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开场白

　某一天，我来到了异世界。

　在小说或电影中，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景象。可是，我并没有成为故事主角的特质，以英雄来说又太过平凡。我厌倦了平凡的每一天，却没有改变现状的胆量与行动力，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的我，根本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我过着平凡的每一天，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过着平凡无奇的普通人生。虽然有点无趣，但我觉得这样的未来很适合我这个人。

　换个话题，我的父母经营着一间咖啡厅。那是一间位于冷清小镇角落的小店。说是隐藏名店是很好听，但其实只是生意不好。不过，上门的客人各个独具特色，每天都过得很热闹。

　据说这间店是爷爷开的，当然很老旧。墙壁上有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与污渍，吧台桌和餐桌比我活过的年岁还要久，很有威严。

　吧台后方，爸爸正在泡我最喜欢的特调咖啡。年龄和容貌不成正比的妈妈，穿着过度装饰的制服，端着咖啡走来走去。爷爷坐在店内后方的座位，和豆腐店的阿玄下着国际象棋。

　这是一间随处可见的小咖啡厅。

　我很喜欢这间咖啡厅，喜欢这里悠闲的气氛。就连催促着我的时代潮流，也无法闯入这间店。

　所以，我当然打算继承这间店。料理的作法、咖啡的冲泡方式、进货的诀窍、营业用笑容的制造法、搭讪女生的方法、耍帅的方法……虽然有些部分不太对劲，但我从爷爷、爸爸和上门的客人身上，学到了这些事情。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像这样度过一生。

　就像爷爷和爸爸一样，我也将和这间店一起慢慢变老。谈一场平凡的恋爱，建立平凡的家庭，度过平凡的日子。然后，和爷爷与爸爸一样，继承这间咖啡厅。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某天放学后。

　那天，我被损友的恶作剧波及，所以比较晚回家。天空染成一片鲜红，边缘已经可以看见夜晚的黑暗。不可思议的是，路上没有行人，仿佛世界停止运转的空间。突然间，我脚下的地面消失了。我就像掉进井里一样，被黑色的洞穴吞噬。

　我来到异世界。

　宛如奇幻小说直接化为现实的世界。

　这里有魔法，也有人类以外的种族。有魔物横行的迷宫，我住在围绕着迷宫建造的都市。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了两年。刚满15岁的我，不知不觉已经17岁。时间过得真快。

　虽然突然被丢到异世界，但没有常见的那种方便主义。我也没有什么强大的力量。不是被选中的勇者，也没有人说「是我召唤你来的」。完全没有故事即将开始的预兆。

　我是个极其普通的一般人，在异世界也是个极其普通的一般人。我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何会来到异世界。

　根据这两年的调查，我似乎已经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我决定在这里平凡地生活。我只能这么做。

　从这间店再往前走两个街区，就是通往迷宫的大门。在眼前这条街往左走三个街区的地方，有个名为公会的组织，可以登录成为冒险者，承接任务。这里一定也是奇幻世界吧。如果要举其他例子，双手手指加起来也不够数，不过那些事都跟我完全无关。

　我没有勇气过着每天赌命的生活，虽然难得来到异世界，但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我极其普通地、平稳地生活。

　所以才会开咖啡厅。

　这是个平凡无奇的故事。

　关于来到我咖啡厅的奇怪客人，以及最爱平稳的我，每天过着平凡日子的故事。话先说在前头，我的每一天真的很普通。虽然有时候会违背我的意愿，变得不普通，但我依然以平稳为目标。

　如果有人喜欢平稳的生活，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希望你能陪我闲聊打发时间。希望你能把咖啡放在身边，无视总是推着我前进的时间之流，悠闲地度过。

　好了，开场白意外地长，差不多该准备开店了。

　爱好平稳，期盼平稳的咖啡厅「春之丘」。

　今天也开店营业。

第2话　没用的姐姐的话

「啊～～真是的！这间店最能治愈我了！」

　某天下午。

　我一如往常穿着黑色围裙站在吧台，一边让咖啡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边擦着杯子。

　要经营一间有格调的咖啡厅，最重要的是气氛。虽然光是老板是个十七岁小孩这点，就已经让人觉得格调荡然无存，不过这点就先不提了。

　现在这个空间的气氛非常好。

　店内弥漫着咖啡的芬芳香气。后方的座位上，一位老年男性正在抽着烟斗。一位精灵小姐则是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默默地看着书。还有一对情侣正在小声地谈笑。

　现在这间店里，正流淌着仿佛与世隔绝的专属时光。专属时光会形成一个空间，而这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因此，就算有客人突然在吧台座位发出怪声，店里依然非常平静。

　虽然这并非我这个最喜欢平凡生活的老板的本意，但经常有怪人来到这间店。而且这些怪人往往都是在没有点餐的情况下，就变成这里的常客。虽然我内心觉得他们非常碍事，但客人就是客人，我也无可奈何。

　在这间怪人横行的店里，发出一两声怪叫只是家常便饭。常客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虽然大部分都是不知情的客人吓得肩膀一抖，但幸好现在店里只有常客。

「你突然这样是怎么了？」

　身为店长的我，必须负责应付这种怪人。店长。虽然听起来很帅气，但最近我有时候会有点想辞职。

　我压低声音，避免破坏店里的气氛。发出怪声的客人听到我的问题，将身体探到吧台上。

「你愿意听我说吗？你愿意听我说吧？小夕是个好孩子嘛！」

「啊～是是是。」

　我本来就不期待她会小声回答，但她的声音还是响彻了整间店。

　情侣看着我们，轻声笑了起来。他们可能在想「啊，她又来了」。

　顺带一提，小夕就是我。黑泽夕。用这边的说法就是夕＝黑泽。这位女性是莉亚小姐。我不知道她的本名。她是个留着金色长发的漂亮大姐姐，但个性有点孩子气。

　应该说，这个人基本上是个怪人，我觉得她就是个没用大人的典型。就像那种不想工作是也！的感觉。今天的莉亚小姐穿着轻便的服装，领口大大敞开。丰满的胸部看起来很危险。像这样在吧台被压扁的感觉很危险。

「所以，你为什么发出怪声？」

　我一边擦杯子，一边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向她的胸部，这么问道。

「与其说是怪声，应该说是灵魂的呐喊。你想想，我不是在当探求者（Vespa）吗？」

　莉亚小姐喝着柳橙汁说道。不过，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话说回来，原来这个人有在工作啊。我还以为她绝对是尼特族。

「不，我没听说。」

「咦？我没跟小尤说过吗？」

「你每次都只会在闲聊之后回家而已吧。」

「呃……啊啊，嗯。好像是。」

　莉亚小姐将手指抵在眉间思考后，嘿嘿嘿地笑了。这个动作由不同的人来做，可能会让人感到烦躁，但这个人做起来却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她之所以适合这种孩子气的动作，究竟是因为她天真无邪，还是因为她的心智年龄和小孩子差不多呢？实在很难判断。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的职业是探求者（Vespa），永远的十七岁女孩，叫我莉亚吧！」

　啪！

「好痛！等一下，咦咦！？为什么要打我！？」

「对不起，我莫名地感到烦躁。」

「我刚才的动作不可爱吗？」

「你想想自己的年纪吧。」

「……啊哈哈。」

　莉亚小姐发出干笑声，移开视线，刻意清了清喉咙后，继续说道：

「总之，我是个探求者（Vespa）。」

　所谓的探求者（Vespa），说穿了就是类似宝物猎人。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寻找迷宫里的稀有物品或有价值的物品，不过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做其他各种各样的事情。例如将找到的物品拿去贩卖、加工或研究。由于有很多人发现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石头的东西，其实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最后赚得一笔足以享乐一辈子的财富，因此探求者（Vespa）或许可说是充满梦想的工作代表。

　不过，就我来说，这个人是冒险者（Mist）这件事，才更让我惊讶……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然后，我昨天去了迷宫。光是去迷宫就让我筋疲力尽了，而且我雇来当护卫的讨伐者（Chaser）感觉很差劲，一直盯着我的胸部和腿看。我知道我的身体很有魅力，但他实在太烦人了。」

　莉亚小姐用恶心的扭动姿势，展现自己的「魅力」。我除了移开视线之外，没有其他应对方式。我实在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摆。

　讨伐者（Chaser）基本上是以战斗为主的人。他们会打倒迷宫里的魔物，或是完成透过公会提出的委托，以此维持生计。有时候也会像莉亚小姐这样，受人委托担任无法战斗的人的护卫。

　莉亚小姐似乎对扭动舞姿感到满意，突然冷静了下来。她注意到周围聚集的奇异视线，刻意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那个队伍里还有女孩子。她大概有喜欢的人吧，一直瞪着我看。气氛沉重，又有魔物，让我好累……」

　莉亚小姐无力地趴到柜台上。金色的发丝在柜台上散开。接着她一动也不动了。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这个世界，不过待在这里的终究是人类。即使是在与死亡相邻的空间，或许也会发生这种问题。

「辛苦你了。」

　幸好我没有体验过这种气氛沉重的状况，所以不太清楚，不过连莉亚小姐这种乐天的人，都说她累了，想必气氛一定很沉重吧。

　我从后方用冰石这种奇幻道具制成的冰箱里拿出蛋糕，切好后放在莉亚小姐面前。

「请用。这是试作品。」

　莉亚小姐维持趴在桌上的姿势，只抬起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是什么？这个拥有诡异的黑色，却隐约散发出美味气息的物体是什么？」

「这是使用了可可的蛋糕。是兼具甜味与苦味的成熟味道哦。」

　莉亚小姐闻言，瞬间恢复活力，眼神闪闪发亮地握住叉子。可可就是类似巧克力的东西。也就是说，这是异世界产的巧克力蛋糕。

「真不愧是小尤！居然为了鼓励姐姐而准备了这种秘策！我喜欢你！跟我结婚吧！」

「我不要。」

「果断拒绝也很迷人！不过姐姐好沮丧！」

　莉亚小姐维持着莫名其妙的高昂情绪，将叉子刺进蛋糕前端。她装模作样地缓缓将蛋糕送入口中，露出陶醉的表情。

　每次拿出试作品时，我都会心想，这个人吃东西时真的吃得津津有味。对制作的人来说，看到对方露出这么幸福的表情，也会觉得很有成就感。因此，试作品通常都是先让这个人试吃。

「好吃！好甜！有点苦！是大人的味道！」

「那真是太好了。」

「这个蛋糕充满了小尤的爱！所以才会这么甜！」

「那么，收您750哈耳。」

「……要收钱啊。」

「因为是做生意。」

　每天都像这样。

第3话　人生和追寻，心灵的拥抱

「……要是大家都死掉……世界就会和平了……」

　某天上午。

　我每天擦拭杯子，已经没有杯子可以擦了。擦干净的杯子擦了也没意思，我故意用手指去摸杯子，让杯子沾上指纹，这时坐在眼前的少女喃喃自语。

　嗯，的确。

　要是大家都死掉，世界就会和平吧。前提是这个世界没有死后的世界。

　要是地上变得和平，那个世界就会变得吵闹，这样本末倒置。不过，这部分无所谓。那个世界存不存在，死了就知道。

　更重要的是，十岁少女说出「要是大家都死掉，世界就会和平」这种话，这样好吗？不，她确实有这种个性。至少，她应该用更开朗的感觉说……「真是的！大家都死掉不就好了！这样就会和平！」

　不，这也不行。这样不行。

　最近，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某种东西荼毒。振作点啊，我。

　我一边对脑袋进行最佳化，一边看着双手捧着热可可，小口小口喝着的少女。少女的身上缠绕着阴沉的气氛，仿佛只有那里在下雨。少女的名字叫诺多莉。光是问她的名字就花了我一个星期，要正常对话则花了两个星期，真是美好的回忆。

「所以，你今天怎么了？我以为你今天也会正常上学。」

「……好麻烦……」

「嗯，偶尔也会有这种日子。」

「我非常……想来这里……」

「那真是太好了。」

「……大家，会不会死掉啊……」

「应该不可能吧。如果有究极魔法，这一带应该会化为尘土。」

　如果用正常的感性来应对诺多莉，就无法和她相处。重要的是，要表现出对人生感到疲惫的感觉。不可以觉得「十岁少女有这种感性，是怎样？」

「……真的…………好麻烦……」

　诺多莉真的感到很麻烦似地低喃。啊，等等，别这样。连我都开始觉得麻烦了，别这样。这影响力是怎么回事？感觉人生变得无所谓，好可怕。

　我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感情，擦着杯子。诺多莉在我面前，懒洋洋地拿起杯子。她似乎很怕烫，所以热可可我泡得比较温。即使如此，诺多莉似乎还是觉得烫，她吹了吹热可可，小口小口地喝着。

　诺多莉小小的头上，有两片三角形的东西在动来动去。没错，是猫耳……应该是猫耳。至少我判断那是猫科的耳朵。

　这个世界有许多奇幻要素。其中最常看到的，就是像诺多莉这样被称为兽人的人。只要踏出家门，就会看到兽人在街上走动，没有人会吐槽兽耳或尾巴。兽人在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理所当然的存在。虽然第一次看到时，我非常兴奋。女孩子有兽耳……该怎么说，感觉心底萌生了某种新的感情。该说是心头一紧，还是类似心动的感觉。算了，无所谓。

　诺多莉穿着学院的制服。这间学院位于这个城镇的中心。没错，就是魔术。虽然我有点兴趣，但总觉得会被带到与平稳相距甚远的世界，所以有点害怕，所以不太靠近。

　诺多莉的头发与其说是蓝色，不如说是雨的颜色。她把头发随便绑起来，但那头白发与纯白的制服十分相衬。

　如果她能更有干劲，眼神能更积极一点，应该会是个前途无量的女孩。

「所以，学院是什么感觉？」

　我这么问，诺多莉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慵懒地看着我，露出奸笑。那笑容莫名地有魄力。

「……你想听吗？」

「……不，还是算了。」

「……是吗？」

　诺多莉呵呵笑着。呃，那个，不要突然呵呵笑啦。很可怕耶。如果在深夜从收音机里听到，会让人发狂哦。你看，对面的客人也抖了一下。

　不过，诺多莉就是这样，所以我也没有特别吐槽。这间店的宗旨是让客人品尝到平稳。客人表现得像个客人，就是最好的。

　诺多莉笑了一会儿后，似乎感到满足，摇着尾巴看向窗户。

　从面向街道的窗户，可以看到路上往来的行人。抱着食材的大婶、披着斗篷的骑士、背着大剑的冒险者、带着小孩的妈妈。每个人应该都有各自的目的地，正在前往该处吧。

　每次从这扇窗户看着外面的行人，我就会实际感受到这里是异世界。我不认为自己是异端。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狭隘。不过，有时候也会突然感到不安。在这个世界，我该去哪里才好？我应该死在这个世界吗？

　根据调查，没有回去的方法。就连异世界的存在，也被认为只是童话故事。所以，我大概会死在这里吧。我会像这样经营咖啡厅，从这扇窗户看着外面，就这样死去吧。

　与其说喜欢平稳，或许我只是感到害怕。害怕与魔术和迷宫扯上关系，习惯异世界的生活。我想，自己对原本的世界还有留恋。即使理性上已经做出了断，内心某处还是想回去。一种可说是本能的念头，告诉我想要回到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这么一想，我便理解到人类也是动物。理性无法控制的思乡之情，大概是所有生物都刻在基因里的原始情感吧。

　啊啊，陷入沉思的我好帅……就在我如此自恋时，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转头一看，诺多莉正以有些不安的表情看着我。别这样，不要一直盯着陷入中二病思考的我。

　我没有把这种感情表现在脸上，而是歪了歪头。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诺多莉似乎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后又闭上嘴巴。

　即使如此，我还是等她开口。她盯着可可亚的水面，小声说道：

「悠……要去哪里吗？」

　去哪里？啊，我曾经想过要去世界的尽头看看。听起来很帅气吧？我很想说「您要去哪里呢？」，然后对方回答「没什么，只是去世界的尽头一趟」。我想去，也想说这种话。太帅了！我太帅了！

　就算说出刚才的装傻，诺多莉也只会说「……是哦」，所以我决定正常回答。

「没有特别的计划哦？顶多就是去市场买东西吧。差不多该买材料了。」

　诺多莉抬头瞄了我一眼。她看起来有点不安，是有什么原因吗？

「……真的吗？」

「嗯。」

「……真的，真的吗？」

「当然。」

「没有，说谎……？」

「我至今有说过谎吗？」

　我一问，诺多莉就用力点头。难得看她这么有自信。

　呃，虽然我也有自觉啦……

「这次是真的。我没有要去哪里的计划，也不打算去。而且你看，这间店没有店员，没办法马上去其他地方。就算想休息，突然休息也会有人啰嗦。」

　莉亚小姐、莉亚小姐、莉亚小姐。

　还有基尔、基尔、基尔。

　我叹着气说完，诺多莉满意地点头。看来她相信了。虽然她看起来莫名松了口气，但诺多莉的想法总是充满谜团，所以我决定不放在心上。

「……悠，你不可以……擅自跑去别的地方哦……」

「……呃，我的行动自由呢？」

「没有。」

「回答得这么快啊。」

　咦？为什么？为什么只有这句话这么有干劲？平常不是都懒洋洋的吗？不是都摆出一副人生无所谓的表情吗？哥哥我真的搞不懂你。

　不过，诺多莉开心地喝着可可亚的模样很珍贵，所以我不觉得讨厌。

　φ

「……这里真让人平静……」

　中午过后。

　吃完三明治当午餐的诺多莉，用爱困的声音说道。她瘫在吧台上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在晒太阳的猫，非常疗愈。这个状态的诺多莉，大概会释放负离子吧。

　我一边想着「好想摸她偶尔会抖动的猫耳」，一边擦着杯子。

「因为这里很悠闲啊。」

　我悠闲，客人也悠闲。店里的时光流动速度和外面不同，缓慢又安详。

　外面发生了许多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烦恼，拼命地活着，被无情地迅速流逝的时间催促着。不过，我希望至少在我们店里时，客人能忘记所有麻烦事，好好休息。这间店正好适合成为前往忙碌世界的中继站。

　这是祖父说过的话。我问「为什么店名是『中继站』」时，他这么回答。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害羞，但又很自豪。

　这间店还没有像那间店一样安详。

　我还太年轻，这间店也太年轻。不过，如果能让客人稍微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就是最令人开心的事了。

　我一边窃笑，一边哼着熟悉的歌曲。那是我在这间店听过无数次的音色，也是我从小听到大的歌声。虽然我听过各种各样的音乐，但我最喜欢这首歌。爷爷也很喜欢，爸爸也是，这或许是遗传吧。

　啊，对了。这间店也可以播放音乐。那样一定会更安详。嗯，没错，就这么做吧。啊，可是为了她回来时着想，我没办法雇用新的乐团……

　我一边思考今后的店的方针，一边哼歌。我听着自己的声音，看向窗外。

　好平静。真的好平静。

　沐浴在阳光下，一脸困意的诺拉特里，还有在店里休息的客人们。在窗外慌忙逃走的男人，还有追着他的那些人。我听不到「是小偷！快抓住他！」的喧嚣声。真的好平静。

　——打破这个悠闲和平世界的，是挂在门上的铃铛声。

　在铃铛声结束前，客人就开口了。

「啊！诺，你在这里啊！」

　我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和诺特里同年纪的少年。褐色的头发到处乱翘，看起来非常顽皮。他穿着和诺特里类似的制服，应该是学院的同学吧。

　少年在店里跑来跑去，靠近诺特里，用莫名有精神的声音开口。

「诺，不要擅自翘课啦！赛尔维亚老师又在担心你了！而且我不是说过吗？翘课的时候要找我一起翘！」

　诺特里可能是被少年的声音吵醒，一脸不悦地睁开眼睛。然后用「这家伙好烦，真的有够烦」的眼神看着少年。

　少年没有注意到诺特里的视线，脸颊染上红晕。啊～莉亚小姐看到应该会很开心。那个人大概是正太控。

　诺特里看着少年，猫耳还是贴平。从那对耳朵来看，他真的没有干劲，也没有兴趣。

　我想这个少年应该喜欢诺特里。不过竟然选择诺特里当初恋对象，这个少年真有勇气。加油，我会支持你。

「走、走吧！我陪你一起翘课！」

　少年像是回应我的声援，朝诺特里伸出手，展现出可靠男人的一面。感觉将来会成为好男人。我是指帅哥的那种意思。

　可是诺特里看着少年伸出的手，开口说道：

「不要。」

「咦咦！？」

　好厉害。诺特里好厉害。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太厉害了。

　不过诺特里比我想象中更厉害。

「……我对小孩子没兴趣……」

「怎、怎么这样！呃，那么等我长大之后！」

　受到打击的少年依然努力纠缠。

　加、加油啊，少年！恋爱是辛酸的！

　不过我马上改变想法。恋爱不是辛酸，而是无情。应该说——

「……那样感觉……很热，我不要……」

「咦咦咦咦咦咦！？」

　诺特里是个无情的孩子。

　果断拒绝少年之后，诺特里跳下椅子，转身面向我低头致谢。

「谢谢招待……」

「啊，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因为很闲……所以要去，学院……要是不去上，赛尔威利亚老师的课……会很麻烦……」

　诺特里打从心底感到麻烦似的这么说完，便离开了。她的背影似乎深不可测……竟然能够那么直接了当地说出真心话。诺特里……真是个可怕的孩子！

　被留下来的只有茫然呆站在原地的褐发少年。

　……这孩子感觉会很辛苦呢。

　这是某一天发生的事情。

第4话　这个小女孩已经不行了

「小悠！要怎么做才能让男人产生情欲！？」

　某天下午。

　我一如往常穿着黑色围裙站在吧台，一边让咖啡在虹吸式咖啡壶中咕嘟咕嘟地冒泡，一边擦着杯子。

　有格调的咖啡店需要有格调的客人。

　然而，我眼前却是个幼女。

　淡桃色的头发长及肩膀，单侧头发用深蓝色缎带绑了起来。圆滚滚的大眼睛中蕴含着澄澈的光芒，她一定是用名为好奇心的视角闪闪发亮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吧。

　我一边想着自己也有过这种时代吗？一边抱头烦恼着她是从哪里开始变得奇怪的。不是我，是这孩子。

　情欲。浴场？不，应该是情欲吧。绝对是。

「……阿春，总之大声喊出这种话很不妙。要说哪里不妙，就是我的社会地位会不妙。这间店的评价也会不妙。会困扰的不是阿春而是我，总之你先闭上嘴吧幼女。」

「那种事无所谓啦！现在重要的是，要怎么让爸爸产生情欲！」

　总觉得这家伙已经没救了。

　只有犯罪的味道啊。这不是刚过五岁的孩子该说的话啊。谁来救救我啊。

　阿春的发言，让店内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啊啊，可恶。偏偏这种时候客人特别多。真受不了。

「爸爸真是的，明明阿春这么爱他，却完全不理人家。虽然摸摸头是很开心啦……开心，可是……好开心……呼哇。」

　阿春的眼神捕捉到虚空，整个人变得软绵绵的。嘴角松弛，还发出「欸嘿，欸嘿嘿」的笑声。

　这是怎样。发生什么事了。神明在创造这家伙的时候自暴自弃了吗？还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被欺负了吗？看着虚空陷入幻觉，这已经是末期症状了。

　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所以无视她继续擦杯子。我就是为了像这样擦杯子，才无谓地买齐了杯子。咖啡店的老板擦着杯子，这种想象一定不只我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阿春突然回过神来。她喘着气说：「爸爸真是的！太下流了！」但我无法吐槽。对于基本上算是装傻派的我来说，这世界难度太高了。

「对、对了！今天不是为了这种事来的！都是爸爸太有魅力了！可是我好喜欢你！」

　谁理你啊。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让男人兴奋呢？」

「……为什么要问我？」

　总之先问问看。

「因为小雄是『切萨亭』的老板吧？」

「是这样没错，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小结说，『切萨亭』的老板什么都知道！」

　你就是元凶吗？臭幼女……！

　小结不是幼女，是拟态成幼女的恶魔，魔性幼女之类的。不过，光是说明那家伙的事，篇幅就不够用了，现在先不管她。

　我深呼吸抑制上升的血压，露出笑容说：

「很遗憾，我也有不知道的事。尤其是成年男性对幼女发情的方法，我完全不懂。如果是这方面的专家，似乎比呼吸还简单就能做到，但我可是正常人。」

「咦？可是小结说『那个人是看到小女孩就会兴奋的人，他一定会教我』哦？」

　——啪。

　我不小心让杯子出现裂痕，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开什么玩笑，幼女。你这家伙，别以为自己是小孩，就能为所欲为。不管是女性还是小孩，该打的时候我就会打。

　我拼命压抑快要露出的邪恶笑容。看吧，小春也有些害怕，我得忍住。

　我吐出一口气，放下已经不能用的杯子。我似乎太用力了，杯子在放下的同时变成粉碎的玻璃。打扫起来很麻烦。「咿！」小春发出叫声，但我不知道她为何发出这种声音。

「小春。」

「是、是的！」

「帮我转告结衣，『我喜欢的是女性的体型，像你这种连是不是女人都很可疑的洗衣板，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咦？那个……」

「复诵！」

「是！小优喜欢的是女性的体型，像结衣这种连是不是女人都很可疑的洗衣板，一点兴趣都没有！」

「真是的，那个幼女……总有一天要跟她算账……」

「咿、咿……！小优不是平常的小优了……！」

　φ

　在那之后，小春不知为何在爸爸来接她之前，都用小动物般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呃……要怎么样才能让爸爸喜欢我呢……」当她再次这么问我时——

「别说了，闭上嘴巴。你不想变成这个杯子的形状吧？」

　我笑着这么回答她，或许不太妥当。

　明明对孩子温柔才是我的原则，我却做出这种幼稚的行为。

　不过，这也是日常的一部分。

第5话　游戏也好，人生也罢，最后都是体力的较量

　我现在待在一间名叫咖啡厅的奇妙店家里。根据养父的说法，这里应该有一间由冷淡大叔经营的老旧酒馆。然而实际来到这里后，我看到的却是一间名叫「咖啡厅」的店。

　咖啡厅……我不是很懂这个词的意思。虽然没听过「哈尔希洛」这个店名，但我也搞不懂这间店。

　如果要分类的话，这里应该是……休息区吧。我环视着称不上宽敞，但莫名让人感到平静的店内，这么想着。这里的客人不分男女老少，但女性客人比男性多，大家都各自在旁边放着轻食或饮料，度过悠闲的时光。

　来到这间店后，有两件事情让我很惊讶。

　第一件是，店长的年纪跟我差不多。

　站在吧台后方，用白布擦拭杯子的，是个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男人。这个城市的男性大多身材魁梧，但他却纤瘦得像个女孩子。长相也偏中性，说难听点就是……软弱。

　不过，他一个人在打理这间店吗？

　我没看到他的家人，连一个店员都没有。

　点餐时，客人不会等店员送来，而是自己去拿。与其说只有今天是这样，不如说这里本来就是这种店。就我观察到的，常客在点的餐做好前，都会坐在吧台座位，和那名少年或其他客人闲聊，之后才会移动到自己喜欢的座位。

　至于第二件……这和我的目的有关。

　我会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义父口中的那位冷淡大叔。我想见见那位义父口中「最强」的棋手。仅此而已。

　我是一名棋手。话虽如此，我参加的并非正式比赛，而是贵族之间进行的赌棋，我则是担任代打。

　贵族进行的赌棋，和走进小巷后随处可见的赌棋不同。

　要说哪里不同，就是赌注的规模。赌注可能是众神的遗产（米斯提亚）、女人、天文数字的金钱，或是性命。贵族进行的赌棋，不单只是智慧游戏，而是赌上名誉的代理战争。

　贵族们只追求胜利，一旦落败就结束了。与其说赌上性命的是贵族，不如说是我们。不管怎么说，我也没有其他生存方式。顶多就是卖身给妓院，任凭肮脏的男人摆布。

　——我很快就要站上战场。在棋盘上进行的小型战场。不是毫无分量的国际象棋，而是背负贵族的包袱，赌上自己的性命下棋。我并非对自己的实力感到不安，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实力到什么程度。

　收养孤儿并培育成棋士，是义父的工作。因此，他的国际象棋也很强。不过，那是能看透的强。我还没赢过他。不过，不久的将来应该能赢吧。我的实力就是这种程度。

　我期望的是与绝对强者战斗。

　不管追到哪里都看不见尽头。不管潜到哪里都没有底部。不管怎么做都赢不了。不管怎么做都会输。我想输给那样的对手。

　然而，实际来到这里，我看到的却是咖啡厅。在场的是一名男孩。

　计划很快就落空，我垂下肩膀。至少想问出一些情报……却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

　来到店里的男性把棋盘放在桌上，同时大喊：

「喂，老板！今天也来一决胜负吧！」

　事情太过突然，我愣在原地。被称为老板的少年若无其事地开口：

「那我先下。士兵d4。」

　φ

　在那之后，时间没有经过多久。

　然而，对被称为老板的少年来说，这段时间似乎已经足够。棋盘上的小型战争，胜负已分。

「唔唔……主教d7！」

　不晓得是无法预测，还是不想承认。理着平头的男性半是呐喊地移动棋子。

「城堡e5。」

　相较之下，少年简直像在念写在纸上的文字。少年至今没有一次陷入长考。对手下完一子，他就会立刻下子。

　光是这样就能看出他的实力，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一次都没有看棋盘。他擦着堆积如山的杯子，同时下着国际象棋。

　当然，熟悉国际象棋的人并非不可能做到。只要有一定的实力，任谁都能做到吧。然而，他没有看棋盘，也没有思考的时间，就展现出这样的实力。若只是实力坚强，还无法解释他的实力。

　男性犹豫了一会儿，将棋子移动到少年的手边。

「皇后b4！」

「主教往d3。」

　白棋的皇后将剑指向少年的城堡，最后少年的城堡沦陷。不过，少年依然毫不犹豫地舍弃城堡，让主教后退。无论皇后如何大闹，男性国王的死期都比她更早到来。皇后发动的突击，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少年没有理会男性看似自暴自弃的棋路，正确地将死敌方的国王。于是，棋局结束。

「……我又输了。」

　男性注视着被剑抵住喉咙的自方国王，无力地趴在桌上。他看起来相当不甘心，或是赌上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过，这些事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少年下的一连串棋路。

　这是因为国际象棋的序盘战有固定的棋路。为了更有效率、更自然地让局势变得对自己有利，棋手会遵循固定的棋路下棋。虽然一开始能动的棋子很多，但若以获胜为优先，能动的棋子就有限，棋路也会变得形式化。

　不过，少年下出的棋路，我从未见过。我甚至不知道那是否为正式的棋路。

　序盘的布局和棋子的移动自不用说，中盘战的棋子移动也一样。看似缓手的棋步，却能活用在之后的局势。他毫不犹豫地牺牲棋子，下一瞬间又取得更优越的优势。一开始的棋风安静且防御性，宛如冷战，但对手一犯错，他就会一改作风，以暴风雨般的激烈攻势攻击对手。

　我从未在书上或知名棋士的对局中见过这样的棋路……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路。激烈的攻击、平稳的防御、看穿优势的双眼。

　不过，没错，少年同时拥有这一切。被称为一流棋士的人们耗费数十年才学会的技巧，他年纪轻轻就略知一二。

　——有趣。太有趣了。

　无法预测。不知道他会赢还是会输。不知道他有没有底牌。不实际下过一局，就不会知道。

　我本来以为白跑一趟，但似乎并非如此。因为这里有这么有趣的人。

　我从座位上起身。

　我走到被其他客人安慰的男子那一桌，将棋盘外的棋子放回棋盘上，然后拿起棋盘。

「这个，借我一下。」

「咦？」

　我不听他的回答。不管他怎么回答都无所谓。无论他的回答是「好」还是「不好」，我都会和他下棋。这才是重点。

　我将棋盘放在依然在吧台擦杯子的他面前，坐在他对面。

　他歪着头，似乎在揣测我的意图。我露出笑容，装模作样地说：

「老板，可以和我下一局吗？」

　φ

「喂喂喂，老板！你认识那个美少女吗！」

　某天下午。

　基尔凑近坐在棋盘前的我，这么问道。

　基尔指着刚才那个银发女孩走出去的门，连珠炮似地继续说。老实说，我根本不在乎，所以决定充耳不闻。

　基尔不知为何对我抱有异常的对抗意识，几乎每天都带着棋盘来找我挑战。虽然原因应该是某天他看到我跟戈尔爷爷下棋，但似乎还有其他理由。不过，我一点也不在乎。

　起初，我们是认真隔着棋盘下棋，但基尔真的每天都来，而且经常陷入长考。我不能在这段期间偷懒，最后演变成蒙眼棋。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爷爷的棋艺高超，甚至曾经是日本冠军。我很粘爷爷，从懂事前就经常和爷爷下棋。

　虽然我和爷爷的接触是将棋或国际象棋的差异，但国际象棋似乎比我想象中更适合我。爷爷总是开心地大喊：「你有才能！」我则以打倒爷爷为目标，过着沉迷国际象棋的童年。

　而且，我在这个世界的爷爷（保护我的爷爷，这间店的前任店长）也喜欢下国际象棋，而且强得不像话。我下棋的等级已经不输爷爷（前任），对自己的实力相当满意，没想到爷爷（现任）更强。由于这世界缺乏娱乐，结果我直到爷爷过世前，都一直陪他下棋。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输给这世界的年轻人，呵呵呵。

「唔……」

　美少女突然要求与我对弈，没想到她很强。我至今从未见过这么具攻击性的棋风。她不顾危险地移动棋子，一旦我防守，她就发动更猛烈的攻势。她的棋风仿佛在说「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

　……不对，应该说她非赢不可。她的战斗方式只有两种选择，不是大获全胜，就是大败而归。这种赌运气的棋风，就像赌博。而且她也采用赌注。

　她那张美得像洋娃娃的脸蛋，展现出如此强势的攻击，魄力十足。仿佛每下一步棋，就要割断我的脖子。我吓到了。老实说，我吓到腿都软了。我忍不住将手放在胸口，心想「我有做过那么对不起女性的事吗？」

「喂，那个将来前途无量的美少女……不，现在先不管她了。毕竟我已经有莉亚了……所以，我们这场胜负结果如何？」

　莉亚？这家伙爱上莉亚了吗？

　虽然我明白他为何要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我麻烦，但我无能为力。所以我无视他，看向棋盘。

「什么结果如何，我们还没分出胜负。」

「啊？」

　基尔看向棋盘，但马上皱起眉头。然后他转头看着我，问道：

「这局面是谁占优势？你输了吗？」

　他的话听起来像初学者。不过，基尔对国际象棋并不熟悉。

　这家伙一开始明明夸下海口，说要靠国际象棋打败我，却连规则都不清楚。而且，从占优势的角度来看，或许看不出这个局面是谁占优势。

「不，我们势均力敌。应该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我和她的对局，目前仍保持均衡。

　既没有稍微占优势，也没有稍微屈居劣势。几乎平分秋色。接下来的棋局发展，将决定胜负。

　她大胆进攻，我则彻底防御。我预测她的目标，加以防御、妨碍、排除棋子。为了观察对手的习惯和棋风，我经常和第一次见面的人下棋，这是我的常套手段。比起取胜，我更重视不败。我忍耐对方的攻击，转移目标，耐心地躲在壳里。然后，一旦对手露出破绽，我就会翻转攻势，发动攻击。这就是我的战斗方式。

　我遵循自己的常套手段，移动骑士，攻击她因为猛攻而露出的破绽。这时，她站了起来。

『下次有机会再继续。』

　她这么说完，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询问我的名字，满足地笑了。

　光是这样，就让我有种店里的气氛变得开朗的错觉。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要求和我握手。仿佛做完所有该做的事，她迅速离开。

　她究竟是什么人？

「嗯……真是神秘。」

「唔……她将来一定会变成大美人……可是，我已经有莉亚小姐了……可恶，我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旁边有个笨蛋在鬼吼鬼叫，不过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在我脑中回荡。

　我的名字是——

「不仅棋艺高超，又是那么漂亮的美少女，而且还是男孩子气的口吻……如果是在游戏里，她绝对是女主角。」

　……咦？我的脑袋也和基尔同等级吗？不不不……怎么可能……

　这是某个平凡日子发生的事。

第6话　喜欢漂亮的姐姐吗?

「老板，给我一杯综合咖啡。」

　某天下午。

　门铃响起，一名女性走进店内，独占了所有男性顾客的视线。当然，我的视线也被她夺走了。每当她光顾，男性顾客都会看得目瞪口呆，甚至有情侣因为看她看到入迷而吵架。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她真的是个大美女。端正的五官，加上以女性而言算高的身高，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可爱，不如说是帅气。她身上散发出凛然的气息，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店里的气氛变得明朗。

　女性——亚伯尔毫不在意店内聚集的视线，像模特儿一样踩着喀喀的脚步声走到吧台，摇曳着银白色的头发坐下。

　这一连串的动作，在我眼中就像电影中的一个场景。亚伯尔先生的每个动作都像一幅画。他的动作俐落，而且在每个动作中都存在着静与动。这或许是因为亚伯尔先生是讨伐者，每天都生活在赌命的〈迷宫〉中。因为一瞬间的犹豫就会决定生死，所以平常的言行举止中也不会有无谓的犹豫。

　我一边准备他点的咖啡，一边想着这些事。

　坐在吧台座位上的亚伯尔先生，像是在感受店内悠闲的气氛，闭上了有着长长睫毛的细长眼睛。在比平常还要安静的店内，咖啡在虹吸壶中啵啵地冒着气泡。外面的喧嚣，现在听起来也变得遥远。

　我感受着亚伯尔先生身上依然投射过来的视线，将萃取好的咖啡倒入杯中。不加砂糖和牛奶。亚伯尔先生从第一次来这里开始，就一直都是喝黑咖啡。这是内行人的喝法。好豆子用黑咖啡喝是最美味的。

「请用。」

　我把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亚伯尔先生面前。仿佛以此为信号，亚伯尔先生睁开闭着的眼睛。他拿起杯子，先享受香气，然后喝了一口。

　在这个世界，咖啡似乎被当成药。大概是类似中药的东西吧。至少不是用来享受味道或香气的饮料。

　我有在其他店喝过咖啡，但味道很糟糕。只有苦味，没有深度和醇厚。那跟泥水没什么两样。所以咖啡当然不受欢迎。

　因为发生过这种事，我无论如何都想推广真正的咖啡。

　我的努力有了回报，终于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懂得这种美味，但一开始完全卖不出去。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没有人会喜欢苦药，也没有人会喜欢只觉得苦的东西。如果有的话，那个人就是怪人吧。

　而那个怪人就是亚伯尔先生。

　听说他一开始是为了提神，才会喝那种只有苦味，甚至称不上是咖啡的液体。可是自从喝了我店里的咖啡后，亚尔贝先生就变成这间店的常客了。

　我很高兴他经常来光顾，但偶尔也会担心他会不会咖啡因中毒。

「嗯，真好喝。」

　亚尔贝先生喝了一口后说道。

「果然还是老板的咖啡最棒了。」

「谢谢夸奖。」

　亚尔贝先生微微一笑，我也回以微笑。亚尔贝先生每次喝我的咖啡都会这么说，而我也会做出相同的回答。这就像是一种惯例的招呼语。

　身为一个男人，光是能被亚尔贝小姐这样的美女这么说，就已经够幸福了。请跟我结婚。

　亚尔贝小姐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细细品味，然后将杯子放回盘子上。

　我一边妄想与亚尔贝小姐的婚姻生活，一边擦杯子。

　店内有一对情侣开始吵架了。

　这是常有的事。

「这间店很平静，真不错。」

　亚尔贝小姐眯起眼睛，看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说道。

「因为这里很平凡。」

　听到我这么说，亚尔贝先生轻笑出声。

「平凡啊。我有时候会差点忘记什么是平凡呢。尤其是在迷宫里待了好几天的时候。」

　我不会说「那当然会忘记吧」这种话。

　位于这个城市深处的迷宫，简直就是非人者的世界。甚至不知道是否有尽头的迷宫，目前确认到的最底层是地下36层。据说现在冒险者中只有极少数的高手，还在寻找通往更深处的道路。

　迷宫被分成好几个阶层。如果是被称为等级1的地下5层，就算是外行人也能勉强应付。魔物也都是奇怪的狗或奇怪的兔子之类的。只要有金属球棒、胆量和理性，应该就不会死。

　但是，5层以下就另当别论了。会一口气染上奇幻色彩。像是叫做狗头人，长得像小鬼的家伙，或是用两只脚走路的狗，就像是把游戏中的怪物直接搬到现实世界一样。

　亚尔贝先生就是和那些家伙战斗，当然会远离平凡。

　我露出苦笑，亚尔贝先生「唉」地叹了口气。

「最近有点忙。学院那边提出在迷宫进行实战课程的建议。」

「啊，是每年惯例的那个吗？」

「对，就是那个。」

　我们互看一眼，同时露出苦笑。

　这所位于城市中心区的学院，到了高级课程就会有在迷宫进行实战课程的安排。正如字面意思，就是在危险度较低的等级1，和魔物战斗。学院的高级课程有好几种专攻方向，不过会参加这个课程的，主要是＜战士＞或＜魔法师＞等战技类职业的人。

　将来想成为冒险者，或是想进入魔术学院的人，大多会选修这个课程。所以，对自己的实力有点自信的人也不少。

「你说很忙，该不会今年……」

「对，由我的队伍负责。」

「那还真是辛苦啊。」

　对自己有自信的菜鸟，是最麻烦的。连自己的实力都无法客观评估的人，有几十个一起进入迷宫。虽然只是等级1，但并不保证安全。

　听说就连带领学生的学院教师，也有很多人没去过迷宫的等级2。

　这么一来，就表示没有人真正了解迷宫的危险性。

　高阶一年级的实战课程，会由有几次迷宫经验的高年级生参加。但是，即使如此，还是有可能发生无法应付的意外，所以会由迷宫专家的冒险者担任辅助。

　这是学院的委托，由公会决定队伍。冒险者们称之为「带小孩」，似乎是非常麻烦的工作。

「果然很辛苦吗？」

「这个嘛，对吧？」

　阿尔贝尔的眼神，像是在叫我体谅他。

「有多辛苦？」

　因为很在意，所以试着问了一下。

　然后，阿尔贝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阿尔贝尔很少露出这种疲惫的表情。

「我不适合教人，或者该说不适合站在人上。如果要我选，我宁愿拿着一把铁剑和食人魔单挑。」

「……那还真是……」

　食人魔是狗头人的上位种。虽然体型和人类差不多，但力气非常大。和那种对手单挑，而且只有一把铁剑……这么一来，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而且，不管我怎么在纸上谈兵，他们都无法理解迷宫的危险性。把书上写的东西照单全收，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我知道他们很用功，但现实未必会像书上写的一样。特别是迷宫。我很担心当天会不会出现死者。」

　就是这么回事吧。所谓的高阶，应该就是高中生左右的年纪。虽然这边的学生精神年龄比那边的还要成熟，但没有太大的差别。客观地看待事物，或是了解自己的极限。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些事很难。

「嗯，毕竟还年轻嘛。我们这个年纪就是这样吧。」

　我这么一说，阿尔贝尔先生就睁大眼睛，露出些许惊讶。

「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阿尔贝尔先生呵呵地笑了。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低估自己。」

「低估自己？我只是个咖啡店的老板哦？非常非常平凡的普通人。」

「怎么可能。至少我很看好你。你不可能和学院里的孩子是同类吧？」

「你才别乱说。我是个胆小的人，也没有知识。而且你看，我很瘦弱吧？」

　我张开双手，仿佛在说「来，看看我有多虚弱吧」。

　阿尔贝尔先生用手抵着下巴，嗯了一声看着我。啊，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被漂亮的大姐姐盯着身体看。从内心深处涌出的这种感情……难道这就是恋爱？

「嗯，肌肉确实不足。」

「对吧？」

「也没有挥剑的手。」

「就是说啊。」

「皮肤也很漂亮。」

「你的着眼点很奇怪。」

「手指很长，睫毛也很长。」

「哦，是这样吗？」

「而且，脸也很端正。」

「那是错觉。」

「唔唔……你到底是怎样？真的是男人吗？该说是软弱，还是像少女呢？要是打扮一下，说不定会分不出来。」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尔贝尔先生虽然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但还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对了。虽然要成为冒险者的话，你太瘦弱了，但你的武器是那个吧？」

　阿尔贝尔先生说完，指着我的头上。那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指什么，根本不用看也知道。因为装饰在那里的就是我自己。

「那是爷爷的。」

　装饰在那里的，是一把白银色的枪。那是一把有着流丽的雕刻，像是在长方形的板子上装上回转弹仓和握把的粗犷枪支。比来福枪短，比手枪长。在狭窄的通道里也能灵活运用，而且威力十足。就是这样的枪。是爷爷用过的，爷爷的枪。

　在这个世界里，帮助了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我的，是那个乖僻的爷爷。

　当时的我，突然被丢在迷宫的正中央，被奇怪的魔物袭击。突然面对这种非现实的状况，我只能呆呆站着，连逃都逃不了，那时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就在那时，用那把枪打飞魔物头颅的人，就是爷爷。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胡子。握着那把枪，背上背着一把长枪的模样。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冒险者，也是我心目中最强的讨伐者。

　那个爷爷也已经死了。所以，这家店和那把枪，都是爷爷少数的遗物。

「……这样啊。」

　虽然没有详细说明，但阿尔贝尔先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多问。

「不过，你的实力并没有被否定吧？」

　阿尔贝尔先生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

　实力是指什么？是指泡出好喝咖啡的实力吗？那样的话我会很高兴。

　阿尔贝尔先生对歪着头的我开口说道：

「就是一年前，你单独打倒高级蜥蜴的事啊。」

「啊，那个啊。」

　我突然想不起来，皱起眉头。

　那是意外。什么意外？打倒魔物本身就是意外。不，被卷入也是意外，被迫去迷宫也是意外，而且那不是我打倒的，只是对方自灭而已。

　我一边感受着背后刺痛的幻痛，一边摇头。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那只是偶然。是意外，意外。」

　但是，阿尔贝尔先生露出「又来了」的表情，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意外或幸运就能打倒R＝6的魔物，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如果不是有什么力量介入的话。」

　所谓的R，是将魔物的危险度分级。R＝1是外行人大人单手拿剑就能打倒的等级。超过R＝10，基本上就是怪物。外行人不管来多少人都打不倒的存在。

　所以，R＝6算是中等程度。

　但是，那是从累积经验的冒险者来看，对我们这种外行人来说，那已经是怪物了。

　就算我们正常地去挑战，也不可能赢。

　外行人要赢过那种存在，除了意外或幸运之外，还需要某种力量。像是会用剑，或是会用魔法之类的。

「……其实，是因为那把枪。」

「哦？」

　我拿起挂在墙上的枪，把手递给阿尔贝尔先生。

　阿尔贝尔先生的眼睛突然锐利地吊起。那是战士准备战斗的眼神。我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

　「失礼了。」阿尔贝尔先生说完后，拿起枪。然后对那把枪的轻盈感到惊讶，同时睁大眼睛。

「真令人惊讶。虽然加工成银制……但这枪身难道是纯秘银制的？」

「好像是。」

　阿尔贝尔先生转动枪，仔细观察每个角落。

「这是我这几年来最惊讶的事。没想到竟然能精炼出纯度这么高的秘银。自动从周围收集魔力，注入子弹……虽然是魔导枪的基本构造，但用纯秘银枪身来做的话……真伤脑筋。」

　阿尔贝尔先生垂下眉梢，抬头看着我。他那有点困扰的表情，让我的心脏跳得飞快。

「希望你好好保管。这把枪太强了。而且，到处都有人想要这把枪。对冒险者来说，纯秘银是比什么都还贵重的金属。轻巧、魔力传导性高、坚固。可以做成武器、防具、装饰品，而且还能卖到好价钱。」

「……呃，这么值钱？」

「更进一步说，我不知道有哪个技术能加工成这样。就算说是诸神的遗产，我也相信。如果在不同的时代，这会引发战争。」

　「又来了～」我本来想笑，但阿尔贝尔先生的眼神很认真，我一时语塞。

「我会小心的。」

「嗯。因为看起来完全是纯银制的，应该不会轻易被发现……拜托你，不要在街上开枪哦。」

「那是当然的。」

「因为光是扣下扳机，就有可能炸飞两、三栋房子。」

「……当然。」

　以前我曾经做过那种事，但还是保密吧。

　不过，爷爷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么可怕的枪的……

「话说回来，你是在哪里学会开枪的？」

　我接过阿尔贝尔先生递出的枪，对他笑了笑。

「当然是在游乐场。」

　φ

　那天回去时，阿尔贝尔先生以认真的眼神对我说：

「啊，对了。如果你认识以等级1为中心进行探索的冒险者，可以提醒他们注意一下吗？」

　我心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反问：

「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无法忽视，但没有确切的情报。所以公会也还没有行动……不过，有冒险者看到。等级1的哥布林在路上走。」

「哥布林？」

　阿尔贝尔先生点点头。

　我记得哥布林是等级2的中层附近出现的魔物。比食人魔更巨大，头部变成猪的怪物。R大约7或8左右。

「对熟练的魔术士来说是很容易对付的对手，但对初学者来说负担太重了。虽然有几个队伍正在独自调查，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最好别靠近。」

「我知道了。我会转告他们。」

　我回想着几位常客的脸，这么回答。

「当然，你也是。」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啊。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想去，也不打算去。」

　我发自内心坚定地说，阿尔贝尔先生噗哧一笑。他散发出大人的魅力，让我有种脑袋被狠狠敲了一下的冲击。可恶，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相机！

「虽然你这么说，但总觉得你会被卷入。你就是那种嘴上说着不要，但不知不觉间就身在骚动中心的类型。」

「请别说这种讨厌的话。这样会让我很不安。」

　我尽全力反驳这个未必有错的指摘。我想和平地生活。我想要安稳。不，我真的不需要这种预言。这不是立旗吗？这不是之后我会被卷入的旗吗？我不要。我绝对会避开。我会折断旗子。

　但是，阿尔贝尔先生只是轻声笑着。

　可恶，这从容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像在守望附近小男孩的温柔眼神吗！这就是！这就是大姐姐的从容吗！？

　我在阿尔贝尔先生面前品尝着无意义的败北感。没错，这是我第一次的败北……虽然我试着耍帅，但其实没有那么帅气。

「对了，明天早上可以拜托你做便当吗？明天要花一整天进行等级1的探索。」

「啊，好的。可以啊。松竹梅你要哪一种？」

　当然，这是指便当的等级。也是指价格的等级。

「麻烦给我松。因为我想享受午餐。」

「了解。我会尽全力的。」

　我一边装模作样地笑着，一边用力点头。

「是、是吗？我很期待。」

　阿尔贝尔先生对我的干劲有点退缩，然后离开了。他说明天一大早会来拿，所以还有时间。机会难得。就让对我的实力有高度评价的阿尔贝尔先生见识一下我的全力吧。

　章鱼小香肠。煎蛋卷是心型。苹果当然是兔子形状。我一边想着所有能想到的「可爱」便当，一边擦着杯子。

　日后，阿尔贝尔红着脸，气冲冲地跑来抗议：「派对的成员都用温暖的眼神误会了！」不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第7话　平稳进行的事态

　我做了一个令人怀念的梦。话虽如此，那也只是一年前的事情。

　那道身影站在坐倒在地的我面前。虽然个子不高，但不可思议地令人感到信赖的背影。那道背影现在有着一道巨大的伤痕。从左上往右下斜砍的伤口，不停流出红色的血，将黑色的衣服染得更黑。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记忆中却还留着鲜明的红色。还有那家伙为了让我安心，勉强自己露出笑容的脸庞。

　那家伙会受伤，都是我的错。

　然而，那家伙却一句话也没有责备我。不仅如此，他背后还血流不止，却还问我有没有受伤。

　要先担心自己的伤啦。在关心我之前，先止血啦。别笑了，快生气啦。责备我啦。至少揍我一拳啦。

　我有很多话想说。也有绝对非说不可的话。

　可是，我说不出口。

　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讨厌自己的个性。与其说是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不如说是无法坦率地说出心里的话。明明只要直接说出心底的话就好，话语却在通过我的喉咙时变得扭曲。

　再说，那家伙也有错。

　他应该对我怒吼才对。像是「你害我受伤了啦！」或是「你在搞什么啊！」之类的。就算只有一句也好，我希望他能责备我。这样的话，我就能稍微把责任推给他了。不敢对女生生气，那家伙也真没用。

　……不对。

　没用的人是我。我是个胆小鬼。想说的话说不出口，想说就说的时机也一再错过，结果什么也没说出口。

　每次都这样。

　就算心里这么想，就算烦恼，我也迟迟说不出口。最后这种想法被时间抛下，回过神来已经失去最初的光辉。

　真的，很没用。

　啊啊，真是的。给我老实一点啊，莉娜莉亚・利弗。你打算这样活到什么时候？一辈子都不跟他见面吗？

　重复了好几次的问题，每次都得不到答案。

　我知道。就算知道，有些事情还是无法轻易做到。比如说，坦率地和他说话，或是随时保持笑容。对理所当然做得到的人来说，这些事情或许很简单，可是对做不到的人来说，真的非常困难。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明明在梦里，我却这么消沉？追根究柢，全部全部全部都是那家伙的错。只要那家伙好好骂我一顿，问题就解决了。都怪那家伙无谓地温柔，我才会这么烦恼。没错，那家伙也有责任。

　结果，我的早晨一如往常地在得到这个结论后展开。

　φ

　艾瑞亚魔术学院。

　位于这座城市的中心，通称「学院」的场所。在那里，许多人广泛地学习魔术与武器的使用等战技，以及地理学与建筑学等知识。

　当初，学院是为了攻略迷宫而设立的设施。它赋予有才能的人技术，培育出许多优秀的冒险者。在迷宫中声名大噪的人之中，有不少人是从这所学院启程的。

　自从学院创立以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两个班级。但是随着时代演进，城市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多，学院的型态也跟着改变。

　比起探索迷宫，学院开始致力于培育优秀人才。以实技为主的教育方针消失无踪，纸上谈兵的理论增加。还设立了幼儿园，现在也负责让孩子们学习一般的基础学力与教养。

　许多学生穿着各学年不同颜色的斗篷走在路上。在学院中心的富鲁布拉伊德喷泉，随时都能看见学生的身影。不论是要前往各自的教室上课，还是去大餐厅吃饭，走这里都是最快的捷径。

　莉娜莉亚坐在广场角落的长椅上，把视线从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移开，靠在椅背上仰望天空。

　太阳高挂天空，天色蔚蓝清澈。洒落的阳光柔和宜人，但再过三个月，威力就会跟杀人光线一样强吧。

　她远远听着学生演奏的喧嚣，茫然地望着天上飘过的云朵。

　她坐在树荫下的白色长椅上，望着天空。莉娜莉亚的身影在旁人眼中看来也宛如一幅画。

　红色斗篷上绣着一条代表高年级的白线。比斗篷还要鲜艳的红色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以黑色缎带绑在后脑勺。以黑色为基调的制服包裹着纤细的身躯，裙摆下露出的白皙双腿不只吸引男性，就连女性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除了宛如青少年幻想中的美少女直接化为现实的外表，她还有学年第一名的头脑。虽然不到全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她的容貌与名字已经广为人知，称不上默默无闻。

　莉娜莉亚对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不以为意，唯有眺望天空。

　时刻已经来到正午，现在是午休时间。学生们会跟要好的朋友一起吃饭，或是谈天说笑。至少独自一人的学生并不多。

　在这些人之中，独自坐在长椅上的莉娜莉亚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显眼。

　她是在等人吗？还是在等恋人呢？远远看着莉娜莉亚的学生们在午餐时间闲聊时，说出这种话。

　可是莉娜莉亚并没有跟谁约好在这里见面，也没有那种对象。基本上她的交友圈狭小到令人害怕，应该说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她本人也不觉得困扰，也不想要朋友，结果就常常自己一个人。

　不少男学生和低年级生会邀她一起吃饭，但她大多都拒绝了。对莉娜莉亚来说，跟别人在一起只会让她感到疲倦而已。

　追根究柢，她心想。

　莉娜莉亚最近才发现，自己似乎不擅长与人相处。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无法真心与人相处，又或是会不小心说出违心之论。她无法在别人面前展现真正的自己。不论跟谁在一起，她总是站在隔了一步之遥的位置，这种相处方式让她感到疲倦。

　某天，学院里的怪人跟某个出名的男学生指着她说：「真、真的傲娇耶！」让她莫名地感到不爽，于是不由分说地把对方打飞。她看着白云心想，早知道就多问一点关于傲娇的事情了。

　这时，视野突然暗了下来。看来是被谁的手遮住了。

　在她想到是谁之前，犯人的声音就传进耳中。

「你在看什么看呆了？就算想装成深闺千金，你也不适合哦？」

　啊啊，这么说来。

　她把视线从天空往下移，心想自己如果有朋友，大概就是这个人吧。

　眼前站着一个蜂蜜色头发卷得乱七八糟的少女。斗篷是代表跟莉娜莉亚同学年的红色。手扠着腰挺起平坦胸膛的模样，仿佛象征着她对自己的自信。

　虽然因为身高不高看起来有点小孩子气，但她其实比莉娜莉亚大两岁。听说她以前体弱多病常常卧病在床，莉娜莉亚偶尔会感到难以置信。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卡蒂亚。」

　名叫卡蒂亚的卷发金发少女努力挺起娇小的身体，挖苦似地开口。

「哎呀，不知道哪位小姐在做不适合自己的事情，我好心跟你说话，你却这样回答我？所以我才讨厌猴子。」

「哎呀哎呀，真对不起，我就是猴子。不过在实战课程中输给猴子的松鼠又是哪位呢？」

「……气死人了！你说谁是松鼠？再说你专攻攻击魔术，我专攻辅助魔术，当然会有差距啊？」

「真不愧是卡蒂亚，好会找借口。我真没想到会从害怕独角兔的卡蒂亚口中听到这种话。」

　莉娜莉亚故意假装惊讶，卡蒂亚的额头就浮现青筋。她皱起眉头，脸颊抽搐瞪着莉娜莉亚。由于她眼中带泪，所以一点魄力也没有。

　她本人应该已经尽全力展现魄力了。不过，她那宛如古董娃娃的外表与其说是美丽，用可爱形容更加贴切，因此比起恐怖，她给人的感觉更可爱。

　莉娜莉亚在卡蒂亚背后看到拼命跟主人嬉戏的小狗幻影，面露微笑。

　她坐到长椅的另一头空出位子，拍拍自己身旁说：

「来，坐吧。」

「谁、谁要坐在你旁边啊！你是我的劲敌！我们是敌对关系！」

「那就算了。可是那边阳光不会很毒吗？」

「……唔！」

　卡蒂亚的皮肤似乎很脆弱，非常怕晒。夏天只要在外面待上几个小时，皮肤就会晒得红通通的。

　不过，她皮肤白成那样。莉娜莉亚看着卡蒂亚的皮肤在心中喃喃自语。

　由于她穿着黑色制服，使得白皙的肌肤更加显眼。她的白皙有如白雪，而白雪在太阳底下会轻易融化。这么一想，莉娜莉亚就有点担心卡蒂亚的皮肤会不会哪天融化。

　听到莉娜莉亚的提案，卡蒂亚烦恼了一阵子。

　她看着长椅，瞪着莉娜莉亚，确认自己站的位置，怨恨地盯着太阳「唔唔～」地低吼。尽管一脸不情愿，她似乎还是无法抵抗树荫下的长椅魅力。

　卡蒂亚跟野猫一样偷偷观察莉娜莉亚的反应，尽可能绕远路来到长椅边，战战兢兢地坐下。和莉娜莉亚并肩而坐，两人看起来就像是姐妹一样。莉娜莉亚的身高不算高，但卡蒂亚比她还矮。要不是穿着红色斗篷，她绝对会被误认为是低年级的学生。

　莉娜莉亚感觉到身旁的卡蒂亚坐立不安，忍不住笑了出来。有种喂食不亲近人的野猫的成就感。

　两人默默坐在长椅上好一阵子。先开口的是坐立难安到极限的卡蒂亚。

「你真奇怪。」

「是吗？」

「很奇怪。」

　莉娜莉亚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卡蒂亚便用力点头。

「知道我是四玫瑰的人，态度还能这么不敬的只有你了。」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尊敬你？」

　「是啊，麻烦你务必这么做。」

　莉娜莉亚以为她会这么回答，却猜错了。

「不，你不用这么做。这样才配得上我的劲敌。

　卡蒂亚左右摇晃着两根辫子说：

「我一定会抢下学年首席的宝座。你就好好享受所剩无几的首席宝座吧。」

　她发出「呵～呵、呵！」的夸张笑声。

　娇小的少女发出这种笑声的模样令人莞尔。

　莉娜莉亚露出看着小狗跑来跑去的眼神，开口说：

「是吗。那么实战测验也要加油哦。」

「咿呜！」

　卡蒂亚按着胸口，肩膀一抖一抖地颤抖。接着她不知道想象了什么，开始不停发抖。

　这是因为这名少女非常害怕实战课程，而且还有过度的紧张症。笔试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不过她从小因为生病而无法离开房间，因此读了足以淹没房间的书。不论是文学、魔术概论还是野外求生术，她都略通一二。可是她一到别人面前就无法发挥实力。只要受到期待，她就无法发挥实力。心脏会怦通怦通地大声跳动，脑中开始有小鸡跳舞。

　一个月后有实战测验。学生必须组队挑战迷宫。

　她原本就容易紧张，现在又得面对不擅长的实战，而且还是在迷宫里。

　对卡蒂亚来说无疑是恶梦一场。

「当、当当当当当然绰有余裕呀！」

　可是认输有违她的作风。卡蒂亚在快要屈服的心灵上打上支架，大声说。

「真的吗？」

「那、那当然！太轻松了我肚子都痛起来了！头也有点痛，光是想象就心情低落！」

　这样不行吧？

　莉娜莉亚差点这么说出口，但还是勉强吞了回去。

「毕竟卡蒂亚专门负责辅助呢。」

「就、就是说呀！我专门负责辅助！才不会跑到前面，被角兔的尖角戳…………咿！」

　她自己想象，自己吓到。

　卡蒂亚脸色苍白，不停发抖。

　莉娜莉亚温柔地看着她，心想这孩子的队友应该很辛苦。

「要是有艾尔贝缇娜同学在就好了……」

　卡蒂亚用勉强挤出来的声音喃喃自语。

「有那种人的话，等级1不管去哪都绰绰有余吧。」

　毕竟她可是等级8——也就是在迷宫最前线活跃的队伍副团长。她一个人就能压制等级1了吧。

　如果有这种最强的前卫，自己这些魔术士就能心无旁鹜地倾力于魔术。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奢求了？要求这间学院的学生具有媲美一流讨伐者的实力。」

「呜呜……这点小事我知道。我只是说出最顶级的愿望而已。光是起始之钟的副团长来担任实战课程的监督官，就已经够幸运了……」

　起始之钟是少数的官方A级队伍。这样的人来支援区区学院的实战课程，与其说是幸运，不如说是异常。

　莉娜莉亚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卡蒂亚。

　她认为原因出在卡蒂亚身上。

　说到福罗吉斯，那可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富豪。如果没记错，卡蒂亚是独生女，而且体弱多病。既然女儿要进入迷宫，父母当然会过度保护吧。福罗吉斯在资金方面对公会贡献良多，所以稍微勉强一点——派遣A级队伍过来应该不是问题。

　这个推测未必有错，莉娜莉亚听了发出干笑。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卡蒂亚的家人就过度保护到夸张的地步了。

　起始之钟有两名〈称号〉持有者。一个是队伍代表，也是天惠的持有者，团长。另一个是副团长。实战课程当天，带着几名成员来到学院的是副团长，艾尔贝缇娜。

　根据莉娜莉亚听到的传闻，实战课程前一天，她用斧枪把误闯等级1区域的哥布林老大连同武器砍成两半。

　虽说高等讨伐者全都会用某种方法强化身体，但是能单枪匹马，而且一刀砍死R＝8的哥布林老大的话，实力肯定非比寻常。看来〈雪鸣〉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

「……唉，该怎么办才好？」

　卡蒂亚的声音传来。

　她可能以为莉娜莉亚听不见，但是莉娜莉亚听得一清二楚。

　莉娜莉亚原本以为卡蒂亚会比较轻松，没想到她比想象中还要烦恼。

　她心想，该怎么办才好？

　莉娜莉亚自己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帮助她。可是现在的卡蒂亚散发出一股让人无法置之不理的气场。而且她有种放着不管，就会一个人勉强自己的感觉。

　她有想法。而且明天刚好是假日，学院不上课，大多数的冒险者也会休息。

「要去特训吗？等级1的话已经可以进去了。」

　实战课程结束后，高等级的学生就能进出迷宫。当然，迷宫中受伤或发生意外的责任都得自行承担。

　听到莉娜莉亚的提案，卡蒂亚烦恼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虽然想做点什么，但还是尽可能不想去迷宫。

　可是莉娜莉亚知道让卡蒂亚提起干劲的方法。方法非常简单，只要咏唱一句魔法咒语就好。

「原来如此，你害怕了呢。」

「谁、谁怕了！」

「可是你不想去吧？」

　莉娜莉亚尽可能露出瞧不起人的表情跟语气说，卡蒂亚就满脸通红，几乎凭着一股气势大喊：

「好啊！我们走！」

　φ

　从暗处现身的是巨大的身躯。直向两个大男人，横向三个大男人。丑陋的绿色身体上只裹着被血、污垢与体液弄得脏兮兮的破布。手上拿着刀刃缺角的大石斧。头是猪头。拥有石斧一挥就能粉碎岩石的怪力，会把低等魔物当成食物。

　哥布林。

　冒险者们是这么称呼它们。

　走在等级1的狭窄通道上，哥布林现在饿到难以忍受。这层楼的猎物动作很快，就算能吃，肉也很少。

　最近还有一只哥布林被人类杀掉。虽然那天躲了起来，但已经饿到受不了了。

　哥布林一边被难以忍受的食欲侵蚀身体，一边走在通道上。

　肚子饿了肚子饿了肚子饿了肚子饿了肚子饿了肚子饿了肚子饿了肚子饿了肚子饿了肚子饿了肚子饿了肚子饿了——

　猎物突然从转角冲出来，哥布林反射性地挥下石斧。没砍中。不过，碎裂的地板碎片宛如散弹枪般飞散，打中了角兔娇小的身体。

　哥布林抓住无力倒地的小猎物，直接啃咬。肉被咬断的口感。充满嘴里的血味。它大口咀嚼，把剩下的肉也放进嘴里。光是这样，角兔的身体就消失了。不够。肉。血。不够。还要。

　哥布林不满地呻吟，再次迈开步伐。

　这时，哥布林的脑中涌现某种感情。

　最近有很多肉来到这里。那个应该很好吃吧。猎物很大，咬起来很有成就感。最重要的是，那个肉看起来很软，血一定也很美味。

　哥布林这么想。

　啊啊，一定。

　人类的肉一定很好吃。它这么想。

第8话　平稳进行的事态2

　两名少女走在通往迷宫的大街上。她们身上穿着黑色制服与红色斗篷，代表两人是位于市中心的艾瑞亚魔术学院的学生。

　其中一人将宛如熊熊烈火的红色长发绑成马尾，眼神看起来好胜心强。另一人则是蜂蜜色的头发卷卷的，宛如小巧的骨董娃娃。她们是莉娜莉亚与卡蒂亚。

　今天是圣艾蕾米游的圣诞祭，国家认定的国定假日。艾蕾米游教徒虔诚地祈祷，非教徒则是休养生息。首都似乎有举办庆典，但是对住在阿尔贝塔的人来说，只不过是普通的国定假日。

