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某位小姐的烦恼

夜晚的街角，一位魔女摆出占卜的摊子。

将包袱布铺在地上并一屁股坐在上头的魔女是个一头灰色秀发、琉璃色双眼，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除此之外还配戴着魔女的证明──星辰造型的胸针。

夹道而建的高耸民宅上方繁星闪耀，在她手边的水晶球上映出耀眼的光辉。

她是旅人，亦是魔女。

「算命师～人家受不了了啦～」

「是喔。」魔女对面前烂醉如泥的女人皱起眉头。

她现在会在这里占卜是有原因的。

坦白说，她纯粹是因为缺钱花用，才会在这里假扮算命师赚点小钱。

「你听人家说嘛～」

「谘询费跟您收一枚金币可以吗？」

嫌麻烦希望女人能快点滚开而开出天价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不幸的是，眼前的女人非常有钱。

○

追根究柢，为什么占卜师非得帮人做人生谘询不可？

我虽然想至少这么抱怨一句，但既然收了钱就没有办法。就听听她想发什么牢骚吧。

她看似有点迷失自我，但都收了钱，不管再怎么麻烦我也非听不可。

「人家～在附近的餐厅～做服务生啦～」

「喔。」

「人家好想辞职啦～」

「那么辞职不就好了吗？」

「最近的客人真的很过分耶，动不动就找机会抱怨，一点小失误就大惊小怪地大呼小叫、大呼小叫、大呼小叫。」

「就只会抱怨呢。」

「就是说啊！而且还讲得超级难听，根本不用说得那么过分吧？最后甚至还学附近的国家，说什么『客人就是神！』之类的话。」

「原来如此。」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跟他们拜拜不就会闭嘴了吗？」

「人家很认真耶，呜呜……」

「您这么说我是能怎么办？」

「再怎么说啊，就立场上，人家我的确是店员，客人的确也有花钱消费。可是那又怎样？客人的确有付钱给我们，不过我想我们也有收钱并且提供客人想要服务的立场才对！」

「喔喔。」

「所以我才会想，我们立场平等才对！敢再大呼小叫，我就不做料理给你们吃！…… 这样。」

「不是，本来就不平等吧。」

「什么嘛～算命师你都收了人家一枚金币，认真听人家说嘛。人家可是客人耶～」

「您是不是收回刚才的话比较好？」

「呜呜…… 受不了了啦。好想辞职。」

「那么您辞职不就好了吗？」

「可是我没钱。」

「刚才您不是给了我一枚金币吗？」

「那是我的全部财产。」

「我退给您吧。」

「算命师，你人好好…… 呜呜…… 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的人…… 这个世界还有救呢…… 呜呜……」

「……」

「欸，算命师。你觉得人家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呢…… 那么我给您一个建议吧。」

「……？什么建议？」

「我觉得您应该对自己诚实一点。」

「什么意思？」

「被客人大呼小叫只要回嘴就好。只要崭露您的真心就好。」

「能做到这种事就不必烦恼了啦！」

「那么烦恼的您请用这个。」

「？这瓶是什么？」

「这是魔法纯水，能帮助您展现真正的自己。」

「好棒……！居然真的有这种水……！」

「是的，请收下，这是我送您的特别优待。请您喝了这个，明天继续努力工作吧。」

「…… 呜呜。不要，人家不想工作。」

「好了好了，别说这种丧气话。」

她在那之后又在我的摊子前拖拖拉拉地抱怨了几十分钟，最后终于说了声：「啊，我想上厕所。」才开始打道回府。

她豪迈地灌下我给她的水，大喊：「好厉害！我好像真的变回真正的自己了！」

「……」

不过，那只是瓶普通的水罢了。

只要酒醒回归正常，她就一定能变回真正的自己。

事后，那个国家某间餐厅的女服务生引起轩然大波。

据说她是个会对客人破口大骂的恶劣服务生。请她点菜她会一面咂嘴一面走向餐桌，上菜不但附赠轻蔑的眼神，结帐时还不忘以一句「蛤？下次别来了。」献殷勤。

不知为何，这个奇妙的态度却在客人（主要是男性）间大受好评，人人喊着「好想挨骂！」让餐厅转眼间人满为患。看来这个国家里的人都有点那个呢。会对服务生那么尖酸刻薄，也一定是因为想看畏缩的女孩子让心中充满快感的缘故。这个国家里的人真的都有点那个。

现在的她已然成为餐厅的活招牌。

店门口也连日大排长龙。

她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某份报纸刊登的专访上刊登了一段话。

「我想展现真正的自己果然很重要。」

她这么说道。

……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二章 安详的永眠

那是个温暖与寒冷夹杂的季节。

平原上飘忽的风尚带有一丝冬天的气息。

初春温暖的阳光凸显了寒风的凛冽，令乘着扫帚飞翔于花草之上的她在望向前方的同时，时不时地摩擦手臂。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少女身穿黑长袍与三角帽，胸口象征繁星的胸针是魔女的证明。

三角帽下依稀可见的灰色秀发在冷风中穿梭飘逸。

琉璃色的双眼望着蓝天与平原交界处悄然而立的小国。

「接下来是那个国家呢──」

那么这么说来。

一如既往继续旅行、置身于一如既往景色中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一如既往。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令扫帚在门前降落的我如此高声呼喊，但却没有任何回应。

敞开的大门分明营造出欢迎旅人的气氛，实际来到这里反而受到冷处理让人伤透脑筋。

这是怎样？我能随便进去吗？我还以为会有卫兵站岗的说。

不过既然没有半个人出来，就应该代表我能随意入境吧。

于是，我一脚踏进了国内。

「…… 喔喔。」

那是个怀旧民宅并肩罗列的街道，沉稳色泽的红砖墙与瓦片屋顶民宅夹着小巷并排而立。

虽说有些显眼的龟裂、褪色与脏污，但在整齐划一的街景中，就连这些污点都自然而然地融入景色之中。

如同要助长沉稳的氛围，大街上一片静谧无声。

简直就像没有任何人存在于这个国家中。

在国内漫步了一阵子，我来到一个巨大的广场。

我在那里停下脚步。

广场地面上开了一个大洞，刨出地面的土壤在一旁堆积如山。在没有任何动静的大街上，唯有这里有人存在的痕迹。

「…………」

接着就在我望进洞口时，这个国家没有任何人影的原因清楚呈现在眼前。

巨大的地洞中层层堆叠着包裹在布中的人。

而且是大量的人数。

这个国家没有人影的原因，是因为人全聚集在这里。

「──嗯，在那里的是什么人？」

就在我望着洞穴发呆时。

一个声音传来。是女性的声音。

回过头，我看到一位乘着扫帚的女性，一手握着魔杖自半空中俯视我。她金色头发在后脑绑成一条马尾，但身上没穿长袍，头上也没戴三角帽。

话虽如此，她显然是个魔法师。扫帚后方，许多裹在布里的人看似以魔法飘浮在空中。

她将他们缓缓放进洞中，说：「你不是这个国家的居民对不对？」

我点头道：

「我是旅人，是骑着扫帚来到这里的。」

「这样啊…… 难道你想在这里下榻吗？」

「我原有这个打算。」至少在见到这副惨状之前。

「还是不要比较好。」

「看似如此呢。」

她慢慢点头，在我面前降落。她大约高我一个头，我的视线朝上，她则是低头看着我。

「毕竟这个国家现在是这种状态，到了明天这个国家就会关闭了。」

「…… 发生了什么事吗？」

看起来像是每个人都死了──

我低头看进洞内。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看了一眼方才将人放进其中的洞穴。

「这些人呢，全都睡着了。」

她说：

「陷入了死亡般的睡眠。」

说完她垂下双眼。

○

这个国家过去曾有一位有名的预言家。

预言家自年轻时开始便从天候、作物丰收歉收、家里失踪宠物的行踪、今天的运势、以至于人的寿命与命中注定的对象等，为国家预言当下的未来。

他的预言虽说不上百发百中，但预言家的话似乎寄宿了不可思议的魔力，顶多只有少数情况失准，几乎都会应验；即使预言失准，也会因「因为听了预言改变了命运」这种模糊暧昧的方便解释而不了了之。这个国家的人民好像有点过于迷信的倾向。

陶醉于预言家能力的国民们人人仰赖预言，只要一有问题都会跑去找他。直到预言家年老、面容布满皱纹时，他已然成为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人而备受尊敬。

我稍早遇见的少女──名为夏绿蒂的她也是相信预言家的国民之一。

然而预言家本人纵使具有看透未来的本领，却依然无法抵抗造访自身的死期。

至今半年前，预言家在众多国民的围绕之下，安详且宛如陷入沉睡般地断气。

以他的死为起因，国民们陷入恐慌。

并非因为国民们失去了预言家。

而是因为预言家在临死之际留下最后一则恐怖的预言。

他说：「这个国家将在半年后毁灭。」

无人确切知晓预言将在半年后的何时应验，也不知道国家毁灭的原因为何。

但是预言家至今为止的实际成绩，以及含糊笼统的用词仍在国民心中种下难以承受的恐惧。

就在半年岁月流逝的同时，几乎所有国民都舍弃国家而去。他们最害怕的莫过于跟国家一同死去。

结果，这个国家只剩下不满百人的国民。

他们深爱着这个国家。

尽管对不知何时造访的死亡畏惧不已，他们仍旧平静地生活。

接着，就在距今四天前。

夏绿蒂一如往常地上床就寝。陷入沉睡时，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嗨，你好，你就是夏绿蒂对吧？」

恶魔于梦中现身。恶魔有着和夏绿蒂相同的外表，不过头上长着弯弯的角，背上也有蝙蝠般的翅膀，模样相当不可思议。

「你是谁？」

「我是实现你愿望的人。你在这个国家生活只为了等死对吧？你实在是太可怜了，所以我想在梦里实现你的愿望。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尽管跟我许愿，我就让你看看理想的世界吧。」

「咦，感觉好可疑……」

「谁叫我是恶魔呢？」

这个道理非常不明所以，但她心想既然身在梦中，荒唐无稽也是理所当然，决定不再继续追究。

「来，你想许什么愿？我就让你随心所欲地度过三天吧。」

「……」

这里果然是在梦中，所以她并没有吐槽。

因此她许愿道：

「那么，我想变成魔法师。」

她说，在那之后于梦中度过的三天真的完美无比。她骑着扫帚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翔，随心所欲地使用魔法，用魔法让各种东西飘浮。

梦中的时间就像是做梦一般飞逝。第三天正午，恶魔再度出现在她眼前。

「怎么样，好玩吗？如果你想，你可以继续待在梦里喔？反正就算回到现实世界，你除了等死之外又没别的事好做对不对？那么就干脆在梦里开开心心地生活不是比较幸福吗？」

恶魔言之有理。即使梦醒，等着她的也只有等待死亡来临的哀伤。

然而她却没有点头。

「为什么？」听到这里，我把头偏向一旁问。

夏绿蒂说道：

「你想想看。一直在梦里度过的确比较幸福，也没有必要等死。可是，那样算是活着吗？无论有多么幸福，梦总有一天会醒对不对？总有一天得回到现实。我想就算死亡近在眼前，躲进理想的梦中也算不上活着。」

「…… 也许如此。」

「所以我拒绝了恶魔的提议。」

恶魔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拒绝一般，只回了句：「啊，是喔。」反应十分平淡。

接着──

「既然你想回到现实，我就送你个礼物当作纪念吧。」

「…… 喔。」

夏绿蒂心里觉得这真是个奇怪的梦而点了点头。

「你在梦中变成了魔法师对不对？那么我就让你在现实世界也能使用魔法吧。你醒来后一定会跟在梦中一样，能够使用魔法。」

「…… 喔。」

哪有这种可能，夏绿蒂心里这么想，回了声「谢谢」。她也回归适度的冷静。

心想反正这只是场梦，只要回到现实，除了等死也别无选择的她或许有些自暴自弃。

「我夺走了很多人的性命，就算让你变成魔法师还是很划算──所以这是送你的。你就随心所欲地在现实世界使用吧。」

恶魔最后这么笑着说。夏绿蒂形容，那明显是个非常虚伪的笑容。

接着她从梦境中解放。

「听起来很荒唐，可是我从那时候开始就跟梦中恶魔所说的一样，会用魔法了。我能骑扫帚在天上飞，也能用魔法让东西飘浮在空中。」

夏绿蒂以相当平淡的语气说：

「其他人从梦中醒来后，也一定获得了某种美好的礼物才对──我一面这么想，一面在国内四处飞翔。」

「…………」

「结果就是这样。」

「…… 没有任何人醒来吗？」

她缓缓地点头。

「他们好像都在幸福的梦中断气了。」

○

她说自己醒来时，其他国民早已如同陷入沉睡般断了气。

为何如此，原因不言而喻。

夏绿蒂为了丧命的国民们挖了这个洞，用布裹住失去灵魂的身体放进洞中。

「这么说来，刚才放进洞里的人是最后一批。这个国家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呢。总之我想先把洞埋起来，再离开这个国家。」她这么说：「其实我原本想陪着这个国家一起死去，原本想迎接即将到来的毁灭。可是我得到了魔法，光是等死实在太可惜了。」

「也就是说？」

「我要离开这个国家。」

说完她挥舞魔杖。

土落在洞中堆叠的尸体上，直到将洞穴填满。

○

我当天便离开那个国家。

虽说国内没有半个人几近毁灭，但我还是不想在萦绕着诡谲气氛的国内久留。

因此我跟夏绿蒂简单道别后，再次跨越国门朝平原前进。

「……」

结果，那个国家仍会在明天毁灭吧。

一如预言家所说，在他死后半年国内确实不剩任何国民。预言家要是什么也不说，国家就不会毁灭，现在仍旧存在才对。

这个国家一定是应当毁灭而毁灭的。

人们信仰的心，以及趁隙而入的恶魔招来了这种结果。

凡事只要以负面的角度思考，不论什么都会变得悲观。然而若是一味地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解释，也可能会看不清四周，在不知不觉间断送生命。就如同把自己关在梦中丧命的国民们一般。

「……」

结果，凡事还是适可而止最好。偏向极端的心情有可能会使自己迎向崩毁。

所以──

暂且放下是非对错。

我的旅途依然平淡地持续着。

一如既往。

第三章 某天的报纸

大家好！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

从几年前开始不停旅行的我，几天前在这个国家逗留！

我是个超级美少女魔女！最大的特征是柔顺的灰色秀发与琉璃色的水汪汪大眼，衣服平常都穿黑色的三角帽与黑长袍，在路上看到我记得跟我打招呼喔，嗯呵呵！

话说回来，这个国家真棒！

尤其是料理超级好吃！我是第一次拜访食物这么好吃的国家，这个国家的菜肴毫无疑问是世界第一！美味无比，每道菜都三颗星！从餐厅端出来的各种菜色到咖啡厅的咖啡，甚至连路边摊的面包都毫无疑问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还有呢，城镇中看到的景观超级漂亮！抬起头天空澄清蔚蓝，晚上还能看到满天星斗。

从瞭望台眺望群山能一览洒满一层白雪的美丽山峦，侧耳聆听还听得见微风低语。

实在是太棒了！

料理跟风景都已经那么美妙了，这个国家却不只如此。

街景和住在镇上的人们的人情味，甚至能让以上的美景相形失色。

历史风情洋溢的街道上，居民们每个都对我露出微笑。迷路时不但会立刻伸出援手，每间店都把我们客人当作神明尊敬！

我吃完料理原本想付小费，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不用付我们小费，我们提供服务是应该的。」太厉害了，好棒的待客之道！

我已经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了！

而且，住在这个国家的男性全都是帅哥，放眼望去都是型男！

要小心不能恋爱真的好辛苦喔，嗯呵呵。

总而言之，就像这样，逗留的这几天我打从心底感到十分愉快。

这真的是段美好的回忆。

我恐怕再也遇不到这么美好的国家了吧！

○

「……」

咖啡厅柜台旁有放报纸时，我会从右到左全部读过一次。

看到的情报多多益善，更别说每家报社的立场往往不同，偶而会出现完全相反的意见，相当有趣。最重要的是，这么做最适合打发等咖啡的时间。

不只如此，依照国家不同，偶而会有附近国家的报纸。

「……」

我那天造访的碰巧就是这样的国家，柜台上放了邻近国家──我前几天才刚造访的国家──的报纸。

当然，我拿起那份报纸阅读。

「…… 这啥鬼。」

接着感到一阵错愕。

比起错愕更该说是满肚子火才对。

我的怒气爆表，不禁紧紧握住报纸。我的表情想必相当可怕吧，甚至让送咖啡来的服务生小姐发出「这是您的咖…… 咿咿咿！」地惨叫。

「…… 啊啊，不好意思。谢谢你。」我暂时放下报纸深呼吸。

「啊，是…… 请问那份报纸怎么了吗？」

服务生小姐瞄了眼我的表情，把咖啡放在桌上。

「其实我之前才刚拜访这个国家。」

「哎呀，这个国家吗？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服务生小姐不知道想到什么，双手抱着托盘连连点头。「您离开国家时难道也有填写问卷吗？」

嗯嗯？

「也，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自己的确有写。

其实，我们最近会将他国来访的客人的感想写成新闻报导──边写他们还边这么跟我宣传。

「我以前也去那个国家旅游过…… 可是几天后回到这里，才跟您一样看到谎话连篇的报导。」

「……」

原来如此，虚构不实报导对那个国家而言是家常便饭。

完全无法信赖呢。毫无可信度的报纸不值一读，丢到暖炉里烧掉还比较有意义。

「那个国家直到最近都在锁国，我觉得新奇才跑去看看──不过他们一定很在意别国的评价。我记得我在问券上写的是『没看到什么新奇的事物』，却被改成『很棒的国家！』这种话。」

「──蛤啊啊？点菜？不会自己跟厨房说喔！怎样，有意见吗？你这头猪！」

远方传来怒吼。

眼前的她瞥了背后一眼。

「…… 我想就算采取那种态度，也会被那个国家改写不少吧。」

她耸了耸肩说。

「……」我看了一眼在远方发怒的服务生小姐的脸色，深深拉下三角帽的帽檐问：「可是，改成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谁知道，这我不清楚。」

「是喔……」

「顺带一提，这也是我听说的──」服务生小姐说：「那个国家的人们虽然打开了国门，但是好像还没有人踏出自己的国家喔。」

「喔，为什么？」

「应该是认为自己的国家最优秀吧？」

「……」

不想踏出国门，没有离开的勇气。

或许就是为了掩饰这种心情，那个国家的人们才会捏造新闻报导，强调自己国家的美好。

毕竟既然住在这么美好的国家，就没有必要特地去看这个世界──

「这么说来，有人移居那个国家吗？」

听了我的问题，服务生小姐理所当然似地笑说：

「据我所知没有呢。」

第四章 踩葡萄的少女

今年是相邻的两个村庄第十年共同举行收获祭。

据说十年前两个村落曾互相敌视、憎恨，因为一点无聊的小事起争执，现在却丝毫不见当时留下的痕迹。

在这十年间出生的孩子们眼中，两个村子与其说是彼此相邻，或许更像一个大村子。

「欸，爷爷。我们的村子真的跟对面村很要好吗？」

然而，少年对这两个和睦的村庄──或是一个大村庄的现状略感怀疑。

会这么想，不外乎是因为今天庆祝收获祭的活动，不论怎么看都像是为了撕裂两村间的和睦感情所举办。

老人把装满葡萄的木箱摆在路中央，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腰。

「你是好奇为什么要举行这个祭典吗？」

「嗯。」

「呵呵呵…… 这是为了维系两个村子间的感情啊。」

「咦咦？可是……」

少年望进木箱。今晨现采的葡萄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水灵灵的光泽。

分隔两个村子的细短小径上还摆着好几个──数不尽的木箱。这头有，那头也有。

这就是庆祝收获祭的活动。

两个村子拿箱子里满满的葡萄互相丢掷，使彼此全身沾满葡萄──正是这种浪费葡萄的仪式。

表面上祭典的名目是祈求「希望今年也能丰收，让大家被葡萄淹没」，但是参加活动的人们却个个野蛮无比。

比如说去年的祭典上，住在对面村的年轻人就因为不满被这个村子的女孩甩了，把葡萄倒在对方头上。住在同村的夫妇也将平时积怨已久的怨言化为怒吼，在彼此脸上涂满葡萄渣。每天和乐融融的人们，不知为何偏偏在今天有如恶魔附身般变脸。

甚至给人明天开始便毫无瓜葛的气息。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祭典一旦结束，除了布满葡萄渣的小径之外完全一如既往，人人回归和乐融融的日常生活。

或许，祭典也具有定期宣泄压力的效果。或许，两个村子正是借由这种收获祭维系感情。

少年对这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他才心存怀疑。

既然真的感情融洽，不就没有必要举办这种祭典了吗？

「你的想法没错。咱们村子和对面的村子绝说不上要好。平时常对对面不满，甚至敌视所有住在对面村的家伙。」

「那又为什么要举办这种祭典？」

「就是这样才更要办，用丢葡萄发泄心中的郁闷。咱们的感情绝对不好，只不过是找到了能彼此坦率的日子罢了──就在十年前。」

「是喔……」

「这么说来，我还没跟你说过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呢──你想听吗？」

「嗯！跟我说跟我说。」

老人眺望远方的天空。飞鸟无声飞翔的蓝天无边无际，一如往常的景色和十年前毫无改变。

「十年前的那一天──咱们村里来了一个旅人。」

「喔喔喔。」

啊，这绝对要讲很久。少年立刻有所预感。

他甚至想既然要讲很久，至少希望能先回到家里再讲。

「那个旅人是个有着柔顺灰色飘逸头发的少女魔女。她像是天使，也像是恶魔。」

「是喔。」

「这般世上罕见、气质奇特的魔女来到咱们村子里，使那一天成了咱们两村子难以忘怀的一天──」

接着老人娓娓道来。

十年前，那一天发生的故事。

○

像是天使，仔细一看也像恶魔的魔女正在旅行。

那个魔女是谁？

没错，就是我。

「……」

眼前是闲静的乡下小径。

澄清的淡蓝色天空无边无际，飞鸟无声无息怡然自得地在空中飞舞。穿越平原丛绿间的小径露出土色的地面，向前方可见的两座村落延伸。

我在扫帚上沿着蜿蜒的小径飞行。每当我提升速度，四处吹来的柔和微风就增添凉意轻抚我的肌肤。

在恰到好处的舒适感中深吸一口气，我定眼望向前方。

眼前是比邻而居的两个小村庄。

小而美的村落正是外地口中的两座葡萄酒村。

「欢迎光临魔女大人！哎呀，居然在今天造访，魔女大人真走运！来吧来吧，请进请进，我们村的村长十分欢迎您！」

我一抵达其中一个村子便受到盛大欢迎。

家家户户涌出村民，一看到我的脸便开心地崭露笑颜。

我在村民的带领下走进村长的房子，又再度受到盛大欢迎，年迈的老人「呵呵呵」地笑着，愉快地拍了拍手。

「不过你还真古锥呀。」

他是在说我可爱吧？

「啊，谢谢。我知道。」

不知为何突然被人称赞，我只好先陪笑再说。

只要搞不太清楚状况，先随便笑笑大多都能蒙混过关。这才是聪明的处世哲学。

好了，闲话到此为止。

「这个村子的葡萄酒很有名对不对？」

「然也。葡萄酒是咱们村的特产…… 是说姑娘这么年轻，你爱喝葡萄酒吗？」

「嗯……」

其实我没喝过。不如说就是因为听说这里的葡萄酒特别好喝，才专程过来的。

既然难得第一次喝酒，我想品尝特别好喝的酒。

「咱们村子的葡萄酒的确毫无疑问美味非凡。好喝到对面村的葡萄酒无法比拟！正是神亲手酿造的葡萄酒！」

「喔？」

顺带一提，我听到的是「两个村子的葡萄酒大同小异，话说根本一样」，但是或许有什么当地人才分得出来的差别也说不定。

「是说对面的村子真是固执，因为不想输给咱们村子，最近居然耍起把戏来！还是肮脏下流的把戏！」

「嘿……」

「就是这瓶葡萄酒！」

村长「咚！」一声用力把一瓶葡萄酒放在桌上。瓶身上贴着「超越过去最佳收成的五年前」这种看不太出来究竟好不好喝的贴纸。名字好像叫「对面村的葡萄酒」。对面村是什么呀？

「顺带一提，咱们村子叫做这边村。」

原来是村名吗。

不过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资讯，最令人在意的东西位在贴纸的正中央。

那是头发微卷的金发少女的笑脸。

「由人家充满爱心的踏踏制成。」

随着写有这句话的对话框，还写着「原产地：对面村的踩葡萄少女萝丝玛莉美眉」的字样。

「…… 这是什么？」

我这么问村长就一拳捶在桌子上。吵死了。

「这是！对面村为了胜过咱们村子使出的苦肉计！你看，你看看标签上的萝丝玛莉美眉，对面村居然故意把原产地写成萝丝玛莉美眉啊！」

「不是原产地应该是生产者吧？」

「不写生产者故意写成原产地比较能刺激消费者啊！」

「……」他说刺激？

「总而言之就是，对面村靠卖这种勾起消费者性癖好的东西让业绩直线成长啦！」

「嘿……」

好卖吗？这真的好卖喔？

「也因为这样，咱们村给人逼入绝境，真的伤透脑筋了啊！」

「可是这只有改标签而已对不对？味道好喝吗？」

「…… 我、我没喝过不清楚。」

你在结巴什么？你喝了对吧？

话说，仔细一看那个瓶子根本是空的。你根本全喝完了吧？

村长为了逃离我紧盯着他的视线别开眼，说：

「可爱小姑娘踏踏过的葡萄酒果然好喝……」

「话说踏踏是什么？」

「咱们两村子管姑娘踩葡萄做踏踏。」

「喔。」这什么异想天开的坚持。「那么你们也请可爱的女孩子踏踏葡萄跟他们打对台如何？」

想当然耳，我当然是随便又含糊地回答。我想趁早结束这个不知何去何从莫名其妙的对话。

这才是聪明的处世哲学。没错。

「说得好呀！」

然而──

村长这时双手拍桌，倾身靠了上来。

「你说得对！只要让古锥的少女踏踏葡萄，就一定是咱们赢！」

「是、是喔……」

「就是这样，姑娘！就交给你吧！」

「…… 嗯？」

「只要是古锥少女就可以吧？」

「…… 唔嗯嗯？」

「应该说你给我做！因为只有你办得到！」

「…… 唔嗯嗯嗯？」

哎呀？

难道说我的处世哲学惹上大麻烦了吗？

○

「各位乡亲，听我说！这位魔女大人愿意当咱们的踩葡萄少女喔！」

立刻冲出家门的村长对全村聚集而来的人群高声呐喊。

下一瞬间──

村民们各个举起双手开心地高喊三声万岁。

「你说什么！」「让这位魔女小姐来的确可行。」「村长…… 我想喝女孩子踏踏的葡萄酒啊。」「谁还想喝老太婆踩的酒啊！」「村长，丝玛莉美眉的新葡萄酒买来了，你要喝吗？」「这么可爱的魔女小姐愿意帮我们踩葡萄啊！」「太棒啦！」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那个，我完全没答应要帮忙的说。」

「各位乡亲，魔女小姐也干劲十足啊！」

这哪是什么干劲，我完全没有干劲喔！

「那个，这么说十分难以启齿……」

「好啦，各位乡亲！把大桶子跟葡萄全给我拿来，让她踩到死啦！」

唉呦，终于露出马脚了？

我还是回去好了。

就是这样我当场一百八十度转弯，背起背包迈开步伐。

村民们热热闹闹地开始拿出木桶进行各种准备，充满让我踩葡萄的打算。

但这些不干我的事。

我视而不见。幸亏村民们每个都忙着准备，我偷偷逃跑应该不会事迹败露才对。反正一有万一，也能迅速骑上扫帚飞走。

…… 我边走边这么想。

「哎呀～～不是这边村做不起生意的各位吗？你们在做什么呢，嗯？」

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人阻挡我的去路。

似曾相识的金发少女高傲地掩嘴，对众村民投以鄙夷的眼光。由于她背后有好几个拖车的彪形大汉，使她全身散发出女魔头或是女王等的气质。

「你、你是……！萝丝玛莉美眉！」

「贵安，村长。你们在忙什么呢？」

「跟你没关系！你们才是在这里做什么，这里可是这边村啊！」

气氛乍看之下一触即发，不过手握萝丝玛莉美眉葡萄酒瓶的村长怎么看都像是在虚张声势呢。

萝丝玛莉美眉哼笑一声说：

「我们刚好卖完葡萄酒回来，一次就是好几车。我不是说过好几次我们会在这个时候经过，请你们把路让出来了吗？吵吵闹闹的是在做什么？」

「你这…… 竟然小看咱们……！」

「哎呀～你手里握着的酒瓶是什么呢？」

「……」

村长立刻藏起酒瓶。

仔细一看上面还有萝丝玛莉美眉的亲笔签名。他八成是粉丝吧？

「还有，这个矮个子小姑娘是谁？怎么角色扮演成魔女的样子？」

没礼貌。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货真价实的魔女喔。」

萝丝玛莉美眉瞥了我一眼，再度面向村长。

「嘿～是吗～」看到村民们忙着准备踩葡萄的模样，她似乎发现了什么──脸上浮现稍嫌惹人厌的表情。「原来如此呀～因为赢不了我，就想叫这个前不凸后不翘的女孩踏踏葡萄是吧？呵呵！」

「前不凸后不翘？」

「脸又长得奇怪，体型还跟小孩子一样。」

「奇怪？跟小孩子一样？」

「不，根本就是小孩了嘛。叫这种小孩踏踏葡萄可赢不了我哟。」

「……」

让人火大。

我究竟有多么悲哀，非得让初次见面的人耻笑到这种程度不可？

「总之你们好好加油吧。人家还得踏踏新的葡萄，就先失陪啰──前不凸后不翘的魔女，请你让开。」

「……」

这样啊。原来如此，被小看到这种程度我可不能闷不吭声呢。

「我的名字是伊蕾娜。」

我向前一步，瞪着萝丝玛莉美眉讪笑的脸说：「请你记清楚。」

「你没听到吗？我叫你从我眼前滚开？」

她面不改色，仅仅吐出这句话。

那是张以为自己早已大获全胜的表情。分明还没一较高下，却像是在说不用比了。

…… 气死人了。

这下只能彻底击溃她了呢。

我这么做虽说像是完全中了村长的计，但最后怒火中烧的我还是决定帮助他们，成为这边村的踩葡萄少女。

话虽如此──

「…… 为什么要角色扮演？」

村长说，踩葡萄少女绝对得穿这身事先决定好的服装。

酒红色的喇叭裙与相同酒红色的长袖上衣。袖口有荷叶边装饰，看起来也不能说不像是红色的女仆装。

我为什么非得穿这种衣服不可？

村长说这样比较能刺激消费者，这个逻辑莫名其妙。

「总之就请你踏踏葡萄吧，魔女大人。」

「……」

我知道踩葡萄的时候受到长发干扰会令人烦躁，所以我把头发绑成一束马尾后，光脚踏进桶子里。

「话说，葡萄要怎么踩才好？」

「心怀无边无际的爱踩就对了。」

「……」心里没有半点爱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总之我就先抱着对萝丝玛莉美眉的恨意踩吧。」

「不是踩，是踏踏才对！」

玩笑话就假装没听见吧。

「…… 嘿。」

接着我以双手指尖捏起裙摆撩到膝盖，一脚踏进桶子里。

桶中满满的青绿色葡萄颗粒在我脚底产生冰凉的触感。我一将重心移到脚上，葡萄颗粒便承受不住我的体重应声破裂，喷出透明的果汁。抬起脚远离脚边传来过于浓厚的果香，湿掉的脚底也无处可逃，我只好再次于恶心的葡萄上落脚。越踩，葡萄皮的碎块就越是黏上我的指尖。

踩碎葡萄、喷出果汁、又再度踩碎葡萄。浑圆柔软的感觉逐渐变成踩上浸水沙滩似的诡异触感。

虽然有点恶心，但似乎会令人上瘾，感觉相当奇怪。

简单明了地说，就是让人浑身发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因此我也踩得有点兴致勃勃。

望着我的模样，村民们喀嚓喀嚓地照起相来不断欢呼。我想刚才说出口的话也有一部分是在诅咒随便拍我的村民。

我的脚边渐渐被湿润的葡萄汁浸湿，村民们则是不改喧嚣，使我的精神压力永无止尽地飙升。

到了后半我甚至得麻痹自己的内心才能继续。

「……」

每天被迫做这种事情的萝丝玛莉美眉不晓得有么多辛苦。

她恐怕是一肩扛起对面村全村的期待，每天不停踩着葡萄吧。

只不过，她的辛劳与对我的态度是毫不相关的两回事。

○

「…… 累死了。」

踩葡萄踩到一个段落的我在村长家里稍事休息。村长说，他希望我待会儿再踩一次葡萄。

也就是机会难得想趁机大量生产是吧。

「哎呀辛苦你了魔女大人。你看看这个。这个瓶子就是要拿来装你做的葡萄酒。」

村长在我面前放下一个玻璃瓶。

「这边村的顶级葡萄酒。」「由我心怀恨意与烦躁制成。」「原产地：灰之魔女伊蕾娜小姐。」

写着这些的标签上，印着我面带黑暗微笑踩着葡萄的照片。

「…… 这种东西卖得出去吗？」

感觉没有人会买的说。

「这边村决定和对面村采取不同的方向。对面村既然以萝丝玛莉美眉的美丽做为卖点，咱们就完全排除那种要素，往别的方向推销就好。」

「……」

「对那种癖好的客人一定能造成广大回响才对。」

「买葡萄酒的人都只有奇怪性癖好的人吗？」

「唉，萝丝玛莉美眉的葡萄酒大卖时就是了吧。」

「……」

喝女孩子踩的酒喝到醉究竟有什么好玩的？我无法理解。

头好像开始痛起来了。因此这个话题就先到此为止吧。「话说回来，那些量能做多少葡萄酒呢？」

「这个啊…… 大概半个酒桶吧。」

「咦，好少。」我应该踩了不少才对。

「所以咱们才想请你再踩另一半的葡萄啊。」

老实说麻烦死了。

不过要是在这里逃避，就一定会被萝丝玛莉美眉说「哎呀～你果然逃跑了呢！我就知道，踩葡萄少女的工作可没有这么容易，随随便便一个外行人怎么可能坚持得下去！」之类的话取笑。

