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ve a cup of coffee at the Cafe
in Fantasy World, after school.

放学后的异世界咖啡馆

4

author.

风见鶏

illus.

ｕ介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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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風見鶏

插画：u介

翻译：KLeony（贴吧id）

epub制作：大苏打（轻书架epub组）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禁做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翻译者不负担任何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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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看阅读7.20.28版本测试通过

内容简介

这里是异世界中唯一一处能喝到咖啡的地方。从现代而来的原高中生小夕开张的咖啡馆。

歌姬终于来到了迷宫都市。小夕的店则为了从城市日日的喧嚣中逃离，改为进行深夜营业。

某个下雨天，他遇到了蹲坐在小店后门，穿着纯白连衣裙的鸟族女孩缇塞。

「我，还可以再到这里来吗？」

深夜中聚集在咖啡馆的「不对劲」客人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位气氛更不搭调的常客——缇塞。而且，她似乎就是节日的主角，「歌姬」之中的一人……？

作者简介

風見鶏

1991年出生于山口县。第一回カクヨムWeb小说竞赛中以本作获特别奖。人们经常说在乡下车是必备品。可是走路5分钟就能到的地方也要开车去。因此正在深刻地为运动不足烦恼中。

最近购买了智能的运动鞋和帅气的运动装备。装饰在房间里感觉非常开心。

「这是什么商店？」

「咖啡馆。」

「……？」

她的表情更怀疑了。

「就是一边喝饮料，吃小吃，一边慢慢放松的店。主打商品是咖啡。」

「……还是算了。」

女孩子站了起来，于是我也跟着站起身。

我的个头在男生中算是矮的，

但她依旧比我低了一个头多。她大概只有十二三岁吧。

「谢谢。这个，还给你。我要回去了。」

提塞

某个下雨天里出现在咖啡馆附近的鸟族少女

「……不要说那么让人害羞的话啊。我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莉娜莉亚

以成为治疗魔术师为目标魔术学院的优等生。这次要帮助夕做些什么呢？

Halcyon

—— M e n u ——

Have a cup of coffee at the cafe in Fantasy World, after school.

1·「下雨天与伞以及女孩子」

2·「咖啡与烟草以及哼歌声」

3·「为恋爱代笔的她与『那个』」

4·「我们是不正经同盟」

5·「谎言与兔子与哼歌」

6·「伪造家族计划」

7·「一如既往的时间，一如既往的她」

8·「天使的敲门声」

9·「你实在是不适合那条裙子」

10·「最为年老的歌姬」

11·「一根火柴」

12·「不正经的公主和婚约」

13·「只是一个坏点子」

14·「以那首歌为火种」

15·「不正经们的歌」

16·「她的归所」

17·「只要有你的陪伴」

1·「雨与伞与女孩子」

夏天从以前开始就肯定是短暂的。要说为何，我们学生有着暑假这一文化，而就在尽情讴歌这完美文化的时候，时光就过得飞快。

但是，现在的我没有暑假。必须得为了每日生活经营自己的店。对我来说，周围的人休息的时间才是我工作挣钱的时间。

不过即使这么说，这个夏天相对来说过得还是很愉快的。曝于观光游客的大流之中，忙得头昏眼花，但从中途就变为夜间营业，因此客流量也变得正好了。

对深夜是否会有客人来店的担心也成为杞人忧天而结束了。

深夜有深夜出行的人们，而这些人似乎都充满好奇心，对踏入新场所的避讳感也很少。知道我的咖啡店后，现在也有因有趣而来到这里的人们。

时至深夜后开店，像是逃离一日之晨一般闭店，然后打扫收拾睡觉，这样的生活习惯之后也并不辛苦。现在也有余裕像这样在傍晚的时间出门采购了。

大道上一直很混杂。从各个地方过来，就为看一眼歌姬的人们都聚集在这里。建筑物之间系着各色彩绳，挂着有着精美刺绣的垂布，还有会让人想「这也有吗」的用纸和碎木片做的装饰物。

一旦有风拂过，一直延续到大道前方的这些装饰都被一齐吹动，这光景会引来观光游客们的欢呼声。在更高一些的地方，模拟龙的气派制造物则乘风而动，俯视着挤成一团的我们。

有这么多人的话，当然也是会发生骚动的。扒手啊小偷啊，打架啦痴汉啦，这种叫声毫不间断。

一点都不厌烦这种喧嚣，每天都这样继续着，这个世界的人们活力还真是没底。

买东西也要费一番力。身体挤进人群中间向前走，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然后大声呼喊店员，付钱交易。等买齐所需物品后，声音哑掉，身体也非常疲惫了。

就在准备再加把油回家的时候，大道上隐隐地响起了雷鸣。远望能看见山间露出了阴沉的黑云。

这街道的天气变得很快，忽然降雨也是日常有的。我也习惯了这一点，看着越来越近的云，想着看来这得下一阵雨了。

但也有即便知道了会下雨也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我能知道的事，当然周围的人们也都知道。

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雨，人潮开始一齐涌动，附近乱得变成了浊流。人所带出的流动有时会效仿自然的力量。就像是被卷入满员电车的上下车人流中一样，我无法活动，只能被人流推着移动。不，姑且，还是试着抵抗了一下的。但是没用。毕竟我个子比较小。被只能仰望的兽人们推动的话，那当然无从反抗了。

天空几乎转眼间就被厚厚的云层覆盖。抬头看了看，我放弃了。

啊啊，就这样喘口气的时间，哗地就开始下雨了。雷鸣声、大雨声还有人的惊叫声混合在了一起。而雨则不顾这些，把我们淋了个透。

还好没买什么不能沾水的东西。都淋湿到这种程度了，我也就不急了，跟在人群中慢慢地走着。

周围的人似乎也一样看开了，就站在倾盆大雨之中若无其事地聊天，或是在摊子上跟人砍价了。

「歌姬已经在这街上了吧？」

「那当然了。毕竟搞了个那么盛大的游行啊。」

「我没有去看那个。到处都在说有人太过兴奋晕倒了什么的，推推挤挤的出现了伤员什么的，我就怕了没敢靠近。」

「……我懂。你知道歌姬住的旅店的事吗。据说整个都被包下来，里面还有警卫。一般人全都禁止入内啊。」

「不这么做的话那些歌姬的狂热粉全都会冲进去的吧。」

混着雨音听到了这样的对话。是吗，歌姬已经来了啊。因为过着白天睡觉的生活，我都没注意到有游行这回事。

「但是啊，你听说了吗，新人歌姬的事。」

「听说超级可爱。」

「那个我也很期待。不过我不是说那个，好像唱不了歌啊，那个歌姬。」

「歌姬唱不了歌的话那不就只是公主（姬）了吗。但是我也喜欢。」

「没问你的意见啦。据说在王都开就任的宣传公演的时候，那个歌姬啊，一点声音都没出就落幕了。」

「……这次的公演，没问题吗？票价超高的啊？我排了三天的队才好不容易买到站席的票，要是听不了歌的话我会哭的啊？」

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这样的对话，一边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总算到了通往咖啡店的路口，我穿出了人群。在这前面就只有迷宫了，因此人也少了很多。