　走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莉娜莉亚瞥了身旁一眼。

　卡蒂亚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提不起劲的气息。她垂下肩膀，低头看着地上，拖着比自己还高的魔杖型魔导器。总觉得在她平坦的胸前摇晃的卷卷也无精打采。

　真拿她没办法，有这么不想去吗？

　莉娜莉亚一面把玩和卡蒂亚一样的魔杖型——话虽如此，学院配给的魔导器全部都是魔杖型——魔导器，一面叹息。

　卡蒂亚认为收回前言就输了，所以准时抵达。她带了行使魔术不可或缺的魔导器，也确实穿着施有「物理防御力上升」与「冲击缓冲」附魔的防具。不愧是大富豪的千金，全都是学院学生难以负担的等级。

　光是这样，栖息在等级1区域的魔物攻击应该就几乎无效了。至少不会像卡蒂亚担心的那样，被角兔的角刺穿才对。

　分明如此，卡蒂亚的表情却依旧阴沉，仿佛在说发生讨厌的事情是理所当然。

「好了，不要露出那么郁闷的表情。连我都跟着忧郁起来了。」

「……真羡慕莉娜莉亚同学，总是那么无忧无虑。你的脑袋里一定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晴天吧。我比较喜欢下雨就是了。」

　啊啊，不行。她的话毫无脉络，看来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看到卡蒂亚的模样，莉娜莉亚摇了摇头。

「我说啊，又不是真的会死，表情可以再有精神一点吧？」

「明明没有前卫，为什么你还能这么有精神？你真的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魔术士在没有前卫的状况下战斗，光是想象就……」

　卡蒂亚发出不知是叹息还是惨叫的声音。莉娜莉亚回答「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魔术士使用名为魔术的技巧操纵现象。以魔力为媒介，以咏唱为触发，以魔导器为发动体。

　就连产生一颗火球都必须遵守这些步骤，因此发动魔术时必定会产生延迟。行使的魔术越高难度，咏唱就越花时间。保护魔术士避免在咏唱时毫无防备，争取咏唱时间就是前卫的任务。

　没有前卫的话，势必会陷入苦战。

「反正应该没问题吧？顶多在第一、第二层逛逛，而且还有这个。」

　莉娜莉亚掀开斗篷，露出装备在后腰的短剑。虽然以主武装来说威力与强度都不够，但应该足以对付等级1的魔物。

　莉娜莉亚原本只打算在紧急时刻拿来护身，不过既然没有前卫，她就打算自己兼任。卡蒂亚会使用战斗辅助魔术，对付等级1应该没有问题。

　看到莉娜莉亚这种少女使用的粗犷短剑，卡蒂亚皱起眉头。

「太乱来了……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你的剑术成绩也很优秀呢。教官还感叹魔术士居然会依赖剑术。」

「哎呀，会用剑又不会怎样？又没有魔术士不能用剑的规则。」

「这么说也是……话说，如果有正职的前卫不就全部解决了？」

「有什么办法？每个男人都一副色眯眯的样子，都是些不正经的家伙。我可不想把注意力放在男人身上，跟对付魔物一样麻烦。」

「我、我也不想！」

　当然，当初原本没有预定要两个人去。至少要有一个人，最好是两个人的前卫就完美了。虽说是不成熟的魔术学生，对付等级1的魔物应该也不用担心受伤。

　然而，两人交友圈狭小的问题就浮上了台面。

　一般来说，应该会透过朋友的介绍寻找。可是莉娜莉亚没有朋友。卡蒂亚的朋友也不算多，更别说她不擅长应付男生。

　她们也想过委托公会，但是时间与金钱都不够，而且也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情。

　不知道从哪里偷听到消息，有几名男学生自告奋勇要跟她们一起去，但是他们的眼神都跟野兽一样。脸上仿佛写着「美少女跟迷宫最棒了！」。两人当然拒绝了。幸好她们还没说要去，所以现在还没遇到任何人。如果有人想硬跟，莉娜莉亚甚至不惜使用魔术。

　结果，两人决定由莉娜莉亚担任前卫，在最浅的楼层特训。

「唔……虽说是无可奈何，居然要辅助你……真是屈辱。」

「我说你啊，身为魔术士这样不行哦。」

　「你选了辅助魔术士，怎么还说这种话？」她用这种眼神看着卡蒂亚。

「……总之，你可要小心一点。女生要是身上留下伤痕就糟糕了。」

「哎呀？你是在担心我吗？」

　莉娜莉亚淘气地笑了笑，卡蒂亚就满脸通红地大喊：

「你、你要是倒下我也会自动一起陪葬！我只是不想变成那样而已！你可不要误会了！」

「好好好，我知道。」

「你那张脸看起来根本不知道吧！那是什么眼神！？不要露出那种像是在看小狗的微笑！」

　莉娜莉亚对吵个不停的卡蒂亚不以为意，笑着迈开步伐。

　路上人潮汹涌，卡蒂亚的声音也马上消失在喧嚣之中。

　由于即将来到午餐时间，到处都传来烤肉的声响，飘来辛香料的香味。

　莉娜莉亚在出门前稍微吃了点东西，但还是刺激了她的食欲。

　这时，卡蒂亚突然停止大喊大叫。莉娜莉亚同时听见卡蒂亚的肚子发出可爱的声响。

「去迷宫之前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呜呜，少女的耻辱被听见了……」

　卡蒂亚的哭诉回答了莉娜莉亚的问题。她心想不用那么在意，开始寻找适合的店。

「啊，可以的话最好能吃甜食。」

　卡蒂亚趁机对东张西望的莉娜莉亚提出要求。在人潮汹涌的街上，卡蒂亚的身高只看得见别人的头顶。

「可以是可以……这附近有那种店吗？」

　前方只有迷宫，路上行人必然都是冒险者。这条街上只有大众餐厅、酒馆、情报贩子、武器防具店、铁匠铺……等等，一般女生不熟悉的店。

　虽然餐厅不少，但究竟有没有卖甜食的店——

　莉娜莉亚的视线飘忽，最后停在某间店。那里应该有卖甜食才对。不对，可是那里是——

「就去那里吧。」

　莉娜莉亚立刻想把那间店排除在候补之外，卡蒂亚却在此时喊出声来。她指着刚才莉娜莉亚看的店。

　啊，等一下——在莉娜莉亚出声之前，卡蒂亚就快步走了过去。她边在脑中一角想着「真希望她能用这种行动力去攻略迷宫」，边追上卡蒂亚。

　目的地的店门口挂着一面大招牌。

　上面画着一只停在树枝上的大鸟，张开翅膀即将起飞的瞬间。笔触虽然粗犷，却也同时细致。在好几间店之中，那块招牌特别引人注目。

　卡蒂亚像是找到有趣事物的小孩般跑了起来，莉娜莉亚追在她背后，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莉娜莉亚听着吵闹的心跳声，站在店门口。

　她看着招牌上的店名。

　已经一年没有进来了。上次见到那家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在双腿僵住无法动弹之前，莉娜莉亚伸手握住门把。简直就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推了一把。

　——喀啷喀啷。

　门上的铃铛响起。

　φ

　所谓的问题，必定存在原因。基本上，这适用于任何种类的问题。如果知道原因，只要改善就能解决问题。然而，如果不知道原因，首先该做的就是查明原因。

　可是，如果连这个机会都没有，又该怎么办呢？果然还是应该强行抓住对方，问出原因吗？不过，当时爷爷死了，咖啡厅又忙着准备开店，忙得不可开交。开店后，我也拼命让咖啡厅上轨道——

　我脑中烦恼不已，煮水准备煮意大利面。这里是异世界，正确来说应该是「类似意大利面的东西」，不过就叫它意大利面吧。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

　我的店是吧台式的。因为会在客人面前做料理，所以构造或许和拉面店很像。我没有雇用厨师的计划和预算，所以才设计成我一个人也能应付的形式。

　我一面觉得好奇地看着我做菜的卷发金发少女很麻烦，一面煮着她点的西红柿意大利面。一举一动都被别人盯着看有点尴尬。

　但是，这里还有个人比我更尴尬。

「欸，你不点些什么吗？」

「……我不用了。」

　卷发金发少女对一脸不悦把头撇开的莉娜莉亚说。

　红发马尾美少女的印象从第一次见面以来就没有改变。上次这样正面相对应该是一年前了吧。一阵子没见你变漂亮了呢。我抱着这种像是亲戚阿姨的感想。

　莉娜莉亚・利斯顿。

　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当时的我还是个小孩子，又突然被丢到异世界，只能畏畏缩缩地躲在爷爷家里。硬是把我拖出家门，带我到处跑的人就是她。一年前发生了一点小事件，之后我们不知为何就疏远了。

　没办法跟照顾过自己的人闲话家常，感觉有点寂寞。而且莉娜莉亚是美少女，还是红发美少女。我也是个男人，跟可爱的女孩子打好关系，感觉起来魅力非凡。

　所以就我来说，至少希望能跟她建立友好的关系……不过，我有点问题。

　原因大概是一年前的事件。可是不论回想几次，我都找不到该改善的地方。

　仔细想想，我反而觉得自己立了很棒的旗。我为了保护莉娜莉亚受了重伤，一般来说常识上应该会说「我喜欢你！跟我结婚吧！」才对吧？

　不对等一下，或许在那个时候受伤反而不妙。我浑身是血还耍帅的模样……奇怪？意外地很丢脸耶。慢着慢着慢着，难道是我自我意识过剩吗？只有自己觉得帅气，周围的朋友都觉得「太扯了」的状况？啊，糟糕，我突然好想死。

　这样当然会被保持距离啊。

　我一面进行烹调作业，精神层面却受到莫大的伤害。不行，还是忘了吧。当作没这回事好了。

　我仔细消除年轻时苦涩的回忆，把压碎的蒜头丢进平底锅内加热的橄榄油。

　不可思议的是，异世界有许多名称和外观不同，味道却一模一样的食材。例如咖啡豆、巧克力、大蒜和西红柿。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些食材不适合食用。像现在这样做菜的时候，也曾经有人惊讶地问我：「咦？你要用那个吗？」

　油温热了之后，我从后面的架子上随便拿了五、六种香料。有伪肉桂、伪迷迭香、伪罗勒、伪牛至。伪肉豆蔻就不要了。

　我目测香料的分量，丢进平底锅内。这是我在另一个世界看过的书上写的作法。每次做这道料理，味道都会有些微的差异，而且非常好吃，所以我非常喜欢。

　加入五种香料后，各种香味混在一起。金发卷卷头少女喃喃说着「啊，好香哦……」让我心情愉悦，在沸腾的热水中加入大量盐巴。接着我抓了一人份的意大利面，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换成两人份，丢进锅子里。

「话说回来，你好像都不花钱呢。你也没有买衣服吧？总是穿制服。」

　我原本没有偷听的打算，但毕竟我坐在吧台。对话会自己传进耳中。

　莉娜莉亚不知为何一脸不开心地回答：

「我有想买的东西，所以才存钱。」

「想买的东西？你好像很久以前就在存钱了……是那么昂贵的东西吗？」

「算是吧。」

　她看也不看卷发少女，也完全不看我。唔，原来我在她眼中是那么丢脸的家伙吗？那时的我，去死吧。

　我一面说服自己青春期难免会这样，一面用锅铲拌炒橄榄油与香料。

　我看准时机，从类似冰箱的东西里拿出类似西红柿的食材。昨天的准备让我能立刻将类似西红柿的食材丢进锅里。

「难得长得那么漂亮，多打扮一下比较好呀。」

「不用了啦，我又没有兴趣。」

「少女怎么能老是穿制服呢？少女必须无时无刻保持美丽。这是外婆的教诲。」

「我又不是少女，不用了啦。」

　我看着融化粘稠的西红柿与香料和油混合，听着莉娜莉亚与金发少女的对话。她们好像很开心。莉娜莉亚是个笨拙的女孩，听到她住进学院宿舍时我还有点担心，不过看样子她过得不错。

　我确认在热水中舞动的意大利面硬度，移到平底锅和酱汁一起加热。调味过后就大功告成了。

　我拿出两人份的盘子，分装西红柿意大利面。和叉子一起放在吧台上，金发少女便发出欢呼。开心的小孩看起来真可爱。

　她目不转睛地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好好吃！我第一次吃到这种味道！」

　毕竟这是异世界料理啊。

　我边想边看着她跟小狗一样吃，她就畏畏缩缩地用不开心的声音说：

「……欸，我又没点这个。」

　莉娜莉亚把盘子推了回来，眼角上扬的红色双眼转向一旁。

「就当作是久别重逢的纪念吧。这是本店招待，客人。」

　我用演戏般的语气说，莉娜莉亚就顿时语塞。

　她看着眼前的西红柿意大利面，犹豫了片刻，最后像是甩开犹豫似地把盘子推了回来。

「……我肚子很饱。」

　看到她双手不停颤抖，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一年虽然不短，但似乎也有不少事情没有改变。

「奇怪？莉娜莉亚不是喜欢这个吗？每次我做一大盘你都会吃得一干二净啊。」

「等、等一下，你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不是快两年前了吗！」

　莉娜莉亚原本乖巧得跟别人家的小孩一样，现在终于现出原形了。

「就算是快两年前，事实就是事实。我不会忘记你大口吃意大利面的模样。」

「给我忘掉！话说我才没有狼吞虎咽！我吃东西比较文雅又高雅！」

「……咦？」

「你那是什么表情？」

「发自内心觉得怎么可能的表情，怎么了吗？」

「……有点不爽。」

「欸你现在是什么心情？欸，什么心情？」

「我不是说很不爽了吗！就在刚才！」

　啊啊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怀念的对话让我忍不住笑，莉娜莉亚看到我的表情顿时满脸通红。

　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说出「你这个人，唉……」这句耐人寻味的话后，她才终于拿起叉子。她以格外高雅的动作把意大利面送进口中，接着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不过她没有说出我期待的话，于是我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问她：

「客人，味道如何呢？」

「…………」

「奇怪？我听不到耶。」

「……啦。」

「什么？」

「很好吃啦！很好吃！我喜欢这个味道，怎样！？」

「没有，没什么。」

　她凶狠的气势和瞪着我的视线，让我不禁畏缩。

　莉娜莉亚不理我，嘀嘀咕咕地吃起西红柿意大利面。或许是看开了，她吃得跟以前一样豪爽。「这家伙真是的……」、「根本没长大嘛……」她虽然不停碎碎念，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看着莉娜莉亚大口吃饭，我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应该说，她就在我旁边，我当然知道。

「哎呀哎呀哎呀？你们难道认识吗？」

　金色卷发的大小姐看着我和莉娜莉亚，眼神充满好奇。

　莉娜莉亚听到这句话被面条呛到，咕嘟一声吞下去后，转头面对金发少女。

「不是，那个，这个是……」

　不要用这个称呼我啦这个。

「那个……」

　看到莉娜莉亚欲言又止的表情，卷发少女咧嘴一笑。那副表情跟戈尔爷爷捉弄别人时的表情非常相似。

「难道你们是情侣吗？」

　听到这句话，我和莉娜莉亚默默地面面相觑。

　情侣？

　怎么可能。

　那么是朋友吗？

　好像很接近，但又不太一样。

　那就是损友吗？

　好像也不是。

　认识的人？

　感觉起来比较柔和一点。

　认识的人。

　再稍微普通一点好了。

「就是这样。」

「我们认识。」

「不是，等一下。我有很多话想说。」

　金色卷发抱着头，怎么了吗？

　φ

　在那之后，名叫卡蒂亚的少女想把我和莉娜莉亚的关系问个清楚，但她说自己还有事情，就跟一阵暴风雨一样离开了。她被莉娜莉亚拖着走，难道她真的那么讨厌我吗？她好像要去迷宫，所以应该是讨厌吧。我也不想跟她好。

　可是，结果到最后都在碎碎念的莉娜莉亚是个谜。虽然我们姑且算是能对话，但还是有种隔阂感。不知道该说是保持距离，还是有所顾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莉娜莉亚在我消沉的时候帮了我很多忙，所以如果可以，我想跟她好好相处。不是恋人，而是朋友。

　咖啡厅老板这个职业能认识许多客人，但那终究是工作上的关系。如果撇开这点不谈，我才发现自己几乎没有朋友。希望各位不要误会，这绝对不是我的沟通能力太差，或是没有人愿意跟我交朋友，更不是因为我是个家里蹲。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莉娜莉亚当朋友……

「可是我们之间有距离啊。」

　嗯……我完全不知道原因，所以无可奈何。真伤脑筋。莉娜莉亚现在住在学院的宿舍，所以也不能突击她家说「我们来聊天吧！」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我走出一个客人都没有的店内，仰望天空。天空就跟我的心一样，被厚重的云层覆盖，仿佛随时都会下雨。嗯，忧郁的我好帅。

　我毫无意义地咧嘴微笑，转身走回店内。

　就在此时，钟塔的指针动了，告知时刻的钟声响起。钟声仿佛在摇晃天空，让天空开始下起雨来。潮湿的空气轻抚脸颊。

「……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好，今天就打烊吧。好久没有保养爷爷的枪了，就慢慢泡个澡，然后睡觉吧！就这么办！

　我迅速做出决定，把挂在门上的牌子换成「准备中」后，回到店内。

　某天上午。

第9话　平稳进行的事态3

　卡迪雅咬紧牙关。状况很糟糕，自己能做的选择不多。可是，就算这样，她还是得想办法才行。

　明明已经用辅助魔术提升身体能力，但身体还是如此软弱。快点、快点、快点——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即使如此，她还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从迷宫通往人类居住的世界的境界。卡迪雅穿过被称为异界之门的巨大门扉，左右张望。

　门的左右两侧各站着一名卫兵。他们穿着简朴的铠甲，拿着破烂的长枪，是徒具形式的门卫。魔物无法通过这扇门，而且一旦发生紧急状况，这扇门就会关上，展开完全封锁的结界。卫兵的工作顶多就是防止小孩子误闯迷宫。

　卡迪雅理所当然地将他们排除在选项之外，立刻冲了出去。

　她连说明状况的时间都觉得可惜。她需要的是愿意帮助像自己这样的小孩进入迷宫，而且还是个滥好人兼有战斗力——至少要能争取逃跑的时间——的人类。

　光是这样，选项就大幅减少。附近顶多只有初级的迷雾。熟练的冒险者会把更靠近中心区的高级旅馆当成据点，如果他们待在迷宫里，等级应该在2以下。就算他们在这里，盲目地在人群里寻找，概率和时间都不确定。莉娜莉亚死掉的可能性反而比较高。

　她必须找到愿意帮助自己的人。

　卡蒂亚咬紧下唇，思考的难度让她忍不住这么想。

　不要放弃，不要迎合，不要被假设困住。现在该做的是选择最有可能拯救莉娜莉亚的选项，而不是在这里唉声叹气。丧气话之后再尽情说个够。要后悔就等躺在床上用被单把自己包起来之后再说——！

　她当场蹲下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整个世界都太碍事了。她统整分散的思绪，寻找现在能做的事情。情报在空白的脑中排列，寻找她想要的东西。

　无数书本的知识、外婆的教诲、学院的课程。言语和情报化为激烈的洪流袭向卡蒂亚。尽管感到头痛，她还是潜入洪流之中。舍弃多余的情报，只留下简洁又单纯的情报。

　哥布林——近距离对人不利。魔术等远距离攻击有效——

　莉娜莉亚——能用自己的探查魔术锁定位置——

　没有时间了。她需要愿意帮助自己，不会多问也不会犹豫的人。最坏的情况是只要拥有能转移哥布林注意力的远距离攻击手段就好。

　——这么方便的人。

　找到了。

　卡蒂亚停止思考，起身拔腿狂奔。她撞倒了在路边担心蹲在地上的她，想上前关心的女性，但没有时间理会。

　她脑中闪过刚才在店里的少年。莉娜莉亚认识的咖啡厅老板。

　那时，店里的墙壁上挂着一把银色的手枪。上头没有灰尘，代表有人频繁地在保养。少年未必会用枪，但是会用枪的人有可能住在那里。至少，是能挥舞比卡蒂亚的脸还大的枪的实力派。

　那有可能只是装饰品。不对，这个可能性比较高。可是卡蒂亚无视这个可能性。她没有根据，纯粹是因为莉娜莉亚信赖那个少年——对他敞开心房。既然如此，他应该有什么过人之处，足以让莉娜莉亚信赖。那或许跟少年的实力没有直接关联，但一定能够帮助莉娜莉亚。

　卡蒂亚如此相信。她只能相信。然后，她决定相信莉娜莉亚信赖的人。

　φ

「——嘿咻！」

　莉娜莉亚轻盈地躲过正面冲来的角兔。她朝毫无防备的身躯挥下短剑，角兔便毫无抵抗地一分为二。

「咿！」

　在莉娜莉亚后方待命的卡蒂亚看到眼前变成两半的角兔发出尖叫。真要说起来，这个反应比较正常，莉娜莉亚才比较异常。

　不论是学生还是大人，进入迷宫首先都会犹豫是否要夺走生命。哪怕是魔物，要果断夺走对方的性命也需要时间。能不能果断，能不能习惯，这也是能否成为冒险者的分水岭。

　在城墙围绕的迷宫都市阿尔贝塔出生长大的人，和大陆上栖息的魔物关系不大。在被称为箱庭的环境成长，因此不习惯生死。

　艾瑞亚魔术学院的学生也一样，高阶的实战课程具有体验生死交关的意义。这堂课会筛选学生，看他们有没有成为冒险者的资质。首先从这一点开始。

　至今为止都身为深闺大小姐长大的卡蒂亚会害怕是当然的。被母亲带着在大陆旅行的莉娜莉亚比较特别。

　莉娜莉亚环视周遭，擦干剑上的血收回剑鞘。她早已脱下斗篷准备战斗。

　她一面调整装备在后腰，与地面平行的剑的位置，一面回头对卡蒂亚说：

「怎样？稍微习惯了吗？」

　习惯迷宫的气氛，习惯生死交关的世界，习惯逝去的生命。虽然这句话包含各种意义，但问句只要有一句就够了。卡蒂亚的脸色依然惨白，但看到莉娜莉亚的表情还是点头。

「那、那当然。你以为我是谁？」

　这句话说得像是在逞强，但莉娜莉亚认为这样就好。只要一直逞强下去，不知不觉间就会变成理所当然。稍微勉强自己刚刚好。

「那么就继续往前走吧。差不多该出现地狱犬了。」

「是两只脚的蜥蜴吧？全长五十席姆左右。」

「没错，就是那个。」

　卡蒂亚展现自己的知识。想必是从课本上学来的。

　卡蒂亚的身体能力称不上高，但是她有弥补这点还有余的头脑。比如说记忆力很强，或是脑筋转得快，优点不胜枚举。

　莉娜莉亚听着卡蒂亚骄傲地炫耀地狱犬的情报，环视周遭。虽然不明显，但还是有股违和感。

（太少了……？）

　一般来说，应该早就看到一只地狱犬了。角兔也应该多一点才对。但是自从进入迷宫以来，刚才的角兔已经是第三只了。明明已经来到地下二楼，数量未免太少了。

　莉娜莉亚原本以为是魔物个体数减少，但魔物在迷宫中总是会在不知不觉间补充。虽然不清楚原理，但不论歼灭多少魔物，隔天都会恢复几只。然后隔天会变成两倍，再隔天又变成两倍，维持一定数量的魔物。

　从这点看来，现在的状况就像是等级1的魔物被狩猎殆尽。

　但这就是最大的谜团。

　有这种实力的人不会在等级1待太久，更不会做扫荡这种麻烦事。公会禁止超过规定人数的探索。既然如此，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莉娜莉亚一面把玩魔导器，一面思考。

　她进入这座迷宫的次数并不多。虽然不多……但总觉得有点奇怪。她觉得空气有些紊乱。或许是因为她身为魔术士，透过魔术接触过不少被称为精灵的存在，才能感受到这种变化。另一名魔术士卡蒂亚似乎没有余力感受这种细微的变化。

　莉娜莉亚边走边看着依然滔滔不绝的卡蒂亚。

　虽然不知道话题从赫尔坎为什么变成异种族的风俗习惯，莉娜莉亚判断今天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虽然没有确切的根据，她却有股不祥的预感。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莉娜莉亚的预感从来没有失准。

　虽然刚来不久收获不多，她依然毫不犹豫。

　莉娜莉亚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走在身后的卡蒂亚。卡蒂亚也配合她的动作停止讲解。莉娜莉亚正想对一脸不可思议的卡蒂亚开口——却感到一股恶寒。

　她像是被窜上背脊的寒意驱使般，用力把卡蒂亚推开。听着卡蒂亚的尖叫，自己也同时向后一跃。

　像是看准了时机，卡蒂亚与莉娜莉亚之间的墙壁突然炸开。莉娜莉亚为了保护卡蒂亚而慢了一步，瓦砾碎片朝她袭来。她又向后跳了一步，但其中一块碎片击中右手臂，打飞了魔导杖。

「——！」

　莉娜莉亚痛到皱起眉头，用左手拔出短剑。

　左侧的墙壁碎裂化为瓦砾，冲击力道之大仿佛墙壁另一头有人施展了魔术。

　莉娜莉亚这么想，马上又更正自己的想法。

「……不会吧，骗人的吧……」

　因为那个东西从墙上开的大洞中钻了出来。

　高大的身躯，发出的恶臭，猪头，手上的石斧。这应该是不可能出现在浅层的魔物。

「为什么戈尔博会——！」

　莉娜莉亚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啧了一声。除了面对意料之外的状况之外，她也因为和卡蒂亚分隔两地而咂嘴。卡蒂亚那边有出口，或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戈尔博发出噗齁噗齁的鼻息声，环视周遭。

　大小瓦砾堆积成墙，戈尔博又挡在前面，看来是无法前往另一头了。自己和戈尔博在这边，卡蒂亚在瓦砾对面。状况就是这样。

　不妙。

　焦躁感即将淹没莉娜莉亚的脑袋，但要是真的那么做，自己的性命绝对不保。她咽下焦急，压抑混乱，冷静地观察现状。

　戈尔博就在眼前。魔导器在瓦砾堆中，没有余力挖出来。也无法和卡蒂亚会合。手边只有一把短剑。

（……逃到五楼的传送装置是最好的选择吧。）

　答案十分明了。与其这么说，不如说她别无选择。

　莉娜莉亚慢慢寻找转身的机会，戈尔博的混浊双眼却转向她，接着咧嘴一笑。

「……啊啊，原来如此。你找到好吃的猎物了呢。」

　莉娜莉亚抛下这句话，拔腿就跑。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死掉——！

　φ

　被莉娜莉亚推开的卡蒂亚愣在原地。一屁股跌坐在地，脚边滚着一颗跟自己的头差不多大的瓦砾。

　卡蒂亚想对莉娜莉亚突然的暴行抱怨，下一瞬间墙壁却爆炸了，害她只能把话吞回肚子里。她眨了眨眼，听见瓦砾堆另一头传来的咆哮，肩膀抖了一下。脑袋终于开始运转，理解状况。

「莉、莉娜莉亚同学！？」

　她朝通道的天花板与层层堆叠的瓦砾缝隙间大喊，却没有回应。只听得见具有庞大质量的存在走在地面上的声音。

「到底怎么了！」

　她无法掌握状况。等级1应该没有质量那么庞大的魔物。更别说，虽说比深层浅，但也不可能破坏石材墙壁到这种程度。最重要的是，莉娜莉亚的安危如何？

　卡蒂亚捡起掉在地上的魔导器，咏唱探查魔术想尽可能获得情报。她焦急地咏唱短短两小节的咒语，将魔力注入魔导器，装在魔杖前端的魔晶石便将魔力化为现象。

「……太好了，她还活着。」

　与其说是影像，比较像是模糊的感觉。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莉娜莉亚朝另一头跑去，以及追在她后头的巨大存在。她看不见影像，只能靠感觉理解对方的庞大，以及大致上的动作。

　体长接近三米，从追上莉娜莉亚的速度来看，应该是双脚步行的魔物。能够入侵等级1，又具有足以粉碎墙壁的力量——

「难道是……哥布林？」

　实战演习的前一天，不是已经被艾尔贝缇娜消灭了吗？不对，难道说——有两只？

　卡蒂亚的脸色越来越差。

　怎么会，可是……

　她无法否定，不如说这个可能性很高。如此一来，莉娜莉亚就危险了。如果她会用魔术就多少能放心，但莉娜莉亚却只有逃跑，没有战斗的迹象。应该假设她因为某种理由无法使用魔术。对方R＝8，她只有一把剑——说不定连剑都没有。

「该、该怎么办……」

　环视四周也没有人能帮忙。就算真的有冒险者，也得先想办法处理这些瓦砾。爬上去从天花板的缝隙应该能到另一边，可是自己去了又能怎么办？她只会辅助魔术，对方是R＝8的怪物，只会害两个人一起死而已。

　这时，她忽然发现。

（她往楼梯的方向跑……？）

　莉娜莉亚以最短距离朝通往楼下的楼梯跑去。下去要做什么——传送装置吗？

　卡蒂亚的脑中浮现书本的知识。每五层楼设置的传送装置，能够通往地上的主点装置。原来如此，她想逃到楼下回到地上。

　不愧是学年主席，居然能马上想到。自己这种不熟悉迷宫的人，光是想起那个装置就得花上一点时间。

　卡蒂亚急忙起身，转身拔腿就跑。自己的实力无法并用魔术，于是她暂时中断探测魔术，咏唱提升身体能力的魔术。她感觉身体突然变轻，一口气跑了起来。待在这里自己也无能为力，不论如何都得先回到地上。

　她压抑焦急的心情，一口气跑过通道。

　终于找到楼梯，来到地下一楼。还没到吗——她边咒骂边拼命奔跑。幸好这里几乎没有魔物。她跑啊跑，终于回到地上。为了防止魔物离开迷宫，楼梯前装了一扇巨大的铁门。她咏唱开锁的暗号，整个人跳出去般打开铁门。

　卡蒂亚移动到主点装置前，终于能休息一下。称不上强健的身体因为勉强奔跑发出悲鸣。她无视那些声音，再次咏唱探测魔术。

　目标是地下五楼的莉娜莉亚——还在地下二楼。

「……咦？」

　怎么会这样？

　她瞪大双眼确认，莉娜莉亚果然还在地下二楼。虽然距离比刚才更远，她依然像是被哥布林追杀似地四处逃窜。从地点看来，她应该有去过楼梯一次。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对，快思考。

　她去了楼梯附近，却没有下楼。既然如此，莉娜莉亚就是自己选择不走楼梯。又或者是有不能下楼的理由？

　不论如何，卡蒂亚一个人也无能为力。就算她现在前往地下五楼，问题在于她能不能抵达地下二楼。

　必须找人帮忙。

　卡蒂亚再次奔跑。

　φ

　爷爷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不要疏于保养赌上性命的武器」。

　我一想起爷爷，大多都是他拿着枪的模样。接着是下国际象棋的模样。他把白发全部往后梳，留着帅气的胡子，是个成熟的好男人。简直就像是会出现在好莱坞电影里的人。就我个人来说，如果要拍爷爷的电影，我希望由肖恩・康纳莱来饰演。

　我擦拭着从墙壁上拿下来的白银手枪，同时茫然地思考着这些事情。

　枪身宛如长方形的板子。这把枪就像是把散弹枪缩短，再装上转轮手枪的旋转式弹匣。当然不可能收进怀里。银色的枪身刻着精巧的雕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件艺术品。就算把这把枪装饰在博物馆或美术馆里，也不会显得突兀。

　我模仿爷爷的动作，倾斜枪身，让光线照在上面。被擦得发亮的枪身宛如镜面般反射出光芒。枪就跟刀一样，是男人的浪漫。光是像这样拿着，就会忍不住露出笑容。好帅。

　枪就是要拿来用，道具就是要拿来用。别小看形式美。虽然我仿佛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不过这把枪只要拿来装饰就够了。虽然爷爷确实有说过要给我，但我总觉得这把枪还是爷爷的。而且，我根本没机会用这么危险的枪。希望今后一辈子都不要有。

　或许用枪才是它的夙愿，但我可不想遇到需要用枪的场面。

　如果演变成需要用枪的状况，就代表与平稳完全相反。这跟我最喜欢的平稳相去甚远。那种状况，我可是敬谢不敏。

　所以我一直想把这把枪当成装饰品，不过——

「救命啊！」

　人生似乎不会尽如人意。

　看到踹开门冲进来的螺旋金发少女，我这么想。

第10话　平稳进行的事态4

　糟透了。

　我原本抱持着不小的期待，以为来到这里就暂时没事了。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前往地下五楼，再用转移装置回到地上，就能九死一生。之后就能当成笑话来讲了。然而，坏事真的会接踵而来。通往楼下的阶梯，途中天花板崩塌，被瓦砾埋住了。

　难道是哥布林干的？

　不，它们应该没有那种智慧。如果它们有足以断绝猎物退路的狡猾，就会变成更棘手的存在。那么是人为的吗？是谁——现在没空想这种事了！

　我放弃阶梯，转身离开。已经没有退路了。阶梯被堵住，通往一楼的通道也被堵住了。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奔跑。哥布林的脚程很慢，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这个优势应该也维持不久。不是我体力不支，就是被逼进死路。

　至少有魔导器的话。要是能用魔术，就能设法解决。

　虽然知道这是奢望，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武器只有一把剑。身为魔术士的我，要与哥布林对峙实在太无力了。被瓦砾打到的惯用手，现在正隐隐作痛。

　我一边在脑中回想地下二楼的地图，一边尽可能地往有更多退路的方向跑。或许是因为在阶梯上浪费太多时间，我与哥布林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卡迪雅施展的魔术也已经失效。状况不断恶化。

　这下糟了。

　我抱着类似放弃的心情如此低语。

　我当然不想死。虽然不想死，但我有种自己会死的预感。至少，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对方可不是普通学生拿着一把剑就能战胜的对手。

　就算继续逃跑，也很快就会被追上。我得想个对策，做出某种选择。

　卡迪雅的存在，就是我最后的希望。

　如果那孩子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地上——啊，可是，这或许行不通。

　毕竟通道上堆满了瓦砾。就算从五楼爬上来，也会被堵住的阶梯挡住。就算卡迪雅找人来帮忙，也没有路可走。如果运气好遇到魔术士，或许还有机会——

　……好，没问题。还有希望。

　我像是在激励自己似地这么说。因为不想死，所以我决定相信卡迪雅。希望她能幸运地找到魔术士，把对方带来这里，然后把通道上的瓦砾炸开，打倒哥尔柏德。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虽然觉得这希望非常渺茫，但我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我只能依靠卡迪雅，而这也是我唯一的生路。不管可能性有多低，我都只能相信她。否则我就只能拿着一把剑，跟哥尔柏德厮杀。我可不想打没有胜算的仗。

　所以，真的——

「卡迪雅，拜托你了——！」

　从后方传来野兽追捕猎物的脚步声。

　φ

　啊啊，为什么那家伙老是会被卷进骚动里啊！不对，其实也没有那么频繁，不过对我来说是阔别一年的重逢，像这样跑来救她已经是第二次了，这样应该算频繁——好像也没有。是说这种事情怎样都好啦！

　我请卡迪雅对我施展提升体能的魔术，朝迷宫奔跑。街景以惊人的速度向后流逝。全力奔跑的我们吸引了好奇的眼光，但我没有余力一一在意。

「所以说！莉娜在地下二楼对吧！？」

「没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还没往下走！」

　我边跑边半是大喊地问卡迪雅。

　莉娜——这是莉娜莉亚的昵称，不过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叫她了。以前我还会戏称她为莉娜娜，没想到我居然会下意识说出这个怀念的称呼，看来我似乎也挺着急的。

　来到这里的路上，我大致听说了状况。哥布林王——是哥布林王。我确实听阿尔贝尔说过有哥布林王存在。可是，那不是已经结束的事情吗？我明明听客人说过，实战课程的前一天，始之钟的副团长打倒了哥布林王。

　难道打从一开始就有两只吗？躲在等级1区域的某处？可是，我们有可能会漏看吗？好几支队伍，连等级A的始之钟都找不到哥布林王的另一只？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我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自然。简直就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可是，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

　我握紧手中的白银手枪。

　小雨淋湿了街道。

　阴暗的天空，让我也差点陷入阴暗的思考之中。

　我一边觉得打在脸颊上的水滴很烦，一边奔跑。

　我的脚程应该不算快，也没有锻炼过。即使如此，这个速度还是让我感到焦躁。我看向身旁，只见卡迪雅气喘吁吁地拼命奔跑。她的金发被雨淋湿，贴在额头上。她的脸颊泛红，跑步方式也有些危险。

　基础体力就不一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一定也是拼命跑到我身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现在不是用一句没办法就能解决的状况。

　卡迪雅说她可以用探测魔法找到莉娜莉亚的位置。换句话说，我不能丢下卡迪雅不管。所以我配合卡迪雅的速度奔跑……可是她似乎也快到极限了。她的速度明显变慢，呼吸也相当急促，甚至让人担心她会不会突然倒下。

　真讨厌。我真的很讨厌肌肉酸痛。可是，我还是只能选择这么做。

「唉……真是的。」

　我大大叹了口气，用左手抱起卡迪雅。她的身高不到150公分，体重当然也很轻。用魔术强化过肌力的我，比想象中还要轻松地办到了这件事。

「呀！？你、你做什么！」

「别说了，闭上嘴。你跑太慢了，我直接扛着你走。快对我用魔术。」

　我压住因为突发状况而挣扎的卡迪雅，迅速地说道。

「呜……我知道了。可是多重施法——」

「别管了，快点！」

　也许是自己也感觉到极限了，她没有抵抗让我扛着她走。

　她是在担心我重复施法吗？我当然也不想这么做，可是如果因为不这么做而后悔，那我一定会后悔到死。如果因为「不想做」这种理由而不做该做的事，害莉娜莉亚丧命，我就只能去死了。

　身体能力上升——也就是强化肌力的魔术，对身体的负担很大。如果只用一次，就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但要是重复施法，负担就不是两倍而已。大概会整整一个星期都动弹不得，全身肌肉酸痛吧。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也许是看到我无意放弃，或是领悟到不这么做就来不及，卡迪雅在我耳边低语。结束的同时，我的身体充满力量。我一蹬地面，速度就快到令人讶异，甚至能跟汽车一较高下。风声听起来格外吵杂。

「呀！」

　卡迪雅差点失去平衡，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我的脖子。我多少感到有些呼吸困难，但还是继续奔跑。迷宫就在眼前，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能去救你了，所以你要坚强地活下来啊，莉娜莉亚。不要擅自死掉啊——！

　φ

「我不行了。我死掉了。」

　我抬头看着戈尔博杜，忍不住喃喃自语。

　我左手握紧剑柄，往后退开。右脚传来一阵刺痛。右臂之后是右脚。这次的伤势相当致命。看来我很难全力奔跑。

「真是的，不要乱扔斧头啦。」

　通道是直线，这点很不妙。虽然我跟戈尔博杜之间有段距离，但还是被他看到了。他从后方用力扔出跟卡迪雅差不多大的石斧。当然，石斧没有直接击中我。

　不过，打中我身旁的石斧把地面砸得粉碎，我整个人被碎片击飞。幸好只有右脚有明显的伤势。不过，虽然看不见，但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

　我拖着脚，眼睛紧盯着戈尔博杜往后退。该怎么办？或许已经无计可施了。

　手臂很痛，脚也很痛，全身上下都痛。身体被沙尘弄脏，感觉很不舒服。而且眼前还有猪头。以死亡的状况来说，这实在糟糕透顶。就算要死，我也想死得漂亮一点。

　如果我死了，我的身体就会被那家伙吃掉吧……？

　我看着发出吸气声的哥布多尔。口水从它嘴里滴了下来，它兴奋地发出叫声。我将会被那张嘴咬死。被它一口咬死。

「……开什么玩笑。」

　我可是如花似玉的少女耶。被你这种家伙吃掉太浪费了。

　啊啊，真是的。该怎么办才好？我绝对不要。虽然不想死，但更不想被那家伙吃掉。

　我拼命在脑中寻找解决方法。寻求活下来的方法。可是，我找不到答案。无计可施。现在的我连好好行动都办不到，到底还能做出什么选择？我顶多只能想到在被那家伙杀死之前先自我了断。

　有人来救我了吗？卡迪雅有带人过来吗？

　一步，又一步。

　哥布多尔像在追捕猎物般朝我逼近。

　我拖着脚逃跑。

　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如果我死了，卡迪雅会为我难过吗？我希望她不要太沮丧。不希望她认为都是她的错。可是，她应该会很在意吧。因为她是个温柔的女孩。

　啊啊，不行。一想到这里，我就更不想死了。要是我死了，卡迪雅会很沮丧，这让我感到很郁闷。

　明明自己的生命正面临危机，我却还在想这种事。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那孩子似乎是我的朋友。我承认，那孩子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朋友。就这么决定了。既然如此，假日就得去逛街才行。买点零食和衣服给她或许也不错。难得存到钱，现在应该不用再省吃俭用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好想哭。

　我好不容易才存到钱。我本来打算买礼物送她的。我本来打算把钱交给她的。

　我有话想对她说。有事想跟她一起做。有东西想送给她。有地方想去。我想和怀念的人在怀念的地方过着平凡无奇的每一天。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一直存钱。为了替自己做个了断。为了在我心中做个了结。

　然而……

　然而，我却——

「你是圣艾美莲奴吗？……我恨你。竟然在这种时候让我死掉。我真的恨你。」

　啊啊，真是的，我不要这样。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

　我抬头一看，哥尔柏德正露出笑容。那是狩猎弱者的掠食者笑容。

　我为了做最后的抵抗，将短剑刺出威吓，却被哥尔柏德的手弹飞。就算这是把名剑，但使用者跟外行人没两样，那把剑就毫无价值。短剑离开我的手，在空中旋转，最后刺进地板。

　连最后的武器都失去的我，又往后退了一步。咚，背后传来冰冷的触感。是墙壁。

　我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已经一无所有。

　全身失去力气，我缓缓坐倒在地。手臂好痛，脚也好痛，全身都好痛。现在连心都好痛。我心中只有后悔。我心中只有一直累积，却没能传达出去的话语。我已经见不到想传达话语的对象。就连短短一句话，都无法传达。从心中容器满溢而出的话语，变成泪水从我眼中流出。在模糊的视野中，我看到哥尔柏德朝我伸出手。

　——啊啊，这么说来……

　我像在回顾人生般，想起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同样地，我瘫坐在地，有魔物朝我逼近，有背影保护了我。

　——那是那家伙的背影。

第11话　重叠的后背

「卡蒂亚！莉娜在哪里！？」

　我无视卫兵的呼喊，穿过巨大的门扉，在能前往固定楼层的主点装置前停下脚步。不知道是地下五楼，还是直接前往地下一楼。必须依照莉娜莉亚的所在地改变目的地。

　我放下卡蒂亚问她。

　卡蒂亚早已咏唱探查魔术，表情却突然扭曲。那副表情就像是迷路的小孩，随时都会哭出来，却拼命忍耐不哭。

「——……啊。」

「不要不说话，快回答我！」

　我摇晃她娇小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我有预感她会说出不好的答案，可是我完全不打算依靠那种预感。我最清楚她有多顽强，也知道她有多不死心。既然如此，我该做的就是相信她。

「……她还在二楼。」

「她没事吗？」

「……不、知道……她停止不动了。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

「戈尔博德在她身边……」

　我听了抱起卡蒂亚，打开铁门进入迷宫。狭窄的通道、混浊的空气、灰色的道路。这是令人怀念的光景，也是令人厌恶的世界。我没有犹豫，也没有迷惘。我用强化过的身体奔跑，问怀里的卡蒂亚。

「莉娜的正上方是哪里？」

　卡蒂亚消沉的动作迟钝，就连金色的双眼都黯淡无光。那是放弃的人类眼神。被无可奈何的现状击垮，知道自己有多么无力，放弃了一切。

　那双眼睛，是过去的我。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

「别问了！」

　我大声喝斥。

　我可没有放弃的打算。不要自己放弃。不要只凭自己的判断决定一切。不要擅自认为莉娜莉亚已经死了。不要在面对现实之前放弃。

　我的喝斥让卡蒂亚的身体一震。她战战兢兢地开口说：

「下一个转角右转，尽头就是了……」

　然后她紧紧抱住我的脖子。她一定很不安吧。我也很不安。没有人不会对失去某人感到不安。害怕失去的恐惧，害怕面对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现实。不安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面对颤抖的少女，我无话可说。这并不是廉价的安慰就能解决的渺小恐惧。我用左手抱住卡蒂亚，弯过转角。

　我能做什么？来得及吗？有意义吗？要放弃吗？

　我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想法在脑中交错，令人厌恶的未来在眼前拓展。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否定。面对试图吞噬一切的恐惧，人类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唯有挣扎，唯有尽己所能。唯有否定不想承认的未来，唯有挣扎。

　我们终于来到尽头。那里是死路，没有莉娜莉亚，也没有恐惧，只有地板与墙壁。

　我像是丢下卡蒂亚般把她放了下来。

「……你打算做什么？」

　卡蒂亚瘫坐在地上问我，她的眼中浮现斗大的泪珠。

　我离开卡蒂亚身边，避免波及她。接着我问她莉娜莉亚在哪里——在墙边啊，太好了。

「我要去救莉娜莉亚。」

　我举起老爷爷的银色手枪。

「你说救她……可是要怎么……？」

「没有路就自己开一条，简单吧？」

　枪口指向我脚下的地板。

　卡蒂亚领悟我的意图，语气慌乱地说：

「怎么会——怎么可能做得到那种蠢事……！」

　我想用枪打穿地板。正常人应该都会觉得太蠢了。

　可是，这是老爷爷的枪。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庞大的魔力，没有不死之身，也没有人叫我勇者。

　可是，我身边有这样的人。

　比任何人都强，比任何人都笨拙，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赖——这是老爷爷留下的枪。

　我拉起击锤。

　弹匣旋转。

　霎时间，枪身发出淡淡的苍蓝色光芒。

「那把枪是什么……魔力聚集起来……增幅了……？」

　卡蒂亚茫然低语，我则是对她笑了笑。

「——吓到了吧？」

　接着我扣下扳机。

　φ

　天花板被轰飞。

　黑色的某种东西和天花板的瓦砾一起掉了下来。

他发出「好痛！」或是「哇啊！」之类的惨叫。瓦砾压垮了哥尔伯德，那个黑色物体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站了起来。

　他正好站在哥尔伯德和我中间，仿佛是要保护我。黑色的围裙，白色的大枪。娇小却可靠的背影——和我的幻想重叠。

　我哑口无言，倒抽了一口气。我心想，不会吧。连作梦都想不到。

　我流下了一点泪水。啊啊，这家伙，保护我的这家伙，让我一反常态地这么想。虽然我不是恋爱中的少女，不过这家伙——有点帅气呢。

　瘫坐在地上的我前方，那家伙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和那时一样骄傲，得意地笑着，夺走了我的目光。

　然后他看着我，开口说：

「啊，内裤露出来了。」

　……

　……就算只有一瞬间，就算只有一瞬间，我也想揍那个觉得他帅气的自己。

　没错，就是这样。

　这家伙就是这种人。在关键时刻，总是会彻底搞砸。

　你啊，真是可惜了。刚才那句话，要猜错还比较难吧？

不管是「你没事吧？」还是「我来救你了」，真的，要猜错还比较难吧？

　不管他说的是什么话，只要是女生都会迷上你哦？

　你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在面临生命危险时，一个自己有点在意的男生，一个自己根本没想过会来的男生，来救自己了哦？

　一般来说都会迷上他吧。我也是，那个，也有点迷上你了。可是，全都白费了。对你的好感度，因为刚才那句话一口气归零了。

　总之我先合拢双腿，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还活着。比起实际感受到这件事的喜悦，该怎么说呢……对于一个严重搞错重点的人，我感到非常失望。该怎么说呢，真的是，该怎么说呢。这家伙，就是这种人啊。

　穿着黑色围裙的优，毫不在意地走了过来。然后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开导的语气对我说：

「莉娜……我觉得你穿黑色还太早了。」

「给我闭嘴！」

　总之先用没事的左手，狠狠揍他一拳吧。不但被看到内裤，连心动的感觉都被破坏了。这点程度的惩罚，应该会被原谅吧。

　φ

　这样会不会太不讲理了？不是，这个嘛，看到内裤的我确实有错。不小心说出真心话的我也有错。可是，我可是特地在天花板开了个大洞来救你耶？虽说有强化身体的魔术，摔下来的时候还是很痛哦？我这么拼命，结果得到的谢礼却是铁拳……这样对吗？

「啊～好好好，是我不好。可是不会看场合的你也有错。」

　我碎碎念个不停，莉娜莉亚就从背后用随便的语气说：

「有什么办法，内裤都被看光了。」

「把这种话说出来才叫不会看场合啦！」

　她敲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莉娜莉亚的脚受伤走不动，所以我背着她。幸好卡迪雅施展的魔术效果还在，莉娜莉亚非常轻。我没办法背着她跳到天花板上，所以卡迪雅去外面求救了。应该马上就会有人来，帮忙搬开通道上的瓦砾。我们看穿这点，朝被埋住的通道走去。

「受不了……你就是这样才交不到女朋友。」

「唔，单身的莉娜莉亚没资格说我吧？」

「你，没，有，对象。我，不，交，对，象。知道差别在哪里吗？」

「是不是爱面子？」

「当然是魅力的差别啊。」

　我们说着这种没营养的话。现在就连这种小事都让我觉得非常宝贵。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但莉娜莉亚似乎累了。她大叹一口气，把体重靠在我背上。纤细的手臂环抱我的脖子，柔软的触感抵着我的背。

「碰到了。」

「……碰到什么？」

「胸部。」

「——！你、你这个人真的是……！有什么办法，就是很大啊！」

　莉娜莉亚在我耳边大喊，我回答：

「……哦，你这么有自信吗？」

「唔！」

「你对自己的胸部这么有自信吗？」

「……那个，平均以上……不对，平均……左右……」

「…………」

「…………」

「…………」

「…………对不起，我说谎了。」

「很好。」

　说谎不好哦。说谎。装大人很重要，但是得面对现实才行。而且胸部不是大就好，还要看形状、光泽、弹性。比起普通的巨乳，我比较推荐美乳。

　一阵沉默垄罩我和莉娜莉亚。

　不知为何，莉娜莉亚坐立难安地扭动身体，低声问我：

「……会不会很重？」

「很重。」

「气死人了！你啊，这种时候就算说谎也要回答不重吧？」

「这种客气就免了吧？」

　这个姿势看不见彼此的脸，所以我才能稍微坦白地说出心里的话。

「我想对莉娜莉亚说的话都会说出口。不过，当然会控制在不会真的惹你生气的范围。想说的话我会说，想商量的事情会商量，想说的话会说。这种不用客气的关系对我们来说刚刚好，大概吧。」

　莉娜莉亚没有回答。我心想「啊，惨了」，但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就干脆说完吧。

「所以，如果莉娜莉亚也能不用客气，我会比较轻松也比较高兴。我希望你说出想说的话，偶尔也想跟你聊天。不过，你不想的话也没关系哦？当然，我会当作被甩了放弃。所以说，你觉得呢？」

　沉默。

　啊，不行吗？我搞砸了吗？没有插旗吗？看到内裤果然不太妙吗？

　我紧张地流下冷汗等待，莉娜莉亚就喃喃地说：

「那么，我也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嗯、嗯。」

　这种奇妙的紧张感是怎么回事？什么？她该不会要说「你怎么不去死」吧？

　不过我的担心是杞人忧天，莉娜莉亚的声音十分认真。

「对不起。」

「……什么？」

　这句话完全出乎意料，害我忍不住反问。

「一年前，你不是因为我受伤了吗？」

「啊啊，还好啦，只是轻伤而已。」

　我想起那件事，用轻浮的语气回答。可是莉娜莉亚的声音很认真。

「骗人，我听说搞不好会死。而且背上还留下很大的伤痕。」

「你听谁说的？」

「雷姆雷斯老师。」

　那个医生……我不是叫他不要跟别人说吗……

　我暗自咒骂就连在回忆中都高声大笑的白衣男子。看样子没办法蒙混过关，我决定说实话。

「还好啦。反正是在背上，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而且我好歹也是男人，伤痕也是勋章啊。」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说得也是，你也是男生呢。」

「……这句话听起来别有含意呢。」

「没有啊。」

　莉娜莉亚嘻嘻笑了。什么嘛，讨厌。

　我边走边嘀咕。背上是莉娜莉亚的重量，以及生命的温暖。这让我感到有点舒服。能够保护她让我非常高兴。

　终于，莉娜莉亚的笑声也停了下来。

「那个啊。」

「嗯。」

「我会去买药的。」

「药？」

　什么药？是那个吗？笨蛋就该吃这个之类的？不对，古今中外应该都一样，没有药能治笨蛋才对。

「能治好伤口跟疤痕的药，很厉害哦。」

「嘿～那还真厉害——可是很贵吧？」

　我这么一问，莉娜莉亚就用搂住我脖子的手臂紧紧勒住我的脖子。

「当然很贵啊。你知道我这一年过得有多苦吗……」

「我知道，我知道了，不要勒我的脖子。」

　手臂的力道慢慢放松。这次她轻轻抱住我，在我耳边说：

「我会带着那个药去你的店。」

「嗯。」

「可以跟你聊很多吗？」

　我以为她不喜欢我，但那似乎是我的误会。我感觉到的距离，是因为莉娜莉亚自己感到愧疚。这样啊，原来她很在意害我受伤的事情吗？

　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而且我有点高兴。不论是她在意我受伤的事情，还是为了买药而存钱的事情，她的心意都让我很高兴。不过，一年不理我又是怎样？我难免这么想。

　可是，这样就恢复原状了吧。我们能跟过去一样聊天了吧。虽然爷爷不在，但过去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回来了。

「我会准备美味的咖啡等你来。」

　莉娜莉亚在我肩膀上点头。接着她犹豫了一下，才冷淡地说：

「谢谢。」

　那是蕴含各种意义的温暖道谢。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那句谢谢都连结了我跟莉娜莉亚的一切。我终于有种恢复原状的感觉。没有距离也没有隔阂，是不用客气的关系。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什么？」

　听见我的喃喃自语，莉娜莉亚反问。

「没有，没什么。」

「……算了，没差。」

　她的一字一句在我眼中都闪闪发亮。背上的重量让我开心。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但这种渺小的累积一定就是幸福吧。虽然有点老套，但偶尔说说这种话也不错。

　这是某一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第12话　特快专递

「能够自由活动真是太棒了……」

　我一边在店门口摆出写有今日菜色的黑板，一边深深体会着这理所当然的事。毕竟这一星期以来，我几乎都因为肌肉酸痛而动弹不得。就连翻身都得跟疼痛搏斗，那种痛苦实在笔墨难以形容。

　不过，如果只是单纯的肌肉酸痛倒还好。真正可怕的是快痊愈时，那种因为魔术疲劳造成的难以忍受的钝痛与麻痹。那种像是跪坐久了脚掌发麻，却无法动弹的感觉，已经可以算是拷问了。

　我像是要发泄至今为止的郁闷般，朝着高远的天空伸展双臂。天空的颜色终于从白色逐渐转为蓝色。清爽的早晨就要开始了吧。

　虽然还有点痛，但只要不去在意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一边呼吸着早晨的清新空气，一边稍微伸展。因为几乎都躺着，身体变得很僵硬。我听着关节喀喀作响，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与其说是叹息，不如说是安心的吐气。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这样我就是自由之身了……」

　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大概是因为我这间全年无休的咖啡厅突然休息了一星期，常客们似乎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担心地前来探望。

　如果只有这样倒还好，但不能忘记的是人性。有四成的客人是来看我这个无法下床的人，好奇心实在太过旺盛；有三成是来捉弄我的，都是些个性扭曲的糟糕大人；另外两成是来趁人之危的蠢蛋。我真受不了。

　真正担心我的只有一成，这算什么？像唯就明知我肌肉酸痛，还硬要坐在我身上，看到我痛苦挣扎就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还说什么「抱歉啦，我是个连是不是女人都不知道的飞机场」，根本就怀恨在心嘛。害我忍不住反省起自己平常的言行。

　我无奈地转动肩膀，这时有一对男女经过。两个男的，两个女的。他们穿着学院的黑色制服，应该是高阶班的学生。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剑或魔杖，应该是要去迷宫吧。一大早就这么辛苦，真是难为他们了。如果那是在约会的话，我一定会诅咒他们。

　我们和四人擦身而过，这时有个提着大篮子的阿姨走了过来。接着，去市场买东西的人、从酒馆回到旅店的人，一个又一个地出现。

　这个城市的早晨很早开始。天色刚亮时市场就已经开门了，有人像刚才那四人一样去迷宫，也有人去学院。

　如果问我两个世界有什么不同，我一定会回答「活力」。当然，没有明显到肉眼可见的差异。不过，我知道从本质上就有所不同。例如生命力、干劲、饥饿精神等等。现代人缺乏的成分，这个世界的人们却十分充足。

　这条商店街也一样，到处都冒着白色的热气。餐厅、旅店、路边摊，以及整晚亮着灯的酒馆，现在终于要打烊了。

　我蹲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景色。

　看惯了的世界，看惯了的景象。不过，像这样重新审视后，我发现了微小的异样感。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景象。这里是不同的世界，而在这里的我才是异物。我思考着自己为何会在这里。答案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也没有人会告诉我。正因如此，这个问题似乎具有重大意义，又似乎毫无意义。到头来，只能在适当的地方做出妥协。

　就像引擎在暖机一样，我感觉到城市逐渐充满活力。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蹲在地上眺望着街道。去处、归处。即使是擦身而过的人，应该也有这样的地方吧。像我这样停留在此的人，大概只有我而已。

　总觉得——

　这就是所谓的思乡病吗？

　我想要家和家人吗？

　心中有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其中应该也有我想要的答案。不过，就算知道答案存在，也很难找到。我搞不懂自己。啊啊，青春的年轻岁月啊，开玩笑的。

　我毫无意义地沉浸在忧郁中，发现有个人影从通往市中心的方向以惊人的气势跑来，于是站了起来。

　虽然我毫无意义地陷入忧郁，但我也不是毫无意义地待在店门口。

　因为店里的食材用完了，必须补充才行。我就是在等补给物资送达。平常都是在需要的时候才买不够的分量，但毕竟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分量也相当可观。一个人实在搬不动，所以我拜托了这个世界的宅急便「送货人」帮忙。时间刚刚好。

　以几乎要卷起沙尘的速度奔跑的人影逐渐变大，才刚辨识出模样，人影就立刻来到眼前。脚程快得惊人。

「早安！」

　唰唰唰——对方以脚刹车，同时带着耀眼的笑容与晴空般的声音从我身旁经过。速度似乎有点太快，没有在预定地点停下来。

「哇！啊！哦！」

　对方踩了几步紧急刹车，搔着头走了回来。

　对方的身高比高中男生的平均身高还要矮，大概到我的肩膀。穿着宽松的短袖衬衫、茶色短裤与看起来很耐用的靴子。橙色的头发在肩膀上方四处乱翘。头上长着大大的狗耳朵，还有在身后摇晃的尾巴。肩膀上挂着一个大包包。是拥有「最快宅急便」这个绰号的活泼女孩。

「我稍微经过你面前了。重新说一次，早安！」

「早安，西路巴。今天也跟平常一样晴朗呢。」

「啊，是的。今天也是好天气呢！」

　不，我不是在说天气，而是你。感觉就像晴天女孩一样。不，我不会特地说出口就是了。有时候，我会觉得你看起来很耀眼。太过纯粹，令人目眩。仿佛会忍不住融化。我也被污染了呢。

　我注视着远方的天空，西路巴在我面前将大包包重重地放到地上。

「我确实送来了哦！有光便先生、露露小姐、加朗先生与夏妮小姐。还有芙萝……芙萝……芙萝斯加尔小姐？」

「是芙罗丝加尔小姐。」

「啊，对哦。是芙罗丝加尔小姐！」

　……我不会纠正第二次。算了，反正就是记不住的人就是记不住。这个人的名字。她本人似乎也放弃了。芙萝丝加尔小姐说着「算了，算了啦」，嘿嘿地笑了两声，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寂寞。太令人难过了。

「呃，要放在哪里呢？」

「啊，麻烦放在店里。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知道了！」

　我带着西路巴走进店里，来到柜台后方。约四坪大的房间，简直就像仓库一样。架子上放着备用的餐具与保存食品，房间角落还有大型冰箱。我站在比较宽敞的中央处。

「那么，就放在这里吧。顺序跟摆放位置随便你决定。」

「好的！」

　西路巴很有精神地回答，让人想把她当成新生的榜样。年轻真好啊——我感慨地这么想。先不管这个，西路巴将双手伸进放在地上的包包里。

「嘿咻！」

　西路巴发出可爱的吆喝声，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双手环抱大小的箱子。当然，那个大小不可能塞进包包里，也不可能拿出来。

「这是光便先生送的——」

　箱子发出沉重的「咚」一声，被放在地上。

　希露露再次把手伸进包包里，这次拿出一个细长的包裹。啊，这种反应我在电视上看过魔术表演～我很久以前也做过一样的反应。

「这是露露小姐的——」

　希露露摇着尾巴，接连从包包里拿出行李。那个包包就像蓝色狸猫机器人的四次元口袋。应该说，那个包包里的空间似乎真的扭曲了，包包里好像有小房间那么大的容量。因为非常方便，我也很想要，但这个包包贵得吓人。这个包包大概可以买两辆新车……不，如果把这个包包带到另一个世界，说不定可以买喷射机。毕竟这个包包是用魔术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制作的。如果有那个包包，就不用放什么架子了。

　虽然梦想无限延伸，但要带一个包包出门，必须经过各种限制、检查、金钱、工夫。因为麻烦事很多，我大概一辈子都跟这种道具无缘吧。

　顺带一提，希露露是「送货人」的第三代，从她爷爷那一代开始，就一直使用那个包包。希露露的爷爷——巴西鲁先生说，那个包包会成为希露露的嫁妆。

　希露露从包包里拿出行李，接着把整个上半身都塞进包包里。她发出「呼喵——！」的松懈叫声，拿出一个用双手才抱得住的褐色袋子。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装的是米。

　这不是要放在店里卖的，而是我自己的粮食。我果然也是地道的日本人，无论如何都想吃米饭。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吃味噌和酱油，但很可惜，我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我打算在死之前，至少要再吃一次。

　希露露把袋子放下来，抖动着狗耳朵，露出自豪的笑容。

「这是弗朗格尔先生送的！」

　弗朗格尔啊。但我没有出声，只是露出微笑。

「辛苦了，谢谢。」

　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希露露眯起眼睛，露出陶醉的表情。她身后的尾巴也用力地摇来摇去，完全就是一只小狗。希露露似乎很喜欢被摸，但摸的人也很舒服，这点真是太棒了。狗耳朵的触感真的让人幸福到极点，甚至让人想摸一整天。

「呼喵……」

「哈呼……」

　我们两个都一脸陶醉，但随即回过神来。好险好险，差点就要失去意识了。

　因为这行为具有成瘾性，必须适可而止。否则会引发一看到兽耳就想摸的综合征。这病非常可怕，主要是对我的社会形象而言。

　我依依不舍地将手从希露露的头上移开。

　希露露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催促我继续。啊，好想摸。感觉会超级疗愈。但是，不能摸。我用左手制止了忍不住想动的右手。

　希露露也睁开眼睛，用眼神央求我，但我不能输给这道视线。我用左手的指甲掐住忍不住想动的右手。唔……右手啊，给我安分点。

　我拼命地压制右手，希露露似乎也终于放弃了，狗耳朵不再抖动，右手也不再疼痛。这样暂时可以放心了。虽然希露露的眼神依旧充满渴望，但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拜托你体谅一下吧。

　双方的意见一致，但不能付诸实行。虽然很悲伤，但这个动作具有成瘾性。总不能一天到晚摸她的头。

　我们确认彼此的心意后，静静地互相点头。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我们两人走出仓库后，希露露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拍了拍手。

「优先生优先生，我听说咯。你把哥布多尔活埋了对吧？还有，你救了两个女孩子，她们都对你一见钟情，而你则按照计划……！你放声大笑这么说对吧？」

「等一下，等一下。」

　太奇怪了。后半段太奇怪了。可以窥见情报操作的痕迹。

　「咦咦咦～？」我揉了揉眼角，挤出声音询问希露露。

「那个情报来源……该说是『该不会』还是『八成』还是『绝对是』——谢娜？」

「是！」

　啊啊，这充满活力的回应真令人有点火大。那个混账情报贩子又来了。老是把我的事情加油添醋地传出去。这是在找碴吗？难道他只有恶意吗？你是现代的腐败媒体吗？

　至于谢娜，之后再找机会说吧。反正之后应该会有报复的机会。基本上，我的信条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差不多该让那家伙明白何谓分寸了。

　我忍不住从丹田发出笑声。

　身旁的西路巴似乎很紧张，耳朵和尾巴都绷紧了。他是不是有什么担心的事？总觉得他跟顺从饲主的小型犬有点像，不过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啊，对了。得先解开西路巴的误会才行。

　我用极为普通的语气对西路巴说：

「西路巴。」

「是、是的！」

　？他为什么这么紧张？算了，无所谓。

「那是误会。是意外啦，意外。地板刚好变得脆弱。多亏有施加魔术式（enchant）的对魔物用子弹，地板才会刚好、刚好破洞。是多亏有枪。应该说，这是意外，是意外事故。还有，两个前途无量的女孩子，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了。她们应该能找到更好的男人。全部都是误会。」

　「懂了吗？」我转头看向希尔儿，她露出「又来了」的表情。

　我忍不住「啊哈哈」笑了出来。右手擅自抓住希尔儿的小脑袋，用力一捏。

「呀！？好痛、好痛痛痛痛！？悠先生，你有点认真过头了！我发出叽叽的惨叫声了！咕呜！？」

「我喜欢懂事的孩子。」

「是！希尔儿从现在起会变成非常懂事的孩子！悠先生说的话是绝对的！汪！」

　最后的叫声是什么？答应的意思？

　总之，似乎成功洗脑了，我于是放松右手的力道。因为只有外表和气氛，所以应该不会太痛，不过我还是体贴地摸摸她的头，揉揉她的耳朵。

「喵呼……」

　希尔儿的眼神瞬间变得陶醉。这样就完美了。她应该会相信我的话，而不是情报贩子（笑）的雪娜。

　呵呵呵……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哎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糟糕糟糕。

　就这样，我冷静地说服希尔儿，目送她跑向下一个送餐地点的背影。

　不管是唯还是雪娜，我身边真的都聚集了怪人。到底为什么呢？老实说，像我这种神经纤细的人，实在无法应付这些家伙。真伤脑筋。在这些家伙之中，希尔儿这种纯真的孩子，就像一帖清凉剂。希望她能永远保持这种纯真的心灵。嗯。