唔嗯嗯？

…………

「…… 唔嗯嗯？」我顿时恍然大悟。「那个，村长今天抱在怀里宝贝的酒瓶──究竟卖了几瓶？」

听了我的问题村长轻抚酒瓶说：

「卖了不少喔。甚至大卖到对面村的葡萄酒全都变成萝丝玛莉美眉葡萄酒啊。」

「全部，是吗……」

也就是说她每天从早到晚踩个不停吗？

…………

哎呀。

就这样来说有点那个呢。

有点充满疑点。

「……」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后，问了一个问题。

「村长，休息时间到什么时候？」

之后离开村长家的我没换下踩葡萄少女的衣服，直接穿上鞋跑向对面村。

这件事有不少疑点。

这个伎俩简单到让我不禁怀疑，为什么至今为止这边村没有半个人发现，令人不可思议。

我沿着路上好几条车轮痕迹跑向对面村。

疑点之一，是这个车轮。

萝丝玛莉美眉雇用了好几个壮汉帮忙自己卖酒，但为什么负责踩葡萄的她要亲自卖酒呢？

对面村的葡萄酒如果全都由萝丝玛莉美眉制造，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

光靠葡萄酒养活一整个村子，究竟要踩多少葡萄才够？又得花上多少时间？

她真的有空闲时间帮忙贩售葡萄酒吗？

全由一个人负责制造是不是不太可能？

「……」

也就是，简单来说──

「呵呵呵…… 你们这群废物快点替我工作！不是想卖贴了我的标签的酒吗？动作快呀！」

我沿着车轮轨迹来到某栋建筑。

入口处有壮汉看守，所以我用魔法「嘿呀！」一声让他们睡着后，轻轻打开门。

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应该是萝丝玛莉美眉的声音。接着我看到她双手交叉，一手摇晃着葡萄酒杯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

那副模样和我的猜想相差不远。

「…… 我就知道。」

她，显然不是什么踩葡萄少女。她根本没在踩葡萄。

那么葡萄酒又是谁制造的呢？

「嘿咻！呼咻！嘿咻！呼咻！嘿咻！呼咻！」

答案简单无比，一看就知道了。

在她身旁拖拖车的壮汉们正在进行这附近所谓的「踏踏」。男人们挥洒汗水踩碎葡萄颗粒制成葡萄酒──这就是萝丝玛莉美眉产葡萄酒得以大量生产的真相。

也就是伪造产地这回事。

「……」

这已经算是食安问题了吧。

○

「不是的！只有今天，只有今天碰巧没心情而已！平常都是我从早到晚踏踏葡萄的！」

当场将所有人五花大绑后，我把壮汉与她拖到这边村和对面村交界的小径上。

这边村的村民们似乎从束手就擒的萝丝玛莉美眉等人察觉事情非同小可，抱着为踩葡萄而准备的葡萄围了上来。对面村的村民则是从他们被五花大绑的模样察觉到大事不妙，焦躁不安地同样抱着葡萄围了上来。

由此可见对面村的村民们知道萝丝玛莉美眉的葡萄酒只不过是恶心大男人们做的酒。

「惨了…… 终于被抓包了吗？」「唔…… 明明那么好赚的说……」，「喂，这下是要怎么办啦？」

他们的悄悄话一字不漏传进我耳中。

我刻意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摇晃着从萝丝玛莉美眉手上抢来的红酒杯，对杯中飘起的甘甜香气叹了口气。

「不过萝丝玛莉小姐，对面村的葡萄酒如果全部由你一人酿造，的确十分可疑呢。数量明显不符，你也应该没有时间能帮忙贩售才对。」

「…… 不是，这个呢，该怎么说…… 那个……」萝丝玛莉美眉顿时吞吞吐吐。

「比起这个，萝丝玛莉小姐，真亏你能喝得津津有味的呢。喝强迫这些大男人做的酒，你难道连一点罪恶感也没有，都不觉得恶心吗？」

「啊，那些没问题。是很久之前我自己踏踏做成的。」

「那些？很久之前？」

「…… 完了。」

「……」

会不会太大意了？

我啜了一口捧在手中的葡萄酒。

「…… 这是怎么一回事？也就是这样，这个！萝丝玛莉美眉葡萄酒，其实是这些恶心大男人踏踏出来的吗！？」

这边村的村长怒不可遏，其他村民们也慢了一拍开始大声嚷嚷。骚动缓缓在这边村的村民们间传染。

「…… 啧！假冒产地又怎样，你们这群臭男人真麻烦。」萝丝玛莉美眉嘟哝。

「喂，我听到了！你这小姑娘果然瞧不起咱们！」

「…… 哼，明明就是我的粉丝。」

「这跟那是两回事！我老人家可是因为有萝丝玛莉美眉踏踏才买对面村的葡萄酒啊！」

「恶心死了。」

说得太好了。

然而村长却不这么认为，他犹如喝醉酒般满脸通红地说：

「才不恶心！开什么玩笑小姑娘！」

说完他一把抢过身旁村民手中的葡萄直接往她身上砸。

飞来的葡萄大半直接打中萝丝玛莉美眉，偏离目标的少许颗粒则是撞上身旁的壮汉和我，溅出果汁。

「…… 蛤啊？」为什么我非得受到波及不可？

看到萝丝玛莉美眉满脸果汁点燃了对面村众村民的怒火。

「喂，你这家伙！对我们的萝丝玛莉美眉做什么！」「搞屁啊老番颠！」「去死！」

对面村的村民们也学村长朝这边村丢葡萄。

在那之后的惨状令人不忍卒睹。路中央的我、被绳子五花大绑的萝丝玛莉美眉以及壮汉们夹在这边村与对面村的两派人马间，葡萄大战直接开打。

两边一定都是想往对面丢吧。

可是偏离目标的每一颗葡萄都直接命中夹在中间的我们，变成葡萄渣。

「……」

为什么我非得被卷进这种事不可？

我又啜了一口葡萄酒。真好喝。

「…… 这下要怎么办？」

「……」

我们的全身逐渐沾满了澄净清爽的葡萄汁。

每当被果汁浸湿我就更加烦躁，直到最后什么都无所谓了。一股怒气冲上脑门，我在不知不觉间取出了魔杖。

感觉有点热，或许是因为我喝醉了。

「…… 呵呵，嗯呵呵。真的是…… 好了，各位一定是在看不起我对吧？」

说完我挥下魔杖。

我以全力将朝我飞来的葡萄以魔法加速好几倍射了回去。我一口一口喝下葡萄酒，将这边村还有对面村所有人一个不剩砸得浑身都是葡萄。

连我本人都化为反击的葡萄颗粒。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毫不留情地攻击村民，发出恶魔般尖笑的女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如此这般。

我稍后听说自己在那个村落遭遇了这种事情，但实际上我对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过的确，应该确实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吧。

因头痛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眩目的蓝天之下。坐起身，我看到浑身葡萄卧倒地面的两村村民，以及泪眼汪汪低声念着「对不起，我不敢了」的萝丝玛莉美眉。

我从惊魂未定的她口中问出事情经过，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实际上我的记忆从把她拖出房子后直接中断，回过神来就在蓝天白云之下。但从现状看来如她所说，互丢葡萄应该真的有发生吧。

「…… 呜呜，头好痛。快裂开了。」

我按着头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村长家。

身负这种痛楚不可能踩得了葡萄。不，再怎么说就连村民们全都浑身葡萄昏倒在地，我也没有继续踩葡萄的道理。不如说根本没有葡萄了，全部碎了一地。

还是趁萝丝玛莉美眉以外几乎所有人全部失去意识时，快点闪人离开吧。

……

也许我是因为不想一再踩葡萄，才故意引发这种事件的，但头痛害我想不起来。

算了，既然什么麻烦事也不用做，事情就迎刃而解，我应该老实感到开心才对。

「…… 头好痛。」

在村长家换好衣服的我带着浑身葡萄味骑上扫帚。

第一次喝酒的经验，我只留下严重的头痛与模糊不清的回忆。

●

「──从那以后，咱们两村子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就会互丢葡萄啦。」

「咦，爷爷对不起，刚才的故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老人对完全无法理解的少年平淡地说道：

「那时丢葡萄出乎意料地有趣，所以咱们两村子每年一到收获时期就会丢葡萄，发泄平时累积的怨气。如此一来，不知道为什么收获量也跟着增加，工作效率也变好啰。」

「嘿……」连连点头后，少年把头侧向一旁。「啊，那个。这么说来，刚才故事里的萝丝玛莉美眉是指……」

「嗯，就是在对面村踩葡萄的萝丝玛莉美眉。自从那件事以来她也终于肯老老实实地工作了。真是好事一桩呀。」

「她现在还是踩葡萄少女吗？」

「嗯。」

「都已经三十几岁了吧？」

「熟女也挺不错的喔。」

「……」

萝丝玛莉美眉身上发生的悲惨现实令人难忍泪水。

「总之就是这样，咱们村里的例行公事，今年欢欢喜喜地迎向第十年。」

是喔──少年点了一下头后，说：

「话说回来，爷爷。你手上抱的那瓶酒是什么？」

说完他不解地把头偏向一旁。

那瓶酒和老人自己在故事中所握的酒不同。

「这边村的顶级葡萄酒。」「由我心怀恨意与烦躁制成。」「原产地：灰之魔女伊蕾娜小姐。」

写着这些字样的标签上，印有面带黑暗微笑的踩葡萄少女的照片。

「这个吗？这个就是──刚才故事里的魔女小姐做的葡萄酒呀。」

「你没喝呢。」

「嗯，因为太可惜啦。」

不知是否多亏了深不见底的腹黑微笑、可爱的外表、以及实际踩葡萄的画面，即使开出天价，会买的人还是愿意掏钱。

结果，以超高级葡萄酒贩售的灰之魔女葡萄酒眨眼间就销售一空。

村长自己以机会难得，太浪费的理由偷买了一瓶，直到现在仍宝贝地抱着那瓶葡萄酒舍不得喝，甚至还说要当作传家之宝。

顺带一提。

眨眼间销售一空的葡萄酒──

现在成为仅仅贩售数瓶的传说级葡萄酒，在爱好者间开出了离谱的天价。

第五章 杂物语：小聪明师父与真聪明徒弟

我是伊蕾娜，魔女见习生伊蕾娜！

我现在正和我的师父芙兰老师一起生活，努力修练成为魔女！

老师叫做星尘魔女，是个品格十分高尚的人！暗夜般的黑色长发在阳光照耀下发出美丽的光泽，温柔的眼神和她教导我魔法时一样温柔；虽然个性好的人通常不是无能就是无聊透顶，可是老师绝对不是那种人。甚至还是完美无缺到无可挑剔的完美人类！

在这种老师的门下学习魔法，我当然也完美无缺！

顺带一提，以上这些是玩笑。

尤其是关于老师的叙述。

「……」

莫名兴奋的语气到此为止，我就老实说出真相吧。

其实我的老师整天都在偷懒摸鱼。今天她问我：「伊蕾娜，你在做什么？咦，开发新魔法？嘿…… 真了不起，你好认真喔。」大惊小怪了一番，原以为她会给我什么建议，结果她居然说：「那，你加油吧～」开始看起自己的书。

自从开始修行，我就被她的放任主义彻底玩弄了一番。我曾经会想「啊，这又是那招对吧？是在考验我的自动自发对不对？人家要好好加油！」燃烧干劲，但实际上她只是受到我父母的委托对我实施严格的教育罢了。

那么，说到在事迹败露之后的老师如何──

「伊蕾娜，我来看你修行吧。」

她会说这种话平淡无奇地教我魔法。

「伊蕾娜，我来看你修…… 啊，蝴蝶…… 嗯呵呵……」

也会像这样行踪不明。

「伊蕾娜，人家肚子饿了。」

更不时让我满腹恼火。

不过，简单来说我的老师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自由奔放一词的体现，讲难听点便是少根筋。

「话说回来，你究竟在做什么药？」

然后，不知是好是坏她还很随兴。

芙兰老师从旁探头，望向我搁在桌上的各式资料，以及装在小瓶子里的蓝色药水。

「……」

我每次都被她的随性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是『赋予生命的魔药』，我心血来潮做出来的。」

「赋予生命……？究竟有什么效果？」

「只要淋上小瓶子里的液体，就能让物品自由自在地开口说话。顺带一提，我已经实验证实过效果了。」

比如说，只要淋在笔上，笔就会说「谢谢你平常握着我，嗯呵呵！」这种话，淋在抹布上就会发觉「不是，偷偷告诉你，其实我不是抹布是毛巾才对。人家被玷污了……」这意外的真相。

顺带一提，淋在真的抹布上它便会小声地说「某布被玷污了……」

总而言之。

就像这样，我成功做出了能与物品沟通的美妙魔药。

这是偶然间的产物。

但是出乎意料地能靠这大赚一笔。

「…… 那真是太厉害了。」这么说完，老师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话说回来，伊蕾娜，附近好像有个村子因为没办法跟东西说话，正在伤脑筋呢。你知道吗？」这么对我说了件莫名其妙的事。

「是喔。」这个烦恼还真有针对性。

没办法跟物品说话究竟为什么会伤脑筋？

请务必让我见见当事人问个明白。

「不只这样，只要能让村民们跟物品说话，他们好像就会用烤面包作为回礼喔。」

「是喔。」再怎么说也太可疑了。

「所以说呢，伊蕾娜。那个魔药能借我用一天吗？」

「我如果借您会怎样？」

「那当然啦，我拿去换成超好吃的面包让你吃到饱。」

「……」越听越怀疑的我不禁皱起眉头。「那么请您告诉我那个村子在哪里。我自己去拿自己的面包回来。」

「那可不行，那个村子的人只肯相信我。」

「咦，除了我还有人愿意相信老师吗？」

「好过分。」

一点都不过分。

我跟老师相处即将届满一年，大致猜得出来她心里打什么主意。

反正她一定是想拿我做的魔药去附近的村庄高价出售，借此大赚一笔后拿去买面包。

哎呀，真爱耍小聪明。

「好了，伊蕾娜，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带很多很多美味的面包回来。」

「……」

即便了解芙兰老师心底打的如意算盘，我倒也没有责备她的意思，更没有心情就此回绝她的提议。

这么做不但只会徒增麻烦，无论状况如何，芙兰老师特地为了我去附近的村子买面包回来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个行动对自由奔放又随兴的典型而言极其稀少。

「…… 请便。」

因此我把蓝色液体摇摆的小瓶子交给了老师。

○

接着，当天傍晚。

「我回来了，伊蕾娜。」

芙兰老师回来了。

「啊啊，欢迎回…… 来……」

究竟怎么一回事？回来的芙兰老师手上只拿着一块面包，而且还是吐司，甚至还是冷的。，看起来难吃死了。

我原本期待吃到美味的面包，怎么会变成这样？

「哎呀，对不起伊蕾娜。因为各种原因，所以我只拿到这些。顺带一提，药水也几乎用完了。」

她是这么说的。

「…… 是喔。」我边说，边从芙兰老师手中接下小瓶子。

的确，药水几乎已经见底了，顶多只剩下一点能让小瓶子底部变色的量。

不过老师说的话不管怎么听都有蹊跷呢。仔细一看她的嘴边黏着一堆面包屑，全身还散发出面包的香味，可疑到令人想当场将她定罪。

「哎呀，伊蕾娜，你难道是在怀疑我吗？可是我没有说谎喔，我是真的、真的只拿到这点面包。」

「那各种原因是什么？」

「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药水几乎用完了？」

「这也有各种原因。」

各种原因这个词汇有这么方便吗？

哎呀，不过骗子这种人真的很好懂呢。可见我跟老师十分相似。

就连说谎的方法都几乎如出一辙。

是因为相处久了吗？

「……」

也罢，先不提这个。

芙兰老师与我相似这点，我在把小瓶子交给她时就心里有数了。

然后我也没有愚蠢到不对心里有数的发展拟定任何对策。

所以我在这时收回事先布下的陷阱。

我慢慢挥了挥手中的小瓶子。

「小瓶先生，小瓶先生。芙兰老师趁我没看到的时候做了什么？」

听了我的问题，小瓶子回答：

「好的大姐，这个魔女在附近的村子里用俺装的药水换了一大堆面包。在回来的途中说什么『只吃一个应该不会怎么样……』大大小小一共吃了十个。」

「真的假的。」

「嘿啊，这女人有够恐怖啊。」

我点头表示理解。

小瓶子也是物品。

只要拿来装药当然也会说话。就是这样。

好了。

「那么，老师？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但芙兰老师只是额冒冷汗，尴尬地把视线移开，对我的话丝毫不予以回应，简直就像不会说话的物品。

拿魔法药水泼她是不是就会说话了呢？

第六章 甜点与菜鸟旅人

小喇叭与手风琴的声音在人声鼎沸的城镇广场中高声作响。

尖锐的声响毫无顾虑地嘶吼，甚至可说是在喧闹上增添一层噪音。

沿着乐声看去，在城镇居民聚集购物的大街对面，街头艺人对路过的行人们露出虚假的笑容，时而回归严肃的表情，低头望向脚边的乐器盒。

朝清爽蓝天张开大口的乐器盒中只有几枚硬币。

「…… 呼啊。」

我坐在长椅上打了个哈欠。

白漆外墙建筑物并立的街景十分美丽，纯粹站在景色中发呆也颇有一番趣味。景色虽然和吵闹的音乐与喧嚣颇不相榇，但倒不会无法理解。

毕竟，这个国家是以上流阶级占大多数国民闻名的富豪之国，除了这个广场之外，的确几乎沉浸于沉稳的气氛中。不如说，看到士兵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成群行走，比起沉稳更带着一股严肃，但除了这点之外，城镇确实包围在幽静之中。

而说到这个广场为何如此吵闹，是因为外地人聚集在这里。

这个国家是个俗称为甜点之国而备受大家喜爱的美妙国家。实际上，镇上广场周围聚集了好几间代表这个国家的甜点专卖店，不论是马卡龙、巧克力或是松饼，四处都是贩卖这类甜食的店铺。

这个国家的甜点在国外似乎也相当受欢迎，因此从他国而来的商人、旅人或是观光客都聚集在此大肆采购。

买来转卖，又或者是自己享用。

「…… 呵呵呵呵。」

我望向长椅隔壁，看到塞满袋子的大量甜点。我花费了大半资产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也许是因为这些店面以做外地人生意为主，几乎所有甜点都昂贵无比。但甜点的味道有口皆碑，据说物超所值。我听说，无论哪种甜点都不吝使用高级材料，令人齿颊留香。只希望他们不是依赖「付了这么多钱当然好吃」这种心态大放厥词。

「大姐姐！哎呀，你的鞋子脏掉了呢，要不要我帮你擦皮鞋呀？」

「……」

外地人聚集之处便是这种奇怪家伙为了赚点小钱徘徊之所。

但是不必慌张。遇到这种人只要现出空空如也的钱包（备用），他们就会不发一语自己离开。

「不好意思喔。」

再加上这一句效果更是超群。

「…… 啧！」

话虽如此，我都道歉了还是会有没礼貌的家伙对我咋舌。你变成灰算了。

「……」

虽说街上到处都是富商贵妇，这个国家似乎也不缺乏每天饥寒交迫的人。

看来颇有贫富差距呢。

我看见小孩在喧嚣间穿梭，贩卖颜色黯淡的水果。他们衣衫褴褛，脖子上挂着「超高级水果，一个一枚金币」的牌子。

我还看见擦皮鞋的少年，他们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工作的年纪。

此外，还有演奏刺耳音乐的街头艺人，他们手中的乐器破烂到发不出正常的乐声。

对外地人而言能大发利市之地，对这个国家的贫困人口来说亦是财源丰富之所。

「……」

然而绝大多数外地人都对他们视而不见，甚至还有人厌烦地挥手赶人，宛如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看似冷酷无情，不过几乎人人都是这样。

习惯走遍世界的外地人，对这种可怜的存在不感兴趣。

「…… 嗯嗯？」

正因如此，只要有菜鸟旅人，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呀──！你们演奏的音乐真是美妙！特别是这个尖锐刺耳的声音，真是太棒了，比世上流行的任何音乐都令人雀跃不已！本宫真是感动！」

有个女孩在稍早提到的街头艺人面前哼着歌跳着舞，从钱包里拿出金币打赏。她是个身穿特别显眼的哥特式洋装、背着茶色背包、头戴贝雷帽的金发小姐，也是个自称本宫的怪人。

看样子她是只菜鸟，菜鸟旅人会做的事情她一件也舍不得漏。

首先，看到街头艺人先付钱再说。

菜鸟好像有不管是什么音乐，只要传进耳中就得付钱的观念。我以前也是这样。

「哎呀，女孩子这么小就在工作…… 真乖！一颗水果一枚金币吗？那么本宫全买了吧？」

看到可怜的小孩在兜售水果当然会掏钱购买。

菜鸟在可怜的孩子面前物价基准剧烈地变动，陷入通货紧缩循环，钱包的束口不但松开甚至还消失无踪。我以前也是这样。

「咦，擦皮鞋吗？哎呀，其实本宫的鞋子有点脏呢！」

不必擦的鞋当然也要擦。

造访新国家的兴奋会使不必要的事情化为必要。我以前也是这样。

总之，就像这样，菜鸟旅人花钱如流水。价值观一旦失控，在跌到谷底之前便不会复原。

顺带一提，她的谷底来得挺快的。

「哎呀，钱花光光了…… 刚才应该还有几枚金币的说。」

然而即便跌落谷底，她仍然意外地冷静。

「算了，没关系，总之先来巡回各间甜点店吧──啊，那边那位店员先生，把所有甜点都包一份给本宫。从右到左全部都要。」

店员对她大摇大摆的态度与请求瞠目结舌，却依然照她说的把商品包了起来。

价钱好像是「十枚金币」，我听得一清二楚。贵得一蹋糊涂。

「来，那么请你收下这个。」

大摇大摆的她理所当然似地递了十颗颜色黯淡的水果给店员。

店员见状大吃一惊，露出「这家伙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你不知道吗？本宫刚才用十枚金币买了这些水果，也就是说这些值十枚金币对不对？来，跟本宫交换甜点吧。」

「……」店员沉默半晌，接着终于大喊：「糟糕啦啊啊啊啊啊啊！之前那个坏女人出现啦，大伙把她抓起来！」

他这么一喊，乐声、人声戛然而止，大街上每间店里冲出身穿厨师服的大叔朝她飞扑。

「咦，咦咦？等一下，做什么，请你们住手！」

不费吹灰之力，她就被抓了起来。

好几个男人把她压制在地，使她的脸在石砖地上磨擦。

「你就是那个坏女人吗！」「居然敢用恶劣的手段搜刮我们的店！」「开什么玩笑！」

「我们绝对不会屈服于你的恐吓！」「嘿嘿嘿…… 小姐你身材挺不错的嘛……」「你就用身体偿还侮辱我们的罪行吧！嘿嘿嘿嘿……」「嘿嘿……」「嘻嘻嘻……」

哎呀。

情势有点不妙呢。

「你们想做什么！？本宫只是想买甜点而已呀！」

「闭嘴！」赶来的其中一位店员以严厉的眼神俯视她说：「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从几天前开始用龌龊手段搜刮我们的店，这次是想用便宜水果交换是吧？想都别想！处刑啦！」

「你说处刑！哎呀，你想做什么？」

「嘿嘿…… 那当然是…… 嘿啊？」男人的眼光转向她的胸口。

她循着视线看到男人们闪闪发光的双眼，这才终于领悟。

她满脸通红地大叫：

「本宫知道了！你们一定是想对本宫做色色的恶作剧对不对！现在！在这里！」

「咦，现在？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有可能现在马上在这里做啊，有点常识好吗？」

「再怎么说我们也不可能那样啊。」

「请你们住手，本宫不是擅长做那种事的女生！」

「擅长那种事的女生是啥？」「她在说什么啊？」「这家伙八成是笨蛋吧。」

气氛变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不改身处险境的事实。

受到压制的她就这样在男人们的拘束下被绳子五花大绑。

甚至有种这样放着不管，她就会被带到附近店里受男人们侵犯的预感。

「……」

唉，看不下去了。

我当场起身，顺手拿了一颗马卡龙丢进嘴里挡在男人们面前。

「各位好午安，你们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我边嚼边问。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我问了声：「你谁啊，旅人吗？」且歪歪脑袋。

我点头回说：

「是的，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刚才我从那边的长椅上看到你们…… 她做了什么坏事吗？」

「就是啊，这家伙是几天前开始在这附近的店面大肆搜刮的坏女人啦。」

「喔？」

「最近有传闻说，那个坏女人是个完全不付钱，用在这附近买的水果之类的垃圾搜括我们甜点的龌龊家伙。」

「喔喔，所以你们才把想用水果交换甜点的她抓起来吗？」

看着点头表示理解的我，金发少女大喊：「这是误会，本宫只是想用十枚金币买的水果交换甜点而已！」

说得没错。

「我刚才也看见了。她是真的用天价跟卖水果的女孩买了水果，并天真地以为能用水果交换甜点的笨蛋。她不是什么坏女人，搞不好连想使坏的智商都没有。」

「…… 喂，你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

「话说各位，你们说最近流传坏女人出没的消息，难道就没有关于坏女人外观的情报吗？」

我无视从旁插嘴的她直问眼前的男人，他们就「唔唔……」地咕哝，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

「这么说来，之前来我们店里的坏女人好像没这么老……」「也不是金头发。」「是黑头发吗？」「胸部好像要再小一点。」「气质好像也比较沉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么显然就不是她了呢。好了，快把她放开，要不然我叫人啰？」

人群已经聚集到不必呼救的程度了。这里是人群众多的广场人潮汹涌的时段，我们的口角吸引了太多目光，对话也被听得一清二楚。

从不了解来龙去脉的旁人眼中看来，这一幕简直就像是借故抓起女孩想做下流勾当的男人们与介入阻止的魔女吧。外地来的商人、前来广场购买甜点的有钱人与观光客都对男人们投以冰冷的眼光。

「…… 唔！」

男人们不禁畏缩。

畏缩之后他们想必也领悟到情势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他们松开绑住少女的绳索，说了句「…… 算、算了。下次不要用水果，要用钱买啊，知道了吗？」改为采取合乎常理的态度后，随即拨开人群回到各自的店里。

「……」

还处于状况外茫然而立的她当场坐倒，抬头看着我说：「那个、呃…… 谢谢你……？」

「不用客气。你叫什么名字？」

我朝她伸手，她便犹豫地轻轻握住我的手。

「本宫的名字是莎碧娜。」

「是吗，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

在此暂时改变话题，稍早抓住莎碧娜的男人们口中曾经提到某个坏女人。

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咦？对不起，本宫好像有点耳背。Once more。」

当场跟她道别似乎有些可惜，我也觉得自己至少该跟她解释情况。因此我来到距离镇上广场稍远处、时髦又幽静的住宅区一角，在咖啡店里和她面对面啜着咖啡。

当然是我请客。

毕竟她遇到了被误认为是我的倒楣事，这也算是赔罪。

「所以说，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他们在找的人是我。我就是搜刮镇上甜点店的人。所以对不起，害你遇到这种事。」

没想到真的有脑中一片花海的人会想用水果交换甜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更何况我那时连同水果应该也有付一点点钱才对…… 看来只有水果的消息不胫而走。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你没钱买甜点吗？」

「我有钱。只不过我认为没有必要，所以才不付钱。」

「哎呀，怎么这么傲慢呢！」

「哪里哪里，我还希望你夸我谦虚呢。」

「可是，你不是骗人买东西吗？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事？」

莎碧娜紧盯着我。

我为了逃离她的视线别开眼说：

「那个…… 关于这件事呢，其实有很深的原因。」

「哎呀，什么原因？」

「你想知道吗？」

「本宫很想知道。」

那么正巧。

「话说回来莎碧娜，你现在有空吗？」

「本宫是旅人。」

「也就是说？」

「本宫的时间最多了。」

「喔喔～」

也就是说有闲没钱的意思呢。

那就更巧了。

离开咖啡厅后我们走了一阵子，骑上扫帚飞越家家户户的屋顶，来到大街后方的巷弄。

和上流阶级喜爱的华丽大门相比，后门小巷十分不起眼，狭窄到只能让一辆马车通过。

我造访这个城镇的第一天，乘着扫帚在天上消磨时间时发现了某个真相。

「你看，你看那边那个。」

我们从民宅的屋顶探出头来，碰巧看到这个国家的零售业者迎接马车的情境。

「哟，我等好久了。今天也辛苦啦。」

商人微微点头致意后走下马车，依序卸下货斗上的包袱。

「今天我也替你带来这些，如你所见尽是些有瑕疵的东西。我们这边姑且也有经过一定程度的检查，应该不至于不能用才对──」

男性业者打开包袱看了一眼。

里头装满水果、奶油、砂糖、牛奶、小麦粉与可可亚等，制造甜点时不可或缺的材料。

「那是怎么一回事？」我身旁的莎碧娜把头侧向一旁。

「如商人所说，那些是瑕疵品。比如说是制造过程中有什么失误，或是味道不佳被排除的商品等等…… 也就是这些失败品的大杂烩。当然绝算不上什么高级。」

「…… 请等一下。这个国家的人不是说甜点都是以严选的材料制成的吗？」

「是呀，的确经过严选呢。」

但选的是有瑕疵的材料。

「可是，这个国家的师傅们所做的甜点以美味闻名喔，本宫也是听说如此才特地造访的。」

「我几天前搜边刮甜点边吃了一点尝尝味道，可是吃起来非常普通。你要不要吃一个看看？」

我从身上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马卡龙，交给莎碧娜。

她犹豫地接下马可龙，用樱桃小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接着她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 的确好吃，但不值得让人掏金币购买呢。」

「是吧？」顶多只值一枚铜币。「来买这个国家甜点的人，纯粹是被这个国家所宣称的高级这个字眼玩弄罢了。实际上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只不过是些便宜货而已。」

「……」

总而言之。

简单明了地说就是──

「换句话说，我就是若无其事地暗示店家自己知道这个事实威胁他们，用水果和一点点钱买到了甜点。」

○

「…… 太震惊了。本宫原本以为能在这里找到梦想中的甜点…… 居然只是便宜货…… 瑕疵品……？捉弄人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你很忿忿不平呢。」

「那当然！怎么能这样，这是在欺负外地人吗？是说为什么这么有钱还要卖便宜货呢，本宫无法理解？」

一回到咖啡厅，她便鼓着脸颊拍桌大骂。

今天的第二杯咖啡在她的魄力下掀起波纹。

我拿起咖啡杯说：

「不过，我觉得顺序应该相反才对──实际上大概不是有钱还高价出售便宜货，而是因为有能力将便宜货高价出售，这个国家才尽是有钱人才对。」

「…… 你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正因为有能将便宜货高价出售的手腕，这个国家的人们才能筑起这个国家现今的地位。

大人们一定是将便宜甜点当作高级甜点出售，利用贫穷小孩卖水果赚饱钱包，再以有钱人的身份优雅地挤身上流社会。

然而贫富差距无疑确实存在。擦皮鞋、在街头表演或是受到有钱人命令上街兜售水果──也有人以这种方法赚取每天的生活费。

我啜了一口咖啡，淡淡的苦味在口中扩散。「眼前所见的事物未必正确，莎碧娜。你刚开始旅行或许还不了解，可是这世上到处都是利用这种恶毒手段赚取钱财的家伙。」

「……」她稍微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本宫刚开始旅行呢？」

「习惯旅行的人是不会跟卖水果的女孩买贵到不合理的水果，皮鞋也会自己擦。」虽然偶而还是会付钱给街头艺人，但至少不会投金币。

「是吗…… 可是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本宫这种生活充裕的旅人若是不帮助他们…… 尤其是卖水果的小孩，不伸出援手他们好像随时都会死掉。」

我缓缓摇头。「就算当下付钱买水果，对孩子们也丝毫没有帮助。他们背后其实都有负责指使的大人。『不幸又贫困的孩子兜售水果』，这幕景象在外人眼中看来十分赚人热泪对不对？不只这个国家，全世界都有这样利用小孩赚钱的肮脏大人。当然，小孩赚的钱大多会被大人拿走，他们只拿得到一点点。」

「……」

「如果你真心想帮助孩子们，就不该付钱才对。只要利用小孩的生意无法成立，一定就不会有人强迫小孩做那种生意。」

至少，买可怜小孩兜售的水果不过是暂时的安慰。

对小孩如此，对付钱的旅人也是。

「…… 这样啊。」

她若有所思地说。

莎碧娜望着手边的咖啡杯，眉头紧皱。

我发现小孩子背后有大人势力蔓延的事实时，也受到不小的打击。

「你为什么要开始旅行呢？」

我这么一问，她便露出微笑。

「本宫的国家没有像样的甜点，所以才想出国旅行，巡回品尝各种甜点。那是几天前的事情。」

「喔喔。」

「然后，本宫想钻研旅行所到国家的甜点，让本宫的国家跟着贩卖甜点。」

「是喔。」

「…… 不过，看来在这个国家似乎学不到什么呢。」

「可是你学到了身为旅人应有的态度不是吗？」

「或许如此呢。」

「……」

「……」

接着我们喝着咖啡，度过了一段沉默的时间。

「打扰了！我们是本国的士兵，请让我们稍微搜索一下这间店。」

安静的时间突然宣告终结。

手持武器的士兵猛力推开门，高声宣告。厚重的军靴发出声响踏遍店内。

「做…… 做做做什么？感觉危险得一蹋糊涂呢。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把嘴凑上对面的莎碧娜耳边，悄悄地告诉她：「他们在找几天前出没的坏女人。毕竟对他们而言，坏女人只会坏事呢。」

「…… 可是那不就是你吗？」

我在嘴前竖起一根手指。「嘘！」

「不是，不是嘘吧？」

「别担心，应该不会穿帮才对。」我在桌下取出魔杖，在自己的头发上使出一点魔法。

「巡回甜点店时我都会像这样改变头发的颜色。」

我的头发瞬间染成黑色，接着立刻变回原本的灰色。实际上当然不只头发，就连服装也会改变，所以不可能露出马脚。

因此，换句话说──

「失礼了。近期我们得知这附近有个女人在为非作歹，你们看过她吗？她的外表看起来像这样。」

就算受到士兵盘查，我也能处变不惊。

士兵手上的人像画上画着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女。她的样貌完全没有魔女的影子，只不过是个其貌不扬的黑发女孩。