雨仍旧下着，我身上所有地方都湿了。所以也就完全不急，回忆着以前的事随意走着。

小学的时候，有过明明带着伞却不撑，淋着雨回家的事。衣服书包全都湿透，当然被妈妈训了。但是，淋雨这件事，不知为何会让人感到开心，现在也是这种心情。我想偶尔淋淋雨也不错。

总算看见自己的店了。回去以后想马上泡个澡。因为不想让雨水弄脏店内，我就走进了通往店的后门的小巷。由于雨而有些模糊的视界中看到了一片白色。

那是个女孩子。

穿着纯白的裙子，背靠墙坐着。抱着膝盖的那个样子像是要把身体尽可能地缩小来保护自己。盯着地面看的那张脸，看上去就像不知该回哪里去的迷路小孩一样。

听到我的脚步声，女孩子抬起了头。即便因为下雨而视界模糊，靠近到这种程度的话还是能看清的。她的背上有纯白的小小羽翼，似乎是鸟族的孩子。年幼的面庞像娃娃一样工整精致，而她比娃娃还要面无表情。她那空洞的如玻璃珠一般的眼瞳中是否真的映出了我，让人感到疑问。

「……那个，没事吗？」

对着她无言的视线回以话语。女孩子什么都不说，又将视线移回了地面。说不定比起我，还是地面石板上刻的花纹更亲切。那也没办法，毕竟头一次见。

我放弃去后门，回到了店的正面。打开门锁进入店内。从身上落下的水滴立刻就在干燥的地面上扩散了。我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柜台上，进入杂物间，从那里取出伞和备用的毛巾。

再次走到外面，撑起伞。雨水击打伞面的那没有休止符的音色很激烈。抱着毛巾，注意不让它弄湿，走入了小巷。女孩子还是坐在那里。即便走近，这次她也没有抬头。

把伞撑到她的头上。这样我就淋到雨了，不过本来就已经是落汤鸡了所以也无所谓。女孩子以缓慢的动作仰起脸，我把毛巾放到了她白色的头发上。

「一直这样淋湿着的话会感冒的哦。」

「…………」

毛巾的下方，金色的眼瞳仰视着我。她的表情有些困惑，但没有其他动作。我有点心急，蹲了下来。单手撑着伞，用另一只手擦拭她的头发。她的头随着我手擦拭的动作晃动着。

「做、做什么啊！」

伞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听到那无比澄澈的声音，我停下了手。那声音就如黎明之前弥漫于街上的空气那般清凉。

「太好了。你能说话啊。」

我像是要蒙混听呆了这件事一样又动手擦了擦她的头发。女孩子的头晃动着，发出了「哇、呜、啊」这样的声音。

「这里是我的店哦。有人坐在店旁的话肯定会在意啊，而且还是在雨中。」

「呜、哇！」

在开始擦脸的时候，女孩子抓住了我的手腕。虽然抵抗的力道很弱，我停下了手。

「我、我自己来！」

「是吗，那我帮你撑着伞。」

我拿开手后，她以缓慢的动作擦了擦脸，用手整了整被弄乱的头发。然后抬起头看我，微微皱了下眉。

「……我好了。」她这么说着推了推我撑伞的手。「你淋湿了哦。」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本来就已经淋湿了。」

「我也淋湿了。」

「头发和脸没湿吧。因为擦干了。」

女孩子抓了一揪前发，绷起脸看着我。

「……是哥哥你，擅自给我擦的。」

「所以给你撑伞也就随我擅自做了对吧？」

看着我的脸，女孩子的眉间有些皱了起来。

「我很困扰。即使帮我做这种事，我也什么都没有带。」

「没关系，不用介意。」

性格很诚实吧，我不由得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什么。那么，你还要在这里坐着吗？进去的话还是能让你避一避雨的。」

指了指店，女孩子露出了疑问的表情看向我。

「是什么店？」

「咖啡店。」

「……？」

她脸上的疑问加深了。

「是能够一边享受简餐和饮料一边度过悠闲舒适时间的店哦。推荐菜单是咖啡。」

「……谢谢，不必了。」

女孩子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起了身，作为男性来说我的个子算是小的，但她即使与我相比还是矮一个头左右。大概是十二、三岁左右吧。

「这个，谢谢。我回去了。」

她把毛巾叠好递给了我。我接过毛巾，又把它置于女孩子的头上。在她为此感到困惑的时候我把伞也塞给了她。人在面对突然递过来的东西时是会下意识地接过的。

「拿去吧。看样子雨还要下一会儿。」

「……这就困扰了。」

头上披着毛巾，手上拿着伞的女孩子皱着眉头看着我，以非常困扰的声音这么说着。我又笑了笑。

「伞和毛巾都给你啦。下次下雨天别忘记拿了哦！」

只说完这个，我就折返了。女孩子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店里冲了个热水澡。在夏日已经过去的这个季节，一直淋着雨身体会冷。那个女孩子要是没有感冒就好了。

换好衣服，去擦了店里的地板和柜台。到外面看看，雨还在下着。瞅了一眼小巷，那孩子已经不在那里了。伞和毛巾也都不在，应该是好好地拿回去了。我安心了些，开始处理今天买回来的那些东西。

2·「咖啡与烟与哼歌」

周边已经完全被夜色包围了，我也开始做开店的准备了。普通的那些饮食店早已经关门了，还亮着灯的几乎都是些酒馆。看到的还在街道上游荡的人，不再是主妇或者商人之类的，而是些脱下铠甲的冒险者，或者工作结束的劳动者们。听到的也自然不再是小孩子们的嬉闹声，都是些醉酒之后粗野的笑声呀，跑调的流行歌之类的，在街道的某处回响着。

白天的暴雨倾泻消失了之后，现在能看到清澈的星空。看了下已经完全清新的天空之后，我把门边挂着的牌子翻到另一边开始了营业。

「啊啊，不好意思。」

突然，旁边传来了微弱的招呼声。

「什么？」

转过身之后，发现一位身材娇小的老婆婆站在那里。头上绑着灰色的头发，用米色的斗篷包裹着身子。打扮得十分整洁，站着的姿势还有给人的感觉，都是一位文雅善良的老太太。

「可以向你问一下路吗……我现在迷路了，正困扰着。」

露出了正踌躇不安一般的表情，老婆婆这样说了。看了这样的表情的话，只会让人觉得她真的很困扰。今天也是来这一套吗，我摆出了防备的姿态。

「……诶诶，当然没问题，那好。你想要去哪里呢？」

「一个叫伯乐的驹亭的地方。啊——」

往这里靠近的老婆婆，突然脚下被绊住要摔倒了。我赶紧上前抱住。那不是我有意识要求去扶，而是反射性的动作。

完蛋了，我想着。但是，这种下意识的动作不是我自己能够停住的。

老婆婆的身子离开了。现在一看，刚刚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消失到哪里了呢，她挺起胸膛精神地站着。之前的文雅被粗野的表情所代替了，露出得意的表情笑了起来。