「好啦。既然材料都凑齐了，差不多该开始工作了。」

　虽然一想到那个性情扭曲的常客，即使知道雪娜的情报有夸大不实之处，却还是特地来询问的那张脸，就让我有点不爽。

　不过，算了，还是去哈尔希洛咖啡厅吧。

　今天也开店营业。

第13话　真女主角登场回

「嘿咻，这下子骑士就归我了。」

　某天上午。

　虽然营业时间还没到，但我正全力投入国际象棋的对战。不像基尔那时蒙着眼睛，而是稳稳地坐在棋盘前。

　毕竟对手是哥尔爷爷。自从这间咖啡厅开张后，挑战我下棋的人很多，但他是其中的佼佼者。毕竟他是唯一能和爷爷战得平分秋色的人，光是这样就相当厉害了。

　实际上，我和哥尔爷爷的战绩并不理想。不是耍小聪明的技术，而是更根本的部分不足。像是经验、威严，或是直觉。虽然人们会用各种名称来区分。

　重要的是，哥尔爷爷强得可怕。我还是第一次在国际象棋的棋风中感受到「老奸巨猾」这个词。虽然他在现实生活中也是老奸巨猾。

　面对抚摸着长长白胡子的哥尔爷爷，我凝视着棋盘。

　的确，就像哥尔爷爷说的，我的骑士会被他白白吃掉。如果为了回避眼前的危险而让骑士逃跑，皇后就会被巧妙地吃掉。不管怎么做，我都必须放弃骑士或皇后其中之一。

　在高手之间的对战中，光是多一枚步兵就能决定胜负，这可是个严重的失误。哥尔爷爷应该会赢吧——哥尔爷爷会不会这么想呢？应该不会吧。

　在这里牺牲骑士，对我来说是预料之中的事。为了捕捉我的骑士，哥尔爷爷只能移动城堡。

　如果放着不管，骑士就会深入哥尔爷爷的白棋阵地。也就是说，哥尔爷爷必须吃掉骑士，这几乎是强制性的。城堡消失后，我就会在打开的道路上布下我的军略。

　到目前为止，都是观察对手如何出招的平稳序盘战，但接下来应该会在国王这一侧进行棋子的交换。如果按照计划进行，应该会以我的优势结束。

　——但是。

「嘻嘻嘻。」

　真难缠啊。还发出奇怪的笑声。

　国际象棋也是一种高度的心理战。对手的目的、对手的理想、对手的痛苦。要读出这些，在想象的世界中重现。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背叛对方的想象。

　在另一个世界，我主要都是在网络上下国际象棋，但透过电脑屏幕下的国际象棋感觉很无机质，我不太喜欢。只有与人面对面，才能了解国际象棋真正的有趣之处。

　我观察着哥尔爷爷的脸色，揣摩不出他的想法。

　这个老爷爷真的很擅长心理战。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愈是想读出他的想法，就愈像走进了没有出口的迷宫。

　其实不应该迷惘。

　我已经分析过局面，也制定了计划，而且也已经起跑。该做的不是迷惘，而是无论如何都要执行计划，尽可能接近最佳解。在国际象棋中，很少能照着理想进行。必须在可能的范围内妥协。要趁早妥协，让计划变得不完美，还是要贪心地让棋子前进，然后自取灭亡？看清这临界线，也是国际象棋的困难之处。

　最重要的是，我有一个不能小看哥尔爷爷的重大理由。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个老爷爷有时候会下出非常厉害的棋步。仿佛完全看穿了我的目的，他会在关键时刻下出一口气击溃我计划的最佳棋步，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能看见未来。

　我正在沉吟时，哥尔爷爷用愉快的声音说：

「很好很好。年轻人，你就尽情烦恼吧。烦恼会培育人的心。嘿嘿嘿。」

　真难缠。这个老爷爷真的很难缠。

　他说的话很正经，但他的眼神和表情都在挑衅我。这个老头子在奸笑……！

　好啊好啊，我知道了。我就彻底击溃你。我绝对要打败你，然后对你奸笑。

　我下定决心，移动主教。舍弃骑士，进攻的一手。如果顺利的话，这一手应该会在之后发挥很大的作用。

「哦！」

　乍看之下，这一手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哥尔爷爷仿佛看穿了我寄托在这一步的企图，发出夸张的声音。

　啊啊，真是的。光是这样就让我有不好的预感。不，等一下。这该不会也是在动摇我吧？啊，不行。别想了。和这个人打心理战太有勇无谋了。我应该不露声色，只在棋盘上战斗。

「厉害厉害……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无法不和小尤下棋啊。」

　哥尔爷爷摸着漂亮的胡子，看着棋盘。

「好了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只是个普通的邻居老爷爷。可是，只有眼睛闪闪发光。那是凭藉自己的经验和直觉，看清一切的眼睛，也是看到发光物的小孩会有的眼睛。

　至少，那不是普通老爷爷会有的眼睛。是当过冒险者的老先生，或是阿尔贝尔先生会有的眼睛。那是被称作一流的人才会有的有力眼睛。

　而且……

　我瞥了玄关一眼。

　有两名黑衣人站在外面，挡住门口。我想，他们应该是护卫或SP之类的人。

　每次哥尔爷爷一来，那些人就会站在那里散发奇怪的气场。而且，哥尔爷爷来的时候，这间店通常都会被包场。他到底多有钱啊？他到底多重要啊？不过他有时候会偷溜出来，一个人来店里，所以他的立场可能满自由的。

　我怀疑他该不会是个大人物，不过算了，不管他了。

　只要待在我店里，身份地位就不是问题。所以我不会问客人本名，也不会问详细的职业。顶多只会当作闲聊的话题。

　我有点不安的是，常客中好像有几个人，知道太多他们的事会很恐怖。我这间店虽然爱好和平，但说不定是维持在危险的平衡上。

　……怎么办？

　……放弃吧。

　不行了。在意就输了。现在这样就好。

　我做出有点逃避现实的结论，决定先埋首于国际象棋的世界，忘记一切。人生不尽如人意啊。

「嘿咻。」

　哥尔爷爷移动城堡，吃掉骑士。

　为了确保打开的路，我当然会移动城堡……在那之前，我先升变主教。

　可能是对这步感到意外，哥尔爷爷摆出深思熟虑的姿势。为了不让我在这段时间内闲着，哥尔爷爷开始跟我闲聊。

「对了，你有听说出现新的天惠持有者吗？」

「天惠吗？……啊，这么说来，我好像有听过这件事。」

　基本上就是特殊能力之类的东西。例如可以和魔兽交谈、可以不经咏唱就使用威力强大的魔法、可以操纵重力等等，真的很奇幻，而且威力强大。

「我记得是冒险者吧？听说是不太有名的队伍中的一人。」

「嗯，好像是。不过，这很稀奇吧？已经两年没有出现天惠持有者了。」

　天惠正如字面所示，是上天的恩惠。获得的条件完全不明，有人是在临死之际获得，也有人是在洗澡时获得。究竟是上天赐予的，还是人类潜在能力的极限，有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奇幻世界真厉害。奇幻世界这个词真方便。因为只要用这个词，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国家好像也马上派人去邀请了。听说还准备了＜封号＞。」

「哦，那还真是出人头地了。有了＜封号＞，在城里就能尽情使用特权了吧？」

「嗯，是啊。虽然会受到束缚，但将来应该会很安稳吧。」

　毕竟那是国家赐予的名誉。虽然＜封号＞有点中二病的味道。

　光是有＜封号＞，在冒险者中就能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再加上无论是好工作还是危险的工作，都能优先选择。

　对冒险者来说，那是憧憬，也是目标。

　原本似乎只有留下巨大功绩，或是对国家有莫大贡献的人才能获得，但获得天惠的人也会自动获得＜封号＞。

　毕竟拥有天惠的人，是能独自和R＝15以上的怪物对战的存在。国家不能放任不管，如果可以，应该会想维持那种力量吧。国家会准备破格的好待遇，像是宫廷魔术士或王国骑士团的职位。那或许就像是中了一等奖。

　这里的人大多会嘟囔着「天惠能不能觉醒呢？」，代替「不知道能不能中乐透头奖」。因为条件不明，目前谁都有可能觉醒。怀抱梦想的青少年还真多。

　这种事情一旦被周围的人发现，就会立刻成为骚动的中心。明明只会很麻烦而已。

　戈尔爷爷伸手抓起棋子。皇后来到战场上。那是我预料之中的棋步，但也是预料之中过于合理的棋步。

　不管思考几次，我都找不出应付这步棋的最佳棋步。小棋被交换，皇后也交换。就结果而言，局面被简化，我占了优势。

　戈尔爷爷不可能看不出这点。

　也就是说，他应该准备了什么吧。陷阱，或是我看不见的其他棋步。

　真无趣。

　不论是前往戈尔爷爷等待的场所，还是在那里选择当下最佳的棋步。如果总是选择最佳的棋步，那当然能赢。但这么一来，人类就和电脑没什么两样了。

　目标不该只有胜利。下棋要开心，要和对手交谈，要在棋盘上发现美感。国际象棋终究是一种游戏。要乐在其中，要享受游戏，要自由。除非有非赢不可的理由，否则最佳棋步并非一切。

　因此，我无视最佳棋步，移动的棋子是骑士，那是奔放的一手。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是凭直觉移动的棋子。

　这么一来，就脱离了至今为止的预测。

「呵呵呵，很好，这样很好。这才是年轻人的可能性啊。」

「您为什么那么开心？」

「没什么。像老夫这样的老头子的预测被推翻，比什么都还要令人开心啊。咯咯咯。」

　戈尔爷爷原本就满是皱纹的脸更加皱起，真的开心地笑了。

　虽然我不懂老人家的想法，但既然他开心，那就好了吧。只要不把我牵扯进去的话。

　我原本以为会花上一段时间，但戈尔爷爷轻松地移动棋子。

　我也配合他，没隔多久就下了一手。

　我们原本在序盘时会深思熟虑，互相预测对方的棋路，但后来却一反常态，只凭直觉移动棋子。棋子不断移动的光景，有种爽快感。

　我们没有交谈。

　只是开心地下着国际象棋，不久后迎来终局。

　这次难得是我赢了。

「嗯嗯，老夫输了啊。」

　戈尔爷爷笑得很开心。

「亚伦那家伙死掉时，老夫还很失望，以为以后没人可以陪老夫下棋了……但考虑到小优今后的人生，老夫还不能死啊。包含下国际象棋在内。」

「虽然不知道您在期待什么，但我认为自己今后会过得很平凡。包含下国际象棋在内。」

　我斩钉截铁地说完后，戈尔爷爷便呵呵呵地笑了起来。虽然无关紧要，但他的笑声种类也太多样了吧。

「你以后会很辛苦哦。」

　他用充满确信的表情这么说。真是的，不管是阿尔贝尔先生还是戈尔爷爷，为什么都这么想让我过着波澜万丈的人生啊！

　戈尔爷爷无视深深叹息的我，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似乎在思考什么。啊，不行。看到这个老爷爷的表情，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而我的预感也确实应验了。

　他刻意「啪」地拍响双手，露出奸笑。

「要不要娶老夫的孙女啊？她是个可爱的好孩子哦。」

「你这个臭老头终于痴呆了吗？」

　……啊，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好险好险。

　我做出擦拭额头汗水的动作，虽然听到「小优意外地坏心眼呢。唷呵呵呵」的声音，但我决定不去在意。

「再说，戈尔爷爷的孙女……我记得才十一岁吧？」

　然而，戈尔爷爷却露出「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继续说道：

「什么啊，十年后就二十一岁了。她会变成美女哦。」

「不是那个问题。我建议自由恋爱。」

「不用担心。只要用小优的魅力让她神魂颠倒，那就是自由恋爱了。嗯。」

「你的脑袋腐坏了吧。」

「哈哈哈！常有人这么说！」

　啊啊，不行。这个人没救了。他打从骨子里没救了。

　我忍不住「嘿嘿……」地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来救救我啊。

　虽然戈尔爷爷擅自决定了什么，但已经无所谓了。好啊好啊，我已经知道跟你打交道是白费功夫了。

　我沮丧地垂下肩膀，这时门铃响了。

　我转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穿黑色裤装的丽人单手拿着厚厚的记事本走了进来。

　她留着一头及肩的白金色短发，端正的五官散发出冷淡的气息，脸上化着淡妆，耳朵戴着小小的耳环。

　她完全符合我的想象，是个正在工作的漂亮大姐姐。

「打扰了。」

　她很有礼貌地向我行了一礼，接着动作俐落地走到戈尔爷爷身边。这个人好像是戈尔爷爷的秘书。她一定是被逼着来还债的。她一定正拼命忍耐着这个色老头的性骚扰。呜，我快哭了。

「时间快到了。」

　秘书在戈尔爷爷耳边低语。

　我、我才不羡慕。我可没想过要她在我耳边低语。

　……我好羡慕。

「嗯，已经这么晚了啊。真是的，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啊。」

　戈尔爷爷打从心底感到厌烦地说。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个因为没有继承人而烦恼的大公司老板。

　不过，他马上又变回懒散的老爷爷。

「啊，我想让莉莉当小尤的未婚妻，你觉得如何？」

「您说大小姐吗？」

　听到臭老头突然这么说，秘书小姐愣住了。她一定觉得痴呆的老爷爷很可怜吧。

「这种事您应该去问大小姐。要是您擅自决定，会被讨厌的哦？」

　「干得好，秘书小姐！说得好！再多说一点！」

「唔……那就这么办吧。」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我的愿望，戈尔爷爷也冷静下来了。他的孙女一定也不愿意和不认识的人订婚，这件事应该会就此结束吧。

「那我今天也去工作吧……再见啦，小尤。下次我会带点伴手礼过来。」

「普通的伴手礼就好哦？我不要奇怪的东西。」

　因为有前例在，我姑且提醒他一下。戈尔爷爷啧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

「啊啊……真不想工作啊……」

　戈尔爷爷一边说着尼特族才会说的话，一边离开了。

「给您添麻烦了。」

　被留下来的秘书小姐对我低头致歉。

「不会不会，那样也挺有趣的。」

　嗯，只是偶尔遇到的话。

　我苦笑着这么说，秘书小姐也对我露出微笑。接着，她拿出一个像是钱包的东西，拿出一枚金色的硬币。

「那么，这是今天的费用。」

「……我觉得跟平常一样太多了。」

　这可是金币耶，金币。光是这样就可以尽情玩乐一星期了。如果省着点用，甚至可以撑一个月。

「因为总是给您添麻烦。而且，对那位大人来说，这就像零用钱一样。他说这是老头子的消遣，要我收下。」

「哦……既然如此。」

　如此这般，结果我还是收下了。就算我直接拒绝，她最后也会说「这样我会被骂的」，我只能收下。而且，虽然这么说有点现实，但有钱确实比较方便。

　我收下金币后，秘书小姐再次对我低头致意。

「那么，我先告辞了。」

　不知道是不是香水，秘书小姐留下花一般的甘甜香气，潇洒地离开了。

　……真好啊，秘书小姐。我也想雇用秘书。这是男人的浪漫。

　就在我的梦想膨胀的某一天。

　不过，那个老爷爷到底是什么人啊？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有点可怕。秘书小姐还说他是大小姐。讨厌啦，我可不想惹上麻烦。

　就在我的不安膨胀的某一天。

第14话　从常识上考虑

「我……可能快到极限了。」

　久违的店内，出现久违的客人们。话虽如此，客人和这间店都很我行我素，所以来店的客人并没有比平常多。

　想来的时候就来。

　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这就是这间店的常识。

　虽然有极少数人拥有和世间脱节的常识，所以不能大意，但基本上这里是个过着悠闲和平生活的地方。

　我久违地擦着杯子，听到和很久以前听到的类似呢喃。转头一看，对方的表情也和当时一样，像是对人生感到疲惫。

「你干嘛露出那种表情，像是因为讨厌成为公司的齿轮而辞职开拉面店，结果彻底失败，最后老婆跑了，当保证人的好友也下落不明，自己还背了一屁股债？」

「……你说话还是一样莫名其妙。」

　我准确的形容，让湿苦笑。

　深绿色的头发，长长的耳朵，银框的椭圆眼镜，帅哥，艾莉亚尔学院的学生会副会长，主要特征大概就是这样吧。没错，说到奇幻，他就是会让人联想到的知名存在，精灵。

　说到精灵就是金发巨乳！这点我绝不退让！

　高中入学后认识的朋友，曾经热情地这么说过。他被分类为被称为御宅族的人种，御宅族族里也有这样的传说吗？

　其实啊，我本来想遇到那样的人。

　身为男人，我感到有点遗憾。

　比起帅哥，我更想遇到美少女。

「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我不自觉盯着他看。他歪头的动作让头发柔顺地滑落，店里角落传来低调的尖叫声。美形精灵（男）虽然让同性感到遗憾，但女性会有不同的感想。他有私底下的粉丝存在。以前因为太吵闹，我忍不住把她们赶出去……不过还在容许范围内。

　我瞥了声音的来源一眼，然后继续和威特对话。

　「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确实是这间店的常识，但前提是「不给他人添麻烦」，这是人类的常识和规范。如果打破这个规则，那就太没常识了。必须请对方尽快离开。

「啊，嗯。因为我的长相，所以有些人会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比方说，那三个女学生。她们看到我就会吐舌头，吵得要命。

　威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似地摇了摇头。

「你的表达方式果然很难懂。」

「是啊。因为我是在一个喜欢委婉、比喻的国家长大的。」

「这么说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出身呢。你是哪里人？我听说极西之国吉克有很多黑发黑眼的人。」

　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不太会透露个人资讯，所以威特似乎对此很感兴趣。虽然我也可以老实告诉他「哎呀，其实我是从异世界来的。很厉害吧？」，但要让他相信也很麻烦，而且就算说了，也没有闲聊以外的意义。要是被当成可怜的人就糟了。

「啊，嗯。我记得曾爷爷好像是那边的人。」

　我随便敷衍几句，威特就嗯嗯地点头。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听说吉克是发现许多神世遗迹的地方。一定是那个地方遗留下来的文化吧。」

「一定是这样。」

　我不知道神世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是什么文化遗留下来的，但总之先点头再说。啊，对了，这就是不会说NO的日本人的缺点吗？不，这可是处世之道。

　我们互相点头的画面。虽然觉得这样不太对，但能和别人意见一致还是很棒。

　大致上满意之后，我问威特：

「所以呢？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觉得快到极限了？」

「啊，那应该说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吧……」

　威特推了推眼镜，露出苦笑。该怎么说呢。连苦笑都这么有型。

　啊，帅哥真可恨。

　但我丝毫没有表现出这种感情，继续扮演和善温柔的咖啡店老板。这才是处世之道。不说出真心话才是日本人的优点。

「是之前也听过的，学生会那些人的事吗？」

　混账帅哥。真羡慕你。

　湿婆似乎没发现我隐藏的真心话，把手放在后颈上。

「……嗯，其实……」

「我记得你是被青梅竹马拉进学生会的吧？」

「是的。几乎是半强迫……应该说，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只能说是强制……」

「不过，那个青梅竹马很可爱吧？」

「咦？呃，真要说的话——」

「很可爱吧？」

「……是的。」

　哎呀。我忍不住探出身子追问。不过，那个啊。面对明显是可爱女孩，却说「真要说的话」，根本是在开玩笑吧。是因为精灵都是俊男美女吗？可爱的标准水平高到乱七八糟吗？请介绍精灵女孩给我认识一下。

　说起来，那个青梅竹马虽然是人类，但不是超级可爱的女孩吗？虽然……感觉会把别人耍得团团转。对我来说，是想尽可能保持距离交往的人种。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不说才是美德。我确实地把话吞了回去。

「所以，那个学生会怎么了？」

　对于我的问题，湿手巾陷入沉思。与其说在烦恼该不该说，更像是在烦恼该怎么说。

「啊……如果用你那种委婉的说法，我现在就像非常容易坏掉的铰链。」

　这下伤脑筋了。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因为可以推测，就让我试试看吧。

　我将手放在下巴上，摆出旁人看来像是在思考的姿势。

　与学生会有关的事，让湿手巾达到极限。湿手巾原本就不是自愿加入学生会。青梅竹马是个像台风一样的女孩。然后，是容易坏掉的铰链。

　……啊啊，嗯。我好像听懂了。

「简单来说，就是被过度使唤，已经累坏了的阿忠……是吗？」

「虽然不知道阿忠是谁，不过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湿手巾苦笑。

「不过，当我知道她是学生会长时，就大概猜到了。她从以前就是那种角色。」

「啊，她从以前就是那种人啊。」

「就是那种人。」

　那还真是辛苦。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或许还有办法应付，但今年的学生会都是些怪人……真的是。」

「比方说？」

　既然湿手巾会说到这种地步，想必是些有五、六个怪癖的人吧。毕竟湿手巾是个连用词都很含蓄的人。会让他说到这种地步的学生会成员，让我很感兴趣。

　「……哈、哈哈。」对于我的问题，湿手巾露出有点危险的笑容，看着自己的手张开右手。然后，先弯起拇指。

「首先是我的青梅竹马，也就是学生会长。这应该不用我多说。她是快乐主义者。只要快乐就好。不快乐就没有活着的意义。能做多少算多少，事后处理就麻烦了。这不是我的主观，而是客观的描述。当然，她对文书工作等业务漠不关心。光是要拿到认证章就极为困难。理由是不有趣。」

　……她好歹是领导者吧？是学生会这个自治组织的最高权力者吧？这样的人选没问题吗？

　在苦笑的我面前，湿手巾这次弯起食指。

「书记。虽然只有一职，但演员有两人。」

「……什么意思？」

「她们是双胞胎。」

「哦，原来如此。」

　那还真是有特色。

「她们的工作态度倒没什么问题……只是会让气氛变得很凝重。」

　气氛变得很凝重？

「她们感情不好吗？」

　不，她们可是双胞胎耶。应该不会吧。我抱着这种想法发问，结果湿手巾一脸认真地点头。

「非常不好。就像水和油、罗斯特和吉克尔、柯尼雅特和贝鲁帕那样。我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那么排斥对方，但她们的感情真的很差。每次见面都会吵架、互相挖苦、彼此叫骂。最后甚至会提到身体特征。」

「这……」

　湿手巾似乎察觉我想说什么，他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在旁人眼中，那看起来就像是在自虐。就像是对着镜子说自己的坏话。虽然其他四个人似乎都不在意……但我还是会忍不住阻止她们。」

「难怪你会被牵连。」

「……是的。」

　这个人真是个老好人。而且个性认真。这种个性的人，应该很容易被牵连吧。真是悲哀。

　他简直就像是我一样，所以我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在一群没常识的人当中，有常识的人会非常辛苦。嗯嗯。

「然后是会计。」

　湿手巾弯起中指。

「该说是会计呢？还是情报人员呢？或者该说是油呢？总之，他是统整学院内情报的人。他利用自己在学院内布下的情报网收集情报，再以此为资本引发各种骚动。会长觉得有趣，所以就把他拉进学生会……」

「这不就是相乘作用吗？」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燃料。原来如此，的确是燃料。

　会长负责提案，会计负责事前准备兼收集情报。或者该说会计提供点子，会长立刻付诸行动。

　……这根本是最糟糕的组合嘛。而且他们还拥有不小的权力，所以更麻烦。

　湿手巾的眼眶中含着泪水。

「真是的……光是其中一方就已经够麻烦了，要是两者混在一起，那真的会完蛋。根本无法收拾。」

　他……真的很辛苦呢。

　总觉得湿手巾很可怜。

　接着，湿手巾弯起颤抖的无名指。

　我的感想只有一个——还有吗？

「还有执行。」

「执行？」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词。学生会的执行？那到底是什么？

　我歪着头，湿手巾则「呵呵……」地垂下肩膀。

「学院里经常发生『决斗』，也就是学生之间的打架。不管是用剑、魔法或学力，只要双方同意，就可以在正式手续下进行决斗。不过，有些血气方刚的人会省略手续，进行危险的决斗。执行就是负责在物理上制止这种非正式的争执。」

　还真是夸张啊。

　感觉就像是风纪股长吧。漫画或动画里好像都有这种角色。

「那个人有什么怪癖吗？」

　我不会直接说「问题」。就算心里很清楚，也要用委婉的方式表达，这可是日本人的美德。虽然这里是异世界。

「……他最喜欢的就是战斗，是个《战斗狂》。」

　……这下糟了。

「他明明是负责制止过火行为的人，却比谁都还要夸张。」

　……哇啊。

「就连前来制止的老师，他都能打飞。」

　……看来已经没救了。

　我们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好厉害，学生会好厉害。这间咖啡厅也是，这些人是不是有喜欢聚集在一起的习性啊？

　已经快倒在柜台上的湿手巾，挤出最后的力气弯起小指。

　还有啊？

「最后是交涉。」

「那是……怎样的？」

　我也不禁紧张地吞口水问道。

「他能一手包办与各社团、老师、地方人士等在举办活动时所发生的交涉。由于有时也会牵扯到金钱，因此对方的态度也很认真……他将交涉这个词做广义的解释，会完成所有条件。这非常难能可贵。虽然难能可贵……但我有时会无法忍受良心的苛责。」

　正因为会忠实解决问题，所以也无法直接抱怨。这还真是棘手……

「广义的交涉，是怎样的感觉？」

「根据对象不同，有时会从掌握情报的会计那里得到弱点或什么的，然后加以威胁；或是说武力就是语言，带着执行部的人用肢体语言对话……或是干脆豁出去，直接骗对方之类的。」

　还真的不择手段。

「他在学院里还有其他称呼。语言魔术士、找借口的天才、诈欺师、言语暴力……等等。他会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或许是学院里最棘手的人。」

　说到这里，维特抱住了头。

　加上维特，总共七人。仅仅七人，就领导着将近一千名学生的艾莉亚尔学院。那所学院的活动很多，而且莫名地华丽，似乎都是因为有他们的力量。好厉害。虽然很厉害，但总觉得有很多地方想吐槽。

「……你很辛苦呢。」

　我拍了拍维特的肩膀安慰他，维特就这样倒了下去。他趴在地上，对着柜台大喊：

「我、我是个神经普通的普通人啊！」

　他的呐喊，让我感到有点心酸。无论在哪个时代，认真的人总是会吃苦。就像我一样。

　希望这个世界，能变成适合那些人居住的世界。

　我点头如捣蒜。

　φ

　谢谢您听我发牢骚。这样我又能再努力一阵子了。

　在那之后我们聊了大约一个小时，维特留下一句坚强的话就离开了。精灵耳朵直直竖了起来，银框眼镜闪闪发光。我看着维特的背影，就像是在目送朋友踏上战场。

　三名女学生像是追着他的背影般离开。结果她们只喝了水而已。啧。

　这时维特等人离开，一名留着红色长发，身穿黑色制服的女学生走进店内。是莉娜莉亚。

「嗨，欢迎光临。」

「我来了，盛大欢迎我吧。」

　我举起手说，莉娜莉亚就回以灿烂的笑容。我的确说过不用客气，但做到这种程度就只是任性跟要求了吧？

　不过，我这个人就是会想回应对方的期待。不论方向为何。

　我从冰箱里拿出果汁，递给坐在吧台的莉娜莉亚。果汁是透明的淡绿色，香气芬芳馥郁。

「哎呀，看起来真好喝。」

　我没特别回答，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莉娜莉亚就喝了一口果汁。

「……好苦！？」

「哇哈哈！笨蛋，这是蔬菜汁啦。我故意做得苦到喝不下去，不过对健康很好哦。对美容也很好哦。」

「谁要喝这种东西啊！这已经是毒药了吧！？」

　莉娜莉亚拿出手帕捂住嘴巴，忿忿不平地瞪着我。

　我边拿出水让她漱口边回答：

「主要是湿的。应该说基本上我只喝湿的，也只喝湿的。」

「……你的味觉没问题吗？」

「不是，那个人是精灵吧？她好像很喜欢新鲜蔬菜的味道。」

「……是这样吗？」

「大概吧。」

　对不起，我没办法断言。

　之前给精灵老婆婆琉希喝的时候，她差点升天了。哎呀，那时我好着急。

　我忽视莉娜莉亚怀疑的眼神，决定问她一个问题。反正刚好能拿来当作跟莉娜莉亚聊天的话题。

「话说回来，学院的学生会好像很厉害？」

「学生会？这个，嗯，的确很厉害。我只能说很厉害。如果可以的话，我一点都不想靠近。」

「就我听到的来说，我也这么认为。」

　我这么说，莉娜莉亚就侧了侧脑袋。长发柔顺地滑落，柑橘类的香味飘散开来。

「听谁说的？你有认识的人吗？」

「你没看到刚才离开的那个人吗？就是那个湿湿的副会长。学生会唯一的良心，学生会最辛苦的人。」

　我这么说，莉娜莉亚就呆愣地看着我。

　她看我的眼神太过直接，害我忍不住开口。该怎么说，被这样盯着看有点难为情。

「不要因为我是太好男人就一直盯着我看。」

「总之你先照照镜子再说。先别管这个，你跟副会长那么熟吗？话说回来，学生会唯一的良心是什么意思？」

「前半就算了……我跟副会长还算熟哦？看你这个反应，我们两个的见解好像有点不同。」

　我这么问，莉娜莉亚就一脸傻眼地对我说：

「实质上，学生会可是由她一手掌控哦？她可是支配了聚集了全校最有特色的学生——也就是聚集了全校最有个性的问题儿童的『魔窟』学生会。顺带一提，副会长也有不少逸闻。因为人太好反而忙到不可开交，这是全校学生共通的见解。话说回来，你觉得能跟超乎常人的人打成一片的人，能算是有常识的人吗？」

　……

「感性……很可惜，看来你也是个超乎常人的人。是个超乎常人的苦命人。」

　我大大叹了口气。

　受不了，难得以为自己找到辛苦的有常识的人了。

　我摇了摇头说：

「结果有常识的人好像只有我一个。」

「不是，你也是超乎常人的人。请你有点自觉，算我求你了。」

　我每天都过着与超乎常人的人战斗的日子。

第15话　遇到

　被称为迷宫都市的阿尔贝尔塔，以艾亚路艾尔魔术学园为中心呈圆形分布。包围着都市的是又高又厚的石墙。虽然这座城市没有城堡那种夸张的东西，但从外面看就像一座要塞。毕竟学园就像一座城堡。

　话虽如此，那道墙不是为了抵御外敌，而是为了不让任何东西从内侧逃走而建造的。

　如果魔物从迷宫涌出，就会关闭通往外面的门，这里就会变成完全封锁的监狱。

　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我感到很不安，但散布在世界各地，和这里一样的迷宫都市似乎从未陷入那种事态。所以，即使面对不知何时会关闭的牢房大门，也没有人感到不安。因为他们知道那扇门绝对不会关闭。

　我听着路旁买卖的声音，走在商业区的街道上。这里的人还是一样多。

　为了寻求只栖息在迷宫的魔物部位，或是在特定楼层丛生的药草等贵重物品，许多商人来到这座城市。

　阿尔贝尔塔分成五个区域，这里是其中的商业区。在这里，只要想找，基本上都能找到想要的东西。真的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四处旅行的商人也会卖一些稀奇的东西，从附近的小路稍微走进巷子里，似乎也会有非法的东西在卖。因为非常可怕，所以我不会靠近。

　我混在人群中走着，环顾四周。

　我在找人。对方自称「旅行商人」，卖着各种一般商店不会卖的东西。我用的调味料有一部分就是跟那个人买的。因为差不多该补充了，所以我才像这样关店来买。

「这次会在哪里呢？」

　问题是，对方每天开店的地方都不一样。

　对方似乎真的是看心情开店，昨天在那边，今天在这里，明天休息这种事很常见。虽然我来买过好几次，但至今为止有好几次都没找到。

　今天也是那种模式吗？真伤脑筋。当我搔着头时，发现视野中有个令人感兴趣的东西。远处有灰色的石墙，以及数不清的人群。在那之中，有一头闪耀的金发。那颜色仿佛吸收了阳光。不过，我之所以会注意到那个女孩，并不只是因为那个原因。

「所以说，要钱啊，钱！」

「是你自己要给老身的啊！老身可没听说你需要钱哦！」

　她们在吵架。而且是用非常老气的口吻。当然，如果是个老婆婆用那种口吻说话，我应该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正在跟一个在摊贩卖肉包之类东西的阿姨辩论的，是个大约十岁的女孩……这太有特色了。

　我输给好奇心，忍不住停下脚步。

　金色的双马尾，配上红色的缎带。肩膀大大敞开的白色连身裙，配上黑色的裤袜。侧脸看起来还很稚嫩，嘴角露出的虎牙让人感受到稚气与傲慢。

「我说啊，这是常识吧？」

「你可别以为你的常识跟老身的常识一样。世界可是很宽广的。」

　女孩把咬了一半的肉包拿在腰间，这么说道。

　咦？这种不客气的说话方式，还有独特的理论……好像在哪里看过。虽然有种讨厌的既视感，但那一定是我的错觉吧。

「总、总之啊，你已经咬过了，不付钱的话我会很困扰的。你没有父母或兄弟姐妹吗？」

　我驱赶着脑中伴随着奇怪笑声出现的狸猫老头，突然和金发双马尾的女孩四目相对。因为事出突然，我只能就这样回望着她。现在回想起来，要是我那时候能立刻移开视线就好了。

　女孩像是在思索什么似地望着我的脸，接着露出虎牙，微微一笑。她指着我，对阿姨说：

「那家伙就是哥哥！」

「咦？」

　我一时无法理解她说了什么，只能呆站在原地。

　当我回过神时，阿姨的脸已经近在眼前，我的手臂被她紧紧抓住。

　什么？

　φ

「真不好意思。你帮了大忙啊，哥哥。」

　女孩笑着这么说，用她的小嘴咬下肉包。看到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开心……不过，还是有点不满。

　在那之后，我被那个阿姨的气势压倒，最后还是付了钱。没有比这更令人不愉快的经验了。

　我将钱包放回怀里，叹了口气。

「……人生真是充满惊奇啊。」

　没想到会请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吃东西。

「这就是人生有趣的地方啊。没有比能够预测的人生更无聊的东西了。」

　女孩在我身旁，双手拿着肉包抬头看着我。我回望着她，心想她说话真有深度，接着又想到一件事。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她的举动太过自然，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嗯，有借有还，爷爷说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我一定要遵守。」

　女孩嗯嗯地点头。绑成两束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我现在手边没有钱，所以没办法还你，不过我回家之后就会还了。我会把钱还给你，可以请你等我一下吗？」

「没关系啦，那点小钱。」

　我苦笑着对她说「你真是个守规矩的孩子」，女孩听了摇摇头，动作中没有一丝迷惘，仿佛对自己的言行充满自信。

「不管金额大小，欠债就是欠债。我爷爷教过我，别人对我做了什么，我一定要加倍奉还。」

　这句话的意思应该不太一样吧。

「你是因为我才被卷进这场纷争，要是我还收下你的钱，爷爷会骂我的。」

　这个女孩非常守规矩，以最近的年轻人来说很罕见。她真的是小孩子吗？我不禁看向身旁，但站在我身旁的依旧是那个金发女孩，身高比我的肩膀还矮。她咬着肉包的样子和说话方式不同，看起来天真无邪，我判断她的精神年龄应该很高。

　精神年龄和实际年龄不相符，为了配合实际年龄，两者之间会产生落差，但女孩的两种面貌似乎在她心中和平共处。

　我们并肩走着，和许多人擦身而过。虽然没有挤满人，但人潮汹涌，必须小心走路，避免撞到别人。我走在女孩前面，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我们要去哪里？」

　女孩的步伐充满自信，我忍不住问她，她却惊讶地抬头看着我。

「老夫只是跟着你走而已，你不是知道吗？」

　咦？可是……

「你刚才说你有钱，我还以为你要回家。」

「很遗憾，老夫的家在雷欧纳多卡，用走的有点远。」

　雷欧纳多卡是这个国家的首都吧，从这里用走的要花一个星期。

　这么说来，这孩子是和父母一起来的吗？说到这个城市有什么，有迷宫、学院和钟塔……还有其他东西吗？至少不是一个适合全家人一起来观光的地方。

「别担心，老夫的爷爷住在这个城市，老夫是来爷爷家玩的。爷爷很宠老夫，见到老夫一定会给老夫零用钱。虽然他偶尔……不对，是经常给老夫一些无聊的东西，不过……他应该……大概会……给老夫零用钱。」

「听起来有点令人不安。」

　她的信心越来越薄弱，最后变成乐观的预测，真的没问题吗？话说回来，那个爷爷是什么样的人？

「总之，我们先去你爷爷家吧，他在哪里？」

　虽然对我来说是绕远路，不过反正我也不知道要找的人在哪里，想这些也没用。

「在特区的角落。」女孩说。

「特区……是高级住宅区吗？」

　我为了确认而发问，女孩露出「那又怎样？」的表情看着我。

　学院的西北方，治安最好的那个区域，正是有钱人聚集的地方。住在那里的是有钱的冒险者、大商人，或是贵族。只要有钱，不论身份都可以在那里买房子，不过价格非常高昂。住在那种地方的人，当然都拥有大到夸张的宅邸，还有许多佣人。那是我这种庶民一辈子都无缘的世界。不过，我挺喜欢现在住的咖啡厅，所以没想过要搬去那里。

　可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我特地走在前面帮她挡人，这个双马尾少女却特地加快脚步，走到我旁边。难道是那个吗？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可是她却一个人走在外面。

　虽然阿尔贝塔的治安很好，但当然不像日本那么安全。这里也有贫民区，巷子里也有非法分子。绑架和杀人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就算是白天的商业区，知名富家的孩子一个人走在外面，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说是在特区的角落吧？

　基本上，市中心应该比较贵，所以她应该不是超级有钱人。这么说来，这孩子是有点钱的人家的小孩吗？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我点头同意自己的推测，女孩拉了拉我的袖子。

「怎么了？有点钱的人家的小孩。」

「……太突然了。太突然了，我有点说不出话。」

　女孩用傻眼的表情看着我，指着一个摊贩。

「那是什么？上面写着烤鸡肉串。」

　我望向她白皙的手指，上面确实写着烤鸡肉串的文字。一个是用我写的日语，另一个则是这个世界的文字。不可思议的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就看得懂这个世界的语言，却完全看不懂文字。那些像蚯蚓爬行的痕迹上撒满钉子的奇妙文字，我到现在还是几乎看不懂。不过，我也没在学，看不懂也是理所当然。

　一般而言，只有商人和知识分子会读书写字，这个世界的识字率似乎不高。买卖时基本上也是在现货前用对话交涉。

　虽然我们店里也有菜单，但那是请人代笔写的。基本上，「今日特餐」也都是把别人写过的文字照描一遍。这个城市有学院，人们的识字率高得异常，因此我才会试着摆出菜单。不过，我不会读书写字……我也有这种感觉，所以之后打算学一下。

「把鸡肉串在竹签上，撒上辛香料后拿去烤。」

　我解释后，女孩的杏眼闪闪发亮。

「哦，我之前来的时候没看过。看起来很好吃。」

　她抓着我的袖子，用央求的表情仰望着我。

「……看起来很好吃。」

　她喃喃说道。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虽然知道……

「你手上还有那个吧。」

「唔。」

　我指着女孩手上的肉包说，她似乎完全忘了这件事。她盯着还剩一半的肉包，张大嘴巴咬了一口。她像松鼠一样鼓起双颊咀嚼，吞下后又咬了一口。嚼嚼嚼。

　她重复这个动作，豪爽地吃完肉包后，打了一个可爱的嗝，再次抓着我的袖子仰望我。

「……看起来很好吃。」

「……好好好，我知道了，买给你就是了。」

　她这么努力，我就买给她吧。我是不是太宠小孩了？

「不好意思。」

　女孩露出虎牙，笑容满面，看起来心满意足。

　虽然我有点无法释怀，但也没有不满到需要说出口。我带着女孩走向摊贩，流着汗烤鸡肉串的男人注意到我，对我说：「哦，这不是老板吗！」我也举起手回应：「嗨，龙先生，好久不见。」

　琳小姐是长着猫科耳朵的兽人，据说是战斗民族拉欧族的后裔，不过她本人是个和平主义者。

「生意好吗？」

「很好啊！哎呀，正如老板所说，这真是门好生意，赚得口袋都鼓起来了，咕呵呵呵呵。」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笑声有点诡异。」

　其实，当初是我在一旁建议烦恼生意的琳小姐「要不要开烤鸡肉串店？」。其实我当初只是单纯想吃烤鸡肉串，所以才这么说，不过琳小姐听了之后，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就采纳了我的建议。

「哎呀，不过这真的都是托老板的福。毕竟鸟肉要多少有多少，兽人族的家伙还会成批买走，当作下酒菜呢。」

「不不不，我只是出点子而已，之后都是琳小姐自己做的，所以是琳小姐自己的实力。」

「是吗？不，或许是这样没错！哎呀，别这么夸我啦！」

　琳小姐豪爽地大笑，真是个开朗的人。

　如果是日本人，听到我的发言，应该会谦虚地说「不不不，都是托老板的福」。不过，这里的人受到夸奖时，会纯粹地感到高兴，不会拐弯抹角地互相谦让。与其说是异文化，不如说日本人太客气了。

　总之，我也「啊哈哈」地发出无意义的笑声。

　我们两人一起大笑时，袖子又被拉了。

　我停止笑声，视线往下移，看到女孩一脸好奇。

「你为什么被称为老板？你不是奴隶的主人吧？」

　小女孩说出奴隶这个词汇，让我受到文化冲击，不过在这个世界，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与其说是异世界，不如说是时代不同。

　不过，原来如此，她也可以这么解读啊。

　老板也是奴隶称呼主人时使用的词汇，我可能需要重新审视这方面的事情。没想到，客人经常称呼我老板。算了，应该很少人会误解吧。

「我经营咖啡店，咖啡店的主人就被称为老板。」

「哦，你这年纪就成为一国之主了啊，真是了不起。」

「不，我也没有一国之主那么了不起啦……」

　小女孩用孩童特有的晶亮清澈眼眸仰望着我，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那间店只是老爷爷把建筑物直接让给我而已，改装费也是老爷爷出的，我只是负责维持而已。

　我本来想解释这些事情，解开对方的误会，但又觉得麻烦，所以作罢。

　我露出苦笑，小女孩则用晶亮的双眼仰望着我。

　此时，从摊贩探出身子的琉小姐对我说：

「没错，老板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哦，小姑娘。毕竟他用谁也想不到的方法，解决了我们烦恼的事情啊！他还知道一些学者才知道的事情呢！」

「哦！是这样啊！」

　琉小姐似乎对小女孩的反应感到很满意，继续说了下去。

　琉小姐的话非常夸大，而且明明只有一部分是真的，她却说得好像那是家常便饭一样，让我很想阻止她。但根据我的经验，要堵住琉小姐的嘴，只能用东西塞住。然而，我手边没有适合的东西。

「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有个想成为画家的年轻人来到这里。他离开乡下，但当然找不到工作。那家伙在老板的店里喝得烂醉。话虽如此，画画也需要钱吧？所以他没钱吃饭，只能喝水。噗哇哈哈！然后他说自己没钱也没工作，只能哭着回乡下了。这时就轮到老板出场了！老板一看到他手上的画，就说『你有才能，一定会出名的』！而且还不只这样，老板给了画家工作！要他画这间咖啡厅的招牌！画家愣了一下，但马上开心地笑了，说『我现在就马上开始画！』。」

「哦哦！」

　女孩就像听着英雄冒险故事的少年。我则是忍不住心想「喂喂」，因为这故事明显被加油添醋了。话说回来，龙小姐，烤鸡串烧焦了。

　龙小姐毫不在意，沐浴在焦臭的烟雾中继续说：

「不过故事还没结束！招牌完成的五天后，有个长胡子的老爷爷来到咖啡厅。他问老板『喂，这间店的招牌是谁画的？』老板回答『是拥有不世出的才能，年轻的青年』。结果老爷爷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说出来吓死你！他就是一手包办伊莉亚斯王家相关绘画的加布里乌斯！而且他还这么说！『虽然画风粗糙，但画得很好。请务必收我为徒』！我们当然吓了一跳！就连对绘画一窍不通的我也知道那个老爷爷有多有名！哎呀，那个老爷爷画的艾莉叶王妃真是美极了！我不会奢求能娶到那样的美女，但要是能和有她一半，不，有三分之一的女子结婚就太棒了！啊，离题了，不过最惊讶的人是那个菜鸟画家！那也是当然的！毕竟王国第一的知名画家说要收他为徒！我本来也以为是那个老糊涂在说谎，结果竟然成真了！后天真的有人来接他去王宫！然后他回来了，还问我们『王宫怎么样！？』一问之下才知道是真的！我吓了一跳！要是请他画一张肖像画，之后说不定可以高价卖出，真是可惜！先不管这个，那家伙很高兴！这样就能抬头挺胸地回乡下了！然后他哭着握住老板的手说『这全都是托你的福。真的、真的很谢谢你！』老板听了之后，你们猜他说了什么！？」

「他、他说了什么？」

「这也很厉害！『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你画的画被知道你画作价值的人认同而已。你可以抬头挺胸。』为什么这家伙会让人想哭！说得真好！然后那家伙又说『可是多亏你让我画招牌』，老板摇摇头阻止那家伙继续说下去。然后笑着这么说！『未来的大画家为你画了招牌。这会成为很好的纪念。』！很厉害吧？很感动吧？我泪流不止！」

「什么！青年的名字该不会是帕利许吧！？」

「你、你怎么知道！？」

「现在在里昂卡巴洛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纤细的运笔、细致的表现、仿佛随时会动起来的表现力！他被称为拥有卓越才能的年轻画家！」

「什么！那个菜鸟不是很顺利吗！哎呀，太好了！真厉害！老板！你也这么觉得吧！？」

「咦？」

　因为太浪费，所以我擅自吃起烤好的烤鸡串，突然被问到的我歪头表示不解。呃，话说完了吗？

「你没在听我说话吗！？」

　因为太长了嘛。

　φ

「老板真厉害呢。」

「你太抬举我了，那只是偶然。」

　女孩吃着烤鸡串，翠绿色的眼眸闪闪发亮，抬头看着我。可能是受到最喜欢说话的琉小姐影响，女孩对我产生了错误的认知。或许我应该阻止她才对。

　我们离开琉小姐的烤鸡串店，两人一起走在路上。目的地是高级住宅区，女孩爷爷的家。

　话说回来，那位画家似乎很顺利呢。

　我也咬着烤鸡串，这么心想。

　由于他的画风与我在美术馆看到的画一模一样，我才会忍不住说他有才华，但看来是真的。连我都很惊讶。

　就将他画的招牌好好保存起来吧。几十年后，那或许会成为价值连城的宝物。呼呼呼。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毕竟我是人类嘛。

「话说回来，老板叫什么名字？」

　女孩像是忽然想起般问我。事到如今，我们才发现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叫悠。悠・黑须。你呢？」

「莉莉艾塔。亲近的人都叫我莉艾儿，你也可以这么叫我，悠。」

　她突然直呼我的名字，我却一点也不觉得不快或奇怪。女孩身上有种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特质。这是什么？等级的差异吗？

「话说回来，咖啡厅老板真厉害。不仅看穿画家的才华，还制造出让他声名大噪的契机。」

「不，你有点误会了。」

　我苦笑着说。至少在普通的咖啡厅，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爷爷说得没错。咖啡厅这种地方真的很有趣。」

「爷爷说得没错？」

「嗯。爷爷最近很喜欢咖啡厅。话虽如此，他好像从一年前就开始光顾了。那里的老板笑说爷爷很有趣。既然爷爷这么说，那里想必很有趣吧。对了，悠也是开咖啡厅的吧？你对有趣的咖啡厅有没有什么头绪？」

　……奇怪？总觉得好像擦到了一点边。不，怎么可能。一定是偶然。就算这座城市里只有一间咖啡厅，这一定也是某种误会。戈尔爷爷叫孙女「莉莉」，而这个女孩的名字是「莉莉艾塔」，这一定也是巧合。

　我的直觉一如往常地敲响警钟，但我选择无视。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怀着希望如此，试着问她：

「那个，莉艾儿。」

　我的语气变得有点拘谨。

「怎么了？」

　莉艾儿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冒昧问你一下，你有婚约吗？就是未婚夫之类的。」

　闻言，莉艾儿愣住了。

　啊，果然。我就知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她这么小，一般来说不会有这种事！是我误会了——

「你真清楚。最近确实有人来提亲，但我没什么兴趣。」

　——看来不是……这样啊……那个臭老头果然还没死心。下次他再来，我就让他在三途川畔散步吧。

　尽管我下定了决心，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试着确认。

「那个，你认识一个最喜欢捉弄人，喜欢捉弄别人后发出奇怪笑声，个性扭曲的糟老头吗？」

　「不认识吧？」

「什么！你认识爷爷吗！」

　「居然认识哦！」

　怎么会这样。

　我抱头苦恼，一旁的莉耶塔则是浑身发抖。

「咖啡厅的老板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吗……太、太可怕了！」

　「不不不，不是这样。你心目中的咖啡厅老板是什么形象啊？你肯定误会了。」

　但我已经没力气吐槽，只能不断叹气。

　也就是说，那个女孩的未婚夫名单里有我的名字吗？至少在戈尔爷爷心中是这样。话说回来，戈尔爷爷果然是有钱人吗？他经常包下整间店，我早就猜到了。

　我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向莉耶塔。

　她确实很可爱。肌肤白皙得仿佛不知道晒伤为何物，眼角微微上扬的碧眼又大又可爱。红色蝴蝶结也很适合她的双马尾。将来肯定会是个美女。

　……可以的话，真希望十年后再听到这种话。

　这才是我的真心话。不，等一下。就算十年后，我也得和那个糟老头成为家人吗？这……我可不要。那个人感觉会活很久。

　不是婆婆虐待媳妇，而是糟老头虐待孙子。光是想象就让人疲惫不堪。

　果然不行。如果戈尔爷爷已经踏上旅程，那就再好也不过了，但就常识来看，以现在的年龄来说，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不，我的适婚年龄偏低，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在日本这个国家长大的我，不得不以伦理观判断这很奇怪。看来还是得和戈尔爷爷「谈谈」才行。

　我下定决心，这时一旁的莉耶塔突然大喊：

「糟、糟了……」

「咦？怎么了？」

　——在我问出口前，我就找到了原因。

　前方。在那股魄力下，人潮自然地分成两半，有个人在正中央，任凭蓝色长发随风飘扬，朝我们走来。

　那是一位身穿纯白骑士服的女性。腰间配着一把长剑。眼角微微上扬，脸上挂着令人着迷的笑容，但浑身散发出的氛围却非常黑暗。

　根据经验法则，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要违逆那个人。

「唔，既然这样，就只能逃了！」

　莉耶塔握住我的手，转身就要跑，却往前扑倒。因为我一步也没动。

「怎、怎么了，优！」

　我没有回答，而是把莉耶塔的小手拉向自己。

「哇噗！」

　莉耶塔的脸埋进我的腹部。我按住她的小脑袋，不让她逃走。金色的头发摸起来好舒服。

「为、为什么，优！你要背叛我吗！」

　莉耶塔在我怀里这么说。她仰望我的碧眼中，似乎带着畏惧。虽然不清楚状况，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她的眼神，就像恶作剧的孩子被父母责骂时的眼神。

「对不起。我总是站在强者那一边。」

「你用灿烂的笑容说出最差劲的话！」

「呼哈哈。随便你怎么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说得真好。」

「真是的！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没骨气！老夫真是看错你了！这样还算是男人吗！害怕女人不觉得羞耻吗！那家伙确实是个恶魔般的人，但男人要是因此就认输，那还像话吗！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骨气啊！」

　喂喂，不要说什么有没有骨气啦。

　话说回来——

「那个恶魔般的人，就在我们旁边耶。」

「不好意思，我就是个恶魔般的人。可以的话，我也想当个天使般的人，但总是不太顺利。主要是因为你。」

「咿！」

　蓝发女子握紧拳头，抵在莉耶塔的太阳穴上，以相当大的力气转动。

「哈哇啊啊啊啊啊！」

　莉耶塔口中发出莫名其妙的惨叫。

　不过，莫名其妙的似乎只有我。

「咦？还要更多？虽然我不是很想这么做，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不肖克莱耶塔，就诚心诚意地继续吧。」

「我才没说喵啊啊啊啊啊啊！」

「这样啊，你这么高兴，真是太好了。」

「呼喵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

「反省了吗？」

「没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不好意思，我听不见。」

「咿呀啊啊啊啊啊…………」

「哎呀？哎呀，累到睡着了吗？真是的，拿她没办法。」

　我抱着莉耶塔无力垂下头的身躯，浑身颤抖不已。

　……不妙，这个人绝对很不妙。

「？」

　看到女子对我露出微笑，我更加确信了。

　这个人绝对是虐待狂。

　在我怀中的莉耶塔猛然一颤。

　φ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感谢你帮忙抓住这孩子。」

「啊，不会，别这么说。」

　蓝发女子背着口中飘出白色物体的莉耶塔，以优美的动作向我行礼。我不由得在面前挥了挥手。

「日后我会送上谢礼，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住址吗？」

「不不不，真的不用了。我并没有特别感到困扰，而且也没做什么值得收下谢礼的事。」

　与初次见面时的印象截然不同，女子的举止非常有礼貌。虽然个子不高，但似乎有绝不屈服的钢铁意志在中心支撑着她，有种难以言喻的魄力。就连我也忍不住挺直了背脊。

「这样啊……那么，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漂亮的大姐姐问了我的名字，这下子非回答不可了。

　我以脊椎反射报上了名字。

「我叫优。优・黑木。」

「优大人是吗？我叫克莱塔，还请随意称呼我。」

　克莱塔小姐微微一笑。她看起来太威风了，我实在不敢随意称呼。总觉得光是像这样和她面对面，就已经很对不起她了。

　……虽然不敢随意称呼，但还是得问一下。

「不好意思，冒昧请教一下，你和莉耶塔是什么关系？」

「你问这个打算做什么？」

　别用问题回答问题啊。我虽然这么想，但看到克莱塔小姐眼中带着一丝精明的光芒，还是有点畏缩。呜哇……这个人绝对很强。就战斗力来说很强。而且是强到不行的虐待狂。

「只是好奇而已。而且，如果你是会危害那孩子的坏人，我会做恶梦的。」

　我笑着这么说，克莱塔小姐的双眼直盯着我。她的嘴角带着微笑，眼神却极为严肃。那是打量我的视线，是试图看穿对方真正想法的眼神。我不能在这时候移开视线，所以稍微逞强了一下，正面回望克莱塔小姐的双眼。肩膀感觉好沉重。好厉害，这个人太厉害了。说不定光靠眼神就能杀人。

　我有点……不，是非常害怕，但还是拼命保持笑容。克莱塔小姐的眼睛弯成弓形，露出美丽的笑容。

「你很有前途，和我们家的新人差太多了。」

　她小声地这么说。

「请放心，我已经发誓要保护这位大人。虽然不能说出详细的关系，但请相信我。」

　她的话非常真诚。听起来不像在说谎，甚至让人觉得怀疑她很失礼。心怀不轨或暧昧感情的人，不可能说出这么坚定的话语。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其实我本来就没有那么怀疑她。

　不过，我的话似乎让她感到意外，克莱塔小姐露出有点不解的表情。

「虽然我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但这么轻易就相信我好吗？说不定我是在说谎哦。」

　我笑着回答：

「我有看人的眼光，因为职业的关系。克莱塔小姐看起来是个正直的人，我相信你。」

　克莱塔小姐垂下眉梢，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啊，还有一件事。你很容易把感情表现在脸上，所以应该很难说谎吧。

「……第一次有人对刚认识的人这么说。不过，身边的人确实常说你很好懂。」

　克莱塔小姐歪着头。

「我是那么好懂的人吗？」

　φ

　背着莉耶塔往前走的克莱塔小姐，看起来就像有个顽皮妹妹的姐姐。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大大地叹了口气。

「……人生真是充满惊奇啊。」

「这句话真是含蓄。」

「呜哇！？」

　背后传来意想不到的回应，让我吓得肩膀一颤。

　是、是谁！？

　我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白金色头发的美女。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裤装，戴着新月形的小耳环。她一如往常地以让人感觉不到气息的方式站着，一如往常地美丽。她是哥尔爷爷的秘书。

「平时承蒙您照顾我主人了。」

　她对我低头行礼。

「啊，我才是经常受到照顾。」

　我不禁也低头回礼。我反射性地以照顾哥尔爷爷的意思脱口而出，又急忙捂住嘴巴。

　可是秘书小姐看起来并不在意，只是轻声笑了。感觉就像被邻居的大姐姐用温暖的眼神看着，让我有点难为情，为了转移话题，我向她问道：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今天有客人来访，我来采买要端出来的茶点。」

　哦，原来如此。也是啦，毕竟这附近有各种各样的店家。

「我可以请问优大人您，是基于什么理由来到这里的吗？」

　我心想，她明明可以更轻松地说话，但又觉得这或许就是她的风格。秘书小姐总是彬彬有礼。

　这时，我注意到一件非常方便的事。就透过秘书小姐，以客观的事实来询问详情吧。毕竟根据原本应该已经取消的婚约依然存在的理由，我可能有必要坚决向哥尔爷爷抗议。

「那个，秘书小姐，其实我有件事想问你。」

「是的，什么事呢？」

「其实我刚才遇到了一个很像哥尔爷爷孙女的女孩——」

　我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发现秘书小姐的表情变得很讶异。

「不好意思，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大小姐的话，我刚才已经送她回宅邸了。」

「唔咦？」

　咦？奇怪？

「真的吗？」

「我想是真的。」

　那么，那女孩是谁？幽灵？分身？

「请问，那位女孩的名字是？」秘书小姐问道。

「她叫莉耶塔。正确来说是莉莉耶塔。」

　听到我的回答，秘书小姐的表情转为惊讶。

　看到她的表情，我突然领悟了。

　难、难道说，她是在好几年前就过世的女孩！？

　…………

　不，应该不可能。

　φ

　感觉到背后传来扭动身体的动静，克莱耶塔稍微松了口气。她本来以为自己做得有点过火，但看来似乎没问题。

「……唔？这个后脑勺是克莱耶塔吗？」

「请不要用后脑勺来辨认别人。」

　由于已经踏进了特区，路上行人不像商业区那么多，十分安静。即使如此，克莱耶塔仍没有放松对周围的警戒，对着背后说道：

「我们马上就要抵达亚多斯泰莱卿的宅邸了。」

「什么？老夫什么时候来到家里了？老夫怎么觉得记忆有点模糊？」

　看来他的记忆似乎混乱了。克莱耶塔心想这样正好，点了点头，以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语气开始说教：

「莉耶塔大人，就算有阿尔维斯在，也请您不要单独行动。杰克可是跑来找我哭诉了哦。」

「唔，抱歉。不过啊，老夫就是忍不住热血沸腾。也许是因为老夫的血统浓厚吧。」

「您和亚多斯泰莱卿没有血缘关系，请放心……虽然您似乎深受其影响。」

　主要是语气、异想天开的个性，以及把周围搞得鸡飞狗跳的个性。

　不过克莱耶塔没有说出口。

　经过一栋装饰得过度华丽的独栋房屋后，远远就能看到宅邸。从这里就能轻易看出宅邸的大小，还有用来挑选访客的白垩大门。这里是戈尔帕特利克・斐迪南・瓦罗・阿德拉斯特亚公爵的宅邸。莉耶塔从小就造访过好几次，熟悉到可说是第二个家。

「嗯……虽然对你们很不好意思，但老夫玩得很开心哦。老夫遇到了咖啡厅的老板。他叫悠，是个很厉害的人类。你们看，老夫不是一直说不收徒弟吗？但老夫收了一个徒弟对吧？」

「我记得他叫帕礼士，听说拥有稀有的才能。」

「嗯！第一个看出帕礼士才能的人就是悠哦！」

　看着少女自豪得像是自己的事，克莱耶塔不禁笑了。

　由于成长环境的关系，莉耶塔看人的眼光很敏锐。她不会对稍微对自己抱有恶意的人敞开心房，但会向能让自己撒娇的人撒娇。既然这样的莉耶塔会亲近对方，想必是个心地善良的少年吧。

　克莱耶塔回想起那双正面承受自己视线的眼眸。

「下次老夫也想去咖啡厅看看！老夫想去悠的店！」

　克莱耶塔听着背后传来的兴奋声音，加深了笑意说道：

「既然如此，下次我们两人一起去吧。我也会陪您去。」

「嗯。这样很好。老夫很期待。」

「不过莉耶塔殿下，请您稍微克制一下擅自行动的行为。您似乎没有自觉，但您可是这个国家的第三公主。」

第16话　我也许是猫

　吾是尊贵的拉欧恩族纯血种。名字似乎是猫。

　吾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话虽如此，其实只是单纯忘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根本不可能一一记住。

　吾的体内流着尊贵的拉欧恩族纯血。兽人是混杂了其他血统的劣等种，因此如今吾的存在想必极为稀有。放眼望去尽是人类的外型，尊贵的拉欧恩族也一样。吾好悲伤。

　由于吾是纯血种，外表当然秀丽。大小刚好可以收在人类的两只手掌上，毛色有如缠绕着黑暗。每天的保养不可或缺，触感十分蓬松。话虽如此，这只是用来隐藏身份的伪装。

　虽然变回原本的模样也无妨，但那样会造成各种不便。不但不会被女生说「好可爱！」然后抱起来，也无法将脸埋进大胸部或小胸部里，更不会被摸摸。

　当然，这对吾来说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因为无法抚摸这身毛皮而流泪的人类应该非常多。身为尊贵的拉欧恩族纯血种，吾实在是非常仁慈。

　虽然吾是这样，但最近却得到了名字。

　不知父母是谁的吾，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存在。吾只知道流在身上的血有多么尊贵，依靠这份尊贵活到现在，因此不需要名字这种渺小的东西。

　事情发生在某一天。

　吾因为过于饥饿而倒在路边。因为是雨月，所以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都一直下雨。

　吾自豪的蓬松毛皮也沾满泥巴，体力被夺走。路上的行人很少，献上食物给吾的人们，似乎也因为这场雨而找不到吾。

　因为这样，吾很没出息地用尽了力气。吾完全不知道自己走过哪里，又在哪里停下脚步。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包覆身体的虚无感也一样，吾还记得。忽然抱起吾的温暖手掌的触感，也同样记得。

「猫？」

　从声音听来，对方似乎是个年轻少年。吾下定决心绝不让男人碰触，因此设法逃离他的手。即使生命面临危机，流在吾身上的尊贵之血也不允许吾这么做。

　然而，吾衰弱至极的身体动弹不得。不仅如此，吾甚至觉得包覆身体的温暖十分舒适。吾真是丢脸，没想到会在少女的胸部以外的地方产生这种想法。

　身体动不了，眼皮也变得沉重。吾心想至少要看一眼抱起吾的无礼之徒的脸，但就连这点也做不到。吾像坠落般失去意识。如果再也无法醒来，吾的死地就是男人的手中。吾再怎么悔恨也悔恨不完。

　因此，吾从地狱归来。虽然吾死了，但没有见到所谓的黄泉国，也没有离开身体的感觉，但吾恐怕已经死了。然后，吾凭藉着坚强的意志与强韧的灵魂，成功复活。真不愧是吾，令人着迷。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

　被雨水染成灰色的世界，恢复了原本的鲜艳色彩。刺骨的寒意，转变为令人陶醉的温暖。

　仔细一看，吾被纯白的布包了起来。吾躺在铺满柔软布料的笼子里，上面也盖着布。房间角落的暖炉中，火石正发出耀眼的热度。

　吾记得自己被少年抱了起来，但对这个房间毫无印象。暖炉前有一张放着国际象棋盘的小桌子，两张摇椅像是要夹住桌子般并排着。显眼的东西只有这些，再来就是寝具、大收纳柜，以及吾所在的桌子。虽然有窗户，但透明度等同于零，因此只能知道外头似乎还在下大雨。

　看来再怎么思考，也不会有新的发现。

　放弃也是吾的优点。而且，这股温暖相当舒适，令人难以离开。

　吾将脸埋进布里，摇着尾巴放松。能在陌生的地方如此安心休息的，也只有吾了吧。

　在半梦半醒之间睡了一会儿后，门打开了。

　走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不，这应该是男人吧。这副容貌，竟然会令吾难以判断。

　头发不长也不短，颜色是美丽的黑色，虽然比不上吾，但也很漂亮。眼睛很大，颜色宛如月夜的黑暗。身体娇小，拿着盆子的手指纤细。果然是女孩吧。不过，那过于平坦的胸部……不，吾不认为胸部有贵贱之分。不是只要丰满就好。

　似乎注意到吾因为难以判断而歪着头，少女或少年发出了声音。

「太好了，你醒了啊。」

　这声音，不就是那时抱起吾的人吗？唔，是少年啊。

　吾感到失望时，有着不像男人的容貌的少年来到吾身边。他手中的盆子上，放着冒着热气的盘子。淡淡的牛奶香，刺激着空荡荡的胃。

「总之我试着做了牛奶粥……你会吃吗？虽然吉吉吃了。」

　虽然不知道吉吉是谁，但少年你不必担心哦。吾以不挑食自豪。只要好吃，什么都吃。

　少年以沉稳的动作，将盘子放在吾的笼子前。纯白的牛奶中，放着颗粒状的谷物。虽然这东西在这个地区很少见，但吾知道这东西的名字。这东西被称为米。不过，吾不知道有将米和牛奶一起煮的料理。

　虽然对味道多少有些不安，但吾无法忍受空腹。吾撑起身体，将脚从笼子放到桌上。虽然身体深处还残留着寒意，但多亏了温暖的室内，吾并不觉得难受。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食物。

「哦，很有精神嘛。」

　少年坐在和桌子成套的椅子上，露出笑容。从他脸上的笑容来看，似乎不是坏人。

　吾靠近和吾身体差不多大的盘子，将脸埋进热气中。浓厚的牛奶香充满鼻孔，吾的食欲停不下来。吾贪心地伸出舌头！

「喵啊！」

　好烫！等等，超烫的！

　虽然吾在食欲的驱使下行动，但吾忘了自己不能吃烫的东西。多么失态啊。喂，少年啊，别笑得那么愉快。吾可是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可以的话，吾想将这道料理放凉后再吃，但吾的自尊不允许吾这么做。只不过是有点烫的牛奶粥，怎么可以输给体内蕴含灼热热情的吾。而且吾的肚子也饿了。

　瞬间治好舌头烫伤的吾，慎重地靠近盘子。吾是不会重蹈覆辙的存在。吾没有那么愚蠢。吾呼呼地吹气，将热度吹散，舔了一口牛奶。

　在舌头上扩散的是仿佛会烫伤的热度。然而，有某种东西比热度更强烈地支配吾。米粒在舌头上还没咬就融化，与牛奶的芳香混合。过于浓缩的味道充满口中，但立刻就消失无踪。之后只剩下牛奶清爽的香气。

　——好吃。

　尽管浓厚到让人觉得腻，但回过神时已经消失无踪。如此强烈的味道，只剩下些许的余香。不管怎么找，都再也找不到。与其说好吃，不如说这种焦躁感是一种快感。

　吾忘却热度，狼吞虎咽地吃着粥。每当舌头被烫到就立刻治好，沉浸在贯穿身体的热度与牛奶的香气中。每吃一口，身体深处就缓缓地温暖起来，仿佛涌出活力。啊啊，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吾转眼间就清空了盘子。肚子被温暖填满，困意缓缓地笼罩身体。这不是在寒冷中袭击而来的冰冷困意，而是仿佛躺在安稳的春天阳光下一般的温暖困意。

　吃饱的吾向少年低头致谢，然后再次回到笼子里。钻进布里后，意识立刻就沉入梦乡。在睡着之前，感觉被少年的手抚摸了。算了，没关系。这是美味食物的代价。尽管迷上吾的毛皮吧。

　在那之后，吾决定暂时与这名少年同居。

　虽然雨势依旧持续也是原因之一，但少年的料理实在太美味，让吾有点离不开他。真是可怕的成瘾性。

　吾得知了少年似乎在经营一间叫做咖啡厅的店。原本似乎是酒馆与旅店的综合体，但现在似乎没有在经营旅店。位于二楼的几间空房，静静地沉浸在黑暗之中。

　因为很少有机会能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人的生活，所以吾决定试着观察这名少年。对于身为纯血的吾来说，不同种族的人类生态实在相当有趣。