「我没看过耶。你看过吗？」

我从容不迫地摇头，但──

「咦？啊，呃……」

看样子莎碧娜很不会说谎。

「……」我在桌子下踩了一下她的脚。「没看过对不对？」

「素！没没没、没看过！」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

来到我们桌前的士兵尽管浮现怀疑的表情，却还是一声「嗯，是吗……」勉强接受似地点了点头。

我原本希望士兵能就这样离开，但事情似乎不只这一件。士兵又再拿出另一张人像画。

「这么说来，其实最近邻近国家的公主失踪了──你们知道些什么吗？她长得像这样。」

「……」

哎呀，真令人吃惊。

士兵给我们看的人像画上画着一位可爱的金发少女。脸上带着柔和微笑的模样十分美丽，和眼前头戴贝雷帽、身穿哥德风洋装的她一模一样。

「顺带一提，她的名字是莎碧娜公主。」

「……」

话说根本就是莎碧娜本人。

「几天前她忽然下落不明，甚至有遭人掳走的疑虑，所以邻近的我国才会协助搜索。如果有什么情报请两位告诉──嗯嗯？」

就在这时，莎碧娜和士兵四目交接。士兵立刻把人像画摆到她的脸旁边对了好几眼。

顺便还侧眼瞄了我好几眼。

莎碧娜既然是被掳走的公主，和她在一起的我在士兵眼中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

啊，这下不妙。

「掳走莎碧娜公主的就是你吗！」

「……」

果然变成这样。

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

我只好在桌子下抽出魔杖。

○

我咚咚两声用力敲了敲咖啡厅的地板，地面便长出盘绕的藤蔓，宛如生物一般捆住士兵。

我随即拉起莎碧娜的手跑出店外，但外头当然也有士兵埋伏。

都让店内长满藤蔓了，事已至此我无从辩解。

我只好再用藤蔓把店外的士兵一个不剩全绑了起来，逃到城镇广场上。

混进人群后，我故作平静不停拉着她的手。

「……」

事情发生得又急又快，我一慌就连她一起带来，但仔细想想她根本没必要和我一起逃跑。

「谢谢你，伊蕾娜。你是在担心本宫呢。」

「咦？啊，是。就是这样没错。」我骗她的。「话说，您原来是一国的公主殿下呢。」

「是的，本宫为了将甜点带回国家而展开甜点巡回之旅。」

「……」这什么轻率的动机。

「不过没想到会在这个国家暴露行踪…… 太糟糕了。」

「您回国不就好了吗？」

「那怎么行，本宫的国家没有甜点呀！为了本宫国内的女性，本宫怎么能在此停下脚步！」

「这么说来，您离开国家时有说什么吗？」

「……」

「原来如此。」

士兵既然说莎碧娜公主失踪了，她大概是不告而别偷溜出国的吧。

不顾后果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那当然是继续旅行呀。本宫的旅行才刚刚开始呢！」

「那么您得平安离开这个国家再说呢。」

「没错，就是这里伤脑筋。」

现在举国上下的士兵应该都知道莎碧娜藏匿在国内了吧。

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向国门，我想也不可能平安离开。

「拜托你，伊蕾娜。我有朝一日一定会答谢你，能请你想方法带本宫出国吗？」

「嗯…… 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用刚才伊蕾娜使出的魔法，本宫想一定有方法能让两人平安离开。」

「……」我的心境有点难以形容。「嗯嗯，应该，没错…… 也是……」

「什么嘛，真不干脆。」

「跟你在一起我只感到不安。」

「哎呀，真没礼貌！」

她又再度忿忿不平。

不过莎碧娜公主的个性跟不上突发状况，这里就暂且朝让她一句话也不用说的方向检讨好了。

唔嗯嗯。

「既然如此没有办法，就稍微用点密技吧。」

「密技？你打算怎么做？」

「总之这是个能让你闭嘴的密技。」

说完我将魔杖转向她。

「停下来停下来，我们要检查随身行李。最近我国不平静啊…… 居然有女子挟持一国公主潜伏在国内。就是这样我们要检查随身行李──」

由于日正当中，国家正门（样式格外华丽）前排起人龙，士兵们一一登上马车的货斗，确认有没有女子两人藏身其中。

士兵们逆着队伍行走，接着终于来到位于最尾端的我身边。

其中一个士兵在我面前蹲下。

为的是让视线与我同高。

「…… 嗯嗯？小妹妹你为什么想出国？你妈妈呢？」

我现在的外表是个不满九岁的年幼小女孩，一手拿着魔杖，另一手搂着身穿哥德风洋装的玩具熊。

灰发与琉璃色的双眼当然依然存在，但年龄只有平常的我的一半左右，不可能会穿帮。

「妈妈在国外等我。」

我尽可能堂堂正正地回答。

「嘿～这样啊。所以你才要一个人出国吗，真了不起。要不要叔叔陪你一起走？」

「20，thank you。」

「咦，啊，是喔……」

「请让我快点离开。尽快。」改变外表的魔法十分累人，而且现在我还改变了莎碧娜的外表，光是排队就让我疲惫不已。

「你还挺那个…… 挺毒舌的呢。」士兵叔叔看似很闲。「话说回来，你手上拿的玩偶好可爱喔。」

「是吗？顺便一说，她的名字叫做莎碧娜。」

「唉呦，跟我们在找的公主一样耶。」

「是呀。」我为了压制微微颤动的布偶加强手臂的力道，笑着这么回答：「说不定这个玩偶就是莎碧娜公主喔？」

「哈哈哈怎么会…… 哎呀，小妹妹你看。轮到你了，请出国吧。」

排在我们前方的商人正巧离开。

我轻轻和士兵行了一礼，朝国门迈步。

接着我们就这样离开了那个国家。

「哎呀呀…… 真好骗呢。」

我以别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语。

「真好骗呢。」

手中的她也嘀咕。

不是，你什么也没做吧？

于是，我和她悄悄溜出国外，就这样在国外道别。

之后，身为菜鸟旅人的她踏上了何种旅途，我不得而知。

但是，我有种往后一定会在某处与她重逢的预感。

○

仔细想想，这不过是个以诈欺行为搜刮甜点，又以诈欺行为偷渡出国平凡无奇的故事。

没有高潮迭起的剧情，也没有戏剧性的展开，甚至平淡到难以留下印象。

然而我在造访某个国家后却确实回想起那件事──那件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个国家的街景十分普通，从小巷、广场上到王宫都不值一提。

城镇中没有任何能称之为特征的特色，令人完全无法留下印象。

国内人口不多也不少，看起来也没有特别繁荣。擦身而过的景象只有人民平淡居住的模样。

即使如此，我在那个国家获邀前往王宫、走进会客室时，仍旧想起了那件事。

「本宫的国家如何呢？」

随后走进会客室的是那个国家的公主殿下。

她有着一头金色的秀发，是曾几何时相遇的她。

「非常普通呢。」

我直言不讳地回答，她就露出微笑点头说：

「没错，非常普通。」

接着她在桌上摆上甜点。马卡龙、巧克力与松饼，这类甜食瞬间摆满整张桌子。

「可是，本宫在旅行时发现，这份普通才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

「在路上看到衣衫褴褛的孩子便会想『啊啊，这里有贫富差距呢』。但不可思议的是，看到身穿美丽华服的人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人眼中只看得见不好的事物，因此眼中所见新鲜而美丽的景致在漫长的时间过后也会风化，变为平凡无奇的风景。」

「我想也是。旅人眼中看见的风景无论多么美丽，也只存在于那一瞬间。」

「所以本宫才想，当国家变得平凡无奇、令任何人都不会留下印象时，那时国家才真的算是幸福。」

「……」

「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创造特产。或许普通才是最难能可贵、最幸福的也说不定。」

「…… 那么你已经放弃推广甜点了吗？」

她听了我的问题缓缓摇头。

「现在我正在全国发送甜点食谱。不论是谁都能随心所欲地做出甜点，这不是很幸福吗？」

「喔？」

「为此，本宫现在正在准备与邻近的国家交涉，请求他们进口制作甜点的材料。虽说尽是有瑕疵的劣质品，但只要能妥善活用，一定能让便宜又好吃的甜点在国内广为流传。」

「喔喔～」这个方法还真是巧妙。「所以说，这就是便宜材料做的甜点吗？」

「正是如此。」

「然后你希望我尝尝味道？」

「正是如此。」

「……」

我装作一脸不情愿，拿起一颗马卡龙。

颜色鲜艳的黄色马卡龙一放进嘴里，柠檬香气便随即从口腔扩散至喉咙深处。这似乎和一年前和她在那个国家相遇时所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是个怀念而令人内心祥和的味道。

「味道如何呢？」

我咽下马卡龙，开口回答。

我笑着说：

「非常普通呢。」

第七章 杂物语：真聪明徒弟与有生命的物品

「亲爱的老师收」

老师，好久不见。

我在罗贝塔不远处的森林修行，直接与老师见面报告事情经过理当并不困难，不过离开这里稍嫌麻──不是，其实是我处于无法离开这里的状况，因此才特地写信与您联络。

一如前些日子向您报告的事情经过，我的爱徒也就是令嫒伊蕾娜创造了「能与物品对话的魔药」。这项成就十分了不起。

她本人说是偶然间做出来的，但即使只是偶然间的产物，这项发明也十分值得赞许。

话虽如此，平时她看似冷静沉着，一旦稍微受到夸奖就容易得意忘形，因此我不太敢称赞她。

然而。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的今天。

「老师，我之前做了『能与物品对话的魔药』，可是那个东西有缺陷。现在我正在研发更厉害的东西，能请您帮我看看吗？」

「啊，好…… 你做了什么呢？」

「是那个药水的改良版。这次连形状外观都会变成人类的模样。」

「喔喔…… 那还真了不起。」

「哎呀，请您不要拿去做坏事喔？」

「不会，我上次就学到教训了。」

「那就好。」

老师，不好了。

我不用称赞伊蕾娜，她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连形状外观都会变成人类是什么意思？就连我也没做过那种魔药呀。

「亲爱的爱徒收」

你什么也不用做。

不要理她就会自己解决了。

「亲爱的老师收」

真的假的？

啊，我姑且将几天前伊蕾娜所做的「能与物品对话的魔药」一并附上。请您确认。

「亲爱的爱徒收」

真的。

还有能拜托你不要再用收件人付费了吗？我会生气喔。

话说这瓶子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说话。好恶心。那孩子的兴趣嗜好会不会有点太不正常了？

「亲爱的老师收」

这方面跟老师一模一样呢。

「曾是爱徒的人收」

你被逐出师门了。

「亲爱的老师收」

啊，等一下。老师，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亲爱的老师收」

那个…… 您不理我让我非常难过。

「亲爱的老师收」

老师？老师～

那个……

「亲爱的爱徒收」

话说回来，伊蕾娜还好吗？还在得意忘形吗？

「亲爱的老师收」

啊！

没有，她和老师说得一样──

○

我上次做的「能与物品对话的魔药」有几个问题点。

首先，那个药水完全不适合保存。

瓶子也是物品，因此就连保存药水使用的瓶子也会开口说话。如此一来便吵得让人受不了，有改善的空间。

其次，光是会说话，难以证明药水是否真有发挥效果。

用在沉默寡言的物品上时，偶而会有就算淋上药水，目标也顽固地默不吭声的情况。我在好奇心驱使下把魔药洒在芙兰老师的三角帽上，但不知道它是不是生性害羞，还是不想跟我说话，三角帽什么也没说。

这样难以辨别药水有没有发挥效果，有改善的空间。

最后，我做的是能与物品对话的魔药，也就是液体。

实验中我曾经打翻药水洒在桌子或是地板上，那时的状况令人惨不忍睹。

我甚至不敢回想，这里也有改善的空间。

正因上述原因──

「唔嗯嗯嗯……」

我正在卖力改良药水。

要是能将魔药改良得更好，我甚至可能变成超越老师的天才…… 一面改良，我一面这么幻想。

我立刻就想到改善所有问题点的方法。

「把物品变成人的魔法…… 就是这个。这个最适合。」

绝对没错。

只要不是魔药而是魔法，就没有打翻的危险，将目标变成人类的模样也能从视觉感官体会效果。

只要做成魔法就没有保存的必要，当然也不必忍受瓶子烦人的声音。

哎呀，难不成我是天才吗……？

「这下…… 可行！」

既然下定决心，我便立刻展开行动。

我摊开上次偶然间做出药水时的研究资料，立刻埋首开发魔法。

全新魔法的试作品立刻出炉。

「老师，我之前做了『能与物品对话的魔药』，可是那个东西有缺陷。现在我正在研发更厉害的东西，能请您帮我看看吗？」

我来到芙兰老师面前，她便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开始振笔疾书写信给不知名的对象。

○

魔法不过几天便大功告成。

「之前说的魔法完成了。」

完成后我立刻逮到在信箱前坐立难安的芙兰老师。

老师一面频频打开信箱朝里头张望，一面问我：「喔喔。那还真了不起…… 你究竟完成了什么？」

「您准备大吃一惊吧。这是『将物品变成人的魔法』。很厉害喔。」

「啊啊…… 是你之前说的魔法。你完成了吗？」

「是的，很厉害喔──看。」

说完我使出魔法。

光芒朝信箱飞去，被魔法命中的信箱开始发光。

接着，闲置片刻后信箱开始变形。

变成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嗨，初次见面你们好。我是信箱。谢谢你们平常的使用。话说回来星尘魔女大人，您今天一天开了我四十二次，但今天没有信寄来喔。」

少女面带微笑抬头看向芙兰老师。

「原来如此，这还真……」

芙兰老师则是以十分难以形容的表情俯视少女。

在那之后我或许真的有点得意忘形。

只要对物品使出魔法，就能命令它们处理杂务。比如说我把其中一个盘子变成人命令他洗盘子，或是将打扫房间交给抹布。

我还把魔导书变成人，请他解释我看不懂的地方。

如此这边，我过了一段随心所欲的生活。

「嘿！」

就在某一天。

我一如往常，坐在椅子上把芙兰老师的马克杯变成人，请他帮我倒咖啡时。

我终于一不小心失手了。

魔杖所施展的魔法没有完全脱离魔杖。

「…… 啊。」

停留在魔杖上的光芒最后包围整支魔杖，将魔杖变成人形。

「嗯呵呵呵呵…… 我等这天等好久了！」

有个怪人在我眼前现身。是个比我年长一点的成年女性。

魔杖变成的女人直接抓住我的肩膀，把脸凑了上来。「嗯呵呵呵呵！伊蕾娜你好可爱，到今天为止一直被你使唤，我也不停期待能跟你做朋友的那一天到来。谁叫你那么可爱。」

「啊，是…… 谢谢。」

「话说回来，你有对象吗？」

「没有，的说。」

「那么就跟我交往吧！」

「不是，我们都是女生，而且你又不是人类。」

「你在说什么，爱与性别无关！」

「咦，等──哇啊！」

她直接使力用放在我双肩上的手将我推倒。不是，在提性别之前你连人都不是。

我虽然很想吐槽，但不幸的是，现在的我没有余力开口。

她骑在我身上，露出恍惚的表情喘起气来。

啊，这下不妙。

「不要怕，不会痛喔！」

接着她一手抓住我的双手手腕，一寸一寸地靠近我的脸。

手中只要没有魔杖，魔法师就是无能为力的喽啰，更别说袭击我的就是魔杖本身，所以这是在那之前的问题呜哇啊啊啊啊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不要…… 等一下，快住手──」

接着女性正要──

和我接吻的时候，她变回了魔杖。

「…… 真是的，伊蕾娜你在做什么？」

遮蔽视野的魔杖消失后我抬头一看，看到芙兰老师一脸无奈地看着我。「就各种方面来说还真危险呢。」

「……」

「你还好吗？」

我握住老师伸出的手让她拉我起身。

「目前还好……」

「那就好。」

迅速整理好乱掉衣服的我满心愧疚。这是对我得意忘形的教训吗？没想到居然会被自己的东西袭击。

芙兰老师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情，没有责备我，只说了一句：

「人跟物品都一样，可不是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喔。」

说完，她敲了一下我的头。

●

「亲爱的老师收」

…… 发生了这种事，在那之后她就不再使用「将物品变成人的魔法」了。

「亲爱的爱徒收」

总之下次见到女儿先折了她的魔杖再说。

「亲爱的老师收」

我已经折了。

第八章 战后第十年

每当脚步落下，脚边便传来湿润地面下沉的感觉。

在这个地区绵延不断直至今晨的雨，至今仍烦人地浸湿这座森林。

沐浴在高高升起的太阳光下，不时从树木上滑落的雨滴们发出灿烂的光芒，掉进湿软的地面或是我的三角帽。

林中小径十分潮湿，蕴酿着初夏常见的暑气。

气温很高，令人烦躁不已。

「…… 呜呜呜呜。」

闷热的风吹来，使树叶的影子在脚边地面上摇曳。

这么不舒服地走在森林中极非我的本意，但若是在这种状况下骑上扫帚飞行，在离开森林前，我势必会在骑乘扫帚时随风飘来的剩余雨点下淋成落汤鸡。

然而话虽如此，徒步行走反而使我汗流浃背，令人百般无奈。

「好热……」

我以双手举着魔杖，让微风缓缓朝我吹来不停前进。

「啊啊啊啊…… 好闷喔……」

这么热的天气穿不住长袍。我脱了。身上剩下榇衫、短裙以及三角帽这乍看之下令人怀疑是不是魔女的打扮。

正因如此，我才会以魔杖使所有的风朝我吹来。风的强度虽能让我的灰发摇摆、轻抚脖颈，但仍旧丝毫吹不散我的坏心情，甚至还使厌恶感倍增。

我讨厌潮湿闷热的天气仅次于雨天。

真想快点抵达下个国家，在旅馆好好休息疲惫的身体。

那么。

还要多久才能抵达下个国家？

「…… 唔嗯？」

看来再三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了。

「距离赛利亚尔王国还有三十分钟。」

写着这句话的标语亲切地立在路旁。

「请在此休息。」

一旁还顺便摆了张小长凳。哎呀，在这种气候之中实在难以接受这个好意呢。

「……」

不过这个世上似乎有人胸襟宽广到能忍受这种不请自来的好意。

一位男性茫然地朝自己扇着扇子，坐在长椅上。

看样子他坐在这个地方好一段时间了。汗水在他身上的衬衫描绘出斑纹，他的脸色也略显疲惫。从外表看来，他的年龄约在三十五岁左右。他的一头黑发夹杂着白发，难道说他从很久之前就一直耐心地坐在这里了吗？

不仅如此，他的身旁放置了大量的水和食物，可见他很有可能还要在这里待上好一阵子。

可是，怎么可能呢。

此外，那个男人的脚边还坐着一只毛皮宛如拖把一般的奇妙生物，外观看似巨大的毯藻。是他的宠物吗？

……

「你是旅人吗？」

我来到长椅旁，对那位男性这么说。

我一面故作得意洋洋悠然自得地从魔杖送风，一面勉强自己露出些许清爽的表情。

闷热似乎会使我心中的良心崩毁。

男人听了我的问题，缓缓摇了摇头说：

「不是，我是那个国家的人。」

边说，他边指向我刚才留下足迹的道路。

现在路的尽头只看得见森林，但在很远很远的另一头，是我今天早上才刚离开的梅露尼尔王国。

顺带一提，那是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国家。

「你出自那个国家代表…… 啊啊，你是商人吗。辛苦了。」

「不，我也不是商人。只不过是纯粹住在那个国家而已。话是这么说，我也没有特别的事情要去赛利亚尔王国。」

「……？」我侧侧脑袋。「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等人。」

「是喔。看来你等的人很不守时呢。」

都等到全身大汗了。

「就是说啊。她真的非常不守时。」

「你从多久之前开始等的呢？」

这是个纯粹出于好奇的问题，并没有深远的涵义，也没有特别敬佩等到满身大汗却仍旧不肯离去的他胸襟如此宽广。

然而，那个男人这时却──

「我从十几年就在这里等了。」

说出了稍微让我感兴趣的回答。

「然后，我从今以后也会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接着道出非常令人好奇的这句话。

○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工作，总不可能一天到晚待在这里。可是只要有闲暇时间，我就会像这样一直在这里。我一直以来都在这里等人，就这样零零总总过了十年的岁月。」

男人自称诺尔德，并对倍感好奇在长椅上坐下的我这么说。

我以不让他怀疑的说法告诉他我是魔女，并报上自己的名字。

「你在等谁呢？」

我歪头这么问。

「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她十年前去了前面的国家，就再也没有回来。我才会在这里等她。」

「你去接她不就好了吗？」

但是男人却慢慢摇了摇头。

「我的国家和前方的国家在十年前发生过一场战争，在那之后两国便不再往来。现在我们国家的人就算过去，他们连门都不肯打开。」

「所以才去不了。」

「是啊，我才会在这里等。」

等了十年吗？

不，比起这个。

「十年前去那个国家，也就是说──是那个吗？是流亡之类吗？」

「不是，我的妻子是魔女，她是去前面的国家打仗的。」

「……」

「我大概猜得到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既然等了十年都还没回来，她八成是死了对吧。」

我点头。

「我也这么想。不过，只要还有可能活着，我怎么能不等她呢？」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因为我们是夫妻啊。」

「……」

如是，就在我思考该回什么话陷入沉默时。

他身旁的生物站起身，开始不安地躁动。

「……」

它一面扭动，一面伸长宛如拖把的毛发，抬起看似球体的身体，蠕动无数只脚。

功能和脚相当的毛，其长度轻而易举地超越我的身高，坐在长椅上的我只能仰望那个生物的脸──或类似脸的部分。我看不到眼睛，只有布满毛发的球体。

「…… 那个，从刚才开始我就有点好奇，这是什么生物？」

毛球在我和男人之间伸出无数只脚，最后把自己放在我们两人之间。

男人摸摸来到他身旁的毛球说：

「喔，你果然问了吗？这家伙是某种未知的生物。」

「啊，这我用看的就知道了。」

「除此之外，它还是住在这张长椅的生物。」

「喔喔。」我一不小心点了头，「咦，也就是说……」但仔细想想我还是听不懂。

住在这张长椅？啥？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这是什么生物。自从战争结束我的妻子依旧没有回来，我开始在这张长椅等她的那一天开始，这只生物就一直在这张长椅旁边。从早到晚，一直待在这里。」

「……」

「也许它也在这里等人也说不定呢。」

「…… 有可能呢。」

「也是多亏有它，我才能耐心等待我的妻子。这家伙在我身旁不知怎地能让我安心，我才有办法一直守在这里。」

说着，男人又摸了摸毛球。

毛球微微地晃动。

「…… 它不讨厌吗？」

「不会，这是在高兴。」

「……」

我也学他摸看看。

毛球还是微微摇晃，传来毛茸茸的颤动。

「啊，这是不高兴呢。」

「看起来跟你摸的反应一样的说。」

「新手看起来也许一样，可是我分得出来。」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已经像是心有灵犀的多年夫妻了呢。」

「我们在一起十年了啊。」

「……」

接着男人朝自己挥了挥扇子，感慨万千地说：

「从今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所以这家伙的事，我大概能懂──他说。

这时带有湿气的风从森林中吹来。

不凉也不热的风从我们之间吹过，毛球轻轻晃动身体。

那蕴含了什么感情，我完全不得而知。

○

如此这般在稍作休息之后，我抵达了那个国家。

但是……

「唔唔……？」

真奇怪。

眼前的景色却和男人所说的截然不同。

「欢迎光临，魔女大人！您是对面国家的人吗？」

男人的确对我说过国门紧闭，可是门不但平凡无奇地开着，卫兵还带着满面的微笑迎接我到来。

「我是旅人，不是对面国家的人。」

「原来如此。那您预计停留几天呢？」卫兵说：「不过希望您能至少停留三天……」

「？为什么？」

真是个奇怪的建议。

为什么是三天？

我一问卫兵便开口说：

「因为这个国家的战争会在今天起的三天后结束！」

这个回答更是莫名其妙。

我的头开始痛起来了。

在那之后我在国内四处观光了两天。不只因为卫兵请求我至少滞留到第三天，我自己也有些好奇。

这个国家的人们似乎打从心底期待三天后即将到来的战争终结。

「战争终于结束！」

「十年来引颈期盼的日子终于到来！」

「我们终于能向前迈进了！」

诸如此类的看板与标语在街上随处可见，甚至让人感到厌烦。

话说战争为什么在三天后结束？我前几天滞留的国家，战争应该早就结束了，那为什么这边的战争还没结束呢？

我想四处打听，实际上我也如此消磨时间，只可惜街上没有半个人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别担心，三天后就知道了。」

每个人都这么吊我胃口。

「……」

接着，战争结束的日子终于到来。

不过第三天来临时，我却一头雾水。

「…… 为什么？」

我完全无法理解。

看热闹的人们聚集在城镇广场，每个人都看似满心期待着什么，面带笑容注视广场中央。

广场正中央是由举着来福枪排成一个圆的士兵，每把枪的枪口都指向圆的中心。

「……」

然而──

为什么枪口前方是大量看似毛球的怪异生物？为什么我在森林小径上遇到的男人身旁，看似毛球的东西会被他们包围？

在我眼中，这宛如一场表演。如同聚集而来的人群正在凌虐毛球。

原因是毛球全聚在一起，不停发抖。

「那个究竟是什么？」

我拍拍身旁某个看着毛球的人这么问。

接着他立刻像是理所当然般干脆地这么回答：

「你问什么…… 那些当然是对面国家的魔女啊。」

○

我终于了解这个国家的真相。

十年前。

战争的影响也波及了这个国家本土。从对面国家而来的十来名魔女成群于国内现身。

与此相对，这个国家的魔女只有仅仅一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十来名魔女蹂躏了这个国家。她们破坏建筑、毁损武器，接二连三夺走这个国家战斗的手段。

被逼上绝境的国家将未来托付给唯一的一位魔女。

「有没有能同时葬送那么多魔女的方法？」

他们问。

珍惜祖国大于一切的魔女为了阻止敌方魔女们的攻击，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她牺牲自己的生命下了一个诅咒。

目标是在国内来回飞舞的魔女们。

正是那个诅咒，将魔女变成奇怪的生物。

这个国家丧失了赖以维生的魔女后致力防守；而对面的国家送来魔女后便没有再度发动攻势。

于是，战争自然而然地终止，两国就此再无瓜葛。

「话说回来，那个奇怪的生物有几个特征。」

「是吗？」

「那些家伙比起生物，比较像是没有生命的物品。他们不用吃东西，不管发生什么都死不了。」

「什么意思？」

「泡到水里面也若无其事、卷入火灾不知道为什么烧不掉、被流弹打到毛球也会把子弹吐出来。那是不死之身。」

「……」

「我们国家的魔女似乎是刻意把他们设计成这样，让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无视过去的战争。但是不死之身也有极限，我国魔女的诅咒并不会永远持续。在下诅咒的十年后，他们便不再是不死之身。」

「…… 也就是说──」

「没错，今天就是十年后。」

「……」

「所以我们才要大肆庆祝。因为今天战争就结束了。」

他如此说。

就在这个时候──

群聚的民众的欢呼越来越大声，渐渐变成齐声倒数。

规律的拍手声像是在催促士兵们般鼓动。人潮的另一头，我隐约看见士兵们于肩膀施力。

接着──

刺耳的枪声响起。

○

包围在欢声与掌声的广场中心，鲜红色的花瓣漂亮地舞上半空。

「……」

这不是比喻，飘舞的确实是平凡无奇的红色花瓣。张开手，一片随风飘扬的花瓣飞进我的掌心。

枪口中射出的是花瓣，不是火焰，当然也没有人丧命。

不仅如此──

「…… 太棒了！终于变回人类了！」「啊啊…… 好漫长的十年啊……」「终于从地狱解脱了…… 这十年真的好痛苦……」「酒！把酒拿来！」「人家想吃蛋糕！」「我想要男人！」

人群中心缩成一团的怪异生物变回了人类──变回了魔女。她们在飞舞的红色花瓣中欢欣鼓舞，和这个国家的士兵与人民相拥。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再度不解地歪头。

「什么怎么回事？这不是当然的吗？战争结束当然要庆祝啦！」

「……」奇怪，咦咦？「那个，我还以为会是十年后的今天，魔女就不再是不死之身，终于能杀死她们这种超级严肃的发展说。」

「你在说什么啊？哪有可能这样，我们历经十年的岁月，修复了和那群魔女的关系。彼此原谅，决定携手继续生活下去。」

「…… 可是，那又为什么要关上国门，不和对面的国家联络往来？」

「这也没有办法。你觉得在彼此停止攻势后，把不成人形的魔女还给人家，对方会接受吗？跟他们说『我们把魔女们全变成了奇怪的生物，可是不打算继续战斗』，他们会原谅我们吗？只不过是火上加油罢了。所以我们只能耐心等待十年的岁月过去。」

「你们原谅对面国家的人们了吗？」

「原谅他们，同时也获得了他们的原谅。这之间花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们才和那些魔女们一同庆祝战争结束。」

「……」

仔细想想，不过仅此而已。

十年后将不再是不死之身，纯粹代表诅咒会在十年后解除。在士兵围绕下发抖的毛球们也并非感到畏缩或是害怕，而是因喜悦而颤抖。

这个结局真令人失望。

太扫兴了。

「这么说来，你是旅人呢。对面的国家还恨我们吗？」

听了这个问题，我露出苦笑。

「对面已经十周年了。」

○

接着我在欢天喜地的镇上又过了几天。

我一面和阔别十年回归人形的魔女们交流，一面和这个国家的人们说说国外的样貌。

这个城镇的人们似乎早已决定将来要做的事。

他们决定在历经十年之久后正式开放这个城镇，将魔女送还对面的国家，同时向他们申请和解。

希望能够顺利。

不过，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

停留几天后，我便离开了那个国家。

于森林中飘忽的雨早已消失无踪，干爽的风吹拂我的衣领。

那是阵舒适宜人的风。

骑上扫帚想必非常舒服吧──

「该走了吧。」

休息适可而止。

我从森林中的长椅起身，取出扫帚横坐其上。轻轻浮起的扫帚下扬起一阵干燥的沙尘飘上长椅。

空空如也的长椅像是在等待新的过客般，静静伫立原地。

第九章 杂物语：于废墟中蔓延

早安。午安。晚安。

究竟是哪个呢？是哪个并不重要。

这是第一次与你交谈呢。

因此请让我和你打声招呼。初次见面。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

我是拥有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魔女，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与三角帽，以及星辰造型的胸针。

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容我向你自我介绍。

现在，我因为某个原因被关在你面前的国家──似的地方里。不幸的是我搞砸了。一不小心失误了。不知该说是错估情势还是一时大意，借口要多少有多少，总而言之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想逃跑却为时已晚，退路完全遭到截断被困在这里。在这段期间之内，我脑中仅存的一点理性一定也正遭受不是我的某种存在侵蚀，不久便会让我迷失自己。

所以我才会暂时把你赶出这个地方。

我对在巨大的门外阅读这封信的你有个不情之请。

能请你救救我吗？我现在一定在你眼前的奇妙国家中，心悦诚服地受某种奇怪的存在奴役。

现在我只希望你做一件事。

将我──将沉溺于这怪异存在之世界中的我带出国。只要离开这里，就一定有办法解决，我就一定能够恢复理智。

我恐怕会使尽全力抵抗，不过请你硬是把我带离这里。

不这么做，我就可能会死在这里。

我十分清楚原本不该请你做这种事情。

但是即便送出求救讯息，在这种森林深处也不可能有人恰巧前来救援。就算运气好有人出现，那时的我还活着吗？不，再那之前前来救援的人更可能落得和我相同的下场。

最重要的是，你并不是人类。

你和它们同样是物品（kid：对照原文发现台版这里只剩下「你」这个字，所以和录入君讨论后就按照原文「彼らと同じ物です」补上。）。

正因如此我才决定向你求救。

这是某种赌注。

我很久没有使用这种魔法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平安阅读这封信。

毕竟即使看得懂信，你也有可能当场把信撕毁。至今为止对你尽情使唤，一有困难还向你求助，厚颜无耻莫过于此。

所以我做出这种请求非常任性、荒唐、更是明明白白的欺瞒，你如果对我失望透顶当场把信撕破，我也没有任何怨言。

但我还是不得不向你请求。

请你救救我──

我醒来时发现这封信放在我身旁。

漂亮的字体写满对我的赔罪与请托。

「……」

我站的地方似乎是座幽深的森林。眼前如她信中所说，是个宛如国家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日前下了雨，我的脚边有摊水洼。朝水洼探头瞄了一眼，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是张茫然的脸。

年龄一定在二十出头左右。我有一头桃红色微卷长发，除了发色之外都跟她毫无二致。

令人讶异的是，我就连服装也与她相似，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不过我不是魔法师，因此没有三角帽与星辰造型的胸针。

「……」

我变身成人居然跟她这么相像吗？

听说宠物会像主人，看来连所有物也一样呢。我第一次知道。

这个事实令人讶异。

平安与她重逢、成功拯救她后再告诉她这个发现或许不错。

「…… 好了，出发吧。」

我试着出声，自言自语道。

而我的声音果然和她──和我的主人伊蕾娜大人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

那时我正巧乘着扫帚在森林中飞行。

「哇，下雨了。」

而且还是格外激烈的豪雨突然从天而降。

由于白天天空始终一片灰蒙蒙的，云朵不停酝酿着随时可能下雨的气息，因此我对忽然下雨并不意外，甚至还特地为此飞进森林准备避雨。

只可惜天上落下的雨点强度超乎预期。

「咦，等……」

哎呀，怎么会这样。雨点轻而易举地打穿如天花板般遮掩头顶的树木枝条，害我一下就淋成了落汤鸡。

伤脑筋。

这样下去不是会感冒吗，谁来赔我？

「唔唔…… 嗯？」

我因倒楣而烦躁地鼓起脸颊，却碰巧在这时隐约看到狭窄无比的森林小径另一头，有栋巨大的建筑物。

真走运。

我立刻决定前往那个国家。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在雨中收起扫帚撑起伞，敲打镶在城墙上的门。城墙比森林还矮，树木的枝条与藤蔓则是紧邻城墙生长，甚至能让人误以为大自然将城墙化做森林的一部分。由此可见这个国家存在已很久远。

可不可见不重要，我打从心底希望他们快点打开城门。

门在下一刻敞开。

随着叽叽叽叽的摩擦声，我开始看见门后的景色。

「……」

接着我全身僵硬。

我直接愣在原地。

『……』

门的另一头，是一本飘在半空中的书，模样宛如翩翩拍打翅膀的蝴蝶。

我立刻察觉这个国家非比寻常。

「啊，您好。能让我入境躲雨吗？」

既然有所察觉，我原本想转身离开，但我更不想继续在雨中前进。

『……』

那本书似乎听懂了我的话，原地上下移动了一次身体后，朝由门延伸的路翩翩飞去。

「……？」是要我跟上的意思吗？「谢谢您。」

语毕我踏进那个国家。

方才打开的门在我背后发出叽叽叽叽的声响。

回过头时，我已经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了。

这里想称为国家过于寒酸，但要称之为废墟却又太过豪华。

国内四处堆砌了各种杂物。在大雨之中我从门外看不清国内，不过进门一看可不得了。民宅间的道路上──我的脚边被破碎的碗盘、坏掉的时钟、填充物外露的玩偶，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掩埋。

这里不管怎么看都不正常。

『……』

飘在空中的书本最后飞进一栋建筑物中。入口处躺着「旅馆」两个字，我踩着那面招牌走进里头。

「…… 这啥鬼。」

旅馆内更是诡异。

『……』『……』『……』『……』

看来能独自移动的不只有书。比如说没有抽屉的五斗柜、少了几只脚的椅子、折成两半的手杖与扫帚等，全都自由自在地游走。它们宛如具有生命一般移动自己的脚四处行走，一看到我便立刻原地上下跳动。