「好的，今天也是你请客了。」

咻地一声轻轻抛过来的，是我放在后面口袋里面的钱包。

「可恶……今天也中招了。」

「天真呐天真。注意力还是半吊子啊。」

「明明我是清楚的啊。为什么没有控制住呢。」

我一边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后悔，一边打开了门让出位置让她通过。波妮婆婆边「阿啦，谢谢你那么体贴」地装腔作势地说着边走进了店里面。仅仅这样看的话，明明完全一副优雅的老妇人的样子。

在我回到柜台的时候，波妮婆婆已经坐在椅子上取出了烟管，在前端点火的位置把搓圆的烟草塞了进去。

「波妮婆婆，我这里，可是禁烟的唷。」

「没什么不好吧，也没有抱怨的客人不是吗。况且我这把年纪没多少时间啦。这种程度就对我宽容一点吧。」

一下子被这样的话语反击，我只能举起双手投降了。对擅长嘴上功夫的人，无论说些什么都是没用的这件事，我已经从实践中深刻地理解到了。特别是这位，对她说了什么的话肯定会三倍奉还的。

波妮婆婆用嘴巴叼着烟管的吸口，擦燃火柴把烟草点着了。眯着眼睛仿佛很美味一样地吐出了白烟。

「啊啊……胜过年轻人之后吸的烟草就是别有味道。」

「那真是太好了。我能这样派上用场真是开心呢。」

「那就有心了。好了，赶紧给我泡杯咖啡吧。」

我的讽刺完全没有发挥作用。每当波妮婆婆心情愉悦地吐出轻烟的时候，甜甜的香味都飘散了过来。感觉很芳香的样子，让我有点安静不下来。

我的家人里没有抽烟的人。所以，我对香烟不是很习惯。烟草本身，是这么芳甜的味道吗？在原本我的世界里虽然有着禁烟或者分烟note之类的问题，但老实说，这种感觉不是那样让人讨厌的味道。当然，这对身体究竟有没有害处我就不得而知了。

译注：日本的分烟政策，隔离抽烟和不抽烟者

先把烟的香味的问题放在一边，灯把壶里的水煮开了，我该准备磨好的咖啡粉末了。圆形的烧瓶里的热水已经咕咕地冒着泡。我往被称作漏斗的长长的管子伸到烧瓶底部的器具里倒入了咖啡粉末，然后插入烧瓶。

为了把漏斗堵塞住烧瓶口，加热之后的气压往上升，热水通过管子流到了上面的漏斗那里。

咖啡的粉末接触到上升的热水之后，把木匙子伸进去把粉末和热水一起搅拌混合起来。烧瓶里沸腾的热水哄哄地响着的时候，从漏斗抽出的咖啡的芳香飘散了出来。

确认了热水已经全部上升了之后，我把灯移开。然后再一次，缓缓地用木匙子搅拌。在咖啡已经抽出了之后，就不需要其他多余的动作了。冲泡者的动作会对味道和香味造成相对程度的影响。太粗糙地冲泡的话会有杂味，粗鲁地冲泡的话味道也会一起流失的。单纯的冲泡的这种时候，第二次的搅拌会决定了咖啡的味道。

我把木匙子拿出来，稍微等待了一下。等波纹都消失了后，漏斗里面的形成漂亮的三层。液体，漂浮着的咖啡粉，还有搅拌过后产生的气泡。形成了层次分明的样子后，那意味着冲泡已经成功了。

把灯拿开之后烧瓶开始冷却了下来。漏斗上面的咖啡渐渐流回了烧瓶里面。因为漏斗的管子里还夹着布状的过滤袋，粉末和气泡还残留在漏斗那里，只有被抽出的咖啡注满了烧瓶。

我把漏斗取出来，将咖啡倒在杯子里面。然后把漂浮着水汽和香味的咖啡，放到波妮婆婆的面前。

波妮婆婆马上把杯子拿了起来，用鼻子靠近着去闻了下那浓郁的香味。

「虽然烟草也很不错……哈啊，这个味道也让人受不了啊。」

就像把飘散开的水汽压回去一样轻轻地吹着冷却之后，她啜饮了一口。

「而且，味道也不错。接着，喝了这个之后……」

说着，手部优雅地拿起烟管吸了口。然后慢慢的把它从嘴边拿开，波妮婆婆。

摆出放松的表情后仰着。接着仿佛全身脱力了一样，深深地吐出了烟。

「——就是这个啊，这个。我是为了这一刻才活到现在的啊！」

「看起来真的很享受呢。」

这样品尝的方式，漂亮地让我无论看了多少次都会觉得羡慕。让我明白，无论是咖啡，还是烟草，她都有打心底地享受着。

「只要有了这些的话其实吃饭和喝酒都不需要了吧。」

「酒姑且不论，饭的话可是要好好地吃呀。」

「到了这个岁数的话，对于吃饭这件事都已经觉得厌倦了。而且……」

说着，她又啜饮了一口咖啡。

「知道了这般美味的东西之后，就不再想吃饭店里的饭了。所以都是你的错啊！」

用了很过分地理由把责任推给了我啊。虽然我很想反驳，但是对于她那么地喜欢咖啡这件事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开心的。所以我缩了下肩膀，决定什么也不说了。

「真不好意思啊，总是免费地喝着这么美味的东西。」

露出牙齿得意地笑着的波妮婆婆这样说了。

「要给钱的话其实也可以哟？务必，请不要顾虑。」

「哎呀，工作后喝的咖啡真是美味啊！」

波妮婆婆看上去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交互地享受着烟草和咖啡。

「这个人真是的……」就算这样故意让她听见地小声抱怨着，她也毫无在意的感觉。

波妮婆婆外表看上去是个人畜无害的老妇人。但是真实身份，是个喝着咖啡抽着烟，喜欢欺负我这种生性善良的青少年的性格恶劣的婆婆。

在这时，门突然稍微被打开了一点，挂在门上的铃铛轻轻地响了。夜晚的风吹进了店里面。门慢慢地被打开了，在缝隙间看见了白色的头发。那人就跟升起的朝阳一样慢慢地抬起头来，终于视线和我重叠在一起了。在让店里的灯光反射着的光辉之下，出现的是雨天里遇见的女孩子。

「呀，欢迎光临！」

我一边为那么快就能再会感到吃惊，一边打着招呼。

女孩子则是「没想到这东西居然会说话！」一样瞪圆着眼睛，咻地藏在了门的阴影处。看起来又是「说不定是听错了」的样子般的动作窥视着这边。

「怎么，这不是个相当可爱的客人吗。你从哪里骗过来的。嗯？」

「请不要把我说得跟恶人一样。」

波妮婆婆咔啦咔啦地笑着，歪着嘴唇，灵活地改变了烟吐出来的方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箱子，放在桌面上。那是个很旧的金属制的罐子，上面还接着盖子。把它打开之后，咕噜地转过烟管往里面敲了敲。亢，响起了清脆的声音，然后烟管那塞着的烟草落了下来。用现在的话来说，那是随身携带的烟灰缸。如果有其他客人过来的时候，波妮婆婆就会这样子弄熄了烟草的。就算是才刚刚点着了火，她也必定会这样做。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貌似这是她身为爱烟家的矜持。