　吾躺在咖啡厅的角落，听着客人与少年的对话，得到了几项情报。

　首先，少年的名字似乎叫做「勇」。在古老的劳翁族语言中，这应该是「凶恶的兔子」的意思，不知道在人类的语言中是什么意思。不过听起来应该不坏吧。

　名为「勇」的少年似乎是一个人生活。人类在十五岁、劳翁族在十三岁时就会被认定为成人，所以这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即使在吾看来，少年也是一名相当优秀的人类。每天的煮饭、打扫、经营店家、接待客人。一个人要完成这些事应该相当辛苦，但少年做得很好。即使客人说些无聊的话题，或是老人说些没有生产性的往事，少年也总是笑着应对，即使面对小孩子也毫无怨言地陪他们玩。不过最让吾惊讶的，是少年的高洁情操。

　有一次，有名穿着高级服饰的富裕商人，将银制怀表忘在店里。那怀表的做工十分精巧，想必能卖个好价钱。怀表原本就是高价的物品，银制的怀表更是价值不菲。

　吾不经意地看到少年将怀表拿在手中。吾没有任何疑问。少年应该会将怀表占为己有，或是卖掉吧。毕竟是忘记怀表的商人不对。至少吾至今见过的人类都是如此。

　然而，少年却将怀表放在柜台后方的架子上，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吾不明白少年想做什么。直到隔天，吾才明白少年的用意。当时那名商人再次来到店里，询问少年是否有看到他的怀表。他的表情充满放弃的神色。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是在首都，遗失的贵重物品也几乎不可能找回来。商人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即使如此，那个怀表对他来说似乎非常重要，让他无法彻底放弃。

　因此，当少年将银制怀表交还给商人时，商人的喜悦难以言喻。他满脸胡子的脸上充满喜色，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握着少年的手不断道谢。最后甚至说要给少年小费。

　少年摇了摇头。

　他说自己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不需要小费。

　即使商人坚持要给小费，少年也顽固地摇头拒绝。商人是不喜欢欠他人人情的人种。因为他们知道人情债可能会在日后造成莫大的损害。面对说不需要小费的少年，商人似乎也很伤脑筋。

　这时，一名旁观事态发展的客人对商人说：

　老板就是这样的人，不管说什么都没用。

　店内各处的男女老幼都笑着表示同意。那不是嘲笑，而是认同少年人品的愉快笑容。

　商人似乎也终于放弃，将拿出来的钱包收回怀里，改口这么说：

　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是商人，不管什么都能弄到手。

　少年似乎有些烦恼，但大概是看出拒绝会让商人过意不去，于是答应了。两人就这样谈了几笔生意，但商人提出的金额都比一般行情便宜。

　少年指出这一点，商人笑着回答：「我的信条是良心第一。」

　他拥有做工精细的银制怀表，想必是个优秀的商人。能与这样的人做生意，比少年想象得更有价值。

　商人回应了少年不碰他人财物，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良心。

　少年轻易做到了这点，但能做到的人并不多。因为对吾而言，金钱毫无意义，但人类却将其视为非常有价值的东西。他们似乎相信只要有钱，人生就会变得丰富，能够品尝到至高无上的幸福。因此，吾认为人类一旦牵扯到金钱，就会沦为有知识的动物。

　从那天起，吾开始将那个叫悠的人类视为独立的存在。

　人类是环境的产物。吾对创造出这种不像动物的存在，创造出即使牵扯到金钱，也依然保有知识的人类的环境产生了兴趣。

　愈是了解，吾就愈明白少年的异常。

　温柔与纤细，对他人的好意与体贴。在这个鲜少有人能发自内心相信他人的世界里，少年宛如不知污秽为何物的纯白布料。他是个滥好人，仿佛相信这世上不存在纯粹的邪恶。吾实在无法相信他是人类。甚至怀疑他是在不会发生争执的和平世界里长大。

　然而，确实有人被他的纯白所吸引。

　即使称他为笨蛋也不为过，这个滥好人却有人愿意信赖他。不会遭到背叛，也不会受到伤害。他的温柔似乎让人心情平静。每个人在这里都能放松心情，露出安稳的笑容。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这种绝妙的距离似乎能带给人温暖的安心感。

　虽然称不上多，但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到这间店。其中也有几个人吾知道名字。连吾都知道了，人类应该更清楚吧。不过，没有人因此吵闹。在这间店里，没有人会随便干涉他人。彼此互相尊重，气氛十分和谐。

　就在某一天，一名身穿全黑礼服的少女来到店里。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少女有着一头将光芒深深吸入的深色长发，年纪还小。她的脸庞稚气，身材纤细。然而，她的存在却让吾热血沸腾。

　吾身上流着的古老血脉，以及拉拢的声音，都在呐喊着这个人的本质。

　吾躺在离出入口最近的桌子，少女一走进店里，吾立刻站了起来。

　少女看也不看摆出架式的吾，毅然决然地走向吧台。她以优雅的动作坐到椅子上，对少年说：

「大哥哥，你对像我这样的小女孩也有性欲吗？」

　……什么？

　在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前，少年开口了。他毫不畏惧地面对黑衣少女，露出笑容。

「回去。我要用你的头发勒死你。」

「……讨厌啦，人家只是开玩笑。」

「你的玩笑不好笑。」

「大哥哥真坏。在床上明明那么爱我……」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勒死你，给我等着。」

　少年说完，从吧台探出身子，抓住少女的黑色长发，以俐落的手法缠住少女纤细的脖子。

「咦、啊、等等！不行不行不行！不要真的勒我的脖子！这样不好！我的命会不保，你的社会地位也会不保！」

　或许是对自己缠在脖子上的头发产生危机感，少女试图阻止少年。

　少年似乎真的想勒死少女，少女巧妙地挡下他的攻击。不久后，少年放弃，松开手。

「……啧。」

　少年非常遗憾地咂嘴。吾以为少年是个稳重的人，看来他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真是只坏兔子。

　少女用手梳理脖子上的头发，佩服地低语：

「你有时候会认真起来，所以不能小看你。我好久没有感受到生命危险了。」

　少年整理好身上的围裙，挺起胸膛说：

「我可是该认真的时候就会认真的男人。」

「你用不着为这种事自豪……」

　吾感到无力。自己刚才的紧张显得十分滑稽。

　吾再次躺下。

　少女从少年递出的杯子啜饮饮料，看起来是个平凡无奇的纯真少女。稚气未脱的美丽想必很引人注目。

　然而，吾的血液依然在敲响警钟。少女身上的污秽在向吾控诉。

　吾难以判断少女的本质，这时听见两人的对话。

「怎么样？你考虑过了吗？」

「没什么好考虑的，我不要。」

「哎呀，这明明是个好机会。像我这么可爱又有魅力的女生都开口了，只要是男人，应该都会二话不说地答应吧？」

「可爱又有魅力的女生？咦，哪里有？」

　少年左右张望。少女的脸上浮现青筋。

「你胆子不小嘛，悠。为了让你那双逃避现实的眼睛回到现实，今晚可以去你房间打扰吗？你可以锁门没关系。障碍越多，我越兴奋。」

　少女的眼神是认真的。吾也不禁背脊一颤。

　和美丽的女子同床共枕，可说是男人的夙愿，但吾感受到的是生命危险。要是被那个少女囚禁，直到死亡都无法重获自由。

　少年似乎也以男人的本能察觉到危险。

「啊，这、这里有个可爱又有魅力的女生！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唯吗！你太有魅力了，我都没发现！」

「……好假。」

「不，我是说真的。我天生不会说谎。唯很可爱哦。虽然个性有点那个，但很可爱。如果个性正常，可爱到足以让人目不转睛。唯真的很可爱，让人难以接近，应该说不想接近。」

「哎、哎呀，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相信你吧。」

　少女的脸颊染上红晕，右手撩起自己的黑发。看来她的脑袋不太灵光。

　少年别过脸去，忍着笑意。少女没有发现，满意地以优雅的动作将茶杯送到嘴边。

「总之，你再认真思考一下吧。我是认真的。」

　少女将视线投向少年的同时，少年收起笑容，表情变得极为认真。变化之快，让人怀疑他是否拥有某种特殊技能。

「所以说，就算唯是认真的，我也很困扰。应该说，正因为唯是认真的，所以才困扰。」

　少女对少年露出艳丽的笑容。小孩子不适合这样的笑容，但少女却适合到令人毛骨悚然。

「我爱着你，爱到发狂。」

　虽然听不太懂，但光听这句话，应该是爱的告白吧。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指，怜爱地抚摸少年的脸颊。她凝视着少年的双眼，以妖艳的表情说道：

「所以，成为我的人吧。」

　吾人哑口无言。哎呀，真是惊人。姑且不论内容，那个年纪的少女竟然说得这么直接。最近的孩子似乎相当早熟。吾人对少年感到有些羡慕。如果对方是稍微成熟一点的少女，吾人就不会有任何意见。

　面对如此热情的告白，少年会如何回答？

　吾人有些兴奋地等待，少年握住少女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

「啊……」

　少女忍不住喊了一声，少年的脸凑近少女。少女的脸颊染成鲜艳的红色，少年认真的眼神与少女四目相接。

「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喜欢我。我已经忍不住了……可以闭上眼睛吗？」

「……好的。」

　少女以热情的眼神闭上眼睛。期待似乎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吾人对正午上演的纯爱戏码感到兴奋。

　少年即将亲吻少女带有青涩美感的嘴唇——

「好痛！？」

　当然不可能。

　少年以右手的中指弹了一下少女的额头。手指微微颤抖，仿佛在宣示刚才的力道，看来这一击相当认真。

　少女以双手按着发出沉重声响的额头，痛得不断挣扎。

　不久之后，额头红肿的少女眼角泛泪，狠狠瞪着少年。

「你、你做什么啦！这是对纯情少女该有的行为吗！？」

「你是笨蛋吗？纯情少女怎么可能说出『成为我的人』这种话！梦话等睡觉的时候再说。」

「我是认真的！写成认真念成真心！你必须成为我的人！每天为我做美味的料理！」

「完全是为了吃饭嘛！」

「好痛！」

　少年拍了一下少女的头。

　少女摸着被打的头，仰望少年。

「什么嘛，只是开个小玩笑。」

「从你口中说出来就不像玩笑话。」

　少年叹了口气。嗯，吾人也认为她是认真的。

「啊，不过你的吐槽听起来有点舒服……」

　少女露出陶醉的表情低声说。

　少年难以言喻的苦涩表情令人印象深刻。

　两人始终进行这种对话。少年看起来十分疲劳，少女却很开心。到头来，少女似乎是胜利者。

「那么，我改天再来。」

「拜托你别再来了。」

「真是的，你很害羞耶。」

　少女红着脸这么说，少年已经无话可说。他似乎明白任何话语都是白费力气。

　少年的反应让少女嘻嘻笑，走向吾人。在伸手开门之前，她先将手伸向吾人的头。吾人试图闪躲，身体却动弹不得。有种被某种东西束缚的感觉。

　吾人惊讶地看向自己，然后在头上看见锁链。不知不觉间被层层缠绕，夺走吾人自由的暗之锁链。连吾人都必须特别注意，否则难以察觉。

　少女的手温柔抚摸吾人的头。这份温柔让吾人感到无法理解的恐惧。

　少女弯腰，将嘴凑近吾人的脸，以与脸上笑容截然不同，毫无温度的声音低语。

「哎呀，纯血种（布里弥尔）真是罕见……不过，如果你敢对悠怎么样——我会扯断你那娇小的身体，让你消失得连肉片都不剩，给我小心点。」

　黑衣少女以失去光芒的双眼撂下这句话，随即离去。

　感到一丝寒意的吾人，目送娇小的背影离去。束缚吾人的锁链，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雨月也宣告结束。高远清澈的蓝天在头上展开，云朵平稳地流动。

　久违来到咖啡厅外的吾人，回头看向度过不到半个月的场所。一名令人感兴趣之少年住在这里。有美味的餐点。有温暖的床铺。

　在这里度过一段时间，或是永远生活在此，或许也不坏。

　然而，吾人是高傲的劳翁族纯血。吾人的尊严不允许甘于他人给予的安宁。原谅吾人吧，少年。吾人现在要再度启程前往辽阔的世界。以大地为床铺，以天空为天花板活下去。虽然应该不会再见面，但别哭泣啊。离别才是人生。要健健康康啊。

　世界充满光芒，新的一天开始。

　吾人踏出在这个世界确实刻下的一步。

　φ

「猫～猫～？」

　某一天下午。看准客人不再上门，我拿着盘子站在咖啡厅后方。盘子上是类似秋刀鱼的鱼。

　这个世界很不可思议，完全没有狗或猫之类的动物。虽然有类似猫的生物（真要说起来比较像狸），但是完全没有我那个世界的猫。我正觉得遗憾，心想怎么没有猫系的兽人时，不久前发现了真正的猫。

　这只猫很可爱。不知道是不是小猫，身体非常小，黑色的毛发蓬松柔软。摸起来非常疗愈。

　我在下雨天捡到这只猫，它在我家住了两个星期左右。

　很少有机会可以不在意他人眼光，尽情抚摸猫耳，我尽情摸了个够。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不该这么做。有一天，猫不见了。

　我有点受到打击。我有点上瘾，喜欢那种蓬松的毛发触感，不禁流下眼泪。

　然而一个星期后，黑猫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在那之后，它定期会来店里讨饭吃。这是那个吗？成功驯服它了吗？

　我想说机会难得，想帮它取个名字，但是想不到什么好名字。取小玉之类的又不好玩。结果，我现在还是叫它猫。这个世界没有猫这种生物，所以猫这个名字就像绰号一样。

「猫～～？喵～～？喵喵～～？」

　我这时候的模样绝对不能让人看见。如果有人看见，我会想和对方同归于尽。

　我喊了一阵子后，一只小小的黑猫从巷子里小跑步过来。它的动作有种莫名的气质，不过可爱的感觉更加强烈。

　我蹲下来，把盘子拿到黑猫面前。猫叫了一声，像是在向我道谢，然后开始大口吃鱼。

　我摸了摸猫的头。啊啊，好疗愈。

　我摸了摸猫的喉咙，猫眯起眼睛。

「好可爱哦。」

　猫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我。

第17话　那天，在日常的咖啡店

　平日的傍晚，太阳差不多要下山了。

　由于接近晚餐时间，店里没什么客人。餐桌区有两个人，吧台区只有诺特利一个人。

　吧台区的窗边第二个座位是诺特利的指定席。她穿着白色制服，似乎刚从学院回来。雨色的长发在脖子附近随意绑成两束，头上长着和头发同色的猫科耳朵。诺特利的猫耳总是懒洋洋地软趴趴，但今天的样子有点不一样，正忙碌地抽动着。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边擦杯子一边问诺特利，她的耳朵猛然竖起。诺特利原本热切地盯着桌子，让人以为她是不是要从眼睛射出光束在桌面上留下焦痕，她慌张地看向我。

「你怎么……知道的……？」

　兽人小姐的感情太容易表现在耳朵和尾巴上了。不过，本人似乎意外地没有发现。

　但是，说出来就不好玩了，所以我决定稍微开个玩笑。

「诺特利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我装酷。

　应该无法期待她吐槽吧。不过诺特利一定会嗤之以鼻。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她点点头，垂下视线。咦？奇怪？等一下等一下，诺特利小姐。为什么你看起来有点开心呢？这是怎样？放置PLAY？你做出这种反应，不就显得我是个很做作的男人吗？

　什么都能看穿是什么意思啦。好恶。

　我只好自己吐槽了。好寂寞。

「那个……」

　诺特利犹豫着该怎么说，用可可润了润嘴唇，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歪着头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呃…………唔……」

　诺特利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光是这样无法撑过这段沉默，她转了转、倾斜放在桌上的可可杯。倾斜的杯子发出「喀哒」一声回到原位，这个声音似乎让诺特利下定了决心。

　她竖起猫耳，抬头仰望我。

　就在她终于要张开樱桃小嘴的瞬间，门被打开了。门铃发出「喀啷喀啷」的声音，通知有客人上门，诺特利也顺便把话吞了回去。

　我顺着诺特利「诅咒你哦混账」的锐利视线，也跟着移动视线。走进来的是女仆。

「你好。」

　妮娜等我的视线看向她，低头行了个礼。长及肩膀的笔直黑发在重力牵引下垂落。她戴着有白色荷叶边、类似发箍的东西，身穿深蓝色的女仆装。比起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女仆咖啡厅的女仆，设计上保守许多。话虽如此，对方终究是角色扮演，而妮娜是真正的女仆。这边才是正统派。

「欢迎光临。老样子可以吗？」

　因为我知道妮娜来店的目的，所以对诺特利说了声「抱歉哦」，然后走向吧台后方。那里就像仓库一样，放着备用的食材、没在用的餐具，还有大型冰箱。

　我找的东西就放在一进门的地方。那是个壶型的大容器，颜色就像下雨前五分钟的天空。密闭容器里装着我特制的混合豆。

　我把混合豆装进白色布袋里，布袋就变得大到需要用双手才抱得起来。外观看起来跟超市卖的米袋一模一样。

　我抱着沉甸甸的袋子回到外场，结果看到令人惊讶的景象。

「呼——！」

「哔——！」

「……你们在干嘛？」

　诺尔德站在妮娜面前，抬头瞪着她发出低吼。应该说，是在威吓她？

「勇、勇先生！救救我！」

　妮娜挥舞着双手向我求救，眼角还泛着泪光。呃，我记得你跟我同年吧？被一个十岁女孩威吓到快哭出来，这算什么？

「呼——！」

「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把袋子放在吧台上，然后走向被逼到墙边，最后抱头蹲下的妮娜，以及不知为何充满干劲地威吓她的诺尔德。

「喂喂，不要威吓人家。」

　我伸手摸摸发出低吼声的诺尔德的头，猫耳就像要夹住我的手一样动了动。我摸摸他的头和耳朵安抚他，不久之后，诺尔德的声音就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有点想就这样一直摸下去的冲动。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蹲下来，配合诺尔德的视线高度问道。

　诺尔德尴尬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低声说：

「……打扰了。」

「打扰？」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即使如此，我还是盯着他等他开口，结果诺尔德的视线开始四处游移，脸好像也红了起来。「啊，呜……」他想找话来解释，但最后只冷冷地说了一句：

「……没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诺尔德就瞪了战战兢兢地看着我们的妮娜一眼。锐利的视线让妮娜再次「噫！」地抱头畏缩。

　诺尔德就这样回到吧台，坐到他的指定座位上。

　他怎么了？以诺尔德来说，这种行为非常罕见。应该说，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诺尔德会说「打扰」？如果问另一位当事人妮娜，或许就能知道原因了。我这么想着，走近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妮娜，拍了拍她的肩膀。

「呃，妮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看起来非常害怕。

　我有点担心，于是摇晃妮娜的肩膀。

「喂——是我啦。人畜无害的阿优哦——？」

　妮娜的颤抖瞬间停止，她战战兢兢地看向我。

「……阿优、先生？」

「嗯。」

　不知为何，我们就这样对看了一会儿。这是在干嘛？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妮娜的睫毛好长啊」、「脸好小啊」，这时妮娜的身体突然开始颤抖，眼眶也逐渐湿润。咦咦？为什么？

　刹那间。

　妮娜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什么！？

　我的脑袋里有个冷静的自己说：「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消失不见。」但我确实跟丢了妮娜的身影。明明距离这么近，妮娜却潜入了我视野的黑暗中！

「好可怕——！」

「咳噗！」

　妮娜的头埋进了我的腹部。与其说是抱住，这根本已经是擒抱了。哎呀，被可爱的女仆抱住，我当然很开心啦。不过这孩子为什么在擒抱的时候会瞬间消失呢？是故意的吗？是为了出其不意才这么做的吗？因为看不见嘛，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埋进我的腹部了。

　我当场跪倒在地。

　φ

「真的很对不起！」

　妮娜以几乎要把头砸在地面上的气势向我道歉。她的黑发随着动作在空中飞舞，拍打在我的脸上。

「啊啊，对、对不起！」

　妮娜注意到这件事后，眼眶泛泪，用手按住头发后再次低头道歉。

「……算了，别在意。」

　我在吧台的窗边第三个座位上坐下，揉了揉还隐隐作痛的腹部。要我不在意实在有点困难。不过要是我开口责备她，妮娜很有可能会说出「我以死谢罪」这种话。

「可、可是！」

「没事啦，我早就习惯吐槽了。」

　而且……

　面对泪眼汪汪道歉的美少女女仆，我有办法说出「好痛痛痛痛，这下子骨头应该断了吧。姐姐，你要怎么赔我？」这种话吗？不，我没办法。可爱就是正义。

「悠……」

　诺尔德从旁边递出自己的可可亚。由于有股暖流从腹部深处涌上，我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我喝一点就好。」

　我喝了一口甜可可亚后，感觉肚子也稍微舒服了点。

「谢谢。」

　我把可可亚还给诺尔德。

　诺尔德用双手捧着从我手中接过的杯子，兴致勃勃地盯着它看。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难道有什么东西吗？该不会是我喝太多了吧？抱歉。

「原来如此……悠意外地对这种事情很迟钝……」

　呃，什么事情？

　我忍不住这么问。

　诺尔德只回了我一句「没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喝起可可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那个，悠先生，这是您的费用。」

　妮娜在隔壁的座位上，一脸尴尬地看着我和诺尔德的互动。她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这么说来，他们两个好像没见过面。

　我先为把她排除在外的事情道歉，然后告诉她咖啡豆这周的价格。

「啊，果然很便宜呢。」

　妮娜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说道。什么叫果然很便宜？你不是每个礼拜都来买吗？

「上个礼拜，你不是休息吗？所以我只好去其他店买，结果价格是这里的两倍。而且，那个……味道也有一点……」

　哦，其他店果然那么贵啊。

　我的店之所以能卖得比其他店便宜，完全是因为有坎德先生的帮忙。坎德先生是做海运贸易的商人，会便宜地卖给我各种各样的东西。以前他曾经把表忘在我家，我们就是因此而认识的，从那时起他就对我很好。

　他会让我从进货的豆子里挑选喜欢的，价格也相当有良心，就算说我的店是靠他才能开下去也不为过。

　在这个世界，咖啡豆的价钱都很贵。真的很贵。贵到不行。跟味道好不好无关，也跟质量好坏无关，就是很贵。这是因为咖啡豆只能在大海另一头的大陆采收，所以主要都是花在运输费上。真是让人欲哭无泪。

　所以，能以比其他地方便宜的价格提供好豆子的本店，对喜欢咖啡的人来说简直像是天堂。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你不用买更好的豆子吗？妮娜的雇主很有钱吧？」

　不用特地来我这种小店买，直接跟商人买高级品不就好了。

　我这么一说，妮娜就笑了。

「老爷也说过，还是这家店的咖啡最好喝。」

「那还真是令人高兴。」

「还有，每周的味道都有微妙的不同这点也很棒。」

「因为我尝试了很多次。」

「优先生的咖啡在宅邸里也很受欢迎哦。毕竟连那个女仆长都很期待呢！」

「抱歉，你说那个女仆长，我还是不知道是谁。」

　我苦笑着这么说，妮娜的脸颊就微微泛红，再次向我道歉。不不不，这没什么好道歉的。你太在意了。

　我一笑，妮娜的脸又红了起来，这次她慌张地挥舞着手。她好几次语塞之后，终于挤出这么一句话：

「呃，所以，那个，我想说的是，我最喜欢优先生了！」

　哇啊……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女孩子说喜欢。而且对方还是个黑发的清纯系女仆。我当然高兴得不得了……才怪。哎呀，就是那个啦。这孩子又失控了。光是误解就让人觉得好累。

　反正一定是那样吧？你最喜欢优先生（的咖啡）了，对吧？我知道啦。

　我带着这种温暖的微笑等待，妮娜的动作就突然停了下来。她似乎理解了自己的发言。她的脸僵住，从脖子慢慢染成一片通红。

「——哔！」

「哔？」

「哔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我才哔耶咧。」

　妮娜口中发出的叫声，让我不禁冷静地吐槽。

　在我眼前，妮娜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泪眼汪汪地挥舞着双手。

「不是，不是的，优先生！我说最喜欢，不是最喜欢！啊，不对！我个人对优先生的感情，虽然不是没有类似好感的成分，但又好像不是，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不是的——！」

「总之你先冷静下来。」

　乖哦乖哦。

　这女孩虽然清纯又坦率，但有时候会失控。还有，我觉得她有点天然。

　我安抚着哭哭啼啼的妮娜，这时有个小小的身影，从我背后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身影的耳朵直直竖起，连尾巴前端都仿佛缠绕着气场。她的眼神充满干劲，是捕食者的目光。呃，那个，诺尔德小姐？

「呼咻——！」

「哔欸欸——！？」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残局了。我完全不懂诺尔德参战的意义。既然原因不明，我能做的只有两件事。查明原因，或是放弃。

　我选择后者。

　φ

　结果，就跟我预料的一样。

「呼——呼——……」

　诺尔德的体力非常差，猫与雏鸟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妮娜则带着笑容，抱着沉重的咖啡豆袋子回去了。她最大的优点就是恢复得很快。虽然她可能只是个爱带头的，但我想，这大概是件不能在意的事。

　打完一架后，诺尔德回到椅子上，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气。

　这孩子虽然是猫科，却很弱。也许是因为讨厌运动吧。

　我倒了一杯冰水给她。诺尔德盯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双手捧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喝光了水。

　她似乎平静下来了，呼吸也变得和缓。头上的猫耳也跟平常一样，懒洋洋地瘫软着。嗯嗯，真不愧是诺尔德。

「好累……」

　我将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时，听见身后传来这样的低语。

　玩得那么疯，当然会累啊。我不禁苦笑。

　将最后一个没有指纹的杯子放回架上后，我就突然没事可做了。这个时段客人不多，也不会频繁地有客人点餐。这种时候，我总是会露出一脸无聊的表情。

　我既不想吃东西，也不想跟别人聊天。可是，只是坐着也很无聊。

　这种时候，我就会倾听店里播放的音乐。如果旁边再有一杯咖啡，那就无可挑剔了。这么做，会让我觉得自己正在享受一段奢侈的时光。我发现自己平常总是匆匆忙忙的，而平稳的时间正缓缓地流逝。

　没事可做的我，决定跟诺尔德聊聊天。既然没有音乐可以听，那能做的事就只剩下跟别人聊天了。

「诺尔德，好闲哦，我们来聊天吧。」

　我拉了张圆椅子过去，跟诺尔德面对面坐下。原本趴在吧台上的诺尔德，把耳朵转向我。

「你要再休息一下吗？」

　耳朵抽动了几下。

　原来如此。它还在充电啊。看来真的很累。

　诺尔德不肯陪我聊天，我终于无事可做了。客人似乎也没有要加点，我这边也没有事情要做。我也不想把杯子擦到弄脏，研究咖啡的调和比例也提不起劲。要做什么好呢？

　我坐在圆椅子上，茫然地仰望天花板。上面挂着好几盏装有光石的油灯。啊，这么说来，魔力可能快用完了。得拜托他们补给才行。

　我凝视着泛黄的魔力光一会儿后，有人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你还好吗？」

　我把脸从天花板转回来，这么问道。诺尔德坐起身，点了点头。虽然娇小的身体会消耗大量能量，但恢复得也很快的样子。

「……那个啊。」

　诺尔德犹豫不决地蠕动着身体，然后开口说道。

　这么说来，妮娜来之前，他好像想说什么。是那件事的后续吗？

　我静静地等待诺尔德迟迟不说出口的话。窗外传来了喧嚣声。

　诺尔德似乎还是难以启齿，忸忸怩怩地欲言又止。不过，我还是耐心等待。诺尔德瞥了我一眼后，终于开口说道：

　然而，诺尔德的声音再次被吞没。因为突然有客人上门了。

「小尤！给我水！」

　戈尔爷爷像要把门撞飞似地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大喊。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下好几道汗水，光滑的头顶冒出的水滴反射着光芒，闪闪发亮。我一边在意着诺尔德仿佛在说「这个臭老头，我要把你拿去骨董店鉴定」的视线，一边准备了冰水。

「呼啊！真好喝！」

　戈尔爷爷在吧台接过水后，一口气喝光，然后把杯子「咚」地一声放在吧台上。拜托你别这样，杯子会破掉的。

「哎呀，得救了。我想不到其他地方可以让我只喝冰水。而且还能见到小尤，真是无话可说！嘿嘿嘿！」

「……臭老头，给我滚回去。」

「噫！」

　诺尔德用零度以下的视线，对发出奇怪笑声的戈尔爷爷这么说道。

　这孩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而且毫不客气。

　看到诺尔德突然叫自己臭老头，戈尔爷爷似乎有点惊讶。不过，他的眼神立刻染上好奇的色彩。

「哦哦，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你是小尤的妹妹吗？」

「……目前是。」

「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目前是吗？」

　戈尔爷爷眯起眼睛听着诺尔德的回答，然后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到诺尔德身边。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和诺尔德面对面。

「大家都叫我戈尔爷爷。」

　戈尔爷爷这么说道，同时伸出手。

　诺尔德一脸困惑地看着那只手，然后又看了看戈尔爷爷的脸，最后看向我。

　这个嘛，嗯。他是个有趣的人，应该没关系吧。

　我笑着点点头，诺尔德才战战兢兢地握住戈尔爷爷的手。

「……诺尔德。」

「嗯。请多指教。」

　戈尔爷爷用力地甩了甩手，笑得整张脸都挤出皱纹了。诺尔德看起来有点不自在。

　我觉得人与人之间总是会保持一定的距离。如果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应该要和对方保持多远的距离，或是让对方保持多远的距离——人们都会思考这种事。

　戈尔爷爷完全无视这种事。他突然靠过来，紧紧握住诺尔德的手。他省略了循序渐进地缩短距离、慢慢变得要好的麻烦过程。

　对在意他人距离的诺尔德来说，他或许是个有点难应付的对象。

　笑咪咪的戈尔爷爷和板着脸的诺尔德。这两人握手的光景，看起来有点温馨。

　不过，诺尔德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偷偷向我求救，所以我决定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那么，您今天怎么会过来呢？」

「嗯。老夫被追着跑呢。」

　戈尔爷爷放开诺尔德的手，若无其事地说道。

「被追着跑？您又逃走了吗？您也差不多该停止给秘书小姐添麻烦了吧？」

「不要！老夫是热爱自由的赤风琴鸟！想玩的时候就要玩！」

　别说这种孩子气的话啦。您现在到底几岁了？

　不过，这种吐槽确实没有意义，所以我只叹了口气就了事。

　这位老爷爷平常都有秘书小姐和黑衣人们担任护卫，但他偶尔还是会像这样逃走。当然，秘书小姐似乎也采取了对策避免他逃走，但他每次都能成功脱逃。我个人是希望他能把这份干劲用在其他地方，但说了也是白说吧。

「……废人？」

　诺尔德精准地指出重点。

「不是哦，小诺尔！老夫是热爱自由的赤风琴鸟！没错！老夫是能在蔚蓝天空中自由飞翔的讴鸟！」

　戈尔爷爷张开双手上下摆动。他似乎姑且把那当成翅膀。

「……哈！」

「竟然嗤之以鼻！？小尤，他竟然嗤之以鼻啊！」

「不关我的事。」

「啊！真好笑！除了小尤以外，已经好久没有人对老夫这么冷淡了！看来你将来很有前途啊！怎么样，小诺尔，你要不要小尤？」

　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要把我送人啊？

　诺尔德在我傻眼到说不出话的面前，用手抵着下巴，「嗯」地陷入沉思。

「……可以的话，我想凭实力……」

「嗯，这样啊。也对，自由恋爱果然才是最好的。强制是不行的，强制是不行的。」

「你之前不是说我家孙女要不要吗？」

　我忍不住吐槽，但戈尔爷爷却装傻说：「咦？老夫有说过那种话吗？老夫不记得了。」可恶，只有在得意忘形的时候，才会装成痴呆老人。

　当我握紧拳头，心想「这个臭老头，看我怎么对付你」时，戈尔爷爷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啧！已经找到这里来了吗！」

　戈尔爷爷无视目瞪口呆的我和诺尔特里，开始热情地说道：

「小尤，老夫有事相求。应该马上就会有人追着老夫来到这里。那个人应该会问你有没有看到老夫。到时候，你能不能告诉对方，老夫往中心区的方向去了？老夫会往商业区的方向去。」

「哦，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我还是先点头答应。

「感激不尽！再见了，小诺尔！来世再见！」

　戈尔爷爷留下这句由他来说，实在让人笑不太出来的告别台词后，和来的时候一样跑走了。送走戈尔爷爷的门铃声在店内响起。

　那个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真是个怪人。」

「嗯，就是个怪人。」

　结果他只是来喝杯水，和诺尔特里握个手就回去了。真是莫名其妙。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

　戈尔爷爷留下的余韵还没消失，门就被轻轻打开了。我听到门铃声后往门的方向看去，站在那里的是位白金色头发的女性。她穿着蓝色的裤装，白皙的脸颊上泛着红晕。虽然呼吸已经平复，但刚才一定为了找戈尔爷爷而四处奔走吧。

　她特地对我低头行礼后，往这边走了过来。

「打扰了，优大人。我想请问一下，您有看到老爷吗？」

「我想他应该在中心区。」

「非常感谢您。」

　她优雅地行了一礼。秘书小姐以风一般的速度转身，以流畅的动作走到外面。和戈尔爷爷真是天壤之别。可以看得出教养的差异呢。

　我目送秘书小姐的背影，点了点头，这时袖子被拉了几下。

「怎么了，小诺尔？」

「……没想到你会直接说出来……」

　我非常了解她的感想。

　考虑到戈尔爷爷的为人，他不可能老实说出自己的去处。所以应该要反向思考，说「戈尔爷爷去商业区了」。不过，戈尔爷爷就是戈尔爷爷，他不是那种会说一点小谎的普通老爷爷。他假装去商业区，其实是去中心区——让人这么以为，结果却去商业区，这才是戈尔爷爷。到底是在中心区，还是真的在商业区，或者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一想到这里，就会没完没了。

　不过，这次我很有把握。

　外面已经是傍晚了。因为是日落比较早的季节，所以天空逐渐暗了下来，但差不多是学院的高级班学生放学的时间了。学院的女生制服是裙子，戈尔爷爷也是个色老头。而学院就在中心区。

　我仔细地说明了这些事情后，诺多莉露出「那个老头已经没救了」的表情。

　这是诺多莉心中与戈尔爷爷的距离决定的瞬间。

　φ　）

「……那个啊。」

　诺多莉终于开口了。她发现自己还没说出正题。外面已经暗下来了。戈尔爷爷害店里的气氛有点改变，所以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

「嗯，怎么了？」

　诺多莉垂下视线，看起来还是难以启齿。她坐立不安地摇着尾巴，拼命下定决心。

　我太着急的话，她会很难开口，所以我尽量轻松地等待。

　诺多莉张开嘴，又闭上。她重复了好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我……」

「你？」

「我想要……做便当……」

　便当。便当？

「你想要便当吗？」

　我这么问，她就点点头。

「呃，是你要吃的吗？」

　她再次点头。

「一人份？」

　摇头。

「两人份？」

　摇头。

「三人份？」

　点头。

　原来如此。她想要三人份的便当。事情非常单纯。

　可是，她为什么说得那么难以启齿？

「……啊，呜……因、因为……」

　诺多莉原本就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紧盯着桌子。看来正题现在才要开始。

「……佶的料理……」

「佶的料理？」

　呃，佶是那个吧。位于极西的小岛国，又被称为金之国。我记得特征是黑发黑眼。

「那、那个……悠，你会做……佶的料理吗……？」

　佶的料理啊。不知道。听起来很像日本。和食可以吗？

「之前做给你吃的饭团和煎蛋，那种的可以吗？」

　诺多莉用力点头。

「那没问题。我会做。」

　我这么说完，诺多莉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紧张得竖起来的耳朵也无力地垂下。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佶的料理？」

「……没什么。」

　这次她摇摇头。看来她不打算说。呣呣……虽然有点在意原因，不过算了。

「明天可以吧？我会做好，你早上来拿可以吗？」

　诺多莉用力点头。

　她的表情不知为何很开心。

　真的很神秘。

　φ

「啊？食堂的料理长卧病在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半的酒馆都点起了灯。诺多莉也回家了，店内没有客人。不，还有一个。就是莉娜莉亚。她穿着学院的黑色制服，坐在吧台前。

　话说回来，我记得这家伙是住宿舍吧。门禁没问题吗？虽说现在才八点左右，但应该禁止外出才对。

「我们学校的餐厅几乎都是由料理长掌厨，料理长不在就没办法营业。所以明天要带便当。福利社应该会很多人，所以低年级都带便当吧。」

　原来如此，是这种理由啊。可是为什么是佶的料理？而且还是三人份。

　我问莉娜莉亚，她就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我。

「不是想炫耀吗？」

「啊啊，佶的料理在这里很稀奇呢。」

　我点头这么说，莉娜莉亚就露出傻眼的表情。

　那是什么眼神？有什么意见吗？

「……你真迟钝。」

「虽然不愿意，但偶尔会有人这么说。所以说，我哪里迟钝了？」

「既然不知道就不用在意了。我用推测说出口也没有意义。」

　呿！

　我在淡咖啡里加入砂糖与牛奶，端给莉娜莉亚。

　最近我致力于让无法接受咖啡苦味的莉娜莉亚理解咖啡的美味。莉娜莉亚最近常常来，只要她能喝咖啡，就能多一个帮我试喝特调咖啡的人——更正，是多一个热爱咖啡的同好。

「……非喝不可吗？」

　莉娜莉亚看着冒出热气的杯子问我。她的声音明显透露出不想喝的意思。

「凡事都要尝试看看。」

　我用手示意她快喝。

　她用眼神向我抗议了一阵子，最后放弃似地伸手拿起杯子。

　我跟她说难喝的话可以不喝，她一定是以为忍耐一下喝一口就好。可恶，我绝对要让她说出好喝。

　我盯着她看，莉娜莉亚就用嘴唇轻触杯缘，慢慢倾斜杯子。

「……好苦。」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想哭。

　从她皱眉的程度看来，苦味等级大约是四。唔唔，还是太苦吗？明明加了砂糖跟牛奶的说。果然还是得从咖啡豆开始换吗？再继续加砂糖跟牛奶下去，就不是咖啡而是咖啡欧蕾了。

「果然不行，我喝不下去。」

　她把杯子推了回来。莉娜莉亚虽然不太挑食，但似乎就是喝不下咖啡。真奇怪，都已经这么甜了说。

　我拿起她推回来的杯子喝了一口。哇啊，好甜。

「啊——！」

　甜到我皱起眉头，莉娜莉亚就突然大叫。怎么了？我的表情有这么奇怪吗？

　我呆愣地看着她，她就指着我的嘴角说「你你你你！」嘴巴不停颤抖，脸红到不输给一头红发。

「你、你你你你你你！为什么这么没神经地做这种事！」

「那个，什么？」

「还问什么！」

　莉娜莉亚狠狠瞪了我一眼，气势汹汹到像是要咬我一口。我完全摸不着头绪，被说没神经也无可奈何。

　她用手掌拍了拍柜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咽下心底涌上心头的话，取而代之大大叹了口气。

「……算了。你就是这种人，我放弃了。只有我一个人在意太蠢了。」

　结果莉娜莉亚自己做出了结论。

　什么嘛。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话说回来，莉娜莉亚不用吃便当吗？」

　我边收拾杯子，边问她突然想到的问题。

　既然不能去餐厅，莉娜莉亚应该也需要便当才对。

「不用，我会随便买点东西吃。不吃也没关系。」

　她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莉娜莉亚的个性不太拘泥于这种事情。她不是在减肥，而是因为嫌麻烦选择不吃。这点或许跟夏夜有点像。

　我想了一下，开口说：

「那我帮你做便当吧？」

　反正都要帮诺特利做便当。

「我、我不用了啦。」

「你在害羞什么，莉娜莉亚同学？」

「我才没有害羞。我一点也没有害羞。」

「那有什么关系？我帮你做爱妻便当吧。亲手做的便当、学校生活、午休时间。嗯，好甜好咸哦。」

「是又甜又咸才对。」

　不要在意那种小细节啦。

　嘴上这么说，莉娜莉亚还是继续推辞。她一定是以为我会做些无聊的事情，真是天大的误会。

　结果我还是硬是帮她做了便当。

　我这个人只要受到期待就无法不回应，所以当然卯足全力。

　诺特利的便当是日式便当。

　莉娜莉亚的则是儿童餐。当然还附了旗子，完美。

　我在此写下，隔天有个红发马尾女孩跑来对我说「卡堤亚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羡慕地看着我！」

　我每次做便当，好像都会有很多人跑来。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真不可思议。呵呵呵……哎呀，一不小心就露出本性了。

　每天都过得十分和平。

第18话　咖啡店之夜

　我们店里的咖啡厅营业到很晚。

　这个世界的人们生活作息非常规律，因此过了九点，除了酒馆以外，亮着灯的店家就很少了。虽然去游乐街可以看到灯火通明、散发妖艳光芒的店家，以及穿着性感的兽人大姐姐，但总觉得那是需要勇气才能踏入的领域，所以我很少靠近。

　我们店家属于在大部分街道都已笼罩在黑暗中，人们进入梦乡的时间也依然营业的「酒馆以外的某种店家」，因此有许多人出于好奇而造访。例如醉汉，或是刚从迷宫回来的冒险者等等。

　其中特别奇怪的，就是今天坐在位子上的这位奇幻世界的居民。

「好香啊。」

　法尔法先生豪爽地吸着从杯子冒出的热气，这么说道。

　我用双手捧着的马克杯，被法尔法先生拿在手上，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咖啡杯。法尔法先生的嘴巴不适合从杯子状的容器里喝饮料，因此我一开始还很担心，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他竟然一口就喝下热咖啡。

　法尔法先生应该是在品尝通过喉咙的咖啡吧。他总是维持着抬头仰望天花板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却比我还要庞大，看起来相当有压迫感。或许是因为他散发出的氛围与人类不同，让我感受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种族隔阂。毕竟他是龙族。长相也跟龙一模一样，背上还长着巨大的翅膀。

　我一边准备续杯的咖啡，一边感到疑惑。仔细想想，这个状况好像有点奇怪。

　因为龙族是那个吧。被称为四帝，在众多种族中也是格外优秀的种族之一。根据威特之前告诉我的话，龙族虽然非常强大，数量却压倒性地稀少。根据威特之前告诉我的话，他们住在火山高地或秘境最深处等人类无法发现的惊人场所。根据威特之前告诉我的话，勇者会在寻找龙族的冒险中获得传说中的武器。根据威特之前告诉我的话。也就是说，龙族是非常稀有的种族。总结来说就是这样。

　我看着吧台对面那具投射出巨大阴影的漆黑巨躯。

　法尔法先生把头转回来，用充满知性且沉稳的眼神看着我，将马克杯递了过来。

「优，再给我一杯。这次麻烦调浓一点，我想品尝苦味。」

　他很自然地在我眼前喝着咖啡，而且好像还变成常客了。

　故事中的勇者拼命寻找的对象，竟然很自然地在城镇的咖啡厅喝着咖啡。对勇者来说，这样应该省了不少麻烦，不过以故事来说，这样真的好吗？

　勇者在咖啡厅发现龙族，然后得到了传说中的道具。

　虽然一点梦想也没有，不过现实或许就是这样吧。我又得知了一个寂寞的现实。

　人一定就是这样长大的吧。要说进化或退化，这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变化。不过，我们确实已经无法回到孩提时代所描绘的世界了。在得到成长这个词汇的同时，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呢？

　我一边看着滴落的咖啡，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青春期的少年少女都会毫无意义地思考这些事情吧。例如人生的意义，或是这个世界的无常。每个人一定都曾经思考过这些事情。人生就像法式烘焙咖啡一样，虽然没有特别的意义，但还是有其价值。

「最近过得如何？」

「普普通通。」

　我一边倒咖啡，一边回答。法尔法雷洛的喉咙附近发出雷鸣般的声响。他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仿佛能轻易咬碎我手臂的尖牙。不过他并不是在威吓我，那只是他笑起来的样子。

「这样啊，普普通通啊。那就好。」

　他用铁板般发出钝重光泽的手臂移动，以尖锐的爪子轻巧地拿起杯子。法尔法雷洛果然也是一口就喝光了。

　我又帮他倒了一杯。

　法尔法雷洛又立刻举起杯子，这次是把脸凑近享受香气。帅气的大人通常都拥有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他没有背对时间，也不会被时间催促。这个人周围的时光，一定流动得十分缓慢吧。因为有法尔法雷洛在，感觉连这间店的时间都变得平稳许多。

「吾无法在白天过来，所以不太清楚，这间店生意好吗？」

　法尔法雷洛环视店内后说道。

「生意也还过得去啦。」

「原来如此，过得去啊。居然还有人不知道这股味道与香气，真是不幸。」

　他摇晃细长的脸与脖子。法尔法雷洛是个超级咖啡迷。虽然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个喜欢的东西，但法尔法雷洛喜欢的似乎就是咖啡。他某天来这里喝咖啡后，甚至在瞬间拿出拳头大的宝石，说「把制法和材料卖给我」。这么说来，他当时是人类的外表呢。第一次见面时，他突然说自己其实是龙族，然后才厘清他的真面目。他真是个不缺惊喜的人。

「啊啊……真好喝。最近要是不喝这个，身体就会不舒服。」

　法尔法雷洛把热腾腾的咖啡当成水一样灌进喉咙，然后发出恍惚的声音。他背后的黑色翅膀抖了一下。这个人可能有点上瘾了。糟糕，要是出现戒断症状怎么办？说不定会变成禁咖啡法，而不是禁酒法。到时候我就躲到地下卖咖啡吧。

「哎呀，差点忘了。我今天是来付钱的。」

　我有点兴奋，法尔法雷洛则将手指伸向空中，画了一个圆。当他的手指回到起点，完成一个圆形时，那个地方瞬间出现一个黑洞。

　法尔法雷洛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黑洞里摸索。虽然我已经看过好几次这个景象，但还是无法习惯。因为这是魔法。对于只活在科学世界里的我来说，感觉就像在看魔术一样。

　当法尔法雷洛的手从空间洞穴里抽出来时，手上抓着一个灰色大布袋。布袋看起来鼓鼓的，好像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昨天我买到歌斯芳格的肉，想说刚好可以拿来给你，这在你们那边很稀奇吧？」

「与其说是稀奇，不如说从来没看过也没听过。」

「这就代表很稀奇啊，少年。」

　法尔法雷洛把布袋重重地放在柜台上，如此说道。

　我点头表示同意。

　打开袋子一看，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刚买完东西回来。

　我猜这应该就是歌斯芳格的肉，一块像是把牛肉染成蓝色，色调不可思议的肉块吸引了我的目光。另外还有像是四角饼干的树果、鲜红色的药草，以及在这个世界很难取得的辛香料。其他还有许多东西。

「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你。这些明明都很贵重。」

　那些东西在这个城市里，就连要轻易取得都很困难。换算成价格，都是以银币为单位进行买卖的东西。

「别这么说，对我们来说那些东西一点都不贵重。只要在村子周围寻找，要多少就有多少。这杯咖啡才是贵重又美好。」

　法尔法雷洛注视着一滴滴萃取出来的咖啡，如此说道。由于法尔法雷洛会一口气喝下大量咖啡，因此我得花时间重新泡一杯。

　他迫不及待的模样，让人觉得有点孩子气。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打算趁现在把肉放进冰箱，于是低头看向袋子。

　——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袋子中反射出一道光芒，让我感到疑惑。我把手伸进袋子里，把包在竹叶里的蓝色肉块拿开。反射光芒的是一块巨大的原石，比拳头还大上一圈。水泥般的土块缝隙间，有着如同烈日般熊熊燃烧的红色澄澈光芒。我捡起那块石头，顿时哑口无言。

「……那个，法尔弗雷本先生？这是红色石吧？」

　我忍不住问道。

「唔？啊啊，那个啊。那是我以前找到的。我们是暗色之民，红色石对我们来说跟普通的石头没两样。不过对人族来说应该不同吧？虽然我不太清楚，但菲诺叫我拿去。你就随意使用吧。话说回来，悠啊，差不多可以了吧？咖啡应该已经萃取够了。快点再给我一杯。」

　由于他讲得太过自然，我也稍微有点心动。这样啊，那我就收下吧……才怪，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

　我将石头放在法尔弗雷贝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我说法尔弗雷贝先生，这东西可是非常值钱的。真的，非常值钱。总之就是非常值钱。」

「悠啊，你从刚才就只会说非常值钱而已。」

　我有点慌了。好，冷静下来。

　这个世界有「颜色」与「石头」。也就是属性之类的。虽然外表没有太大的差异，但不论人或兽人都拥有「颜色」。

　举例来说，眼前的法尔弗雷贝正如刚才所说，是暗色。在暗夜中力量会增强，似乎还得到暗的加护。龙族在奇幻故事中是最强的种族，说不定更厉害。而且他全身漆黑。

　那个人的「颜色」大多能从头发或眼睛的颜色分辨。莉娜莉亚是红发红眼所以是「红色」，而唯应该是「暗色」。如果头发跟眼睛的颜色相同，就只有一种颜色。不过，当然也有人头发跟眼睛的颜色不同，这种人似乎有两种颜色。颜色的存在会影响受到庇佑的精灵种类、魔术与魔法的契合度，以及能够适应的环境。

　我想起以前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莉娜莉亚板着脸给我的说明。

　这个世界有寄宿了颜色的石头，人类借由加工石头发展至今。在光石上刻印注入魔力就能做成电灯，火石则是能当成瓦斯炉、暖炉或是火炉使用。因此石头是生活必需品，纯度高的石头能卖到高价。由于是运用与研究魔术不可或缺的物品，质量好的东西会由魔术学院收购。

　我再次看着这颗石头。

　这颗石头比我的拳头还大，透明的红色证明了它是红色石。里面没有肉眼可见的杂质，纯度很高。我想这应该是第二等的「红泪」。红泪是红色魔术士爱用的石头，因此价格不斐。我问过莉娜莉亚，她说这颗石头少说值三十枚金币。换算成日币大约是三百万？我懂莉娜莉亚抱怨学生不可能买得起的心情，嗯。

　我仔细地解释这些事情，要他拿去卖给石头商人。

　法尔法叔叔听了低头看着我，侧了侧脑袋。

「对你来说没有价值吗？」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样！论点不一样！」

「唔，那么究竟有什么问题？」

「所以说，这颗石头拿去卖可以卖到三十枚金币！拿来这种小咖啡厅代替咖啡太贵了！」

「对你来说没有价值吗？」

「就说不是了！我的意思是应该更有效活用！」

「唔，有什么问题？」

「啊，这只龙没救了！根本说不通！」

　我双手撑着柜台垂头丧气。可恶，没想到价值观的差异会这么麻烦。

　就在我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说服他时，和我一样绞尽脑汁的法尔法叔叔开口说：

「虽然不太明白，但吾辈想要的不是金钱。咖啡很棒，甚至可以说是吾辈的生存意义。就是因为有这一杯，所以就算被妻子颐指气使，或是被塞杂务，吾辈才能每天努力。有价值的东西就该用有价值的东西回报吧？那颗石头对我们来说毫无价值，但听说对人族来说很有价值，所以吾辈才拿来。但你却不肯收下，难道那颗石头毫无价值吗？」

　龙族的女性比较强势吗……不是这样啦。

「这个呢，不，很有价值哦。不如说太有价值了。就像法尔法叔叔说的，有价值的东西就该用有价值的东西回报，我找不到回报那颗石头价值的方法。那颗石头太有价值了，所以我才不敢收下。」

「嗯，原来如此。」

　法尔法叔叔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看着柜台上的原石，我心想这样有点可惜。不过，我一向认为轻易收下这种东西，之后会很麻烦。超出自己能力的东西不会带来好结果。金钱、头衔、立场这些多余的东西，还是没有比较好。

「那么，不如当作对未来的投资吧。」

「对未来的投资？」

　听到法尔法叔叔的话，我忍不住反问。

　法尔法叔叔看着我的脸，点头说道：

「我信任『对未来的投资』这句话，因为那是我父亲说过的话。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五名来访者来到我们村子。当时，语言被神明分开，种族之间互相争斗。那些人说，他们是为了阻止争斗而旅行。为此，他们想借用我们村子代代相传的神器。身为村长的父亲一度拒绝，但其中一个人类开始和村长说话。那是我无法理解的语言。据父亲所说，那是神明夺走的真正语言『神言语』，在那个年龄就能理解的人，肯定是神的使者。不过，这件事先摆一边。经过一番讨论，父亲在那些人身上看到了可能性，把对我们来说非常有价值的神器给了他们。当时，父亲说，这是对未来的投资。而现在，语言再次合而为一，种族之间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争斗。这表示对未来的投资是正确的。」

「哦……」

　突然说起往事，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也就是说，我很期待今后的发展。为了更美味的咖啡的可能性，我会毫不犹豫地对未来进行投资。因此，你也不用客气，尽管收下吧。」

　啊……呜……不是，可是啊。

　我正想开口，看到法尔巴先生的眼神就放弃反驳了。那双眼睛告诉我不管说什么都是白费功夫。龙族似乎是种非常自尊心强的种族，或许没办法把拿出的东西收回怀里。难道是江户人吗？

　我叹了口气，决定收下。算了，没差。之后再给莉娜莉亚吧。不过300万日圆的宝石啊。她会收下吗？可是又没有其他用途。啊啊，真是的，果然不是我这种人能驾驭的。

「嗯。」

　看到我抱头苦恼，法尔巴先生心满意足地点头。

「话说回来，尤优啊。能快点再给我一杯吗？我已经忍不住了。」

　法尔巴先生拍打着翅膀，看着我说。

　Φ

　法尔巴先生把白天时磨好的咖啡豆全部喝光了。他还把咖啡豆当成礼物带回去，害我店里的咖啡全部卖完。明天得去买才行。

「抱歉，还让你送我什么礼物。」

「不会，你送了我很多东西。这点小事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法尔巴先生把装满我做的三明治的灰色布袋收进黑色洞穴里，这么对我说。我笑着摇头。

　听说上次我带回去的三明治，有人非常喜欢。听到别人想吃自己做的料理，我非常高兴。

　法尔巴先生关上黑色洞穴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我必须抬头仰望。他的角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了。

「吾差不多该走了。享受了咖啡，也得到三明治。吾不能在人类的城镇待太久，所以他们要吾办完事情就快点回去。」

「他们？是谁？」

「嗯，是吾的妻子。她美丽又聪明，但生气起来非常可怕。吾非回去不可。」

　他看起来有点焦急。难道是待太久了吗？说不定有门禁。

　龙族果然也是女性优先吗？我呆呆地想。这时法尔巴先生突然望向门口。我还来不及跟着看过去，法尔巴先生的身体就被黑暗笼罩。

　门铃响起，看来有客人上门了。

「还在营业吗？」

　摇曳着一头银发走进来的人是阿尔贝尔先生。他穿着统一为冷色系的休闲服装，比起平常的冒险者装扮，感觉柔和许多。

「啊，是的。可以哦。」

　我点头后，阿尔贝尔先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走进来。虽然穿着便服，腰上却确实挂着剑。冒险者果然无法放下武器呢。

「那么，吾差不多该告辞了。后会有期，优。」

「好的，再见。」

　在我正前方，身穿黑色夹克与黑色皮裤的高个子男性说道。虽然身材魁梧，但站在那里的人确实是人类。那是法尔巴先生的人类模式。龙族真是方便，只要有龙石，似乎就能变成人类的模样。

　法尔巴先生走过阿尔贝尔先生身边，融入外头的黑暗中。

「他是什么人？」

　目送他背影的阿尔贝尔先生，一坐上吧台座位就问我。他的眼中带着危险的光芒，正面被他盯着的我，感觉后颈一阵刺麻。

「他是法尔巴先生。和阿尔贝尔先生一样，是喜欢咖啡的人。除此之外，就不太清楚了。」

　就算对方是漂亮的阿尔贝尔先生，我也不能随便说出客人的资讯。

　阿尔贝尔先生似乎察觉到这一点，垂下眉梢苦笑。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我松了口气。

「这样啊，抱歉。因为职业关系，我实在很在意。」

「不会不会。」

「那么，可以先给我一杯咖啡吗？我要浓一点的。」

　听到这句话，我搔了搔脸颊。

　啊——那个，不好意思。

「咖啡刚刚卖完了。」

　听到我这句话，阿尔贝尔先生的表情瞬间僵住。那副表情有点像少女，让我有点心动。有没有相机啊，相机。

　阿尔贝尔先生呆愣的表情，最后染上绝望。他皱起眉头，泫然欲泣，无力地趴在吧台上。

「怎么、会……我就是期待这个，今天才、努力工作的……努力工作、的……」

　阿尔贝尔先生用颤抖的声音说完后，就一动也不动了。不管怎么说，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能为咖啡变得这么情绪化，也很厉害。

　他的模样让我忍不住苦笑。

　嗯——他这么喜欢我们店里的咖啡，又是常客，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大姐姐。

「真拿你没办法。」

　听到我的声音，阿尔贝尔先生立刻抬起头。

　我感受着背后期待的视线，拿出藏在架子上香料瓶后方的小容器。里面装着少量的咖啡豆。原本就很贵的咖啡豆，还是高级品。拿来卖太贵了，也很难买到。所以我本来想自己享用。

「这是特别招待哦？」

　阿尔贝尔先生用孩子般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我，我对他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和漂亮的大姐姐一起享用珍藏的咖啡，偶尔为之也无妨吧。

　咖啡店的夜晚平稳地度过。

第19话　越是吵架

「哦，你就是小悠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名女性摇摇晃晃地走进店里，一坐上吧台席就目不转睛地观察我的脸。

　她是个漂亮的人。波浪般的蓝色头发披在肩上，丰厚的嘴唇涂着鲜艳的红色，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嘴唇吸引。再加上她穿着胸口大开的衣服，从脖子到锁骨下方的肌肤都毫不吝惜地裸露在外。

「呃，请问你是哪位？」

　我将视线从女性的胸口往上移，开口询问。我从没见过这个女人，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还有，她那句「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我心中充满疑惑。

　不过，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女性那双眼角微微上扬的眼睛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呵呵」地微笑，点头说：「你果然是男孩子。」我大概明白了，这个人应该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该怎么说呢，她很像笑面猫。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所以来观察你。」

「观察……吗？」

「对。我啊，最喜欢可爱的男孩子了。」

　她对我送了一个性感的秋波，我不禁有些畏缩。这股「成熟女性」的气场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有遇过这种类型的人。

　女性斜眼看着不知该如何拿捏距离的我，以自然的动作探出身子。原本就危险的胸口，从这个角度看来更加危险。她这个举动完全意识到我的视线。她应该很习惯操控男人的视线，动作精准得像是经过计算。女性的眼神极为冷静，浅浅的笑容深处藏着观察我的清醒表情。

　女性艳丽的胸口充满难以抗拒的魅力。我当然很喜欢漂亮的大姐姐，没有男人会讨厌若隐若现的景色。

　不过，这种景色必须自己偷看才有乐趣，别人刻意展现出来，我一点也不会高兴。对方冷静观察我的反应，更让我觉得扫兴。

　这个人真难应付。

　我忍不住叹口气，放下擦好的杯子。清脆的声音响起。我将手中的抹布对折，盖在杯子上。

「要点什么？」

　她似乎很意外我没有看向她的胸口。女性的嘴角微微上扬，脸颊浮现酒窝，气氛变得柔和一些。她以右手撑着脸颊，抬头看着我，眼神清澈。刚才不必要的妖艳，或是类似谄媚的感觉消失了。

「那么，可以给我一杯咖啡吗？我一直很想喝喝看。」

　我点点头，准备咖啡。这段时间，女性没有开口，兴致盎然地环顾店内。我感觉到她的视线好几次，但她没有特别说什么，我也保持沉默。

　咖啡很快就准备好了。我将冒着热气的杯子与砂糖与牛奶的小瓶子放在她面前。我泡得没有那么苦，但第一次喝的人应该喝不下去黑咖啡吧。大部分的人都会加砂糖或牛奶喝。只有少数常客会喝黑咖啡。

　女性拿起杯子，凑近鼻子确认气味。「哎呀，好香。」她轻声说，喝了一口。我原本期待她会说出好苦或好难喝的感想。

「好烫！」

　女性纤细的肩膀与头发跳了起来，发出高亢的惨叫声。她慌张地放下杯子，双手在嘴巴前挥舞。

　我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倒了一杯水递给女性。

　红茶可以用沸腾的水直接泡，但咖啡要等水煮沸后放个几分钟，温度才会刚刚好。太高的温度会让苦味变强，所以水应该没有烫到会让人惨叫的程度。这位小姐的舌头到底多怕烫？

　女性一把抢过水杯，拼命地喝着。我接着在她的外表栏加上「像柴郡猫」、「感觉很麻烦」、「性感」，以及「怕烫」。

　总之，还是帮她点冰咖啡好了。我偷偷地瞄着女性的胸口，同时这么想着。偷瞄偷瞄。嗯呵呵……哎呀，口水流出来了。

　Φ

「你脑袋似乎不差。以你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你很冷静，而且观察力很好。虽然不懂得体贴地帮人调整咖啡的温度，不过这点就算了。毕竟你都帮我倒了冰水。」

　自称赛丽的女性喝着漂浮着冰块的黑咖啡，以知性的口吻评论我。她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摆出成熟女性捉弄少年的态度。

　我别过头，低声说道：

「好烫。」

「……咳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还是别做这种坏心眼的事吧。大姐姐喜欢乖孩子哦。」

「好烫。」

「……你的个性意外地不错呢。」

「不不不，没这回事。」

　我微微一笑，赛丽小姐露出非常难应付的表情。咬了一口以为是苹果的东西，结果发现是西红柿时，或许就会露出这种表情。我得到了一个捉弄她的题材，稍微减轻了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意识。

　赛丽小姐轻叹一口气，喝了一口冰咖啡。明明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却莫名地性感。不只是因为服装很暴露吧。她身上的氛围有种吸引目光的魅力，特别是男人的目光。待在店内角落的基尔一脸呆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那家伙不是只喜欢莉亚小姐吗？

「所以，你是从谁那里听说我的名字的？」

　我边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边转头问她。

「你的名字意外地有名哦。」

　我听见冰块在杯子里碰撞的凉爽声响。她应该是在拿着杯子摇晃吧。

「应该说，这间店很有名吧。有人说这里卖的是只有苦味的泥巴水呢。」

　她轻声笑了笑。

　泥巴水。泥巴水啊……现在好像还是有很多人不懂咖啡的魅力。的确，学生完全喝不下去，莉娜莉亚也是。对他们来说咖啡的苦味太强了，咖啡跟泥巴水没什么两样。真令人难过。

「听起来真不名誉呢。」

「这个味道的确会让人明显分成喜欢跟讨厌两种。我是喜欢啦。彻头彻尾只有苦味反而清爽。」

　虽然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奇怪，不过每个人对事物的看法都不一样。既然她本人喜欢就好。

「客人好少哦。平常都是这样吗？」

　赛莉指着店内说。听到她直言不讳的话，我忍不住苦笑。

　店里有四位客人。虽然也能解释成只有四位客人，不过这间店虽然称不上宽敞，空位还是颇为显眼。

「毕竟人太多我也忙不来。」

「你一直都自己一个人顾吗？没有请人？」

「一直都自己一个人顾。没有请人。」

　因为客人不多，一个人就足以应付了。再怎么说，光是咖啡、辛香料跟调味料就花了不少钱。咖啡就算拿来卖也赚不了什么钱。经营餐饮业真不容易。

「有赚钱吗？」

「勉勉强强。」

「啊，你敷衍我。」

　她抬头调侃似地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有发现，继续擦杯子。赛莉小姐喝了口冰咖啡滋润嘴唇，玻璃杯上的水滴滑落到吧台。

　接着我们暂时陷入沉默，只听得见远方城市的喧嚣。

「欸。」

　她用闲聊到此为止的语气开口。我看了她一眼，她用非常清澈的双眼看着我。

「你觉得年长的女生怎么样？」

「……什么？」

「就是，年长的女生。」

　话题太过突然，我愣愣地回望她。可是赛莉小姐看起来非常认真。我想了一下，还是不懂她这么问的用意，于是老实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喜欢吗？」

「嗯，硬要说的话是喜欢。」

　赛莉小姐「嗯嗯」地点头。呃，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想被爱吗？想爱人吗？」

「那个，这有什么关系吗……」

「想被爱吗？想爱人吗？」

　看来不回答她就不会继续说下去。就像游戏里的村民一样。啊啊，循环好可怕。

「想被爱吧。」

　我回答后，赛莉小姐又点了点头。

　接着她竖起食指，抬头看着我。

「那么这是最后的问题。这是最重要的问题，你要认真回答。」

「哦。」

　赛莉小姐卖了个关子，停顿一下后开口。

「大胸部跟小胸部——」

　这句话说到一半就消失了。

　因为有人摇响铃铛走进店里。

「呀呼，小尤还好吗？」

　是莉亚小姐。然后她——

「——呃，呜欸！？为、为什么赛莉会在这里！？」

「哎呀，真巧呢，莉亚。你看起来还是一样乐天，我就放心了。」

　莉亚小姐似乎认识赛莉小姐。总觉得，嗯。总之场面应该会很热闹……更正，应该会很吵闹。

　Φ

　两人似乎是旧识。莉亚小姐迅速转身想离开店里，却被赛莉小姐以猎捕猎物般的敏捷动作逮住。接着赛莉小姐硬是把莉亚小姐拉到自己旁边坐下。

　莉亚小姐坐立难安地拨弄着金发，赛莉小姐则露出明显在打歪主意的微笑。

「呃，要喝点什么吗？」

　我观察了一下情况，发现两人完全没有要开始对话的意思，只好主动开口。

「……那，咖啡。」

「哎呀，真稀奇。莉亚不是讨厌苦的东西吗？」

　赛莉小姐笑嘻嘻地戳了戳莉亚小姐的肩膀。正如她所说，这是莉亚小姐第二次点咖啡。而且第一次喝的时候，她还因为太苦而吐了出来。

「那、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

「嗯，你的胸部确实成长了不少。以前明明就小一点。啊啊，真令人不爽。」

　这次赛西莉小姐换成戳莉亚小姐的胸部。莉亚小姐想挥开她的手，但赛西莉小姐巧妙地闪躲，不断戳着莉亚小姐的胸部。莉亚小姐看起来很不情愿，但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看起来有点在笑。她们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吧。这种互动说不定就是两人友情的证明。

　我看着两人逐渐加快速度的戳胸攻防战，拿出果汁倒进杯子里。当我把果汁放到莉亚小姐面前时，两人的小战争也结束了。只有莉亚小姐的肩膀上下起伏着。

「谢谢你，小尤。」

　莉亚小姐用放松的表情向我道谢。她那带点稚气的笑容非常有魅力。

「哦，那个莉亚竟然……」

　赛西莉小姐用手撑着脸颊，看着她们的互动露出笑容。她的笑容也很有魅力，但那是我不希望她对我露出的笑容。她那像柴郡猫的笑容，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幸好赛西莉的目标似乎是莉亚小姐，我立刻离开现场开始洗碗。平常我都是在打烊后才洗碗，不过这次也没办法。莉亚小姐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当然假装没看到。

「……呜呜，小尤这个无情的家伙。」

「莉亚，你转过来面对我。我想听你解释清楚。」

「啊，不要，不要拉我的头发！」

「你的头发还是一样柔顺。对了，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叫雷特利克的家伙。他好像爱上你的头发了。」