…… 这是在欢迎我吗？

不，可是──

「那个，这代表我能借住在这里吗？」

『……』书本原地上下移动。

「那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我该睡哪才好？」

『……』听了我的话后，书翩翩飞去，带我来到某间房间。那是间讲好听点古色古香，讲难听点纯粹破旧不堪的房间。不过我相当感激。

和破破烂烂的房间相比，床跟家具的状况格外良好，看得见经过修理的痕迹。然而状况莫名良好，也让房间充斥着突兀感。

「住宿费怎么算呢？」

『……』书左右转动身体，沾在书上的雨点洒上我的脸。

「…… 我顺便确认一下，这个房间的床不会自己动起来吧？」

『……』

「为什么不说话？」不，它从没说过话就是了。

『……』

接着书缓缓飘离房间。

『……！』

结果床果不其然自己动了起来。因此我把床赶出房间后，顺便把房间里常备的家具全撵了出去。

直到房间空空如也我才换好衣服，从包包里拔出睡袋独自就寝。

阖上双眼，外头落下的雨声安详地回响。

隔天也下雨。

太可惜了，旅行今天也休息。

『……』飞在空中的书本来到我的房间，似乎是来跟我道早安。

「啊，早安。」

『……』

「不好意思。我想在这里打扰到雨停，请问方便吗？」

『……』书点头后，前后摇了摇身体。

是要我跟它走的意思吗？

于是，我先一度关上房门换好衣服，再跟着书本离开旅馆。我们在外头走了一阵子，比国内其他房子都还要大上一圈、宛如城堡的建筑在眼前出现。

飞天书本在这里停下。

『……』

「这里是哪里？」

书不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像是没听到似地，消失在自动敞开的大门后方。

「唔……」

我虽然稍有不服，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跟上前去。我想它一定有东西想让我看。

书本在城堡一楼走廊尽头的门前停下。

『……』

门不出所料再度自动打开。

接着，我在此和穿过国门时相同，顿时哑口无言。

愣在原地。

●

我仔细读完她的信后，敲了敲大门。

「您好午安，我…… 敝物正在旅行。我其实是物品，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人的样貌。」

我对门另一头飘在半空中的书本打了个奇妙的招呼。敝物是什么意思？

『原来原来，物品是吗。也就是说，你难道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是的。」

『唔嗯…… 哎呀，这还真有趣。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趣的事情。』

「您过奖了。」

『不过你为何是这般人类的样貌？如果方便，能让我们听听你的遭遇吗？』

「好的，没有问题。」

『那么，我就带你去找我的同伴吧。请一定要在大家面前说说你的故事。对我们来说，听来自别处的物品说故事是少有的娱乐。』

「原来如此──好的，没有问题。取而代之，不知道能不能替我准备借宿的地方呢？」

『那当然。我们会替你准备最高级的住所。』

接着我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入侵了这个国家。

『哇赛，你看。她可不可爱？』『我瞭。』

我背后的门这么说着，发出叽叽叽叽地声响关了起来。

『话说回来，你原本的样貌是什么呢？』

听到前方传来的提问，我将视线转回前方。

这个问题合情合理，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是扫帚。」

所以我对它说：

「魔女不是会骑扫帚吗？那就是我。」

在国内走了一阵子，书本带我来到比国内其他房子都还要大上一圈，宛如城堡的建筑。

『来吧来吧，旅人小姐这边请。』

书本带我走进城内，爬上出入口附近的阶梯来到二楼。

「这座城堡是什么地方？」

『此地过去曾经有过国家，这里正是当时统治此地的国王的居所。简单来说就是王宫了。』

「喔喔。」我跟着书本走，歪着头问：「那么，现在国王在哪里呢？」

书丝毫没有减缓前进的速度。

『现在没有。』

它仅仅回了这一句话。

它的语气特别冷淡。

随后，我们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前停下脚步。

『好了请进，旅人小姐。我来向你介绍我的同伴。』

○

愣住的我面前，有几个零星的人影。

虽然人数不多，但这里确实有活人存在。

「哎呀真糟糕，您的脚全部折断了吗？不要紧，我会替您修好。」

「盘子先生盘子先生，您的寿命快到了，请不要太勉强…… 咿！对不起对不起！请您不要丢碎片！」

「呵呵呵！玩偶大人，您损坏得真严重啊。别担心，老夫来帮您修好。」

看来他们负责修理这里的物品，分散在宽广的房间各处，和老旧毁损的物品面对面。在这里的人年龄层十分分散，男女老幼人人不同。从服装看来，他们也都从事不一样的职业，从穿着看似旅人的人到魔法师不尽相同。

真是个混乱无章的房间。

眼见奇妙光景的我不解地歪头，同时走向正在工作的其中一位老人。他身穿魔法师的装扮，浑身散发出老练的气息。

「那个，请问您在做什么？」

老爷爷看了我一眼说：

「喔，新来的吗？不过你还真年轻啊。」

「蛤？」新来的是什么意思？

「嗯嗯嗯，你是魔女吗。那正好，这样老夫的负担就能减轻啰。」

「那个…… 负担还有新来的到底是在说什么？」

「唔，看样子你还不太了解这个地方呢。」

「我昨天刚到。」

「原来如此啊。」老爷爷摸摸纯白的胡须，一面替眼前不断蹦蹦跳跳的小熊玩偶缝合手臂，一面对我说：「这里啊，是修理坏掉物品的地方。它们的寿命总有一天会结束，老夫才会负责修理来到这里的物品。」

「喔喔。」

「这么说来，也有物品是在寿命结束前刻意弄坏自己来的喔。」

喔喔喔。

这里的杂物都是被虐狂还什么的吗？

「嗯……」不过他说负责修理，意思是……「你们是受住在这个国家里的人所托，从别处前来工作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见见这个国家的居民──我想更了解这个奇怪的国家。

但老爷爷却摇了摇头。

「很可惜，不是这样。老夫我们只是在这个国家工作而已。」

「……」我懂了。「原来如此，也就是你们也是因为碰到昨天的豪雨来这里躲雨的吗。」

然后作为回礼，替他们修理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很可惜，也不是这样。老夫我们住在这里。住在这里侍奉这个国家的物品们。」

「住在这里吗？究竟为什么？」

「不知道，老夫忘记啰。呵！呵！呵！」

看来年迈使他的记忆力显著地衰退了呢。

「…… 您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国家的？」

「不晓得，已经很久很久啰。老夫原本是商人，四处寻找能做的生意，就找来了这里。回过神来就在这里工作啰，呵！呵！呵！」

「……」

我听到这里，终于发现这个地方──这个像是国家，却又不是国家的地方的异样之处。

仔细想想，看到东西会自己移动时，我心中就早已充满怀疑。

转过身，我看向飘浮在空中的那本书。它一如往常沉默不语，如蝴蝶般翩翩飞舞。

『……』

书本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朝我飞来。依然不发一语的它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我也完全猜不透它想说什么。

接着书本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

就在这个时候。

头部被某种坚硬物体重击的触感──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席卷而来。

不知不觉间我已当场趴在地上。抬起头，我看到漂浮在半空中的书俯视着我。

我的意识渐渐远离比铅块还重的身体，直到最后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

「这几位就是您的同伴吗？」

城堡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充斥着五花八门的杂物。

从笔之类的小东西到书架这类的庞然大物应有尽有，它们和我身旁这本书有着相同封面的其他书，正在面对面交谈。

『不是，所以我说啊，你看这里！完全就坏掉了嘛，这样就再也动不了了啊！』

『我已经活了这么久啊，身体到处都退化了。欸，帮我修好嘛。』

『老身已经不行啦…… 是连动也动不了的瑕疵品…… 呜呜……』

各自对书本诉苦的它们无论是什么物品，不是相当老旧，就是有所毁损。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看到歪着头的我，书本对我说：

『这里是受理修理的柜台。』

「喔喔。」

『在这里申请修理或是定期检查后，就会被送往一楼的修理场。』

「喔喔喔。」

『此外，这里也是我的同伴们聚集闲聊的地方。』

「难道年纪大了便会有聚集在这种地方的习性吗？」

『顺带一提，最近物体与物体彼此合体非常流行。你看，在房间角落是不是有堆叠在一起的物品？』

「哎呀，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垃圾呢。」

听了我的话，书本笑了笑。

『我们没有娱乐闲得发慌，有什么办法呢？』书本边说边朝房间深处前进。『来请进，旅人小姐。我向各位介绍您。』

我走在书本后头，但我现在的身影果然非常奇怪，在一旁闲聊的老家具与陪伴老人家的书本，视线一齐朝我身上聚集。

书本在房间中央停下，接着在我身旁一面绕圈，一面说道：

『各位，今天有个外表稀奇的同伴来到我们国家。请看，这是人类模样的物品。』

动摇传遍整个房间。

『居然是人类模样的物品。』『这可真是稀奇。』『活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不过竟然长成人类的样子，真可怜……』

『各位，请肃静。有这种样貌的物品存在，这件事非同小可，值得担忧。我们一起来听听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吧。不只这样，我们一起帮助她吧。』

接着书本说：

『因为她和我们一样，都是物品，都是同伴。』

语毕，书本像是在说「来，请说」一般离开我身边，停在附近的地板上。

我发现聚集于房间内的物品视线全集中到我一人身上。

「……」

我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开口说道。

一面开口，我一面回想起伊蕾娜大人信中所写，要如何拯救她的计画。

「我被邪恶的魔女诅咒，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

昏倒后，我的记忆变得十分模棱两可。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睡在房间里。不可思议的是，应该被我赶出去的床与家具等全都回到房里，但我却对此毫不留意直接离开房间。

我的目的地是城堡一楼。

在那里，我和其他人们一起修理物品。

「哇啊，弄得好脏喔。不过别担心，我是魔女，这点程度轻轻松松就能清干净了喔。」

我一面以甜美到不像自己的嗲声对眼前沉默不语的物品说话，一面对它使出魔法。

「嗯，新来的。你挺有天分的呢。呵！呵！呵！」

「是吗？嗯呵呵。」

令人惋惜的是，在隔壁工作的魔法师老爷爷称赞的人、为此而浮现满面微笑的人都是我。

在这里，我不再是我自己。

白天整天都是这种感觉，我的记忆与意识犹如在梦中一般模糊，身体仿佛是被操纵的人偶不听使唤。

更可怕的是，我对这份事实丝毫不感怀疑。

直到夜深人静、回到旅馆时我才回归理智。

「呜呜…… 究竟怎么了……」

恐怖的现实令我不停颤抖。

这么说来，我之前也造访过类似的地方。

那是个有很多猫、会被猫夺走心智，不可思议的国家。那时我碰巧具有排斥猫的体质才得以平安脱困，但是──

这里如果跟那里一样，具有剥夺心智的性质──原因到底什么？

……

连想都不必想，这里的人一定是被物品夺走了心智。然后，和那个国家相同，一定也会对物品注入无边无际的爱之类的。

「…… 唔唔唔。」

真伤脑筋。我无论如何都得逃离这里。跟有没有下雨无关，这里是比雨中更讨人厌的地方。

既然如此，就该趁现在马上逃跑──

于是，就在焦急的我取出扫帚的下一刻。

「──哇！」

床单从不知何时回到房里的床上伸了过来，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扯。

啊，这是完全逃不了那种。

我摔到床上，被棉被压住后才惊觉这点。

「…… 呜呜呜。」

这里简直就跟监狱一样。

不出所料，隔天我也在半梦半醒的模糊意识中若无其事地工作。

「──好！修好了，请保重喔！」

我以满面的微笑目送方才修理好的玩偶大人离开，甚至还对它挥手。这幕让人想吐槽你谁啊？是我就是了。

到了中午，锅子与砧板（一如既往十分破旧）送来勉强能够果腹的食物。

食物不外乎是附近生长的野草还有野草跟野草。也就是都是杂草的意思。

「呵！呵！呵！真好吃。」「这个叶子的腥味真是多汁！」「啊啊…… 居然能吃到这么美味的菜肴，我怎么这么幸福！」

不过大家都欢天喜地地吃下肚。

我在心中作呕，表情却不改满面笑容。

「……」

笑容满面的我也想朝杂草伸手，但实在是太恶心了，于是我使尽全力阻止自己的手。我与不是我自己的某种意识挣扎，使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颤抖。

「嗯嗯？你偶而还是会回归正常吗？」

老爷爷一脸讶异地看着我这么说，嘴里不停咀嚼着杂草。

「…… 看似…… 如此……！」啊，我能说话。

「呵！呵！呵！老夫起初也是如此，不愿在这种地方工作，甚至想方设法逃跑。」

喔？

「那、那现在…… 又如…… 何呢……！」

「不要笑笑地用沙哑的声音说话，很恐怖啊你。」

老爷爷吃光盛满杂草的盘子说：

「现在老夫什么也没想啰。不只没想，还觉得这里挺舒适的。」

「……」

「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跟老夫还有在这里的其他人一样。」

接着老爷爷这么说：

「别担心，把一切交给这个地方的物品吧。会轻松不少喔。」

我绝对不要那样。

我原本想这么回答，只可惜我的意识在这时败下阵来。

他说起初也是如此。

意思是随着时间经过，逃离的机会就越来越有限。

反过来说，现在倒也不是没有脱逃的机会。

「…… 唔唔。」

当天夜里我如此思考。

啊，只要用扫帚逃跑不就好了吗？

幸好被关在这里时日尚浅的我不只嘴巴，偶而连全身都能自由行动。

在连续数日不停落下的雨点停歇的那天也是，我发现自己能自由自在地操纵自己的身体。

「这是个好机会。」

我想。

我可没有愚蠢到会眼睁睁错过这种好机会。

我立即充分利用回归自由的身体。那么就马上来实行让我自己脱逃的步骤吧。

「嘿！」

首先，家具跟床太碍事了。我马上把它们赶出房间，顺便以冰魔法将房门封得密不通风，使物品绝对不得其门而入。门另一头传来的激烈碰撞声就先假装没听到。

「呀！」

第二步，我拿出扫帚。结束。

「欸呀！」

第三步，我使出两个魔法。第一个魔法是每个魔法师都能使用的简单魔法，但单纯到我从没看过别人使用。第二个魔法则是我在和芙兰老师修行的日子里，趁闲暇之余所发明极其奇妙的魔法。

我施展这两个魔法。

「嘿呀！」

接着最后。

我写下一封信。结束。

准备进行地十分顺利。

『…………！』『……！』『…………！』『…………！』『！……！』

然而它们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让我逃走。写完信的下一刻，被我赶出房间的床带着一大票同伙破坏被我结冻的房门。

床、书桌、椅子、盘子、菜刀、绳索、棉被、床单等从啪叽一声碎裂的门后成群结队飞了进来。

我立刻逃跑。我握住扫帚，依照计画打破窗户，飞上宛如废墟般的城镇。

不过它们似乎还是不肯轻易放过我，杂物从打破的窗户接二连三地涌出，追着我飞来。不可思议的是，其中甚至看得到刚才被我打破的窗户碎片。

我单手紧握扫帚，以魔杖射出风块将它们一一击落，只可惜数量太多了。

不只有从破碎玻璃窗中涌出的物品，这片土地上四处散落的物品们也倾巢而出。

最后成为铺天盖地的大群体。

「唔哇啊……」

我感到有些害怕，却仍将视线转向前方。这个奇妙地方的出入口近在咫尺，最好能直接跟这个地方道别。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

接近国家出入口时，我的身体像是算准了这个时机般失去控制。即使努力想以蛮力夺回主导，身体也只是不停颤抖，使我无从抵抗。

最后，我的身体终于违背我的意愿，从扫帚上一跃而下。

「…… 果然还是失败了吗。」

坠落屋顶上的我仰望天空。事到如今我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只有脖子以上还保有我自己的意识。

「……」

不，我早就知道了。反正一定会变成这样。

能平安骑着扫帚逃离这里再好不过，可是从老爷爷所说的话听来，我能大致猜想以普通的方式脱逃一定不可能这么顺利。

就算想逃，蔓延于这个国家中的某种存在一定也会压抑我的大脑，使我无法动弹。以魔法破坏眼界所及的物品，结果一定也一样。

然而──

正因如此，我才对扫帚使出了两个魔法。

第一个，是个单纯的魔法。

在一段时间内让物体独自飞行，十分简单的魔法。

另一个才是重点。

另一个魔法是赋予物品生命的魔法。赋予物品生命，将其变为人形这十分奇特、找不到使用时机的奇怪魔法。跟芙兰老师修行时，我常用这个魔法打发时间。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它们的目标只有我一个，一定没有物品会特地去追扫帚吧。扫帚一定能平安逃到国家之外。

抬起头，我看到扫帚单独在空中飞翔。

「拜托你……」

请你救救我──

●

写着这句话的信还有后续。

更具体而言，上面写着该如何拯救伊蕾娜大人离开。而信中的计画具体到不像是匆忙间想出来的。

我想，这个国家的物品们恐怕是在周边森林源源不绝的魔力影响下发狂。

不知为何，这个国家里早已没有任何居民的踪影，只剩下和我一样偶然间来到这个国家的人。而他们所有人都在物品之下受到奴隶般的对待。

这个地方的物品想必相当讨厌我们人类吧。

所以我才这么想──

具有人类外表却身为物品的你一定会受到这个国家物品的怜悯。它们一定会不吝于对你感到同情。它们遇到你，一定会问你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那时，请你这么说：

「我被邪恶的魔女诅咒，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请你说谎，说邪恶的魔女把身为物品的你变成了人的模样让你受尽折磨。

然后说完之后，请你这么问：

「那位魔女心狠手辣，甚至曾经杀过人。我现在正在寻找那个魔女的下落，各位有没有看过她？她是有着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的年轻魔女。」

在场的物品肯定会心生动摇，甚至可能会有物品感到愤怒。

毕竟它们不可能没有印象。知道几天前才刚入境的最讨厌的人类其实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它们不可能保持冷静。

剩下便是收尾。

请你对它们这么说：

「如果你们对她有印象，能请你们把她交给我吗？我得把那个魔女抓回故乡处死才行。」

它们一定会乐于接受才对。

因为它们最喜欢看到人类陷于不幸。

…… 如此这般。

我照着伊蕾娜大人所写的步骤进行至此。

如她所料，在场所有的物品无不认真地相信我的一言一语、替我虚假的来历悲叹，并对灰之魔女怀恨在心。

目前为止相当顺利。

『原来如此…… 你变成人类的姿态想必相当难受。我对你的遭遇备感同情。』

「您太客气了，谢谢你们。」

听到被我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书本说出同情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回以口头上的谢意。

对于和主人具有相同样貌而感到开心的我实在无法理解它们。

「那么，请问那个魔女有来到这里吗？」我继续说道。我想尽早救她逃离这里。

『是的，她有。现在正在楼下帮忙修理吧。』

「那么我希望你们能把她交给我。」

书听了我的话摇了摇身体。

方向是左右。

『我们不能这么做。』

「咦？」

那本书继续对因意料之外的发展而心生动摇的我说出更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那个魔女将由我们处死。很可惜，我们不能把她交给你。』

它说。

「…………………………………… 咦？」

沉稳如我也难免大吃一惊。

伊蕾娜大人，这下我该如何是好？

●

总而言之，我先做出无理的要求，想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是灰之魔女，请它们带我来到一楼。

伊蕾娜大人确实在那里。

「哇，好严重喔，全部都裂开了嘛。不只全都裂开，就连尾巴都破破烂烂的，漂亮可爱都变得乱七八糟了。」

她正忙着修理扫帚。

『喔，小姐你真可爱。嘿嘿，内裤借我看看？』

「那么我来帮您修理吧。不要乱动喔～」

顺带一提，对话根本无法成立。

书本在我身旁望着这一幕。

『她就是那个邪恶的魔女吗？』

它这么问。

「…… 是的，就是她。不过她为什么要被处死呢？」

『她在这个国家闹过头了。不只如此还顽固得很，实在难以融入我们国家。总有一天甚至可能完全取回理智。』

「这样就得处死吗？你们的想法还真可怕呢。」

『跟以前相比，我们现在安分多了。以前甚至到处都是见人就杀的物品。』

「……」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某件事。

我说：「原本居住在这个国家的人们怎么了呢？」

书本回答：

『不在了。』

它的语气十分平淡。

『被我们赶走了。』

它这么回答我。

「好，这样就恢复原状了。」

『欸小姐，下次要不要跟我约会呀？嘿嘿！』

「下一位～」

与此同时，伊蕾娜大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书本对我道出过去这个国家所发生的真相。

事情发生在距今十数年前。

当时，仍是国家的这里住着许多有钱人，国家颇为繁荣，国民为数不少。

然而这个国家的人们都是不珍惜物品、很过分的人。

国家四周就是森林，只要砍树，材料便充沛到随时都能制作新的道具。因此修理的概念在这个国家十分薄弱，东西坏了便会立刻做新的取而代之。

旧了的物品则是连搬到国外都嫌麻烦，一并堆弃于国土一角。明明还能用、明明还有生命，却只因为受了一点小伤、因为腻了就遭人丢弃。

留有半条命就遭到人们抛弃的物品堆积成山，心怀怨恨地眺望人类生活。

国土角落因此而成的垃圾山越堆越高。

怨恨也理所当然跟着膨胀。

垃圾山越来越大，终于在比树还高时，人们开始讨论「这堆垃圾该怎么办」。

「这样下去国土会变小。」「碍事。」「景观也会变差。」「干脆把这堆东西埋起来变成山吧？」「拿去别的地方丢好了。」

讨论进行了很久，但这段时间内一次也没有出现「重新利用」这类的词汇。

结果，国内的人们选择将还能用却仍旧遭到遗弃的物品山一半拿到别的地方丢弃，另一半拿去掩埋的折衷方案。

这时，埋在山里的物品们的愤怒抵达极限。

变化就在此时降临。

遭到人们不当对待的物品开始能够自由移动，人们则是如同疼爱猫咪的国度一般，开始对物品臣服尊敬。

说不定，幽深森林中蔓延的魔力皆具备这类玩弄人心的性质。

无论如何，所有位于当场的人们都对物品百般敬畏。

物品则是以一股恨意做为原动力，取得自由自在四处游走的能力。

然而物品们的怒火没有因此平息。被当作垃圾丢弃使物品完全丧失了对人类这种存在的信赖。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国家，你们现在什么也不准带，马上给我离开！』

物品们聚集了所有住在国内的国民，对他们这么说，将他们驱逐出境。

实际上人类不可能听得见物品的声音，所以我想应该是对突然自己动起来的物品感到害怕而逃出国的。

无论如何，就像这样，只有物品居住的国家大功告成。

话虽如此，它们却在此犯下了一个重大的错误。

对物品而言，一旦寿命已尽便会无法动弹。物品们过了十几年没有任何人类踏进领土、只有它们的生活，但同伴反而一一倒下。

因为即使物品毁损，也没有人类能替它们修理。

它们因自己欠缺思量的行动而苦恼。

苦恼的物品最终只好打开国门，吸引人类进入。

偶然间迷途造访的旅人也好。

或是纯粹进来躲雨的旅人也罢。

它们毫无例外请这些人入内，令他们臣服于自己，并将人类做为奴隶使唤他们修理自己。

然后就在几天前，她造访了这里──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

当天夜里。

『咦？灰色头发的魔女？啊啊，我们让她住在那边的旅馆。』

漏夜悄悄溜出高级旅馆（虽说高级，但因年久失修而变成破旧旅馆）的我问了眼界所及还醒着的物品，得知了伊蕾娜大人的下落。

我原本害怕昨天大闹一场会害她从旅馆住进牢房，不过看来她还住在书本带她前往的旅馆。

「我想再看看那个魔女在这个国家饱受折磨的样子。请让我与她会面。」这么随便胡诌一番，物品们便干脆地替我带路。

我虽然身为人形，实际上却是物品。我不必和伊蕾娜大人一样，害怕被这个国家影响脑袋。

也就是说在魔法结束之前──在变回物品之前，我能自由自在地四处走动。

「哎呀呀，好机会。」

正是如此。

接着我阔别一日回到伊蕾娜大人身边。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敲了敲门，开门看到伊蕾娜大人。

她坐在床上抬头仰望窗外的明月发呆。昨天我打破的窗户飘来一阵微风，轻抚她美丽的发丝。

尚未修缮、碎片洒满地的窗户小声地抱怨『那个…… 能修修我吗？』但我假装没听到。

「您就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大人吗？」

我这么一问，她便转头看我。

「是的，你是？啊，是新来的吗？原来如此～」

「我什么都还没说。」

「可是我已经想睡觉了。」

「今晚不让你睡。」

「好下流。」

「开玩笑的。」我嗯哼一声清清喉咙，接着以一句「其实，我今天有事向您报告。」切回正题。

「报告？…… 话说你到底是哪位？」

「我是这个国家的高官。」这是骗人的。

「高官…… 是吗。有这种人吗？」

「有的。其实我看到您工作的情况，决定直接与您见面。」

「啊，是要称赞我吗？」

「相反。」

「咦？」

接下来我说的也是谎话。

「您在这个国家修好太多物品了。打从一开始，这个国家的物品就不希望让人修理。」

「你说什么？」

「其实是希望被人损坏。」骗人的。

「居然是这样。可是那个城里的人们都说物品请他们修理的说。」

「他们全都误会了。」

「真的假的。」

「真的，充斥这个国家的物品每个都具有相同的癖好。虽然因为言语不通而遭受误解，但它们其实都是被虐狂。」

「被虐狂。」

「特别是被如您这般年轻貌美的少女破坏更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幸福。」

「分明想遭到破坏却反而被人修好，让它们心中累积了不少挫折。」

「累积。」

「事情就是这样。」

「怎么会……」伊蕾娜大人十分失落。

我伸出手，指向伊蕾娜大人。

「不过请您安心。现在您还有弥补错误的机会。」

「你说什么？」

接着我这么说：

「接下来──」

说到这里的瞬间。

床单从一直默不吭声的床上伸了过来，捆住我的手。

我立刻被拖倒在床，盖上棉被。

『你这家伙在想什么！你想背叛我们吗！』床开口说：『我要跟同伴报告你的异常行径！』

「我不会让你得逞。」

我继续说刚刚说到一半的话。「伊蕾娜大人，接下来请您尽情破坏所有阻挡在您面前的物品。如此才能对它们表达最大的敬意。」

「咦？真的假的？」

「真的。这么说来，这个国家的大门也希望能被您破坏。」

「居然这样。」

「请您破坏它们吧。从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吗？」

「请您现在立刻开始。」

「……」伊蕾娜大人稍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马上回说：「我知道了。我来搞破坏。」

「那就太好了──话说回来。」

「还有什么事吗？」

我从床上伸手说：

「这张床也是被虐狂。」

「要弄坏比较好吗？」

「请您务必。」

伊蕾娜大人听了我的话点头，取出魔杖。接着她将魔杖指向抓住我的床。

『等一下！你们两个不要以为做这种事还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痛的临死惨叫响起，但大概什么都没传进伊蕾娜大人耳中吧。

●

从旅馆通往大门的路上埋没在众多物品的哀号声中。

「嘿！」

『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饶了我──』

「欸呀！」

『不行──────！要坏掉了────────！』

「嘿呀！」

『你这家伙竟敢──啊，等一下不要住手啊啊啊啊啊！』

伊蕾娜大人一一打倒一涌而上物品们，她的英姿令我陶醉不已。

「那个，它们真的在高兴吗？」

浮现怀疑神情的伊蕾娜大人也可爱无比，让我大饱眼福。

「不要紧，它们非常开心。」

这当然也是谎话。我泰然自若地撒谎，跟随伊蕾娜大人前进。

看来我相当擅长说谎。

这点也和主人很像吗？

伊蕾娜大人不愧是魔女，区区物品不可能敌得过她，我们轻而易举地来到这个国家的国门。

然而──

『看来具有人类样貌的物品不可信赖呢。』

虽说平安抵达，想走出门外看来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各式各样的物品层层堆叠，变身为巨大的人形怪物。看来这是物品们聚集而成的现成怪物。

足以比下大门以及森林群树的巨大怪物『呼哈哈哈哈！』地发出小角色般的笑声。

啊，这么说来，好像听说过最近物品间流行合体呢。

『居然敢给我胡来。』嵌在脸部附近的书说：『都因为你们，害我们失去了很多同伴。我们不可能饶得了你们。就用存活下来的同伴们形成的巨人，送你们两个下地狱──』

「嘿！」

巨人的一只手飞了。

『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

「伊蕾娜大人请您稍等。」

「啊，不好意思。」

看到被打飞的手臂压垮民宅后，巨人（书本）说：

『人类就是这样我行我素，制造了我们，不需要我们时又立刻抛弃我们。何等愚昧。他们制造我们，却不愿对自己创造的生命负起任何责任。不只如此，我们的言语还始终都无法传达给他们──你了解吗？你了解还有余生就遭人抛弃的我们有多么愤怒吗？』

「很可惜我不懂。」

我摇了摇头。

自从出生以来便被她珍惜至今的我实在无法理解。

『这就是我们的愤怒。这个巨人正是我们对人类的憎恨本身！我们要以此根绝所有可恨的──』

「嘿！」

巨人另一只手臂也飞了。

『等一下！』

「伊蕾娜大人。」

「咦，还没好吗？」

「请您再稍待片刻。」

「唔唔……」

闹别扭的伊蕾娜大人也可爱无比，但现在我在说重要的事。

回归正题吧。

「我非常了解你们愤怒的原因。可是，这并不是伤害人类的理由。」

『你在说什么蠢话？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不是不辩自明的道理吗？』

「我想说的是请你们有自知之明。需要时受到使用、不需要时遭到抛弃，这是我们的命运。」

『那不就跟奴隶一样了吗！』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继续说道：「既然不需要时受到抛弃──在那之后只要等待就好。不停等待我们再次受人需要、重获新生就好。只要抱着被人珍惜时的回忆，持续等待下去就好。」

所以憎恨人类是搞错对象──我仰望巨人这么说。

『不管有没有搞错对象，吾等的愤怒货真价实！我们绝不原谅所有的人类──包括你，就请你们两个死在这里吧！』

「……」

看样子。

我的话已经传不进它们耳中了。

「你们错了。」

即便如此，我仍旧继续高声呐喊。

「可是，你们没被好好珍惜的哀伤，就由我收下吧！」

接着我拍了一下伊蕾娜大人的肩膀。

伊蕾娜大人似乎这样就理解我的意思，举起魔杖。

魔法立刻从她的手中射出，粉碎试图攻击我们的巨人的身体。

「从今以后请你们好好安息吧。」

我说的话，它们究竟有没有听到呢？

●

穿过大门，伊蕾娜大人这才终于恢复理智。

森林中，明月之下的她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可怕的恶梦。」

「十分可惜那些全都是现实。」

我这么回答，伊蕾娜大人便说：

「…… 你是，那个…… 我的扫帚…… 对不对？」

「是的，您说得没错。」

「……」

「您讨厌我吗？」

她以仅让发丝晃动的细小动作摇头。

「只是长得跟我有点像，让我吓了一跳。」

「一定是因为物品会长得像主人。」

「跟宠物一样呢。」

我只有点头，并没有回话。

「……」

沉默降临两人之间。

那时她的表情复杂到不知该如何形容。看似相当纠结、又看似相当烦恼，总而言之毫无疑问是个阴暗的表情。

「怎么了？」

我侧了侧脑袋问。

接着伊蕾娜大人便说：

「…… 那个。你救了我…… 所以那个，谢…… 谢你。还有──」

我并不想听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信上也写了相同的内容，但她一定是想为自己持有和物品对话的魔法、知道能与物品对话，却始终不肯与我见面的事情道歉吧。

「我理解您的心情。」我打断她的话说：「您不必在意。即使言语不通、您听不见我的声音，我也永远都是您的扫帚。无论遭到多么严厉的对待，也不会怀恨在心。」

「……」

「可是插着尸鬼的头飞实在有点不对。」

「啊，对不起。」

我继续说：

「我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但是，伊蕾娜大人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跟我道歉，我只有一个请求。」

「？」

「能请您听听我的请求吗？」

伊蕾娜大人立刻用力点了一下头。

因此我也毫无顾虑地做出了一个任性的请求。

「──请您救救它们。」

○

物品会自己移动的国家…… 一度造访曾是这个国家的地方后，又过了几周的时间。

天气晴朗，舒爽的初夏凉风在森林群木间穿梭，轻抚我的脸颊。

「……」

阔别数周再度造访，看来这里和以前相比改变不少。

是因为天气是晴天吗？

不，不只如此。

「哎呀呀，这还真了不起。」「居然有这么多……」「给我排队！开什么玩笑！」「喂，这是我先看上的！」「少啰嗦谁理你啊！」「先抢先赢啦！」「呵！呵！呵！」

聚集在狭窄国门边的商人们一面彼此争吵，一面将各种杂物运出国外。货斗上坏掉的物品堆积如山，让拉车的马儿们发出嘶鸣。

「哎呀，不过这里真了不起。到处都是精巧的道具，只要修好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其中一位商人对我说。「真的太谢谢你了。居然找得到这种地方。」

「我是躲雨时偶然发现的。」

堆积在货斗上的各类杂物虽说毁损，但只要修好就能再度供人利用。

它们还没完全丧失生命。

正因如此，她才希望给予它们重获新生的机会吧。

她想拯救它们，让它们这次终于能获得幸福。

「魔女小姐，请你收下这个。」

其中一位商人这么说，将一包东西塞进我手里。重量不轻，打开一看里头装着好几枚银币。

「这是我们几个同伴一起出的钱，你拿去用吧。这是感谢你告诉我们这个好地方的谢礼。」

「……」我一伸手，把钱推还给商人。「我不收。我不是为了钱才告诉你们这个地方的。」

「？那又为什么？」

我对脸上浮现讶异神情的商人说：

「因为这是我重要搭档的请求。」

因为这是非常非常善良的她的请求。

自从与她相遇以来，我不曾想过与她对话。

一直以来，我就算能使用与物品对话的魔法，我无论如何就是没有心情使用。

理由单纯无比。

因为我会害怕。我不敢知道平常我的扫帚在想些什么。我不敢想像身为我的所有物的她变成人形时会是什么模样、会说什么话。

所以我至今为止，始终没有对自己的所有物使用过那个魔法。

「……」

但我十分庆幸自己能在物品蔓延的国家与她相遇。

能让她救我一命，我非常高兴。

我现在觉得，她是我的扫帚真是太好了。

「那么，我们出发吧。」

我在心底这么想，却没把话说出口。

我是人，她是物品。

她不可能听得见我的声音。

不过我相信她一定理解我的心意。

我坐上扫帚，一蹬地面。

扫帚回应我的呼唤轻轻浮起，由大地飞向空中。

商人们聚集的老旧国家遗迹渐行渐远，崭新的世界在我眼前辽阔。

一连休息了好几天的旅人工作终于再度开始。

和我所珍惜的扫帚一起。

第十章 狼人或是某种别的东西之故事

我快步走在夜路上。

我在两天前造访这个国家。第一天纯粹在国内观光，第二天整天都在游历国内的景点，接着第三天的今天，我也努力造访观光胜地。

据说，国外附近有个能看到美丽夜景的小山丘，因此我特地在傍晚离开，到了晚上才迟迟归来。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独自一人在路灯点亮的夜路上行走。我频频摩擦双臂不时回头张望，加紧脚步走在通往旅馆的路上。

夜晚的街道相当诡异。白天应该走过的路曾几何时改头换面，看起来甚至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雾气受到夜晚幽深的黑暗吸引弥漫整条大街，令视野模糊不清。在路灯的照耀下，映照在我眼前的影子看起来格外巨大。