「小姑娘，不要呆在那种地方了进来吧。虽然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店呢，但也不会做什么坏事的。」

「什么都没有还真是不好意思了呢。」

「看，还有个只能说些这样的话来反击的店长而已。不用客气的。」

真是的，这人都说了些什么。明明如果我认真了的话，什么话都能好好反击回去的！

但是我想这次就放过她吧。怎么说都有着那么年幼的女孩子在场。对教育上来讲不好。所以那是没办法的。绝对不是我输了。

波妮婆婆招呼了之后，女孩子慢慢地走进了店里面。拿着把看上去有印象的雨伞，和看上去没有印象的布制提包。

女孩子现在没有穿着下雨那天的礼服裙子。今天穿着的是深青色的连衣裙，黑色的披肩盖在肩膀上。披肩的末端编织着精巧的图案，一眼就明白它的良好质地。平静的色调中，那纯白的头发和背上双翼显得更加耀眼。

「那个，这是。」

女孩子的声音虽然很小，但是却不可思议地清晰。就像是在你耳边倾诉一样。跟在下雨那天听到的不同的，澄澈的高音回响着。波妮婆婆「哦呀」地抬了抬眼眉。

「为了还伞而过来的吗？谢谢你。」

我从柜台那里走了出来，把女孩子递过来的雨伞收下了。

「没有……真的帮上忙了。还有这个。」

伸手到肩上挂着的包里，取出了的是没有印象的手帕。

「洗了之后，因为等到干还有一段时间。这个，是拿来代替的。」

就像窥探着我的心情一样，女孩子的眼睛来回迅速地瞟着。边回答着「明明不用介意的」我边收下了手帕，然后感到吃惊了。

「触感好的一塌糊涂啊。」

「诶？」

跟我递给女孩子的那个毛巾根本没得比。况且这个世界的手帕质量都不怎么好。不仅质薄，而且粗糙。应该是这样的，但是这个手帕却不是。松松软软的。想要抑制住把它贴脸上的冲动都花了我不少功夫。

「这个是，非常优质的手帕吧？我可不能收下啊。」

绝对，毫无疑问这是超高级的手帕。质量好到如果不是高级品的话我都马上想去把它买断了的程度。

女孩子歪了歪头。

「我不是很懂。只是从放在一边的手帕里面，挑了一条而已。」

那么优质的手帕随意放在一边吗……估计是个衣着高贵，家庭富裕的孩子吧。所以我就这样收下这个手帕真的好吗。

「女孩子都说了要给了。好好收下才是男性的体贴。」

波妮婆婆这样说了。那个女孩像是吓到了一样肩膀颤抖了下。这动作就跟被吓到而竖起毛发的小动物一样。

或许就跟波妮婆婆说的一样。在这时候突然返还的话，就跟白费了女孩的心思一样吧。况且，我也不想把这个手帕放开手了。

或者说是手本能地想握住它也说不定。

「那么，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哦？」

「好的」女孩子点了点头。接着迅速地看了一下店里和波妮婆婆之后，朝我低下了头。「那么就这样了，那个，我要回去了。」

「等等，等一下。」

她刚想走出去的时候波妮婆婆叫住了她，女孩动作生硬地回了头。

「好、好的。」

「你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吗？」

对了，虽然我不小心就这样自然地应对了她，现在可是深夜啊。这种年纪的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走着明显是很危险的。

然而女孩却神色自然地点了点头。

「时间上还有余裕吗。」

「虽然，还有。」

「既然这样的话，不如再稍稍呆一会吧。」

边说着，波妮婆婆用下巴往旁边动了动，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座位。

女孩子摆出很困惑的表情，交互看了一下我和波妮婆婆。那是，对仅看上去很文雅但是说话方式很粗鲁的老婆婆的劝诱感到困惑了吧。

「如果可以的话，请吧。」

我尽量露出善良的微笑说着。

女孩子把身前的两手合上，心神不定地动着。

「但是，这里是，一家店吧？我的话、抱歉、我没有带钱。」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了。

「是这么回事啊。」

哼地用鼻子笑了笑的波妮婆婆说了。

「小姑娘，你交给那个小哥的呀，是用ガーヒ（注:这词不懂……）织成的一级品的手帕啊，无论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他都不会有意见的。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吧。」

虽然擅自这样被说了，不过的确是说的没错。既然收下了那么棒的手帕。我也自然就浮现了，无论她吃些什么喝些什么都不介意的想法了。

女孩就像确认着我的看法一样抬头看着我，我露出笑脸点了点头。尽管这样女孩还是有点迷惑地样子，在波妮婆婆的旁边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我回到了柜台那里，重新转过身来对着两人。

「我叫夕。是这家店的店长。那边奇怪的人是波妮婆婆。是个自称技术一流的扒手。多多指教了呢。」

「……扒手？」

女孩交互看了一下我和波妮婆婆，歪了歪头。

「希望你能说是这条街技术最好的呢。扒手呢，是把别人怀里有点多余的东西给收下来的工作。」

女孩看上去像是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懂的表情，看了回去。扒手这个词没有被她理解，看上去有点不知世事的样子。

波妮婆婆苦笑着，啜饮了一口咖啡。

「然后，小姑娘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我叫……提瑟。」

发音有点不可思议的名字。

波妮婆婆拿着咖啡杯子的手停住了。虽然看上去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但马上又跟平时一样地浮现出微笑了。

「那么年轻就在那么不正经的时间出来逛了。真期待接下来的成长呢。」

「不正经的时间……？」

提瑟感到不可思议地看回去了波妮婆婆。我笑着跟她说明着。

「那是波妮婆婆的口头禅。深夜是不正经的时间，经常这样说。」

「正经的人都是早上起来在太阳的照射下工作的。已经深夜了才开始活动的，都是些不能堂堂正正挺着胸膛，怀抱着心事的不正经人士啊。」

这个观点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正确，不过在这个深夜营业的店里光顾的客人们里面，确实那种情况的客人有很多。能把他们全部定论为不正经的人，这算是波妮婆婆性格上的特点吧。

提瑟歪了歪头。

「老婆婆，也是不正经吗。」

「啊啊，没错啊」波妮婆婆肯定地点了点头。「而且还是个很有经验的不正经啊。」

从那样的说法里面，既听不出夸耀也听不出自嘲。仅仅是确认着事实一样。就跟仅仅是看着刻出来的文字，却对里面的内容毫无兴趣一般。

提瑟抬头看着我。那清澈而毫无一丝浑浊的黄金色瞳孔，吸引住了我视线。

「那么，哥哥你也是，不正经？」

用那么纯真的眼睛居然问了这个！居然说我是不正经！

虽然我马上摇了摇头，在那之前波妮婆婆已经「那当然」地回答了。

「在晚上经营着提供不了酒的店。首先这点就脑子不正常了。而且还提供着这么好喝的咖啡饮料。多亏了这点这家店聚集了很多不正经的人了。既然都准备了让不正经人士聚在一起的地方，那当然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不正经了。」