「我、我不知道。我已经忘了那个人。」

「哦～不愧是莉亚大人。你表示自己不会记住每个跟你搭讪的男人。呀，真是令人崇拜。」

「唔，那是赛莉吧。有好几个男生找我商量过哦？说想跟你交朋友。」

「笨蛋。那当然是为了跟你说话的借口。你都没发现吗？」

「咦、咦咦！？」

「你该想办法处理你那颗少根筋的脑袋。你就是这样才会在无意识间勾引男人吧？用这对胸部。用这对胸部！」

「这种事不用说两次，而且不要乱摸！」

「好痛！等等，你是认真打我吧！？」

「谁叫你要乱摸！很痛耶！」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胸部那么大，让我摸一下又不会怎样！」

「啊，你嫉妒了？不要因为自己胸部小就那么生气嘛。」

「哎呀哎呀！你竟然说这种话！我才不想有那种碍事的东西呢！」

「哦～」

「……你那是什么表情？惹我生气没关系吗？莉亚。」

「哼，谁理你。」

　…………哇哦。

　俗话说三个女人凑在一起就会吵翻天，不过看来两个女人也够吵了。

　话说回来，莉亚跟赛西莉跟我原本的印象不太一样。该怎么说呢？感觉她们相处起来很自然，没有刻意做作的感觉。两人之间没有客套话，也没有真心话，只是随心所欲地聊天。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好朋友吧。

　我一边洗碗，一边想着这些事。基尔，你别躲在角落兴奋地偷听。

「莉亚，我听说你经常来这里？」

　赛西莉以一副像是在说「我出鬼牌」的轻松态度说道。看来那对莉亚来说真的是鬼牌。莉亚的肩膀抖了一下，以生锈机器般的僵硬动作看向赛西莉。她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会知道」。

「我听到很多传闻哦？像是你经常跟店长聊天，还有喊着『我喜欢你！跟我结婚！』，还有扭来扭去跳舞。最夸张的是永远的十七岁？噗！」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永远的——噗噗！」

「别说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永远的——」

「喵啊啊——」

「永远的——」

「呜哇啊啊——」

　这简直就像在同学会时被爆料初中时期的黑历史。莉亚抱着头趴在吧台上，赛西莉则是在她耳边像是要恶作剧般地低语。从旁看来，这幅光景实在很糟糕。

　坐在桌位上茫然望着窗外的精灵姐姐瞄了这里一眼。在她那不带感情的眼中，可以看出些许厌烦的神色。我苦笑着点头致意后，精灵姐姐稍微露出笑容，再次看向窗外。

　莉亚小姐的惨叫没有停止，赛西莉小姐似乎也不打算停手，看来只能由我出面阻止了。我叹了口气，擦干湿掉的手。这也是咖啡厅店长的工作吗？应该是吧。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介入女性之间的对话。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到此为止吗？哎呀，好香的味道啊，赛西莉小姐。」

「……赛西莉小姐？那该不会是我的名字吧？」

「当然是你的名字啊，赛西莉小姐。奇怪？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不情愿，怎么了吗？哎呀，好香的味道啊，赛西莉小姐。笑容比较适合你哦，哎呀，好香的味道啊，赛西莉小姐。」

　比起圣经，我更推荐汉摩拉比法典。也就是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面对笑容满面的我，赛西莉小姐发出「呵呵呵呵呵」仿佛从井底传来的笑声。那股魄力让我不禁后退一步。

「——哦，你想挑战我啊。把男人撕碎又丢掉，最后被说成难攻不落或是同性恋，结果找不到好男人的我，你想挑战这样的我啊。」

「咦？不是，那个……」

　话题的脉络是不是怪怪的……

「好吧，我不会逃也不会躲的。你就放马过来吧。」

　我仿佛可以听见赛西莉小姐背后出现「轰隆」的音效。虽然我觉得她好像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不过她散发出的气势，让我连吐槽都做不到。

　呃，我该怎么办才好？

　只要莉亚小姐停止被欺负，我就满足了，而且身为咖啡厅店长，我也已经完成该做的事。糟糕，我完全没想过该怎么收场。

　赛西莉小姐一直盯着我看，让我有点招架不住。被有点凶的美女姐姐盯着看，让我有种置身梦境——不对，是有点不知所措。

　唔，干脆直接搭讪算了……？

　就在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原本瘫在旁边的莉亚小姐猛然起身。她的头发飘了起来，丰满的胸部也跟着晃动……抱歉，我失礼了。接着她看向我和赛西莉小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小尤，你来救我了！谢谢你！」

「啊，永远的十七岁莉亚小姐重新振作了。」

「——呜、呜呜……连小尤都欺负我！我要回家了啦——！」

　啊啊，糟糕，一不小心就说出口了。

　当我惊觉不妙时已经太迟了，莉亚小姐泪流满面地开始拍打赛西莉小姐的肩膀。

「好痛，等等，很痛，很痛啦，喂！」

「算了！我不管了！我讨厌爱欺负人的赛西莉和小尤！」

「你为什么变得跟小孩子一样！好痛好痛好痛！」

　看着莉亚小姐扯着赛西莉小姐的头发，我点点头。

　好，就先放着不管，等她们冷静下来吧。

「啊，等等，喂，不准逃！」

「不，你认错人了。」

　我转身回去洗碗。

　糟糕，我可能反而让事态恶化了。精灵小姐因为听见莉亚小姐的哭声而转头看过来，我双手合十向她道歉，她却回我一个深深的叹息。

　人生总是无法尽如人意。

　Φ

　结果，让本店热闹起来的两位小姐，最后和乐融融地一起离开了。莉亚小姐走在赛西莉小姐的斜后方，这一定就是她最自然的位置吧。她们果然是感情很好的二人组。

　回去的时候，两人还用白眼瞪着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对女性逃跑是不是不太妙？可是，我又无计可施。啊啊，真是的，我真的搞不懂女性的想法。

　店里恢复平静。基尔用「喂，你把我的莉亚小姐弄哭了哦」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假装完全没发现。

　两人离开后没多久。

　门铃响起，娇小的人影带着夕阳走进店里。

　她把耳朵贴平，尾巴也软软地摇晃，眼神一如往常地慵懒。

「嗨，欢迎光临，诺特莉。」

「……嗯。」

　诺特莉一如往常地坐在靠窗的第二个吧台座位。我拿出杯子准备泡可可亚时，诺特莉难得主动开口：

「我刚才看到老师……」

「老师？」

　诺特莉点点头。

「……赛尔威利亚老师。我想，她应该有来过这间店……」

　赛尔威利亚老师……赛尔威利亚……赛尔威利亚？

「蓝色头发，长得像猫，笑起来很邪恶，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的性感女人？」

　诺特莉再次点头。

　是瑟莉小姐吧。这些特征只有瑟莉小姐符合。原来她是老师吗？

　…………哇哦。

　Φ

　回家的路上。

「啊～吓我一跳。瑟莉，你不用去学院吗？」

「今天放假。老师偶尔也得喘口气才行。」

「那你怎么会在那间店？亏我还想在那间店努力扮演可爱的姐姐……呜呜。」

「扮演可爱的姐姐要做什么？」

「呃，没什么特别的……」

「你的脑袋还是一样没用。」

「瑟莉还不是一样。」

「是没错。话说回来，我吓了一跳哦？听说那么讨厌男人的你，居然和男人和乐融融地聊天。怎么？只要是男生就无所谓吗？喜欢年纪小的？我不会跟你断绝关系，快说。」

「才不是！而且我不是讨厌男人，只是有点怕。」

「那为什么那孩子就没问题？不过，他的确是个有趣的孩子。该说稀奇吗？总觉得他的教养和别人不一样。」

「啊啊，我懂我懂。小悠有点奇怪。而且没什么邪气。」

「邪气？」

「就是那种，毫不留情的性欲？」

「原来如此。莉亚说她看上了一个男生，我还想说是什么样的男生，结果跑来看一看，感觉很普通啊。而且也不是什么色色的话题。」

「你是因为这种理由跑来的吗！？」

「因为很让人在意啊。要是莉亚被奇怪的男人骗了，我会很困扰。」

「……你真爱操心。」

「哎呀，别那么害羞嘛，永远的十七岁莉亚。」

「别再提那个了！」

「好痛好痛好痛！你到底想拉我头发拉几次啊！头发可是女人的生命耶！？」

「瑟莉亚刚才还不是拉了我的头发！」

「什么嘛！莉亚你每次都————」

「瑟莉亚你————」

　在染成一片橘红色的天空下，两道人影感情融洽地伸长了。

第20话　他的日记

〈第一天〉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写日记。虽然每天在和平的咖啡店中发生的事情，顶多只有写在日记上，不过我想这样也好。日常生活中不管在哪里都是这样，日记平凡也是理所当然。

　首先来写今天发生的事情吧。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写的事情。糟糕，因为是平常的事情，所以不太记得。

　明天开始要稍微注意一下，仔细观察。

〈第二天〉

　今天没问题。我意识到要写在日记上，度过了一天。这样就能好好写日记了。

　呃，对了。今天早上，哥尔爷爷倒在地上。我做好开店准备，走到外面，发现他趴倒在店门口。他总是这么突然又莫名其妙。我靠近他，用脚戳了戳，但他没有反应。

　我站在哥尔爷爷身边，烦恼地发出「唔」的声音。

「怎么办？当作没看到吧。」

　我正要回到店里，脚突然被紧紧抓住，动弹不得。

「……小尤，对倒在地上的人做出这种反应有点无情吧。」

　可以请你放开我吗？我接下来要忙着准备开店。

「一个年幼的老人倒在路边哦？一个弱小又惹人怜爱，光是看着就会露出笑容的老人倒在这里哦？应该有更合适的对应吧？」

　那个，你这样真的很麻烦。我接下来要开始忙了。

「啊——！最近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不知道要尊敬老人吗！」

　哥尔爷爷用双手拍打石砖。你是小孩子吗？

　被抓住的脚恢复自由，我正想趁机逃跑，但哥尔爷爷仿佛预测到我的动作，以俐落的手法再次抓住我的脚。

　啧。

「你刚刚啧了一声吧？」

　啧。

「不用故意说给我听，再啧一次！」

　这个人一大早就很多话。哥尔爷爷用双手抓住我的脚，抬头用死也不放开的表情看着我。我无可奈何，只好蹲下来听他说话。一大早就有什么事吗？

「哎呀，我突然好想看看小尤的脸。」

　我很忙的。

「你想想，我是个来日不多的老人吧？光是不能看到小尤的脸，就寂寞得不得了。」

　我接下来要开店耶。

「小尤，你特地来见我这个惹人怜爱又坚强温柔的老人，应该有话要说吧？」

　请听我说话。

　之后秘书小姐马上出现，把哥尔爷爷拖回去了。他果然是偷溜出来的。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第三天〉

「你这样也算是男人吗！给我更热血一点！」

　基尔非常热血。他那身肌肉多到无谓，看起来更加热血。

　我一边擦杯子，一边说「我还要顾店」。

「你的意思是顾店比女孩子重要吗！难得有机会可以和亚利亚尔学院的女学生玩卡巴，你难道不会兴奋吗！」

　卡巴是什么？我这么一问，基尔意外地正常回答我。看来是类似联谊的活动。基尔不是只喜欢莉亚小姐吗？

　不过，亚利亚尔学院啊。那里似乎有很多容貌姣好、头脑清晰的女孩子，我有点兴趣。虽然有兴趣，但我去了应该也聊不来。我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还有客人在。

　所以我婉拒了。

　基尔正想热情地发表什么时，门铃响了。两名穿着亚里亚尔学院黑色制服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小尤，你好啊～今天好热哦～给我老样子。」

「我要冰水。只喝水就好。」

　我应声后，准备她们点的东西。我趁机和两人闲聊几句，然后回头看向基尔，只见他喃喃自语着「可恶、可恶」，用头去撞墙壁。真搞不懂他。

「是吗？你是想说『就算不用卡巴我也能和女孩子聊个过瘾，所以不用了，哼哼』是吗！好啊好啊！是我笨，不该邀你！我不会再邀你了！笨蛋、笨蛋！」

　基尔丢下这句话后，冲到外面去了。真是个热血的家伙。

「怎么了？小尤，你和刚才那个热血的家伙是朋友吗？」

「不，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他怎么了？」

　总之先装作不认识吧。

〈第四天〉

　莉娜莉亚在柜台前抱头苦恼。她眉头紧皱，盯着一张纸看。她看起来太认真了，让我好奇地绕到柜台后方，从她背后探头偷看。

「常识上来说，怎么可能看得懂古代神言语……」

　她喃喃自语。

　我看到纸上写的是什么文字，吃了一惊。那是日文。虽然跟小学生的字一样歪七扭八，但的确是日文。难道这个世界有日文的其他语言吗？又或者是过去有跟我一样的日本人来到这里？

　欸，这是哪里的语言？我拉着她的马尾问。

「呀！」

　呀真可爱。不愧是美少女，就连尖叫都很美少女。贯彻始终呢。

　莉娜莉亚回过头来，看到我便抱怨道：

「你啊，不要突然拉我的头发，会吓到人。还有不要不知不觉间站在我背后。」

　我会妥善处理，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实行。我这么回答，莉娜莉亚就狠狠瞪了我一眼。美女面无表情就有种魄力。我输给她的沉默，总之先道歉再说。非常遗憾。

「那是什么？」

　道歉的常用句。

「你真的有在道歉吗？」

　她本人或许觉得自己有在道歉。

「也就是说？」

　接受道歉的人不这么认为的常用句。

「……哼～」

　她捏了我的脸颊。好痛好痛。

　这次我乖乖道歉，莉娜莉亚就原谅我了。道歉的时候似乎只要说简单的话就够了，只要包含诚意与真心就好。

　我问莉娜莉亚那张纸是什么，才知道上头的文字叫做古代神言语。为什么是日文？我听不太懂。想找机会问问看懂的人。

　顺带一提，翻译上头的文字就是她的作业。加油啊，莉娜莉亚。我想应该不可能。

　我重新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文字。

「萝卜泥。」

　是谁写的啊，萝卜泥。这能翻译成这边的语言吗，萝卜泥。

　谜团越来越深了。

〈第五天〉

　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我站在外头等待希露露。今天是希露露送各种食材过来的日子。

　我发呆了一阵子后，看见一个娇小的人影从对面跑来。

「早安，悠……哇噗！」

　是亚哈布。话说回来，希露露跌了好大一跤。因为她跑得很快，跌倒时的力道也很大。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连忙跑过去，只见希露露按着红通通的鼻子瘫坐在地上。她看起来有点想哭。

「啊呜呜，好痛哦。」

　我问她「没事吧？」希露露泪眼汪汪地抬头看我。

「我跌倒了……」

　我苦笑着说「看就知道了」，同时扶起希露露。她轻得吓人。

　我拍掉希露露衣服上的脏污，发现她的右膝擦伤渗血了。看起来很痛。不过希露露若无其事地摇着尾巴，我感到不可思议，于是问她。

　听到我这么问，希露露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然后陷入沉默。最后她浑身颤抖地看着我。

「看到伤口后，开始觉得痛了……」

　啊啊，原来她没发现啊。

　希露露光是走一步，表情就显得很难受，于是我背着她走进店里。我让希露露坐在椅子上后，准备湿毛巾和消毒液。另外还有清净液。据说清净液是能去除脏污的魔法生成液体。

　我拿着这些来到希露露面前。希露露的耳朵无力地垂下，连尾巴也无精打采。她垂下眉尾，用不安的眼神仰望着我。

「要使用那个吗？」

　总得先处理一下伤口才行。

「呜呜……」

　怎么了？我这么问她。

「……我讨厌会刺痛的感觉。」

　啊，原来如此。的确，比起受伤，有时候消毒反而更痛。

　即使如此，放着伤口不管也不好，于是我蹲在希露露面前。呃，记得要先用清净液去除脏污。

　希露露发出小狗般的叫声，但我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我将清净液倒在擦伤处。从小瓶子里倒出来的清澈蓝色液体粘稠稠的，简直就像史莱姆。其实这是我第一次使用这种药。

　液体紧紧地贴在希露露的膝盖上，然后蠕动起来。

　咦咦？

　在我目瞪口呆的期间，液体依然蠕动着，扩散到覆盖住整个伤口。接着，它继续微微颤动。

「啊呜啊呜啊呜。」

　看来这东西似乎很刺痛，希露露微微摇晃着脚，试图让痛楚消退。我一边观察神秘生命体史莱姆，一边按住希露露的脚。

　不久后，史莱姆停止蠕动，啵地一声剥落下来。它变得像乒乓球一样圆滚滚的。我将它放回小瓶子里，然后看向希露露的伤口。沙子脏污已经完全不见了。这东西类似医疗用史莱姆吗？

　总之，接下来得消毒才行。我拿起装有消毒液的小瓶子后，希露露抓住我的手臂。

　她用笑容问我：「这只手是什么意思？」

「只、只有这个不行。」

　「只有这个不行是什么意思？」我用笑容这么问。

「那个东西非常、非常刺痛！」

　「所以呢？」我用笑容这么问。

「所、所以！？呃，所以，那个，如果你能不要用那个东西，我会很高兴。」

　「你觉得我会客气吗？」我用笑容这么问。

「……我觉得，你不会客气。」

　「答得好。」

　于是，我迅速地消毒了伤口。希露露发出「呀呜！」、「呜呜！」的惨叫声，痛苦地扭动着身体。这是每个人必经的过程。

　今天也做了好事呢。

〈第六天〉

　呿，所以我才受不了帅哥。真受不了。

　哎呀，一不小心就用了粗鲁的语气。得小心点才行。

　今天威特带了个女孩子过来。是个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活泼美少女。她是威特的青梅竹马。

　她一在吧台坐下，威特便向我介绍她。她的名字似乎叫做优娜。她东张西望地环顾店里的模样，看起来比威特形容的还要端庄贤淑。

　如果她跟威特说的一样，一定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我直接这么告诉她。

　优娜小姐嫣然一笑。

「因为我装乖。」

　这女孩自己说出来了。

　优娜小姐带着笑容转头看向威特。

「你都怎么形容我的？晚点再慢慢告诉我吧。」

　威特连连点头。双方的权力关系显而易见。

「虽然之前就听说过了，不过这间店的气氛真不错呢。」

　优娜小姐这么说。

　之前就听说过了，是指威特说的吗？我这么一问，优娜小姐便狠狠地瞪了威特一眼。

「没有，这家伙瞒着我来这里。我昨天逼问他，他才终于从实招来。」

「哈、哈哈……」

　威特被逼问了吗？他干笑的模样似乎在诉说逼问的严酷。

　优娜小姐瞪着威特，用手指戳了戳威特的脸颊，甚至还扭转了几下。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莱安娜。」

「不，我就说那是误会了。」

「哦，误会啊。误会是吧。」

「……您这话有弦外之音呢。」

「当然有。」

「……这样啊。」

「莱安娜得意地告诉我『我啊，最近跟威特先生处得不错。我们会在气氛安静的店里聊天哦』，我听了只觉得你这家伙欠揍。」

「我吗？」

「我总不能揍女孩子吧。」

「我会被揍吗？」

「视情况而定。」

　这是什么情侣吵架？我可以大叫吗？我可以大叫「不要在我面前打情骂俏」吗？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一阵子后，一个淡紫色头发的女孩来到店里。她的个子很高，长发在背后摇曳。我以前看过她好几次坐在威特的旁边。看来她就是莱安娜小姐了。

　莱安娜小姐硬是跟威特他们会合，优奈小姐因此不高兴，隔着威特开始斗嘴，威特则按着自己的胃。该怎么说呢？帅哥真令人羡慕。

　因为威特频频用眼神向我求助，我对他微微一笑。

〈第七天〉

「哦～～你就是那个女生啊。」

　我正在整理堆在店旁的空箱子等杂物时，一个陌生的少女向我搭话。她将色素较淡的金发绑在右耳附近，那应该叫做侧马尾吧？是很特别的发型。我忍不住想拉一拉。

　大约十岁的女孩双手抱胸，站在木箱上。

　那是我家的吧？我这么问她。

「那种事不重要啦！你好好回答我！」

　就算你这么说……

　掉下来会很危险哦。我这么说。

「哼哼，你说谁会掉下来？该不会是在说我吧？是在说本小姐吗？」

　女孩把手放在胸前，摆出高傲的态度。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孩子好像很难搞，还是回店里好了。

　这时，女孩脚下的木箱突然开始摇晃。

「咦？哇、哇啊！」

　砰！

　女孩急忙跳下木箱，却在着地时失去平衡，脸朝下摔倒了。她虽然嘴上说得很厉害，但运动神经似乎不太好。

「修伊，好逊。」

　摇晃停止后，木箱后方传来声音。我转头一看，有个银发女孩走了出来。看来摇晃木箱的人就是她。

　女孩靠近倒在地上的金发女孩，蹲在她身旁，用食指戳了戳她。

「所以我不是叫你不要这样吗？会摔下来。」

「是你害我摔下来的吧！我不是摔下来，是被你推下来的！被你！」

「咦？」

「你那是什么惊讶的表情！难道你想说不是你吗！」

「明明不是我。」

「不要说谎！」

「其实……」

　银发女孩突然转头看着我。金发女孩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我。她歪着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低声说：「该不会……」

　金发女孩站了起来，瞪着我说：

「是你做的吧！」

「对不起，我一时冲动。」

　我下意识地道歉。

「你哪可能做得到！干嘛说谎啊，笨蛋！差劲！」

「差劲。」

　咦咦？

「真是的，妮妮也不要突然摇晃箱子啦，害我差点掉下来。」

　咦？你不是掉下来了吗？你不是啪地一声掉下来了吗？她打算当作没这回事吗？

「对不起，我一时冲动。」

　啊啊，我的台词被她抄袭了。

　两人把堆叠起来的木箱恢复原状。啊，她们做事还满规矩的。

　整理好后，两人再次与我面对面。金发女孩手扠着腰，指着我说：

「我再问一次！你就是做了佶格鲁料理的那个人吧好痛好痛！手指不可以弯成那样啦！」

「不可以指着别人。」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放开我！」

「嗯。」

　银发女孩握住金发女孩的食指，往上一扭后才放手。她斜眼看着因为疼痛而揉着手的金发女孩，大步朝我走来，用睡眼惺忪的双眼抬头看着我。

「你就是做了佶格鲁料理的人？」

　佶格鲁料理？

　这时我才想起来，这么说来，诺多曾经拜托我做佶格鲁料理。我记得是三人份的便当。该不会是给这两个孩子的吧。

　我点点头后，女孩便低头行礼。

「谢谢招待。」

　呃、哦。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女孩只说了这句话，就回到金发女孩身边。真是我行我素的孩子啊，我心想。

　金发女孩再次朝我破口大骂，我感到厌烦，于是开口说：

　总之，先进来吧？

　即使我们进到店里，坐在椅子上，金发女孩似乎也还想说些什么，于是我决定用食物蒙混过去。我做了儿童套餐。只要有旗子，所有问题应该都能解决。

「好好吃……」

「嗯，好吃吗？」

「哦，这还真美味。」

　等等，老头，你为什么坐在那里？

「咦？我从一开始就在了啊？」

　只见哥尔爷爷大口大口地吃着儿童套餐。奇怪，真奇怪。我什么时候做了哥尔爷爷的份？

　我歪着头，虽然没有印象，但算了。

　两个孩子吃着儿童套餐，一个老头也吃着儿童套餐。我决定包容这一切。

「哇，这旗子好可爱！……等等！好险！真是好险！差点就在不知不觉间被敷衍过去了！」

　啧，被发现了啊。

「这是诱饵。」

　啧，连这个都被发现了啊。

「小尤，还没吃饭吗？」

　老爷爷，你刚刚才吃过吧。

「真是大意不得！我啊，有话要跟你说！」

「饭很好吃。」

「对！饭很好吃！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的煎蛋卷，味道挺——不对！」

「小尤，有没有甜点啊？」

「对啊！没有甜点吗！？听说甜点也很好吃——不是这样啦！」

「我没有女朋友。」

「啊，这样啊。不过你迟早会遇到好对象的，呃，我又不是在问你这个！」

　她用巴掌拍打桌子。真是个配合度很高的女孩。

　银发女孩开心地在一旁静观，哥尔爷爷则被秘书小姐拖走了。

「所以我说啊！」

「你喜欢我？」

「我、我喜欢……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你让我这么以为？」

「我果然……喜欢……才怪！」

「我、我才没有喜欢你。」

「我就是不喜欢你！」

　我竖起大拇指。

　银发女孩为我鼓掌。

「啊——！真让人不爽！你啊！老师不是说过要认真听别人说话吗！？」

「老师不是说过不能用手指别人吗？」

「好痛好痛对不起！」

　金发女孩指着我，银发女孩则扭着她的手指。动作真快。

　这时有客人来到变得吵闹的店内。我无视吵吵闹闹的两人，将目光转向客人，发现来者是诺特利。

　欢迎光临——我这么说。

「啊，诺尔！你也说说这家伙吧！他都不认真听我说话！」

　金发女孩这么说。

「呀呼。」

　银发女孩这么说。

　诺托利以厌烦的眼神看向两人，然后坐在吧台座位的窗边第二个位子。她喝了一口我端出来的果汁，突然停下动作。

　她以生锈般的僵硬动作看向隔壁。金发与银发女孩就在那里。三人的视线交会，陷入短暂的沉默。

　诺托利竖起尾巴，竖起耳朵，蹦跳般站了起来。她指着两人，罕见地大喊：

「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老师不是说过不能用手指别人吗？」

「……好痛。」

　真是热闹。

＜第八天＞

「嘎哈哈，你认为这种小姑娘赢得了我吗？」

　夜幕低垂时，店内响起豪爽的笑声。

　入口处站着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他手上拿着酒瓶，应该是喝醉了吧。

　我一边心想「真麻烦啊」，一边放下擦好的杯子。

　男子踏着沉重的脚步走来，拉出吧台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好啦，来下一局吧。」

　呃，要下什么？

「啊？当然是国际象棋啊。用拳头决胜负根本分不出胜负。」

　男子这么回答，从怀里拿出折叠式的棋盘，又从口袋里拿出肮脏的袋子。袋子里装着老旧的棋子。

　男子俐落地将棋子摆在棋盘上，我则依然无法理解状况。

「那么，小姑娘要赌什么？」

　赌、赌什么？

「这还用问吗？玩国际象棋怎么可能不赌啊。」

　他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在这个世界，下棋似乎理所当然地要赌。国际象棋有时也会被算在赌博的范畴内。可是，为什么我非得这么做不可呢？

「啊～～就是那个啦。昨天中午，我教训了一个金发小鬼。那家伙说你确实很强，但比这家店的老板还弱。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不能退缩啊。虽然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这家店，昨天还露宿野外就是了。哇哈哈！」

　总而言之，他的嗓门很大。还有，金发小鬼是指基尔吗？是基尔吗？

　明明很弱，为什么还要赌棋呢？真是的。

「所以，你要赌什么？钱吗？还是石头？」

　男子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我则摇了摇头。

　我回答自己不赌棋。

「啊啊？你不赌？你在说什么没出息的话啊？我可是特地来见小姑娘的耶。陪我玩玩才合乎礼仪吧？啊啊，还是说你怕输给我，不敢赌？真是个胆小鬼。」

　男子低声窃笑。那是瞧不起人的笑声，是为了挑衅我的笑声。

　我无可奈何，只好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

「……喂喂，这样不行吧。真没意思。啊啊，一点也不好玩。」

　「那你可以放弃吗？」我试着这么问。

「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你赌棋为止。这样也行吗？」

　他这么回答。

　赌金太少就不赌，无聊就不赌，赌之前不回去。真是有够麻烦。

　我叹了口气，从柜台后方拿出一颗石头。那是法尔伐先生给我的，名为红泪的原石。我把石头放在男子眼前。

　男子看了一眼石头，嘴角连同胡子一起上扬。

「不错，这赌局真让人雀跃。人生就该这样才对。」

　男子在怀里翻找，手里抓着某样东西，然后将它摆在我拿出的石头旁边。

　那是一颗漆黑的石头。虽然颜色单一，仿佛是用黑色颜料溶化而成，却带着晶莹剔透的光芒，色调十分奇妙。

「这叫星影。虽然小了点，但稀有度是它比较高。价格应该差不多吧。」

　男子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用手臂擦了擦嘴。

「好了，来赌吧，小鬼。人生就是要享受啊！」

　我默默搬来一张椅子，坐在男子对面。

　这个人明知道我是男的，却一直叫我「小姑娘」。我有点不爽。

　我绝对不会输。

「哇哈哈哈！」男子笑着回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肘撑在柜台上抱着头。

　糟糕，手上的石头变成两颗了。这下该怎么办？

＜第九天＞

　桌上摆着看起来很美味的料理。虽然不知道原料是什么，但光是闻到香味就让人食指大动。

「你还是这么瘦呢，多吃一点啊！」

　身材丰腴的阿姨在我面前摆了一盘堆积如山的鸡翅。

　我苦笑着说：「我吃不了这么多啦。」

「剩下来的话，我就揍你哦。」

　阿姨笑着拍了拍我的背，然后走到其他客人那里。

　阿姨经营的小餐厅就在我店的附近。不但东西好吃又便宜，而且阿姨的个性很好，我很喜欢这间店。

　我开咖啡厅时，阿姨给了我很多建议，还介绍我食材的进货来源。她教了我这个世界的料理、调味料、鱼的处理方式等等，其他还有很多事情也受到她的照顾。所以我在她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来。

　我正把堆积如山的鸡翅送进胃袋时，阿姨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

　咦，客人呢？我环顾店内，没有其他客人。

「已经过了中午，所以客人不多啦。」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接着吃起鱼料理。整体呈现黑色，不是烤焦，而是黑身鱼。虽然外观看起来有点可怕，但鱼肉柔软得仿佛会在舌头上融化，一股独特的后味窜过鼻腔，令人上瘾。

「对了，你还是一个人经营吗？」

　阿姨笑咪咪地看着我。

　感觉就像亲戚阿姨在照顾小孩子一样。我一边对阿姨的眼神感到有些困惑，一边点头。

「客人也越来越多了吧？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最近，我的店似乎因为口耳相传而变得小有名气。客人的确有逐渐增加的趋势。现在虽然还应付得过来，但再过不久，如果不雇用一名员工的话，或许会有点吃力。

「需要人手的时候就叫我吧？要我做多少料理都没问题！」

　我笑着点头。

　阿姨非常可靠，而且温暖得令人怀念。她的个性让人觉得很舒服。

　啊，原来如此。

　我突然想通了。

　阿姨的料理是妈妈的味道。超越调味和食材这些事情，令人怀念又温柔的味道。和某个人一起围着餐桌，笑着吃饭。就是这种温暖的料理。

　我揉了揉有些发热的眼角，喝了一口汤。

〈最后一天〉

　我已经写腻日记了，所以今天是最后一次。

　日记本来就是没办法持续很久的东西，这样也不错。

　今天就写到这里。为了明天，早点睡吧。

　希望明天也是美好的一天。

第21话　小故事集

／一个故事

「今天要跟我说什么故事呢？」

　面对优雅微笑的老妇人，我放下擦好的杯子。保留昔日美丽容颜的脸庞、象征着时光流逝的白发，以及沉稳又不失品味的服装。这一切仿佛都在体现她的生活方式。在变聪明之前，不能先变老——她的人生肯定正确理解了这句话。

　这位气质高雅的女性，让人忍不住想自然地以女士为优先，但她的眼中却带着少女般的纯真光芒仰望着我。或者，也像即将踏上冒险旅程的少年。

「艾蕾诺亚小姐。」

「什么事？」

「我是咖啡店的老板，这里是咖啡店。」

「那又怎么样？」

「来咖啡店却不点东西，只叫我讲故事，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自认说了极为理所当然的话，艾蕾诺亚小姐却笑咪咪地说：

「哎呀，那我就点你的故事。这样总行了吧？」

「啊——这个嘛……」

「老板，我想听一个精彩的故事。」

　我苦笑着打开记忆之书，寻找能回应她期待的故事。可惜的是，我没有写故事的才能。就像自己说出名言之外的最佳方法一样，自己创造故事之外的最佳方法，就是引用。

　话虽如此，就算是名作，我也记不得全部的内容，要长篇大论也有困难。顶多只能讲几个短篇和童话。

「那么，今天就来讲《灰姑娘》的故事。」

「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兴奋。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艾蕾诺亚小姐兴奋地盯着我，我苦笑了一下，正要开始讲故事的时候——

「小尤！啊啊，小尤小尤！快帮帮我！工作欺负我啊！」

　戈尔爷爷像要把门撞飞似地冲了进来。他冲得太猛，挂在门上的铃铛被撞飞，像是瞄准好似的砸中艾蕾诺亚小姐的头。

　可是戈尔爷爷毫不在意，抓着柜台假哭。

「大家欺负我啊，小尤！呜呜呜，我明明也差不多想隐居了，却硬要我工作！呜呜呜呜呜！」

「那个，艾蕾诺亚小姐，你没事吧？」

「哦哦！终于连小尤都无视我了吗！这世界真无情！真冷淡！」

　这个老爷爷好吵啊。秘书小姐能不能快点来啊？

　我刻意无视戈尔爷爷的声音，这时，一道仿佛从地底唤来冰河时期的嗓音传进耳里。

「你从以前就老是妨碍我呢，戈尔帕特里克。看来当时应该狠下心送你上路才对。」

　我无法理解这是谁的声音。也可以说是大脑拒绝理解。看到戈尔爷爷停下动作，以及站在他背后，头发遮住脸，宛如幽灵般飘忽的艾蕾诺亚小姐，我才终于确认了现实。

「这、这令人骨髓发寒的声音……难道是艾蕾诺亚吗！怎么可能！那家伙十年前就死了啊！」

「少说那种无聊的谎话了，戈尔帕特里克。你看起来只是个痴呆老人。不，你真的痴呆了吗？毕竟年纪大了嘛。」

「彼此彼此——等等，艾蕾诺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刹那间，戈尔爷爷消失了。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消失了。才刚看到橘色的魔法阵出现，下一瞬间他就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艾蕾诺亚小姐若无其事地整理头发，哼笑一声。形象差太多了，我已经跟不上了。

　艾蕾诺亚小姐在呆愣的我面前坐到椅子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露出微笑。

「好了，碍事的家伙也消失了，麻烦你继续说下去吧，老板。」

／男人的季节

「真和平啊。」

「真和平呢。」

　佐久奈感触良多地低语。虽然外表看起来是留着一头金色长发的轻浮大哥，不过在吧台喝酒的模样倒是有模有样。如果杯子里装的不是可可亚会更好，不过她完全无法接受苦味，所以这也没办法。

「真和平，对吧。」

「真和平，呢。」

　佐久奈感触良多地低语。她的头上长着两根小小的角。虽然不知道种族名称，不过佐久奈是兽人。从头发间微微露出的角，反而显得很可爱。

「真和平，呢。」

「你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吧。」

　我忍不住说出口。

　佐久间先生的肩膀顿时垂了下来。

「我……不想回去。」

「你不是结婚了吗？不是笑着说『我会让她幸福的』吗？」

「我的确是那么说的。虽然那么说，可是……」

「你们处得不好吗？」

「该说是处得不好吗……」

　他含糊其词。结婚之后，果然会看到许多原本没发现的事吗？结婚前的玫瑰色日子，会突然变成人生的坟场吗？

「求婚时是四月，结婚则是十二月。」

「咦？」

「不，没什么。话说回来……」

　我摇摇头，指着门说：

「来接你的人好像到了。」

／小心感冒

「哈啾！」

　店里响起可爱的喷嚏声。

「感冒了？」

「嗯……没事。」

　虽然诺特莉这么说，但她的头摇摇晃晃的，眼神也呆滞，脸也很红。怎么看都是感冒了。

「额头借我一下。」

「唔……」

「为什么要躲开？」

「身为少女，有必要吗……」

「那种事等你长大一点再说。」

「没事……我没事啾。」

「好啦好啦。」

　我撩起诺特莉的浏海，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好像有点烫，又好像很烫。话说回来，兽人的体温可以拿人类当基准吗？唔唔，我烦恼了起来。诺特莉的猫耳抖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我想应该是感冒了。

　我做出模棱两可的判断，把手从她的额头上拿开。

「好，就当作是感冒吧。」

「由悠来决定……」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驳回。因为感冒最重要的就是初期治疗。你要吃有营养的东西，然后盖着被子睡觉。」

　诺特莉微微摇头。

「……我没有食欲。」

「你得吃点东西才行。粥没什么味道，我来做个鸡蛋粥吧。我马上去做，你等一下。」

「……嗯。」

　她点了点头，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她坐在椅子上会不会很难受？

「你妈妈今天也会晚回来吗？」

「……嗯。」

「这样啊。」

　诺特莉的妈妈工作到很晚，所以诺特莉通常会待在这里，等妈妈来接她。

「你要躺下来吗？」

「……嗯——嗯。」

　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因为觉得麻烦，我决定不由分说地把她拖走。虽然脚步摇摇晃晃的，但她似乎还有力气走路。我就这样把她拖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旁的小房间。这是酒吧时代留下的，原本是用来关醉倒客人的房间。家具只有床和桌子。

　我带她到床前，诺特莉就自动脱下鞋子，钻进被窝里缩成一团。

　我做了鸡蛋粥端过来。我戳了戳那团圆圆的被子，诺特莉就探出头来面向我。

「吃饭了。」

「……不要。」

「你还是吃一点比较好。」

「……不要。」

「很好吃哦。」

「……不要。」

「这样啊。你不需要我做的东西吧，抱歉。」

「……要。」

「来，啊——」

　我用汤匙递过去，她盯着汤匙看了一会儿，最后张嘴吃掉。我重复好几次这个动作，同时心想如果有妹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全部吃完后，诺特莉似乎满足了，再次钻进被窝里。

「……我要睡了。」

「晚安。」

　过了一阵子，诺特莉的妈妈来了。我说明情况，带她到房间。看到妈妈的诺特莉表情瞬间一亮，我点头心想，果然妈妈才是最重要的。

／汝之名的意义

　咖啡厅的日常非常和平。毕竟是咖啡厅，来的都是人，不对，兽人也会来，但目的都是吃喝，不对，也有人做其他事情，总之咖啡厅不是用来吵闹，而是为了平静悠闲地度过而存在。

「所以你差不多该闭嘴了吧？」

「你有时候说话辛辣到令人吃惊呢。」

　我一边被亚伯尔先生称赞，一边把擦杯子的抹布扔过去。用脸接住抹布却完全不以为意的噪音来源，以夸张的动作拍打柜台。

「你怎么说得这么悠哉！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怎么能静静烦恼！啊啊！啊啊！」

「你真的很吵。可以不要吵到我必须不是苦笑，而是用认真的表情说你很吵吗？罗密欧先生。」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啊啊啊啊啊！」

　罗密欧抱着头苦恼。他搔着一头乱发，拼命敲打墙壁。看来罗密欧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有点奇怪，本人非常在意。

「他总是这个样子吗？」

　亚伯尔先生傻眼地问，我回答：

「嗯，差不多就是那样。」

　罗密欧终于脱下衣服，回过神来，急忙整理仪容。

「失礼了，我太激动了。这是我的坏习惯。总之，你有没有什么好点子，老板？你不是来自异国吗？请务必帮我取个适合的笔名。」

「就算你这么说……」

　罗密欧这次要成为剧作家，他希望我帮他取笔名。

「有没有什么适合我的名字？」

　罗密欧……罗密欧……茱丽叶？他是剧作家，应该不错吧。

「莎士比亚之类的。」

「哦。」

　罗密欧像在确认发音似地念了好几次，满意地点头。

「听起来不错！感觉可以写出名作，很适合我。感谢你，老板。我马上来用这个名字。再见。」

　罗密欧先生和来的时候一样匆忙离开。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叹了口气，和阿尔贝尔先生面对面，疑惑地歪头。

「怎么了吗？」

「啊啊，没事……」

　他的脸不知为何红红的。

「我觉得莎士比亚不太好。」

「为什么？」

「啊——那个……我不能说。」

／特伦斯青年的恋情

　在这个世界开咖啡厅过了两年，一开始因为好奇而来的客人，也令人感激地成为常客。有人会来闲聊，也有人懂得沉默是金，慢慢啜饮咖啡。还有人不知道在等什么，或是正在寻找什么，坐在窗边的座位一整天看着路上的行人。

　某一天，一名青年从络绎不绝的人潮中走出，打开店门。青年融入店里的气氛，没有引起任何涟漪。

　自称特伦斯的青年频繁来到店里。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彬彬有礼，能说会道，转眼间就和店里的常客们熟识起来。说到这位好青年，就连我私底下都觉得难相处程度无人能及的矮人长耳老先生，都请他喝咖啡了。

　特伦斯青年常常来店里，经常和我聊起街上的事。他似乎很在意我很少离开咖啡店。像是哪里开了新的餐厅，那里的肉料理很好吃，或是大马路上有载着水果的马车翻倒，引起很大的骚动，他总是充满临场感地告诉我这些事。

　相处的时间越长，通常都会出现一两个看不顺眼的地方，但特伦斯青年是珍贵的例外。

　和他交谈过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亲切地拍着特伦斯青年的背，离开店里时，已经完全和他熟识了。我第一次遇到这么适合好青年这个词的人，所以我在心里偷偷称呼他为特伦斯青年。

　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请你一定要幸福！虽然特伦斯青年完美到让人忍不住想这么说，但他也有个很大的弱点。

　他不擅长和女性相处。

　对方愈是女性，特伦斯青年就愈是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好，也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最后甚至会脸红到耳根，低下头沉默不语。

　不过，这似乎又触动了女性的心弦，特伦斯青年经常被女性搭话。每当这种时候，我的任务就是帮助缩在吧台座位上的特伦斯青年。

　知道特伦斯青年弱点的常客们，虽然会大声嘲笑他，但后来也逐渐认真地为他烦恼。

　对许多人来说，特伦斯青年就像是自己的孙子、儿子、弟弟一样的存在。他个性好、对谁都很温柔、勤劳、又有责任感。看到这么好的孩子却连一个好对象都找不到，大家会叹气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把我们家的女儿，不，把我们家的孙女，不不，把我们家的妈妈……

　大家争相把女儿或孙女介绍给特伦斯青年，但没有一个人发展到交往的阶段。

「我就是不行。其实我小时候经常被姐姐和她朋友捉弄……所以一害羞或觉得难为情，就会说不出话。」

　特伦斯青年放弃似地苦笑。他似乎也很在意自己的弱点，但要克服似乎很难。

「特伦斯也有可爱的地方呢。你就用力把女孩子推倒吧。」

　瑟莉小姐像柴郡猫一样笑着说道。不知道是因为她那不像教师的激进发言，还是因为她那充满成熟魅力的秋波，特伦斯青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嗯」、「不」、「那个」，或是这些词的组合，然后一脸困扰地看着我。

「好好好，捉弄你的话就到此为止吧。哎呀，好香的味道啊，亚兹先生。」

「……你拉我耳朵拉得很用力耶。」

　最早注意到特伦斯青年异状的人，是不管怎么说都很关心他的隆德鲁老爷爷。他看着特伦斯青年比平常快的脚步走出店外，喝完咖啡后摸着自己浓密的胡子，低声说道：

「看来他是恋爱了。」

「恋爱？跟谁啊？」

　沉默寡言的隆德鲁老爷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默默地要求续杯。过了一个星期，所有人都知道特伦斯青年终于迎来了春天。他就算坐着也静不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叹气，心不在焉地看着某个地方。这是典型的恋爱症状，典型到令人害怕。

　不管问谁，特伦斯青年都只是红着苍白的脸，害羞地笑着。

　常客们都在暗自兴奋，猜测那位温柔的青年究竟喜欢上谁，最后终于得到有力的情报。据说特伦斯青年曾用坠入爱河的眼神，注视着坐在吧台的某位女性。虽然发言者是戈尔爷爷让我感到非常不安，但常客们似乎都接受这个说法，发挥惊人的行动力收集那位女性的情报。

　她的名字是凯莉。她有着一头与夏日天空一样清澈的发色，虽然不到所有人都会回头看她的程度，但她是个会让人感受到温柔与温暖的可爱女性。

　一位常客趁特伦斯青年不在的时候，向她搭话。问了几个问题后，偷偷听着他们对话的其他客人，似乎都对她的为人感到非常满意。当对方问到特伦斯青年的事情时，凯莉小姐脸颊泛红，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瑟莉小姐判断凯莉小姐是绝佳的猎物，把她拉到角落，追根究柢地问出所有情报。

「她已经完全迷上特伦斯了。甜到我都快吐砂糖了。」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发现他们两情相悦，只剩下该如何怂恿特伦斯青年的问题。

「总之，你就去告白吧。」

　我突然这么提议，特伦斯青年顿时慌了手脚。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勇先生！」

「你喜欢她吧？」

「不、不是的。讨厌啦，怎么可能有那种事。话说回来，今天好像会下雨呢。」

　特伦斯青年红着脸，刻意从窗户仰望天空。天上万里无云，一片晴朗。

「喜欢就要说出口。不可以抱持着不言不语也能传达出去的幻想。」

「我、我才没有喜欢她。只是，那个，我是第一次遇到能这么轻松聊天的对象，看到她笑咪咪地听我说话，就会觉得心情很平静，该怎么说呢……」

　特伦斯青年越说越小声，最后终于沉默不语。

　我对这位笨拙的青年露出苦笑，引用以前读过的小说里的一句话。

「要打开女性的心，就要在出乎意料的时候，送上出乎意料的礼物。」

「礼物吗？」

「送她花怎么样？」

　特伦斯青年烦恼地双手抱胸，然后下定决心似地看着我。

「收到花会开心吗？勇先生也一样吗？」

　虽然拿我这个男人当比较对象有点奇怪，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会开心哦。如果有人送花给自己。」

「这样啊。花吗……」

　特伦斯青年像是在确认似地喃喃自语，然后迅速站了起来。

「谢谢你，勇先生。我下定决心了。」

　他的脸颊泛红，眼中却带着觉悟。

「嗯，加油哦。」

　隔天，凯利小姐正好一来，特伦斯青年就出现了。他抱着一大束花，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凯利小姐看到走进店里的特伦斯青年，似乎就明白了一切，她红着脸站了起来，陶醉地注视着特伦斯青年。有人从背后推了凯利小姐一把。她站在特伦斯青年的正前方。

　店里的每个人都屏息以待。为了在传达爱意、接受爱意的瞬间大声道贺，他们都在双腿上使力，准备站起来。

　特伦斯青年往前踏出一步。一步，然后又一步。

　终于走到凯利小姐面前时，特伦斯青年做出奇妙的举动。

　他走过期待得发抖的凯利小姐身旁，踩着坚定的步伐往我这边走来。特伦斯青年站在我面前，递出花束。

「勇先生，可以请你跟我交往吗？」

第22话　一成不变的日常早晨

　咖啡厅有咖啡厅的优点，我认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久违地回到故乡，突然想起那间咖啡厅，结果它还孤零零地座落在街角。店里有比当时老了一些的老板，正一脸淡然地泡着咖啡。咖啡厅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我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吐出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喝一杯咖啡。看吧，光是这样就恢复了平常心。

　能忘却所有烦心事，变回当时的自己。

　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开始快步行走，从没有理由的不安感，以及被抛下的焦躁感中解放，能够悠哉地放松。

　咖啡厅就是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方。

　就算它位于异世界也一样。

　Φ

　店内一片寂静。窗外的太阳终于升起，天色逐渐转亮。

　街上的人们已经开始活动，远处传来准备开店的人、设置摊位的人、与进货商交涉的声音。窗外有位身穿皮甲、抱着箭筒的精灵青年，以及身穿白色长袍的兽人女性，正走向迷宫。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是三位满脸胡须的大叔，他们穿着脏污的铠甲，脸上带着笑容，走回城里。

　就算时间还早，对要去迷宫或刚从迷宫回来的人来说，似乎没什么差别。从这间店的窗户，总是能看见那些人的身影。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街上的日常风景，擦拭杯子。早上的准备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只要等待开店时间到来。

　我仔细地将擦好的杯子放在餐具架上。喀啷喀啷——门铃告知有客人上门。

　现在天刚亮，会在这个时间来的人只有一个。客人摇晃着一头宛如沉入海中的夕阳般鲜红的马尾，缓缓朝我走来。纤细的身体穿着学院的制服，胸前的隆起十分含蓄。细长的双眼还带着几分柔和，看得出来她才刚睡醒。即便如此，她依然散发出好胜的气质，端正的容貌让人想好好拜见一番。今天她也是个活泼的美少女。

「早安。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早来。」

　莉娜莉亚带着睡眼惺忪的表情在吧台前坐下。我边煮开水，边回了声早安。

「因为我很早睡，所以早上很早起。而且还要准备料理。」

「准备料理？」

　莉娜莉亚打了个小哈欠说。虽然用手遮住，但平常绝对看不到她这么懒散的模样。这是只有早上这个时间才能看到的莉娜莉亚珍贵模样。

「有很多事情要做。客人点餐之后还要削皮，很麻烦的。而且有些食材不加工就没办法吃。」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我一面说着，一面把圆面包切片。我将切得比较厚的面包涂上异世界的羊奶油，夹进像是莴苣跟小黄瓜合成的蔬菜，以及切片的芝士。接着涂上辛香料味明显的酱汁，主菜则是厚切火腿。

　这个火腿真好吃。明明跟培根一样充满鲜味，吃起来却清爽无比。咬下的瞬间肉汁在口中扩散，浓厚的肉味充满口腔。光是这样吃起来有点腻，但是没有怪味又甜的芝士溶进肉汁里，变成圆润的味道。再加上蔬菜爽脆的口感与淡淡的苦味。酱汁将这一切全部整合，让人在吃完的瞬间想马上咬下下一口。

　如果是这个三明治，我有自信从早上开始不论多少都吃得下。这是我喜欢的口味。

　夹好所有配料，我把做好的三明治切成两半。把变得比较容易入口的三明治放在盘子上，再摆上类似梨子的水果，放在莉娜莉亚面前。

「来，这是你点的特制三明治。」

「……嗯。」

　莉娜莉亚昏昏欲睡地拿起三明治，大口咬下。她一脸睡眼惺忪，嚼了嚼又马上吃了一口，接着又一口，三明治就这样塞满她的脸颊。

　外表看起来像是食量很小，但莉娜莉亚其实很会吃。

　看到她吃得这么开心，我忍不住露出微笑，用涌出的热水泡了杯咖啡。加入砂糖与温热的牛奶，应该算是咖啡欧蕾吧。我原本想让莉娜莉亚也体验早上喝咖啡的幸福时光，但她特别怕咖啡，所以早上总是喝咖啡欧蕾。

　莉娜莉亚刚好吃完一半，伸手拿起我递给她的咖啡欧蕾，直接喝了一口。

「嗯，好喝。」

「那就好。」

　我看着带着朦胧困意享用早餐的莉娜莉亚，继续准备剩下的餐点。

　最近早上来这间咖啡厅的人越来越多。比如说，刚结束夜班的公会职员与施疗院的人，或是单纯休假的人。我试着把三明治当成他们的早餐，结果大受好评。

　这个世界似乎有在面包里夹料吃的三明治概念，但是做法比我的世界还要随便，顶多只能在工作忙碌时迅速填饱肚子，是种味道不重要的食物。我多费了一点功夫做的三明治具有意外性，又方便食用，感觉起来比较时髦，因此受到女性客人的欢迎。

　而我今天终于决定正式加入菜单。

「没错，这就是晨间套餐……呵呵呵！」

「你在笑什么？很可怕耶。」

　莉娜莉亚吃完早餐正在喝咖啡欧蕾，斜眼瞪了我一眼，但我才不理她。

　我不能忘记，我现在的目标是让咖啡的魅力在这个世界发扬光大。由于缺乏正确的咖啡知识，以及不知道咖啡的味道，这个世界的咖啡被当成「对健康有益的泥水」。

　我从以前就想过用晨间套餐从早上开始推广咖啡，可是咖啡在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普遍，咖啡厅又是种奇怪的店，所以根本不会有人一大早来光顾。

　可是经过我脚踏实地的活动，愿意一大早来这间店的人也慢慢增加了。

　就算他们是为了三明治、意大利面或是蛋糕这些在这个世界难得一见的食物而来，只要之后让他们顺便点杯咖啡喝喝就好。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套餐最棒了。绝对不是强迫推销，也不是捆绑销售。这是晨间套餐，是我的服务。

「这个作战计划太完美了，连我自己都害怕……呵呵呵。」

「你还好吗？是不是睡眠不足？要不要我代替你顾店？」

　这是平日早晨发生的事情。一如往常的早晨光景。

　Φ

「来，请用。这是晨间套餐。」

「那个，不好意思，这个黑色的液体到底是……」

「咖啡。」

「咦？」

「咖啡。」

「是、是哦……？」

　我用力点头，女子就愣愣地看着咖啡。

　她仔细观察了一阵子，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

「这个黑色的液体是……」

「咖啡。」

「哦……原来这叫做咖啡啊。」

　说完，女子又盯着咖啡的水面看。

　朝日也差不多该出现了，现在时间应该刚过九点吧。莉娜莉亚早就去学院了，店内只有零星的常客。

　窗边的精灵女子一手拿着书，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喝了一口咖啡皱起眉头。

　深处的座位上，矮人大叔正在用放大镜鉴定小石头。

　桌边的座位上，充满成熟魅力的兽人小姐和看似花花公子的帅哥坐在一起，不时传来轻笑声。

　平日的上午，店内的时间比平常还要悠闲。

　然后是坐在吧台座位上盯着咖啡看的女子。她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咖啡，好奇地盯着咖啡瞧。

「这个可以喝吗……？」

　她一脸疑惑地问，我忍不住苦笑。

「当然可以喝。可能有点苦，到时候请加砂糖跟牛奶。」

「原来如此。」

　女子点头，双手战战兢兢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低垂的长睫毛颤抖，白皙的喉咙跟着咽了一下。

　就这样过了几秒。女子轻轻放下杯子，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有一双大眼睛。

　她用那双仿佛反射夏日艳阳的蔚蓝大海般清澈的瞳孔看着我，眼角泛着泪光。

「这……」

　短暂的沉默。

「应该不是饮料。」

　听到她用快哭出来的表情这么说，我垂下肩膀。

　看来咖啡的魅力很难传达给她。

　女子似乎很在意我垂下肩膀，慌慌张张地挥舞双手。

「不是，那个，可是，呃，味道非常有特色，那个，喜欢的人应该会很喜欢！」

「这样啊，不喜欢的人应该会受不了吧……」

「呜，这……我无法否定……！」

　听到她诚实的回答，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女子愧疚地垂下眉毛，让我更想笑。她似乎是个非常直率的人。

「你、你为什么要笑……呜～」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是个诚实的人。」

　我忍着笑意这么说，女子就红着脸低下头。

「对、对不起。我从以前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会不小心说出口……」

「不会不会，没问题的。不好意思，我稍微失陪一下。」

　我拿起女子的咖啡杯，把里面的咖啡倒了一半到别的杯子里。接着加入牛奶和砂糖，再混入某种秘密粉末，做成咖啡欧蕾，然后再次放到女子面前。

　她兴致盎然地看着我的动作，接着盯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咖啡欧蕾，这么说道：

「这个可以喝吗……？」

　她垂下的眉毛诉说着她不想再喝到刚才那种苦味。

「请你喝喝看。这次应该会觉得很好喝。」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和刚才一样，用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怎么样？我根本不需要这么问。女子睁大眼睛，接着挑起眉毛，露出幸福的笑容。

「这个很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

「是的！这个非常好喝！」

　看到女子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欧蕾，我也露出笑容。看到别人因为自己做的东西而感到开心，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就算只是一杯咖啡也一样。她露出笑容的这个时间，毫无疑问是这间店提供的。无论何时，无论对谁，提供这样的时间，正是咖啡店的职责。

　不过，咖啡果然还是没什么人气。毕竟这杯是咖啡欧蕾。如果一开始就端出咖啡欧蕾，应该比较省事……

　我把视线从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欧蕾的女子身上移开，看向面对外面马路的大窗户。

　种族、年龄、性别都各不相同的人们，热闹地走在路上，与他人擦身而过。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低声喃喃自语。

「用咖啡征服世界的梦想，还真是遥远啊……」

　坐在窗边座位上看书的精灵女子，叹了口气。

第23话　写给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你

　那是我小学时最后一个暑假。我顶着太阳曝晒，打开父母和祖父应该都在的咖啡店大门。只注重形式、毫无内容的结业式在上午结束，我将书包放在家里，为了吃午餐而踏上通往地狱的道路。

　充满冷气的店内，简直就是天堂。如果人生是在盛夏的柏油路上行走，我希望死后的世界至少要这么舒适。我感受着体内受到压抑的东西逐渐解放的快感，环视店内。

　店内一如往常，几乎没有客人。这种大热天应该没有人会想外出，就算不得已外出，也不会有人想来这种位于郊外的冷清咖啡店。

「嗨，小夕，欢迎回来。」

　坐在店内深处的座位，正在抽烟斗的白发老人，举起手向我打招呼。他是豆腐店的玄先生。我也举起手，回应他那张开朗的眯眯眼笑脸。玄先生的面前坐着我家的爷爷，但爷爷似乎完全没发现我来了。

　他们两人是下国际象棋的棋友，年轻时还曾经争夺过日本第一的宝座。我身边的老人都会说些夸张或虚伪到极点的话，所以我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

　爷爷专心下棋时，总是不会发现我的存在，所以我直接走向柜台。

　父亲穿着深蓝色的雏人偶图案围裙，正在柜台后方敲打笔电键盘。

「又在赶稿吗？」

　我跳上柜台旁的高脚椅，父亲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直接回答：

「是啊，我们家的责任编辑搞错了截稿日期。这次我可没有错哦！我认真地拟好了大纲，还制作了暑假计划表，结果全都白费了。我好沮丧。」

「你每次都单方面给人添麻烦，现在才在那边沮丧。」

「这是两码子事。」

　父亲除了经营咖啡店之外，还兼职当小说家。小说家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帅气，不过看我父亲的样子，这份工作似乎不是那么有梦想。

「啊——好懒得写稿哦。你可以帮我写吗？」

「不要叫小学生做这种事。」

「可是写稿真的很累人啊。只是把脑袋里的东西化为文字而已耶？而且写完之后还要反复推敲、修改，然后再推敲……啊，不行了，我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好想丢下稿子出去旅行。幸好我没有成为职业作家。我没办法一辈子只靠写小说过活。」

　我不知道写故事有多辛苦，不过看父亲平常的样子，这份工作似乎也不是那么有趣。工作真是件累人的事啊——我一边产生这种莫名的感慨，一边看着父亲敲打键盘的手指。我倾听着敲打键盘的声音和店里播放的音乐奇妙地交织在一起，这时母亲从柜台后方走了出来。

「啊，小夕，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母亲的个子非常娇小。我的体格在班上男生之中算是比较矮小的，这毫无疑问是遗传自母亲吧。虽然我还没有舍弃最后的一丝希望，不过看到母亲的样子，总觉得不能期望太高。

　身高连150公分都不到的母亲，只要穿上制服丢进学校，不管初中还是高中应该都能适应。与其说年轻，不如说稚气。就算和我走在一起，也常被误认成姐弟。栗色的柔软长发，白皙的肌肤。脸上总是挂着悠哉的笑容，回想起来，我从来不记得母亲对我怒吼过。该说是温吞，还是柔和，或是少根筋呢？就连做儿子的我，都觉得她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外面很热吧？」

　母亲端给我一杯加了大量冰块的柳橙汁。在我喝果汁的时候，母亲穿着只能用女仆装来形容的服装，接着泡起咖啡。

　虽然我觉得母亲的服装应该不是所谓的角色扮演，不过因为实在太适合她了，所以我什么也没说。而且她本人似乎也很喜欢。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接过咖啡后就开始卿卿我我的父母，把一块冰块放进嘴里。

　天气真的很热，不过和往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稀奇的事。虽然是小学的最后一个暑假，却是个和往年没什么不同的暑假的开始。

　φ

「啊，对了，小夕，你可以帮我去送午餐给夏夜吗？」

　我吃完妈妈做的蛋包饭后，正在发呆看书。听到妈妈的声音，我抬起原本看着书的眼睛。

「咦——」

　虽然不是不愿意，不过我还是先不满地抱怨一下。

「拜托你啦。夏夜好像也很喜欢小夕，对吧？」

　我真的不确定是不是这样。不过，如果照妈妈的说法，夏夜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她的名字写作「夏夜」，不过读音是「kaya」。是大我五、六岁左右的表姐。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去年开始就一个人住在我们店附近的公寓。

　如果不注意，她就会不吃不喝，或是只吃方便面和零食打发一餐，所以担心她的妈妈才会像这样定期帮她准备食物。该不会暑假期间，这个任务会落到我头上吧？

　妈妈没等我回答，就笑咪咪地拿出保温盒，把装着大量总汇三明治的大盘子放进去。看到保鲜膜堆得像座小山，我不禁问道：

「这样会不会太多？我记得夏夜食量很小。」

「会吗？这是夏夜的午餐，还有你和夏夜的晚餐。应该差不多吧。」

「我的晚餐？」

「对啊，你不是要过去吃饭吗？」

　妈妈的表情像是在说「这还用问吗」。她的笑容太过天真无邪，让我差点被牵着鼻子走，但我还是努力稳住阵脚。

「为什么？」

「你不是要过去吃饭吗？」

　为什么以我会过去吃饭为前提？

「因为我觉得夏夜不会放你走哦。她好像很期待你放暑假。」

「就算是这样……」

「夕，你不想过去吗？」

　妈妈歪着头问道，我一时语塞。

　我并不排斥。应该说，确实如此。我并没有什么非得拒绝不可的理由。

　即使如此，我还是抱着些许难以言喻的疙瘩，有点粗鲁地接过妈妈递出的餐盒。妈妈维持着递出餐盒的姿势，脸上带着笑容，眼角却泛起泪水。

「呜……小夕，你进入叛逆期了吗……？」

　咦？这样就哭了？

「你这家伙！居然敢把百合弄哭，给我出来！我要好好教育你！我可不记得有把你教成这种儿子！」

　爸爸单手越过柜台，围裙上印着的可恨小鸡图案随风飘扬。然而，他在着地时失去平衡，一头栽进餐桌区。

「好痛！超痛的！最痛的是儿子的视线！」

　谁管你啊。

　爸爸的运动能力低得吓人，跟他的形象完全相反。他不是运动神经不好，而是根本不存在。他会在空无一物的地方跌倒，还会在怎么看都是故意的状况下波及周遭的人。

　相较之下，妈妈的运动神经就非常出色。她远远超越了温吞悠哉的形象，在镇上的业余棒球赛中担任王牌投手，还是第四棒。或许是因为这些才能平均地分配到她身上，我的运动神经还算不错。

　妈妈慌慌张张地跑向埋在椅子里的爸爸，我斜眼看着他们，迅速走出家门。外面当然很热，但我觉得待在这个空间里，接下来会非常麻烦。毕竟常客们差不多要来了。

「啊，小夕！今天要跟妈妈一起洗澡哦！我们好好聊聊吧！只要好好沟通，一定能互相理解！」

　在门关上之前，我听到妈妈这么说，不禁抱头苦恼。今天要不要去夏夜家过夜呢？

　夏夜住的公寓离我家的咖啡厅走路不用十分钟。她家前面就是初中，从公寓的高楼层可以看见在操场上努力进行社团活动的初中生。

　这栋公寓是去年刚落成的，所以走廊和电梯都很干净。离小学和初中都很近，全国稍微有点名气的美冰学园也不远。我记得班导曾经说过，这里是很适合养育小孩的物件。不过，这栋公寓的住户并不多。

　我走出电梯，来到十三楼的十三号房，也就是最上层的角落房间。我走在夏日阳光洒落的安静走廊上。并排的门牌中，有一半以上没有写上名字。我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住户，还是为了防止犯罪。我经过好几扇门，上面的人似乎都对隔壁是谁毫无兴趣。我终于来到最里面。1313。我不知道这是否不吉利，但我觉得很好记。这里的门牌也是白色的，不过我猜屋主只是嫌麻烦而已。

　我改用左手拿便当盒，按下门铃。等了一会儿，对讲机传来一句「进来」。我瞥了一眼窥视孔，心想「真是方便」，然后打开门。屋内开着比咖啡店更冷的冷气，让我又觉得像在作梦。不过，温度差太大，可能会有点难受。

　我脱下鞋子，放在只有白色凉鞋孤零零地待着的玄关。

　走廊左右都有房间，从通往客厅的门前往左转，会看到另一个房间。夏夜告诉我，这种格局叫做3LDK，但我不知道什么是L，什么是D。不过，一个人住这里，我觉得有点太大了。

　打开左边的房间，里面摆满了书架和书。以书多来说，这里和爸爸的房间一样，但夏夜的书架上没有那么多漫画。相对的，她的书架上摆着比爸爸的书架更难懂的书名和厚重的辞典。不过，「卡拉马佐夫兄弟」和「西洋音乐史」之间，也夹杂着「H色心理技巧」这种莫名其妙的书。我觉得只要看书架，就能了解那个人。

　右边的门是夏夜的寝室，我称它为「打不开的门」。夏夜说，因为里面堆满了东西，所以不能随便打开。可是，这样就没有寝室的意义了。

　我避开走廊上的纸箱和书堆，打开通往客厅的门。比走廊更冷的空气迎面而来，我打了个冷颤。接着，我看到客厅中央，哑口无言。

「你在干嘛？」

「杀人测试。」

　夏夜若无其事地回答。

　她穿着横条纹背心，因为很少外出，所以皮肤很白。黑色长发绑在脑后，连眼角上扬的眼睛都和夏夜一模一样。不过，从旅行包里只露出上半身的模样，实在蠢到不像夏夜。

　我忍不住叹气，但夏夜毫不在意，从包包里抽出下半身。剪得非常短的牛仔裤底下，是一双白皙到让人担心的纤细双腿，我不禁别开视线。

「果然不行。没办法在时间内躲进这里。」

　夏夜将包包扔到沙发另一头，叹着气喃喃自语。

「又是悬疑推理？」

「嗯，又是悬疑推理。」

　因为夏夜也是小说家。

　我不知道在夏夜这个年纪拥有这种头衔，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毕竟连我父亲都能当小说家，所以我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但又觉得那是我完全无法想象的严苛世界。结果，我无法判断这件事，只能做出夏夜似乎很努力的结论。

　努力的夏夜，有时会做出奇怪的事。例如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塞进包包里，或是把我压在地上。有时会把塞满书的行李箱从楼梯上推下来，或是把我绑起来，或是把各种纸张泡在水里一整天。不知为何，我也会受到波及，但夏夜说这是为了追求真实感的必要行为。每次写悬疑小说时，她都会这么做，所以夏夜把这全部统称为「杀人测试」。

「这是妈妈要给你的。你一定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吧？」

　我举起多层便当盒这么说，夏夜露出复杂的表情。那表情像是同时想往左右跑，结果跌倒了。

「呜——虽然很感谢，真的很感谢。」

「原来如此，我会转告妈妈，说夏夜觉得她多管闲事。」

「我才没说那么过分的话。我只是想用比较委婉的说法，告诉她食物的供需可能无法平衡，所以可能会浪费。」

「你不否认啊。」

「我说，小夕，我告诉你一件事。就算看穿了，也不说出口，这才是大人的应对方式。」

　她果然不否认。我照她说的，这次没有说出口。

　我把多层便当盒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装着总汇三明治的盘子。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夏夜，看着堆得像山的盘子，表情僵硬。

「你该不会要我全部吃掉吧？」

「当然。」

　我斩钉截铁地说，夏夜的脸上浮现绝望。妈妈非常爱操心，如果我剩菜，她一定会跑来。夏夜有这个经验，所以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享受了夏夜表情变化一阵子后，老实说：

