候，给很多人添了麻烦，还让他们担心…… 我得去跟很多人道歉，才会想保留记忆再出来一次。」

「……」

「之后再来找新的故乡或许不错呢！」

「……」

「话说回来。」就在我以沉默回应的同时，艾维莉亚从旁插嘴说道。她的脸颊有点鼓。「姐姐，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咦？嗯，因为有扫帚比较方便呀。」

「…… 好过分。」

「…… 开、开玩笑的啦…… 不要那么伤心……」

看到心情跌落谷底的艾维莉亚，艾姆妮西亚慌了手脚。

我有预感，这两个人一定能经历一段开心的旅途。

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事，她们两个一定都没有问题吧。

「…… 我说伊蕾娜。」

艾姆妮西亚突然回头看我。「接下来伊蕾娜决定怎么办？」

「我打算继续旅行。」

毕竟我是旅人。

「…… 那么就得在这里道别了呢。」

「……」

我没有回答。

她不等我的回话便说：

「我说，伊蕾娜。我如果找到新的故乡，那个时候一定会寄信给你，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来找我吗？我一定会住在很棒的地方，过很棒的生活让你羡慕不已。」

接着她又说：

「所以，在那之前再见了。」

不是再也见不到面。

一定会再见面，所以不寂寞。

她一定是想这么说──或许只是我想这么解释也不一定。

「…… 也对。」

我点头回应。

「……」

「……」

短短几秒的沉默感觉像是永恒。我们看着彼此很久、很久，微风如同催促两人般擦过我们的脸颊。

离别将近。

「……」这时，艾姆妮西亚轻声笑了。她看起来有一点害羞。「其实，这种时候应该送你什么礼物才对呢。」

「…… 不用客气。」

我的语调可能有些不满。

「可是对不起，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说。

这时，她抱住我。

紧紧地、像是在确认我的触感般用力抱住我。

「…… 又来了吗？」

「你不喜欢？」

「…… 还好。」

我说着「好好好」无奈地把手绕过她的背。偷偷把眼神转向艾姆妮西亚背后，我看到嘟哝「…… 好奸诈。」的艾维莉亚。

我哪里奸诈。

艾维莉亚的嫉妒似乎也传进了艾姆妮西亚耳中，她在我耳畔笑出声来。

之后。

「谢谢你相信没有人愿意相信的我。」

她说。

「谢谢你陪我一直来到这里。」

「嗯。」不用客气。

「谢谢你救了我。」

「…… 嗯。」

「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朋友。」

「………… 嗯。」

「我喜欢你。」

「嗯──咦？」

你说什么？

她趁我不知所措时放开我，转身背对我说：「那么，我们走了。」

白色美丽的短发间依稀可见红通通的耳朵。

胸口会热，一定是她留下的体温。我的脸会发烫，肯定是来自她温暖的气息。

「我说伊蕾娜。」

她背对着我说：

「我不会忘记你。」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所以我也转身背对她回答：

「我也不会忘记你们。」

天空中漂浮的一道云彩，在匍匐地面的路正上方漂泊。

蜿蜒向前的道路周围是一整片花草，四处吹拂的凉风轻抚花草使其摇摆，远方能够看见徐徐流逝的小河。

眼前的这一片景致传来轻快凉爽的音色。

接着我们缓缓向前。

踏上各自的旅途。

后记

三月某天，我接到 M 编辑的电话。

「定规啊，莉莉艾儿（注释：《リリエールと祈りの国》的简称。二○一七年三月十五日于 GA 文库出版。插画家为あずーる老师，《魔女之旅》正统续篇作品。伊蕾娜也有登场喔！要买喔！）不是出完了吗？出了那个之后《魔女之旅》挺畅销的喔。算是长销书吧。之后会全部再版，要出第四集吗？」

我哭了。咦？可以出第四集吗？真的假的？长销书？真的吗？

这一切都是约一年来不停再版、全集再版的功劳。简单来说，全多亏就算出版了一阵子仍然愿意购买本书的读者。要说能这样写第四集的后记我有多开心，再给我两页也不够，所以这次我勉强要求编辑让我写成增量版。

就是这样大家好，我是白石定规。初次见面。好久不见。

第三集发行以来过了半年以上的岁月呢。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我没有记得那么清楚，无法一一举例。若是关于本书，能够再版以及「这本轻小说真厉害！」上榜等，感觉起来像是喜事接连发生，但那些都发生在几乎决定腰斩之后，所以我只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悲伤。还想要继续却无法如愿不晓得让我有多么伤心。不过如同开头所述，莉莉艾儿使我能再继续写下去了。真是太感谢各位了。有种一直以来的愿望终于实现的感觉。我还不想结束，因此会继续努力下去。