「真是过分的找茬啊。我完全只是个善良的市民啊。」

我摇头否定地说着。因为波妮婆婆像是要反驳一样张开了嘴，于是我赶紧对提瑟搭话。

「这个话题先放到一边，要喝些什么吗？肚子饿吗？」

「呃，啊，那个。」

提瑟咕噜咕噜地环顾了一下店内，然后看着波妮婆婆手边的咖啡。

「请给我，同样的饮料……」

波妮婆婆吹了声口哨。

「这是不正经的专属饮料。看来你眼光不错。」

「什么时候咖啡变成那种饮料了呢。普通的人也会喝的啊。」

真希望她不要撒些奇怪的谎。

但是提瑟看上去完全相信了的样子。胸前双手握拳「不正经……我会加油的」摆出这样下定决心的样子。

这种年纪的孩子，在这个时间喝咖啡真的好吗？

由于咖啡因的效果，有着好一阵子都睡不着的可能。我正纠结着的时候，波妮婆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也要，再来一杯。好了，也赶紧给这孩子泡一杯吧。女性是需要积累些这样的经验才能变成大人的。无论是好是坏，结果都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像是读懂了我的心一样被这样说了。我只能举手投降，开始准备咖啡了。真是的，戈尔爷爷也是，波妮婆婆也是，真是敌不过这个年纪的人。

我把咖啡豆放到研磨机里面，转起把手。嘎哩嘎哩的豆被磨碎的声音在店里面回响起来。把灯用火点着了放在烧瓶的下面。两人分量的水慢慢被加热。

在我泡着咖啡的时候，提瑟一直盯着看。那是十分纯粹的视线。热水沸腾了，烧瓶底部开始浮起了泡泡的时候，提瑟发出了小小的惊呼。把漏斗插进去热水向上流动的时候，「哇，哇」地露出了很起劲的表情靠近着。看了这样率直的反映之后，我也不禁心情变得好起来。我比起平常把背挺得更直地把木匙子伸到漏斗里面。感觉就像魔术师一样。

「你在装些什么呢。」

波妮婆婆受不了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呢真是听不懂啊。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呀。」

「给我泡咖啡的时候明明没有那么摆架子的吧。分明是因为在小孩子面前所以突然起劲了吧，真是的。」

「不是在小孩子面前，是在可爱的女孩子面前所以我才那么起劲的。」

「哈啊，因为你也算是男性吗。」

提瑟用担心的表情交互看着我和波妮婆婆。

「没关系的。一直都是这样的。这个老婆婆嘴巴坏的很。」

「哪张嘴敢说出这种话的。对老年人你应该口气更温柔一点才行。」

「波妮桑不是还挺年轻的嘛。哈哈。」

「你真的，把人当傻子耍的水平提高了不少呢。」

虽然眼神和嘴巴都剑拔弩张的样子，但是额头已经冒出了青筋的波妮婆婆这样说着。因为我平时一直都是说不过她的，所以这对我来说算是干得不错了。

「那、那个。」

说着，提瑟提高了音调。那声音就像飞溅的火花一样点亮了店里一样。到处回响着，沁人心脾的余音残留在耳边。

被自己的音量吓到的样子，提瑟慌慌张张地用两手遮住嘴巴。畏畏缩缩地又放下了手，窥探着我们的表情，然后用抑制了的声音说了。

「请、请不要吵架。如果是因为我的错的话，那个，对不起。」

我和波妮婆婆互相看着对方。然后两人在那一瞬间，初次完美地达成了共识。我走出柜台然后两人搭起了肩膀。

「你说些什么呢！小姑娘其实不用在意的。我们两个关系可好了。」

「说的真对！你看，不是说越是关系好的人越会吵架吗。」

提瑟左顾右盼地看着我们的样子，然后哈地叹了口气。

「越是关系好的人越会吵架……原来如此。是这样的话太好了。」

「这个豆芽菜的女人脸小子可是我的朋友啊。」

「这个性格恶劣的婆婆可是我重要的客人啊。」

两人互相「哈哈哈」地笑着。

提瑟看上去安心了，于是我们马上把手从肩膀拿开了。为了不让提瑟听见，波妮婆婆悄悄对我说。

「……真是的，做了不符合自己风格的事啊。」

「我们彼此彼此。」

但是提瑟那种纯粹的孩子既然说了「因为我的错」这样的话然后道歉了。无论如何都得解开这个误会才行。

因为做了勉强自己的姿势我转了转僵硬的肩膀，把抽出后的咖啡倒到杯子里。然后把杯子放到提瑟和波妮婆婆的面前。

提瑟窥视着杯子里面，「黑黑的……」小声这样说着。说的没错。咖啡是黑的。

提瑟把她小小的鼻子靠近，「焦了的味道……」小声这样说着。说的没错。咖啡是有着焦了的味道的。但是真心希望能用芳香这个词来形容。

提瑟拿起来杯子喝了一口，「好苦……」小声这样说着。说的没错。咖啡是苦的。但是真心希望能好好地品尝出里面蕴含的深奥。

提瑟抬头看着我，「真好喝」这样说了。说的没错。咖啡是很好喝的！

诶，真的觉得好喝？

「不觉得苦涩吗？没关系吗？」

听了这从来没有过的率直的感谢，我不由自主地问了出口。

「很苦，但是。不知怎的，这种味道能让我静下心来。真好喝。」

提瑟再次用两手拿起来杯子。那种神情，我看不出她有顾虑和说谎的感觉。

「我真的被吓到了。」

「所以我说了吧，咖啡是不正经的人的专属饮料。对品尝过人生的苦涩的人来说，这种程度不算什么呢。」

「……被波妮婆婆这样说的话，听起来真是深奥。」

如果是我这样说的话肯定听起来也没感觉吧。但是，总有天我也想说一下，所以把这句话记录在了内心的笔记本里面了。

外表看起来很文雅的老太太，和外表看起来氛围很文雅的女孩子，并排坐着在享受着咖啡。如果不看时间是深夜这一点，看起来就像是和睦亲密的家人一样。

在深夜咖啡馆的流逝的时间里，只有安稳一词最适合形容了。夜晚比起白天要安静太多了。虽然偶尔会从远处传来酒宴的热闹声音，但是完全没有行人路过的吵杂声。

白天的咖啡馆的话，就像是在集团的活动中悄悄地撤身出来一样。在哪里都。

精力满满地活动的环境里，只有自己是缓慢的，仿佛时钟里的秒钟停止了一样。

而深夜的话就没有那种安稳的感觉了，因为大多数人都已经睡着了。取之而来的，或许是类似优越感一样的感觉。在谁都做着梦的时间里，在谁都梦不到的场所里享受着孤独的时间，感觉有种特别的价值。