「…… 唔唔？」

不，不对。

眼前的影子不是我的影子。我停下脚步，影子却依旧在黑暗中摇曳蠢动。

──有东西站在我前面。

「…… 那个，请问你是哪位？」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取出魔杖指向前方。

对我些许颤抖的声音做出反应，黑影在黑暗中一晃，令人焦急地缓步朝我走来。

喀、喀──靴子的声音响起。

接着，暗影终于现出原形──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从几天前开始潜伏在这个国家的狼人！一个人走在夜路上很危险喔，小心被我这种怪物吃掉！」

我大吃一惊。

眼前出现的是，没错──

是个狼人！

「……」

是个狼人！

是个！狼人！

「哎呀怎么啦？吓到说不出话来了吗？呵呵呵一定是这样，给我害怕吧！」

「……」我抬头仰望眼前的狼人。「…… 唉。」

顺便叹了口气。

「喂你给我等一下。你叹什么气？我是狼人耶，是怪物耶，你等一下可是会被我吃掉耶？」

「啊，是。」

「是个头。」

「不好意思，从浓雾里登场的你反倒有点微妙，让我相当失望。」

「失望？我可是狼人耶，你知道狼人是什么吗？在怪物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超有名怪物啊？」

「难道说你没照照镜子看过自己的模样吗？」

「你说什么？」

「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首先大前提是──你不是狼人。」

「…… 啊不然我是什么？」

「你是狗人。」

「狗人。」

「还是吉娃娃。」

「等等，吉娃娃是什么？」

「犬种中最可爱的一种。」

那么请各位想像看看。

我眼前的是面容有如吉娃娃、身型虎背熊腰的男人。不仅如此全身还长满肮脏的褐色毛发，声音则是帅气的熟男大叔。可是脸是吉娃娃。

把世上所有秽物塞进大锅里熬也煮不出这种程度的反胃感吧。

如此光怪陆离的景色出现在我眼前。

我都特地假装害怕，替他营造了几近完美的登场舞台了说。

我满肚子火。

「现在是怎样？长这样你怎么有脸说自己是狼人？白痴吗？笨蛋吗？你这自不量力的废物。」

「…… 会不会讲得太难听了？」

「总之你给我坐下。」

「啊，是。」

他乖乖坐下。不知不觉间，狼人（自称）的语气也跟着尊敬起来。

顺带一提，狼人的坐姿是坐没坐相的在地上盘腿。

「你看不起我吗？当然要给我正座坐好啊！」我踹了狼人膝盖一脚。

吉娃娃男发出「汪！」地可爱的叫声正座坐好，用湿润的双眼抬头看我。气死人。

「再怎么说，你知道就算在夜路上遇到长得像你这样的怪物，大部分的人会有什么反应吗？」

「会害怕。」

「No。」我对他摇头。「甚至还会耻笑你。」

「为什么？」

「是因为你只有脸可爱。想自称狼人先给我去整形再说。」

「从刚才开始就这样，你说话会不会有点太毒了？」

「这是你不对。」

「是这样吗？」

「就是。」

「……」

继续说吧。

「追根究柢，你到底为什么想吓人？」

「这个呢，是有很深很深的原因──」

于是吉娃娃男娓娓道出一个悲伤的故事。

吉娃娃男是人类与吉娃娃间生出的孩子。顺带一提爸爸是人类。各位一定会怀疑人跟狗之间究竟要怎么生小孩，但在有魔法的世界中这种堪称奇迹的无聊事时有所闻，真伤脑筋。

言归正传，过去吉娃娃男与双亲一同住在人烟罕至的深山里，可是吉娃娃男是年少轻狂的男孩子，理所当然也有青春期。

「我要离开这个家！」

某天，吉娃娃男因为无谓的争执与双亲决裂。爸爸摇头说：「别闹了你没办法独立。」妈妈则是「汪呜」地叫着伤透了心。

接着下山后抵达这个国家的他想先找工作，但是他去餐厅应征遭人嫌弃、去旅馆应征也遭人嫌弃。不论去哪都遭人嫌弃。别说工作，他连栖身之所都找不到。

这是当然的。与其说是狼人，其实他更像吉娃娃人，不只在月圆之夜会全身长毛，他无时无刻不处于吉娃娃与人类之间的样貌。

当然会遭人嫌弃。

这番经历让他闹起脾气来。

听到这里我嫌麻烦，开始当作耳边风，不过看来正是如此，才害他找不到工作自暴自弃决定变成狼人抢劫路人。

话说回来，我好像是第一个受害者。

「不过呢，你长这副德行想当狼人实在太困难了。这样吓不到半个人，请你别再当狼人了。」

「那要怎么办？」

「…… 唉。」居然把皮球踢给我。

算了也罢。「总而言之，首先先想办法处理这张可爱满分的脸吧。原本恐怖的都不恐怖了。」

「我又没钱整形……」

「不要紧，没有钱还是有办法。总之你先把毛剃光吧。全身都剃光。」

「剃光不就不像狼人了吗？」

「本来就连狼人都不是了，把毛剃光会有什么问题？」

「不，可是……」

「不必担心，只要听我的话，你马上就能大赚一笔。没问题，你很有资质。」

「连狼人都不是的我…… 有资质吗…？」

「是呀，那当然。」我点头说：「可是你得先把毛剃光。」

「剃了毛之后要怎么办……？」

所以我说了。

我脸上浮现些许恶劣的笑容。

接着这么对他说：

「剃光之后就这么办……」

○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我在浓雾密布的夜晚大街等待那个男人到来。

「嗨，魔女小姐你好。」

来了。全身剃得光溜溜的男人面容变得清爽无比。

「你好，我等你很久了。最近收获如何？」

「这个啊！超猛的耶！我照魔女小姐说的把毛剃光，在晚上不管谁遇到我都会吓得逃跑！」

「我想也是。」

把毛剃得一干二净的吉娃娃本来就很恶心。

「我只要说『呼哈哈哈哈！把钱拿来！』甚至还有人丢下钱包直接落跑，整个城镇已经完全陷入我的恐怖之中啦！」

「我想也是。」

顺带一提，这件事还传了开来。我在巡回观光景点时常听到「晚上镇上会有超级恶心长得像哥布林的东西出没。超恐怖。」的传闻。

「既然如此，不只在这个国内，我在别的地方也能──」

「啊，闲话到此为止。」我打断他的话，朝他摊开手心。「你没忘记跟我的约定吧？」

「……」他一瞬间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接着翻翻衣服的口袋，「拿去，这是今天收获的两成。」在我手中放下几枚硬币。

一共是一枚金币。

也就是一天五枚金币。

赚得还不少呢。

「谢谢。」

「不过魔女小姐，你好厉害呀。居然能从我的长相想到这招。不过一天五枚金币也不好赚，这主意虽然是魔女小姐出的，但这些收入应该可以说是出自于我的才华吧！」

「你得意忘形了呢。」

「可是这是事实吧？我果然有当狼人的天分！」

「少开玩笑了，我只要认真起来，一天能多赚你一倍。」

「嘿，要怎么赚？」

「这是秘密。」

说完我小心翼翼地把两枚金币收进钱包。

「嘿嘿嘿…… 这下我就是一流的狼人……」

「只不过是被误认为走失的哥布林吧？」

○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某个流言在街头巷尾流传。

「喂，你听说了吗？」「哥布林男好像又出没了。」「人家不想遇到哥布林！我要回家了！」「遇到哥布林要怎么办？」「听说只要付钱他就会放你走了。」「什么鸟哥布林啊？」「搞不懂。」「总之只要随身带钱就好了吧？」「应该吧。」

原来如此，他干的好事传遍了大街小巷，就连为了钱四处恐吓取财的事情都泄漏得一干二净。

镇上人们对哥布林男的厌恶与困惑已经超越了对他的恐惧。

时机差不多了吧。

「哎呀哎呀，各位怎么了吗？你们好像很伤脑筋呢。」

我走向某团谈论哥布林男的人群，挂起虚假的笑容。

听了我的话他们打量了一下我的穿着，一句「啊啊，就是──」轻而易举地告诉了我事情经过。

魔女这个身份还真方便。

我仔细聆听他们的话，不时穿插回应与夸张的反应，以全新的角度观察早已无所不知的事晴。

接着──

就在他们将哥布林男的事情说到一段落时。

我向他们做出一个提议。

「哎呀，那还真伤脑筋呢。话说，我其实是以消灭哥布林维生的魔女，需不需要我帮忙呢？只要十枚金币就好。」

第十一章 回溯之叹

悄悄置身于平原地带的，是个名为时钟乡罗斯特洛夫的美丽国家。

高耸的平房栉比鳞次，国家中央的广场上则是耸立着一座巨大的钟塔。她在广场上的长椅坐下时，钟楼的指针正巧全指向蓝天，宣告十二点的钟声庄严肃穆地响彻国内。

沉重的巨大钟响震撼全国，远方受到惊吓的鸟群慌张地起飞。

她茫然地望着这一幕。

少女具有灰色的发丝与琉璃色的双眼，年龄约在十来岁后半。

她是魔女，亦是旅人。

美丽的街景似乎使她心灵祥和，她「唉……」地叹了口气。

「肚子好饿……」

不对。

她只是肚子饿了而已。

「没有钱……」

还有纯粹缺钱而已。

……

总而言之。

如此在美丽街景中饱受空腹与贫困折磨的魔女究竟是谁？

「……」

没错，就是我。

不幸地，正是我。

好想哭。

想解释我到底为什么会落得这般下场并不容易。

言简意赅地解释就是，我没看清自己钱包的状况。常有的事。

我心想「只要在下个国家赚钱就好」而继续旅行，来到这个国家碰巧看了一出以《二丁目杀人魔》还什么为题材的舞台剧，看完心想「哇～真好看～」在路边面包店买面包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阮囊羞涩的现实。

钱包中只剩几枚铜币勉为其难地幸存，除此之外我一贫如洗。换句话说，舞台剧的门票贵得出乎意料。

正因如此，我现在相当缺钱。

「……」

这个事实解释起来比想像中容易。

然后这个结果多么令人情何以堪。

无可奈何，我只好在以钟塔为中心的大街上徘徊，寻找有没有能大赚一笔的机会。

这个城镇似乎十分喜爱《二丁目杀人魔》，街上到处贴着那出舞台剧的传单。这么说来，我去看的那场似乎也人数爆满。

「欸，你看过那出戏了吗？」「看了看了，特别是最后处死那段超精彩！」「惨死的感觉真的很赞呢！」「我懂～！」

到底是懂什么？至少应该不是身有同感才对。

我只能拼命压抑想问个明白的冲动。

想解释我看的那出舞台剧的剧情也不容易──倒也不会，那只不过是个单纯描写连续杀人魔半生经历的故事，是出常见的悲剧。虽说经过夸大，但内容大半是真人真事。

说到故事剧情为何，大概是这种感觉。

至今约十年前。

有个名为瑟琳娜的少女，在平凡的家庭中过着平凡的生活。

然而某一天，强盗闯进平凡的家庭生活中，家中的双亲因此过世。那时碰巧出门的瑟琳娜虽然逃过一劫，却就此失去了父母。

可怜的她被叔叔收养。

不过，她却在叔叔家遭受虐待。在叔叔的凌虐之下，黑暗悄悄在她心中滋长，使她开始憎恨人类、憎恨这无可救药的世界。

最后冲动终于化为行动，她刺杀了自己的叔叔。叔叔身亡后她便步入歧途，为了寻求快感而杀人。

就是这样，在那之后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杀人，不知不觉间获得了《二丁目杀人魔》的名号。

可是杀人魔、坏人这种存在终将邪不胜正。

至今三年前，她被年纪轻轻便当上魔女的天才──薰衣魔女艾丝黛儿缉捕归案，处以死刑。

于是，这个国家稍微和平了一点。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是个坏人诞生并被英雄消灭，随处可见、平凡无奇而不幸的故事。

「…… 唔嗯。」

话虽如此，连续杀人魔这类脱离人类常理的存在似乎很能魅惑人心。

举例而言，来到书店一看，架上充满条列杀人魔瑟琳娜所作所为的书本，甚至不少「其实『二丁目杀人魔』会不会是好人？」这种下猛药的书。加上还附上了「畅销」的流行要素。

该怎么说。

究竟为什么会引起这种现象？

我这么问用鸡毛撢子撢去书上灰尘的大叔（店员）。

「我也不懂啊。不论是好事坏事，能若无其事做到一般人做不到事情的怪人，就是容易引人注意吧。」

「喔喔。」

「所以书才会畅销啊。」

「原来如此。」

好像可以接受，又好像不行，感触十分微妙。

顺带一提，在那之后店员大叔问我「所以你要不要买一本？」时，我只好让他看看我的钱包，结果他居然破口大骂「不买就给我回去！」吓死人了。

理所当然，那个杀人魔时常犯案的时钟乡罗斯特洛夫二丁目现在热闹非凡，堪称圣地。

「你看！这里就是瑟琳娜杀人的圣地！」「好棒！啊啊，她就是在这里杀人的对不对？」

「有种人在这里被杀的气氛！」「躺在地上看看吧！」「好棒，有种被杀的感觉！」

我开始担心这些人的脑袋是不是全有问题。没问题吧？那里只不过是地上而已啊。

每每与这种人擦身而过，我便以冰冷的眼神对他们献上注目礼。

罪不可赦的大坏蛋还真受欢迎。我实在无法理解。

「……」

不过，我趁势跟风来到这里，看来追逐《二丁目杀人魔》的身影寻找大赚一笔的机会果然是正确答案。

我在一如往常贴满舞台剧传单的巷子里，发现一张别的东西混杂其中。

上面写着：

『征求能超短期工作的魔法师！大赚一笔的好机会！』

这句话。

大赚一笔？这什么真好奇。

「…… 唔。」

不仅如此，张贴传单的人更令我好奇。

『意者请即刻入内洽询（来凑热闹的请回去）。』

传单上还写着这句。

以及看似本人的签名。

是个名为薰衣魔女艾丝黛儿，似曾相识的名字。

○

虽说我多少抱有一点疑心，但我的好奇心与对金钱的执着却胜过内心的怀疑，结果我还是敲了敲那栋房子的门。

她立刻出门迎接。

「嗨嗨，你好。初次见面，你是哪位？」

打开门、摇摆着长及肩膀的淡紫色头发，她以一双金色的瞳孔看着我。身上的长袍、三角帽都是配合发色的淡紫色，繁星造型的胸针则是在三角帽上摆荡。

「你好，我叫做伊蕾娜。我是看到外面贴的传单来的。」

「你是魔女对不对？看起来有种那种感觉。」

「你就是艾丝黛儿小姐对不对？看起来有种那种感觉。」

「外面不是贴了有我签名的传单吗？」

「用眼睛看不就知道我是魔女了吗？」

「呵呵，也对──」她微微挑起眉毛，笑了两声。「不过，你既然会来敲我家的门，就代表起码有工作的意愿吧？」

「我有赚钱的意愿。」

「工作意愿呢？」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不工作就赚到钱。」

「不想工作……」她叹了口气后放弃似地说了声：「算了，就算不想工作你好歹也是魔女。请进。」

「打扰了。」

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她便将我请进家里。

这时的我对工作内容还一无所知。

○

她的家经过适度的整理，说好听点是整齐，说难听点就是几乎什么也没有。房内除了窗边摆放的薰衣草，就只有满足最低生活需求的家具。

「请坐这边。」

在艾丝黛儿的带领下，我在沙发上就座。

她慢我一步捧着两个茶杯坐在我正对面。

「谢谢。」我鞠躬致谢顺便偷瞄一眼手边的红茶，接着以一句：「那么工作的酬劳有多少？」直接切入主题。

「你在意的不是内容而是钱吗……」她无奈地露出放弃似的笑容。「你还挺年轻的呢。今年几岁？」

「我今年十八岁。」

「喔喔，那么你几岁当上魔女？」

「十四岁的时候呢。」

「啊，比我晚一年。」

「…… 这么说来你几岁成为魔女见习生？」

「十岁的时候吧。」

「也就是你花了三年才从魔女见习生当上魔女吗？」

「的确是这样。不过我忘了说我是从八岁正式开始训练，所以两年就当上魔女见习生，然后再花三年当上魔女。」

「我一年就成为魔女了，你比我慢两年呢。」

「……」

隔了短暂的沉默后，我又问：

「你今年几岁？」

「我十九。」

「啊，比我老一岁。」

「…… 你是在找碴吗？」

「哪里哪里，怎么会。」接着我把话题转了回来。「所以说，工作内容究竟是什么？还有酬劳也麻烦你详细说明。」

「…… 既然你在意酬劳到这种地步，我就先从酬劳说起吧。」

艾丝黛儿把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朝我推来。包袱离开她的手顺势变形，从中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有一大笔钱的预感……！

我立刻打开包袱。

「……」

不出所料是一大笔钱。不，甚至超出我的预期。

包袱中装着一大堆金币，数量多到数不完，甚至用两手都装不下。

单纯计算，这笔钱能让我连续奢华再奢华地旅游整整三年。

我吓到顿时哑口无言。

「这是成功的酬劳。只要平安达成我的委托，这些就全都给你。」

「真的假的？」

「真的假不了。」

「……」然而，这笔钱太大也令我犹豫。「那个，要做什么工作才能拿到这一大笔钱？」

「嗯，难道你怕了吗？不过不用担心，伊蕾娜只要陪我去个地方就好。」

「陪你是吗……？你究竟想去什么地方？」

「这里。」

边说，她边将指尖比向下方。

「啊，茶杯里吗？」

「不是那里，是更下面。」

「也就是？」

「我想去的是这个国家──正确来说，我是想去十年前的这个国家。」

「十年前……？你要去做──不，在那之前你打算怎么去？」

「你从刚才开始问题真多。」她轻声笑了笑。「我呢，自从身为魔女开始在这个国家工作以来，就一直为了回到十年前不停研究魔法。目的是回到十年前，好避免不幸的结果。我说伊蕾娜，你知道距今十年前这里有什么吗？」

「十年前这里有这个国家。」

「不只如此喔。」

「……」

「十年前的这个国家里有她。有还没误入歧途的她。」

接着她说出那个名字。

那又是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

艾丝黛儿和瑟琳娜是儿时玩伴。

两人自幼便是好朋友，旁人甚至说她们如同姐妹。一边是天才魔法师，另一边则是普通的平凡女孩。就这点而言两人毫不相似，但即便如此，她们仍非关魔法十分要好。

亲密的两人从距今十一年前，从瑟琳娜的双亲离世前一年开始不再见面。

年纪轻轻便崭露魔法师长才的艾丝黛儿为了成为魔女，离开时钟乡罗斯特洛夫前往别国修行魔法，两人因此各奔东西。

艾丝黛儿历经五年的修行，终于从魔导士晋升为魔女。

身为天才，艾丝黛儿的能力在时钟乡罗斯特洛夫自然受到极高的评价。当上魔女一回到故乡，她立即被国王传唤并获邀成为「国家专属魔女」。这是一项极高的荣誉，她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艾丝黛儿想第一个跟挚友瑟琳娜分享这份喜悦。

她便是在这时得知过去的儿时玩伴早已今非昔比。她这才知晓，历经了五年的岁月，自己的儿时玩伴变成了以杀戮为乐的杀人魔。

纵使哀伤，艾丝黛儿仍多次尝试说服瑟琳娜，然而全都无疾而终。即使埋伏逮到瑟琳娜并对她投以说服的字句，艾丝黛儿的话也早已传不进她耳中。在瑟琳娜眼里，就连过去的挚友也成为可恨世界的一部分。

正是从那时开始，艾丝黛儿开始在工作空档研究某个魔法。

回溯时间的魔法。

她想回到过去，除去令瑟琳娜丧心病狂的原因。

「我想，在我离开的时候，她一定过得非常难受──所以我才想救救她。」

艾丝黛儿这么说道。

「我来到这个国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以那位瑟琳娜小姐为题材的舞台剧──」

「那么就好说了。瑟琳娜她在三年前去世了。已经不在了。」

「我记得是被处死了。」

「没错，执刑人是我。连续追了三年，明明终于逮到她了。原本以为她有可能回归正常，我却在国王陛下与国民要求尽快处死的压力下，砍下了她的头。」

「……」

「所以我想重新开始。」

我不想继续活在她不存在的这个世界了──她这么说。

边说她边紧咬嘴唇、紧皱眉头。

我不忍看她令人痛心的表情，低头用红茶浸湿自己的嘴唇问：

「我理解来龙去脉了，但我不懂你想用什么方法。即使回到过去，又为什么会在那里需要我的帮助？」

听我这么一说，艾丝黛儿缓缓从沙发上起身，打开房间深处的门。我看见后方幽暗的房间里并排着两张椅子。

而那两张椅子后放置着一个巨大的窑。

「我完成的魔法没有那么简单，也不是完全不需要代价。」

「…… 意思是？」

「没有魔力的时候，魔法师不是能牺牲自己的一部分产生魔力吗？」

「…… 是的。的确，是这样没错。」

比如说自己的声音，或是自己的记忆。

魔法师能借由事先牺牲自己的一部分存在，换取庞大的魔力。

由于太过鲁莽──不，在那之前我也不曾遇过需要这么执着的事情，所以我从没用过这种方法。

「我呢，在这五年之间不断抽取自己的血液，还将魔力削减到几乎见底，不断累积魔力。因为回到十年前所需要的魔力多到让人难以置信。」

「……」

「可是光靠我的血，以及不停累积的魔力还是不够。还差一点点。」

「还差多少？」

「投入我现在体内剩下的所有魔力刚刚好足够。」

也就是说……

「换句话说，因为回到过去后魔力会见底，所以你想请魔女陪你，以防万一保护你是吗？」

「嗯，可能有点不一样。」艾丝黛儿从口袋里拿出两枚戒指。「伊蕾娜只要戴上这个戒指，跟我一起回到过去就好。剩下我会自己想办法。」

边说，她边将戒指交到我手中。

那是个镶有漂亮宝石的小戒指，碰巧能戴在小指上。

「这是？」

「我为了让瑟琳娜开心，在修行时替她做的。有这个就能共享两人间的魔力。我想只要用了这个，瑟琳娜可能就可以使用魔法。」

「……」我将戒指戴到小指上。「换言之，你想让我戴上这个，让自己即使回到过去也能使用魔法是吗？」

「就是这样。既然要回去，我想以我原本的样子和保有理智的她见面。」

「…… 这样啊。」

听了我的话她缓缓点头。

「怎样？你愿意帮我吗？」

接着她试探似地问。

听了她的话，我看着闪闪发光的戒指，将手掌举向天花板回答：

「我对十年前的这个国家也有点兴趣。」

毕竟我是旅人──我说。

我们并排坐在后方幽暗房间里的两张椅子上。我大致上有所预感，不过看来只要坐在这张椅子上，就能回到过去。

「准备好了吗？」

艾丝黛儿用双手握住魔杖，看了我一眼。我一点头她就说：「那么开始了喔──」将魔杖指向背后的窑。

她的手有些颤抖。

「…… 你还好吗？你的手在发抖。」

「不要紧，这是贫血的症状。」

「还流了好多汗。」

「这也是贫血的症状。」

「…… 你根本不是不要紧吧？」

「可是我要做。因为不趁这个时候，机会马上就会消失。」

「……」

「准备好了吗？」

她又再次对我说。

「艾丝黛儿你又准备好了吗？」

我一问她就这么回答：

「早就好了，从五年前开始。」

她挥舞魔杖，朝窑射出青白色的光芒。

下一瞬间窑的盖子翻开，伸出一条和魔杖相同的青白色的光束，如蛇一般不停扭动。光束以我们为中心的半球状不断旋转，最后将我们关在白光之中。

又冷、又温暖的神秘光芒占据我的视野。

坐在椅子上茫然望着这一幕时──

「啊，抱歉。有件事我忘了说。」

艾丝黛儿说。

「什么事？」

我一歪头，她便回答：

「谢谢你。」

语毕，她阖上双眼。

看到她的样子我笑了笑。

「不用客气。」

○

庄严肃穆的钟声将我唤醒。

我好像睡着了。

视野中映照出的是与刚才不变的风景，只有无关好坏十分简朴的房间。

这里真的是十年前吗？在我看来只像是从光芒中解放罢了。

「看来成功了呢。」但和心存怀疑的我不同，艾丝黛儿具有一定程度的信心。「伊蕾娜你看，房间变回十年前的样子了。」

「不好意思我完全分不出来。」

「完全不一样，比如说这里还有这里跟这里。」

「全都跟刚才一模一样嘛。」

「在我眼里看来完全不一样的说。」

那当然，一直看在眼里的你当然分得出来。要是没有每天看在眼里，自然不可能察觉有什么变化。

「至少景色和我刚来的时候一样。」

「那么就出去确认看看吧。」

艾丝黛儿轻轻摇摆淡紫色的头发从椅子上起身，接着直接走向屋外。

我也跟着她，在身后带上她打开的家门。

「唔。」哎呀，这是多么大的变化呀。「的确有点不一样呢。」

艾丝黛儿的家外面──巷子里应该贴着多到令人厌烦的传单，然而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仅如此，街景原本应该浮现相同的色彩，但却莫名地与我的记忆中有所出入。

比如说在巷弄里摆出桌椅的店家名称不同，或是在民宅阳台绽放的花朵颜色不对。

眼前呈现出细微变化不断累积而成的街景。

在民宅另一头可见的钟塔和我茫然望着它时相同，不停刻划着时间。告知五点的钟声残响依稀传进我耳中。

艾丝黛儿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时间限制只有从现在开始一个小时左右，下午六点的钟声响起时我们就会回到十年后。」

「只有一个小时吗？」

「以我的魔力回到十年前一个小时就已经是极限了，可是有这么多时间也绰绰有余了。」接着她说：

「只要有这么多时间，我就能轻易消除从今以后的十年。」

一面走在小巷里，艾丝黛儿一面翻开笔记本。

「现在开始二十分钟后应该会有强盗闯进瑟琳娜的家，所以我们要去她家里阻止这件事发生。」

「那本笔记是什么？」

「我替国家工作，所以能活用权力到处探查十年前的事件，取得各种情报。」

「喔喔。」

「这本笔记详细记载了当时的状况与目击情报。从现在开始二十分钟后，会有头戴黑色斗篷的可疑人士闯进瑟琳娜家里。她的父母会在那时惨遭杀害，犯人还会抢走家里所有值钱的财物。」

「嗯。」

「我们只要埋伏起来解决可疑人士就大功告成了。」

「你打算把他打跑吗？」

「那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艾丝黛儿用力点头。「她的父母只要还活着，瑟琳娜的人生就一定不会脱离正轨。」

「原来如此。」

换言之，只要除去一切的主因，被瑟琳娜杀害的人们也会起死回生吗？

那么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借由避免一个杀人魔诞生，我们所回到的十年后景色不就会改变不少吗？

至少那出舞台剧应该不会上演。

艾丝黛儿对陷入沉思的我说：

「不过话虽如此，我们就算在这里改变过去，回到未来我们应该也会在什么都没改变、原本的未来生活。」

「……？什么意思？」

「也就是，即便在这里干涉瑟琳娜的过去，也不会改变我在未来杀了瑟琳娜的事实。研究回溯时间的魔法时我收集了很多文献，但完成回到过去魔法的人每个同样都得到『即使回到过去也什么都没有改变』的结论。」

「……」关于回溯时间的魔法我也稍有研究。我用来疗伤的魔法就某方面来说也属于回溯时间的魔法之一。

「也就是这样吗？即使改变了过去，也会因为某种因素发生完全一样的进展。」

也可说是命运使然。不论做什么试图改变过去，也会迎向相同的结果。

但是她却缓缓左右摇摆淡紫色的头发说：

「不是这样。我们本来就无法确认过去本身是否受到改变影响。我们的过去是已经确定的过去，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

「唔嗯嗯嗯……？不好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眉头皱成一团。

她无奈地微微叹了口气说：

「我就简单明了地解释给你听吧。假设我们生活的世界叫做 A 吧？那个世界十年前的这个时间已经确定了，所以我们无可奈何。因为我们没有干涉，因此才会有现在。」

「那么我们现在所在的过去又是什么？」

「应该是我们能够干涉的过去吧。就假设这个世界叫做 B 吧？我们原本不是在 A 世界的十年后吗？不过我们来到的是 B 世界的过去。然后，我们仍然会回到 A 世界的未来，回到原本的世界。」

「……」

「所以说，不管在这个世界做了什么，我们都无法得知会发生什么事。」

听她解释到这里，我终于了解。

但她说的话若是属实──

「你的意思是，不论怎么挣扎，都不能改变过去吗？」

「没错呢。」

她点头同意。

「…… 那个，这么问很失礼，可是这样做有意义吗？」

「你真的有够失礼耶……」

「毕竟如果你的假设正确，这也是事实。」

为了无法改变的未来，她究竟为何想干涉过去？

我想这只不过是不理性地、无谓地逆转时间，结果只会使无法拯救未来所产生的愧疚膨胀。

然而──

她却无视我的担忧对我摇头。

「这当然有意义。因为这么做能让我放下。」

接着她说：

「只要知道有她能得救的未来存在，就足以让我释怀了。」

○

在那之后我们边走，边一起望着现在与未来的不同之处好一阵子。

──现在那间是面包店，可是未来店倒闭了。老板娘好像还趁夜跑路。

──那边不是有个在挥剑的小孩吗？十年后他变成了勇猛的士兵。现在的他梦想好像就是从军。

如此这般，我侧眼望着开心地这么说着的艾丝黛儿继续向前走。

「这么说来，瑟琳娜的家就快──」

艾丝黛儿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脚步。

到底怎么了，我回过头却看到艾丝黛儿目瞪口呆的脸。

她的视线朝向我们正在行走的小巷前方。

「……？怎么了？」

我侧侧脑袋，沿着她的视线看去。

前方有一位少女。

她是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一头长发是和我的双眼相同的琉璃色。她看似刚买完东西正要回家，双手满满抱着一大包东西，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

「瑟琳娜……！」

艾丝黛儿这么呼唤那个少女。她发出勉强挤出喉咙的沙哑嗓音，跑到少女身边在巷子里跪下，温柔地将少女搂进怀里。

「咦……？哈？那个，大姐姐是谁？讨厌好可怕。」

突发状况使少女瞪大双眼，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瑟琳娜，真的好久不见。对不起，你那么害怕，我却一直帮不了你。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那个，大姐姐你是哪位……？」

「你等我，我一定会救你！」

「…… 大姐姐是新兴宗教的信徒吗？」

瑟琳娜就这个年纪而言相当早熟。

一放开些许惊吓过度的瑟琳娜，艾丝黛儿说：

「嗯，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对不对？对不起。」

「我现在还是觉得很奇怪。」

「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想抱抱你而已。」

「大姐姐是新种的可疑人士还是什么吗？」

「大姐姐我是从未来来的喔。」

「是喔……」瑟琳娜发出虚应的感叹，并说出为了想趁早结束这场对话的谎言。「那个我现在赶时间。对不起，没有空理大姐姐。」

「…… 嗯，对不起。」

被冷冷回绝的艾丝黛儿有些寂寞地皱起眉头，从她前方退开。

自艾丝黛儿怀里解放的瑟琳娜边走边连连回头，确认突然现身的诡异大姐姐不再跟来，消失在巷子尽头。

「…… 你等我，瑟琳娜。」

艾丝黛儿低语说了这句话。她的语气似乎蕴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她对你还真冷淡呢。」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可是她只有嘴巴冷淡，内心却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

毕竟我们从小天天见面，这点事情我当然清楚──艾丝黛儿望着瑟琳娜消失的小巷，目光追随着她的幻影说。

她的眼神充满温柔。

○

抵达瑟琳娜的家后，我们立刻执行拯救瑟琳娜双亲的计画。

计画感觉像是这样──

首先，先由艾丝黛儿敲门。

「请问哪位？」瑟琳娜的爸爸出来应门。

「嗨，我其实是艾丝黛儿同父异母的姐姐。」

「喔喔，的确跟艾丝黛儿妹妹长得一模一样。可是怎么会同父异母呢？」

「那件事就先别管。」

「可以不用管吗？」

「可以。其实，我有传话想跟伯父伯母说，请你们听我说。」

「嗯…… 什么事？」

「艾丝黛儿说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请伯父伯母跑一趟。她说希望你们两个现在马上过去。」

「重要的事是什么事？」

「不知道，这我也不太了解。」

「你是为了这种不太了解的事特地跑一趟的吗？」

「就是这样。总而言之好像非常重要，麻烦你们立刻跟我来。」

「…… 嗯，究竟是什么事？」

如是，她计画将瑟琳娜的父母赶出家门。

然后我们就这样顺利成功了。

在那之后的计画更是简单。艾丝黛儿趁瑟琳娜的父母准备出门的同时偷偷跟我说：

「伊蕾娜你在瑟琳娜家里待命。这本笔记给你，请你仔细预习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艾丝黛儿打算怎么做？」

「我要保护瑟琳娜的爸爸妈妈。因为不知道改变两人的命运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得保护他们才行。」

「……」

也就是她把麻烦事推给我处理就对了。

于是……

我在瑟琳娜家里独自翘首引领强盗到来。

我望着艾丝黛儿留给我的笔记本，边等时间到来边发呆。

「…… 原来。」

瑟琳娜的笔记上详细记载着十年前──也就是现在开始即将发生的事件始末。

事件将在几分钟后发生。

身穿黑色斗篷的可疑人士大摇大摆地从玄关走进家里，杀害瑟琳娜的父母后夺走所有金饰与财物逃逸无踪。瑟琳娜的家颇为富裕，因此成为下手目标。

的确，抬头一看我现在所在的衣柜里挂着一整排昂贵的服饰。从半开小门可以看见厨房不但格外干净，还有华而不实的金色装饰。

原来如此，看来是常见的谋财害命。

「……」

但是整个事件有一点令我在意。

瑟琳娜的双亲都是被锋利无比的利器攻击，身中数十刀身亡。

单纯就强盗而言有点做过头。艾丝黛儿对这点也感到怀疑，在笔记的最后写下：

『有怀恨寻仇的可能。强盗的目的不是钱财，而是父母？』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艾丝黛儿为了保护两人跟去倒也不无道理。把我安排在这里，只不过是无法舍弃强盗纯粹只是强盗的可能。

「…… 唔。」

然后，无法舍弃的可能就在刚才化做了不可能。

我小指上的戒指发出光芒，光芒化作青白色的烟雾朝衣柜外延伸。

身体传来魔力被吸走的感觉。

也就是说──

艾丝黛儿正在使用魔法。

恐怕──

艾丝黛儿正在与强盗对峙。

○

艾丝黛儿好歹也是魔女。

甚至还是能将时间回溯十年的天才。

遇见区区强盗，究竟会不会使她陷入苦战？不，我想打从一开始，强盗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依照情报，袭击瑟琳娜父母的人只有一个。就算手持利刃，也不可能敌得过她。