「也有我的晚餐。」

「……那就好。」

　她瞪了我一眼，但还是松了一口气。夏夜的食量真的很小，所以总是吃不完。如果不吃，眼前的食物就永远消耗不完。夏夜打开保鲜膜，战战兢兢地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大概是我那一口的一半的一半。

　她就是吃得这么少，身材才会这么纤细吧。我看着夏夜锁骨清晰可见的脖子，这么想。

　夏夜连半个总汇三明治都还没吃完，就抬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我缩起脖子回应她的视线，走向厨房。我从冰箱拿出矿泉水，倒进杯子里，拿到夏夜那里。

「谢谢。」

　夏夜喝着水润湿嘴唇，再次与总汇三明治展开搏斗。对她来说，吃饭也像是一种战斗。

　好不容易吃完一个后，夏夜像是已经到极限，把盘子推到我面前。我本来就觉得她的食量很小，没想到她的胃这么虚弱。

「要不要再吃一点？」

　虽然知道她会怎么回答，我还是姑且问一下。

「我吃饱了。因为我用脑，所以吃巧克力就够了。」

　夏夜说着，把手伸向放在桌子角落的黑色容器。她用纤细的手指从里面拿出一颗用银色包装纸包着的小巧巧克力。

「会胖哦。」

「没关系，我会全部用掉。」

　我对着把巧克力放进嘴里的夏夜这么说，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偏食。」

「偏食又不会怎么样。」

「贫乳。」

「脂肪块这种东西，有也只会造成负担。男人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那你为什么要捏我的脸？」

「姐姐觉得用身体特征来侮辱女生是不对的。」

　夏夜伸向我脸颊的手正在颤抖。她一定已经很努力地在用力了，但完全不会痛。

「都几岁了，这样很幼稚。」

「我不骂你，还有谁会骂你？」

「原来如此。」

　我低头道歉，夏夜则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说：「嗯，很好。」然后把手从我脸上拿开。

「不过，贫乳也是一种特色，我觉得你不用太在意。」

「果然还是不好。你再把脸颊伸出来一次。」

　我一边闪躲夏夜伸出的双手，一边笑了出来。

　夏夜是不是很中意我呢？虽然我无法确定，但我还满喜欢夏夜这个人的。

　φ

　夏夜在高中入学后，好像在那边待了一年左右就退学了。她没有被霸凌，也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追求的梦想，退学的原因没有那么明确，夏夜的父母当然也反对她这么做。

「总觉得啊，我开始觉得自己很蠢。」

　她是在什么时候对我说出这句话的呢？

「和大家和乐融融地一起念书，组成名为朋友的群体，把所有欲望和性欲混在一起的东西称为爱或恋爱，为了考上好大学，把写在课本上的东西背起来。我开始觉得每天重复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开始这么觉得了吗？」

　我看着夏夜写的原稿，总之先做出回应。妈妈曾经说过，和别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但有些事情是不能看着对方说的。所以我只听着夏夜的声音。

「说起来，我从小学的时候就很讨厌学校了。我一直在想，把书上写的东西，或是只要调查一下就能知道的事情记在脑子里有什么意义。你想想，夏洛克・福尔摩斯不是也说过吗？人类的头脑本来就像一间小小的阁楼，只要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放进去就好了，剩下的东西就丢到置物间去。」

　我翻阅原稿的声音，成了对夏夜的回答。

「我讨厌的是，连自己觉得什么东西重要，也就是什么东西可能会用到，都不得自己判断，而是被别人强迫灌输什么这个很重要、那个也很重要的观念。那种东西我自己选就好了。」

「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差不多想自己选自己的衣服了。妈妈到现在还会买英雄人物的内裤给我。」

　我听见夏夜的笑声。

「因为是自己要用的东西，所以想自己选；因为是自己的人生，所以想自己决定。只要这么一想，学校就会变得很令人窒息。」

「我倒是觉得还满开心的。」

　我一说完，夏夜就用力摸了摸我的头。

「你啊，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能找到乐趣。要是不开心，就自己去找开心的事，要是找不到，就自己创造。要是这样还是不行，就相信明天一定会开心，然后睡个好觉。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听不太懂，搔了搔脸颊。她应该是在夸我，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夏夜看着我，嘻嘻笑了起来。

「我啊，其实很没毅力。在学校这个小世界里，我没办法觉得既然要待在这里，不如也找点乐子。可是，我也没办法忍耐，所以就逃走了。」

　我翻了一页原稿。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开口问道：

「这跟茧居在家有什么关系？」

「啊，这两件事没关系。单纯只是我懒得出门。我个人很讨厌太阳。」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继续看原稿。

「不过，人生终究是消遣。能享受人生的人赢，能玩遍天下的人赢。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这句话听起来，也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夏夜变得比平常还要多话，看起来有点勉强自己，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而我猜她会打那通电话过来，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应该也不是我的错觉。

　接下来，我们沉默了一小段时间。纸张摩擦的声音，以及墙上时钟秒针行走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在顾虑我们。

「我问你，你待在那边的世界，觉得开心吗？」

　夏夜轻声问道。

　我实在很难理解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我没有抬起头，只是老实地回答：

「还算开心吧。虽然有开心的事，但也有不开心的事。不过，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夏夜没有回答，我们再次陷入沉默。过不久，她将手伸向我的头，像是在梳头发般轻抚着。

「要是有你这样的人在，我或许也能在学校过得开心一点。」

　夏夜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她心里是感到悲哀吗？还是感到羡慕呢？我所站的地方，是温暖到足以让夏夜感到羡慕的地方吗？夏夜所站的地方，是照不到阳光的寒冷之处吗？

　我实在搞不懂。我的经验与知识都不足，连自己的事情都不太清楚，当然不可能了解夏夜的事情。所以，我只能将心里所想的事情说出来。我希望这些话，能够多少传达到夏夜心里。

「不过，你并不后悔吧？」

　我这么一说，夏夜先是有些惊讶，接着露出笑容。

「是啊。」

　不过，夏夜先补上这句，然后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

「我只是觉得，如果能和你这样的家伙一起过学校生活，应该会很有趣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好低头看向原稿。夏夜可能以为我在掩饰害羞，轻声笑了出来。「看招看招，小夕好可爱哦。」她不断戳着我的脸颊，我只好用手臂挡开。

　不久之后，夏夜把原稿全部看完，探出身子问我感想。黑色的头发流泻在桌上，散发出甜美的香气。

「怎么样？」

「太难了，我不是很懂。」

　夏夜又笑了。

　φ

　有人摇晃我的身体，我睁开眼睛。

　眼前有个人。那张脸与梦中的她重叠，我睡眼惺忪地呼唤她的名字。

「……夏夜？」

「谁是夏夜啊。你该不会是忘记我的长相了吧？」

　好胜的声音传进脑中，我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我坐起身子，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店里，刚才似乎是趴在桌上睡着了……陌生？

　我重新环顾店内。

　挂在墙上的白银色手枪、吧台后方的架子上摆着香料瓶与餐具、面对大街的大窗户、并排的桌椅。这些全都是我熟悉的东西。

　意识与记忆渐渐变得清晰，仿佛原本出窍的灵魂回到体内。没错，这里不是那间店，我也不是小学生。这里是与那里不同的世界，是被称为迷宫都市的阿尔贝塔，是我的店。

「你还好吗？」

　红发女孩看着我的脸。我正面回望她红色的双眼。

「……啊啊，莉娜莉亚吗？」

　我确认似地呼唤她的名字，这才终于冷静下来。呼～地叹了口气。那究竟是梦，还是现实？现在的我是在作梦，还是现在的我是梦中的存在？原来如此，这就是庄周梦蝶吗？

「你身体不舒服吗？感冒？」

　或许是因为我看起来很茫然，莉娜莉亚难得露出担心的表情。她朝我伸手，用冰凉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额头。

「好像没有发烧。」

「我、我没事啦。」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梦中的自己似乎还留在心中，害我忍不住逃离莉娜莉亚的手。

「什么嘛，又不是小孩子。」

　莉娜莉亚轻声笑了笑。我无言以对，只好把头撇开。不行，总觉得有点失常。是因为作了怀念的梦吗？

　外头已经天黑，几盏路灯亮了起来。窗外能看见魔术士在路灯里注入魔力，路灯则是对魔力产生反应发光。

「啊，你睡了很久吗？」

　我试着回想，却想不起来。只记得中午过后送走亚伯尔先生而已。

「你从中午过后就一直睡到现在哦。」

「你一直看着我吗？」

　莉娜莉亚的声音充满笃定，害我忍不住反问。她听了反而露出傻眼的表情。

「什么看着你，我从中午就一直待在这里了。我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你就说『好困，我要睡了。剩下就麻烦你顾店了。』然后就自己跑去睡觉了。」

「我有异议！我才没有那么不负责任！」

「驳回异议。」

　……的确，听她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有印象。可是我还是想不起来，于是决定先搁在一旁。

「你没有叫我起来，就代表没有客人来吗？」

「嗯。」

　我看了她指的方向。那里有散乱的餐具与食材，吧台上还有一小堆钱。

「我说你一定很累，就让你继续睡了。结果大家都自己点餐喝酒付钱，然后就回去了。」

　这份体贴让我有点感动。感动归感动，真希望他们可以顺便帮忙收拾一下。

　我忍不住苦笑。

　接着我抬头看了莉娜莉亚一眼。妈妈教我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于是我看着她红色的双眼。

「谢谢你。」

　莉娜莉亚听了抖了一下肩膀，脸颊也红了起来。

「为、为什么要跟我说！跟客人说啦！」

「你不是留下来陪我到最后吗？所以谢谢你这么体贴。」

　莉娜莉亚原本想回嘴，结果什么也没说。她嘟起嘴唇，红着脸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给我继续睡！那个，洗碗这种小事就让我来吧。」

「咦，不用啦。」

「没关系，你继续睡。」

　莉娜莉亚摇着红色的马尾，走向吧台后方。她穿上我的黑色围裙，卷起制服的袖子。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接受她的好意。

　我看着把脸靠在手臂上，笨拙地洗碗的莉娜莉亚。

　真是个怀念的梦。梦中出现现在已经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世界，以及只在记忆中遇见的人们。他们的笑容令人怀念，日常闪闪发光，交谈的言语令人有些寂寞。因为我理解，自己一定再也无法像那样跟他们聊天了。

　见不到面之后，我第一次理解家人的温暖。回不去之后，我第一次理解家中的安详。失去之后，我第一次理解人的存在。只不过是换了住处，只不过是换了周遭的环境，只不过是来到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明明只是这样，内心却变得如此黯淡。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应该存在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这让我感到有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寂寞。那时在我身边的人们，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但是。

　我遇见了新的人们。

　我看着在意我的视线，难堪地洗碗的莉娜莉亚，忍不住笑了。

　欸，夏夜。那边的世界住起来舒服吗？爸爸还好吗？妈妈还是老样子？爷爷呢？跟玄伯父还像平常一样吗？

　我这边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过得还算开心。

　在那个被称为异世界的地方。

电视台　第24话　炖汉堡

　我总是感到不可思议。那是个单纯的疑问，我不会特地去问别人。在被窝里闭上眼睛等待入睡，或是在浴缸里泡澡，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时，我都会突然想到这件事。

　时间为什么会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呢？

　在我小时候，一天既漫长又厚实，时钟的指针走得非常缓慢。不知从何时开始，时钟的指针开始加速，一天转眼间就结束了，回过神来，一个月已经快过完了。

　看看网络上投稿的小说，上次更新已经是将近三年前的事，和朋友最后一次见面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加速，转眼间就把我们抛在后头。我们拼命地追赶，却遗漏了许多东西。总是要等到失去后，才会发现那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事到如今，要让时间变慢已经很困难，但至少有时间可以停下脚步，重新审视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东西吧。

　坐下来，放下行李，放松肩膀，喘口气。点一杯偏浓的咖啡，在仿佛与世界隔绝的店里度过只属于自己的时间。这就是咖啡厅。

　我想成为这种店的老板。

　我偶尔会一边擦着玻璃杯，一边这么想。

「嗨，老板，给我老样子。啊，咖啡就不用了。」

「好的好的，罗先生，您要点晨间套餐对吧。还有本店的咖啡也很好喝哦。」

　我苦笑着为一大早就上门的客人准备餐点。罗先生的身高将近两米，灰色的乱发中长着尖尖的三角耳。他的右眼有一道显眼的刀疤，是个长相非常凶恶的狼族兽人。他说自己非常怕咖啡。

　我在异世界推出的晨间套餐，是简单的套餐，内容有特制三明治、在早市买来的水果，以及水煮蛋。其实套餐里还附赠咖啡，但在这个世界，咖啡是「虽然对健康有益但很难喝的泥水」。

「阿悠同学，早安！可以给我晨间套餐吗？去迷宫之前得先填饱肚子才行。啊，我不用咖啡。」

「夏娜小姐，早安。今天也要去迷宫吗？请小心哦。而且本店的咖啡也很好喝哦。」

　有着精灵耳朵的大姐姐夏娜小姐走进店里。她有着一头仿佛吸收了朝阳的金发，身穿皮革制的鲜红轻铠，背着短弓与箭筒。这种冒险者的打扮，在这个城市里很常见。毕竟这里是围绕着迷宫形成的迷宫都市，到处都是冒险者与商人，还有探索迷宫的学校，是个热闹的城市。

　两年前，我毫无预兆地来到这个世界。

　不是被谁召唤，也不是被卡车撞到。顶多就是掉进井盖里，然后回过神时就来到这个世界了。

　幸好有收留我的老爷爷，我才能像这样活到现在。由于老家是开咖啡厅的，我为了在异世界活下去，才会像这样开咖啡厅。虽然真正的目的是将咖啡的美妙推广出去，但这方面不太顺利。

　以早餐为目标的客人告一段落，店内恢复平静时，门铃叮叮当当地响起，一道娇小的身影不怀好意地走了进来。

　是诺多。

　外头明明是晴朗得令人目眩的天气，却只有诺多的周围看起来有些阴沉。仿佛凝缩了雨水的水蓝色长发绑成双马尾，与艾莉亚尔学院初等科的纯白制服形成鲜明对比。从头发中冒出的猫耳，懒洋洋地垂着。她的眼神看起来很想睡，驼背缓步而行的模样，甚至有种对人生感到疲惫的老人风格。

　诺多在窗边从里面数来第二个——一如往常的位子坐下，将脸颊贴在吧台上。

「悠……老样子……」

「早安，诺多。你今天也很没精神呢。」

　我不禁露出笑容。诺多是这间店的小常客。虽然才10岁就那么没干劲，让人有点担心，但她是个生命力强韧的孩子。

　我端出诺多莉最爱的微甜可可亚，她便直盯着杯子，只抬起头呼呼吹凉。还以为她要喝，结果又瘫软下来。

　她非常我行我素。

　肌肤白皙如雪，脸蛋小巧玲珑。只要双眼炯炯有神，就会充满吸引众人的魅力，但诺多莉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应该很难看到她有精神的模样。不过，这也很有诺多莉的风格，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诺多莉，你不用上学吗？上课时间应该到了。」

　我一说完，诺多莉就抬起头。

「上……学……？」

「不要露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表情。」

「没有……上课……」

「怎么可能没有。我看到穿着制服的孩子们跑过店门口哦。」

「是别间……学院……的学生……」

「这个城市应该只有一间学院吧？」

　诺多莉额头冒汗，紧咬嘴唇。面对我毫无破绽的追问，她已经没有余力敷衍了。我拿起装着咖啡的杯子，像扇子一样用手掌对着咖啡吹气。诺多莉发出「唔唔……」的呻吟，最后终于投降。

「我跷课了……」

「嗯，很好。来，要不要吃点早餐？」

「这样好吗！」

　我转头看向旁边传来的吐槽声，那里站着一名体格健壮的青年。他留着短发，长相有点懦弱，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特征。

「呃，欢迎光临。你要点什么？」

「奇、奇怪？为什么这么见外？」

「……？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有啊！我来过好几次，也说过话！」

　我再次看向青年的脸，但还是想不起来。

　我转头看向诺多莉求助，但诺多莉根本没兴趣。

「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总之先道歉再说。

「我们不是约好明天早上要下棋吗！」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忘了……」

「那是昨天的事耶！」

「先不管这件事，早安，基尔。」

「你明明记得很清楚嘛！刚才的对话是怎样！」

「闹剧。」

「……唔！……唔！！」

　基尔用拳头捶打柜台，不过这副模样也跟平常一样。

　虽然基尔害店里变得吵闹，但其他客人只有诺多莉，所以不用太在意。

　最近这间店也多了不少客人，但客人不可能络绎不绝。不如说，现在还很闲。

　我一边跟基尔下棋，一边洗盘子、擦杯子、陪诺多莉玩，或是迎接常客，时间就快到中午了。

　店里有四位客人。

　基尔在棋盘前抱头苦思，诺多莉跟我玩到睡着，头发上满是发辫。窗边的座位坐着一位正在阅读厚重书籍的精灵女性，以及一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小山般宝石的矮人族大叔。

　这景象还满常见的。所以我一如往常，慢慢准备午餐。

　精灵小姐的午餐是特制沙拉、没夹肉的三明治和水果。

　矮人大叔的午餐是烤得恰到好处的肉类料理，还加了大量辛辣的香料。

　诺多莉暂时不会醒来，所以还没关系。基尔什么都吃，所以怎样都好。

　我卷起袖子，打算先处理肉类料理的食材，这时门铃发出轻快的音色，通知有客人上门。

　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摇曳着白银色的长发走进店里。她没有发出脚步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浮在空中，光是走路的动作就足以吸引目光。细长的眼眸充满英气，脸上的表情却很柔和。

「嗨，老板，你好。」

「阿尔贝尔小姐，难得看到你中午来呢。」

「是啊，我昨晚才刚从迷宫回来，今天是休养日。」

「所以你穿的衣服比平常还要可爱呢。」

「可、可爱？」

　阿尔贝尔小姐平常都穿着笔挺的寒色骑士服，搭配轻铠，但今天的打扮不太一样。

　她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搭配米色与深蓝色双色设计的大衣。下半身是能清楚展现腿部曲线的长裤，脚上穿着短靴。大衣上绣着雪花的图案。如果用「仿佛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外国时尚模特儿」来形容她，还算贴切，但阿尔贝尔小姐本身就拥有超脱现实的美貌，所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我想拍下她的照片，做成大张的海报装饰在房间里。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阿尔贝尔小姐似乎有些坐立难安，她调整大衣的衣领，又拉了拉衣摆。

「果然很奇怪吗？我自己也知道这不符合我的风格。」

「不，我想装饰在房间里。」

「咦？」

「我说错了。非常适合你，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我忍不住说出另一句真心话，所以立刻订正。事实上，阿尔贝尔小姐的模特儿架势实在太强，基尔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阿尔贝尔小姐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毕竟你不会说谎。」

「我只是没必要说谎而已。下次见面之前，我会想好更多更好的赞美。」

「真令人期待。可以给我一杯综合咖啡吗？还有，我想吃点东西。」

　阿尔贝尔小姐在吧台坐下。我同时开始准备咖啡。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只要能吃到新鲜的食材，什么都好。因为直到昨天为止，我都在吃没味道的携带口粮和干粮。」

　阿尔贝尔小姐微笑着歪了歪头，试探性地说道。她的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

　被美女姐姐用那种表情看着，我真想倒立跳踢踏舞。

　我看着用虹吸壶煮出的咖啡，思考着菜单。

　因为是新鲜的食材，所以做沙拉——这种想法太简单了。

　从她一直在吃携带口粮和干粮来看，她应该没吃过费工的料理。在迷宫内，补充营养是第一要务，所以应该都是重口味的食物。为了提高保存性，携带口粮一般都是硬的食物。例如饼干或肉干。

　考虑了各种情况后，我向阿尔贝尔小姐露出挑战的笑容。

「我来让你尝尝我的秘藏料理吧。」

「秘藏料理……？」

　我拿出保存在冰箱里的珍藏品。托盘上只有两个，真的是珍藏品。

　阿尔贝尔小姐隔着吧台看着，歪了歪头。

　我什么都没说，把平底锅放在火上，从架子和冰箱、保管库中拿出材料摆好。

　咖啡已经煮好了，我将咖啡倒入杯中，递给阿尔贝尔小姐。你可以慢慢品尝，等我做完。

　这个世界没有罐装西红柿，所以必须先处理西红柿。

　多亏迷宫出产香料和食材，这个城市的饮食水平高得惊人。连我这个现代人都没有不满。但也许正因为如此，料理的技术并没有什么发展。

　因为原本的食材质量很好，所以没有创意和努力让食物变得美味，或是改变食物的组合和吃法之类的创意。

　肉豪爽地撒上调味料吃。炖煮。吃腻了就换别的调味料。就是这样。尤其这个城市有很多冒险者，餐馆提供的大多是豪爽、味道重、适合下酒、量多又便宜的菜色。就算花时间做，也没几个人会点。

　我把珍藏品放进平底锅，加入处理过并压碎的西红柿，接着放入几种熬出鲜味的高汤菇。我从小瓶子里取出四颗弹珠大小的果实，用刀子切开后，从里面流出了浓稠的鲜红色果肉。虽然煮过后会变形，但味道和番茄酱一模一样。我倒入红酒，盖上盖子炖煮。

「真令人惊讶，你居然这么费工。」

　阿尔贝尔小姐瞪大了眼睛。

「这家店该不会也提供高级料理吧？」

　她一脸认真地这么说，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这只是我的兴趣。」

　这个珍藏品，其实我本来打算晚餐时再吃的。完全是自己吃的料理。

　我时不时地翻动珍藏品，尝尝煮得越来越稠的酱汁味道。嗯，感觉不错。

　最后，我放上薄切芝士，盖上盖子炖煮一会儿。

　喝完咖啡，迫不及待地等待的阿尔贝尔小姐，让我觉得非常可爱。

　我先端出切片的法国面包和简单的沙拉，但阿尔贝尔小姐看也不看一眼，只盯着平底锅。

　我抱着魔术师的心情，拿起锅盖，缓缓打开。被关在平底锅里的热气和香气，像是引起小型爆炸般地喷发出来，西红柿的酸甜香味，以及炖煮得软嫩的肉香，充斥在整间店里。

　精灵大姐瞄了我一眼，矮人大叔用放大镜看着宝石，动了动鼻子。基尔流着口水，诺多莉则在睡觉。

　我把融化的芝士呈现鲜艳黄色的汉堡排，盛装在盘子上，还淋上浓缩了美味的酱汁。

「来，请用。这是西红柿炖蘑菇汉堡排。味道可是特别的美味哦。」

　阿尔贝尔小姐不发一语，看着眼前的炖汉堡排。

　接着她拿起刀叉，像是下定决心般地切开汉堡排。她似乎对汉堡排软嫩的触感，以及刀子被弹回来的弹力感到惊讶。她停下手，用叉子将一口大小的汉堡排送进嘴里……

「……啊，真好吃。」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阿尔贝尔小姐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说话，只是一直吃着炖汉堡排。她似乎连吃一口都觉得可惜，把汉堡排切成小块，每咬一口就闭上眼睛品尝。

　光是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就感到非常满足。

　为某人做料理，看到对方吃得津津有味，这份喜悦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在这段期间，我准备了精灵大姐和矮人大叔平常吃的午餐。

　我将特制三明治套餐端给精灵大姐后，她用眼神示意我「没有那种料理吗？」。我告诉她「那是肉哦」后，她垂下肩膀，显得很沮丧。她不能吃肉。

　我将烤得熟透的辛辣肉类料理端给矮人大叔后，他用鼻子嗅了嗅，用眼神示意我「没有那种料理吗？」。我告诉他「那个很软嫩哦」后，他苦恼地发出呻吟。他不吃有嚼劲的肉，就感觉没吃到东西。

　我随便拿了一些食物给基尔后，他一脸得意地说「我要和那位美丽的女性一样的东西」，我告诉他没有后，他便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第一次吃到这么柔软又美味的肉。」

　阿尔贝尔小姐吃完汉堡排后，感慨地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

　我收走阿尔贝尔小姐面前的盘子后，她发出「啊……」的不舍声音。

　我当然不是要丢掉，而是要再下点工夫。

　我将盘子上剩余的酱汁倒回平底锅，加热后，加入奶油。这个奶油的味道相当浓郁，淋在汉堡排上会破坏味道的平衡。不过，用来凸显剩余的酱汁味道刚刚好。我用岩盐调味后，倒回盘子，放在阿尔贝尔小姐面前。

「请沾着面包吃。这道料理我也很推荐。」

「……！」

　她露出宛如少女般的笑容。我看得入迷。

　我后悔自己没有准备结婚戒指，计划太不周到了。

　光是能看到阿尔贝尔小姐笑嘻嘻地享用料理，我甚至觉得自己的晚餐消失也无所谓。

　φ

　入夜后，我的店变得很清闲。因为晚上街上会开酒馆，冒险者和下班的人们会开始大肆喧闹。

　在没有客人的店里，我开始收拾。

　当我洗完最后的碗盘时，时间正好。

　我拿出冰箱里最后的汉堡排，开始准备特制炖煮汉堡排。考虑到客人的需求，我做的是大分量的汉堡排。

　店外远远传来喧嚣声，我将那当成背景音乐，迅速地准备料理。

　我盖上锅盖炖煮时，门铃响了。

　我回过头，看到意料之内的客人。

「嗨，莉娜莉亚，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将鲜红的头发绑成马尾，身穿学院制服的少女。她是我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常常照顾我的女孩子。

　莉娜莉亚在椅子上坐下，深深叹了口气。好胜的眼神有些疲惫，似乎很累。

「你看起来很累呢。」

「嗯，因为快考试了。吃完饭得去图书馆念书才行。」

「……真认真。」

「对啊，我很认真。不行吗？」

　她对我微笑，我摇了摇头。好有魄力。她肯定是因为考试而神经紧绷。

　我听着炖煮汉堡排的咕嘟咕嘟声，准备甜度偏高的咖啡欧蕾。

「来，辛苦了。很暖和，可以放松哦。」

「谢谢。」

　莉娜莉亚吹凉咖啡欧蕾的声音、炖煮汉堡排的声音、远方城镇的喧嚣。

　仔细聆听，不可思议地令人莞尔。

「怎么了，突然笑出来？」

　莉娜莉亚讶异地问。

「总觉得有点怀念。」

「怀念？怀念什么？」

「没有，没什么。」

　我对皱起眉头的莉娜莉亚回以微笑，把炖汉堡排装到盘子上。

　摆在莉娜莉亚面前，她就露出笑容。好吃的东西不论何时都能抚慰人心，使人展露笑颜。人是靠吃东西组成的，所以饮食不正常身体就会不舒服，吃难吃的东西心灵就会贫瘠。

　和来的时候截然不同，莉娜莉亚心情愉快地吃着饭，我看着她做三明治。

　其实我想做饭团，但是这个世界的白米非常稀少又昂贵。

　我把做好的三明治装进便当盒里时，莉娜莉亚也吃饱了。

「我吃饱了，很好吃哦。」

「啊，莉娜莉亚，这个给你。」

　我把便当盒装进布袋里交给她。

「可以当宵夜吃。」

「……你是哪来的家庭主妇啊？」

「可以叫我妈妈哦？」

「绝对不要。」

　莉娜莉亚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她大概是在想，我是不是在打击她的女性尊严。

「那么，我出发了。」

「嗯，加油。」

　莉娜莉亚摇摆着马尾走出店门口。

　不晓得她什么时候吃的，沙拉跟面包都不见踪影，就连盘子上的酱汁都吃得一干二净。心情真好。我拿起盘子，迅速地洗了起来。莉娜莉亚的背影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客人上门的时候，我们会面对面。但是客人离开的时候，我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只能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以及前往某处的背影。

　我不会自己前往某处。

　我不会去上学，也不会去大冒险。

　这间店就是我的容身之处，而我只能等待客人上门。

　就是因为这样，我想提供客人一段美好的时光。如果这间店能成为客人心灵的避风港，能缓和他们的悲伤与痛苦，能帮助他们再次启程，那一定是无上的喜悦。

　然后我希望他们知道，这里随时都有一杯咖啡，以及舒适的空间。

　我不会前往任何地方。这间店是等待某人归来的地方。

　门铃响起，宣告客人上门。

　我停下擦盘子的手，迎接那个人。

「欢迎光临哈洛希翁咖啡厅。请问您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第25话　还在做梦

　今天从早上就下着雨。街上的行人减少，我的店也比平常闲散。

　我无事可做，只能呆呆地望着窗外。

　这个城镇经常下雨。这种日子就该喝热咖啡，吃饼干，然后放本好书在身边，悠闲地看书。

　空无一人的店里安静得吓人，只能远远听见雨点打在屋顶和石板路上的声音。

　我突然想放点音乐，然后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刚开店的时候，常常连一个客人都没有。店里总是很安静，我只能像这样呆坐着。

　我记得那天也是雨天——

　φ

　雨下得太大，我走到店外。倾盆大雨几乎遮蔽了视线，我看不见马路对面的店。

　这种日子当然没有人会出门，所以我的店也不会有客人。开店三个月，生意称不上顺利，叹息也变得沉重。

「哈啾！」

　店旁突然传来可爱的喷嚏声，吓了我一跳。竟然有人在这种日子出门。

　我撑着伞走到店外，看到一个女孩坐在店旁的货物空隙中躲雨。她蓝色的头发长到脖子，身上穿着装饰精致的白色洋装，都被雨淋湿了。她双手抱着身体，盯着地面。

　我犹豫着该不该出声喊她。她的表情看起来很苦恼，仿佛只要受到一点惊吓，就会崩溃。

　我支支吾吾地想着该说些什么，看到她冷得微微发抖，不禁骂起自己。这种时候，应该先行动，而不是先思考。

「嗨，你好。」

　我想不到什么好听的话。

　女孩吓了一跳，抬头看我。

「……什么事？」

　她的声音充满戒心，但有些颤抖，也很虚弱。

「其实，这间店是我的。」

「……这里，是你的店啊。」

「对，是间不为人知的名店。」

「没有人知道，却又是名店？」

「以后会变成名店。」

　我坚定地说，女孩皱起眉头，一脸困惑。

「如果打扰到你，我马上离开。」

　她边说边站起身，我有些慌了。在这种雨天，我怎么能丢下这个看起来有问题的女孩不管呢？

「你要不要进来店里？我请你喝热咖啡和吃饼干。」

「咖啡……？」女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对不起，我没有钱。」

　看着站起身的女孩，我对自己轻浮的搭讪行为感到烦躁。如果我能说得更得体，不知该有多好。至少，她不会用这么冰冷的眼神看我。

　女孩拿起行李，用身体和墙壁夹住，不让雨水淋湿。那个东西的形状很眼熟，我不禁脱口而出：

「小提琴盒？」

　女孩睁大眼睛看着我。

「你知道什么是小提琴？」

「啊，嗯，对啊。」

「现在只有八把而已，你怎么会……」

　她这么问，我反而惊讶这个世界竟然有小提琴。

　女孩看着我，似乎想问个清楚。我总不能说我是从异世界来的，觉得麻烦，便指着店说：

「先进来再说吧？小提琴淋湿就不好了。」

　女孩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

「你敢乱来，我就生气。」

　我才不会咧。

　φ

　女孩湿透了，光递给她毛巾也无济于事，我便带她去浴室。这间咖啡店原本是兼作酒吧和旅店的建筑物，设备比一般家庭更齐全，可以轻松地冲个热水澡。

　「好小……」她看了浴室后喃喃自语，看来是个千金小姐。

　这里有水石制成的洗衣机，还有温石制成的烘衣机，衣服应该很快就会干了。

　在她回来之前，我煮了暖和身体的蔬菜炖肉。这是我昨天晚餐的剩菜，炖煮料理放越久越美味。

「那个……」

　通往浴室的转角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女孩只探出头来。

「怎么了？」

「衣服……」

「衣服？」

「我不知道怎么用。」

「……啊啊。」

　她是指洗衣机和烘衣机的用法吧。虽然很简单，但没用过的人当然不懂。这么一来，也就是说——

「呃，我可以过去吗？」

　女孩点点头，回到浴室。我慢慢数到十，才跟了过去。女孩似乎躲在浴室里，我松了口气。洗衣机的盖子关着，衣服应该在里面。

　我只要简单操作一下就好。只要三分钟，干净的衣服就会完成。

「那个，对不起。」

　背后传来声音，但我没有回头。因为，很尴尬啊。

「没关系，不懂也没办法。」

「谢谢。」

　过了一会儿。

「我叫堤瑟，你呢？」

「我叫悠，你好。」

「悠……好奇特的名字。你怎么知道小提琴？」

　我一时语塞。该怎么说明呢？而且，为什么我要和一个没穿衣服的女孩背对背说话呢？头开始痛了。

「呃，我以前听过。」

「在哪里？」

「有点想不起来，因为是小时候的事。」

「嗯……？」

　她似乎完全无法接受。但我无计可施，只能敷衍过去。

「这个，洗好之后放进烘衣机，按下这个石头就会动了。」

「我知道了，谢谢。」

　该教的都教了，我迅速离开浴室。啊——好紧张。

　φ

　堤瑟似乎饿了，轻松地吃光了蔬菜炖汤。饭后我端出咖啡和饼干，堤瑟若无其事地喝着咖啡，我吓了一跳。

「不苦吗？」

「很苦。」

「好喝吗？」

「不好喝……」

　啊，果然不好喝。

　她的反应让我松了口气。这个世界的咖啡不受欢迎，没有人喜欢喝。应该是因为不习惯苦味吧。苦味中的醇厚和美味，实在很难被发现。

「请问……」

　堤瑟环视店内，小心翼翼地问。

「这里是，什么店？看起来，不像酒馆。」

「是咖啡厅。」

「咖啡厅？」

「是边喝咖啡，边悠闲度过时间的地方。也有简单的餐点和点心。」

　我稍微挺起胸膛说，堤瑟「哦」了一声，点点头。

「类似沙龙吗？」

　堤瑟说。

「沙龙？」

「邀请各种各样的人，一边招待茶和点心，一边享受对话。爸爸经常这么做。」

　那不是贵族之类的人才会做的事吗？

　我在电影里看过。

「可是……」媞瑟说。

「可是？」我问。

「好像没有客人耶……？」

　我喝了口咖啡，看向窗外。

「这里是隐藏名店。」

　真的真的，只是还没人知道而已。

「爸爸的沙龙总是会放音乐。」

「音乐？」

「像是钢琴或长笛之类的。有时候会请演奏家，有时候会带乐团来。」

「那还真厉害。」

　虽然规模相当大，但似乎只是用来当背景音乐。在这个连一张CD都没有的世界，要放音乐应该很困难吧。

「这间店也需要音乐吧？」

　媞瑟盯着咖啡的水面，怯生生地说。

「有当然是最好……不过要请演奏家来，门槛有点高啊。」

　又不是投币式点唱机，没办法轻松地投一枚硬币就来个演奏家吧。

「我。」

　媞瑟看着我。

「会演奏。」

「呃，那个……」

　这是什么发展？

「我在这里演奏，不要钱。相对地，希望你让我住在这里。」

「意思是你想住在这里工作吗？」

　媞瑟点了点头。

　她恐怕是某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然后离家出走了吧。她连个包包都没带，总不可能说是来旅行的。

　在倾盆大雨中，我总不能叫她回去。我也没伟大到能对离家出走的少女说教。既然是某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她的家人肯定会马上来找她。

　所以我没有多烦恼，就点头答应了。

　虽然我列举了这么多理由，但其实只是因为寂寞而已。一整天都没有人可以说话，实在令人忧郁。

　而且和可爱的女孩子同居，要找理由拒绝反而比较难吧？

「太好了。」看到媞瑟露出笑容，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φ

　我雇用媞瑟当演奏家，但当然没有抱持任何期待。我听说小提琴是相当难的乐器，也不认为和我同年纪的女孩子能演奏得多好。顶多就是一两首练习曲的程度。

　然而听了媞瑟的演奏，我大吃一惊。

　虽然我的耳朵没有厉害到能判断音乐的好坏，但至少还听得出来她的演奏技巧有多高超。她的演奏毫无疑问地非常精彩。听完一首后，我好一阵子都只能张着嘴拍手。我甚至觉得随便开口称赞都是一种失礼，所以只能不断重复说着「好厉害」。

　她真的演奏了一整天。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还有演奏的时间，说她一天到晚都在演奏也不为过。虽然她经常在睡午觉就是了。

　早上起床后，我开始准备早餐和进货。睡眼惺忪的媞瑟从楼上走下来，手上当然拿着小提琴盒。她迷迷糊糊地坐在椅子上，以流畅的动作调整小提琴，开始演奏。

　尽管她一脸睡眼惺忪，手的动作却非常流畅，身体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机械装置。

　我一边聆听她刚睡醒时的平稳演奏，一边帮她整理睡乱的头发。等她演奏完一首曲子后，就该吃早餐了。

　吃完早餐后，睡醒的媞瑟开始演奏。她演奏的曲目似乎都是看心情决定，有激烈的曲子、欢乐的曲子、悲伤的曲子，每首曲子都只能用美妙来形容。如果我有音乐素养，应该能更贴切地形容她的演奏，但这就是我最大的努力了。

　媞瑟来到这间店的第二天，她的演奏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她演奏的时候，门铃响了。

　一名穿着稳重的老妇人探头看着店内。我用手势请她进来，她便在吧台前坐下。媞瑟没有注意到她，继续演奏。

　老妇人用温和的眼神看着媞瑟，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摇晃。

　过了一会儿，我问：

「您要喝点什么吗？」

「我想想，这个香味是咖啡吧？可以给我一杯吗？」

　第一次有人点咖啡！明明没有推荐，却点了咖啡！

　我满心欢喜，比平常更用心地泡了杯咖啡。

　老妇人一手拿着咖啡，享受着媞瑟的演奏。

　这时门铃又响了，告知有新的客人上门。这次是一位穿着笔挺礼服的中年男性。他只把半身探进店里，观察着店内的情况。我对男性笑了笑，示意他进来。

　男性在老妇人旁边的位置坐下。

「这里是什么店？看起来不像酒馆。」

「这里是咖啡厅，提供轻食和酒以外的饮料。」

　男性眨了眨眼，然后深深点头。

「原来如此。那么，有什么推荐的吗？」

　说完，他看向继续演奏的媞瑟。

「走在路上时，我听见了罕见的音色。没想到能在这种大街上听到小提琴的音色。」

　他喃喃说道。

　多亏了媞瑟，这间店开始有客人上门了。

　在那之后，被媞瑟的演奏吸引来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渐渐地，为了听媞瑟演奏而来的客人变成了常客，尽管对咖啡皱眉，店里还是慢慢变得生意兴隆。

　φ

「我的梦想是成为小提琴演奏家。」

　某天，媞瑟一边吃晚餐一边这么说。她低着头，似乎有些害羞。

「很奇怪吧？明明是女人，却想成为演奏家。」

「不会啊。我觉得媞瑟一定可以的。」

　这不是客套话，我是真的这么想。现在来店里的客人，大多都是为了听媞瑟的演奏。

　我用坚定的语气说道，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谢。有人愿意这么说，我很开心。」

　媞瑟的眼睛弯成弓形，脸上浮现笑容。

「可是啊，爸爸大力反对。他说要我成家，把小提琴当成兴趣就好。他还帮我找好了未婚夫。因为爸爸好像要逼我结婚，我就逃出来了。」

「这还真是……」

　这或许是这个世界的常识，我也能理解反对的父母的心情。可是，一想到媞瑟的处境，我就觉得心痛。

　自己离家出走。

　她被逼到不得不做出这个选择。

「为什么想成为小提琴演奏家？」

「我妈妈在我小时候经常演奏给我听。只要听了她的演奏，不管是难过还是痛苦的时候，我都会变得有精神。虽然妈妈身体不好，没办法常常陪在我身边……但她教了我小提琴的演奏方法。」

　她露出怀念的笑容。

「那是我和妈妈的珍贵回忆。我最喜欢妈妈演奏的小提琴了，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小提琴的美好。我想像妈妈一样，用小提琴让悲伤的人打起精神。」

「这样啊……真是个好梦想。」

「开玩笑的啦。其实我只能做这件事。我很笨拙，也不擅长与人相处，不会煮饭也不会打扫……可是，只有在演奏小提琴的时候，我才会觉得活着真好。」

　媞瑟喝了口汤，眯起眼睛。

「如果我的演奏能让某人露出笑容，或是治愈悲伤……我就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有意义的。」

　她有些害羞地清了清嗓子。

「阿悠有吗？梦想或目标之类的。」

「这个嘛，突然这么问，我也不好回答。」

　唔嗯。在媞瑟之后说出自己的梦想，感觉我的梦想实在太平凡了。

「我希望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我们店里。然后，我希望这里能成为让人放松休息，重新振作起来的场所。如果我跟客人都能在这里露出笑容，那就太好了。」

　我完全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该做什么才好，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过，我希望能像老家的咖啡店一样，打造出一个能让大家露出笑容，感到安心的地方。

「我觉得很棒。我也会帮忙。」

「你不是要成为小提琴家吗？」

「嗯，所以等我引退之后会再来。」

　媞瑟说得非常认真，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店里的音乐就交给你了。我很期待。」

「嗯，说好了哦。」

　我久违地过着家里有其他人在的生活。

　跟某人一起边聊天边吃饭。这份温暖比任何东西都更能温暖我的心。最可怕、最让人不幸的，就是孤独。

　一个人的生活非常寂寞。

　真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

　我这么想着。

　不过，我有预感这样的生活很快就会结束。

　媞瑟有梦想。而且是只有她才能实现的远大梦想。虽然现在暂时在这间小小的咖啡店休息，但她总有一天会振翅高飞。

　偶尔会遇到这样的人。

　拥有自己没有的力量，前往自己去不了的地方。我也希望自己能像她一样，但这个愿望无法实现。

　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她一样呢？为什么不能变得跟她一样呢？

　我只能抬头仰望她展翅高飞、不断攀升的身影。

　我就是我。只要照自己的步调生活就好。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我也能像她一样抬头挺胸地活下去吗？

　媞瑟的身影对我来说太过耀眼了。

　φ

　离别的预感比想象中还要快地化为现实。

　两天后的傍晚，媞瑟上楼去房间睡午觉，店里没有客人。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向门铃响起后走进来的男人。

　他抚着暗金色的头发，仔细地整理着嘴边的胡子。眼神锐利，浑身散发出狮子般的气场。

　在我开口说欢迎光临之前，男人就先开口了。

「我女儿似乎受你照顾了。」

「……什么？」

　他的眼神仿佛在瞪人。

「我是媞瑟的父亲。」

　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让我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初次见面，爸爸……」

　这是什么修罗场？情况是不是很不妙？这个人会不会很可怕？我会不会被杀掉？

　这三个疑问在我脑中不断打转。

　男人没有理会我的反应，他坐到吧台前，将双手交握在面前。

「我女儿受你照顾了，谢谢你。」

「啊，不会……」

「话说回来，你应该没有对我女儿出手吧？」

　他用「我真的会杀了你」的眼神瞪着我，我只能拼命点头。

「这样啊……我就相信你吧。」

　男人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本来想立刻把她带回去，但是看她那么开心的样子……我好久没看到她露出那种笑容了。她的笑容跟你很像。」

「那种笑容……？」

　他讲得好像自己亲眼见过一样，我战战兢兢地反问。

「没有父母会不在意离家出走的女儿的去向吧？媞瑟身边有护卫跟着，我也来过这间店好几次。当然，是变装后来的。」

　真的假的……我完全没发现。

　不过，经他这么一说，确实如此。一直放着女儿不管才奇怪。

　男人露出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具有让人退缩的魄力。

「不过，媞瑟应该也满足了吧。这是谢礼。」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盯着那个袋子。

「你是来带她回去的吧？」

「没错。媞瑟生存的世界不是这里。你应该也明白吧？」

　我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而，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我不明白。生存的世界应该由自己决定。」

　我拿起小袋子，重新放在男人面前。

「谢礼就不用了。」

　男人挑起一边的眉毛，抬头看着我。

「生存的世界确实应该由自己决定。不过，年轻很容易导致错误的决定。不管是媞瑟还是你，都太年轻了。」

「媞瑟说过，她想跟妈妈一样，用自己的演奏让别人打起精神。」

　男人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从你的角度来看，她确实还很年轻。但是，她的想法应该没有人能否定吧？」

「……这个世界充斥着不顺利的事情。尤其是在只靠自身技术生存的世界，成功反而更加困难。努力也不一定会得到回报。你觉得有父母会乐意送孩子去一个无法获得幸福的世界吗？」

「是啊，你说得没错。可是，她还是想踏进那个世界。」

　男人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不行。我已经决定要让她幸福了。我和那家伙约好了，要保护媞瑟，将她养育成优秀的大人。」

　我差点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幸福是什么？那是由你来决定的吗？待在宅邸里就是幸福吗？被保护就是幸福吗？

　不过，我把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我自己很清楚，这些话没有任何根据、实感和责任，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话。

　我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我会这么拼命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我实在无法压抑从胸口满溢出来的东西。

「既然翅膀已经长齐，从亲鸟身边独立不就是自然的道理吗？」

　男人睁开眼睛。

「她正要独立。长齐自己的翅膀，看清自己该去的地方。就算把即将起飞的鸟儿关进笼子保护，也一定只会令你感到满足而已。」

　男人什么也没说。

　他沉默不语，好几次重新握紧手。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为什么你要这么拼命？」

　男人平静地问。

　我也想知道。我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是，当我开口，话语自然地脱口而出。

「她有一张票。一张所有人都想要，却无法到手的票。」

「票……？」

「我无法忍受她浪费那张票。她要去一个连你也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她或许能去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地方。没有人有权利摧毁她的可能性。爸爸，你能不能默默守护她？」

　说完所有想说的话，我深深吐出一口气。

　手脚失去血色，冷得直发抖。可是脸颊和心脏却像燃烧般炽热。我终于说出了该说的话。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哎呀呀。」

　男人苦笑。

「没想到会被你这样的年轻人教导世界的道理。看来我也差不多该退休了……」

　男人从胸前口袋取出一个小小的相框坠子。坠子很小，装饰得很漂亮，看起来像是女性用的饰品。男人怜爱地凝视着坠子，侧脸看起来非常寂寞。

「我不想看到她悲伤的模样，希望她幸福。所以，我才会希望她待在我伸手可及之处，待在我无论何时都能帮助她的地方。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想赌上自己的一切保护她。」

　男人的心意让我无言以对。我没有权利说任何话。

　男人紧紧握住坠饰，脸上浮现笑容。

「媞瑟……你不知不觉间已经想拥有自己的翅膀了呢。看来我得学会放手了。」

　男人用手推了推桌上的小袋子。

「既然你不收下，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交给她？跟她说这是你送的。还有，告诉她王都很快就要举办柯拉利奇乐团的新进团员甄选会。」

　我有点困惑。

「您亲自交给她如何？」

「我很宠女儿。要是现在见到她，我一定会轻易推翻自己的决心。我一定会忍不住想亲手抱抱她，然后直接把她带回家。等你有了孩子就会明白……在父母心中，孩子永远都是小时候的模样。会忍不住想保护他们，就像当初下定决心要保护她一样。」

　我点点头，接过那个小袋子。袋子沉甸甸的，仿佛凝聚了男人的心意。

「那孩子一定会实现梦想。等她成功之后再见面也不迟。如果能听到女儿说『你看，我就说吧』，感觉也不坏。」

「您明明反对她，却很有信心呢。」

「因为我是个傻爸爸啊。」

　男人笨拙地眨了眨眼。我也回以笑容。

　男人站起身。

「好了，我得在被女儿发现之前离开。要是见到她，我一定会舍不得走。最后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我叫悠。悠・黑须。」

「我叫霍华德。你让我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谢谢你。我还会再来，下次会以客人的身份光临。」

「我会准备最棒的咖啡等您。」

　我这么说完，霍华德先生皱起眉头。

「不……我从以前就不喜欢那个。可以给我一杯热可可吗？要加两匙砂糖。」

「好的。」

　我和霍华德先生相视而笑。

　接着，就在他转身走向门口时——

　店里传来小提琴的琴声。琴声断断续续，有些走音，或许是演奏者的手在颤抖吧。

　霍华德先生停下脚步。在场没有人说话，只有小提琴的琴声回荡。

　霍华德先生没有回头，大声说道：

「可以帮我转告那孩子吗？如果觉得难受……如果真的撑不下去，随时可以回家。因为我是她的父亲。」

　我假装没发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好的，我一定会转告她。」

「谢谢。」

　霍华德先生没有回头，抬头挺胸地走出店门。

　小提琴的琴声戛然而止，店内恢复寂静。

　我走向通道深处，发现拿着小提琴啜泣的堤露米娜小姐。她像个孩子般肩膀颤抖，用手心捂着眼睛，压抑着哭声。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场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的？现在又有什么想法呢？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住堤露米娜小姐的头。

「我会努力。我绝对会实现梦想，回去见爸爸。然后对他说『你看吧』……！」

　她吐露心声。我打从心底希望她的梦想能够实现。

　φ

「我说悠啊！你听说王都诞生了新的独奏者吗？」

「独奏者？」

　从早上开始下的雨早已停歇，许多客人也跟着上门。最近我的店生意兴隆，甚至让我怀念起清闲的时光。

　听到从首都来玩的莉爱儿这么说，我疑惑地歪起头。

「就是在演奏的高潮时，独自演奏的乐团中最光荣的职位。一般来说，独奏者都是由男性担任，但这次竟然诞生了第一位女性独奏者，王都现在可是热闹非凡呢。」

「是哦！那还真厉害。」

「嗯，而且说到柯尔利奇乐团，可是王都数一数二的知名乐团。再加上她又是少数的小提琴演奏者，现在剧场可是连日客满，大受好评。就连一般的贵族都很难买到票呢。呃，我记得她的名字是……」

　我一边泡着客人点的热可可，一边笑着说：

「堤露米娜。」

「对对对，她叫堤乐！……嗯？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有点原因。」

　我将可可倒进杯子里，加了两匙砂糖。

　我将可可端给坐在吧台角落的男性。我们四目相交，他笨拙地对我眨了眨眼。我当然也回以笑容。

「虽然司空见惯了，但老板真是不可思议……总之，那个堤乐的演奏啊，我第一次听到那么能撼动人心的音色。不知不觉间，脸上就浮现了笑容。」

　我一边听莉爱儿热情地诉说，一边处理其他客人的点单，同时接待新上门的客人。

　堤乐成功了。而且我的店也比当时更生意兴隆。

　虽然对莉爱儿保密，但我的房间里桌上放着门票。是堤乐送我的。霍华德先生也有。

　我想久违地去见她一面。然后，我想看看她骄傲地对父亲笑着说「你看吧」的模样。那一定会是美好的光景。

　所以，我们还在梦想的途中。

第26话　挑战野心:任务篇

　习惯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第一次接触时觉得很辛苦的事，不知不觉间就会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明明一开始是完全不了解的新鲜事物，习惯之后就会变得和其他事物一样。

　人类是习惯的生物，这会对人带来好的影响，也会带来坏的影响。

　坏的影响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化。

　习惯的生活在体力和精神上都会带来较少的负担，甚至可以说是最佳化。因为比较轻松，所以会一直持续这样的生活。如此一来，就会失去克服辛苦的意志和从失败中得到的经验。虽然生活会变得稳定，却无法踏出新的一步。

　正因如此，偶尔应该要挑战新的事物。

　体验不曾经历过的事物，见识不曾见过的事物。这样的刺激应该会让人生变得更加丰富。

　最近我一直窝在店里，每天接待上门的客人。这样的生活让我非常感激。不过，如果就此满足，我跟我的店都会停止成长。我是个总是想迈向新舞台的男人。

　所以，某天晚上，我决定实行很久以前就有的想法。

　对了，去公会吧。

　φ

　我居住的城塞都市阿尔贝塔，是围绕着巨大地下迷宫建造的。许多冒险者挑战迷宫，带回珍贵的魔物素材，或是只存在于迷宫内的植物和辛香料，作为生活的粮食。

　统率这些冒险者的存在，就是游戏或漫画中常见的公会这个组织。

　其实，我至今从未踏进过公会。一方面是因为没有需要，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其实很害怕。说到冒险者，就是魁梧又严肃的大叔。每天喝酒吃饭，渴望争斗与鲜血。聚集了这种人的公会，肯定就像危险地带的正中央。

　到了早上，我来到公会前，深深吐气。

　这栋建筑物约有四层楼高，规模相当大，出入的人潮也很多。不过，气氛比我想象的更明朗快活。有带着小孩的阿姨、穿制服的情侣，还有小人族的集团，看来是我的偏见太严重了。我放心了。

　我踏着变得轻盈的脚步，走进公会里面。

　一踏进去，我立刻被热闹得几乎让人肌肤刺痛的喧嚣声浪给吓呆了。

　真是令人不敢置信的光景。

　第一印象，就像挑高的购物中心。

　一走进去，首先有个圆形的大厅，以大厅为中心，左右两边是对称的建筑。大厅也好，二楼、三楼也好，放眼望去，到处都有几百人，甚至几千人的人群在往来，却不会让人觉得拥挤或局促，空间就是这么宽敞。

　身穿铠甲的矮人、身材魁梧有如半兽人的剑士、抱着弓箭的精灵、脸长得像老虎的彪形大汉。这幅光景就像是把各处的奇幻世界居民全牵扯进来一样。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只能用壮观来形容。

　我张口结舌，呆站了好一会儿。

　奇怪了，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原本以为这里会是充满粗暴之徒、杀气腾腾的公会，可是现在看起来却像是挑高的购物中心。

　我重新打起精神，往大厅中央前进。

　公会内部的装潢以白色为基调，从天窗洒落的阳光，让气氛显得明亮而祥和。墙边摆着观叶植物，每个角落都干净清洁，一尘不染。

　大厅中央有个圆形的柜台，将近十名的柜台小姐正在接待来访的客人。看来这里就像是综合柜台一样。

「不好意思。」

「是，有什么事吗？」

　我向银发青年开口。

「我想委托任务。」

　φ

　说到奇幻世界就想到公会，说到公会就想到冒险者，说到冒险者就想到任务。

　达成城镇居民的委托，得到金钱与宝物的这种系统。

　我也一直想尝试一次看看。

　当然，不是以冒险者的身份，而是委托任务的那一方。

　第一次来到公会，完成委托任务的重责大任之后，我回到店里休息。巨大的成就感让我全身舒畅，感觉非常好。

　我跟碰巧来到店里的莉娜莉亚炫耀，她就苦笑着说：「现在这个时代，连十岁小孩都会去公会哦。」可是我的心情完全没有改变。对这个世界的居民来说，一定没有人知道在公会委托任务对我来说有多么充满梦想。

「所以说，你委托了什么？」

　莉娜莉亚笑咪咪地问我。

「咖啡的试喝。」

「试喝？」

　莉娜莉亚侧了侧脑袋。看到她肩膀上滑落的红发，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唔，这个美少女！光是身为美少女，不论做什么都很美，真是太强了。

　我把萃取完毕的咖啡倒进杯中，先确认香气。

「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讨厌咖啡？我觉得有必要确认。」

「这个世界？」

「我说错了。你就当作没听到吧。那个，对了。我希望让更多人知道咖啡的魅力，可是咖啡却遭到厌恶。这是为什么！」

「因为难喝吧？」

　她一句话就否定了。

　我当然假装没听到。

「最近终于开始有越来越多人喜欢咖啡，可是数量还是很少。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咖啡的美味，我想先调查哪种咖啡比较受欢迎。」

「我觉得哪种咖啡都一样。」

「啊啊？」

「对不起，我什么也没说。」

　就算是美少女，也有不能原谅的事情。

　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喝了一口倒进准备好的杯子里的咖啡。嗯嗯，苦味很淡，酸味很强。味道就像是浅焙的范本。

　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好几种咖啡。我想请他们分别品尝，然后告诉我哪种咖啡好喝，哪种不好喝。

「有必要特地委托任务吗……？」

　我感觉到厌倦的视线，但完全不在意。

　真要说起来，我比较担心没有人来。毕竟这就像轻松的打工，柜台人员也说马上就会有人来。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终于来了第一个人。

「不好意思喵，我是来委托任务的喵。」

　这位大姐姐的特征是黄色猫耳。她穿着长裙，披着染色鲜艳的披肩。看起来不像冒险者，而是普通的居民。

　即使如此，这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的任务，所以我兴高采烈地带她入座。

「初次见面，欢迎光临。我叫优，请多指教！」

「喵、喵？初次见面喵。我叫可可多喵。听说可以试喝咖啡喵。」

　可可多小姐看起来有点困惑，但我没有放在心上，马上准备了五种咖啡。

「请你喝这些咖啡，告诉我每一种的味道。」

「我的味觉不算敏锐喵，没问题喵……？」

「没问题，请你照实告诉我。」

　我兴奋地催促她。可可多小姐首先拿起最右边的杯子。

　这、这是以从萨卡村取得的咖啡豆为基础，混合了林德地区产的苦味较强的咖啡豆……虽然在入口的瞬间苦味较强，但通过喉咙的同时，强烈的风味会窜过鼻子，是我的自信之作……！

「好苦喵。」

　就这一句话！？

　然后她喝了一口水。

　接着她拿起旁边的杯子。

　这、这是以刚从蓝巴尔商会进货的深焙豆为基础，混合了桑巴尔吉亚村只生产少量的酸味强烈的豆子，再把林德地区产的豆子浅焙后少量混合，喝起来清爽，但浓厚的美味会留在舌尖上的我的自信之作……！

　可可多小姐喝了一口后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

「好苦喵。」

　一句话！？

　然后她喝了一口水。

　接着她伸手去拿旁边的杯子。

　这、这是以在终年积雪的山上建立小聚落的钱弗待翁族代代相传的秘药，栽培的梦幻豆为基础，混合了在一年四季都阳光普照的光之村赛尔瑟乌斯栽培，据说经常散发出温暖的，与其说是豆子不如说是不可思议道具的豆子，再加入收获后在圣域深处的魔力泉中浸泡66天，去除豆子潜藏的邪恶魔力与苦味，只留下纯粹的风味与甜味的佛鲁佛迪亚豆，产生在口中无限扩散的风味的我的自信之作……！

　可可多小姐喝了一口后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

「好苦喵。」

　一句话！？

　然后她喝了一口水。

　接着朝隔壁的杯子伸手。

　这、这是没有特别思考，跟平常一样泡的平常的豆子的平常的咖啡，味道浓淡酸味平均的我的自信之作！

　可可多小姐喝了一口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

「好苦喵。」

　一句话！？

　然后她喝了一口水。

　接着朝隔壁的杯子伸手。

　这、这是看起来像咖啡其实只是我的自信之作的热可可！

「！」

　这时可可多小姐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好甜好好喝喵！」

　……

「尤尤？你有在听吗？喂～」

　莉娜莉亚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φ

「好苦。」

「这个好苦啊。」

「好苦哦。」

「嗯……好苦。」

「这个太苦了啦。」

「啵啵啵啵，啵啵。」

「这不是给人喝的饮料啦。」

「好、好想吐……」

「优雅又芬芳，余韵清爽又充满水果风味。」

「嗯……只有闻起来的话。」

「超好喝的啦！咦？这不是咖啡吗？这是热可可？」

　接着，我统整了所有人的意见，瘫坐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

　看样子，我太小看咖啡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了。加了牛奶跟砂糖就算了，能从黑咖啡中感受到美味的人似乎少之又少。

　原来如此，难怪咖啡的营业额这么惨淡。仔细想想，咖啡的营业额有一大半都是阿尔贝尔先生跟法尔法先生贡献的……

　喂莉娜莉亚，别这样，不要用那么慈悲的表情拍我的背。

　虽然有点想哭，不过我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幸好我认清了现实。

　我已经习惯这间咖啡厅的客人了。这次的挑战让我认识了新的世界，获得了成长的机会。

　在公会张贴委托任务……没想到会这么深奥。

　我想再挑战一次，这次要准备更好的咖啡。

　我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第27话　可可色的避风港

　常有人说，不要以貌取人，但外表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指眼睛、鼻子、脸型，那只不过是平衡的问题。美丑的价值观会因时代而异，每个人也有不同的喜好。而且长得漂亮的人未必有颗纯洁的心，长得丑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人。

　然而，我们往往容易这么想。

　美女是正确的，长相凶恶的人是坏人，不会接近一脸坏心眼的人。甚至有人说，外表就是内在的最外层。作为判断他人的材料，外表占了很大的比重。

　换个话题，阿尔贝塔是冒险者之都，冒险者大多单身。他们不会自己煮饭，以外食为主。像我们这种离迷宫很近的店，每天疲于选择食物的冒险者也经常顺道光顾。此外，也有就读亚利尔学院的学生来这里散心。我们虽然是咖啡厅，但以大分类来说是餐饮店。也就是说，也会提供餐点。

　结束这些客人带来的忙碌时间后，店里变得相当安静。

　只有三位邻居太太围坐在桌边，以及常来的精灵小姐在阅读厚重的书。

　我洗完堆积如山的餐具和厨具，正要喘口气时，门被粗鲁地打开。

　站在门口的是黑色的墙壁。不，是看起来像墙壁的巨躯。

　他挤进狭窄的门，走进店里。

　黑色的体毛反射着光泽。脸……对，如果要比喻，就像豹。威风凛凛的外表，完全就是兽人。卷起袖子的白袍，与他十分相衬。

　他站在入口处，环视店内。

　太太们的喧闹声戛然而止，精灵小姐翻书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黑豹缓缓走向吧台，我面向他。

「杜卡先生，欢迎光临。」

「……嗯。」

　杜卡先生皱起鼻子，太太们发出小声的尖叫。超过两米的身躯，加上肉食动物的外表，看起来就像在威吓。

　不过，杜卡先生并不是在威吓，只是在打招呼。应该说，他应该是在陪笑。

　我请他坐下，他便不自在地缓缓坐下。

　我的椅子应该无法支撑他的体重，我也不太放心。

「今天要点什么？」

　我一问，他便迅速环视店内。原本一边偷看我们，一边窃窃私语的太太们立刻闭上嘴。精灵小姐则完全不在意我们。

　杜卡先生看着太太们和精灵小姐，有些不满地皱起鼻子。

「……那个。」

「可以吗？」

「对，就是那个。」

　他双手抱胸，金色的眼眸直盯着我，露出獠牙。太太们发出尖叫。

　我轻轻叹了口气，从架上拿出刚磨好的咖啡粉，准备虹吸壶。

　我一边准备咖啡杯，一边对杜卡先生说：

「工作怎么样？」

「很忙。昨天干掉四个人。」

　太太们的座位传来东西倒下的声音，但我努力不去看。

「真是辛苦。」

「因为有很多不要命的笨蛋。虽然我只能砍断其中一人的手臂，不过光是留了条小命就算好运了。」

　太太们的座位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我从随时保持保温状态的热水壶中，将热水注入烧瓶。点燃油灯，加热烧瓶。杜卡先生眼神认真地看着我的动作。

「我从之前就很在意。」

「怎么了？」

「你泡咖啡的器具……是制药或调配魔法药时使用的吧？」

　真不愧是杜卡先生，竟然注意到了。

「终于被你发现了。」

「嗯、嗯？」

「既然被你发现了，就不能让你活着回去。」

「嗯！？」

「开玩笑的。」

　我将玻璃管插入烧瓶中的热水中，熄灭下方的油灯。

　没错，这个世界没有人对咖啡的冲泡方式有所坚持。咖啡尚未确立嗜好品的地位。

　主流是直接将热水注入咖啡粉中，过滤后饮用。甚至不是利用布料的滴滤式。更糟的是不过滤直接喝。至于只求提神醒脑效果的冒险者，甚至直接啃咬咖啡豆。

　冒险者会这样利用咖啡还可以理解。毕竟在迷宫内没办法花时间用虹吸壶或滴滤壶冲泡，而且也没有余力享受咖啡的香气和味道。

　可是，就连极为普通的人们，都对如何品尝咖啡的美味漠不关心，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在这座城市里四处寻找，终于找到这种原本被当成药品调配器材的器具。这是用来制作回复药或实验药的器具。我请人改造之后，拿来当成虹吸壶使用。

　我滔滔不绝地解释这些事情，杜卡先生以非常傻眼的眼神看着我，同时连连点头。

「你的热情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真不可思议。」

「热情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而是从体内熊熊燃烧起来的。」

　我将咖啡注入事先温热的杯子里，端给杜卡先生。他皱起眉头。

「来，请用。」

「哦……」

　我感觉到坐在店内深处的太太们，不时偷偷观察着这边的动静。精灵小姐忧郁地眺望着窗外。

　杜卡先生咬紧牙关，将咖啡送入口中。

「呼咕！」

「呼咕？」

「啊，没有……果然还是平常的咖啡好喝。没有平常喝的这种咖啡，一天就没办法开始了。因为平常都在喝啊。」

「现在已经下午了。」

「是啊，太好喝了，我开始头痛了。心跳好像也稍微加快了。」

「这样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我是医生，自己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

　杜卡先生咧嘴一笑，露出仿佛在说「凌虐猎物至死是无比的快乐」的可怕表情。他一定是勉强自己挤出笑容，掩饰因为咖啡的苦涩而皱起的脸。

　因为他的魄力太过惊人，我看到坐在店内深处的太太之一，摇摇晃晃地趴倒在桌上，但我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那个，您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吧？」

　我压低音量对杜卡先生说。

「我没有勉强。啊啊，真的没有勉强。咖啡根本不算什么。」

「杜卡先生，您不是不能喝苦的东西吗？」

「喂喂，像我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不能喝苦的东西？」

　杜卡先生的外表的确非常有男子气概。高大的身躯上布满隆起的肌肉，敞开的褐色衬衫与白袍十分相衬。黑豹的面容威风凛凛，全身上下散发出充满男子气概的成熟韵味。他的外表让人觉得他一定很适合抽烟、喝咖啡与威士忌。然而杜卡先生却对这些都很没辄。

「我觉得您不用太在意周遭的眼光。」

　杜卡先生嗯地点点头，用大手摸了摸下巴。

「虽然我长这样，但面对冒险者时还是很有用的。」

　杜卡先生这么说道。

「冒险者中有很多地痞流氓，而那些地痞流氓每天都会来到施疗院。他们对自己的力气很有自信，总是想摆出一副很跩的样子，认为被看扁就输了。」

「嗯，我大概能理解。」

「那种人受伤来到施疗院时，总是很棘手。特别是必须砍下手或脚的时候，或是已经回天乏术的时候，还有救不活的时候。」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但实在无法想象。那是与我没什么交集的世界。

「那种时候，没有人能保持冷静。不只是当事人，连他的伙伴也是。也有人会失去理智，诉诸暴力。那种时候，我们医疗人员也会有生命危险。」

　真是个赌命的职场。不只冒险者，就连治疗他们的人也要赌命。

「为了在那种时候保护自己与周遭的人，我也会锻炼身体。为了在向粗暴的冒险者说明医疗内容时，不输给威胁或暴力，我也会学习武术。结果，我不再害怕冒险者，也间接保护了周遭的人。」

「您真是辛苦。」

「是啊，很辛苦。我至今仍然会注意私生活的每一个行动。所以像这样，有别人在的时候会喝咖啡，在酒馆会点烈酒。吃饭时当然也是吃肉。」

　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喝咖啡，但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我洗脑——不对，热情地对他说「成熟的男人会喝咖啡。没错，这是常识」的缘故。

「不过，最近有个困扰。」

　杜卡先生恶狠狠地瞪着我这么说。那双金色的眼眸中，蕴含着盯上猎物的光芒。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正派人士的眼神。

「您的地盘被搅乱了吗？」

「是啊，最近的年轻人不懂什么叫规矩……你干嘛让我说出这种话啊？」

　太太们的尖叫声传来。

「……我是正派人士。」

「您金盆洗手了呢。」

「我打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品行端正。」

　虽然他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品行端正的人，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那么，您有什么困扰吗？」