在深夜，或者再黎明的时候散步的话，被寂静笼罩着的世界里有种孤身一人的感觉。仿佛这个世界里谁都不在，只有自己被留下来，把这个世界给独占了一样。伴随着孤独感的同时，心里有种解放了一样的舒适感。

店里面没有对话。

波妮婆婆呆呆地看着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偶尔像是想起来了一样啜饮一口咖啡。

提瑟两手像包裹着一样捧着杯子咕噜咕噜地倾斜转着，然后盯着那摇晃的水面。

然后我，则是跟平常一样拿着玻璃杯在擦着。

呆着同样的地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但是彼此间的却有着各自的心事。

白天的咖啡馆里，彼此都是共有着安稳的氛围。或者说，那是所以客人共同营造的氛围。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口，但是都明白自己是其中的一员，在看不见的地方有着彼此联系在一起的感觉。

但是，夜里光顾的客人们——用波妮婆婆的话来说是【不正经】的那些人，都默默地保持着距离感。在各自的内心里竖着看不见的墙，有着，这里对面可是禁止通行的，这样明确的边界线。但是，这绝不是主张着拒绝和别人接触。

不正经的人们，都对各自的墙感到理解。所以不会去勉强深入。彼此之间，宛如艺术性一样巧妙地，构建着适当的关系。彼此都不勉强，也不会去顾虑。所以就算保持沉默，谁也不会感到在意。因为各自都在自己的围墙之内消磨着时间。

这是在白天的营业里，肯定意识不到的人们所特有生活方式。

虽然我最初是对此感到迷惑的，但是习惯了之后，觉得这样也挺不错的。这是身为谁都拥有着不想让别人触碰的内心部分的人类之间，十分可贵的距离感。

「……不问我吗。」

提瑟突然这样说了。

「问什么？」

我问了回去，提瑟边定定地看着杯子，断断续续地回答了。

「为什么会在深夜出来逛，之类的。背上的翅膀是怎么回事，之类的。」

「嘛，虽然的确挺在意的。」

夜晚的客人们，都怀抱着各自的心事。虽然有些事情跟别人说了就轻松了，但没办法这样的事情却更多。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那不过是听者的傲慢而已。

「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当然会听，如果不想说的话我就不问了。」

这样说了之后，提瑟抬起来头看着我。虽然只是瞬息之间，但是她看上去的神情没有了孩子的那种天真无邪。而是十分不相称的成熟的表情，在让人感到奇妙之余更是蕴含着一种冷淡的感情。这个年纪已经有着这样的表情了，所以自然也意识到她内心里有着不能简单说出口的烦恼了。

提瑟慢慢地摇了摇头。延伸到下巴下面的白发，也配合动作反射着光线。

沉默了一会儿。

「这家店的优点呢」波妮婆婆说了。「店主和客人，都对跟人相处这件事挺有心得的。不会说些多余的话，也不会打听。喝着美味的咖啡，吸着烟草，然后一边忘记了孤独一边回家。这样就好了。」

「不愧是波妮婆婆。说了句不错的话呢。可是这里是禁烟的。」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手吁吁地动着，做着驱赶的动作。看来是想说我这句话真多余吧。真是个失礼的婆婆。

呼呼，不由得发出了抑制着的笑声。

看见这情景后，提瑟也看着我们笑了。接着又像是要在我和波妮婆婆注视下隐藏住笑意，提瑟慌张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和波妮婆婆看着对方。波妮婆婆抬了抬眉头。然后浮现出了笑脸，拿起杯子到嘴边。我也一样微笑着，擦着玻璃杯。

偶尔说着些这样的话，然后又各自回到自己的时间。夜里的咖啡馆，时间就这样流逝着。而白天的则是，怎样都不流动的时间。白天有白天的好，夜里也有着不一样的好。咖啡馆是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的。毫无疑问。

提瑟喝干了杯子的咖啡，然后轻轻地放在杯碟上。

「多谢招待。那个，真的不需要，给钱吗？」

「这样就好了。我和这个小子之间有着打赌呢。」

「打赌？」

波妮婆婆的话，让提瑟疑惑地歪了歪头。

「每次我来这家店的时候，能不能从这小子身上顺到钱包，这样。如果我赢了的话那天就不用付款了。输了的话，下次的付款就是双倍。」

顺便一提，这样说着，波妮婆婆朝提瑟眨了眨眼。

「至今为止，都是我的全胜。」

虽然眨眼是象征着可爱的动作之一，但是由波妮婆婆来做的话完全说不上有那种感觉。提瑟好像也是有着同样的感想。在胸前握着双手，「哦哦……」地发出着声音。

「那个，那个。」

提瑟伸出了身子看着我。

「我可以，再来这里吗？」

被这样问或许是我第一次。怎么说这里都是一家店。来还是不来下决定的都是客人，我只是在这里等着而已。

但是用不安的眼神动摇地看着我的提瑟是认真的。所以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然，什么时候都会在这里等着。而且今天会从凌晨一直营业到早上为止的。」

提瑟哈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从座位站了起来，把椅子放好了。

「……今天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大哥哥，伞和毛巾，真的谢谢你了。真的很开心。」

提瑟朝我一下子低下了头。

「波妮婆婆，多谢招待。咖啡，真的很美味。那个，能再次见面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接着也朝波妮婆婆一样低下了头。

「啊，啊啊，不用介意也可以的。在这家店的话还会再次遇到的吧。」

波妮婆婆露出困惑的神情回答了。提瑟像是满足了一样点了点头，朝着店门的位置走了过去。背后的小小的双翼，吧嗒吧嗒地主张着自己的存在。出去之前又一次回过头来低下了头之后，提瑟走出了店外。

「……真是个认真的孩子。完全说不上是不正经啊。」

「所以说，擅自认定别人是不正经是不行的。」

波妮婆婆拿起杯子，把咖啡都喝干了。

「这种时间还出来逛。估计是有着什么隐情吧。而且还有那样的翅膀，对吧。」

「那样的翅膀？」

确实，比起从街上看到的那些鸟族的人，看起来真是个很小的翅膀。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本想着波妮婆婆会告诉我的，结果她却摇了摇头。

「本人不在的时候告诉你的话就违反道理了。好了，再给我泡一杯吧。」

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波妮婆婆把手伸到了怀里。取出了烟管，然后把烟草塞好。动作毫无停滞地用手擦着了火柴，把火移到烟草那里。用大拇指弹了一下火柴的木棍部分，一瞬间弄熄了火。感觉就像变戏法一样。

波妮婆婆把烟吐了出来。烟朝着天花板缓缓地摇荡着，包裹住了发出亮光的吊灯。

「啊啊，真美味。」

波妮婆婆感慨地说着。

发现了我在盯着之后，波妮婆婆把烟管朝向了我。

「好了，小子你也吸一口吧。」

我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没有限制着喝酒和抽烟的年龄。都是靠着人们各自的自主性。尽管如此一般的价值观来看，小孩子如果接触那些东西的话，周边的大人一般都会阻止的。