第四集很多篇章都以时间的流逝与遗忘为主题。跟平常比起来，这次的篇章也特别长，光艾姆妮西亚的故事感觉就能单独出一本单行本了。

会写这种故事，也许是因为我在内心不想忘记伊蕾娜至今为止的旅途也说不定。原本应该要开始回收散落各处的伏笔，但我还是想写艾姆妮西亚的故事，就变成了这种结构。在我奋力写作之下，结果变成全系列中最长的故事。没想到会这么长……

因为这样，整体章数与页数相对比较少，我想大家应该都有发现。虽然这只是借口，但纯粹是因为莉莉艾儿发行后突然接到的第四集的消息，所以我快马加鞭写的。能若无其事维持这种步调的作家老师真的有够厉害…… 由于这集时间不多，我每天都在写书，但我很久没有动笔，也因此不停重来。可是我写得很开心，有种回归初衷的感觉。在 kindle 出版时每天也是不停重写啊…… 给我这种深切的感触。出社会后在忙碌之余我似乎忘了重要的事情。

话说回来，这次的后记是增量版，所以下一页开始是会爆雷的各章讲评。习惯先看后记与插画的人也许跳过接下来两页比较好。

●第一章 〈忘却之都〉

这是配合あずーる老师美丽封面写下的内容。此外，遇见あずーる老师时听他说「第四集封面是废墟」，所以我想「爽啦来写篇超黑的故事吧」写了个致郁系故事，但我看到完成插图的废墟实在太过清爽，就把那篇丢进垃圾桶了。

●第二章 〈虚构的魔女〉

我不懂咖啡的味道。芳醇是什么？酸味又是什么？我只喝得出过滤咖啡与罐装咖啡的不同。写于喝着咖啡的假日午后。

●第三章 〈挑食〉

这是店铺特典极短篇改写而成的故事。我突然想到第四集沙耶的登场次数少得可怜，所以就勉强塞进来了。顺带一提我也讨厌蘑菇。那根本就是真菌嘛。

●第四章 〈苹果杀人事件〉

我以轻松诙谐的感觉，用白雪公主的格林童话版为基准写成了侦探小说。王子是恋尸癖是尊重原著的结果。王子好恶。题外话，但第四集好像吐太多了呢。

●第五章 〈微不足道的故事〉

这是个玩文字游戏整人微不足道的故事。腹黑伊蕾娜。

●第六章 〈水没街区〉

无法适应环境的人会被时代抛下而毁灭。从纪元前开始便是如此，若是能够顺应严峻的环境，或许就能过得轻松一点。

●第七章 〈忘却纪行的艾姆妮西亚〉

与艾姆妮西亚相遇的故事。伊蕾娜嘴上说对信仰之都有兴趣，其实心里根本放不下她。题外话，艾姆妮西亚在希腊文中是「遗忘」之意。那么为什么要用希腊文？因为很帅。

●第八章 〈勇者、飞龙、活人祭品〉

这是第四集中最后写的故事。凑齐原稿的时候，我发现艾姆妮西亚的故事好像都有点太沉重，所以就写下了这篇。要是不加点搞笑元素，艾姆妮西亚就太绝望了。题外话，发现旅馆放日记有何意义的你是大人。

●第九章 〈冰封之城〉

扫帚小姐若无其事再度登场的严肃回。不论多么严峻都得下定决心才能继续向前，我想这点对艾姆妮西亚与路德拉都一样。

●第十章 〈忘却归乡的艾姆妮西亚〉

做为作品重起的收尾，结尾我意识到第一集。希望各位能感受到最后一句话跟第一集结尾蕴含了不同的意义。至今为止重复每一天旅行的艾姆妮西亚从今以后将会积极地旅行。关于记忆的故事每篇都很绝望，我想有点正面的故事比较好，于是写成了这样。写完我才发现超级长。题外话，艾维莉亚在是模仿希腊文的「明天」取的。那么为什么要用希腊文？因为很帅。

以上就是各话讲评。补充一下，艾姆妮西亚之所以会是白发，是因为あずーる老师画白头发的女孩子可爱到令人丧失言语能力，我才把这留着当作秘密武器。第三集差点决定腰斩的时候我害怕地想「喂喂喂，秘密武器还没登场就结束了喔？」幸好平安出了第四集。真的好险。哎呀真的好险。

那么以下是谢词。

あずーる老师。

感谢您每次替本书画可爱过头的插图！艾姆妮西亚太可爱了，还有伊蕾娜的新衣服也太可爱了。题外话，我在颁奖仪式跟あずーる老师聊过之后看了《进击的巨人》动画，把整套原作买回家了。泽野弘之果然是神。

M 责编。

一直以来谢谢您。对不起这次提出无理的要求，写了这么长的后记。可是如果出第五集我还想写这么长。电子邮件中的我态度每次都超级冷淡，但您称赞我的原稿时我都会高兴到握着手机跳起来。我是傲娇。

最后，购买本作的各位读者。

真的真的感谢大家！能够继续写作我高兴得不得了。为了不让本作在第四集结束我会更加努力，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那么，祈祷能在下集再会，后记在此结束。再见！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修图：Jackdaw

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