「啊，对了。其实我一直很烦恼。」

　杜卡先生忧郁地垂下视线。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在杜卡先生准备张开他毛茸茸的嘴巴时，通知客人上门的门铃响了起来。我转头一看，便看到一个娇小又懒洋洋的身影。她有着一头仿佛将蓝天与乌云混合在一起的沉重发色，还绑着双辫子，身上穿着学院的白色制服。她是本店的小常客——诺尔德。

「嗨，欢迎光临。」

　我向懒洋洋地走到吧台前的诺尔德打招呼。她看起来就像彻夜未眠三天三夜一样，但这就是她平常的样子。

　诺儿朵莉抬起头，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仰望坐在椅子上的杜卡先生。

　杜卡先生兴致勃勃地看着诺儿朵莉。

　两人互相凝视。

　一动也不动。

　诺儿朵莉一言不发地走过杜卡先生身旁，走向老位子的吧台。

「老样子可以吗？」

「……嗯……」

「有饼干，要吃吗？」

「……不用……」

「有水果，要吃吗？」

「……不用……嗯……」

「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今天放假。」

　希望她不要只在这种时候回答得这么清楚。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开始准备可可亚。诺儿朵莉非常怕麻烦，也缺乏干劲，所以经常跷课，然后瘫软在这家店的吧台上。

　就在我从架子上拿出杯子时，杜卡先生小声地向我搭话。

「老板，那孩子是学院的……」

「是啊，她是学生。」

「可是学院……」

「今天应该正常上课。」

「也就是说……」

「没错。」

　我这么回答后，杜卡先生双手抱胸，嘴巴动来动去，似乎是在咀嚼我说的话。

「那个年纪就养成跷课的习惯，我觉得不太好。」

　「确实如此。」我只能这么回答。

　不过，杜卡先生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告诫我。

「您是想问我，为什么默许她跷课吧？」

「……对。身为大人，应该要教导她吧。如果有什么苦衷，那倒是另当别论。」

　杜卡先生的眼神很认真。

　他的眼神看起来不像认为这是普遍的常识，也不像相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他的这番话，是出于对诺特利的关心。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我认为这是必要的。」

「那么，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的职责。」

「职责？」

　我瞄了诺特利一眼。

　她趴在吧台上，一动也不动。

「教导、告诫、责骂，这些都很重要。可是，我都不想对那孩子做这些事。」

　杜卡先生皱起眉头。

「你这样不是放弃身为年长者的责任吗？我们可以透过自己的经验与见识，帮助后进成长吧。」

「对，我也这么认为。」

　我放下杯子，拿出水果。先来准备这些吧。

「不过，我觉得这些事情应该交给她的父母，或是学院的老师。毕竟我不适合教导别人，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唔。」

　他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有觉得不自在的人。」

「是这样没错。」

「有些人可以透过改变自己来适应环境，但也有些人做不到。所以，别人会认为有必要教导、开导他们，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例如『为什么你做不到？其他人明明都做得到。你是不是努力得不够？』之类的。」

　我削着苹果般圆滚滚的水果。

「当然，有些人会因此改善。不过，也有些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善。因为，他们的身体构造就是不适合。」

「身体构造……？」

「就像叫鸟在水里游泳，或是叫鱼在陆地上奔跑一样。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没用吧？因为身体构造本来就不适合。」

「这我明白，但跷课跟这个不一样吧？」

「是一样的。」

　我想起在原本的世界里，跟我很亲近的年长表姐。她也曾经为了无法适应环境而烦恼。她无法融入周遭，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最后离开了学校。

「无法适应环境，最困扰的其实是本人。本人最清楚自己无法融入环境。为什么自己做不到？为什么不行？该怎么办才好……勉强自己适应不合身的身体，是很痛苦的事。没有人理解自己，更是痛苦。」

「……唔。」

　督卡先生手摸下巴，似乎想起了什么。

「无论是勉强自己，挨骂而沮丧，或是有烦恼的人，他们需要的不就是休息的地方吗？」

「休息的地方吗？」

「也许有人会说，那就是逃避。那又怎样？逃避或许可耻，却很有用。」

　我一脸得意地说，督卡先生扬起嘴角，对我笑了笑。虽然看起来只像在威吓。

「每个人逃避的时间都不一样。有人逃避的时间很长，也有人很短。不过，只有一件事是共通的。那就是逃避的人，都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必须面对。」

　我把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连果肉都是鲜红色——放在盘子上。

「所以，我的工作就是提供一个逃避的地方。这里没有战斗，也没有时间限制。可以尽情休息，时间的使用方式也很自由。在这里休息，累积力量，等到时机来临就出发。你不觉得，世界上有这种地方也不错吗？不过，营业时间有限就是了。」

　我微微一笑，把水果拿去给诺托里。

「来，诺托里，吃饲料咯。」

　诺托里抬起头来。

「……喂我吃……」

　我只是开个玩笑，你真的把自己当成饲料了吗？

　我无可奈何，只好用叉子叉起假苹果，送到诺托里嘴边。诺托里咬住叉子前端，咀嚼三次后喘口气，再咀嚼三次后大大呼出一口气。连吃东西都懒洋洋的。

「你叫诺托里是吧？」

　督卡先生转头看着我，这么说道。

「……？」

　诺托里把下巴靠在柜台上，一脸嫌麻烦地转头看着督卡先生。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不怕我吗？」

　督卡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诺托里。他有着黑豹的脸孔，体格像一座小山，散发出肉食动物的风格。

　诺托里仔细观察他的模样，然后这么说：

「好大。」

　督卡先生张大了嘴巴。

　然后他眯起眼睛，最后用响彻整间店的音量笑了起来。

　诺托里皱起眉头，充分表现出「这家伙是怎样，好恶心哦……」的心情。

「你确实很有前途。老板，我好像有点明白你想说的话了。」

　督卡先生抖着肩膀，一边笑一边搔了搔头。

　等督卡先生冷静下来后，我这么问道：

「对了，督卡先生，你原本在烦恼什么？」

　督卡先生摇摇头。

「不，算了。已经解决了。」

「哦，那就好。」

　我歪着头。

「悠……可可亚……还没好吗……？」

「抱歉，我马上准备。」

　在诺托里的催促下，我开始准备可可亚。

「老板。」

「什么事？」

　督卡先生的表情像是摆脱了什么烦恼。

「给我平常的那杯。啊，是可可亚。要加很多砂糖。」

第28话　你那家伙

　虽然觉得这家店已经很久没开张了，但当然只是错觉。因为定期就会重复这种事，所以我也习惯找借口了。

　今天就像是星期天，很多人都在享受假日。

　不过，像我这样经营餐饮店的人，当然不能跟大家一样放假。大家放假的时候，才是我生意最好的时候。

　话虽如此，我的店是「隐藏名店」……就算这么说有点夸张，但也是「知道的人就会知道」的店，所以当然不会生意兴隆。

　平常不会来的常客说着「好久不见」光临，或是约会时寻求刺激的情侣，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第一次光顾，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今天店里也很平静，座位比平日还多。午餐时间比较忙，但现在接近点心时间，店里的气氛很悠闲。

　不过，要说悠闲，气氛也有点阴沉。在吧台最里面的座位，坐着一个身材纤细的男性，留着一头烫成螺旋卷的金发。他用手撑着脸颊，嘴巴半开，呆呆地望着远方。至少可以确定他看的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东西。

　洗完堆积的餐具后，我悄悄走到他身边。

「罗密欧先生，你从刚才就一直那样，怎么了吗？」

「嗯，啊，没事。」

　罗密欧茫然地看着我。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啊，不对，这件事对我而言肯定很重要，而且很严重，但对你来说没有关系，所以我才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讲得好复杂。」

　罗密欧先生即将以剧作家的身份出道。不知道是因为剧作家的关系，还是他原本就是这种个性，他有时候会像这样拐弯抹角地说话。

「哎呀，抱歉，不小心就习惯成自然了。总之，简单来说……不对，其实我真的很不想做出这种抓重点的没品行为。」

「所以重点是？」

「原稿写不出来。」

　非常简洁。

「你说的原稿，是指出道作吗？」

「嗯，就是那件事。那是我值得纪念的处女作。」

「可是你不是很久以前就决定要出道了吗？」

　我努力回想，但感觉已经过了半年左右。

　罗密欧先生双手抱胸，陷入沉默。他眉头紧皱，眼睛紧闭。最后，他终于喃喃开口：

「编辑叫我修改。为了写出更好的作品，我正在重写。」

「哦，重写吗？」

「因为那原本就像散文一样。为了整合成一部作品，我每天都过着尝试错误的生活。」

「尝试错误的生活。」

「嗯，每天。」

　这几天，罗密欧先生每天都来店里，但我没看过他在写原稿。他总是托着脸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你好像以为我每天都只是在发呆。」

　罗密欧先生这么说。他睁开一只眼睛，直盯着我。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洞察力优秀，还是因为我把想法都写在脸上。

「不是吗？」

　我这么问，罗密欧先生深深点头。

「当然不是。」

　他把双手放在吧台上，身体往前倾，开始解释。

「听好了，写作是一种创造性的行为。如果写的是故事，就更需要想象力。也就是说，我的工作可以分成动手和动脑两种。」

「哦。」

「在你看来，我可能只是在发呆，但我的脑中其实正有故事在跃动。」

「有吗？」

　我坦白地问，他突然闭上嘴。

　然后迅速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

　这个人很明显在转移话题。

　我紧盯着他，罗密欧先生摇摇头说：

「啊，没事。我收回刚才的话。我竟然说出这么没品的话。」

「是吗？我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不。身为一个创作者，这样实在太丢脸了。我应该这么说才对：『万里无云的蓝天，丝毫不在意他阴郁的心情。这种堪称傲慢的漠不关心，甚至让他感到神清气爽。仿佛在说他怀抱的问题根本毫无价值，光是仰望天空，心情就轻松了不少。』」

「呃，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用诗意的表达方式详细描述了情景，但还是不懂罗密欧先生想表达什么。

「也就是说，『天气很好』这种说法并不存在。天气本来就只有一种，重点在于看到的人有什么感觉。因为天气晴朗，所以是好天气，这种说法太无聊了。必须让读者理解看到什么样的天气，为什么觉得『好』。如果只说天气很好，根本不知道是晴天还是雨天吧？」

「原来如此，的确。」

　罗密欧先生的话让我恍然大悟。

　我完全不觉得天气很好这句话有什么奇怪。因为天气晴朗，所以是好天气。

　可是，如果诺特莉在这里，她会同意这种说法吗？她看到万里无云的天空，应该不会觉得神清气爽。反而会觉得洒落的阳光很烦人吧。

　所以，虽然不知道你会有什么感觉，但重点或许在于说明他看到这种天气有什么想法。

　我原本以为罗密欧先生只是个没用的人，但他身为作家的坚持让我深感佩服。

「那么，你有在工作吗？」

「…………」

　先不论佩服的事情，我重新这么问，罗密欧先生就悄悄别开视线。

「……我还以为顺利蒙混过去了。」

「那还真是遗憾。」

　罗密欧先生扶着额头，深深叹了口气。

「我就老实说吧。」

「是。」

　他跟我对上视线，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完全没有在工作。」

「你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没问题吗？」

「我觉得有问题，但提不起干劲，这也没办法。」

　罗密欧先生无奈地摇头，他那副模样依然是个没用的人。

「我害怕重看原稿。」

「害怕？」

「感觉就像被迫面对自己的不完美。然后，你认为我面对原稿会怎么样？那就是痛苦的开始。我必须不断问自己，我写得完吗？我写得出来吗？我写得出来好东西吗？每天都过得非常害怕。」

　罗密欧先生双手抱头，不停颤抖。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没救了？他看起来真的很害怕。

「所以你才会每天发呆吗？」

「明天再开始，明天一定要开始，所以我告诉自己今天是最后一次休息。结果不知不觉就过了将近半年。」

「那真的很不妙。」

「你觉得不妙吗？」

「很不妙。」

　「就是说啊，真的很不妙。」罗密欧先生不停点头。他真的觉得不妙吗？

　他就这样无力地趴在吧台上。

　完全就是写不出东西的作家。

「这就是所谓的低潮吗？」

　我试着用想到的词汇形容，罗密欧先生却发出「唔～唔～」的声音。

「那是用在更熟练的人身上的形容词。我的情况一言以蔽之，就是练习不足。只是实力不够而已。」

「哦，写作也需要练习吗？」

「那当然。写出作品的经验、不断思考如何解决剧情上的难题、不管多么痛苦也要继续写作的经验。如果没有这些经验，作家很容易迷失方向，然后在偏僻的酒吧里喝得烂醉。我的情况是咖啡厅。」

　听起来很辛苦。虽然那是与我无缘的世界，但似乎不是每天都能过着轻松自由的生活。

　罗密欧先生趴在吧台上，一动也不动。

　我开始擦起洗好的餐具。

　擦到一半时，门铃响了。

　我转头一看，一名二十五岁以上的女性走了进来。她的眼神锐利，银色的头发梳成包头，浑身散发出带刺的气息。

　她环视店内，注意到坐在吧台的罗密欧先生。然后她看也不看其他人，直接走了过去。

「欢迎光临。」

「我马上出去，不用招呼我。」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她却看也不看我一眼，如此说道。她的声音像冰柱一样坚硬尖锐。

　她走到罗密欧先生身旁。

「我还在想你跑到哪里去了，原来在这种地方啊。」

「噫！」

　罗密欧先生跳了起来，看着女性，表情变得僵硬。

「截稿日快到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原稿有进展吗？」

　她用锐利的眼神盯着罗密欧先生，罗密欧先生用力摇头，像被猫盯上的老鼠一样。

「你真是……」

　女性摇摇头。

「在我负责的作家中，你是写得最慢的一个。为了了解你的速度，我暂时让你自由发挥，但我已经知道了。」

　她把脸凑近罗密欧先生，抓住他的衣领。

「你似乎不是放着不管就会写的人。好了，我们回去吧。我要一直盯着你，鞭策你。」

「等、那个、不、不要……」

　罗密欧先生也跟着站了起来，被起身的女性拖着走。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从她的发言听来，她应该是编辑之类的吧。至少可以确定，她是为了催罗密欧先生的稿子而来。

「打扰了。这些钱够吗？」

　女性将银币放在吧台上，金额足以支付罗密欧先生的饮食费。

　我点头如捣蒜。

「不用找了。那我先告辞了。罗密欧，我们走。」

　她就这样大步走向出口。

　罗密欧先生被揪着衣领，摇摇晃晃地被拖走。

「放、放开我！我可以走！我不会逃！你没听见吗，茱丽叶！」

　然后两人就离开了咖啡店。

　店内恢复了平静。

　罗密欧与茱丽叶啊。这样啊……

　我从面向街道的窗户，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这样一看，两人看起来也挺登对的。

　从建筑物的缝隙间，可以看见比刚才更深的蓝色天空。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云朵飘浮在空中。已经接近傍晚了。天空底下带着朦胧的红色。我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形容，但想了一阵子后，我决定放弃。

　今天的确也是好天气。

第一卷发售纪念　网页版限定特典　真女主角篇

「我说小尤啊。」

　听到戈尔爷爷的呼唤，我从棋盘上抬起头。他用手撑着脸颊，眺望着窗外。

　我跟着往那边看去，发现城镇即将迎接日落。太阳几乎隐没，如波浪般打来的红光染红了街道。

「我最近觉得，我的存在感是不是变淡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以前我应该更……重要一点吧？应该更有那种隐藏力量的掌权者风格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试着回想了一下。

「不，也没有哦。」

「你对我的态度是不是越来越差了？」

「怎么会呢。」

　我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让城堡深入敌阵。

　仔细想想，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和戈尔爷爷下棋了。

　以前我们几乎每天都会下棋。

　刚开店的咖啡店没什么客人。

　甚至有些日子从早到晚都只有戈尔爷爷一个人。所以，我整天都和戈尔爷爷下棋，或是听他……讲一些大道理。

　每当这种日子，戈尔爷爷在回家时，都会说「今天我包场了」，然后留下金币。

「总觉得每天像这样下棋的日子，就像不久前才发生的事。不过，很多事情都变了。」

「是啊。」

　戈尔爷爷摸着下巴的胡须。

「这间店也确实有客人上门了。不过，不知道能像这样包场到什么时候。」

「只要你说一声，我随时都能这么做哦。」

　事到如今才道谢，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不过，戈尔爷爷确实是特别的客人。

　戈尔爷爷发出「嘿嘿」的奇怪笑声。

「你愿意这么说啊。」

　戈尔爷爷皱起脸，眯起眼睛看着棋盘。

　然后，他伸出手，移动主教。我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走，所以立刻让骑士前进。

「嘿嘿……」

　戈尔爷爷按着头。

「唔唔，小尤的棋艺也进步了呢。」

「对吧对吧。」

　我露出得意的表情。

「不过，你还太年轻了。」

　戈尔爷爷露出奸笑，无视我的攻势，继续移动棋子。我感到有些意外，仔细一看，发现我的计划似乎要失败了。我思考了一会儿，发现在我将死戈尔爷爷之前，我的国王就会被将死。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棋。

「呵呵呵，姜还是老的辣。」

「唔唔唔。」

　戈尔爷爷露出让人火大的奸笑，挥动双手跳着章鱼舞。好想揍他。

　门铃响起，应该是学院下课了吧。一群穿着制服的女孩们，探头窥视店内。

「啊，不好意思，今天包场——」

「哎呀！真是一群可爱的客人！来来来，虽然这里很脏，但还是进来吧。今天有进到不错的笑尔沃斯肉哦。」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进的货？

　我眯眼瞪着戈尔爷爷，他对我眨了眨眼。

「这间店就是要大家一起同乐，我可不会独占。」

　……他只是想跟年轻女孩聊天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一直没变，过去是，未来一定也是。

　完

第29话　追赶诺尔特里!

　总觉得很久没去了，但一定是错觉吧。虽然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不过我曾经在三年内每天擦杯子，所以这还在误差范围内。

　最近我经常去市场。话虽如此，我家的店基本上是从早营业到晚，所以我不会泡在市场里。

　我顶多是在早上起床到开店前的短暂时间，去逛逛附近的摊贩，或是假日散步时顺便绕过去看看。

　我平常总是忙着打扫店面、整理和准备食材、构思新菜单，但今天没那个心情，想在街上闲晃。

　不愧是异世界，市场里陈列的商品都很稀奇。虽然我已经习惯在这里的生活，但未知的事物还是占了压倒性的多数。

　有许多形状奇特的水果和蔬菜，打扮怪异的大叔卖的可疑道具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在林立的摊贩中，买了炸成骰子形状的薯类，淋上水果果酱的点心。

　薯类淋上果酱？会合吗……？

　我抱着失败的觉悟，冲动地买下，结果大吃一惊。

　颜色像紫薯的点心，吃起来口感清脆，带有清爽的甜味。

　而且吞下去后，嘴里会留下薄荷般的舒畅感。直接吃也好，沾上浓郁的果酱也罢。

　这个……真想在我们店里推出……

　这薯类在哪里买得到？这是什么薯？

　可恶，知识太少在这种时候很不方便。应该去问人吗？

　正当我烦恼着要怎么问在摊贩卖神秘薯类甜点的熊人时，远远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我心想「哦？」并凝神细看，那果然是诺尔德。

　她摇晃着绑成辫子的雨色头发，驼着背，有点拖着脚般懒洋洋地走着。

　她那在人群中摇摇晃晃走路的身影，让我有点感动。

「诺尔德……原来她会出门啊……」

　不对，她会来我们店里，也会去学院上课，这是当然的。可是，诺尔德总是在柜台瘫软地趴着，露出再也不想站起来的表情。

　这样的她，像这样混在街上的人群中走在路上的模样，让我莫名感慨。

　诺尔德的身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追上诺尔德。

　找个时机叫她，吓她一跳吧。呵呵呵。

　不过，往来行人的密度超乎我的想象。

　我比成年男性还要娇小，所以很难随心所欲地前进。

　相较之下，诺尔德个子娇小，就算再怎么没干劲，她仍是继承猫之血统的兽人。虽然动作缓慢，但她的动作很确实，简直就像在人潮中穿梭般前进。

　娇小的身体逐渐远去。就在我心想「不行了」的时候，我看到诺尔德停下脚步。

　她似乎对路边摊的其中一个摊位很感兴趣。

　看到她紧盯着摊位的脸，我不禁靠到路边，远远观察。

　她那么认真地在看什么呢？

　我实在看不到摊位上摆了什么。

　诺尔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但没有买东西，又继续往前走。

　我再次追上诺尔德。

　她是在找什么吗？诺尔德竟然会那么认真地烦恼，到底是什么呢？一旦在意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诺尔德是个充满谜团的孩子。

　好在意。

　……不，可是。

　一个男人跟踪十岁女孩，这是犯罪吧？

　我冷静地思考。虽说是认识的人，但这样很不妙。要是有人报警怎么办？

　我边走边烦恼，突然在视野一角看到金色与银色。

　在诺尔德和我之间，有两个人偷偷摸摸地躲在建筑物后方。

　我拨开人群走近，向她们搭话。

「你们在做什么？」

「呀啊！？」

「——！」

　是把浅金色头发绑在右耳附近的女孩，以及把银发绑成麻花辫的女孩。

　是我之前帮诺尔德做便当时遇到的两人。

「你们是诺尔德的朋友吧？」

　两人回过头，抬头看我的脸。银发女孩睡眼惺忪，金发女孩稍微皱起眉头，然后「啊啊！」地叫出声。

「你是！那间奇怪店家的奇怪男人！」

「修伊，不可以说奇怪的人是奇怪的人哦。」

「不，你也在说啊。」

　银发女孩愣愣地歪头。

「你是……谁？」

「从这里开始！？」

　咦，不记得了吗？

　我觉得那件事应该让人印象深刻才对。

「妮妮，就是那个啊。诺尔不是做过便当给吉克吗？」

「……？」

「你不记得了吗！？你不是说很好吃吗！？」

「你是……谁？」

「我也是！？咦，我、我也不记得！？」

　名叫修伊的女孩慌张地手足无措。

　妮妮看着抱头苦恼的修伊，重新面向我，低头行礼。

「小优，你好。」

「咦？你知道我的名字？」

「有个奇怪的光头老爷爷叫过你。」

　是哥尔爷啊。

「所以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跟踪诺尔。她难得要买东西。」

「为什么要跟踪……？你们不一起去吗？」

「她拒绝了。所以我们很在意。」

　原来如此。

　看来即使在朋友眼中，诺尔德今天的行动也很罕见。

「所以像这样站着聊天，会跟丢的。走吧？」

「咦？啊，嗯。」

　名叫妮妮的女孩拉着我的手，迈开步伐。

　不知为何，我也顺势和她们一起行动。

「好啦，我知道了！就算你忘了我也没关系！我们再当一次朋友吧，妮妮！……等等，你要去哪里！？别丢下我啊！？」

　修伊跑了过来。拉着我的手的妮妮轻声一笑。

　／

　我们三人一起追着诺尔，但过程并不顺利。

「诺尔在找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停下来。肚子饿了。」

「可是她好像很认真地在找。肚子饿了。」

「能看到诺尔特地出来走动，我有点感动。好啦，你想吃什么？」

　我被迫在附近的摊贩买食物和甜点。

　这个城镇总是像祭典一样摆满摊贩。对小孩子来说是乐园吧。价格也很合理，被客人笑着道谢的感觉并不坏。

　诺尔特地走着，停下脚步，盯着商品看。

　我们走着，停下脚步，看着诺尔在摊贩买东西吃。

「欸，我腻了。直接问诺尔吧。」

「不行。腻了就该回去。」

「妮妮，你对我太严格了吧！？」

「这个任务不需要弱者。」

「呜呜……我知道了啦……」

　这段对话明显可以看出谁的地位比较高。

　两人手上都拿着吃到一半的可丽饼，看起来非常温馨。

　不过我也明白修伊的意思。虽然我们发现诺尔时还是早上，但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诺尔到底在找什么，找了这么久？

　虽然我越来越感兴趣，但还是有点累了。没想到跟踪别人这么辛苦。

　一开始我们还偷偷摸摸地躲着，现在已经完全放松了。

　修伊和妮妮都光明正大地聊天，我也懒得躲躲藏藏了。反正被发现就发现吧。

「啊。」

　妮妮叫了一声。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诺尔似乎在摊贩买了什么东西。

　才一下子没注意，她就……！

「啊！糟了！她想让我大意对吧……！」

「是啊，好乖好乖。」

　妮妮面不改色地摸着修伊的头。

「等、等一下，不要摸我的头！我比妮妮年长！」

「嗯嗯，是啊。」

「真是的！我们走吧！得问诺尔买了什么！」

「啊，等一下。」

　我叫住他们时，两人已经一起跑走了。

　难得跟踪到这里……虽然我这么想，但小孩子的好奇心就是这么强吧。

　两人突然出现，让诺尔吓了一跳，我听到他们正在争论。

　走在路上的人们好奇地看了过来，看到感情融洽的三人组，露出爽朗的笑容离去。

　修伊朝我跳过来，不断挥舞双手。

　诺尔看到我，不知为何想逃走。妮妮抱住诺尔，不让她离开。

　看来会是个热闹的假日呢。我也小跑步过去。

　结果我们感情融洽地走在一起，在摊贩买了各种东西。

　／

　隔天傍晚，诺尔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她别过头，不看我的脸，「嗯」了一声，对我伸出拳头。

「呃，要给我吗？」

「……嗯。」

　诺尔把某个东西塞进我伸出的手掌里。

　那是个木雕的、类似小钱包的东西。

　上面仔细地雕着一只懒洋洋、像猫一样的生物，甚至还上了色。

「这个，总觉得跟诺特利很像呢。」

「……不像……你多心了……」

「谢谢，我很开心。」

「……嗯。」

　我蹲下来，想让视线与她齐平，诺特利却嘟起嘴，坚决不看我。

　不过，我知道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可是，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戈尔爷爷在吧台撑着脸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发出奇怪的笑声。

「哎呀，小尤真的对习俗很不在意呢。今天是奉谢日哦。」

「那是什么？」

「也就是说，这是向平时照顾自己的人，送个小礼物表达感谢或歉意的日子。顺带一提，小诺送你的那个，是挂在外套或衣摆上，用来驱魔的护身符。」

　戈尔爷爷的冷知识，让我「哦哦」地点头。

　诺特利用「臭老头，干嘛多嘴」的表情瞪着他，但还是连耳朵都红了，所以几乎没有魄力，只有让戈尔爷爷笑得更开心。

　我站起身，将诺特利送的护身符，插进围裙的腰际处。在腰间晃动的护身符，看起来有点像诺特利。

「如何？适合我吗？」

「……嗯，适合。」

　诺特利确认我腰间的护身符后，点了点头。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笑着这么说，诺特利的耳朵和尾巴便开始颤抖，然后用力拍打我的肚子。

「哈哈哈，没用啦。」

「呜……！」

　啪啪啪啪啪！

「哈哈哈，很痛哦。」

「小尤，来，没有要送我的礼物吗？我可是很照顾你吧？」

「我听不见。」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承受掩饰害羞的攻击，也是优秀咖啡店老板的工作。

　好痛啊。

第二卷发售纪念　WEB版限定特典“我什么时候出场”篇

「我受够了啦啊啊——！」

　在店内气氛平静的吧台座位，响起一道近似惨叫的呐喊。

　身为咖啡厅的老板，我应该要问她「怎么了吗？」才对。不过，那也要对方是正常的客人。

「我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啦啊啊啊——！」

「……」

「我、我、我受够了！」

　她挥舞着双手，接着突然无力地垂下头。然后——

　她瞄了我一眼。

　只用眼睛向我诉说着什么。

　那眼神可怜到用「仿佛被抛弃的小狗」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不过，我没有理会她，只是擦干刚洗好的盘子上的水滴。

「呐，小尤。」

「……」

「呐呐，小尤。」

「……」

「你倒是问我怎么了啊啊啊啊啊！」

　她挥舞着双手。

　她那披头散发、耍赖的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莉亚小姐，你怎么了？」

「对，我是莉亚哦！」

「我知道啊。」

「我啊，有话想跟小尤说。」

「哦，什么事？」

　莉亚小姐撩起金色的头发，直盯着我。

　像这样面对面一看，莉亚小姐确实是个成熟的女性，而且还是个走在街上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美女。

　不过，她那张明显写着「我在闹别扭！」的表情，却让人感受到孩子气的稚嫩。

「小尤，我问你。」

「是。」

「为什么我没有出场？」

「什么？」

「这还用问吗！第一集和第二集！」

「这个话题会变得很复杂，可以别再提了吗？」

「这很奇怪吧！？我的立场就像第一个客人一样吧！我在第二话登场了哦！？第一次登场的冲击性很强吧！？」

　莉亚小姐用力地拍打着吧台。

「不要老是讲奇怪的兔子和奇怪大叔的故事，也介绍我一下啊！给我插图啊！」

「这个人真麻烦……」

「麻烦也没关系！我想在书上登场啦啊啊啊！」

「说起来——」

　我放下擦好的盘子。

「虽然你若无其事地登场了，但大家早就忘记莉亚小姐了哦。」

「咦？」

　莉亚小姐的动作瞬间停止。

　汗水从她的脸颊滑落。

「骗、骗人……大家不可能忘记这么可爱的姐姐——」

「问卷。」

「！？」

「第一集发售之后，Fantasia文库举办了问卷调查。有读者希望看到国际象棋少女艾娜，或是『是也』萝莉公主莉耶塔登场。可是，莉亚小姐……没有任何人希望你登场……！」

　莉亚小姐忍不住往后退，椅子发出声响倒在地上。

「怎么会……怎么可能……骗人、骗人……我偶尔也有登场啊……！」

「毕竟你第一次登场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八年前的读者，都还只是小孩子，根本没注意到你。」

「什么！？什么啊！？」

　我轻轻垂下眼帘。

「你已经过时了。」

「……！？」

　莉亚小姐瞪大眼睛，呆站在原地。

　她全身微微颤抖，最后眼角泛起大颗泪珠。

「呜、呜……谁是老女人啊！大家就这么喜欢萝莉吗啊啊啊啊！」

　莉亚小姐哭喊着，打开门跑走了。

　我只能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莉亚小姐……

「你的帐就先记着吧。」

　没有人知道，她是否有一天能登上插图。

　不过，我希望那一天能到来。

　窗外是一片晴朗无云的天空。

「总觉得……就算想用好结局收尾……也不行……」

　在窗边专心晒太阳的诺特里低声地这么嘀咕。那种放松的方式甚至让人感受到威严。

「……因为……我也有登上封面……」

　呵呵呵呵……今天也响起了仿佛从井底传来的笑声。

　完

第三卷发售纪念　WEB版限定特典“我什么时候出场2”篇

「太好了啊啊啊啊！」

　在店内气氛平稳的吧台座位，响起一道近似尖叫的呐喊。

　身为咖啡店老板，我应该要问她怎么了吗？不过，那是在对方是正常客人的情况下。

「小尤，你有看到吗！？你有读到吗！？」

「莉亚小姐，你吃东西的样子很豪迈呢。」

「因为我没办法冷静下来嘛！我！我有出现在第三集里哦！」

　莉亚小姐拍打着吧台，脸上浮现少女般的灿烂笑容，甚至还兴奋地发出「嗯哼！」的声音。

「那真是太好了。」

「嗯！」

「那么，你大概有几页的戏分呢？」

　我这么一问，莉亚小姐顿时停下动作，悄悄地别过脸去。她吹着笨拙的口哨，像是要掩饰什么似地拨起头发。

「……听好了，小尤，重点是登场。不可以拘泥于几页、几行这种小细节。」

「那么，你有几行的戏分呢？」

「…………几行。」

　……

　我静静地把玻璃杯放回架上，当作没听见。

「可是可是可是！是台词哦！我有台词哦！很厉害吧！？」

「那的确很厉害。」

「而且还是在最后的重要场面！」

「因为那部分很重要嘛。」

「而且还是以美女、温柔、可爱的大姐姐形象登场！」

「有吗？」

「……是没有啦。」

　没有啊。

「可是光是登场就很厉害了！？我要以此为立足点，下次争取一整篇短篇……」

　莉亚小姐探出身子，以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我。

　虽然我不知道莉亚小姐会不会成为短篇的主角，不过抱持希望是很重要的。我不会否定她的希望。

　这时门铃响起，一名穿着高雅连身裙的女性走了进来。她胸前敞开，身材曲线一览无遗。

「瑟莉亚小姐，好久不见了。」

「……是啊，感觉好像好几年没见了。」

　皱起眉头的她是学园的教师，也是莉亚小姐的好友。

　莉亚小姐以手指抵着嘴唇，以得意的眼神看着瑟莉亚小姐。

「啊，这不是还没登场的瑟莉亚吗？突然登场没问题吗？大家应该都忘了吧？需要自我介绍吗？」

「……」

　我听见瑟莉亚小姐咬牙切齿的声音。

「……不，没问题。因为我比莉亚更受欢迎。」

「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你调查过吗！？有做过问卷吗！？」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女性魅力的问题。」

　瑟莉亚小姐朝我使了个眼色。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不过那眼神充满魅力，令我背脊发凉，于是我别过头去。

「啊，等一下！禁止这么做！可以不要用那种有害的眼神看我们家的小悠吗！？」

「哎呀，没有魅力的女人只能嫉妒，真是辛苦呢。」

「什么！？这点小事我也做得到！？」

　莉亚小姐站起来，直盯着我。

「……怎、怎么样？」

「……就算你这么问……」

　莉亚小姐就是莉亚小姐。稚气的脸庞很可爱。

　瑟莉亚小姐在一旁捧腹大笑。

「这孩子真是百看不腻……不对，我不是来演这种喜剧的。」

　瑟莉亚小姐清了清喉咙，调整气氛，双手抱胸瞪着我。

「什么时候轮到我登场？」

「……你想登场吗？」

「那当然。我想要插画。正好可以用来宣传我的魅力。」

「啊，我也想要插画！还要更多台词！」

「你已经够了吧？两行就够了吧？噗！」

「笑什么！？我可不想被一个字都没出场的人笑！？」

「我接下来才要出场。之前只是在保留实力。」

「哼！听起来只是输不起。」

「……你变得很敢说了嘛。就让你见识一下谁比较有魅力。」

　两人一如往常地开始斗嘴，我完全被晾在一旁。这就是所谓的感情好到会吵架吗？可以的话，希望她们到店外去吵。

　我假装不在意，继续收拾杯子。

「小悠觉得谁出场比较好！？」

「你就老实说吧。不用顾虑莉亚。」

「反正我都会出场，所以都……啊。」

　不小心说出口了。我悄悄回头，只见两位美女笑着注视我。然而不知为何，我却感到一阵寒意。

「小悠，跟姐姐们聊一聊吧？」

　完

第6卷发售&书籍版完结纪念特别短篇《站立在大地上》

　咖啡厅的好处，就是去到那里时，通常会有人在。

　人这种生物很难搞，待在人群里会觉得人很烦，但一个人独处又会感到寂寞。

　和熟识的朋友们一起喧闹固然开心，但有时也会怀念独处的时光。在熟悉的环境里，某天会突然发现自己在扮演「自己」。可靠的自己、活泼的自己、有责任感的自己。

　一旦变成这样，就无法做出超出自己形象的行动。

　就像水滴从杯子里溢出来一样，总有一天会到达极限。也会对扮演自己感到疲倦，想要重置自己。

　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咖啡厅。嗯，咖啡厅、居酒屋都可以，但我最推荐的还是咖啡厅。

　那里有不认识自己的人，适度的漠不关心刚刚好。不需要扮演自己，可以度过一段像自己的时间，还有美味的咖啡。可以一直保持沉默，也可以心血来潮地和老板聊天。

　换句话说，就是第三个地方。

　不是面对家人时的自己，也不是工作或学校时的自己，而是能做回普通人的自己。

　拥有这样的地方，有时能帮助自己的心情。

「所以诺特莉，你不用勉强自己。你就做你自己，自由地生活吧。」

　诺特莉用「啊啊？吵死了」的眼神瞪着我。然后又把脸藏在手上的厚重书本后面。书上写着《魔术的基础与发展》。我想那大概是学院的教科书。诺特莉不是把那本书当成枕头，也不是用来遮挡提早吃午餐的其他学生，而是在看书。

　和诺特莉相遇后，不知道过了几年。

　从那时候开始，诺特莉成长了不少。她长高了，长高了，呃……长高了。

　毕竟在咖啡厅看到的诺特莉，大半时间不是趴在桌上睡觉，就是在暖炉前的靠垫上睡觉，不然就是在吹凉欧蕾或热可可。

　我一次也没看过她念书的样子。

　换句话说，这是异常状况。

　那个诺特莉！竟然在看教科书！

「难道是冒牌货……？」

　我用手托着下巴，喃喃自语。

「你也差不多，很没礼貌哦。这不是很棒吗？」

　坐在诺特莉旁边的艾娜，用傻眼的眼神看着我说。

「艾娜是因为不认识诺特莉，才能说出那种话。诺特莉是怠惰与无精打采的化身，她的生活方式可说是一片清高。」

「那是什么评价啊。」

「我可是暗地里称呼她为师父呢……」

　艾娜用看着脚尖踩到自行车摔倒的人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叹了口气。

　诺特莉戳了戳艾娜的手臂，指着教科书的页面。

「我看看，是哪里呢？啊，是关于抽出魔力后的体内转换效率。这正是决定魔术师本领优劣的重要技术。期末考一定会出这题。」

　然后她流畅地在教科书上补充说明。她一边观察诺特莉的反应推测理解程度，有时改变表达方式，有时又回到前一页。看起来非常熟练。

「真厉害。」

「因为我被安排了好几位家庭教师。教法也是有样学样。」

　虽然她谦虚地这么说，但就连对魔术一窍不通的我，也能够理解她明快的说明。

　诺特莉再次把脸埋进教科书里。她的集中力惊人，已经持续一小时没有休息了。

「她怎么突然这么做？」

　虽然我刚才在开玩笑，但其实也真的感到困惑。诺特莉经常跷课，对读书也没有兴趣。那样的孩子突然开始啃起教科书。

　更何况，她还拜托几乎没有交谈过的艾娜，像这样一对一教学。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因为现在是选择出路的时期吧。」

「选择出路？」

「虽然幼年部所有科目都是共通的，但从中等部开始，大致上会分成专攻科目。大部分的贵族会直接升上魔术学科，但贵族以外的人要专攻魔术，必须通过资格考试。」

　哦，原来如此。类似入学考试吗？

「咦？诺特莉，你想去魔术学科吗？」

　诺特莉从书本后面抬头看我，然后点点头。接着又把视线移回书本上。

「是吗？诺特莉也到这个年纪了啊……你长大了呢。」

「你是哪来的亲戚叔叔吗？」

「因为我一路看着诺特莉成长啊。心中感慨万千。」

　那个懒散的诺特莉竟然会为了考试念书！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就做得到的孩子。

「……不过没问题吗？她没有认真上课吧？」

　她跷课那么多次。要进入精英云集的魔术学科，恐怕很困难吧？

　因为担心，我试着询问，但艾娜毫不掩饰傻眼的表情看着我。那表情就像看到有人担心鸟儿说「没问题吗？它会飞吗？」一样。

「这孩子比悠先生优秀哦？这本教科书可是高中部规定图书。」

「……嗯？」

　我看向诺特莉。她正在翻页。从一小时前就一直在念书，甚至还会问艾娜问题，看起来很普通地理解内容。

「真的假的？」

　艾娜缓缓点头。

「学院自古以来就是成果主义。」

「成果主义？」

「例如学院里有一位名叫穆勒教授的人。他曾经因为恣意妄为的实验破坏校舍，或是跷课。即使如此，他依然受到原谅，是因为他做出相应的成果。」

「哦。」

「莉娜莉亚同学也一样。在贵族至上主义根深蒂固的魔术学科，身为平民的莉娜莉亚同学能够入学，还能成为首席，都是因为有相应的成果，也就是成绩。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只要拿出成果，就能获得自由。」

　听了艾娜的比喻，我嗯了一声思考。原来如此。

「成绩好的话，就算跷课也没关系吗？」

　艾娜又点了一下头。

「只要能毫无怨言地完成学院的课题与考试，剩下的就是个人时间了。一般来说，会顾虑教授的评价与周遭的眼光，所以不会这么做。」

　艾娜侧眼看了诺特莉一眼，接着「呵呵呵」地笑了。

「没想到有这么有前途的孩子呢。」

　真的假的……学院原来是这种规则……虽然诺特莉的上课态度跟出席天数的确令人担心……

「那个，诺特莉同学。」

　不好意思打扰你念书，我说。

「…………？」

「学院的课题跟上课，你都有好好做吧？」

　我带着确认的意味问，诺特莉就皱起眉头说：

「……那样比较、不麻烦……老师也不会、啰嗦……」

「啊，是。」

　这孩子是那种人。有才能的懒惰型。在短时间内集中写完暑假作业，之后就一直懒散度日。考试也只念刚好及格的分量，不做多余的事情。因为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所以周围的人也不好说什么。

「周围的人虽然期待她只要肯做就能做得更好，但她绝对不会去做……」

「那种孩子一旦拿出干劲，可是很可怕的哦。因为她知道能力的使用方法。」

　说得没错。

　不，我也常常觉得肯做就能成功的孩子，将来会是大人物，但没想到竟然到这种程度。

「可是，为什么突然拿出干劲呢？」

「…………」

　诺特莉直直瞪着我。那股视线的力道，让我不禁退缩。

「怎、怎么了吗……？」

「……没事。」她又把视线移回书本。「…………不会输的。」虽然听见她这么喃喃自语，但诺特莉到底在跟什么战斗呢？

　我把视线转向艾娜，她耸了耸肩当作回答。看她的表情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似乎不打算告诉我。

　啪哒一声，书本阖上。转头一看，诺特莉把书当成枕头，趴着睡着了。

「…………我要睡了。」

　然后很快就听见她睡着的呼吸声。

「啊，是平常的诺特莉。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她突然变得很认真，让我有点困惑。」

「你哪位家长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如此，这就是父母看着孩子成长的心情吗……的确，原本以为永远都是小孩子，却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有点动摇的感觉很像……

「诺特莉……一阵子没见，你长大了呢……」

　我擦了擦眼角。

　虽然听见艾娜的叹气声，但我没放在心上。

　熟悉的诺特莉的呼吸声，以及天真无邪的睡脸。但是那枕头是陌生的魔术教科书，那本书或许会连结到诺特莉的未来。

　啊啊，时间正在流逝，我切身体会到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对着那张睡脸祈祷，希望诺特莉的未来会是美好的。

　完

第6卷发售&书籍版完结纪念特别读切“谁的愿望能实现的地方”1

　梅迪把装着午餐的餐盘放到桌上，同时这么说道。我听了之后，脸上藏不住厌烦的表情。

「你又在讲这个？」

「因为很令人在意啊。如果真的有那种店，我也想去看看。菲，你不这么觉得吗？」

「这个嘛，是没错。」

「你看！」

「前提是那种店真的存在。」

　梅迪皱起眉头，张开嘴巴。如果是我做这个动作，看起来一定很蠢，但梅迪做起来却连这种表情都显得很有魅力，真是不可思议。

「菲，你真的很没有梦想耶。」

「很抱歉，对我来说，每天的课程比梦想重要多了。」

「就算这样，你也不用吃得那么急吧？有好好品尝味道吗？这间学院的餐点很好吃哦。」

　梅迪用叉子叉起沾有红色酱汁的鱼肉，送进嘴里。她的动作十分优雅，让人觉得她果然是贵族。

「嗯～真好吃！这个福尔佛雷德真是极品！」

「福尔佛雷德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已经空了的盘子，突然想到一件事。看来那种酸酸甜甜的酱汁，好像叫做福尔佛雷德。可是我不知道福尔佛雷德是什么。

　隔壁桌传来笑声。虽然他们假装忍住，但很明显是故意讲给我听的。我已经习惯了，所以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平民，不懂贵族的常识。所以经常丢脸，也经常被人瞧不起。不过，这些事情我在入学前就已经知道了。艾莉亚尔魔术学院，尤其是魔术学科，是贵族专用的名门。平民的我被欺负是家常便饭。而且——

「继续说、继续说。顺带一提，福尔佛雷德是加了水果的酱汁。」

　我交到了像这样毫无隔阂的朋友，所以我很幸运。

「然后啊，关于刚才的话题。」

「还要继续吗？」

「我早就想讲这件事了。因为去那间店就能实现梦想，很棒吧？」

「只是很可疑而已。没有人去过吧？」

「这个啊，我从某个管道得到了新情报。」

　梅迪放下刀叉，刻意环顾四周。然后探出身子，把手放在嘴边。她那副像是要讲悄悄话的态度，让我忍不住把脸凑过去。

「听说那间店在迷宫街附近。」梅迪小声说。「平常看起来跟普通的店没两样。可是接近晚上，天色开始变暗，夕阳斜照街道的时候，就去坐在街上的长椅。然后等钟塔敲响六下钟……」

「敲响六下钟……？」

　可恶，梅迪很会讲故事。我忍不住听入迷了。

「在夕阳的光辉中，就会有一只鸟引导你到那间店。」

「好神秘哦。」

「这样才好啊。欸，今天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梅迪的大眼睛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可是我没什么兴趣。毕竟只是传闻，线索也太模糊了。我知道最后一定什么都没找到就回家。既然这样，我想把时间拿来念书。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再告诉你一件好事。」

「如果不是很好的事，我的心不会动摇。」

　梅迪呵呵笑。

「那间店啊，莉娜莉亚学姐好像也去过哦。」

「真的？咦，你从哪里听来的？」

「你比想象中还要有兴趣呢……不，我早就知道了。」

　莉娜莉亚学姐是我的目标，也是我的憧憬。身为平民却在魔术学科拿下学年第一名，在艾莉亚尔学院就学期间，还考上了超难关的治疗魔术师专门学院，是个传说级的人物。

　既然她去过那间店，我一定要去一趟。

「……放学后去找找看吧。」

「我有时候会担心你的判断基准。就算莉娜莉亚学姐说她每天倒立，你好像也会去做。」

「她每天倒立吗？」

「不要一脸认真地问。很可怕耶。骗你的，你可别真的去做哦。」

　什么嘛，原来是骗我的……

　预备铃响起，午餐休息时间结束了。餐厅顿时吵闹起来。我和梅迪也拿着餐盘起身。

「那么，放学后就去找吧。」

「我绝对会找到的。」

「这孩子为什么比我还起劲啊……啊啊，对了，那间店啊。」

　梅迪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

「听说是咖啡厅哦。」

　／

「对不起，穆勒大人找我帮忙，我不能去了！」

　看到梅迪脸颊泛红这么说，我也没有生气的打算。

　穆勒大人是学院第一的怪人，也是天才教授。据说他曾经在实验中让学院的校舍半毁。梅迪对穆勒教授着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她，不过梅迪也是怪人，或许有什么共通点也说不定。

　既然预定计划泡汤，我也想去图书馆自习。可是现在我却坐在迷宫街的长椅上。

　要说为什么……为什么呢？

　当然，如果莉娜莉亚学姐真的去过那间店，我一定会想去。不过我当然没有打从心底相信这个传闻。我舍弃太多纯情，不会相信来路不明的谣言。比起对梦想的憧憬，期末考取得好成绩更新特待生的资格还比较重要。我必须用功念书，避免浪费时间。

　可是我现在却坐在长椅上发呆。啊啊，差不多要黄昏了。

　自从来到这座城市，我就很少离开学院。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到迷宫街。只要坐在这里，就能看到许多在迷宫与城市之间往返的冒险者。

　附近有酒馆传来的笑声，还有路边摊与摊贩的揽客声。那是人们的生活，是粗野，是开朗无比的气氛。比起高雅的学院生活，我更熟悉这种气氛。毕竟我是偏僻村庄杂货店的女儿。

　我原本是来找咖啡厅的，可是这种气氛让我感到舒适，就这样坐在长椅上发呆。

「小姐，要不要买朵花呀？」

　我听到突如其来的搭讪声，转头一看，就看到一个小女孩把花递给我。

「好漂亮的花。」

「这是迷宫的花哦。」

「难怪，我就想说没看过。」

　花瓣的颜色就像蓝天一样清澈。我突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花了。以前我的生活被花草包围，可是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我看到的贵族比花还要多。

「可以给我一朵吗？」

「好！请收下。」

「等我一下哦。」

　我从制服口袋里拿出钱包，拿出硬币。我收下花朵，也收下一点小小的疗愈。我觉得自己用钱用得很值得。

　这时，钟塔的钟响了。

　一次、两次……

　这时我突然想起梅迪告诉我的话。我四处张望，但当然没有看到那只鸟。

　三次、四次……

「你在找什么吗？」

　女孩这么问我。我苦笑了一下。

「嗯，我在找一间叫做咖啡厅的店。」

　五次、六次……

「咖啡厅的话，就在那条路上哦。」

　少女若无其事地指着路，让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吗？」

「是的！我也认识你哥哥！那里的饭很好吃哦！」

　看来咖啡厅里有她哥哥，而且饭很好吃。

「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吧？」

　女孩笑着说。这时，我的视线停留在她别在胸前的胸针上。那是个鸟的造型。

「……可以麻烦你吗？」

　我无法否认自己忍不住心跳加速。

“谁的愿望能实现的地方”2

　我站在那间店的门前。

　因为带我来到这里的女孩说「已经到了晚餐时间」，就笑着回去了。虽然她要我向她哥哥问好，但我希望她至少能介绍我们认识。

　店的外观像是老旧的酒馆。只有挂在入口上方的招牌既漂亮又气派，上头写着店名，但那不是「咖啡厅」。看来咖啡厅不是店名，而是代表其他的意思。

　隔着窗户，可以看见店内有几名客人。每个人都是大人，没有半个像我这样的学生。

　说不定「咖啡厅」是高级餐厅，或是会员制的秘密俱乐部，小孩子禁止进入。而且我的钱包里只有比贵族小孩的零用钱还少的钱。另外，我还握着花。

　未知的事物太多了，我没有勇气开门。原本就跳得很快的心脏因为紧张而跳得更快，手心也冒汗。我就是这么胆小。

　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既然知道地点，应该没必要一个人进去吧？

　明天再带梅迪一起来就好了。

　我真是天才。

　好，今天就先放过这家店。回家吧。

「你不进去吗？」

「呀！」

　背后传来低沉稳重的声音，害我吓得跳起来。我慌忙回头，却没看到任何人。咦，好可怕。

「我在下面，小姐。」

　我立刻往下看，发现有个拉比族的人。他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头上还戴着帽子。拉比族很难看出年龄，不过他明显比我年长，而且有种贵族的气质。

「你不是有事要来这家店吗？」

「咦？啊，是的。」

「那就进去吧。这家店不错。」

「哦。」

　这真的是从那具小小的身体发出来的声音吗？我忍不住在意起来。仿佛被光听就让人安心的声音推了一把，我伸手开门。门比想象中还要轻，发出「喀啷喀啷」的清脆声响。

　我感觉气氛突然变了。

　店里充满柔和的灯光。地板和墙壁都是经过细心打磨的木材，天花板有梁柱。配合油灯的摇曳火光，影子在天花板上忽隐忽现。

「欢迎光临。」

　站在吧台对面的男孩这么说。我的注意力被罕见的黑发吸引，那个男孩「哦？」了一声，挑起眉毛。

「你是柯雷欧尼的朋友吗？」

「不，我只是看到她站在店门口，所以才出声叫她。」

　拉比族的男性走过我身边，往吧台的座位走去。看来他的名字叫柯雷欧尼。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柯雷欧尼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来，过来这里。」

「好、好的。」

　在柯雷欧尼的催促下，我在吧台的其中一个座位坐下。身体不自觉地动了起来。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感觉比学院的教授还要有威严。

　男孩从吧台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张红色皮革、小巧精致的椅子。他把椅子放在吧台的座位上，柯雷欧尼随即跳了上去。

「不过天气变得暖和多了呢。」

「是啊，冬天也过去了。」

「不不不不不。」

　看到两人若无其事地交谈，我忍不住插嘴。

「怎么了吗？」

　男孩对我说。

　那张小椅子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很高级耶。话说回来，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这是这里的标准配备吗？他会不会太熟练了？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我还是忍住，露出讨好的笑容。在学院这个贵族社会学到的，就是不要多嘴。

「没、没什么。」

　男孩虽然不解地歪着头，但还是走进吧台。

「你是第一次来吧？」

「呃，是的。有人带我来。」

「带？」

「卖花的女孩子。」

　我让他看了看手上的花，男孩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之后得向她道谢才行。那么，欢迎光临咖啡厅。请问要点什么？」

　我连忙环顾店内，发现男孩身后挂着的黑板上写着菜单。我抬头大致浏览了一下，发现从轻食到甜点都一应俱全。其中有个菜单让我很在意。

「请问，咖啡是什么？我没听过。」

　这时，男孩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真的，我看到了。

「你没听过咖啡？这可不行。咖啡是现在最流行的饮料，你一定要喝喝看。喜欢的人会很喜欢，而且会上瘾，戒不掉哦。」

「是、是这样吗？」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突然变得这么健谈……该不会是危险的饮料吧？

「小尤，小姐很困惑哦。」

　柯里昂先生傻眼地说。这个男孩好像叫做小尤，这名字听起来很稀奇。

「……哎呀，失礼了。我真是的，一不小心就……」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不小心？」

「哈哈哈，怎么可能。」

　他笑得非常爽朗，感觉是个怪人。

　他这么推荐，让我有点好奇。我确认咖啡的价格，内心发出「呀——」的惨叫。这价格真的会让人「呀——」地惨叫。如果是贵族学生就算了，我这个穷苦学生实在喝不起。

「那个，我手头有点紧……」

　他这么推荐，我感到很抱歉。

　男孩稍微烦恼了一下。

「其实现在是第一杯咖啡免费的期间。」

　你说什么！？

　免费……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三喜欢的词……！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

「那、那么，我就拜托你了。」

「好的，我马上准备。」

　柯里昂先生开心地呵呵笑。

「请问，怎么了吗……？」

　我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但柯里昂先生摇头说「没事」。

「那么，小尤，我也要一杯咖啡。第一杯是免费的吧？」

「啊，这是针对学生的优惠，柯里昂先生不行。」

　这次柯里昂先生真的大笑起来。

「你很机灵呢。这样啊，是针对学生的优惠啊。那就没办法了。」

「呃，对不起。」

　只有我受到特别待遇，让我感到很抱歉，忍不住道歉。

「没关系，小姐。这也是小尤的战略。」

「战略……？」

「很少人会付钱买不知道内容的东西。不过一旦知道内容，喜欢的话，下次就会乐意付钱。所以就算免费也没关系，先让人试用看看。这是商人的常用手段。」

「原、原来如此……」

　竟然有这种方法，都市真是可怕的地方……

「喂喂，别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这是善意，善意。」

「哦，那么你一点都没有那种想法吗？」

「我、我马上准备美味的咖啡。」

　他切换心情的速度之快，连我都笑了出来。

　男孩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小白壶，把里面的黑色豆子移到一个小筒子里。小筒子上有把手，他转动手把，发出豆子被磨碎的声音。

「那是磨豆机吧？」

　我在药学实验中用过，是用来磨碎果实，制成粉末的工具。

「不，这是咖啡机。」

「机……？那是磨豆机吧？」

「是咖啡机。」

　他讲得这么得意，我只好闭上嘴。

　接着男孩拿起旁边的工具。我心想该不会吧，但他似乎要用那个工具。

「那个，那是萃取工具吧？用来萃取药品的。」

「不，这是虹吸式咖啡壶。」

「虹吸式咖啡壶……？那是萃取工具吧？」

「是虹吸式咖啡壶。」

　他讲得好像没有其他名称，我只好闭上嘴。

　虽然不是一般的东西，但对懂药学的人来说很熟悉。实不相瞒，我的志愿是成为药学者。他用调合药品的器具，到底想做什么……怎么办，我开始想回去了。

　不过我如果真的有在这种状况下说要回去的胆量，就能在学院过得更好。我握紧些微的紧张感，盯着男孩的动作。

　没错，我的志愿是成为药学者，而且是特待生。如果他在调合可疑药品，看穿这点就行了。

　在用油灯加热的烧瓶中，热水正在沸腾。少年把磨碎的黑色豆子放进上部的滤纸，插进烧瓶。热水不久后从滤纸延伸的管子上升。他要这样萃取药效成分。我也做过。

　男孩拿起木铲，用熟练的动作搅拌滤纸。他的动作很俐落，简直就像梅迪吃饭时的手势。那是经过无数次，数不清的重复，去除多余动作的动作。

　在滤纸中，成分形成层状分开。萃取应该成功了。

　呼，飘出不可思议的香气。

　有点烧焦味，但不会令人不快的香气。和任何药品或香草都不一样。

　男孩关火后，再度俐落地搅拌。萃取完毕的液体缓缓流进烧瓶。碎豆粉、重叠的泡沫、细小的垃圾留在滤纸。萃取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中，呈现黑糖蜜般的色泽。

　男孩将液体注入准备好的两个杯子，放在我们面前。

「请用，这是咖啡。请依照喜好加入砂糖。如果太苦，也可以加热牛奶。」

「哦……」

　我盯着眼前的萃取物。

　步骤没有可疑之处。只是从一种素材萃取液体。在药学上也很单纯，是像我们这样的新生，在第一次实验会做的内容。

　我抬头瞥向男孩，他回以纯真的笑容。

　我往旁边一看，柯里昂先生双手捧着杯子啜饮。好可爱。

　在这种状况下，我实在说不出「我不喝」。我好恨懦弱的自己。

　我拿起杯子，吹凉热气，然后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

「～～！」

　在口中扩散的味道，让我忍不住大喊。

「你加了对吧！？」

「加什么！？」

「这股苦味，明显是毒物！」

「这么严重！？」

「苦味是在告诉我，这东西对人体有害！」

　科里昂先生捧腹大笑。笑得这么豪迈，让我有点乱了套。

「那个，我是认真的……」

　科里昂先生总算忍住笑意。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说是毒物。别担心，小姐。这不是毒。」

「……真的吗？」

　「当然。」男孩用力点头。

　我再次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只沾湿嘴唇。舌头传来刺痛的苦味、酸味，以及焦味。好几种复杂的味道同时扑鼻而来。

　没有毒物常见的刺激性气味，舌头也没有刺痛。没有呕吐反射，应该没有立即性的毒性。

「没有成瘾性之类的吗？」

　我这么问，男孩稍微别开视线。

「有对吧！？这不是成瘾性的毒物吗！」

「不，没问题……只有一点点。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想喝而已。」

「问题可大了！」

　我盯着杯子。虽然第一次看到，但说不定只是我不知道，这其实是某种有名的药物。

「……怎么了？为什么双手拿着杯子站起来？」

「我要把这个带回去调查成分。教授说不定会知道。」

「可以不要这么做吗？」

　男孩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这么说。

　反应可能太夸张了。我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真的不是毒药吧？」

　虽然听了男孩和柯里昂先生的话，我姑且接受了，但就我看来，这依然是有害的液体。毕竟颜色太暗了。

「真的没问题。这种味道反而会上瘾。」

「嗑药的人都这么说……」

「咖啡很安全！」

　的确，柯里昂先生若无其事地喝着，其他客人也没有在意的样子。也没有摄取违法药物时会出现的异常兴奋、幻觉、意识模糊等症状，就算有毒，毒性可能也很弱。

「不是因为喝了这种咖啡的毒，产生『去了就能实现梦想』的幻觉吧……？」

「去了就能实现梦想？」

　我急忙捂住嘴巴。自言自语是我的坏习惯。

　男孩好奇地看着我。

「那个，我听说只要去一间叫咖啡厅的店，就能实现梦想。」

「有这种传闻吗？在哪里？」

「学院里。」

　男孩张大嘴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我也想知道。」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但彼此都不知道原因，所以这段时间毫无意义。

「梦想，会实现吗？」

　我试着问。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突然露出温柔的笑容。

「当然会实现。只要想实现。」

　这句话非常理所当然，但我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无法相信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说得也是。」

「嗯。」

　我突然觉得吵着说有毒的自己很蠢，于是喝了一口咖啡。又苦又酸，颜色也很奇怪，虽然是用药品器具萃取的液体，但那个味道渗入脖子后方，似乎舒缓了凝固在那里的紧张和沉重。

「……习惯之后，其实还不错。」

　男孩得意地笑着说：「对吧？」

“谁的愿望能实现的地方”3

　缪勒教授和咖啡厅，我选教授。

　梅迪如此宣言，今天也前往缪勒教授的研究室。听说她为了成为教授的助手，正猛烈地自我推销。

　昨天我告诉她找到咖啡厅后，她露出非常满足的笑容。她说「好好哦，我也想去」，我当然有邀她，但她现在似乎觉得缪勒教授比较重要。

　相对的，她给我钱，拜托我跑腿，要我买咖啡厅的招牌餐点。

　我今天原本打算去图书馆念书，但梅迪说咖啡厅是适合自习的地方。餐饮店不欢迎客人为了用餐以外的目的久坐，所以我很怀疑是否真的适合，但还是把念书用具塞进书包，再度来到咖啡厅前。梅迪总是很照顾我，既然是她的请求，我也想回应她的期待。

　和昨天一样，我在钟响六次时，打开挂着提灯的门。门铃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

　空气瞬间改变，有种进入另一个世界般不可思议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

　小悠原本在和坐在吧台的老爷爷说话，但他突然转过头来，露出笑容。

「欢迎光临——啊，昨天才见过呢。」

　我知道他比我大两岁，但异国风情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很稚嫩，实在不像个大哥哥。

　我向他打招呼，坐在和昨天一样的吧台椅子上。

「你果然喜欢上咖啡了吧？」

「什么？」

　小悠点点头说「我懂」，但我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你迷上咖啡的魅力了吧？」

「不，不是。」

　我老实回答后，小悠垂下肩膀。他真是个肢体动作夸张的人，我兴致盎然地观察着他。

「我可以在这里念书吗？」

　小悠「哦」了一声，挑起眉毛，露出怀念的表情。

「当然可以，非常欢迎。」

「这里是餐饮店吧，没关系吗？」

「因为这里是咖啡厅，你在这里的时间可以自由度过。」

「这样啊。」

　这家店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能在图书馆和自己的房间以外的地方念书，实在令人感激。在自己的房间，无论如何都会松懈下来，图书馆则有贵族的视线和偶尔会有的骚扰，实在很麻烦。但在这里就不必担心这些事了。

「……我觉得这里很有魅力。」

「对吧，因为这里是咖啡厅。」

「咖啡厅真不错。」

　话说回来，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咖啡厅是什么。我只知道这里似乎是个很舒适的地方，但还是有个大问题挡在面前。

　我抬头看着菜单，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吗？」

「……没事。」

　在餐饮店不能白坐，当然要点些什么。昂贵的咖啡就不用说了，这里当然也有果实榨成的果汁等一般价格的饮料。但我是个靠奖学金生活的穷学生，连一杯果汁都不能随便点。

　悠先生拍了一下手。

「对了，你还记得柯里昂先生吗？昨天坐在你旁边的那位。」

「当然记得。」

　要我忘记那么有特色的人，根本不可能。

「其实昨天，柯里昂先生把钱交给我保管了。他说如果你再来的话，就请你吃顿饭。」

「咦，这怎么行！」

　请客……那是我在这世上第五喜欢的词……！

　可是，我不能接受昨天才认识的人请客。

「不用了，我心领了。真不好意思。」

「不，其实……」

　悠先生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这是柯里昂先生的兴趣。」

「兴、兴趣……？」

「是的。只要发现有前途的学生，他就忍不住想请客。这已经算是他的生存意义了。如果知道你拒绝，柯里昂先生说不定会非常沮丧。」

「这么严重！？」

　那、那么有威严的人会沮丧，真不敢相信。

「为了柯里昂先生，能请你接受他的好意吗？请不要夺走他的生存意义。」

　听他这么说，我开始觉得拒绝才是不对的。不，可是……

「啊，顺便告诉你，柯里昂先生非常害羞，请不要直接向他道谢。如果看到他的话，他希望你对他微笑，稍微打个招呼。」

「那个人的兴趣还真奇怪……」

　说不定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怪异。

「喝咖啡可以吗？」

「咦？什么？」

　不知不觉间，话题已经决定要请我了。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我也开始觉得恭敬不如从命。下次见到他的话，要好好向他道谢。啊，不能直接向他道谢吧。真是的，好难哦。

「……那就咖啡吧。请给我甜一点。」

「好，我马上准备。」

　总觉得被悠先生巧妙地哄骗了……

　悠先生和昨天一样，开始用药品器具准备冲泡咖啡。我看着他，同时东张西望地观察店内。后方的墙壁有一整面的架子，上面摆放着许多餐具、玻璃杯和瓶子，还吊着香草和蘑菇。玻璃杯都是高透明度的玻璃制品，我暗自发出「哇～」的赞叹。透明度愈高、愈薄的玻璃制品愈昂贵。这间店说不定赚很多。

　烧瓶中的热水沸腾，咕嘟咕嘟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明明在实验时听过好几次，现在听起来却截然不同。

　我偷瞄其他客人的样子，每个人都随心所欲地度过。

　精灵大姐姐坐在桌位上，阅读着一本厚重的书。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温柔，说不定是快乐的故事书。

　坐在她身旁的银发大姐姐用手指弹着短剑的剑刃，似乎在确认什么。一旁还立着一把长剑，她应该是冒险者吧。话说回来，她们都是超级大美女，成熟到让人无法直视。

　我忽然听到说话声，转头一看，发现悠先生和老爷爷在吧台前交谈。老爷爷的表情非常严肃，难道他被骂了吗……？

「小悠，我还没说完。老实说，你是怎么拿到邀请函的！」

「我说了，是媞瑟给我的。」

「那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我也有准备给你的啊。这是给不正经同盟各位的团体邀请函。」

「只有小悠有龙角席的邀请函！那里是亲属席耶！？比贵宾席还要稀有耶！？我也想坐那里啊——！」

「哎呀，你就放弃吧。哈哈。」

「啊——！你那得意的表情真让人火大！」

　老爷爷大叫一声，趴在吧台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不过悠先生完全不在意，开始萃取咖啡。

　……媞瑟是谁啊？应该不是那位歌姬吧。

　一直盯着人家看也很失礼，于是我将视线转向深处的座位，看到一位矮人叔叔坐在那里。他把矿石放在摊开的布上，仔细地鉴定着。我想他应该是在调查原石的等级。我听说矮人是绝对不会偷工减料的种族，而且脾气古怪，绝对不会让别人进到工作场所。这样的人竟然会在这里工作，他到底有多信任这家店啊？竟然能获得矮人的信任，真是「呀～」。

　虽然我也算是警戒心比较强的人，但还是比不上矮人。那位叔叔都表现得这么坦荡荡了，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紧张也很奇怪。我用力地耸了耸肩，然后放松下来。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椅背传来柔软的触感，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悠先生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吧台上。

「学院有规定不能使用椅背。因为是贵族子女，所以要随时保持优雅。」

「真是可怕的规则……」

「要是被看到我这样靠着椅背，一定会被说教。不过这里不是学院，所以我想尽情靠着椅背。」

　我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这么宣言后，悠先生愉快地眯起眼睛。

「请一边喝着欧蕾，一边疼爱我们的椅背吧。」

「欧蕾……？」

　真是不可思议的发音。

「就是把咖啡和热牛奶混合，再加入砂糖。一定很好喝哦。」

「真的吗？」

「好久没被人用这么怀疑的眼神看着了。」

　毕竟我昨天才刚被整过。我带着怀疑拿起杯子，发现颜色和昨天完全不同。

「悠先生……你就这么恨我吗……虽然我大吵大闹地说那是毒药，对你很不好意思……」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因为这根本就是泥水嘛！是雨后积在田埂上的那种！」