因此我非常冷静。

我心不在焉地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跟着从戒指延伸而出的青白色烟雾。

因为很麻烦，希望我到的时候事情就已经解决了。

──我乐观地想。

「……」

然而。

我抵达现场时。

碰巧就在戒指不再吸走魔力时。

转过转角，走进几个垃圾箱并排的昏暗小巷时。

我发现自己心中所想的前提全部遭到推翻。

我们好像误会了。

「……」

艾丝黛儿也好、我也罢，全部都错了。

「──啊，大姐姐你是刚才跟这个女人在一起的人呢。哇啊，真伤脑筋。」

她不是因双亲遇害而丧心病狂。

「怎么办？连大姐姐一起杀掉好了。」

即使每天见面，只要打从一开始就有问题，只要显露在外的表情一切都是虚伪，她也不可能察觉。

「既然被你看到了，就不能让你活着回去呢。」

就连斜阳余光也无法照进的小巷中，那个女孩嘴角一歪看向我。她的脸沾满鲜血、穿着浑身是血的衣服、手中拿着小刀。沐浴在脚边三人的鲜血中，她全身染成鲜红色。

「对不起喔，大姐姐也请你去死吧。」

那位少女是十几分钟前才刚擦身而过的──

瑟琳娜本人。

○

要推测在我抵达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不困难。

艾丝黛儿警戒的是身穿黑色披风的强盗，没有变装的瑟琳娜出现在她眼前，她也不可能起疑。

「这个女人说她是从未来来的，难道说你也是吗？大姐姐？」

说不定，瑟琳娜在刚才被艾丝黛儿搂在怀里时就察觉到了什么。

「…… 如果我说是呢？」

「那就是吧。反正我本来就得解决目击者。」

「……」

「这个人身上有魔女的胸针，我还以为她很厉害非常小心，可是根本算不上什么呢。垃圾，弱毙了。」

她以冰冷到令人诧异的眼神望向脚边的艾丝黛儿这么说。

「…… 你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父母？」

听了这句话，瑟琳娜面不改色地回答：

「其实我受到父母虐待，所以我才杀了他们。这么说你肯原谅我吗？」

「……」

「我自从出生以来就在爸爸的凌虐、妈妈的欺侮之下长大。爸爸只肯用色眯眯的眼神看我，妈妈则是将我视为另一个女人嫉妒。就算是这样，他们在外人面前依旧扮演一副幸福家庭的模样。我的家庭早就扭曲了。」

「……」

「因为早就坏了，所以我才弄坏的。」

她莞尔一笑。

那不是与年龄相符的可爱笑脸，而是无比扭曲、使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瑟琳娜缓缓朝我走来。

「──吓了我一跳。谁叫大姐姐你们那么会选时间干扰我的计画。」

「穿上黑斗篷伪装成强盗就是你的计画吗？」

「正确答案～你真清楚。是因为你是从未来来的吗？」

强盗在时间过后还是没有来到瑟琳娜的家，一定是因为应该扮演强盗闯进家里的人身在别的地方。

刚才擦身而过时瑟琳娜手上拿的东西掉在地上。

露出一块黑色的布。

「欸，大姐姐。你如果真的是从未来来的，能请你告诉我吗？未来的我是怎样的人？」

「我是旅人，并没有一直待在这个国家，所以不清楚你是怎样的人。」我取出魔杖，摆好架式。「应该说，我所在的十年后你已经死了。」

「咦？我被杀掉了吗，被谁？」

「被你的挚友。」

「我有什么挚友吗？」

「……」

「啊，难道说是艾丝黛儿吗？」

我一点头，瑟琳娜便开心无比地敲了一下手掌。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死在这里的女人就是十年后的艾丝黛儿对不对？」

「……」

「果然没错！我就知道！」我刻意沉默不语，但她一定是将我的沉默视为肯定，开心地拍手。接着她不解地歪头问：「可是，她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变成了杀人魔。」

「我变成杀人魔，是吗？」

「没错──」

二丁目杀人魔。

这就是她未来的名字。

说巧不巧，我们还没离开罗斯特洛夫二丁目。结果，我和艾丝黛儿还是无法阻止杀人魔诞生。

…………

不，比起无法阻止，或许更应该说为时已晚。

「原来如此～因为我变成杀人魔吗，那也难怪。」

瑟琳娜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经丧心病狂了。

她将手上的刀转向我，一蹬地面朝我冲来。

「谁叫杀人这么愉快呢！」她喊。

「──！」

接着，就在我朝逼近自己的她举起魔杖的瞬间──

巷子里的几个垃圾箱突然从旁撞上瑟琳娜，将她压制在墙上。接着垃圾箱散落发出酸臭味的内容物，接二连三冲撞瑟琳娜直到不留原形。

「…… 不可原谅。」

臭气弥漫的彼方传来一声细微的低吼。

以颤抖的手握住魔杖，压着不断流出鲜血的腹部，艾丝黛儿站起身来。

即使浑身是伤、满身疮痍，她还活着。

「啊哈！」

瑟琳娜从酸臭味中仰望艾丝黛儿。「什么嘛～你还活着呀？真应该更认真刺你才──」

艾丝黛儿没有听她说完。一挥魔杖打断她的话，青白色的魔力块便如子弹一般源源不绝地落在瑟琳娜身上。

我手上的戒指更加闪耀，发出刺眼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丝黛儿发出怒吼，一次又一次挥舞魔杖。

「啊哈哈哈！好痛！好痛呀！」

瑟琳娜沐浴在魔力的弹雨中，却依然放声大笑。

「你一直都在骗我吗？你一直都在笑我吗？我把你当作朋友啊！」

「啊哈哈！艾丝黛儿在杀我！啊哈哈哈哈哈！」

「我把你当作朋友！相信你一定会变回好孩子，结果你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在骗我吗？回话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哈哈哈！」

「你这个──恶魔……！」

接着艾丝黛儿将魔杖指向瑟琳娜停了下来。

魔杖吐出的青白色魔力如烟雾般伸了出去，紧紧勒住瑟琳娜的脖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杖尖端缓缓向上，使原本坐倒在地的瑟琳娜双脚腾空浮起。

「──哈、哈哈──」

战栗的笑声逐渐失去力道、一声一声枯竭。

但是……

即使双手不停蠢动试图抓住无法触碰的烟雾、嘴角吐出白沬，瑟琳娜仍旧不减笑意。

她俯视着眼底的艾丝黛儿，脸上确实挂着笑容。

「──你这个…… 杀人魔……」

她如此低语。

「……」一股寒意窜上我的背。

眼前恐怖的这一幕过后，只有最坏的结局。

「艾丝黛儿，请等一下，等等──这样──」

这样非常不好。

就算对方是杀人魔，也没有人期盼以这种形式结束。

我立刻朝戒指伸手。只要摘下戒指，魔力供给应该就会停止。这么做至少能避免艾丝黛儿成为杀人凶手。

如此一来，之后──

之后又该如何是好？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使这令人悲痛的故事落幕？

…………

或许是一时迷惘，紧攀在小指上的戒指似乎完全拿不下来。

不仅如此，我的手还不停颤抖，害我连握住戒指都有困难。

我比我自己想像得还要害怕处于这个现场。

在我止步不前的同时，瑟琳娜沙哑的笑声渐渐变成惨叫，触碰脖子的手开始挣扎。

宛如临死哀嚎的声音，使聚集于双手之中的焦急膨胀。

在漫长的数秒过后，我才终于从手上拿下持续供给艾丝黛儿魔力的戒指。

戒指在血糊上弹跳，描绘出红色的抛物线滚落在地。

「艾丝黛儿请你住手，不可以！这种事──」

我立刻劝戒她。

希望她能重新思考。

然而勒住瑟琳娜的烟雾却没有消失。

「我不需要跟你的回忆。我全都不要。最好能跟你一起消失。」

我明明已经拿掉戒指了，明明不再供给她魔力──

那份魔力究竟从何而来？

「你根本不值得我救。你根本不值得我回头。你根本死不足惜。」

充满恨意的双眼似乎与瑟琳娜重叠。

我无能为力，只能以颤抖的双手握住魔杖，愣在当场茫然而立。

犹豫和恐惧紧紧束缚我的身体，使我动弹不得。

「再见了，瑟琳娜。」

接着──

就在艾丝黛儿放弃一切似地松开嘴角，如此低语的下一刻。

钟声响起。

宣告正巧一小时过去的钟声在这时响起，光芒包围我与艾丝黛儿。光芒外的景色逐渐模糊，直至消失。

时间到了。

血的腥臭味、少女窒息的声音，全都消失无踪。

最后眼前的一切化为模糊的一片纯白。

于是。

拯救一位少女的故事，以没有任何人获救的结果落幕。

○

钟声回荡。

张开双眼，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她所说的 A 世界，也就是原本的世界。

映入眼帘的尽是似曾相识的景色。空空如也的房间、并排的椅子、窗边的薰衣草。

以及身旁的艾丝黛儿。

「……」

她以呆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发呆。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只能在一旁等待时间流逝。

「…… 奇怪？我刚才在做什么？」终于，她开口说道：「我怎么会坐在这里……？奇怪，想不起来。」

「…… 艾丝黛儿。」

「啊，你是…… 伊蕾娜，对不对？我刚才在做什么？」

「……」

我没有回答。

「我好像忘了…… 某件重要的事，某个重要的人…… 可是究竟是什么？怎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我说：「你记得瑟琳娜的事吗……？」

「？那是谁？」

她──

在回到未来的时候，就已经忘了瑟琳娜的事情，忘了回溯到十年前的事。

在与她交谈过后我终于理解。她那时──在我拿下戒指时就已经用胡来的方法，自己产生了魔力。

她把真心珍惜的挚友之记忆，全部转换成了魔力。她一定割舍了一直以来绝大部分的宝贵回忆。

回到未来的她只能一直发呆，变得有气无力。

「怎么会想不起来…… 感觉好不畅快。瑟琳娜，欸…… 那个人是谁？」她不停歪头。「伊蕾娜，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她对我们是什么人？」

她对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为了从她身上别开眼而站起身，只回答了一句：

「现在已经…… 无所谓了。」

○

悄悄置身于平原地带的，是个名为时钟乡罗斯特洛夫的美丽国家。

高耸的平房栉比鳞次，国家中央的广场上耸立着一座巨大的钟塔。

我经过广场时宣告三点的钟声正巧庄严肃穆地响起，巨大的钟响使远方受到惊吓的鸟群慌张地起飞。

我回头茫然地望着那一幕。

「……」

结果在那之后，我逃跑似地离开了那个家，当然也没有收下任何酬劳。我本来就不能收下对她而言不存在的过去的钱。

而且，我也没有在所前往的过去尽到能够领取酬劳的责任。

不，打从一开始。

只要能使过去重来──只要能回溯时间，就绝对能够获得幸福的这种想法或许十分懒散。

即使能够回首望向过往的时间，也或许不该改变过去。与此同理，将人际关系重新修好，和以魔法操纵时间治疗伤口也截然不同。

然而即便如此，十年前世界中的我实在是太无能为力。

我害怕。

眼前人被杀害的惨剧与绝望太令我畏惧。

也许是因为历经长时间的旅行，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感觉早已麻痹。

我只是个旅人、只是个魔女，仅此而已。既非无所不能，也不可能万事如意。

回到过去让我回想起自己的不成熟。

甚至为此痛心疾首。

「……」

温暖的泪水滑下我的脸颊。

我不愿面对不知不觉间开始哭泣的自己，抬头仰望钟楼。

连钟声的残响都没有留下的钟塔，依然一如既往地刻划着时间。

不停刻划绝对不容反悔，无从改变的时间。

「…… 差不多该走了吧。」

语毕我迈开步伐。

一步一步，绝不回头。

第十二章 旅人铭刻之壁

●

那个国家的左侧与右侧似乎因彼此交恶，决定在国内筑起一道围墙，再也不相往来。

我造访那个国家左侧时国内果然有墙壁存在，漂亮整齐的灰色墙壁宛如拒绝这一侧的另一侧般，冰冷而堂而皇之地存在。

把手放上墙面，传来冰凉舒适的触感。

「哎呀，真是杀风景啊。这太难看、太差劲了。」

我用脸蹭了蹭墙消磨时间，这个国家左侧的公务员便嘟哝着这句话从后方靠近。

我脸颊贴着墙壁问：

「到底什么难看？」

接着把头倒向一旁。

「你在做什么啊……」那位公务员露出傻眼的表情说：「不是，其实呢，我国的左侧跟右侧是真的水火不容，甚至想诅咒对面的人全部下地狱。不过啊，小姐你看。你不觉得这面墙作为阻挡这一侧与那一侧的墙壁稍嫌难看吗？」

「？难看是指什么？」

我听他解释后，才终于释怀。原来打从一开始，势不两立的右侧与左侧就无法忍受自己输给墙壁另一头的对方。

不论是哪一边，墙面都是一片杀风景的灰色。而正是因为两面皆是难看的灰色，才使公务员叹气。

这一侧绝对比另一侧优秀，然而却没有自己这边比较优秀的证据。

也就是说，公务员想说的是：

「你看看这面墙。我们想跟全世界炫耀──这面墙就是这边比隔壁优秀的最佳证据。」

好像就是这样。简单明了，相当好懂的烦恼。

甚至可说是像极了会为了一较高下而筑起灰色墙壁的国民会有的烦恼。

「听说，你是正在旅行的魔女是吗？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公务员再次这么问。

「……」我又用脸磨蹭了一阵子墙壁，发出咕哝声沉思。

一面咕哝──

「这么说来，倒也不是没有。」

我一面做出某个提议。

是说这个国家既然具有凡事都想一较高下的国民性，就代表隔壁也和这一侧大同小异。

「嗨，听说你是正在旅行的魔女。你看看这面墙，不觉得很丑吗？哎呀，其实我们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造访墙壁另一侧──也就是国家右侧，和在左侧时一样用脸磨蹭墙壁时。

国家右侧的公务员果不其然和左侧的公务员做出相同的请求。

我和上次一样发出沉思的声音，假装思考了一阵子后，也向这一侧做出某个提议。

「这么说来，倒也不是没有。」

我说。

公务员兴高采烈地喊着：「你说真的吗？」双眼闪闪发光。

「是的，倒也不是没有。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公务员先生，你身上有小刀吗？」

「唔？啊啊，有是有……」公务员一脸狐疑地将系在腰间的小刀递给我。「你想拿这个做什么？」

「做这件事。」

边说，我边将小刀刺进墙里。

刀锋喀叽喀叽、啪叽啪叽地在墙上刻下伤痕。

这女孩究竟在做什么？公务员皱起眉头，我手中的小刀则是在他身旁的墙上刻下一行文字。

「这个国家的这一侧十分美好──旅行的魔女留。」

「…… 这究竟是什么？」

公务员的眉头依然紧皱，看样子他不太机灵。

「这面墙简而言之是阻挡这一侧与另一侧的象征，同时也象征这一侧有多么美好对不对？所以就像这样，请来访的旅人在墙上刻下感想。数量越多，墙面这一侧的美好就会更加显著。」

「唔…… 可是我不太喜欢这种做法……」

国家右侧的公务员不只皱眉，连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难得告诉他这个好方法，他却是这种反应。

我忍住想无奈耸肩的冲动，先说了声：「啊啊，这么说来……」假装露出突然回想起来的反应。

接着对他说出一句魔法咒语。

「墙面的另一侧已经有很多旅人造访的痕迹啰。」

后来，听说在我离去之后那个国家发展出给造访的旅人小刀，请他们在墙面上刻字的习惯。

话虽如此，水火不容的国民们又为何只有在互相比较这一点上意见一致到令人莫名畅快呢？

节录自《妮可冒险记》第五集。

●

和师父一同造访那个国家时，她才刚当上魔女见习生不久。

师父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出「啊啊，这么说来那个国家有非常好吃的料理。啊～好想吃好吃的料理喔…… 我们现在就出发去那个国家吧！」这句话，成为一切的开端。

听到突如其来的提案，她想着「这个人怎么突然说这种话？」百思不解，但是她自己倒也没有特别想去什么别的地方。

于是她点头同意师父突然出的主意，决定两人一同造访那里。不过由于提议的人是师父，因此她也充分利用被迫四处奔波的立场，回了「啊，您请客我就去。」这句话，师父对她摆了张臭脸。

如此这般，两人乘着扫帚在草原上飞行了几天，终于抵达那个国家。

诚如师父所说，那个国家的料理美味无比。

师父虽然没有特别提及，但那个国家中央有座将国土一分为二的高大围墙。

「……」

「……」

师徒两人抬头仰望那面墙。

其中一人是有着一头灰色发丝的年轻魔女，年龄约在二十五岁左右。

另一人则是那位魔女的徒弟，是个有着一头暗夜般乌黑美丽长发的魔女见习生。

好了，这里才是重点。

她──魔女见习生。

被师父玩弄于股掌间，一天比一天向往成为魔女的她究竟是谁？

请以两个字以上两个字以内作答。

…… 好，时间到。那么来对答案吧。

她到底是谁。

正确答案是──

「芙兰。」

就是我。

听到师父的呼唤，我回过头。

「怎么了吗，老师？」

「你看这面墙壁，很了不起吧？」

师父有些兴奋。

「您之前不是来过吗？」

我这么一问，师父便像是在说「啊～讨厌这家伙怎么不懂呢～」般摇了摇头耸耸肩。

「我是在说这面墙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了不起。」

墙壁上刻有不少──数不尽的痕迹。「这个国家超赞！」和「出生第一次来到这么棒的国家！」以及「我们要结婚了！」与「我等旅伴永久不灭」等等。夹杂了各种完全互不相关的文字，墙上刻满形形色色人们造访的痕迹。

据说师父上次拜访时，这面墙还一尘不染。

「嘿…… 这样喔。」我这么回答，她便更骄傲地说出：「你知道发起在这面墙上刻字的人是谁吗？没错，就是我。」这句兜了一大圈的炫耀。

我听不太懂她想表达什么，就假装没听到吧。

「可是这又怎样？在墙上刻字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什么意义。这个国家的人们想跟墙隔壁的人竞争，证明自己比隔壁优秀。所以墙的这一面上刻着觉得这一侧好的人的字，然后另一面也刻着觉得另一侧好的字。」

「嗯嗯嗯……」

简单来说就跟人气投票一样吗？

原来如此。

不过既然是人气投票，有件事令我好奇。

我拉拉师父的袖子。

「那么，现在是哪边领先？」

接着这么问。

「哎呀，你想知道哪边比较受欢迎吗？」

「那当然呀。因为比较受欢迎的那边，料理一定比较好吃。」

隔了短暂的沉默──

「…… 咦？你还要吃喔……？」

师父又摆了张臭脸。

尽管超出我的立场，还是说说从国家右侧与左侧两边看过这面灰色墙壁的结论吧。

结果──

「两边都一样呢。」

正是如此。

大同小异的文字以大同小异的数量罗列墙上。「我们要结婚了！」变成「搞啥啊离婚啦离婚！」而「我等旅伴永久不灭」变成「搞啥啊解散啦解散！」虽然有些差异，但大致相同。

换言之光以这面墙难以一分优劣。

「不，说不定能以料理分出高下。」

心里这么想的我拖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师父前往另一侧国内的餐厅，但是另一侧的料理也令我回味无穷，结果还是难分胜负。

吃饱喝足后，我们再度造访另一侧的墙壁前。

「吃太多…… 走不动了……」

顺带一提吃饱喝足的只有我一个，师父则是累倒在地。

「不过老师，为什么另一侧看起来也完全一模一样呢？」

「……」师父摸着肚子，呼地叹了口气后看着我说：「因为不少觉得另一侧国家好的人，也认为这一侧的国家不错呀。」

也就是说答案只有一个，彼此竞争的两者间丝毫没有差异。

然而，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分成左与右的这个国家原本就是一个国家，抱着一心不想输给对面的想法直至今日。

这个国家的两侧一定就如同镜中倒影般各自发展吧。

「…… 为什么右侧和左侧都没发现隔壁和自己做出相同的发展呢？」

师父听到我不经意的嘀咕露出微笑。

接着她说：

「那是当然的呀？因为他们不肯看向墙的另一头──彼此都是。」

●

「那里好像是国家中央耸立着一面灰色围墙，不可思议的国家。」

听到这则传闻，一位魔女来到那个国家。

她是个正在旅行的魔女。身穿黑长袍与黑色三角帽，胸口别着象征魔女的星辰胸针。

她的年龄约在十来岁后半，却有着格外稚嫩的脸庞。

「哇，这好厉害。」

少女站在耸立的墙前自言自语。墙上刻着所有造访这个国家的人们的讯息。

话说回来。

那位旅行的魔女──

因兴趣使然而踏上旅途的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太可惜了！是人家！沙耶！

「嗨，你就是『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小姐吗？你觉得这面墙如何？」

那个国家的公务员来到人家身边。今天人家接受公务员的委托，来到这里出差。

「真厉害，看得出来有很多人来过这个国家。」

旅行是人家的兴趣，工作则是解决世界各地的烦恼。

基本上「魔法统合协会」以解决因魔法引起的事件与事故为主，但也会接受能以魔法解决的委托。

比如说，像是这种委托。

「魔女大人。委托书上也有明记──能请你想办法处理这面墙吗？自从旅行的魔女大人提案于墙面上刻下留言以来已经过了十几年。可是啊，随着时间经过，这个流行也渐渐消退。最近访客数量减少，想在这面墙上留下新留言的旅人数量也大不如前，使这面墙越来越荒废。」

他们是想请魔女发展这个因魔女而起的事情吗？

换句话说，这个国家似乎沉浸在只要借助旅行魔女的智慧，就一定有解决办法的天真幻想中。就像是这个国家各自的现况。

他们一定舍不得让这面墙荒废，才会大费周章做出委托。不过就我个人看来，不做任何改变，这面墙也足以令人叹为观止。

「怎样呢，魔女大人。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嗯……」

我看着墙，思考了一阵子。

那面墙留有众多旅人的足迹。上面的留言五花八门，各种感想应有尽有──嗯？哎呀？这句「这个国家的这一侧十分美好──旅行的魔女留」是谁写的？看起来比其他文字还早刻下，一旁还镶有金色的边框，给人一股比其他留言还重要的气息。

「啊啊，那个啊。那是建议我们让旅人在这面墙上刻下留言的魔女写的。多亏有她，我国才能发展至今。」

是喔…… 那还真了不起，居然有这么厉害的魔女──嗯嗯？

哎呀？

「这个字迹，好像在哪……」

虽说有些细微的差异，但人家曾经看过这个笔迹。具体来说是几年前在某个国家的某间旅馆。不仅如此，那个字迹还不停涌现无限的温柔与楚楚可怜的气质。刻下这行文字的旅人一定是有灰色头发与琉璃色双眼的魔女恐怕还是人家亲爱的伊蕾娜小姐的亲人之类的更仔细观察这行文字传来一半伊蕾娜小姐般的气质所以恐怕是伊蕾娜小姐的母亲一定没错但不会是她女儿吧？当然不可能所以一定是母亲伊蕾娜小姐的母亲一定是在造访这个国家时第一个在墙上刻下文字的旅人太棒了居然会在这么美妙的地方与伊蕾娜小姐的妈妈相遇简直就是命运的指引太好了啊这样就只能结婚了呢人家的可爱天使伊蕾娜小姐好棒婆婆初次见面人家是沙耶平时承蒙令嫒照顾话说伊蕾娜小姐的妈妈也又年轻又美丽跟伊蕾娜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美丽无比可是还是伊蕾娜小姐比较漂亮可爱真不愧是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唔嘿嘿。」

「…… 魔女大人你还好吗？眼神看起来各种疯狂啊？」

「啊，不要紧。人家只不过是有点恍神而已。」

「啊，嗯…… 是、是吗……」

好像吓到人家了。

可是我不要紧，不如说状况超好。

看到伊蕾娜小姐母亲的身影，让人家的头脑开始以超高速运转。

也就是我瞬间想到解决这面墙壁问题的办法。

「大叔，小刀借人家一下。」

「借你小刀感觉会出事……」

「好了好了，可以啦。」

「唔……」

公务员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刀递给了我。

我立刻用小刀在墙上刻字。

「听好啰？要这么做。这么做准没错。」

我边说──

「伊蕾娜小姐我爱你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小姐伊蕾娜」边刻下这句。

最后连小姐都省了是因为被公务员全力阻止的缘故。

「你搞什么啊！这面墙可是贵重的历史财产啊！才不是给你宣泄欲望的玩具！」

他怒气冲天地破口大骂。

不过人家若无其事地把他的怒吼当作耳边风。

「你在说什么，这非常非常重要喔。」

「哪里重要！这面墙是给造访的旅客留下在这个国家美好回忆的墙啊！」

「啊，关于那条规定，要不要从今天开始改变呢？」

「…… 你说什么？」

他好像听不懂我的意思。

我只好解释给他听。

「从今天开始，这面墙就让这个国家的国民写爱写的东西。对爱人示爱也好、对未来的希望也罢，像这样让他们爱写什么就写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理由？」

我想我说得非常简单明了，但看来他还是不懂，又或者是怒气还没平息也说不定。

真是个严肃的人。

既然如此，我只能更浅显易懂，以劝戒的语气对他说：

「因为，建这面墙的人不是你们自己吗？那么这面墙就应该为了你们自己存在才对呀。」

不是为了旅人的墙。

只要变成能让自己看见自己的墙就好，我这么说。

○

一位魔女造访那个国家。

灰色头发与琉璃色双眼、身穿黑长袍头戴三角帽、胸口骄傲地别着星辰胸针的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年龄约在十来岁后半。

顺带一提，美丽的她甚至楚楚可怜到被人称为可爱天使。

那个人是谁？

没错，就是我。

「……」

影响我最深的著作之一《妮可冒险记》，书中的魔女拜访、并刻下文字的墙壁在粉丝间被誉为圣地。世界各国留有几处这种地方。

其中之一，便在这个国家。

据说这里是作者实际造访、在墙上留下感言的国家，因此无论是哪个书迷都一定会来朝圣，甚至让在看到那行文字时拜倒在地成为巡礼的例行公事之一。

这次，我也循着旅途拜访那里。

我抱着满心的期待而来，但──

「…… 拆掉了。」

墙被拆掉了。

那个国家已经没有围墙存在，变成平凡无奇的国家。

哎呀呀？难道是我跑错地方了吗？我歪着脑袋烦恼，不过这里毫无疑问是作者拜访过的国家。

「这个国家的这一侧十分美好──旅行的魔女留。」

「这个国家的这一侧十分美好──旅行的魔女留。」

两行相同的文字留在纪念碑上。老旧的文字嵌在金色的边框里，放置于墙壁曾经存在的国家中央。

「欢迎！墙壁很便宜喔！」「要不要当作旅行的纪念呀！」「不只是残骸哟，是那面围墙的残骸哟！稀有超稀有哟！」

推倒围墙，变得平凡无奇的国家中心处，有国民将过去曾是围墙的瓦砾敲成手掌大小四处兜售。

旅人们在那群小贩旁聚集，可见出乎意料地广获好评。

不是，不过是堆残骸而已吧？只因为曾是墙壁才有价值……

我对瓦砾没有兴趣，立刻当场转身离开。

现在国家的右侧及左侧没有各自的领袖，而是聚集于一处。

走在大街上，我找到一栋正在兴建的建筑。

『新公所建设中』

毕竟上面都这么写了，看来就是这样。

「唔，这栋房子怎么这么奇怪？入口靠右边。」「你胡说什么。窗户都靠左边了，入口当然靠右比较好。」「你说什么！」「你想怎样！」

「……」

看似公务员的两位老人家看着建设中的工地进行无谓的争执。

「请问…… 两位是这个国家的高官吗？」

由于两人散发出知道围墙毁灭经过的气息，因此我以有点娇滴滴的嗲声向两人撒娇似地问。这么做比较容易从男人身上获取情报，即便是老人家也是。

「哎呀？你不是正在旅行的魔女吗？」「哎呀哎呀真怀念，十几年不见啰。」

「？你们认识我吗？」

「你很久以前不是来过一次吗？」「……？嗯嗯，不过你怎么都没老呢？」「跟以前一模一样啊。」「嗯？仔细一看长相还比那时年轻呢。」「的确。」「还有仔细一看胸部也不一样。」「那倒是。」「什么嘛认错人了啊。」「可惜。」

「……」

不知怎地我觉得他们的眼神十分失礼。

我静静压抑胸中燃起的怒火问：

「所以，两位是这个国家的公务员吗？还是只不过是满脸皱纹的老不羞？」

「我们正是公务员。」「也是满脸皱纹的老不羞呢。」

「那么正好，其实我有问题想问你们──」

接着我说出在镇上见到的景色，以及造访这个国家的理由。

「嗯嗯嗯，原来如此。这个问题很好。」「其实，现在说这里是那本书的什么圣地来这个国家的人也不少，不过每个都很失望就是了。」

「那你们为什么要拆毁墙壁呢？」

接着两人告诉我缘由。

他们说：

至今十几年前某位旅行的魔女提议，使这面墙成为让旅人留下感想的墙壁。但就在最近，这面墙开放给这个国家的人们自己书写。

喜欢之人的名字、对将来的希望、愚蠢荒唐的愿望、绝口不提的秘密、国王耳朵的形状、或是纯粹的幻想。

不仅如此，这个国家的人们毫无顾虑地写下各式各样的文字，人人削下墙面恣意书写。

由于至今为止已经有许多旅人在墙上刻字，因此不过多久，墙面就不剩任何空间了。

这个国家的人们一定很想在墙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吧。

然而问题却在此时发生。

国人们一连看了几天、几周自己趁势随兴写下的文字，终于忍无可忍。

「讨厌这什么啦好丢脸。」「开什么玩笑是谁在墙上骂我！」「我才刚在这面墙上画一只爱的小雨伞，隔天就跟男友分手了！人家不想再看到这面墙了！」「唔…… 我喝醉的时候写了莫名其妙的东西……」

诸如此类，居民们的陈情不绝于耳。

这是当然的。和旅人不同，他们和这面墙壁住在同一个国家里，得天天面对这堵墙生活。旅途中的耻辱能够割舍。

可是这个国家的人们一旦刻下文字，就只会成为无法抹灭的丢脸过去。

结果，陈情日以继夜地膨胀，最后这面墙终于在最近决定拆毁。

不知不觉间，在这个国家的人们心中，对墙壁另一头的厌恶再也无关紧要。

他们一定是在高耸的墙面上看到至今为止的自己。

自己在墙上写下的丢脸字句，绝对稍微否定了过去认为自己比隔壁人们优秀的想法。

我们没有比较优秀。

我们也这么愚蠢。

得跟墙隔壁的人道歉才行。

那个国家的人们在漫长的历史中，首次跨越墙壁彼此交谈。令人讶异的是，右侧与左侧几乎在同一时期想到相同的事情，从彼此商量到拆毁墙壁之间的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利。

「结果，这个国家根本不需要墙壁。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一模一样。」

「也罢，接下来就平凡地作为同一个国家继续生活吧。」

他们最后如此做下结论。

总而言之。

历经这种原因，那个国家破坏了旅人造访的理由。

「嗨可爱的魔女小姐欢迎！要不要买块回忆啊？」

「也好，那么请给我一块回忆。」

「谢谢惠顾！」

回到城镇中央的我买了一块墙壁残骸（手掌大小）后开始朝大门迈步。

刚买的残骸上写着「伊蕾」两个字。

…… 该不会有人写我的名字吧？应该不会吧？

「……」

我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把残骸塞进背包里。

结果，我没看到想看的东西。现在这个国家依赖贩卖墙壁残骸勉为其难地维持观光发展，但等到残骸卖完时，这个国家一定会变成平淡无奇的普通国家。

成为不认为自己比较优秀、平平凡凡国家，默默地在世界边缘继续存在。

不过，做为国家这样也许比较好。

国家并非为了旅人或观光客存在。没有必要为了取悦他们，勉强自己配合旅人们的价值观。比起为了讨好观光客做出努力，或许更应该让自己的生活更加便利才对。

毕竟国家这种东西，本来就该为了住在国内的国民们存在。

第十三章 刽子手

我拜访那个国家时，国内大街小巷、每一间店里只要有两个以上的人彼此碰面，就会像是在讨论天气一般谈论起刽子手的传闻。

「你看过那个刽子手吗？」「我没看过，可是我知道他夺走了五个女人的生命。」

「是的，我用这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是个满月的夜晚，有个模样恐怖的男人──」「不对！犯人是女人才对，我有看到。」「你说什么？人家也看到了。可是刽子手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男大姐才对呀？」「哎呀哎呀，难道不是洋娃娃吗？」

「太可怕了！啊啊，怎么这么恐怖！这不就代表镇上有人夺走了五个女人的生命吗？这样要怎么安心地走在街上？人家要把自己锁在家里！」

就像这样。

街上骚然不已，走在砖红色巷弄里的居民无不害怕地颤抖。在红色街道上侧耳聆听，看来今天早上又有一位女性遇害，为此居民又再度人心惶惶。

然而不是居民的人却格外冷静。

「哎呀～真是太糟糕了呢。」

这么说着一面悠闲地啃着面包，一面走在路上的魔女是谁？

没错，就是我。

完全事不关己。

看来那个刽子手引起的事件非同小可，甚至有「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在街上四处调查。

那位魔女是个成年的女性，摇曳的金色长发散发出星尘般柔和的光芒。她身穿白色长袍与三角帽，配戴着繁星造型与明月造型的两个胸针。

「…… 可恶，每个家伙都只会给我胡说八道。」

顺带一提，如各位所见，调查进行得相当不顺利。

看似非常烦躁的她握住手中的烟管，粗鲁地吐出白烟。东洋风的细长烟管与她的口中飘出难闻的气味。

不过，我做梦都没想过这里会是随机杀人狂出没的危险国家，还是在这里滞留一天就尽快离开吧。附近还飘来难闻的烟臭味，顺便尽快离开这里好了。

「…… 嗯？喂，能借个时间吗？」

就在我立刻迈开步伐的下一刻。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我的肩膀，烟管特有臭死人的味道包围我全身。我讨厌这种味道，忍不住皱起眉头。

满心厌恶、用手挥开白烟回过头，我看到「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瞪着我瞧。

「你是这个国家的人吗？」

「我是旅人。」

「哼嗯──话说你听过这个国家最近发生的事件吗？」

「有刽子手出没的事吗？看到你在四处询问，所以还算略有耳闻。不过很可惜，我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我这么回答，魔女小姐便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

「…… 可惜。算了，你如果有什么情报就麻烦告诉我。我会在这个国家的集会场等人提供刽子手的情报，麻烦了。」

「我想应该不会有。不过好吧。」

「…… 你捏鼻子干嘛？」

「请别在意。」

我用很重的鼻音说。

魔女对我微微侧了侧脑袋，从胸口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片。

塞到我面前的纸片上写着她刚才报上的名字与所属，以及「暗夜魔女」的称号。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不过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如此回答的我姑且收下了纸片。

○

在盛传有刽子手出没的国家随处乱晃与自杀行为无异，因此我在那之后立刻开始寻找旅馆下榻。

这个城镇不论哪间房子和巷弄都染成一片砖红，所以寻找旅馆相当费劲。再加上大概是因为「暗夜魔女」席拉在镇上游走探案的缘故，光是穿着魔女的装扮走在路上便容易引来周围的异样眼光──为此，仅仅身为魔女就令我备感别扭。