到了我这种年纪的话，谁都不会来阻止我了。可以大摇大摆地享受了。但是，在学校的教育里学到烟和酒都有着有害的依赖性。一直被教育着二十岁之前都应该禁止的。所以我没有就这样高兴地接过的心情。于是我摇了摇头。

「这样啊。嘛，有兴趣的时候可以吸着试试吧。那时你就会明白咖啡和烟草是最棒的组合了。」

说着这样让人在意的话之后，她又很享受地吸起了烟草。

我盯着虹吸壶里抽出来的咖啡。一边用木匙子搅拌着，一边悄悄享受店里漂浮着的烟的香味。波妮婆婆缓缓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接着，轻声的哼起了歌。

把终于抽出完毕的咖啡倒到杯子之后，不输于烟草的浓郁芳香传到了鼻子那里。

夜里的咖啡馆里，咖啡，烟草的烟，然后还有轻声的哼歌声，都在缓缓流动着。

3·「为恋爱代笔的她与『那个』」

夜晚是属于大人的时间。至少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我和普通人一样也熬过夜，不过就算如此，却不会在深夜上街，更别提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了。尤其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更是如此。

这里不是我出生的世界。不是地球，也不是日本。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跟地球一样也是一颗行星。夜晚天空中会升起月亮，白天则是太阳，还可以看得见星星。所以应该是有太阳系，也有宇宙。可是等到了海边才发现脚下突然变成断崖，大地其实是被巨大的乌龟支撑着——这也未必就不可能。

毕竟，这里是异世界。有人头上长着兽耳，有人背上有鸟的翅膀，有人的面孔看起来跟老虎一模一样，还有人其实是龙变来的。城市底下则是无底的迷宫，被称作冒险者的人们在那里和魔物战斗，向它的更深处挑战。

在这里，我的常识发挥不了作用。文化和习惯也完全不同。

我是在某一天，忽然来到这个世界的，当时我走在普通的路上，结果就像掉进了窨井一样，回过神来脚下已经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土地。我不知道回去的方法，也没办法简简单单就融入这里，却又不得不为了生计而工作。

今天，又有客人来到了深夜的咖啡馆里。

「正式文件的体裁都是固定的，所以要是熟悉了的话，伪造就很简单了。」

坐在柜台前的大姐姐这样说道。

「伪、伪造？」

我在人生中很少有机会听到这个词，所以不由得向她追问。

「是的，伪造。但是，如果被查出来的话就会非常恐怖，所以我一直都不做这种事！」

她两手握拳，以强烈的语气说。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很大，眼角下垂，给人一种温柔的印象，但下半部分都被厚厚的眼镜片遮住了。

「那个，赛蕾涅小姐。」

「嗯？」

「我可不可以再问一下你，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工作？」

我小心翼翼地对她问道。赛蕾涅小姐先是歪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啪地一拍双手。

「啊，对不起，好像让你误解了呢。没事的，我的工作是合法的哦。我是一个代笔人。」

「代笔人？」

还有这种职业吗，我第一次知道、

「比如，总会有人虽然不能写字，但是想要寄信，对不对？我的工作，就是代替这些人来写信。」

「啊，原来如此。」

在日本，每个人都会写字，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大家都在学校里学过。可是这个世界里并没有什么义务教育。规模很大的学院虽然存在，但只有极少数一部分学生能在那里读书。很多人既不会写字也不会认字，社会的方方面面都在这方面有所考虑，以免他们遇到麻烦，所以哪怕我也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却一样能正常地生活着。

「那些信，一般都是什么方面的啊？」

「我写的东西里，有很多都是情书，店里的女佣工或者宅邸里的女仆，会在工作的空闲时间里找到我，给自己的意中人寄信。有时候，她们也会拜托我读自己收到的信。」

「原来如此，是情书啊。」

「每天都要写很多甜甜的情话，所以我总是很幸福。」

赛蕾涅小姐露出苦笑。这副表情看起来温柔又善良。而且，她说自己平时总是在写情书，这样就更难和「伪造」这个字眼联系起来了。

我对她提出这个问题，结果她又苦笑着告诉我说。

「伪造啊，可是代笔人的传统副业呢。比如为了见大人物要用的推荐信，或者是请愿书什么的。伪造这种事情，都有点像一种文化了。」

伪造的文化……这个说法听起来好厉害。

我故意地在无人的店里张望一圈，然后凑近赛蕾涅小姐。

「那个……伪造的生意，很赚钱吗？」

赛蕾涅小姐也入戏地凑近我，小声回答道。

「非常、非常赚钱。而且一般不会追究代笔人的责任，所以大家都在做。」

「赛蕾涅小姐就不做吗？」

「因为，要是被大人物盯上的话，不是很恐怖嘛。我比较喜欢安宁的生活，普普通通地结婚，然后过着平静的日子。」

我深深点了点头，因为对这句话非常有同感。安宁，平静，多么美妙的词啊。我也想要那样。

「但是……」

赛蕾涅小姐又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钱，有时候就没办法这么说了。」

她露出忧郁的面孔，看起来比预示着大雨的黑云还阴沉。

这一点同样让我有共感，于是我情不自禁地又点了点头。咖啡馆现在是深夜营业的状态，但其实赚不到什么钱。因为观光客大举涌来的时候我攒了一笔积蓄，所以现在才有选择营业时间的余地，可是假若没有这笔积蓄，或许我连平常的心态都没办法保持了。毕竟，就算深夜还会有客人来，营业收入终究是比不上白天的。

我和赛蕾涅小姐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

只要有钱就什么都能买到——我虽然不会这么想，但有时候没钱的话心里确实会没底，没钱就无法解决的问题也确实是存在的。

不过就算我们两个人在这里消沉，也不会有什么进步。我打算改变气氛，于是给虹吸壶点了火。

「还是往常的那种咖啡欧蕾吗？」

「啊，是的。请多放一点牛奶。」

赛蕾涅小姐总是要求多加牛奶少放糖。咖啡要口味清淡才能得到好评。因为有段时间每天都在给某某人煮咖啡，我现在很快就能记住顾客的喜好了。

等水开的时候，赛蕾涅小姐从放在旁边座位的包里取出了几个信封。她把信封摆在柜台上，然后拿起其中一个，从信封里抽出了折起来的便笺。

「是信吗？」

「嗯」赛蕾涅小姐点了点头。

「除过代笔之外，我也替别人寄信和收信。因为寄住在店里的顾客不太方便接收私信，而且有时候要是被别人看到的话也不好。」

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情况啊，我不住地点头。

「这个是要寄出去的信。因为是我写的，所以我要在寄出之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错字漏字，或者地址有没有写错。」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了信上，嘴角则浮现出淡淡微笑，镜片后的眼睛里也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我把咖啡欧蕾倒进杯子后，她已经读完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你好像很开心。」