「才不是！我明明说是欧蕾！」

「开玩笑的。」

　悠先生夸张地垂下肩膀。真是个有趣的人。

「你没被人说过个性很差吗……？」

「我在学院里会装乖，所以没问题。」

「这种话可以抬头挺胸地说吗？」

　我拿起杯子，喝下那杯看起来像雨后积在田埂上的泥水。

　嗯！？

「好甜……」

「好复杂。」

「这个……很好喝。」

「好久没听到别人用这么惊讶的表情说这句话了。」

　我还以为味道会像毒药一样又酸又苦，没想到泥水很好喝。牛奶抑制了咖啡的苦味，但苦味依然存在，巧妙地衬托出砂糖的甜味。虽然我一口气喝光了果汁，但这种咖啡欧蕾的味道，会让人想一直小口小口地喝。

「啊！」

「怎么了？」

「这就是……成瘾性……？」

「就说不是了。」

　悠先生笑着说。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感觉非常开心。

“谁的愿望能实现的地方”结

「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停下了笔。我完全沉浸在自习之中了。

　我的声音似乎比想象中还大，感觉到有好几道视线投向我。自从进入学院之后，我对这种视线变得很敏感。我立刻捂住了嘴。

　我战战兢兢地环视店内。没有漂亮的大姐姐、白胡子的老爷爷，也没有矮人叔叔，坐在位子上的客人都是第一次见到。

　我小声地对只用视线观察我这边情况的悠先生说：

「请问，有可以外带的餐点吗？最好是咖啡厅的招牌餐点。」

「外带？有是有，但不知道算不算招牌餐点。」

「这个欧蕾咖啡可以外带吗？」

　我一说完，悠先生就瞪大了眼睛，然后皱起眉头。

「咖啡的外带……！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会没想到呢！阿尔贝尔先生明明拜托过我好几次……！对了，如果正式开始提供这项服务的话，或许……！」

「那个，不好意思在你露出一副世纪大发现的表情时打扰你。可以外带吗？」

　喃喃自语了一阵子，悠先生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小水壶。

「应该没问题，不过请尽早喝完哦。」

「太好了。」

「你这么喜欢，喜欢到想回学院喝吗？」

　悠先生嘴角浮现笑意，看起来有点恶心。

「不是，是朋友拜托我来的。她还告诉我咖啡厅的传闻。」

　悠先生说了声原来如此，点头开始准备欧蕾咖啡。

　这时我想起自己忘了问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追根究柢，我就是为了知道那件事才来找咖啡厅的。

「那个。」

「嗯？」

「莉娜莉亚学姐真的有来过这里吗？」

　啊，莉娜莉亚学姐是学院的学生，也是我的学姐，不对，我们没有见过面……我原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全部白费了。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悠先生的表情突然亮了起来。

「咦，你认识莉娜莉亚吗？」

　他这么说。

　直呼其名？直呼莉娜莉亚学姐的名讳！？

「你、你们认识吗？」

　我探出身子问。悠先生「哦哦？」了一声，把身体往后缩。

「这个嘛，该说是认识吗？」

「咦，她、她真的有来这里吗？」

「嗯，是啊。应该说现在进行式吧。」

「呀～！」

「呀～？」

　没想到梅迪说的话是真的！

　我环视店内，俯视吧台座位，最后转向悠先生。

「那个、那个，莉娜莉亚学姐平常都坐在哪个位子……！」

「哪个位子吗？就是那边啊。」

　悠先生指着我。我刚才坐的地方。

「呀～！？」

「呀～？」

　我立刻跳了起来。

「太、太令人惶恐了……」

「你不是想跟她坐同一个位子吗？」

「我不能做出那么失礼的事情。我只要坐隔壁就好。」

「我好像之前也听过类似的台词……」

　我再次在隔壁的椅子上坐下，仔细观察莉娜莉亚学姐坐过的椅子。莉娜莉亚学姐就是在这里念书的吗……

「有必要看得那么认真吗？」

「因为我很尊敬她。」

「尊敬？」

「是的。莉娜莉亚学姐身为平民却在学院中取得第一名，最后甚至来到福尔图纳留学。同样身为平民，我擅自对她感到尊敬。学院里讨厌的事情跟山一样，不对，跟山脉一样多，但是多亏有莉娜莉亚学姐，我才能继续努力。」

　莉娜莉亚学姐是第一个平民进入贵族子女就读的学院魔术学科的学生。艾莉亚尔魔术学院也兼具培育冒险者的功能，平民想入学当然是冒险者学科。魔术学科是贵族的城堡，权威与血统才有价值。正是因为有莉娜莉亚学姐这个前例，我的辛苦才能仅止于这种程度。

「我的梦想是总有一天要见到莉娜莉亚学姐，跟她道谢。跟她说多亏有你，我才能努力下去。」

　这样啊，悠先生说。

「你有打算实现那个梦想吗？」

　看到他沉稳的表情，我侧了侧脑袋。

　有打算实现吗？我当然点头。

　悠先生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说了声「失礼了。」就走进通往店内的走廊。接着传来呼唤某人的声音。

　我呆呆地等了一会儿，悠先生就回来了。然后，他背后还跟着一个人，咦，不是……什么？

　悠先生对愕然的我笑说：

「跟你介绍，这是莉娜莉亚学姐。」

　他说。

「什么这个那个的，没礼貌。」

　疑似莉娜莉亚学姐的人说。她的外表跟我在学院远远看过的身影一模一样。身材高䠷，脸蛋漂亮，皮肤白皙，还有一头夕阳般美丽的长发。

「啊，那个，咦，莉、莉娜莉亚学姐吗？是本人吗？」

　莉娜莉亚学姐对慌慌张张不知所措的我温柔地笑了笑。

「是本人哦。好了，冷静一点。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咦，好温柔……居然对平凡无奇的村姑1说出这么温暖的话……呜呜，太崇高了……呜呜。

「……你为什么要边哭边拜我？」

「她很尊敬你吧？」

「尊敬是这样子的吗？」

「你看，每个人表达尊敬的方式都不一样。」

　我哑口无言，只能祈祷表达感谢之意的时候，悠先生和莉娜莉亚学姐愉快地交谈。居然能跟莉娜莉亚学姐这么轻松地对话……！

「我太小看悠先生了……原来你不只是个怪人……」

「你没问题的。能说出这种话，代表你完全不怕贵族。神经一定很大条。」

　悠先生白了我一眼这么说，莉娜莉亚学姐则是在一旁掩嘴偷笑。

「莉娜莉亚也笑得太夸张了吧？」

「能让她对你刮目相看不是很好吗？」

「这都多亏了某个人呢。」

「那、那个！莉娜莉亚学姐！」

　我说。声音还破音了。

「什么事？」

　莉娜莉亚学姐愣了一下看着我。

「那个，谢谢你！多亏有莉娜莉亚学姐，我才能努力下去。学院生活虽然辛苦，但我还是勉强活了下来！」

　莉娜莉亚学姐手扠着腰，侧了侧脑袋。

「虽然听不太懂，不客气。可是，努力的人是你自己吧？你也应该称赞自己。」

「谢谢您，小市民感激不尽……」

「……这女生真奇怪。」

「我也这么想。」

　不论别人怎么说，我都心满意足。啊啊，没想到能遇见莉娜莉亚学姐跟她道谢。不仅如此，还能跟她说话。

「传闻是真的……」

「传闻？」莉娜莉亚学姐说。

「听说，只要来到我们这里就能实现梦想哦。」

「哎呀，这不是真的吗？」

　莉娜莉亚学姐对悠小姐笑说。她的笑容非常美丽，让我看到入迷。

「你太期待我也会很伤脑筋的说。」

　悠小姐苦笑，把水壶递给我。

「来，这是伴手礼的咖啡欧蕾。」

「啊，谢谢。」

「你喜欢咖啡欧蕾吗？我也很喜欢哦。」

「谢谢！我最喜欢了！」

「我说你啊，对我的态度跟对莉娜莉亚的态度会不会差太多？」

「是你的错觉。」

　「真奇怪……」悠小姐嘀咕，莉娜莉亚学姐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打起精神来。」

「可以不要露出那种炫耀的表情吗？」

「这是天生的。」

「哪有婴儿会炫耀的？」

　两人之间有种对彼此毫不客气的亲密气氛。

「那个，话说回来，莉娜莉亚学姐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留学吗……」

　我这么一问，莉娜莉亚学姐就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

「我利用长假回来的。现在不能住在学院的宿舍，所以就在这里借宿。偶尔也会去店里帮忙。」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嗯。」

「那个，你那个恶心的笑容是怎么回事？」

「没有，没有。我没事。我很擅长察言观色，也很擅长变成空气。嗯。」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我懂，我懂的。

　我请悠小姐帮我结账，悄悄走向门边。我很擅长像空气一样离开。

　可是我突然改变心意，回过头来。

　悠小姐和莉娜莉亚学姐站在一起，那副光景看起来非常自然。莉娜莉亚学姐侧了侧脑袋。

　以前在学院看到莉娜莉亚学姐时，她的表情总是严肃又认真。我原本以为她坚强到宛如在雪原中独自绽放，不畏风雪的花朵。但现在我才发现，那是因为她绷紧了神经。为了不输给周遭，为了不示弱，她才会披上坚强的外衣。

　当时的莉娜莉亚学姐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在悠小姐身边露出温暖表情的她。

「我还可以再来吗？」

　我这么一问，两人就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莉娜莉亚同学用手肘撞了一下悠小姐。

「当然，我们随时欢迎。毕竟这里可是世界上唯一的咖啡厅呢。」

　完

漫画版发售纪念SS “太阳爬上远山。”

　虽然不讨厌，但有些东西我并不喜欢。

　例如青椒、微糖的咖啡、0.3毫米的自动铅笔，还有运动。

　其中长跑更是我最讨厌的项目。虽然我跑步的速度跟一般人差不多，但绝对称不上喜欢，也不擅长。如果不是体育课，我根本不会去跑。

　来到这个世界后，我有一段时间几乎都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而且也不觉得痛苦。我天生就是个室内派。

　长大后，也有很多人不再运动。当然，也有人会注意健康，每天早上慢跑，或是老了以后去游泳。我家爷爷不只喜欢下棋，也很喜欢打高尔夫。

　即使如此，他也不会去爬山。

　是啊，没错。就算看到有人在跑步、游泳或打球，也很少看到有人在爬山。因为……

「快死了。好想吐。我投降。」

「嗯嗯，辛苦你了。加油哦。」

　我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头上传来毫无诚意的声援。

　平常我都能轻松反驳，但现在光是安抚快要爆炸的心脏，就让我忙不过来了……不，我是说真的。我马上就能回嘴。真的真的。

　我张大嘴巴皱起眉头，拼命调整呼吸，但是心跳却迟迟不肯降低到人生最高值以下。

　我盯着喷出的汗水沿着鼻梁滑落。

　一滴、两滴、三滴……不知道是氧气不足还是疲劳，脑袋运转迟钝。

「真拿你没办法，休息一下吧。」

「好，我等这句话很久了。」

　我放下背上的背包，解放感让我身体轻盈不少。

　我找到一块适合坐下的岩石，瘫坐在上头。

「稍微反省了吗？」

　莉娜莉亚从回头走来的路折返，这么问我。

「那当然。我从明天开始不会再反抗了。你交代的事情我都会做，回答也只会说『是』。我会叫你莉娜莉亚大人。」

「不错的心态。那么明天开始要好好运动。」

「不可能。」

「不要五秒就把自己的话收回。」

「那是我的决心。现实总是无法尽如人意。」

「今天可以不要只动嘴巴，多动动脚吗？」

　我举起双手投降。关于这点我无法反驳。

　莉娜莉亚把水壶递给我。

　我心怀感激地接下，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分通过喉咙的快感令人难以抗拒。我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下连自己都吓一跳的量，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没想到我会有说这句话的一天。这是什么？」

「我在果汁里加了盐跟砂糖。冒险者爱喝。」

　也就是这个世界的运动饮料吗？

　莉娜莉亚从我手中接下水壶，喝了一口、两口。她的脸上没有浮现汗水。

「这个世界的体力也太夸张了吧。」

「是你太虚弱了。」

　不是，不可能有这种事！无法如此断言才是最难受的。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缺乏运动。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想到爬山会这么累。」

　被莉娜莉亚邀约的时候，我完全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是野餐或是健行之类的健康活动，真是太天真了。

「这也不算爬山哦。听说大家都常来。」

「大家都常来？」

「情侣或是夫妻之类的——还是当我没说好了。」

　莉娜莉亚搔搔脸颊把头撇开。

　原来如此，这里似乎是约会景点。她约我来这种地方让我非常高兴。我理解在这个缺乏娱乐的世界，约会的内容也会跟着改变。感觉起来就像是出远门去游乐园玩吧。

　既然如此，就不能像这样一直丢脸地惨叫了。

　是啊，没错。不过是爬个山而已。

　我起身重新背好背包。

「你在拖拖拉拉什么？快点走吧。」

「怎么突然这么有干劲？」

「我试着展现男子气概。帅吗？」

「不适合你，别闹了。恶心死了。」

「我心灵受创了，我们下山吧。山顶就交给你了。」

「那么想下山的话就站到那个斜坡上？我来推你一把。」

「哎呀～～爬山真开心啊！」

　虽然嘴上很有精神，但我果然马上就累了，在一小块岩石区陷入苦战。每次莉娜莉亚都对我伸手，我一握住她纤细的手，她就用力拉我一把。

　走在前面的莉娜莉亚的背影看起来好可靠，老是让她帮忙的自己有点难为情。可是看到她绑在头发上的白色缎带摇晃的模样，就觉得这种关系也不错，努力忍住上扬的嘴角。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约会景点，山路虽然崎岖，但不是一直爬坡。

　途中不只有平坦舒适的健行步道，偶尔也会往下走。

　在这种地方我也能放松，眺望附近的树木与天空，享受混杂森林腐植的潮湿香气。

　搭共乘马车离开城市，终于抵达山顶时已经过了中午。

　眼前是一片壮阔的自然景观！

　远方是我们居住的城市！

　啊啊，多么美丽的景色！

　比起感动，终于能休息的本能更加强烈，我用背部感受粗糙的岩石触感。也可以说是伸展四肢倒卧在地。

　天空蔚蓝，白云洁白。这样就够了。

　凉爽的风吹拂着发烫的身体。

　有种终于成功的成就感。这种感觉真不可思议。

　莉娜莉亚从正上方探头看着我，滑落的发丝搔痒我的鼻尖。

「爬山也不错吧？」

「……是啊，总觉得一下子就爬到这里了。明明那么辛苦。」

「只有跨越难关的人才能在这里这么说哦。」

「原来如此，我们是被选上的勇者呢。感觉真好。」

　莉娜莉亚笑着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来，吃饭吧。」

　我撑起沉重的身体，莉娜莉亚就从背包里拿出便当盒。

　她坐在我身边，把便当盒放在我们中间，接着用手打开盖子。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不知为何红着脸打开盖子。

「哦哦……！」

　三明治的切面映入眼帘。里面夹了满满的蛋、蔬菜、厚片火腿、油渍鱼肉。色彩缤纷的三明治看起来就很美味。

「好厉害，这是莉娜莉亚做的吗？」

　她噘起嘴点头。

「可、可是，我没什么经验，可能不好吃——喂，不要擅自吃起来啦！」

「嗯，好好粗，味道很棒。」

　这不是客套话，是真的很好吃。我第一次吃到油渍鱼肉三明治，但是辛辣的口感和奶油芝士很搭。

　疲惫的身体似乎非常需要能量，我一发现自己肚子饿就停不下来。

　啊，这个也好吃，这个也好吃。我双手拿着三明治大快朵颐。

　不经意地抬头一看，莉娜莉亚什么也没吃，抬眼看着我。

「我吃太多了，对不起。」

　莉娜莉亚摇了摇头，笑着说：

「不会，没关系。你尽量吃吧。这是为了你做的。」

「……哦、哦哦。」

　今天的心跳最高值不自觉地更新了。

　胸口突然充满某种感情，害我吃三明治的时候有点辛苦，但我还是努力吃光回应她的期待。我下定决心，绝对不要忘记这个味道与回忆。

　在那之后我们肩并肩坐在一起，眺望山顶的风景。

　阳光温暖，云朵缓缓飘过。时间的流逝和咖啡厅截然不同，有种独特的平静。

「真舒服。」

　我感慨地说，莉娜莉亚就轻声笑了笑。

「会让人上瘾吗？」

「不知道，爬山太辛苦了。」

「习惯就好。」

「莉娜莉亚如果愿意跟我一起来，我就努力习惯。」

　莉娜莉亚的肩膀轻轻撞上我的肩膀。

「那么，我们下次再来吧。」

「……下次得小心别累倒了。」

「我很期待。」莉娜莉亚起身说：「首先得下山才行呢。」

「太期待了，我好想吐。」

　爬上去就得下来。来了就得回去。这就是世间常理。

　我拖着沉重的身躯，跟在迈开步伐的莉娜莉亚后头。她回过头来，面带微笑说「快点。」朝我招手。

　常理是常理，但一定也有不遵守的时候。选择不回去而留下来，应该也会找到重要的事物才对。

　只不过，唉，还是得从山上回去才行呢。

　我叹了口气，重新背好背包。

　完

第三季　第30话“结局之后的人生还在继续”

　无论是圣人、君主、大坏蛋、大富翁，还是穷光蛋，每个人都有需要放松的时间。

　举例来说，去一间离大街有段距离的咖啡厅如何？

　走进店内，会看到身穿笔挺白衬衫的老板——虽然这里说的老板就是我——正在擦玻璃杯，或是冲泡咖啡。

　座位是自由选择。没有人会带位，也不会强迫客人入座。

　如果想跟人闲聊，或是想跟人亲近，想透过闲聊排遣心情，我推荐吧台的座位。

　如果想在平时被追着跑的生活之中，想办法挤出一点自己的时间，享受悠闲的时光，我推荐靠窗的座位。从窗户眺望路上行人的时光，应该能让人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舒适。

　要说咖啡厅有什么优点，当然有很多优点，但最棒的还是老板营造出来的距离感。

　保持适当的距离感是很重要的。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可以轻松交谈，但不会随便搭话。想独处时可以这么做，想稍微聊一下时，对方随时都在那里。

　在有这种人的小店里，充满温暖的漠不关心。不需要顾虑，可以找回自我。所以咖啡厅很棒。

　不过，如果有人在吧台嚎啕大哭，那就另当别论了。就算是我，也不能漠视不管。

「……你抱着书在哭什么？」

「呜、呜呜……因为雄老板没看过这本书，所以才说得出这么冷血的话……」

　艾娜吸着鼻子，抬头看我。她的眼睛和鼻子都红通通的。

「我从来没有看书看到哭的经验。」

「你没有人性吗！？」

「好，跟我到外面去。」

「这本书呢，是作者在十年前写的一篇小故事，后来才发展成现在这样的故事。」

「听我说话。」

　艾娜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展现出令人惊讶的自我中心的一面。她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拼命地解说这本书。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好故事吧？」

「就是这么回事。唉……终于完结了。好寂寞啊。」

「寂寞，是吗？」

　的确，我记得漫画完结的时候，因为没有后续而感到失望。但是，那和寂寞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读书的好处呢，」艾娜竖起食指。「就是可以尽情地沉浸在那个世界里。戏剧和歌剧是在眼前上演，我们只是在看。但是小说描绘的情景是在眼皮底下描绘，登场人物的声音在心中听见，他们的心情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原来如此，我完全听不懂。」

「你真的很笨耶。」

　她用冰冷至极的眼神看我。明明是开玩笑的……

「总之，好的小说会让故事和读者同化。最喜欢的故事结束，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被切离一样痛苦。」

　然后，艾娜又抱着书本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过幸好结局是好的……啊，请再给我一杯咖啡。」

「明明自己的一部分被切离，却很有精神呢……」

「怎么会呢。我的心里开了一个大洞。所以我想再从第一集开始重看一遍，才把书带来。」

　说完，艾娜从包包里拿出厚厚的书，一本、两本、三本……一本接着一本叠在柜台上。

「……你现在要在这里看吗？」

「当然。今天学院也放假。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在咖啡和点心的陪伴下，重看喜欢的故事……啊啊，这是何等的幸福啊。」

　她陶醉地抚摸书本封面的表情，让人有点想保持距离，不过我非常明白她对书本、对故事的爱。

　我苦笑的同时，开始准备咖啡。如果她要一整天都看书，咖啡也会需要很多。

　艾娜兴奋地打开书本。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看起来有点怀念，又有点稚气。也许她回到了第一次看这本书时的心情。

　有人能看得这么开心，这么珍惜，作者一定也会很高兴吧。即使作者结束了故事，读者也能无数次享受那个世界，故事中的登场人物，也会在读者的心中悄悄地继续活下去。如果就像艾娜说的，故事和读者同化的话。

　所以，就算故事结束了，应该也不需要那么寂寞。就算书页的前方没有了，故事这种东西还是会一直延续下去。

　我点燃油灯，把热水注入咖啡机。敲碎咖啡豆，准备杯子。今天我的日常也会这样度过，明天一定也会这样度过吧。

　叮铃叮铃，门铃轻快地响起。

「——欢迎光临。啊，好久不见了。请随便找个喜欢的位子坐。」

第31话“双重的朋友”

　某天，我遇见了一个人，他说回忆之书与老朋友是同样的存在。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笑着回答「因为久别重逢会感到怀念」。

　我开玩笑说「真是普通的回答」，他搔了搔鼻子，回答「你迟早会明白的」。

　我是来自异世界的人。当然，我并没有说谎，也没有产生幻觉。虽然我也有怀疑过自己，但现在我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个世界有一种独特的文明，称为魔术。可以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生火，或是光靠祈祷就能治好人的伤势。还有被称为迷宫的地下空间，那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凶暴生物。

　我被丢进这个彻底颠覆我常识的世界，开始生活，已经过了三年。已经三年，还三年。虽然只是两个字的差别，但就算用六本书也写不尽其中包含的感情。

　不过，正常来想，也才过了三年。如果要跟这个世界的人站在一起，我就是个三岁小孩。没有儿时玩伴，书架上也没有回忆之书。

　来到异世界后，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其中一项毫无疑问就是「怀念」这种感情。简直就像搬进新家，被全新的家电包围一样，只有我一个人感觉很突兀。虽然我也终于习惯了。

　事情发生在阳光耀眼的午后。那个人毫无预兆地突然打开门时，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找到了「怀念」这种感情。

　我瞪大眼睛，贝尔戈利先生扬起一边的嘴角，对我笑了笑，举起一只手。

「嗨，你变得很帅嘛。」

「……感觉就像找到了回忆之书。」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噗哧一笑，点头回答「是的」。

「好久不见，好怀念啊。」

「没错。」

　贝尔戈利先生挥着食指走进店里，环视店内，吹了声口哨。

「跟那时候大不相同，变成一间像样的店了。而且——」贝尔戈利先生对坐在柜台的阿尔贝尔眨了眨眼。「还有美女客人。」

　阿尔贝尔先生眼神锐利地瞪了回去，然后将视线转向我。我苦笑着摇头。

「跟平常一样对吧？」

「是啊，跟平常一样。」

　贝尔戈利先生拉了张椅子坐下，缓缓吐了口气。

「哎呀，真的很怀念。没想到你还开着这家店。」

「什么意思？」

「不管什么时候去，除了我以外都没有其他客人，只有苦涩的泥水，老板还是个一脸胆怯的小孩，这种店应该很快就会倒闭了吧。」

「……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真不好意思。」

　贝尔戈利先生是这家店刚开张时唯一的客人。真的是第一个客人。在哥尔爷爷来之前。

　我静静地吐出些许紧张，磨着咖啡豆。烘焙过的咖啡豆飘散出的香气，轻易地让我回到过去。明明至今从未想起，三年前的回忆却鲜明地浮现。

「那时候受你照顾了。让我学到了很多。」

「连说话方式都变得像个大人了。」

　贝尔戈利先生笑得肩膀抖动。

　在这个世界开店虽然很好，但我没有这个世界的最基本常识，也没有客人上门，那段时期真的很辛苦。原本是因为在原本的世界里，老家是咖啡厅，所以才试着开始经营，但我在做生意方面完全是外行人。从待客的基础、料理的味道到闲聊的方式，贝尔戈利先生教了我很多。

　那时候，我每天都像这样帮贝尔戈利先生泡咖啡。

　热水在点火的虹吸式咖啡壶中逐渐变成热水。啵啵啵，气泡一点一点地变大。

「……真是的，才想说你怎么突然不见了，结果又突然跑回来。老是吓我一跳。」

「抱歉抱歉。我也有我的苦衷啊。你想想，我很受欢迎嘛。不小心就独占了大姐姐的视线。」

　阿尔贝尔耸耸肩，将杯子送到嘴边。

　贝尔戈利先生总是从容不迫，难以捉摸的态度，实在令人怀念，我突然有点想哭。怀念这种感情实在太过强烈，仿佛从胸口往上推挤，就要满溢而出。

　我咬紧牙关，笑了。我变得能够这么做了。这就是三年的时间。

　将装了咖啡粉的玻璃球插入烧瓶后，从烧瓶中涌出的热水便升了上来。我拿起木铲，插进热水中，搅拌咖啡粉。明明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我却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瞬间。就像把怀念的书本收进书柜里一样，轻轻立在回忆的书柜里。

「老朋友这种东西，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呢。」

　贝尔戈利先生说。

「是这样吗？」

　我熄灭炉火，将萃取完毕的咖啡倒入杯中。

「哎，是无所谓啦。不过，果然还是会希望对方在最后能打声招呼吧。」

「这可难说。对方或许不想打招呼，不想说再见。」

「那家伙还真是笨拙啊。」

　两匙砂糖，两匙牛奶。这就是贝尔戈利先生「平常的」口味。

「请用，两匙两匙。」

「其实啊，我有一句话无论如何都想对你说。」

　贝尔戈利先生接过杯子，啜饮了一口。他皱起眉头，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真的会让人上瘾啊。你要怎么负责啊，喂？这不是害我又想喝了？」

「那就请你再来光顾吧。」

「说得也是，毕竟都过了三年，这间店还没倒嘛。那我下次再来。」

　贝尔戈利先生嘿嘿地笑了。我也嘿嘿地笑着回应。

　门被敲响了。门铃发出摩擦般的声响。

「……好啦，我该走了。」

　贝尔戈利先生又啜饮了一口剩下的双重纯酿，依依不舍地注视着剩下一半的咖啡。然后他刻意地拍了拍口袋，「哎呀」一声看着我。

「不好意思啊。我好久没来了，却忘了带钱包。」

「我会先帮你记着。不过，你一定要来付账哦。」

「谢啦，不愧是常光顾的店。」

　贝尔戈利先生站了起来。他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亚伯尔先生的动作，再次对他眨了眨眼。

「不用担心，小姑娘。我只是来跟老朋友打声招呼。」

　贝尔戈利先生轻声对我说了句「多谢招待」，然后用跟最后看到时毫无二致的普通背影走向门口。

「贝尔戈利先生。」

　我叫住他，他便回过头来。

「回忆之书跟老朋友是同样的存在。」

　贝尔戈利先生咧嘴一笑，说：「……什么意思？」

「不管经过多久、不管变得多么老旧、不管变得多么不同，都是重要的存在。」

「回答得不错嘛。」

　他搔了搔鼻子下方，举起一只手，转身背对我。然后他再也没有回头。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总之，你可别倒店了啊。」

　贝尔戈利先生语气轻松地说完，便离开了咖啡店。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马车沉重地开始行驶的声音。

「老板，刚才那是……」

　阿尔贝先生用平静的声音说。

「嗯，似乎是这样。」

「……真令人惊讶。那个男人竟然会露出那么温和的表情。我实在——」

「阿尔贝先生，不好意思，这跟这间店没有关系。」

「……说得也是。抱歉，我失言了。」

　我摇了摇头，望着留在吧台上的杯子。

　希望有一天，能再为他泡一杯咖啡。到时候，我应该会想起今天的事情吧。就像翻开陈旧的回忆之书一样，想起在这个世界第一个结交的忘年之交。

　不过，我现在还无法收拾那个还留有咖啡的杯子。

第32话“唯一美味的牛奶咖啡”

　纯粹的事物很美。没有参杂其他成分，只由单一成分构成，颜色没有一丝迷惘。也就是黑咖啡。

　咖啡的享受方式当然因人而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要配合喜好改变味道也是个人自由。要在咖啡里加牛奶、砂糖、酒，还是鲜奶油，都没有否定的理由。

　即使如此，若要说我个人的喜好，我喜欢黑咖啡。

　纯粹、没有参杂其他成分，颜色没有一丝迷惘。咖啡豆的种类、烘焙程度、粉的粗细、萃取方式……自己冲泡方式带来的味道变化，会直接呈现出来。

　咖啡很美。

　颜色仿佛黑曜石碎裂，仿佛溶入了夜空。如果在里头加牛奶，我总觉得会损及咖啡纯粹的美。

　我向诺特利这么解释后，她回以一个小小的呵欠。诺特利今天也在中午过后才来。她当然跷课了。

　午后的暖阳从窗户洒落，像羽毛被一样盖在诺特利的肩膀上。诺特利拼命忍着不阖眼。她不是为了醒着而拼命抵抗，而是在即将睡着的前一刻，想尽可能待在最舒服的那瞬间，这是她个人的战斗。

　这种时候不管对诺特利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不管说什么，她都左耳进右耳出。

　所以我也能像这样，把平常不会对别人说的想法说出来。我这么做也是想帮助诺特利尽可能保持清醒。

　不过今天诺特利很难得地听懂了我说的话。她把柔软的脸颊靠在我的手臂上，用比平常更细小的双眼看着我。

「……悠，你讨厌咖啡欧蕾……？」

「当然不讨厌啊。只是不会主动去喝。」

「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喜欢黑咖啡吧。」

「你不喜欢咖啡欧蕾……？悠做的咖啡欧蕾……明明很好喝……我……喜欢……」

　诺特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听不见了。她落入梦中的草原。

　我手上还拿着玻璃杯，受到冲击。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个瞬间会受到冲击。不过直到昨天为止，我完全没想过的事情，有时候会突然闪过脑海。现在就是那种时候，诺特利的话让我想到了。

「我是不是不喜欢咖啡欧蕾？」

　在这个世界，咖啡并不受欢迎。人们不熟悉咖啡，没有享受苦涩液体的习惯。最近终于有越来越多客人喜欢咖啡，但咖啡欧蕾肯定比较受欢迎。因为咖啡欧蕾甘甜、圆润，容易入口。

　我发现自己对这件事感到不满。

　没错，我喜欢咖啡。可是咖啡的魅力无法传达出去，经常有人说咖啡欧蕾比较好喝。

　制作不喜欢的东西，而且别人说好喝，我是不是在内心某处感到自卑？我是不是会筑起高墙，觉得「什么嘛，这些人连真正的魅力都不懂」？

　客人明明想喝美味的咖啡欧蕾，我却在提供服务时偷工减料吗？

　我是咖啡厅的老板。咖啡的确是我的骄傲。可是咖啡厅的职责，是提供让人放松的场所与时间……不是强迫客人喝我自豪的咖啡，让客人说好喝。

「啊啊，可恶，怎么会这样……！」

　事情太过重大，我扔下抹布，轻轻放下玻璃杯，抱着头烦恼。

「我真是不成熟！」

「……老板，你怎么突然这样？」

　坐在吧台的男性，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好意思，不小心乱了方寸……盖克先生，那杯咖啡欧蕾好喝吗？」

　巧合的是，我提供给盖克先生的也是咖啡欧蕾。虽然比例与甜度和诺多莉不同。

「咦，当然好喝。虽然漆黑的咖啡有点难喝，但是像这样和牛奶混合，就变得很好喝。变柔和了。」

「柔和。」

　就连重复这个词的发音，我都觉得新鲜。

　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咖啡欧蕾。制作方法、比例、牛奶的选择、鲜度……我有好好注意这些细节吗？

　我有怀着「想做出美味的饮料」的意识，混合咖啡与牛奶吗？

　我有注意每次的温度是否稳定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咖啡里添加其他东西是好事。

　咖啡就是因为纯粹才美丽。一旦掺入牛奶就会变浊。

　我这么认为。我这么坚持。可是，这难道不是独善其身吗？坚持听起来好听，但难道不是盲目地舍弃新的可能性吗？

　我急忙准备咖啡。我重新制作平常做的咖啡欧蕾。我加热牛奶，以较浓的浓度萃取咖啡，混合在一起。然后喝下。

「……我太愚蠢了。」

　我注视着仿佛融化了温柔的乳褐色水面，低声说完后放下杯子。

　啊啊，是咖啡欧蕾。感想只有这样。的确很好喝。顺口。柔和。可是，这只是在咖啡里添加牛奶的饮料。

　可是，这不代表我否定咖啡欧蕾的存在。只是我这么做了而已。

　因为无法接受纯粹的咖啡，所以无可奈何地掺入牛奶，蒙混过去……因为有这种意识，所以尽管是我自己做的，我却无法说自己喜欢自己的咖啡欧蕾。一切责任都在我的心中。

「盖克先生。」

「哦，哦？」

「失礼了。明天请再来。我会端出真正的咖啡欧蕾。」

「不，我觉得这样就好……很好喝。」

「不。」我断言。「这不是咖啡欧蕾。只是咖啡和牛奶混合在一起。」

「……有什么不同吗？」

「只是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并不美丽。当它成为真正的咖啡欧蕾时，就会成为纯粹的存在，所以应该很美。」

「……老板，你说话就像哲学家一样。虽然听不太懂，不过我很期待。」

「谢谢。今天的费用就不用了。」

「……不是哲学家，而是工匠呢。」

　盖克先生苦笑着说。

　　　φ

　隔天中午。诺多莉今天也在温暖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打盹。

「盖克先生，让你久等了。」

「老板，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好重……」

「不要紧，我只是有点没睡而已。」

「你整晚没睡在做什么？」

「当然是在研究咖啡欧蕾。」

　咖啡豆的挑选和烘焙程度。深焙和浅焙会如何影响牛奶的味道？还有萃取时间、热水温度、牛奶的比例……要学的事情堆积如山，睡觉的时间太浪费了。

　还有味道需要更进一步钻研。可以的话，我也想在市场寻找最好的牛奶。

　可是我知道，就算今天或明天急着做，也不会突然找到正确答案。咖啡的世界没有那么简单。

　我熬夜面对咖啡欧蕾，主要是为了改革自己的意识。

　认真面对咖啡欧蕾，追求调和的意识。就像敲打热铁会变形一样，我必须趁自己意识还很热的时候，敲打并改变自己的认知。

　这样泡出来的咖啡欧蕾和昨天一样，却又不一样。即使名称没变，内容物却完全不同。

　杯子里的饮料不是咖啡和牛奶混合而成。而是融合两种素材，升华成新的形式，也就是我亲手调制的人工宝石。咖啡欧蕾这个新的纯粹顶点之一……

　不是黑，也不是白。现在的我可以断定，柔和的色调很美。

「请喝喝看。这才是真正的咖啡欧蕾。」

「……是、是吗？」

　盖克先生神情有些紧张，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后他发出「唔」的一声，严肃地点头。

「这的确和昨天不一样。」

「对，没错吧。」

「味道完全不一样。」

「对，没错吧。」

「柔和又浓郁，是真正的味道。」

「对，没错吧。」

「很好喝。」

　我点头表示赞同。昨晚的探究是一次很棒的经验。认真面对咖啡和牛奶，敲打自己的心，追求新的美，让我自己有了很大的成长。

　咖啡欧蕾。这饮料真的很不错。这绝对不是咖啡的衍生，而是咖啡欧蕾这个深奥的世界。今后也必须继续钻研吧。

「欸，诺多莉，今天的咖啡欧蕾怎么样？我试着改变和昨天的泡法。有没有变得好喝一点？」

　昨晚的努力有了成果，再加上熬夜导致睡眠不足的亢奋，让我忍不住脱口说出平常不会问的问题。

　诺多莉睁开一只爱困的眯眯眼，对我说：

「…………不知道……」

「咦？」

　我大吃一氮。我明明改变了那么多……？烘焙时间延长了五分钟，萃取时的热水温度也降低了六度，时间也延长了十五秒……！？

　味道不可能没有差别！

　我瞪大眼睛。诺多莉却依然一脸爱困，含糊地说：

「雄的咖啡欧蕾，一直都很好喝。」

　我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盖克先生「噗」一声，忍住笑意，然后肩膀抖动笑了起来。

「是啊，那位小姐说得没错，老板。这杯咖啡欧蕾确实很好喝。不过，昨天的咖啡欧蕾也很好喝。这样不就好了吗？」

「……我可是很努力了耶。」

　盖克先生带着笑意，啜饮咖啡欧蕾。

「别这么说，老板的努力也溶入这杯咖啡欧蕾里，和咖啡欧蕾合而为一了。」

　完

第33话“最棒的冰咖啡是夏天的味道”

　夏天来了，而且还是个充满干劲的夏天。

　我用纯白的抹布擦拭刚洗好、还带着水珠的玻璃杯。

　这么做不只能让杯子变干净，还有让心情平静下来的效果。只要专心擦拭水珠，就能赶走邪念，让脑袋变得清爽。

　我们每天被各种烦恼追着跑，脑袋里累积了不少压力。像这样放空脑袋时，大脑就会帮忙消化这些压力。

　不只如此，只要像这样放空脑袋，就能心静自然凉……

「热死人了。」

　不行，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我解开一颗扣子，让脖子通风。

　明明只是把东西搬进仓库，身体却已经热到不行。

　虽然店里的魔导石冷气让室温保持在舒适的温度，但仓库里根本是桑拿状态。

　我转头一看，发现诺拉特正把脸颊贴在柜台上，整个人都快融化了。擦得晶亮的木头质感，应该很冰凉吧。

　诺拉特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凉，皱着眉头发出「呜……」的痛苦呼吸声。

　哎呀，糟糕。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直接晒在诺多莉的背上。

　我放下玻璃杯，走出吧台，把窗户的窗帘拉上。

　白底的窗帘没有遮光效果。但光是隔了一层布，就能让室内的温度降低不少。

　我确认诺多莉的眉头不再紧皱，然后把店里的窗帘也拉上。

「我还在想为什么要装窗帘，但这样确实有其必要。」

　常客笑着说道。

「对吧？这是为了夏天装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热。」

　我苦笑着看向窗外。

　这实在不是「夏天的阳光很舒服」这种等级。天空万里无云，一片蔚蓝。在阳光照耀下，街道看起来有些泛白。

　路上建筑物的白墙看起来十分刺眼，让我眯起眼睛。

　我来到这个异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从来没遇过这么热的天气。

　虽然在意异世界的气候问题也很奇怪，但人类的本能就是会想要找出理由。不管是异常气候还是全球暖化都好，要是不抱怨「都是你害的，天气才会这么热」，我实在受不了。

「……冒险者应该很辛苦吧。」

　光是站在外面就这么热了，当事人一定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受。

　在仿佛被煮熟的街道上，行人比平常还要少。但还是有人因为工作而不得不走在路上。

　这条街道的前方就是迷宫。就算进入迷宫后就与外面的天气无关，但在抵达迷宫之前，还是无法避免走在路上。

　因为不能抛下保护性命的武器与防具，不管是接下来要去迷宫的人，还是刚从迷宫回来的人，都垂头丧气地露出疲惫的表情走在路上。

　特别是兽人，有些人全身都被毛覆盖，我想那大概是夏毛吧，但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倒下，让我有点担心。

　就在这时，那个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的兽人突然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

　他稍微抬起视线，似乎是在确认我店的招牌。

　然后脚步不稳地摇摇晃晃朝我走来。

　我走向门边。

　————当啷当啷。

　来店的铃声响起。

「唔哦，好凉！活过来了！」

「欢迎光临。」

　兽人抬头看着出来迎接的我。他的眼睛圆滚滚的，毛色就像烤得微焦的吐司，只有眼睛和鼻子周围是白色的。或许是低脚熊猫族……我擅自推测。

　低脚熊猫先生东张西望地环视店内。

「这里是店吗？卖什么？」

「这里是咖啡厅。」

「咖啡厅……？」

「提供轻食和饮料。要不要来点冷饮呢？」

「冷、冷饮吗？」

　低脚熊猫先生从嘴里伸出红色的舌头。虽然声音像大叔，但外表可爱到偶像的等级。

「不、不会很贵吧？」

「我有注意要定良心价格。」

「那、那么，我就点那个吧。」

「请坐这边。」

　我带低脚熊猫先生到吧台座位。

　在这个世界，饮食、酒和住宿是密不可分的。

　喝一杯咖啡配一块蛋糕，然后无所事事地坐着。没有其他店家提供这种服务，我开的咖啡厅被视为奇怪的店。

　像这样不小心误闯的客人很少见。无论如何都要留住他，一定要让他成为我的常客，呵呵呵……

「总觉得有股寒意。还是回去好了……」

「不不不，难得来一趟，请坐下来乘凉吧。您要喝什么？我推荐冰咖啡。」

「咖啡？就是修士和学者喝来提神的饮料吗？」

　他回答得这么干脆，让我吓了一跳。

　在我的世界里，咖啡非常普及，但在这个世界却很少流通。

　只有必须在深夜用功念书的人会喝咖啡提神，或是被少数人当成药物使用。

「您知道得真清楚。」

「我哥哥在修道院做抄写的工作，他说他经常喝咖啡。不过，他说咖啡又苦又难喝……」

　我猛然将身体探出吧台。

「那是误会。咖啡的确有苦味，但苦味会因为咖啡豆的新鲜度、种类和烘焙方式而改变。而且咖啡豆的颗粒大小和萃取时的量、热水的温度和萃取时间，都会让味道产生变化。您哥哥喝的咖啡，大概没有正确地使用这些要素。」

「好！我知道了！我要喝！给我咖啡！」

「谢谢您。请稍等一下。」

　我马上开始准备泡咖啡。

　我设置好虹吸壶，在烧瓶里装水，用喷灯加热。

　真是好险。能有机会订正咖啡的错误认知，真是太幸运了。

　因为正确的咖啡知识没有普及，所以这个世界的人都以为咖啡是又苦又酸又恶心的泥水。

「不管哪里都有这种怪人呢……跟小哥你谈到教典的时候一模一样……」

「？您说了什么吗？」

「没有！呃，那个咖啡会是冰的吧？」

「当然。我会泡冰咖啡。」

「可是，你正在烧开水吧？」

　低脚杯指着用喷灯加热的烧瓶。水开始沸腾了。

「是的，首先要用热水萃取。之后再用冰块急速冷却。」

「哦～还要特地先用热水泡过再冷却啊。真是费工夫呢。」

「这个费工就是美味的秘诀。虽然冷水冲泡的咖啡也有不同的魅力。」

　我把从架子上拿出来的咖啡豆放进磨豆机里。

　因为冰咖啡是以加冰稀释为前提，所以必须泡得比平常的浓度要高。从使用大量咖啡豆浓缩美味这点来说，跟浓缩咖啡是一样的奢侈饮品。

　我转动磨豆机的握把。伴随着令人愉快的手感，咖啡豆的碎裂声在店内响起。

　多亏了窗帘，阳光变得柔和。多亏了魔石这种异世界的魔法文明，店内充满了冰冷的空气。

　即使外面依然是盛夏酷暑，只要踏进咖啡店一步，就会在蓝色的阴影中度过凉爽的时光。

　我把磨好的豆子放进滤杯，在热水煮沸之前从冰箱里取出冰块。

　用布包着的冰块跟手球差不多大，颜色是仿佛从南极切下来一般的神奇蓝色。

　我右手拿着冰凿，在盘子上嘎吱嘎吱地削着冰块。

「哦，好冰啊。」

　听到低脚杯先生佩服的声音，我有点得意起来。

「听说这是迷宫冰库的冰。公会有卖哦。」

「哦，迷宫啊。那里无论夏天还是冬天，什么都有呢。甚至还有森林。」

「您是冒险者吗？」

「不是，我是帮冒险者看病的。」

「哦，是医生啊。」

「是牙医。」

「咦，专门看诊冒险者的牙医？」

「那些家伙工作时不是会咬紧牙关吗？臼齿会裂开，然后就使不上力了。我的工作就是治疗他们。而且那些家伙明明没有勤到会在迷宫里刷牙，却很喜欢吃甜食，所以蛀牙会恶化。」

　小低脚杯先生把那些肌肉发达的粗鲁冒险者说得像耍赖的孩子一样。

　我到现在还是能从这种地方感受到异世界的乐趣。

　我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去牙医那里定期检查，一边挑了一块较大的碎冰块，放进咖啡壶和玻璃杯里。

　热水已经完全煮开了。

　我将漏斗插进烧瓶的瓶口，热水立刻涌了上来。

　热水咕嘟咕嘟地被吸起来的声音，是虹吸式咖啡壶特有的悦耳音色。

　我用惯用的木制搅拌棒把咖啡粉和热水搅拌在一起。

　在拔出搅拌棒的同时，我将小沙漏翻转过来。这样就能计算萃取时间了。

「真令人惊讶。那是调剂器具吧？连时间都算得很精准吗？」

　原来如此，因为他是医生，所以知道这个虹吸式咖啡壶原本是调剂器具。

「因为这个器具正好适合泡咖啡，所以我请人稍微改造了一下。用这个器具泡咖啡，味道会比较稳定。计算萃取时间也是为了这个。」

　顺带一提，这个沙漏是45秒的。当然，正确答案会因为喜好而有所不同，不过如果要泡这种咖啡豆做成冰咖啡，最佳的萃取时间就是45秒。

　在沙子落下的同时，我用木制刮勺进行第二次搅拌。

　为了让粉末状的即溶咖啡完全溶解，搅拌也是萃取的一个步骤，不过如果用虹吸式咖啡壶做同样的搅拌动作，萃取就会在那个瞬间失败。

　虹吸式咖啡壶没有精确的热水温度管理，取而代之的是搅拌的细腻程度很重要。

　我温柔但不客气地搅拌了三次，然后关火。

　沸腾的热水发出的咕嘟咕嘟声消失了，烧瓶里高涨的压力也消退了。

　于是，颜色比平常更黑，仿佛被太阳晒过的咖啡通过管子，流回烧瓶里。

　我拿起装了冰块的咖啡壶和玻璃杯，用搅拌棒在杯中旋转冰块，让冰块的每个角落都冷却。

　我倒掉杯底的冰块上凝结的水珠，然后把烧瓶里的咖啡缓缓注入咖啡壶。

　我竖起耳朵。

　冰块发出「喀啦」的声响。

「啊啊，这个声音让我复活了……」

「啊？」

　我没有直接把咖啡倒进玻璃杯，而是先注入咖啡壶，这是为了在急速冷却的同时调整咖啡的浓度。

　急速冷却可以锁住咖啡的风味，但要是直接用快要融化的冰块冷却，咖啡很快就会变淡，味道也会变得模糊。

　咖啡壶可以彻底冷却咖啡，玻璃杯的冰块则是用来维持冰块的凉度。

　这样夏天最棒的冰咖啡就完成了。

　我将玻璃杯中漂浮着冰块的咖啡递给低脚熊猫。它用圆滚滚的眼睛从各种角度观察，然后用短短的双手拿起玻璃杯。

「……好喝。这是什么？明明冰得像水一样可以轻松喝下肚，却有一股香气窜过鼻腔……明明没加糖，却很甜……」

「这就是真正的冰咖啡。怎么样，很好喝吧？」

　我满怀期待地这么问，低脚熊猫先生就苦笑着说：

「这玩意儿的确跟小哥说的咖啡不一样。下次我会带它过来，到时候再让它喝喝真正的咖啡吧。」

　我笑容满面地用力点头。

　夏天。这个季节热到让人不想出门。

　不过，也是因为夏天的力量，让冰咖啡变得如此有魅力。

　我心想，这说不定是用冰咖啡在异世界掀起革命的机会！？

　我受到有如晴天霹雳的冲击，坐立难安地冲出吧台，打开店门。

　我向路过的人搭话，邀请他们进来，让他们体会我这杯冰咖啡的魅力，度过这个夏天——

「好热。」

　热风瞬间迎面而来，我轻轻关上门。

　我擦去额头的汗水，点了点头。

「夏天不能勉强。等秋天再推广咖啡吧。」

　我在凉爽的店内擦起玻璃杯。

　哔哔啵啵哔～我试着吹起难听的口哨。

「悠，好吵……」诺多莉发出睡梦中的呢喃，用双手捂住耳朵。

第34话　香烟、卡片、鞑靼菜、牛排

　我们家的咖啡店，一般都是晚上打烊。

　以前曾经有一段时期，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而晚上营业。

　虽然那是一段很愉快的经验，不过早上开门，傍晚过后打烊，果然还是刚刚好。

　虽然我过着早起的生活型态，实在不擅长熬夜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家不是咖啡厅，而是咖啡店。

　一般来说应该没有机会知道，不过咖啡厅和咖啡店，有着可以完全区分的明确差异。比咖啡欧蕾和咖啡拿铁还要好懂。

　差别在于能不能提供酒。

　这是申请营业许可时的区分，简单来说就是法律画的线。

　咖啡厅是「餐饮店营业许可」，咖啡店则是「咖啡店营业许可」。餐饮店营业许可比较难取得，不过相对地也可以提供酒。

　能不能提供费工的料理，也是依据这一点。以前的咖啡店，只有蛋糕和吐司之类的轻食，就是因为这样。

　……当然，这是在日本的情况。如果要问我们是不是乖乖遵守法律，在异世界这里营业，那当然是没有。

　单纯只是因为我完全不懂酒。

　这间店盖在通往迷宫的路上，冒险者都很爱喝酒，这条路上也有好几间酒馆。

　这间店原本也是酒馆，是我接手之后擅自改装成咖啡店。

　晚上营业的餐饮店通常会提供酒，不提供酒反而奇怪，这是常识。

　在这种情况下开店，如果对想喝酒的客人说「不好意思，我们不提供酒」，对彼此来说都是一种不幸。

　既然不打算提供酒，还是早上到傍晚营业比较好。

　常客也明白这一点，傍晚钟声一响，大家就会回家。

　傍晚到晚上这段时间，客人比较少。

　白天和晚上的人不太一样，虽然没有明确的界线，不过白天活动的人和晚上活动的人还是不太一样。

　就像不同性质的水混在一起的河口，傍晚到晚上这段时间完全没有客人。

　目送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之后，我环视空荡荡的店内。

　虽然营业时间还没结束，不过根据经验，我已经觉得差不多可以打烊了。

　我一边确认有没有客人忘记的东西，一边擦桌子、扫地，开始收拾洗好的餐具时，通知傍晚有客人上门的铃声响起。

「可以进去吗？」

　一名纤瘦的女性站在门口。她穿着明显是参加派对用的礼服，长发也仔细地盘了起来，十分引人注目。

「啊，可以。不过我们这里不提供酒。」

「这样正好。因为酒放在架上，我就会忍不住喝掉。」

　女性环视店内，晃着小包包走向吧台。她选择正中央的位子坐下。她的每个动作都不可思议地引人注目。

「咖啡厅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是经人介绍来的吗？」

　如果她知道这里是咖啡厅才来，一定是其他客人介绍的。

　女性慵懒地把手肘靠在吧台上。

　她身上散发出华丽的香水味和蒸馏酒的浓郁香气。女性的脸颊带着夕阳的暗红色彩。

「那个，叫什么来着？香槟派？」

「你是说莎士比亚小姐吗？」

「对、对。」

　莎士比亚当然不是她的本名。她是常客，也是剧作家。

　她以前问我有没有好笔名，我说剧作家可以叫莎士比亚，她就采用了。

「你们是朋友吗？」

「怎么可能。她是作家，我是演员，而且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如果要当朋友，不就得上床了吗？在派对上碰杯刚刚好。」

　她讲得轻描淡写，不像在开玩笑，让我窥见了成熟世界的一角。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用似笑非笑的苦笑敷衍过去。

　不知道她是不是没发现我的应对有多笨拙，还是根本没兴趣。

　女性慵懒地撩起头发，拨到右肩上，拿起放在吧台上的小菜单。

「啊，这个，我要咖啡。听说这是你们推荐的。」

「是啊，莎士比亚小姐也常点。她说这样写稿比较顺。」

「是哦。那就给我这个吧。」

「请稍等。」

　我往虹吸式咖啡壶的烧瓶里加水，用布仔细地擦过底下的酒精灯后点火。

　磨咖啡豆的喀啦喀啦声在傍晚的店里响起。红色斜光轻轻横躺在桌上。

「欸，这里可以抽烟吗？」

　「本店禁烟……」在我回答之前，女性已经从包包里拿出烟盒。

　在这个世界，香烟是很普遍的嗜好品，无论在餐厅还是任何地方都可以抽。在日本，据说在被称为禁烟风潮的时代之前也是如此。

　如果有其他客人在场，我会阻止她，不过现在也快打烊了。只要之后通风一下，味道就不会残留。

　女性拿出的香烟盒看起来像是刚买的，细长的盒子用纸绳封住。

　她拉开纸绳撕破，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张卡片。

「无聊的赠品。」

「那是什么？」

「香烟卡片。男人很喜欢这种收藏品吧。来，给你。」

　女性捏起卡片，没看图案就递给我。我反射性地收下。

　这么说来，我想起以前薯片包装后面附的也是卡片。

　卡片随机封入了棒球或足球选手的印刷图案。明明不怎么清楚，却会被闪闪发光的卡片刺激侥幸心理。男人的确最喜欢这种卡片了。

　我翻过随手收下的卡片，上头以写实与设计混合的图案描绘了华丽的女性脸庞。

　艺术性颇高，收集起来观赏想必十分壮观。

　卡片上排列着装饰文字。我曾经在艾娜的教导之下，和莉娜莉亚通信。就算是装饰文字我也能轻易读懂。

「悲剧、剧场的、花朵？女演员、们吗？」

　美丽剧场的花朵，舞台上的女演员们。

　原来如此，看来是女演员系列。中央下方写着名字。

「欸，火。」

「啊，好。」

　我抬起头，女性用手指夹着烟，将烟凑到嘴边。她微微垂下眼，鼻梁高挺，嘴唇涂了艳丽的红色口红。左眼下方有一颗痣。

　夕阳宛如舞台照明般照亮女性，我「奇怪？」了一声，和手中的卡片比较。

「安丽埃塔・罗杰努……？」

　我念出卡片上的名字。女性叼着烟，抬起眼看着我。

「怎么了？你认识她吗？」

「不是，那个，这个。」

　我把手中的香烟卡片翻过来，让女性看上面的图案。

「……啊啊，卡片啊。哼嗯，画得不错嘛。」

　她兴趣缺缺地回答，抬起下巴。

　我察觉她是在催促我点烟，连忙拿出打火机。

　帮她点燃香烟后，她就吐出一口烟，接着马上呛到。

「你、你还好吗？」

「太久没抽了。啊啊，好呛。头开始晕了。」

　她用手扶着额头，手肘撑在柜台上。头发流泻而下，妆点着柜台。她的动作看起来格外妖艳，是因为举止优雅的关系吗？

　一般人就算做出相同的动作，肯定也不会如此美丽。没错，不会像一幅画。

　她像是在忍耐头痛般皱起眉头，用手指揉了揉眉间后，又抽了一口烟。

　呼地吐出一口细长的白烟后，她抬起眼看着我。她有一双大眼，仿佛会将人吸进去般妖艳。

「可以吗？」

「咦？」

「你好像在等我。」

　她用香烟的前端指了指烧瓶。瓶中的热水已经完全沸腾了。

　「啊，糟糕。」我连忙回到工作上。我插进注水管，温柔地搅拌咖啡粉。这时我已经完全恢复冷静，泡出了一杯与平常无异的咖啡。

　我将咖啡倒入杯中，端给女性。她用手指夹着香烟，灵巧地举起杯子，像舔一般喝了一口。

「是索维林呢。」

　我一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用来酿白葡萄酒的葡萄。这杯咖啡也是用某种果实当原料吧？柑橘的香气和酸味很像。」

　我不禁感叹。她竟然能看穿我第一次喝的咖啡的原料。

「没错，咖啡的原料……因为很像樱桃，所以也叫咖啡樱桃。种子的部分就是咖啡豆。」

「哦，咖啡樱桃。有这种苦味吗？」

「我没有吃过，但听说很甜，味道像花蜜。」

「所以才没有酿成酒，而是像这样大白天就能喝到啊。得感谢圣女呢。」

　「干杯。」女性举起杯子，喝下咖啡。

　我发现她夹在涂了蓝色指甲油的指尖的香烟，烟灰已经变长，便从架子后方拿出老旧的烟灰缸。

　这是酒吧还在营业时使用的烟灰缸。我保留下来，是为了偶尔来店里的爱抽烟的客人。

　我递出烟灰缸，女性没有道谢，而是理所当然地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

　她的态度落落大方，而且美丽，让我佩服不已。我打从心底认为她的举止才是正确的，我完全没有理由对她感到不满。

　这应该就是品格、气场之类，虽然看不见却确实存在，支配现场的力量吧。我认识几位这样的客人。

「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女性茫然地望着摇曳的烟雾，这么说道。

「你是萝吉亚娜小姐吗？」

　我看向放在手边的香烟盒。

「那个，不好意思，我没有看过你的表演。」

「如果你想和别人共享话题，最好来看我的表演。我只在这个城市表演一个月。我在王都也很受欢迎哦。」

　她推荐的语气并不热情，劝我去看表演的语气也缺乏干劲。

「你的表演很有趣吗？」

「内容根本无所谓。只要是个开始后就会结束的故事，什么都可以。」

　她好像很敷衍了事呢。我感到疑惑。

　萝吉亚娜小姐抽着烟，目不转睛地观察我的脸。

「你的长相看起来不像这附近的人呢。你从哪里来的？」

「东方的乡下。」

　我已经习惯这么回答了。这个国家的东方尽头，似乎有个环境与日本相似的国家。

　说我是从那里来的，比坦承自己来自异世界更简单。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呢。那里是个好地方吗？」

「是啊，是个好地方。」

「东方吗？东方啊。那里也不错呢。」

　萝吉亚娜小姐轻声一笑，垂下视线，用手指抚过咖啡杯的边缘。

「你的家人还好吗？」

「嗯，应该还好。」

「他们不在这里吗？」

「因为我是一个人来的。」

「你不叫他们来吗？」

「我没办法叫他们来。」

「你不回去吗？」

「我已经决定要住在这里了。」

「那么，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你很寂寞吧。」

「很寂寞呢。」

「你还想再见到他们吧？」

「我想再见到他们。」

「……」

「请问是哪位过世了吗？」

　我这么一问，萝吉亚娜小姐呵呵地笑了。

「你年纪轻轻的却很懂女人心呢。看来你将来会是个好演员。」

　她把烟抽到只剩烟屁股，用烟灰缸的底部轻轻一压捻熄。

　萝吉亚娜小姐叹了口气，仿佛要将堆积在胸口的重担，连同通过肺部的白烟一起吐出。

「是我母亲。今天早上收到信了。我本来想邀她来看今晚的表演，但也没办法呢。」

　原来如此，我点头。

　萝吉亚娜小姐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我用喷火枪点火，借火给她。

「人就是这样，总是突然就走了。没办法像这样那样都刚好，毫无遗憾地告别呢。」

　我拿起纯白的抹布擦拭玻璃杯。

　对话时需要回应，但自言自语时只要保持沉默就好。面对墙壁只会感到空虚，面对人的话心情多少会轻松一点。

「我母亲第一次说想看我的表演。她一直反对我走这一行，是个重视传统又严格的人。不过，这出戏是将老掉牙的故事改编成现代版，而我母亲很喜欢那老掉牙的戏。」

　萝吉亚娜小姐抽着烟，断断续续地说道。

　她像是在对我说，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情。

　所以我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擦亮的玻璃杯一个又一个地增加。

　萝吉亚娜小姐忽然不再说话，视线飘向白烟中。失焦的双眼似乎看着此时此刻之外的某个地方。

　夹在手指间的香烟没有点火，细细的烟雾从烟头袅袅上升。

　萝吉亚娜小姐微微仰着头，微微驼背地坐着，表情无力，像个承受着日复一日的重担的老人。

　我放下擦好的玻璃杯时，她的视线忽然聚焦。

　萝吉亚娜小姐像是对毫无防备的自己感到羞耻，苦笑着对我说：

「人走了就走了，我得向前走才行。」

「向前走，是指哪个方向呢？」

　我反问，萝吉亚娜小姐愣了一下。

「其实我从以前就觉得很疑惑。」

　我像在坦白秘密般说道。

「在我以前住的地方，也常听到这句话。向前走，天亮了，雨总有一天会停……这些话都是在鼓励人，要人撑过悲伤或痛苦的时刻。」

「……我今天也听到耳朵都发痒了。」

「向前走，意思是要人把现在怀抱的心情留在这里吗？」

　我是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这个世界。在原本的世界，爸妈和祖父一定都过得很好。

　可是，我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们，也没办法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

　啊啊，好想见他们。每当特别想念家人的时候，我就会在无法入睡的夜里感到寂寞。

「虽然痛苦，但也有眷恋，虽然悲伤，但也很重要。我想，这种心情不是说不要也没关系就能切割的，已经和自己合而为一了。」

「……」

「所以我觉得，什么向前走、向后走，雨停了、天亮了，这些说法好像不太对。因为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也没办法变回以前的自己。然后肚子会饿，笑一笑就会忘记，但又会想起来……大概就只是重复过着这样的日子吧。」

「……」

「要我抛下这些向前走，我办不到。因为很重要……呃，那个，不好意思，我讲太多了。」

　突然吐露自己的心情让我有点难为情，我笑着掩饰过去。

　听客人说话是咖啡厅老板的职责，不该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说出来。

　萝吉亚娜小姐视线低垂，注视着吧台的木纹。我仿佛能看见她眼底闪过情感的线条。

　萝吉亚娜小姐微微一笑，就像窥见温暖回忆的片段时那样。

　她把还没抽完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抬头看我。

「欸，你会做鞑靼牛肉吗？」

「您是说切碎生肉跟洋葱的那个吗？」

「对，对。不过我希望你先把肉表面烤过再切。」

　我打开冰箱，拿出迷宫产的新鲜肉块。

　在日本不常见，但在这个世界是常见的料理。

　把新鲜肉块切碎，加入切碎的洋葱、香料蔬菜，搅拌后加入蛋黄食用。味道豪迈又营养丰富，是冒险者不可或缺的料理。

　虽然我对生肉有点抗拒，但迷宫有无限的资源。

　在这座以迷宫都市闻名的城市，随时都能买到产地直送的新鲜生肉与蛋。

　我按照她的要求，用平底锅把牛肉表面煎过，几乎保持三分熟的状态用菜刀切碎。

　加入洋葱、盐、胡椒与几种香料混合，把蛋黄放在凹下去的正中央。

　萝吉亚娜小姐看着我端上桌的盘子，没有马上开动。

「这是妈妈喜欢的料理，她说对身体很好。但我讨厌。」

　她轻声呢喃，拿起汤匙。然后搅拌混合，大口豪迈地吃了起来。

　咀嚼、吞咽，然后又大口吃了起来。仿佛抛开某种烦恼的吃相。

　盘子转眼间就空了。

　萝吉亚娜小姐一口气喝光我端来的水，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我感觉她的气息突然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说明。

　眼前的人突然变成另一个人，这种话不管对谁说都不会有人相信吧。

　可是事实上，眼前这个人既是萝吉亚娜小姐，也不是萝吉亚娜小姐。或者该说，这才是真正的萝吉亚娜小姐。

　背脊挺得笔直，表情没有一丝破绽。仿佛身体周围有一层闪耀的空气，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到震慑。

　我以前曾经看过一次这样的姿态。

　是我认识的歌剧女高音在剧场唱歌的时候。明明平常是个纤细柔弱的少女，但当她一开口，世界就变了。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种力量的人。

「今晚的燃料有了。有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不、不会。」

　心脏突然怦怦跳了起来。

　眼前女性的强烈吸引力，让心脏的轨道乱了套。

　成熟女性，原来是这么……该怎么说，这么刺激的吗？

「那张卡片，可以给我吗？」

「？」

　我老实地把香烟盒卡片递给她。

　萝吉亚娜小姐把手伸进小包包，拿出钢笔。

　她迅速在卡片上写了些什么，然后仔细端详。

「算了，没关系。来，好好珍惜哦。我平常不会签名的，所以这应该很有价值吧。」

　她递回来的卡片上，以漂亮的书写体签了名。

　既然萝吉亚娜小姐自己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价值连城。

「以前是哪一边啊？听到了有趣的事呢。」

　萝吉亚娜小姐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站起来。她从放回钢笔的包包里拿出金币，放在吧台上。

「谢谢你，老板。要来看我的表演哦。」

　她把抵在嘴唇上的手指朝我一抛，潇洒地走出店外。

　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绝对不是因为看呆了。

　我正沉浸在余韵中，突然想起一件事，冲出吧台。

　我抓起金币来到夜晚的街道上，但路上都是来喝酒的客人，热闹非凡，已经看不到萝吉亚娜小姐的身影了。

「找零……」

　真是失态。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币，垂下肩膀。

　◆

　隔天早上，罗密欧先生一开店就抱着头进来。看来是喝太多酒，宿醉得很严重。

「咦，罗密欧先生有抽烟吗？」

　我端着咖啡走到桌边，罗密欧先生正在拆开烟盒。而且不是一两盒，未拆封的烟盒堆成了一座小山。

「香烟的确是创作之友。许多作家都写下了香烟的魅力，但香烟同时也是可怕的敌人。如果陷入不抽就写不下去的状态，我甚至得在睡觉时叼着香烟才行。」

「也就是说你不抽吧。」

「就是这样。」

　罗密欧先生头也不抬地回答。他是以莎士比之名活跃的剧作家。

「既然不抽，为什么要买这么多香烟呢？」

「虽然用不到香烟，但我对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有兴趣。真是恶劣的生意手法。为什么要把其他东西封在香烟里？如果那东西比香烟更有魅力，香烟才是赠品吧。」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打开盒子。

　看到罗密欧先生拿出的东西，我立刻明白了。

「你在收集香烟空盒吗？」

「嗯，是啊。毕竟这次的卡片上画着古今中外的名女演员。因为是这种工作，我才会买来研究人们着迷的理由，但一直抽不到想要的卡片……这张也不对。」

　罗密欧先生将卡片收进怀里，又拿出新的盒子。

「真是难以理解。明明有可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大家还要花钱呢？看不到终点。不，下次一定可以抽到。」

　虽然嘴上说着理所当然的话，但他显然沉迷于开盒之中。

　想到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世界，人们或许都会像这样陷入泥沼，就让我有点害怕。

「那个，罗密欧先生，还是适可而止比较好。」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是个有分寸的人。别担心，只要抽到一张就结束了。你也知道吧，安丽埃塔・罗杰正好来到这座城市。我在只有相关人士出席的派对上遇到她。对了，她问我知不知道有什么隐密的店家，我就把这里告诉她了。她可能很快就会来。唔，这张也不行啊。真是的，最重要的罗杰卡完全抽不到。封入率明显有差别啊。真是过分的生意手法。」

「……请加油。」

　我留下热衷于开盒的罗密欧先生，回到柜台。我打开柜子的抽屉。

　里面放着罗密欧先生现在想要的安丽埃塔・罗杰的卡片。而且还有本人的签名。

　我拿起卡片，转过头。

　罗密欧先生正在抓头。

　我烦恼了一下，悄悄地把卡片放回柜子里。

　我一边找借口说，自己抽到的卡片一定会更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