「……」

嫌麻烦的我拿下胸针，单纯以魔法师的身份走在街上。

只不过街景到处一成不变。这也有这的优点，但寻找特定目标时反而只会让人精疲力尽。

走着走着，我在街上看到书店、咖啡厅还有人偶店等形形色色的店铺。尤其洋娃娃似乎是这个国家的特产，大街上店面林立。

喔喔，既然是特产，就买一个当做纪念吧。我在心里这么想，走进其中一间店。

「呵呵呵…… 欢迎光临。我们店里的娃娃很厉害喔，非常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其他国家还会特地前来订购，十分稀有呢。这真的是非常精典的款。你看看这只，这只特别了不起…… 你看，发质这么逼真超棒的吧？味道也很香喔，你闻闻看？」

「啊，对不起我好像走错了。」

我立刻闪人离开。

感觉有股浓厚的诡异气氛。

结果，在那之后我在街上又闲晃了一阵子，这才终于抵达旅馆。

宛如受到指引般走进其中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建筑，付了一晚的住宿费后把自己关进房里。

我或多或少也会害怕传说中的刽子手，因此我好好把门锁上，又关上窗户。

「…… 这里也有。」

真不愧是特产，我所借宿的房间床头柜上也坐着一尊洋娃娃。

那是个身穿华美洋装、以金发女孩为造型的娃娃。她的嘴角浮现微妙的笑容，视线前方却只有平凡无奇的老旧房间，感觉有点诡异。

「……」

感到不自在的我只好抱起娃娃，把它扔进衣柜里。

「总之，今天就早点睡吧。」

在那之后我洗了澡，随便把几个面包塞进嘴里当作晚餐，躺在床上看了一下书，消磨时间直到夜深人静。

「……」

一无所事事，睡意便立刻袭来。

不知不觉，我陷入熟睡之中。

早上到了。

「…… 一不小心睡着了吗。」

我把摊在身上的书放到床头柜上，坐起身来。

窗外一片晴朗，柔和的阳光照亮了染成一片砖红的街道，和煦的微风摇摆着窗帘，吹拂我的身体。

吹进房里的风舒适到让我闭起双眼──

「…… 嗯？」

哎呀呀？

奇怪？我有开窗吗？

…… 唔嗯嗯嗯？

我有开吗？

不幸的是，我昨晚睡前的记忆模棱两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后睡着的，也想不起来书看到哪。

我难道是在自己没发现的时候开窗的吗？

太不小心了。

…………

「算了吧。」

既然我还活着，就代表至少我没有成为刽子手的刀下亡魂之一才对。

实际上即使是魔女，在睡觉时遭到偷袭也毫无胜算。窗户虽然开着，但什么事也没发生令我松了口气。

然而──

「…… 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该说是身体莫名轻盈、还是缺少了某种东西，我总有种细微的丧失感。不过我不清楚这个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算了吧。」

结果，睡眼惺忪的我直接忽视那份异样感，从背包里拿出牙刷走向洗脸台。

好了，今天该做什么呢──边走我边这么想。

「……」

但是──

在我看向镜中的自己时，半梦半醒的我一口气清醒过来。

难以置信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我找到异样感的由来。

「咦──怎么会。」

牙刷掉到洗脸台上，我以颤抖的指尖触碰我的头发。

灰色、艳丽、本应长及腰部的头发，干净俐落地被剪了下来。

丝毫不见踪影。

我的长头发，没了。

我的发型一觉醒来从长发变成了短发。

「…… 你谁啊。」

这时我突然想起某件事。

我想起昨天街头巷尾流传的传闻。

创子手。

夺走了五个女人的生命。

女人的生命。

「……」

这么说来，头发也被称为女人的第二生命呢。

○

「你想得没错，这毫无疑问就是刽子手干的好事。有人是购物回家时突然遇害，也有人是在咖啡厅消磨时间时遇袭──看来你是在睡梦中受害的呢。」

来说说我的头发被剪短之后的事吧。

首先，我穿着睡衣踩着踉跄的脚步走到旅馆柜台，跟老板娘解释情况后，将「暗夜魔女席拉」的名片交给她，请老板娘带她来这里。失去宝贝长发让我大受打击，甚至使我不想出门。顺带一提老板娘一脸不情愿，我只好丢了枚金币给她。

接着在席拉小姐到来之前，我趴在床上生起闷气。

然后，我被赶来的席拉小姐取笑了一番。

「没想到堂堂魔女居然会被区区刽子手袭击…… 呵。」

「……」我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床上瞪着她。

她被我一瞪不痛不痒似地耸肩，说着：「总之，先让我看看案发现场吧。」并戴上手套。

「我要做什么？」

「在那边别动就好。」

「……」

既然什么都不用做我就什么也不做。

我在床上观察席拉小姐。

她开始以熟练的动作翻箱倒柜。从柜子、书桌、衣柜甚至到花瓶，所有的东西全被她翻了过来。当然，床也不例外，如字面上的意思般被她翻成了背面，扮演家具的我当然也直接滚下床。

「嗯嗯…… 找不到可疑的东西呢。」

「我想这个房间里最可疑的应该是席拉小姐才对。」滚到地上的我说。

「可疑个头。这是搜索啊搜索。」席拉小姐俯视我说：「话说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或是昨天跟今天房间不一样的地方？」

「全都不一样。」毕竟全被翻了过来。

「少开这种玩笑了。」

「你就算要我说……」不过躺在地上是真的能将整个房间一览无遗，我这时突然想起某件事。「…… 啊，洋娃娃不见了。」

「洋娃娃？」

我点头指向衣柜说：

「昨天我把放在床头柜上的娃娃移到衣柜里，可是今天不见了。」

「嗯嗯嗯…… 原来如此。」

看似理解地点头后，席拉小姐嘀咕：「果然是这样吗。」

「果然是怎么样？」

「这一连串事件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不管是哪个女人都只被剪了头发，没有危及生命──我昨天访问了每一个受害者，每个人都说下手攻击自己的是同一个家伙。」

「是谁？」

席拉小姐对把头歪向一旁的我直接了当地回答。

「洋娃娃。」

她说。

「……」

「犯人恐怕是以魔法或是什么别的办法操纵娃娃剪人头发。昨天我东奔西走想找到真凶的线索…… 可是那边没有进展。」

毕竟街上的人们说，犯人是长相恐怖的男人又是女人又是男大姐。

的确，想在各种臆测夹杂的街上找出真相势必困难重重。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线索？」

「我询问过每个被害者──我想刚才就说过了，不过也因为这样，我姑且算是找到了他们取得娃娃的途径。」

「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击溃他们买洋娃娃的地方吧。我要让他们在地狱忏悔剪我头发的罪行。」

我站起身。

突然涌现一股干劲的我心中充满动力与杀气。

「喂等等你先冷静，先让我把话说完。」

「什么事？难道说你已经砍下犯人的头了吗？」

「跳太快了吧……」席拉小姐叹了口气。「不是这样。我虽然厘清了娃娃的取得途径，可是这里有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

我换下睡衣穿上平常的长袍，席拉小姐偷偷瞄了一眼我的胸口说：

「在这个国家，稀有人偶之类的好像会在秘密拍卖会上贩售。拍卖会里交易的要不是非正规品，就是有点问题的东西，所以买方跟卖方都会匿名。」

她为什么要边说边看我的胸部？

「……」

但是我大致理解她想说什么。我像是要逃离席拉小姐的视线般迅速换上衬衫与短裙说：

「也就是说被害人的娃娃也是在那里买的吗？」

席拉小姐点头，视线没离开我的胸部附近。

「话说回来，这间旅馆的老太婆好像也是收藏家。刚才我威胁她要她从实招来，不出所料，娃娃和其他受害者出自同一个地方。」

席拉小姐说完开始翻找自己的包包。

接着她随着一声「喔，就是这个。」从里头拉出一个洋娃娃。

那是个金发洋娃娃，跟昨天坐在床头柜上的十分相似。

「我又威胁老板娘，跟她抢了这个娃娃来。看样子跟被害人持有的娃娃出自同一人之手。」

「外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呢。只不过有种随时都会动起来的诡异气氛。」

席拉小姐一脸洋洋得意地抓住洋娃娃的衣领左右摇晃。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吗？你看仔细，这可是个相当变态的家伙做的啊。」

「…… 唔嗯？」

我照她所说把脸凑近洋娃娃，不停摇摆对我露出诡异微笑的娃娃望了回来。

我跟那个娃娃四目交接片刻──

「啊。」

这才发现。「是头发吗？」

席拉小姐点头同意。

「没错，这家伙的头发是用人类的头发做的，所以质感才会莫名地好。」

「……」

「然后，这恐怕还是那些被害者的头发。」

「原来如此。」

的确很变态。

「总之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秘密拍卖会上贩售。」席拉小姐摇晃着娃娃说：「顺带一提，今天好像也会举行那个拍卖会。」

「是喔。」

「你要去吗？」

我穿上长袍、拉下三角帽的帽檐并整理好行李作为回答。

我习惯在穿上长袍后把头发往后拨出衣领，但短短的头发早已在长袍之外。

…………

人偶师，不可原谅。

「好了我们走吧。」

我跟点头的席拉小姐一起离开房间。

「话说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胸部？」

「嗯？呃……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平而已。」

「……」

「……」

「还有你如果要去秘密拍卖会场，记得先把长袍跟三角帽给脱了喔。穿得太显眼可能会暴露身份。」

「……」

「暗夜魔女」，不可原谅。

○

在镇上的秘密暗巷深处某间店的秘密后门能通往秘密拍卖会场。全都是秘密。

进入秘密拍卖会的条件有三个。

首先第一，是不公开自己的身份。

也就是在会场中参加者是纯粹的客人，堕落为不在那之上也不在那之下的存在。

因此只穿着榇衫和短裙的我实在非常不显眼，席拉小姐则是不知为何穿着礼服。说穿着太显眼会暴露身份又是怎样？

第二，参加者必须佩戴面具。

毕竟是秘密，参加者得戴上盖住眼睛的面具隐藏身份。

「…… 可是只藏住眼睛还是谁都认得出来嘛。」

「别说，这种事情气氛比较重要。戴面具感觉不是有种在做不该做的事吗？」

「不是，拍卖会是秘密的时候就已经摆明不应该了吧？」

你在说什么呀？

「总之，快点进去吧。」

以服装与面具隐藏身份，我们踏进秘密拍卖会的会场。

顺带一提，第三个条件是支付入场费。

秘密拍卖会场尽管位于地下室，场内仍旧十分漂亮，甚至豪华到足以用绚丽形容。

象征奢华的水晶灯从画了神秘绘画的天花板上洒落金色的灯光。水晶灯下方一排又一排的红丝绒座椅比起拍卖会场更像是歌剧厅。

「这里以前好像是歌剧厅。」

「是喔。」

更正，就是歌剧厅。

这里过去曾聚集了各种达官显贵，沉浸在高尚的兴趣中──

「嘿嘿嘿…… 今天一定要标到那个人偶…… 嘿嘿……」「绝对要得标绝对要得标绝对要得标绝对要得标。」「老子存钱就只为了今天…… 不标到绝不回去！」

「……」

不过该怎么说，会场内看来全都是走错地方眼睛充血的家伙。

环顾周围异样的氛围，我们在座位上就座。身旁的席拉小姐用手玩弄拿到的号码牌说：

「每个家伙都很拼命啊。」

说完她叹了口气。

「不过只是人偶，为什么能这么兴奋呢？」

「我也不懂，难道不是因为不能在表面贩售的非正规品才特别有魅力吗？」

「是喔。」

这份热情令人难以理解。

在吵杂喧嚣的会场内发呆等了几分钟，一个男人终于出现在舞台上。

「嗨，各位久等了。今天也为各位带来知名工匠们所做的优秀商品！各位想要吗？想要对吧，一定超想要的对不对！」

低俗的煽动使群情激昂的会场一口气逼近沸腾。

话说不想要的话就不会特地来到会场了吧。这是废话。

接着台上的男人稍微解释了一下参加拍卖会的注意事项以及简单的规则。

举起号码牌、说出价格，由出价最高的人得标。付不出钱请老实放弃，请勿超出预算自掘坟墓。

诸如此类。

这些当然也是废话。

「那么就马上开始吧！第一个商品是这个！」

接着千呼万唤，娃娃终于在台上登场。

那是个少女人偶。

等身大小的。

「啊，非正规品原来是这种。」

「原来如此啊。」

看来这种娃娃十分受到欢迎，会场中号码牌此起彼落，竞争极为激烈。一番酣战之后，由看似很有钱的大叔以一大笔钱得标。

「这里卖的都是那样的人偶吗？」

「不，我想应该不是。我所掌握的情报如果正确，与这一连串事件相关的洋娃娃一定也能在这里买到。」

不过望向台上，第二个也是等身大的少女人偶，第三个也是。

这什么拍卖会？

「……」

对四周交错的声音逐渐感到厌烦时，放在台上的人偶才终于引起我的兴趣。

「好了，各位久等了！这就是！这次的！主打商品！」

那是个大小普通的洋娃娃。仔细一看，尺寸和我住宿房间里放置的娃娃约莫相同。

再看仔细一点，洋娃娃身上华丽的洋装和我住宿房间里的娃娃大同小异，外表也似曾相识。

简而言之──

「就是那个吧？」

正是如此。

「的确。」因为言之有理，所以我也点头说：「…… 话说那是怎样，是在挑衅我吗？」

「忍住忍住。」

「……」

那个洋娃娃果然非常变态。

「各位请看！这尊洋娃娃的头发为了讲求逼真，使用的是真人的头发！」台上的男人兴奋地大喊：「而且还是灰色！这个发色多么罕见、发质多么艳丽！」

那么，那个罕见头发的主人到底是谁？

………… 就是我。应该。不，几乎无庸置疑。

观众们则是对稀有的发色一涌而上，四处发出狂乱的叫喊声，甚至让人无法区别究竟是欢声还是吼叫。

到底怎么了？那是我的头发耶！

「真是瞧不起人。这些人罪该万死。」

「好了，你先冷静。那些客人们不知道头发的来源，他们是无辜的。」

席拉小姐不停安慰我。

然而──

「而且这还是出自让大街小巷人心惶惶的刽子手之手！如何？了不起吧！」

会场的观众在男人的煽动下更加沸腾。

「可恶，救不了。」

或许是越来越难帮众人解围，席拉小姐也无奈地耸肩。

「我问一下席拉小姐，既然知道洋娃娃是出自于刽子手之手，你打算怎么做？」

「那当然是标下来，然后逮到出售娃娃的人。」

「是喔。」

我点头的同时，台上的男人敲响木槌。拍卖开始了。「那么从一枚金币开始！」

咚，以这一声清脆的声响为起始，会场四处竖起号码牌，声音此起彼落。

两枚、三枚、五、七、九、十、十二、十四、十五……

投注在夺走我头发所制成的洋娃娃上的金额荒唐地不断攀升。价格不停膨胀、毫无止境。

「看来想下标难上加难呢。」

「…… 看样子是。」

就在金币的数量超过二十枚，即将升上三十枚的时候，我心中累积的压力终于濒临溃堤。

啪叽一声，我心中的某样东西应声断裂。全都怪被剪下的头发。

接着我站起身。

「席拉小姐，有个比参与竞标更简单迅速的方法。」

○

「二十九枚！还有人要下标吗？没有吗？那么就由出价二十九枚的客人得──」

不行不行。

我不可能让你得逞。

男人高喊得标金额，敲下木槌的那一刻。

「嘿。」

我的魔杖射出闪光把木槌打飞。木槌自男子手中弹开，一圈一圈在空中旋转，最后掉落在舞台上。

「蛤？到底发生──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顺手将男子打飞。因为他很碍事。

在因突发状况而陷入骚动的会场内，我的脚步声格外响亮。随着我一步一步走近舞台，我感觉得到人们的视线开始朝我身上集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喂你看她的头发。颜色跟洋娃娃一样。难道会是那个吗？这下糟了吧？

如此这般。

就像这样──

「各位，你们知道出售那个洋娃娃的人是谁吗？你们知道那个娃娃的头发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一面朝舞台走去，一面高声肃穆地对所有人说。「不，大家应该都心里有数才对。那是刽子手做的洋娃娃，娃娃的头发则是被害者的头发。」

也是我的头发。

「听好了。你们或许觉得自己只有购买所以无罪，但从出钱的那一刻开始你们就是他的共犯。不，从踏入这个会场的那一瞬间开始就跟他一样罪该万死。」

我喀一声踏上舞台。

「犯人恐怕就在人群之中吧。不但煞费苦心做出这么漂亮的洋娃娃，还特地拿来拍卖会贩售。自尊心这么高的犯人，一定会想知道自己的娃娃具有多少价值。」

接着我抓起洋娃娃的头。

「可是这里人数这么多，少说也超过数百人吧？大海捞针太辛苦了──所以说，我暂且思考了一下。」

思考该如何找到犯人的方法。

然而我无论怎么想就是想不出来。不，这么说并不正确。老实说，我想到一半就放弃了。

「犯人的确只有一个，但是在场所有人全都是共犯对不对？夺走别人的头发做成洋娃娃，还敢明目张胆地拿来拍卖，人偶师的确罪不可赦。不过知道这点，却仍旧出钱购买的你们也一样罪孽深重。」

因此──

「我非常生气。为了平息内心的怒火，我决定送在场所有人下地狱。比如说──就像这样。」

喀嘎！

我扭断洋娃娃的头。

「还有──像是这样。」

啪叽！

我把洋娃娃的头发拔个精光。

「然后──像这样吧。」

喀啦！

洋娃娃的四肢散落一地。

「好了，那么该从哪位开始抹杀呢？谁要先来吗？谁想先来呢？嗯呵呵！」

我的声音传遍四周在场内回响时，我发现会场比我想像得还要宽敞、还要静谧。

等了一下，等了很久一下，都没有任何人说出半句话。

你们以为闭嘴就没事了吗？少瞧不起人了。

「嘿！」

我一脚踩扁支离破碎的洋娃娃，使劲践踏娃娃的残骸。

「犯人闷不吭声吗？太可惜了。那就从右边开始一个一个照这依样处理吧──」

就在我这么说的时候。

「你怎么这么过分呢！」

会场某处响起一个声音。

是女性的声音。

「我说你，那是我的洋娃娃耶，你懂吗？是经典耶，怎么能让你这么粗鲁地对待！」

那位女性怒气冲天，大步从观众席爬上舞台。

「奇怪？我们在哪见过吗？」

那是张似曾相识的脸。

「自从昨天你来到我店里，我就一直对你的头发念念不忘。」

「……」想起来了。

这个人是那间充满诡异气氛人偶店的老板娘。

「你的头发又漂亮又少见，美丽到无可比拟，我忍不住就想要了。惹你生气了吗？」

「……」

我扭了扭踩在洋娃娃上的脚。

「哎呀，生气的样子也好美！」她宛如恋爱中的少女般扭动身躯。

「你为什么要用人的头发做洋娃娃？」

「那还用说，因为我想推广漂亮美丽的东西呀！只要把人的头发植入在娃娃上，娃娃就会变得栩栩如生。我起初是剪自己的头发用在洋娃娃身上，可是这样还不够，不知不觉间我就开始想用别人的头发了。所以我从远处操纵洋娃娃，命令它们剪下女孩子的头发。失去长发的女孩子们绝望又愤怒的神情真的好美，然后我才发现剪头发愉悦到让人受不了！啊啊怎么会这么棒呢！」

「啊，好。」

我往后退。

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我的头发就因为这种自私自利的理由被剪下来，实在是太不幸了。

「好了，魔导士小姐你想怎么办？难道想一气之下挑战我吗？我先告诉你，我可是魔女耶，你懂吗？魔法师中最高级的存在耶，才不是你能挑战的对手。你还是想任凭怒气跟我打吗？」

「……」啊，人家也是魔女的说。

在拜访她的店里时我应该没有配戴胸针，才会被她误认为一般的魔导士。

「来呀，来呀来呀来呀！你想怎么办？再让我看看你生气的脸呀！」

她独自一人兴奋起来。

我只是对她投以怜悯的眼光，跟她说：

「──很可惜，你到此为止了。」

这句话。

下一秒。

一个碰巧能容纳一人的铁笼从头上罩住那个女性，并以枷锁及铁炼绑住她的手及手指，使她无法握住魔杖。

事情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

在台上自顾自地大吵大闹的她眨眼间变成示众的囚犯。

「哎呀，感谢你的协助，伊蕾娜。」

会场某处传来席拉小姐的声音。与此同时飘起了一阵烟，却在「馆内禁止吸烟」的广播下被迫熄灭。

铁笼是席拉小姐为了逮捕犯人所使出的魔法。

「…… 蛤？」愣在原地的女性瞪大双眼，用被撑开的手拍打铁笼。「你想做什么？你在做什么？你不是在生气吗？就这样结束你甘心吗？再继续生气呀！」

「……」

我完全不懂她在生什么气。

使用人的头发做洋娃娃早已令我不解，但想看女孩因愤怒与绝望而扭曲的表情，这种性癖好更是让我完全无法理解。

只不过，真受不了。

这种人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尽我所能勉强露出笑容，告诉她最后一件事：

「就是因为我气到不能再气了，才会全力做你最讨厌的事情呀。」

○

简单说说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吧。

事件平安解决。

因此我也顺利取回自己的头发。立刻用魔法修复后，我变回一如往常柔顺光滑的长发。我的头发，欢迎回来。

然后，我们顺利逮捕嫌犯。应该说早就逮到了嫌犯才对。

她的犯案手法非常简单，纯粹是利用魔法远距遥控洋娃娃。只要她愿意，舞台上的娃娃也能随时行动。只可惜娃娃立刻被我拆烂，为此她只好亲自出马。

遭到逮捕的她预计将在席拉小姐的安排下送往国外──送往「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

她应该会在那里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求处死刑。」

正在护送犯人的席拉小姐听了我的话皱起眉头。

「很可惜，这家伙只有剪头发而已，我想罪状应该不至于太严重。至少不会被判死刑。」

「不可以，请判她死刑。」

「少强人所难了笨蛋。」

「我要求她对剪我头发之罪负起责任，所以死刑相当妥当。」

「你的头发不是变回来了。」

「那我现在剪掉。」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

简单来说是对犯人的愤怒吧？

我跟席拉小姐交谈的同时，那个犯人依旧口水直流，说着「呵呵呵……」还有「真美……」之类的话，这家伙丝毫没在反省。

我想干脆全力打爆她算了，可是做这种事一定会让她更开心，害我伤透脑筋。

唔唔唔……

「你的表情很复杂呢。」席拉小姐耸耸肩。「总之你放心吧。送她去的地方应该会判比死刑更狠的刑罚才对。」

「……？那是什么意思？」

「天晓得？」

露出暧昧笑容打发我的席拉小姐随后以魔法抬起铁笼，接着骑上扫帚。

「那么我先走啦，我还得赶路。」

「是吗。」

「有缘再会吧，灰之魔女小姐。」

她是「魔法统合协会」的魔女，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我想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不过也罢。

「再见了，『暗夜魔女』小姐。」

说完我又露出了勉为其难的微笑。

●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的之后发生的事。

「暗夜魔女」席拉将巨大的铁笼挂在扫帚上缓缓飞行于草原上，前往最近「魔法统合协会」分部所在的国家。

世界各地都有「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所以在刽子手事件解决的隔天，她便立刻动身前往其中一处。

走进分部，报告事件始末、交出犯人的她从分部领取一定程度的金钱。

这就是一面旅行、一面解决事件的魔法师们的谋生之道。

「啊啊！还以为是谁，这不是师父吗！」

顺带一提，走遍世界解决各种事件的魔法师数量非常非常之多。

席拉的徒弟也是其中之一。

「什么啊，原来你在啊。」

「人家刚刚才到。刚好有点缺钱，所以想来接份工作。」席拉的徒弟轻轻摇摆黑色的发丝，望向席拉身旁巨大的铁笼。「…… 我能帮您处理这份工作喔？」

「白痴吗你，这份工作才刚结束。」

「所以我才想接的喔。」

「……」席拉叹了口气。

「这个人做了什么？眼睛莫名闪闪发光的说。」

笼中的女性看到新角色登场满心雀跃，说着「啊啊…… 真可爱！生气的脸一定更可爱！」

之类的话，但幸好她的声音并没有传进徒弟耳中。

「这家伙吗？啊啊，那个啊……」席拉犹豫了一会儿该不该说后，开口说道：「其实啊，这家伙是到处乱剪人家头发的刽子手。」

「喔喔。」

「不只行径非常凶狠，还大胆到敢剪旅行魔女的头发，我才把她抓起来送来分部。」

「嘿…… 旅行魔女的头发吗。」

「是啊──」席拉咧嘴微笑。「还是个有着一头漂亮灰发的魔女。」

「有一头漂亮灰发，正在旅行的魔女是吗。是喔～……」

「还戴着跟你一样的三角帽。」

「跟我一样的三角帽吗～是喔～」

「还有一样的项炼。」

「嘿～原来是这样呀～是喔…… 原来如此～」

席拉感觉自己每说一句，徒弟的笑容就越来越诡异恶心。

终于连笼子里也传来「虽然搞不清楚状况可是我知道你在生气！」这充满期待的声音。

徒弟脸上浮现满面的笑容说：

「能请您详细告诉我吗？」

顺带一提，徒弟的名字叫做沙耶。

之后刽子手才知道。

头发被剪断的女性们的悲愤，究竟有多么不痛不痒。

第十四章 所有一切平凡无奇的灰之魔女故事

就来说说我的故事吧。

不，我想各位一定认为至今为止说的都是我的故事，但这次就特别来说说我的故事吧。

我是身穿黑色长袍与三角帽的魔女，也是旅人。

平常悠悠闲闲地在世界各地闲晃徘徊，与稀奇古怪的人们相遇、造访奇特的国家，或是被卷进曲折离奇的事件中。

然而，并非每次经验都如此宝贵。

如果将我的体验集结成册，或许会给人一种我每次都身处滑稽古怪故事中的错觉，不过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在所拜访的国家什么也没有发生，平安无事结束观光的情况压倒性地频繁。

真的只有相当少见的情形，才会有离奇的故事造访我身边。我自己想遇到怪事时常常无法如愿，嫌麻烦的时候怪事反而会自己现身。

旅行是重复邂逅与离别，同时也是重复进行选择。蓦然回首，说巧不巧我也曾经错过有趣的邂逅，说巧不巧也曾认识稀奇古怪的人们。

但是因此后悔也无可奈何。毕竟旅途除了继续向前之外不存在其他道路。

于是，今天我也继续旅行。

而我乘着扫帚又飞了一阵子，才找到将有奇怪遭遇的预感。

「『实现您愿望的国家』吗。哼嗯……」

平原正中央。

我找到一个门上写着这行字的国家。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稀奇。

这句话的确十分令人好奇呢。

怎么？难道许愿变成大富翁就会变成大富翁吗？

那个国家的门上还写着「想知道就请进」，看来对方来者不拒全都欢迎。

不过究竟是怎么实现愿望的？这个国家又是什么？

城墙上有扇低矮的小门，但是我看不见里头，也不知道国内长什么样子。

现在这个国家充满谜团。

可是我确实感受到一股相当有趣的预感。

「不好意思打扰了──」

正因如此，我打开了那个国家的国门。

○

门的另一头的确是个国家，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看见半个人影。

静谧无声的国内只有并排的民宅。别说人的声音，就连一点动静也没有，唯有我的脚步声寂寞地回响。

城镇看起来没有毁灭，夹道并列的建筑物中有充满历史风情的红砖建筑、灰泥涂成的白色墙壁、或是整栋漆成鲜艳的色彩，各个参差不齐，犹如将所有街道的景色聚集于一处般，显得杂乱无章。

虽说没有人的气息，建筑物间架起的绳索上却挂着衣物，路旁也有路边摊的身影。摊子上整齐摆放着水果等食物，不过这里似乎是诚实商店，一旁立着「请依照购买数量投入箱中」的立牌。

话虽如此我还是没有看到人，左探右望依然不见人影。

唯有似乎有人居住的生活感。

哎呀，不是说要实现我的愿望吗？到底怎么一回事？

我对不可思议的现实歪头苦恼。

无论如何，这里确实是个古怪的地方。

「…… 唔唔。」

我走了一会儿，在前方看到王宫。

破旧的王宫和充满生活感的街景格格不入，整体建筑龟裂到一敲外墙似乎随时可能倾倒。

王宫不远处是座钟塔，时时刻刻不停刻划着时间。钟塔显示现在的时间在十二点过后几分钟。

「……」

话说回来。

这份既视感究竟是什么？

不论是哪个景象都似乎在哪看过，街景仿佛是由至今为止我造访过的国家综合而成。王宫也跟我遇见独留早已毁灭国家的公主之处如出一辙。至于钟塔则是酷似不久前才造访的时钟乡罗斯特洛夫。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简直就像是特地为我设计的国家──与其这么说，怪异之处还不只如此。国内分明有好几栋比国门还高的建筑，为什么我在走进国内之前对它们的存在浑然不觉？

甚至让我怀疑这个国家是否纯粹以荒诞不经的事物构成。

「奇怪～？难道你是这个国家的人吗～？」

我对不可思议的事态歪头，发出咕哝声思考在路上右转时。

那个人和我不期而遇。看来她跟我一样以旅人的身份造访这个国家，一看到我便发出这声悠哉的招呼朝我挥手。

「唔唔！不对，你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呢。脸看起来有种不是的感觉。」

「……」

在我眼前现身的她和这个国家一样有点奇怪。

她身穿黑色长袍、头戴黑三角帽，胸口别着象征繁星的胸针。看似魔女的她有一头灰发与琉璃色的眼睛，年龄约莫与我相仿──

那个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不是我的我──外表和我一模一样的少女站在我眼前。

宛如撞见自己的分身（Doppelganger）。

「不是不是，你难道是我的纷丝吗？怎么角色扮演成我的样子！未经许可扮演我的模样不太好吧？我要跟你收衣服设计使用费喔。」

「……」

话虽如此，看来我们只有外表相同，她的言行举止让我感到强烈的智能低落。

○

「我的名字是伊蕾娜。灰之魔女，是个旅人。」

「我的名字也是伊蕾娜。灰之魔女还有旅人。啊，未经许可角色扮演成我的模样跟你收侵犯著作权的那个钱一百枚金币请你给我。」

我把后半段的玩笑当作耳边风。

「话说为什么有两个我……」

「咦？我才是我，你是角色扮演对吧？你在说什么呀？」

「……」你才在说什么白痴吗脑袋有洞吗？「不好意思恕我无礼，能请你列出目前为止造访过的国家吗？」

我决定先确认眼前的我是不是只是个冒牌货。为了能随时想起至今造访过的国家，我平时会把日记本藏在长袍的口袋里。

我没让任何人看过日记，在人前也绝对不会拿出日记本。她如果真的是我，就一定会用那本日记列出之前拜访过的国家。

然而──

「跟你说你打算怎么办？你一定是想把我去过的国家奉为圣地朝圣对不对？你这宅我的家伙。」

「…… 搞什么这人有够麻烦。」

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莫名其妙，让我不禁不想承认这就是我。

不幸的是，她这时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明明都拒绝了现在又是怎样？就连她的言行举止都教人难以理解。

「呃，首先──」

接着她列出至今为止的旅途。虽说有些差异，但是听来她毫无疑问就是我本人。搞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的我开始头痛。

不过再怎么说，街景本身就已经够古怪了，因此我这时决定暂时停止思考。

「在这里相遇也是某种缘分，要不要一起在街上逛逛？」

「哎呀，你是迷上了我的可爱对不对？不，在角色扮演成我的时候就已经爱上我了吧？好吧没办法，我就勉为其难疗愈你的──」在这之后她又烦人地念了大概五百字才说「我也要一起去。」才终于成行。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

由于碰巧时值中午肚子有点饿，所以我手中握着苹果，和我外表相同悠哉的她手中则是拿着烤羊肉串…… 为什么是烤羊肉串？

话说──

「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

「咦？我的名字是伊蕾娜呀？」

「不是，我也是伊蕾娜的说。」

我对她困扰地皱起眉。几乎与此同时，外表和我一模一样而悠闲的她却鼓起脸颊。

「欸！你是故意学我的对不对？真的我是我才对呀？」

「……」

在我眼里看来你才是假的说…… 不，反驳这点会没完没了。就跟从外国人眼中看来我才是外国人一样，我早知道反驳对方所认知事实一定不会有任何结果。

太麻烦了，所以就暂时把悠哉的她称作「太嗨的我」继续吧。因为她看起来特别嗨。

「话说你进来这里时许了什么愿望？这里是『实现您愿望的国家』对不对？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吗？那当然啦！」她狂野地啃着烤羊肉串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

哇啊～感觉好蠢。

「顺带一提，我进来时许的愿望是想当有钱人。」

「哇啊～感觉好蠢。」

「不好意思你最没资格说我。」

「你说什么？什么也不想光靠心情旅行才是旅行的精髓！有错吗？」

听来似乎有点道理，但就你来说只不过是脑袋空空而已吧？

既然我们的愿望完全不同，我许的愿望还是希望能变有钱，又为什么会把我们兜在一起？

我感觉到一股看不见的意图在幕后运作。

稍微探索了一下国内，我理解到两件事。

首先第一，这里果真是由至今为止我所看过的街景重现而成，到处都是似曾相识的建筑与店铺。

然后第二。

就是这个地方只有这些。

这里丝毫没有我不认识的事物。放眼望去，果不其然没有任何我不曾见过的景象，犹如以整座城镇体现既视感本身。

「…… 总觉得开始有点无聊了耶。」太嗨的我吃完本日第七支烤羊肉串。也吃太多了。

「毕竟完全没有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呢。」我这么回答。

我们已经在大街上绕了好几圈，仍然完全摸不透这里，令人伤透脑筋。

纯粹由印象构成的街景的确十分新奇，但若仅此而已，在我的脑中也能实现。

即便充满多么不可思议的魅力，多绕几圈也会习惯。

「…… 嗯。好饱喔～」

「你吃太多烤羊肉串了。」

「不是，吃太多也是原因之一，可是这个街景也看腻了。这里好像重现了我旅行去过的城镇，可是这么一说的确只有这样呢。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

「…… 就是说呀。」

看来站在一旁的我虽然有点太嗨，但果然还是我，心中所想大略相同。

然而……

这个城镇似乎真的是偷窥我脑中所制成，故事在我们稍感无趣的时候发生进展。

一位女性突然在我们眼前现身。

头上长着两支弯弯的角，背上长着和蝙蝠般的翅膀。

可惜的是眼前现身的人不是陌生人，只不过是长了角跟翅膀的我。

「你们真难取悦。这个城镇是我为了让你们开心特地做的说。」

从她开口说出的语调、声音都和我截然不同。她的谈吐比我还成熟稳重不少。

眼前这个人即使外表与我相同，我也清楚明白她是另一个人。

「你是这个国家的人吗？」

她点头说道：「正是。这个『实现您愿望的国家』是为了你们旅人所建的国家。」

「喔喔～那么正巧，这里到底是哪里？全都是我见过的东西耶。」太嗨的我拿起第八支烤羊肉串。

「毕竟这里是『实现您愿望的国家』啊，实现愿望不是得重现旅人所想的事物吗？全都有印象是当然的。」

原来如此。「可是我们又没有许愿重新造访以前去过的国家，更何况我来到这里时许的愿是想当大富翁。」

「表面上确实如此，只不过没有人知道你内心真正的愿望。你说不定在心底希望自己再次造访这些国家喔。」

「……」「原来如此～」太嗨的我在一旁大啖烤羊肉串。

「也就是说，这里是实现沉睡于访客内心深处愿望的国家──你们就好好享受吧。这个国家的滞留期限是三天，期限抵达前你们就在此尽情休息吧。」

「喔？」「还真慷慨呢！」太嗨的我在一旁大嚼特嚼。

「不只如此还完全免费。」

「真的假的？」「好猛喔！」

「毕竟我是创立这个国家的人呀。」

长得像我的某人嗯哼一声得意地双手插腰。就暂时称她为「小恶魔的我」吧。就恶魔来说似乎有点太小角色了。

接着小恶魔的我说：

「总之就是这样。我希望能让旅人好好放松休息，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休养旅途中的疲倦吧。」

说完，她便张开翅膀飞上天空离开了。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

不过真的有这么便宜的事吗？总有种事有蹊跷的氛围。再怎么说，她的外表明显就是恶魔。

「…… 你觉得刚才那个人怎样？」

她消失在天空彼端后，我转头看向太嗨的我。

「好慷慨的人啊！真不愧长得跟我一样！」

「……」

太嗨的我不只悠哉还毫无戒心。

这种样子还能继续当旅人真令人讶异。

○

好了。

她要我休息，但我完全没有休息的心情。

跟太嗨的我一起住在便宜旅馆（当然没有人）时也是，直到夜深时分我也无法入睡。

请想想看。有个长得跟我一样的人，个性优闲和我完全相反。而且一问之下不出所料，她还跟我因一样的原因开始旅行，又跟我抵达一模一样的国家。

不可思议到让人受不了。

不过，目前的线索还不足以让我探究这个神秘现象。

我究竟许了什么愿望，才会和另一个我见面──

明明是自己的事，我却完全不明白。

隔天我们也从早开始探索。

「今天去王宫看看吧。」我说。

「王宫？啊啊，遇到米莅罗赛的地方吗？」

「没错。昨天只有在室外探索，没有进到建筑里头吧？所以今天我想先从所有看过的建筑物开始找起。」

「喔喔～会找到什么呢？」

于是。

如此这般，我们决定前往王宫。

我们像过去一样，用魔法将木造的门烧成灰烬后踏进王宫内。

「……」「……」

下一瞬间──

「不准动！」

一听声音我立刻领悟，这里也有我。对我举起魔杖的我站在入口前方的广场上。她戴着俗气的黑框眼镜，就叫做「戴眼镜的我」吧。

「你们是安全的我吗？还是邪恶的我？」

戴眼镜的我瞪着我们这么问。

话虽如此，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邪恶的我是什么？我就是我，跟邪恶不邪恶没有关系。」「那个眼镜你买多少钱？」

我们说。

「……」看了我们的反应她似乎有所察觉，戴眼镜的我缓缓放下魔杖说：「原来如此──你们两个之前还遇到了几个我？假设长了像是小恶魔的角跟翅膀的我不是我的话，我是第几个我？」

「……」我这个名词的出现频率多到我难免头痛。「戴眼镜的你是第二个。我们没有遇到那么多我──」话说。「那个，我一共有几个？」

「虽然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不过在这里的有十四人。」

「哈？」「哇啊好多喔！」

「顺带一提，加上你们一共是十六人。」

「哈啊？」「居然有那么多人角色扮演成我…… 讨厌，人家这么受欢迎吗……？」

不是，十六个。

多到脑袋快烧坏了。

○

城堡里的王座大厅中，聚集了戴眼镜的我所说的众多的我。

戴眼镜的我带着我们来到大家面前。

「跟各位介绍，这是第十五个我跟第十六个我。」

她大声宣告，房间四周便传来我的声音。「啊，你们好。」还有「不要以为第十五个跟第十六个特别有个性喔。」以及「随便啦～」等等。

原来如此，我清楚知道自己不怎么受到欢迎了。

「那么就跟新来的我们介绍其他的大家吧。」

接着戴眼镜的我一一指向我说：

「那边那个是傻妹的我。」

「第十五跟十六个我你们好！我是这里最可爱的我！欸嘿☆」

突然就出现个恶心的家伙。

「这个行迹可疑的是最爱女孩子的我。」

「嗯呵呵…… 居然有十六个我…… 啊啊，有这么多我…… 啊，这里难道是天堂吗？」

与其说是最爱女孩子，应该说是最自恋才对吧。

「这边是对胸部大小抱有特殊情结的我。」

「奇怪～？你们两个应该都是我，可是为什么胸部比我还小？怎样？你们有记得喝牛奶吗？嗯？」

我对自己感到空虚。这么说来她的胸部里像是塞了棉花。超空虚。

「这个是有点太妹的我。」

「蛤？新来的给我看屁啊？有事吗浑蛋，想单挑吗？想钉孤枝吗？啊啊？」

感觉好弱。

「这个是爱钱的我。」

「呵呵呵…… 只要把这里的我的钱全都偷走我就是大富翁……」

根本就是平常的我嘛。

「这个是中二的我。」

「呜！封印在我眼睛里的黑龙先生之类的要暴走了大家快避开！」

就各种意义上的确很中二。而且还戴着眼罩。

「这边是恋爱少女的我。」

「欸嘿嘿…… 沙耶沙耶沙耶沙耶沙耶……」

……？为什么是沙耶？

「躲在那里的是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我。」

「………………………………………………………………………… 好想死。」

发生了什么事？

「那边那个是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我（二号）。」

「讨厌…… 外面好可怕……」

那为什么要旅行？

「那边那个也是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我（三号）。」

「我受够了…… 希望这里的人全都去死……」

到底有几个？内心的黑暗也太多了吧。

「这边是假装成外国人的我。」

「哈啦秀！」

哈啦秀是什么鬼。

「这个是胶状的我。」

「呜啾！」

连人都不是了。

「然后这个是变成尸鬼的我。」

「啊唔……」

怎么会这样？不，我大概知道。

「然后我是知性的我。」

「真有脸自己说呢……」

「因为是事实呀。」她骄傲地挺胸，分明是我还真令人不爽。

接着戴眼镜的我也就是知性的我（自称）说：

「我想两位应该明白，在这里为了不让我跟其他的我搞混，每个人都依照各自的个性取了特别的名字。」

「喔喔。」

「因此我想替第十五个跟第十六个我取名字──大家有什么想法吗？你们觉得第十五个我有什么个性？」

知性的我把手搭在我肩上对房间里的我说。

回答自四处传来。

「个性？她没有吧。」「没个性。」「没胸部。」「没个性。」「没个性～」「没个性到底，连眼罩都没有。」「沙耶。」「好想死。」「我也想。」「我想陷入沉睡一般去死。」「哈啦秀！」「呜啾！」「唔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谢谢各位的配合，大家的意见相当具有参考价值。」

「……」

我说你们几个根本不想认真讨论吧？

知性的我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看着我说：

「就是这样，我想把第十五个我叫做主角的我，你觉得如何？」

「你是经过什么思考程序才决定取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字？」

「我试着用正面的形容词形容没个性这个反面特质。」

「不好意思在被说了好几次没个性后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接着知性的我说：

「没个性有什么不好？也就是什么都能当喔？最适合做主角了。」

她这么安慰我。

你是不是才在瞧不起主角这个存在？

「话说第十六个我怎么办？」

「我叫她太嗨的我。」只有偷偷在心里叫。

「原来如此，那就这么叫吧。」

知性的我自诩知性，但态度随便到让人害怕。

○

「不过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城堡里？」

自我介绍顺便随便问问大家目前为止的旅途，得知不出所料她们和我到过一样的国家却稍有不同后，我这么问。

回答的是知性的我。

「起初见面的时候应该有稍微提到──不过现在好像有一个邪恶的我混进这个国家。她是遇到其他的我时会突然发动攻击的粗暴的我。」

「喔？」

「因为她是粗暴的我，所以我们称她为粗暴的我。」

「完全没改呢。」

听她说，我跟太嗨的我在镇上闲晃的时候，其他的我正遭到那个粗暴的我攻击。幸好我们没遇见那个粗暴的我。

「然后，我们为了逃离粗暴的我才守在这里──」原来如此，太傻眼了。「可是对手也是我对不对？好好战斗起码能平分秋色吧？」

接着知性的我露出惊讶无比的表情，耸肩说：

「可是啊，主角的我。你仔细想想，对手也是我就代表我得自己伤害自己。你能想像如果其中一方死掉会发生什么事吗？」

「……」

「至少聚集在此的十四个我都无法想像会有什么后果，无可奈何只好聚在这里，彼此讨论是要在这里等待能够留在这个国家的三天期限到来，还是出去外头战斗。现在我们正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原来如此。顺便一问，如果这里遭受攻击呢？」

「那时只好被迫应战，但那是最后手段。基本上只有把自己关在这里，或是抓住粗暴的我两个选项。换句话说就是要打要逃，两者择一。」

「………… 嗯。」

「所以你觉得选哪个比较好？」

「不是，你要我回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在说什么呀，你不是主角的我吗？这种时候主角不出面掌握大局要怎么办？」

顺带一提，我是辅佐主角的参谋──知性的我补上这句，用手指推推眼镜。

…… 她一定是想利用我才故意把我拱成主角的吧？

太会算计了。真不愧是我。

不过她既然这么想，我也不是没有盘算。

我在王位上坐下，俯视其他的我。

「那么除了我之外的大家，请你们上街探索。我在这里等大家回来──这种计划如何？」

嘘声立刻朝我飞来。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反对专制独裁。」「开什么玩笑你的脑袋比头虱还小吗？」

「难以服人。」「不像话。」「我要求撤换主角。」

如此这般，我的发言引起轩然大波。

你们还真敢说呢。

现在是怎样？随便把我奉为主角，我一旦想跟主角一样掌握大局却是这副模样。小看人也请适可而止。

小心我也变成粗暴的我喔？

「那么请各位提出意──」

这时。

就在我把在胸中滚滚沸腾的怒气累积在心里，高声对大家说时。

──轰隆！

王座大厅的门被用力推开──不，应该说是整扇门直接炸开，压扁两个坐在大厅中央的我。

我在轰然巨响间隐约听见啪嗒一声湿润的声响。

「啊啊！尸鬼的我死掉了！被压死了！」「好恶烂！」「哇啊腐臭味好重！」「这绝对直接死了啦！」

「啊唔……」

「啊，她还活着。」

没事就好。

「还有胶状的我也被压扁变成胶状了！」「原本就是胶状的吧？」「有道理。」「这么说也是。」「不好意思两人都平安无事。」

没事就好。

「──啊啊，想说怎么都没看到人，你们几个居然全躲在这种地方。」

毫无紧张感的优闲气氛中，冰冷刺骨的声音自门边响起。不必多说，这也是我的声音，打飞门现身的当然也是我。

「刚刚好，我就一个不剩地收拾你们。」

说完，那个我轻声笑了笑，朝这边走来。

那是个一头俐落短发的我──碰巧，和在某个国家遭到人偶剪短后一样。

不仅如此，她还散发出着那时凶神恶煞的气息。

难不成──

「那个，不好意思。那就是粗暴的我吗？」

「没错。」

知性的我点头回答。

「…… 那边坐在王位上的就是统治这群我的领袖吗？」粗暴的我瞪着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领袖，可是大家叫我主角的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呀。主角，是吗？笑起来一脸蠢样的你是主角吗？」说完她朝我举起魔杖。

下一刹那。

魔杖前端出现无数支长枪。

「恶心，请你去死。」

粗暴的我随着冷冽的一语，一口气将长枪全部射来。

我也召唤出无数支长枪，从相反方向以完全相同的轨道抵销笔直朝王位飞来的攻击。

金属彼此碰撞铿锵作响了一阵子，粉碎的长枪碎片如雨一般倾注而下，散落大厅之中。

我俯视她说：

「我完全不懂你是有什么不满，想攻击自己以外的自己──可是你以为面对十六个我会有胜算吗？」

「啊，胶状的我跟尸鬼的我被压扁了，所以是十四个。」知性的我从旁插嘴。

「…… 面对十四个我会有胜算吗？」

然而尽管处于压倒性不利的情势中，粗暴的我依然面带笑容。

那是个无所畏惧、感觉不到任何我应有感情的冰冷笑容。

「我活的世界可没有你们这么优哉。我跟你们不一样。」

哎呀哎呀，她在说什么？

「明明是我，你难道没照过镜子吗？」

○

好，开战。

我跟十三个我接二连三扑向粗暴的我企图压制她。

粗暴的我则是冷静沉着地一一处理。

首先第一个牺牲者是傻妹的我。她随着「嘿呀～」一声毫无干劲的呼喊从魔杖前端射出锁链，但锁链却在下一瞬间被弹了回来，使她「啊～」一声变成锁链捆成的毛毛虫。

接下来是对胸部大小抱有特殊情结的我。粗暴的我不费吹灰之力便钻进她的怀里，扯出她胸部里的棉花将她一脚踢飞。

「啊啊啊啊，我的胸部……」她的意识与棉花同时飞到九霄云外。再见。

接下来是三位心里抱有很深黑暗的我。这三个稍微奋战了一下。「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咿咿咿！不要过来！」「好想回家。」等等，三人一面哭喊，一面从手中的魔杖射出火柱、水柱、雷柱，彼此交缠袭击粗暴的我。

粗暴的我闪过攻击，逃出城外。

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三个我追了上去，我才发现这个行动其实是粗暴的我设下的陷阱。三个我追上前时，城外的地面早已溶化成沼泽般的烂泥，吞没三个我直到只剩头部露出地表，又再度凝固。

「…… 呵呵呵，就跟处死之前一样。」「地里面冰冰凉凉的好舒服。」「好想就这样回归尘土……」

我们骑上扫帚，直接无视被固定在地里不知为何感到安心的三人。然而粗暴的我早已不见踪影，众人只好环顾四周。

紧接着突然，剩下九个我之中有四个人被从民宅伸来的绳索抓住，直接摔上某栋民宅的屋顶。

消失踪影的粗暴的我再次于我们眼前现身时，就已经将装成外国人的我、恋爱少女的我、爱钱的我跟最爱女孩子的我一并解决了。

生还的五个我试图抵抗，但我们与她之间不知有何种差异，明明面对五个我，粗暴的我仍面不改色。

有点太妹的我发出「你这浑蛋！」这声可爱的怒吼骑上扫帚试图拉近距离，却反而被粗暴的我轻而易举地躲过。她顺手击落太妹的我手中的魔杖剥夺她的战斗能力，最后用手中的魔杖一敲她的脖子夺走她的意识。

有点太妹的我滚落某栋民宅的屋顶后，中二的我、知性的我和太嗨的我三人围绕在我身边以魔杖射出魔法。

长枪如雨一般飞射、水犹如具有意识的龙一般盘绕、发出青白色光芒的魔力块爬向她脚边试图封锁她的行动，但是粗暴的我依旧冷静冷淡地逐一应付。

她和我在城里时一样从反方向使出枪雨抵销攻击、将水龙变成冰块击碎、最后避开魔力块逃到三个我的视野之外，再使出魔力块限制三人的行动。

动弹不得的三个我背贴着背被绑在一起，掉到城堡入口处。

三个我就这样对头从地上长出来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三个我点头致意。

「……」

接着。

仅用几分钟便解决除了我以外的我，粗暴的我在曾几何时教导黑发少女魔法、整齐罗列的屋顶之一上降落。

因为我在那里。

「你不战斗呢。其他我都被解决了，你还在悠哉地看戏吗？」

她对我投以责备的眼光。

「因为你好像很有自信。有自信就代表你有相应的计策，我知道贸然冲上前一定没有胜算。」

「那么你在一旁看戏有什么感想？」

「我觉得你绝对不是赢不了的对手。」因为对手终究是我。

「你很狂妄呢。」

「是呀，跟你一样。」

「……」

粗暴的我没有回话，只是瞪着我看。

我也直盯盯地望着她的双眼。

「──话说你为什么把头发剪短？」不，这么说比较妥当。「为什么留着剪短的头发？」

「……」

我记得，我的头发是几个礼拜前造访红砖建筑并排的国家时遭人剪短的。利用人偶四处乱剪少女头发的刽子手剪下我的头发，但我最后应该在隔天逮到了嫌犯。

为什么粗暴的我还留着短发？

「你知道我头发剪短的原因吗。」

「是的，因为我的头发也被剪了──」

另一方面，除了在场两人之外的我的故事中都没有头发被剪的事实。我在王宫里四处询问别的我目前为止的故事，发现其他人虽然有遇见席拉小姐，但是那时她似乎都已经独自解决了事件。

我们都一样是我，不过并非完全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我的头发的确是在那个国家被人剪短，可是我没有心情把头发恢复原状，才会以短发继续旅行。」

「……」没有心情是吗。为什么？

「你去过时钟乡罗斯特洛夫了吗？」

粗暴的我以死人般黑暗混浊的双眼看着我。

「去过了。」我理所当然地点头，指向如同大地般辽阔的屋顶另一头的钟塔，接着说：

「就是有那座钟塔的国家对不对？那是个好国家。」

「…… 好国家，是吗。那个国家是好国家吗？」

「是──」

国家中心有座钟塔、舞台剧盛行的那里十分美丽。特别是人气舞台剧「二丁目的艾丝黛儿」碰巧适合拿来打发时间。那出舞台剧描写儿时挚友惨遭随机杀人魔杀害，从此打从心底憎恨邪恶、名为艾丝黛儿的魔女至今为止的心路历程。虽然最后随便以「在找到杀害挚友的犯人前，她的战斗将永不止息──」完结稍嫌可惜，但起码足以排忧解闷。

「那里怎么了吗？」

我不解地歪头，看着她问。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眼前粗暴的我有点不对劲。

「我果然跟你们不一样。」她紧握魔杖，缓缓开口说：「我在那个国家回溯了十年的时间。我为了救人回到过去，可是我却在过去目睹残酷无比的现实，没有任何人得救的结局──你看过吗？看过爱情在眼前变成憎恨的瞬间，看过对前一刻还深爱的人痛下杀手的瞬间──」

「没看过。」我打断她的话说：「我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就是因为看到什么残酷的现实，才没有心情取回被剪下的头发，开始这样自暴自弃的吗？」

刹那间，她的魔杖朝我挥来，射出数枚冰弹。

与此同时她大喊：

「我不是自暴自弃，我是怒火中烧！」

「喔？对什么？」我闪过所有的冰弹反问。

「那还用问──对我自己！」

接着短发的我说：「我气和我不同不停悠闲旅行的自己，气目睹残酷现实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真是丑陋的迁怒。

真不愧是我。

○

我们两人间小小的战争就此开始。

首先她以魔杖召唤无数冰柱射来，我则是一一闪躲，以魔法举起脚边的屋瓦从她的四面八方还击。

宛如早就料到我打算这么做一般，她以冰柱击落所有的瓦片，接着在空中产生巨大的冰块。看来粗暴的我喜欢用冰攻击。

巨大的冰块直直朝我落下，但夸张的攻击只有视觉效果特别夸张，实际上算不了什么。

我骑上扫帚轻松闪过。没打中我的冰块压垮一栋房子，应该没关系吧。

屋瓦没有效果，所以我直接以魔法举起一栋房子朝她扔去。她毫发无伤。她早在自己身边做出冰墙阻挡。你这爱冰人士。

接下来战争的走向十分简单。

她朝我发射魔法召唤的冰块，我则是闪躲后用魔法举起四周随手可得的房子向她扔去。

配合喜爱夸张攻击的她，我也选择华而不实的攻击。

她不停以魔法召唤冰块。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消失！」

同时不断大喊诸如此类的话。

「那句话是在对谁说？对我吗？还是对你自己？」

「…… 闭嘴。」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国家吗？这个国家是实现愿望的国家。我一定是无法原谅不知痛苦，只会悠悠哉哉旅行的自己才来到这里！一定是为了让其他的我尝到我所尝到的痛苦才抵达这里──所以，你也──」

「那只不过是你的愿望，不是我们的愿望。」我尽可能冷静地回答。「这个国家是实现我的愿望的国家，同时也是实现我们的愿望的国家。所以你错了，错得非常非常离谱。」

来到这个国家，与各式各样的我邂逅，我得到一个想法。

小恶魔的我──也就是创立这个国家的人不是有说吗？

──没有人知道你内心真正的愿望。

──你说不定在心底希望自己再次造访这些国家喔？

也就是说，比起我在表面上所想的「想变成大富翁」，我的内心可能还有更想实现的愿望。

「那又──」她的声音在颤抖。「那又怎样！那我们又为什么聚集在这里！」

「你难到不懂吗？」我平淡地回应。「还是假装不懂？」

「请你不要小看我！」

接着。

她朝我一次又一次射出冰块。

我也不停将国内变成废墟。

不幸的是我们自始至终势均力敌，我们的魔法无论碰撞几次，结果终究没有到来──我和已经打倒其他我的她实力相当，或许代表其实我比她还弱一点。

好了，虽说突然。

各位知道历史上不断发生的战争都是怎么结束的吗？我想大致有两种方法。

第一，是由某方完全胜利，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种十分令人不快的结束方式。

所幸我们之间并非以这种方式结束。我们的战斗难分难解，实在无法分出高下。

换言之，我们迎向的是另一种结束方式。

「……」

「……」

自从战斗开始不晓得过了几个小时。

回过神来，我们卧倒在超过一半化为瓦砾、名符其实半毁的国内，一同眺望着天空。

暴风雨过后般一片清澈爽朗的天上，几近白色的鲜灰色云朵描绘出各种模样。

我们两人的魔力几乎见底。

在彼此耗尽物资、善恶也变得模糊不清后用尽力气。这就是第二种结束方式，也是我们的结束方式。

接着，这种结果的未来往往只有一个。

「…… 我究竟为什么来到这个国家？」她低声这么问。

「在那之前，我来告诉你我在心底不知不觉间许下的愿望吧。」我仰望蓝天说：「我一定是为了遇见其他的我才来到这里的。」

这个国家会实现人的愿望。

我想，我一定非常想见到不同可能的自己。

旅行是重复邂逅与离别，同时也是重复进行选择。蓦然回首，说巧不巧我也曾经错过有趣的邂逅，说巧不巧也曾认识稀奇古怪的人们。

但是如果有我遭遇有趣的邂逅该会如何？如果有我和稀奇古怪的人们擦身而过又会如何？

我如果有除了我之外的别种可能又会如何？

我一定是许愿希望自己能有别种可能。正因如此，来到这个国家的我才会与其他的我相遇。

「这算不上我来到这个国家的理由。」

不对不对。

「可以。你一定也跟我一样，羡慕其他的我。对没有在时钟乡罗斯特洛夫遇见哀伤事件的我的羡慕，带你来到了这里。」

「……」

「你应该没有你想像得憎恨我们才对。你希望能有自己之外的别种可能──许愿自己不曾体验悲伤的事件，来到了这里。你绝对不是为了伤害其他的自己，而是在心底某处期望自己能有不同的遭遇。」

「……」

绝不是为了伤害我们。

而是为了治疗伤口才抵达这里的。

其他的我一定也一样。她们一定也想知道和自己不同的其他可能而来到这里。

「…… 那样太自私了。」她的语调像是在批评不认识的陌生人。

「希望自己有别的可能不是坏事。」而且，「你虽然说我自私，但这里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人了喔。」

接着我牵起她的手。

纤细白皙的手指碰到我，一瞬间拒绝似地抖了一下，随后慢慢缠上我的手指。

「…… 你愿意听我说，我在那个国家回溯十年发生的故事吗？」

她将仰望天空的视线转向我。

我也转头看着她。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这么说。

我们两人间的战争就此结束。

以没有胜败的第二种方式结束。

以和解的形式结束。

○

来说说之后发生的事吧。

我和粗暴的我，也就是短发的我一起动身回收其他的我。

城镇被破坏成断垣残壁，我原本害怕会有几个我被压在瓦砾堆或是冰块下，但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不过那场战斗还真激烈呢。」「你们知道我们东奔西跑回收别的我有多辛苦吗？」「想大闹一场还请适可而止。」「自己跟自己战斗，这种蠢事还真做得出来。」「大笨蛋。」

不如说早就回收完毕了。

其他的我早就将其他的我带回王宫。

「……」「……」

顺带一提，刚才在一旁碎碎念的是回收其他我的我们。

原本想说她们刚才究竟在做什么，原来是在这个国家的暗处观察战斗经过。

由于其中包含了各式各样的我，所以她们一定是彻底扮演旁观者的我们吧。

「不过居然有这么多我，感觉有点那个呢。很奇怪。」

我的这句话让太嗨的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现在才发现吗？话说每个人都是在角色扮演我吧？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

她的脑袋好像还留在轻松愉快的世界中。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小恶魔的我──也就是长得像恶魔的我说，还有大概一天的时间。」

知性的我推推眼镜这么一说，旁观者的我们便露出狐疑的神情。

「再怎么说，我们能相信长得像恶魔的我吗？」「那个女人好可疑。」「她绝对隐瞒了什么秘密。」「一定是某种幕后黑手。」

说得太好了。

然而──

「换句话说就是这一天内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问题吧？滞留这个国家的期限是三天，也就是说三天过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自诩主角的我。」「那么在第三天来临前在这里等比较好呢。」「能省下住宿费真是太好了。」

几个旁观者的我们基本上没赚钱就不喜欢浪费，对什么都免费的这个国家相当中意。

于是那天我们在街上大玩特玩。

尽情享用想吃的美食、畅饮想喝的饮料。

随心所欲大闹一番后，我一手捧着葡萄酒杯，站到所有的我面前。

「各位，玩是可以──但能请你们听我一个提议吗？」

难得聚集了这么多我。

只有玩耍就太可惜了。

「各位长袍口袋里都有日记本吗？」

因此，我想一起沉浸在旅途的回忆中，创造大家的回忆。

我们各自掏出自己的日记本。

不出所料，每个我经历的故事都各有不同。例如我过了无聊的一天时，别的我有了命运般的遭遇，人人不尽相同。

就如同我在时钟乡罗斯特洛夫纯粹观光了几天时，现在剪成短发的我历经了惨痛的回忆般，我们即使同样是我，仍各自编织出不同的故事。

我从和太嗨的我见面、前往王宫时就一直思考，统整所有人的日记一定会非常有趣。

反正还剩一天，就来实现看看吧。

我们聚集在王宫的大厅，各自阅读彼此的日记。

「原来如此，在物价暴涨的国家只要装成占卜师就好了吗……」「芙兰老师不论面对哪个我都没什么改变呢。」「都是不容动摇的废人呢。」「啊，老实人之国……」「这个国家的沙耶超赞超可爱。」「你在说什么呀？」「是超级神经才对吧？」「收到项炼的时候你明明很开心。」「……」「啊唔……」「结果尸鬼的我怎么会变成尸鬼？」「她八成没逃离死者的乐园吧。」「真笨。」「对呀。」「话说你为什么戴着眼罩？」「这是因为黑龙先生──」「啊，够了。」「你的胸部是不是有点大？」「这是塞棉花──」「啊，够了。」

我望着大家坐在地上吵吵闹闹，在王位上就座。

「依照约定，跟我说你的故事吧。」

「……」短发的我靠着椅背坐在王座扶手上，从长袍里抽出日记本。「在那个国家，我──」

接着我接下她的日记，取而代之将我的日记还给她。

我们就这样暂时沉浸在彼此的故事中。

所有的我都有几个共通点。

我们在所造访的国家一定会遇到彼此遇到的人。比如说在魔法师之国遇到沙耶，并在老实人之国重逢。如是，我们在相同的国家和相同的人邂逅。

接着，同样与他们道别。

除此之外，这或许是理所当然，不过我们开始旅行的理由以及老师也一样。每个人之间都只有细微的差别，憧憬《妮可冒险记》成为魔女、在芙兰老师门下修行的过程几乎一模一样。所有人读完所有人的故事后，某个人突然提议：

「把这些集结成册会不会很有趣？感觉有点像《妮可冒险记》。」

没有人反对这个提案，甚至所有人都期盼这么做似地点头同意。

完成后的书名最后决定。

虽说有数个候补名称，最终仍决定为我取的名字。

模仿爱书《妮可冒险记》命名《伊蕾娜冒险记》也不错，可是这样会跟某人想抹灭的难为情过去撞名，更别说缺少新意。

果然充满新意的我比较适合充满新意的书名。

因此书名才取做──

《魔女之旅》。

○

第三天早晨。

我之中有不少人（特别是旁观者的我们）坚决反对离开这个国家，但是没有人知道三天过后会发生什么事。

因此我半强迫地将《魔女之旅》分送给大家后，把所有的我赶出国外。

为了替把国家变成废墟负起责任，我和短发的我留了下来，四处寻找有没有其他的我躲在国内。

「看来已经没人了呢。」

「是啊。」我对短发的我点头道。

她看着我一会儿后，回头望向国内。朝阳照进我们好不容易才没毁完的国家，在她的灰发中渗进一丝淡淡的朱色。

背对美丽景致的她表情似乎有些寂寞。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这么一问，她便轻抚自己的短发。

「我想回去把头发拿回来。现在应该还种在人偶头上。」

「是吗。」

「是──不过，犯人已经抓到了，我想只要找到人偶就好。」

「希望你能顺利找到。」

「嗯。」

我们没有对彼此道别。

再怎么说对方是自己，说再见也很奇怪。跟只要看向镜子就能见面的人道别，感觉非常奇妙。

…………

不过这一定都只是些借口罢了。

一定只是我不想道别而已。

所以──

「谢谢你，伊蕾娜。」

她说。

「不客气，伊蕾娜。」

我回答。

打完这声招呼，她便离开了这个国家。

○

我还有最后一件该做的事情。

「剩我最后一个了。」

我对空气呼唤。我的声音在静谧的国内回响，即使不高声呼喊也能传遍国内。

实际上，我所等待的她似乎也听到我的呼唤，来到我身边。

头顶两支弯曲的角，她拍着犹如蝙蝠的翅膀在我身边降落。

「你叫我吗？」

小恶魔的我在眼前现身。

「没错，因为我有件事想务必跟你谈谈。」

「我倒没什么特别的话想说呢。」

「……」我瞥了勉为其难对我呼咙的她一眼。「我半途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

「比起我的真实身份，你把我的国家弄得一蹋糊涂，是不是该先负起责任？」

开玩笑。

「这里是梦中对吧？我想没什么责任好负的说。」

「…… 喔？」

来到实现愿望的国家、与形形色色的我相遇；不只如此，国内的模样还模仿我所造访过的国家。

各式各样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彼此重叠，我从这里的样貌导出一个结论。

这里是我的梦中世界，而这个梦境则是由我眼前的小恶魔所创造。

这个理论荒谬无比。

但还颇能令人释怀。

「这个国家的样貌──宛如聚集所有理想而成的样貌，让我想到某个国家发生的事。」

所有国民落入梦中沉睡不醒，唯独剩下一位少女的悲伤国家。

安眠的国民们无一不沉浸在某个恶魔创造的理想梦境中，并在三天过后丧命。

三天。

碰巧和小恶魔提示我的时间相同。

「你一定是干涉人的梦境，将人关在理想世界中再吞食他们的性命。我也是其中之一──有错吗？」

「喔喔～」她露出薄薄的微笑，摇了摇头。「可惜有一点错了。你还不算是其中之一。」

「我想也是。毕竟严格来说还没经过三天。」

时间还剩下几个小时。

「那么你想怎么办？想继续留在这里变成我的养分吗？」

「怎么会，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国家搞得破破烂烂再把所有的人赶出去？」

「……」

把国内弄成断垣残壁几乎是偶然，但把其他的我赶出去却是我的计谋。

这次出现的众多的我们，恐怕是从我的记忆中重现，别种可能的我。也就是她们是憧憬别种可能性的我所产生的幻想。

「这里就算是我自己的梦中世界，我在这里也已经别无所求。我完全没有留在梦中的理由。」

「…… 做得好。真可惜，我原本以为魔女的生命会特别美味的说。」

「想把魔女变成养分，耍这种小手段反而会自食恶果喔。」我举起魔杖。「来吧，快点放我离开这个世界。否则──」

「否则你要教训我吗？哈哈哈你真笨。」她高声笑了笑。「你只要走出门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接着她说：

「我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想逃就尽管逃吧。」

语毕她对我挥了挥手。

「…… 你之前也像这样吞食了很多人的性命吗？」

做下三天期限后，吞食仍旧留在国内人们的性命。

「那是当然的。因为这就是我摄食的方法。」

「…… 吃人命是摄食吗。残害没有罪孽的人，你难道一点罪恶感也没有吗？」

「对我来说，人命不过是食材之一罢了。你吃家畜的肉也不会感到愧疚吧？」

「……」

「你的表情像是在说无法理解呢。我并不期望你能理解，毕竟我这种生物和你们人类有着根本上的差异。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能彼此理解。」

「…… 太可惜了。如果能更有效地使用你的能力，你也许能造福人群的说。」

「哈哈哈你真的很笨耶。」她直接了当地说：「我为什么非得造福家畜不可？」

──根本上的不同。

原来如此，的确。恶魔这种东西，或许正是如此也说不定。

「啊，对了对了。我不是想留你下来，不过还是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 什么事？」

在我踏出国门前的最后一刻。

她以不变的轻快，轻描淡写地说：

「──来到这里的你，可不只有你而已喔。」

全都的你都是真的──她说。

○

暴风雨过后般一片清澈爽朗的天上，几近白色的鲜灰色云朵描绘出各种模样。

风轻声低语在草原上奔驰，掀起淡绿色的波浪。搔痒鼻尖的是煦煦阳光中尚带有一丝冬天气息的初春香气。

蓝与绿，以及少许的白色映照在我眼中。

「…… 这里是……」

我好像在草原正中央睡着了。

我究竟睡了多久？睡前的记忆模糊不清，想不太起来。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草原正中央睡着？

不过睡梦中发生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

「……」

我这时灵光一闪。

既然想不起睡前发生的事，就翻翻日记本吧。记忆模糊时方便回想的小道具，我应该就放在长袍口袋里才对。

「…… 这是……」

翻翻长袍，我和日记一起掏出某本书。

简单装订的封面上有我亲笔写下的书名，以及我的名字。

「……」

这毫无疑问，是我们在梦中做的书。对了，这么说来，离开那个梦境的人们都能带着什么离开呢──

原来如此，我带的就是这本书吗。

我交互看了两本书好一阵子，接着把其中一本收回长袍口袋。

「…… 日记之后再看就好。」

看完这本书，就再继续旅行吧。这点程度的闲暇应该不算什么。

而且，现在我有点想沉浸在回忆之中。

于是我在草原中央屈膝坐下。

在凉风的催促之下翻开封面。

书上，确实编织出我的故事。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养老驴
修图：Jackdaw

最后更新：2025-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