把杯子递给赛蕾涅小姐时，我说了这么一句，让她愣住了。

「有吗？ 不过，可能真的是这样的。」

她小小地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咖啡欧蕾，接着把杯子轻轻放下。

「每次读这些文字，我就会想起写信的时候发生的事。比如客人说话时是怎么样的，在哪里害羞得说不出口，支支吾吾。还有，如果能把那一瞬间的感情，害羞的面孔也变成文字，寄给对方，那该有多好，之类的。我常常会想这些。」

「这个想法确实很棒啊。」

「收信人读到的是我写的字，但是不管是文章，还是蕴含在里面的情感，都不是属于我的。但是，如果那样的话，文字一定会变得非常干燥无味……所以，我会在写字的时候恋爱，不过只有在写字的时候。」

赛蕾涅小姐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只有在写字的时候？」

「嗯。我会感受寄信人的那些话，就像它们是我自己说出来的一样。我觉得，这样文字就会自然变得更柔和。」

赛蕾涅小姐笑了起来。

「但是，也只有我自己这样想而已啦。」

我摇了摇头，对她露出笑容说。

「没那回事，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棒，文字里蕴含着感情，我自己以前都没有这么想过呢。」

「啊，不是」赛蕾涅小姐挥着双手表示否认。「我只是那么做而已，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那样。这只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

「自我满足不是也很棒吗，如果我要找人代笔，我也希望能找一个重视这种自我满足的代笔人。」

赛蕾涅小姐移开视线，咬住嘴唇，就像是要忍住即将浮现的笑容一样。然后她用右手捏起一缕头发，把它拨到肩膀前面。

「……店长你真是的，太会说话了。姐姐都要害羞了。」

「我只是把想到的直接说出来而已啦。」

我虽然露出微笑，但看到她害羞的模样，自己也突然变得不好意思了。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有点太造作了？因为来这里的客人个性都很强烈，我自己对什么是「普通」的判断标准也变得有些暧昧。以后要注意才行啊。

「咳哼」赛蕾涅小姐大声干咳了两下，然后开始看其他的信。

我则继续整理柜子，不再打扰她。

店里非常非常安静。没有鸟鸣，也没有白天走在街上所感受到的那种喧嚣。偶尔能听到的声响，至多也只有微醺的行人走过店前时的聊天声，以及远处的酒馆里突然爆发的大笑而已。就算是这些声音，随着时间推移也会消失掉。

在这样一番夜景里打起灯笼营业，我觉得咖啡馆也好像变成了什么隐匿避世的去处一样。愿意踏足进入这里的人，要不是个性有些奇怪，那就真的是抱着什么心事了吧。波尼婆婆把这种人叫做「不正经。」，而我觉得他们之间确实有一种共同的伙伴意识。

我听到纸张摩擦的声音，自己把东西摆在柜子里呃声音，还有门铃声。

有客人来了。回头一看，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啊，原来是提瑟。欢迎，欢迎。」

「……晚上好。」

是前几天在大雨中遇到的那个女孩子。纯净，毫无颜色的白发，还有背后的小小翅膀。如果她真的像看起来般，只有十二三岁的话，那就是这个时间段里来店的客人中，年纪最小的了。

提瑟怯生生地走近柜台，然后在赛蕾涅小姐身边隔开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

「之前你没有被雨淋感冒吧？」

「嗯，我没事。」

「那就好，要喝什么？」

提瑟回答之前，旁边首先传来了声音。

「那个，你就是提瑟吗？」

我很惊讶，不过提瑟应该比我更惊讶吧。她眨着眼，看着赛蕾涅小姐。

「是、是的……」

于是赛蕾涅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摆着双手说。

「对不起哦，突然这么问吓到你了。我不是坏人啦。是波尼婆婆告诉我的。」

「波尼婆婆告诉你？」

我试着回溯记忆。说起来，先前波尼婆婆确实跟赛蕾涅小姐说过什么事情来着。

「她说今天要先回去了，但是如果有个叫提瑟的孩子到店里的话，就要我请她喝咖啡，还把钱给了我。」

又是那个爱照顾人的好婆婆形象，不过这也很有波尼婆婆的作风。

提瑟呆呆地看着我们，似乎是没跟上谈话的内容。最后又「哈」地突然反应过来，摇着头说。

「这怎么行，那个，太不好意思了。我没事的。」

「但是波尼婆婆都把钱给我了呀，所以为了姐姐，你就答应一下好不好？不然波尼婆婆要责怪我了。」

赛蕾涅小姐以一副很困扰的模样说道。在这副攻势面前，恐怕没有哪个人能拒绝吧。

提瑟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大哥哥，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耷拉着眉毛的为难表情，不由得微笑起来。

「按照波尼婆婆说的做就好了。然后，下次见面时再向她道谢吧。」

提瑟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大姐姐，那个，谢谢你。」

然后又很有礼貌地朝赛蕾涅小姐行礼道谢。

「啊，没事啦，不用在意，我只是替波尼婆婆花钱而已。」

赛蕾涅小姐急忙摆着双手说。

多么和平的光景啊。明明波尼婆婆今天依旧骗走了我的钱包，免费喝完咖啡后扬长而去，却好好地留下了请提瑟喝咖啡的钱。她那么关心提瑟，真希望能把这种温柔也稍微分给我一点。

我立刻准备好虹吸壶，开始煮咖啡。

「我的名字是赛蕾涅，请多指教哦。」

「我叫做，提瑟。请多关照。」

「提瑟，你几岁了？」

「呃，那个，我十三岁。」

「好年轻……」

我听到赛蕾涅小姐用发抖的声音轻声说。

「赛蕾涅小姐的年龄呢？ 有提瑟的一倍了吧？」

「可不可以请你别这样了，店长。这样说得我心好痛……」

说完，赛蕾涅小姐用手扶住额头。

提瑟则关心地看着她。

「……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关系的，提瑟。大人啊，有时候会对自己的年龄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听到小孩子的年纪时。」

「拜托你不要再这么细心解释了，好不好？」

赛蕾涅小姐压低声音，对我要求道。

「……？」

「没事的。提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既然这么说，店长你自己又有多大了呢？」

我发现，圆圆的玻璃镜片后面，赛蕾涅小姐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告诉你也可以啦。不过真的没关系吗，我连二十岁都还——」

「已经可以了。谢谢你，我不打算再问下去了。」

赛蕾涅小姐飞快地说完，然后取下眼镜，把手掌贴在眼窝上，开始嘀咕「啊……现实好残酷……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啊……」之类的话。年龄增长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那应该是我和提瑟都无法想像的吧。

提瑟把双手举向身体前方，想要朝着赛蕾涅小姐的方向伸出去，但又停住，并且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她好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朝赛蕾涅小姐搭话。接着，又把目光转向我，露出小狗一样惹人怜的眼神向我求助。

我轻轻摇了摇头，结果她带着愕然的表情停下了动作。

放弃吧提瑟。对年龄这件事，我们再怎么安慰她也不管用的……。

但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提瑟还是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注视着赛蕾涅小姐说道。

「大姐姐也还，很年轻的。」

我很难相信这是提瑟发出的声音，反倒是觉得，要有人说房间里现在有一台钢琴，或是我不知道的什么异世界乐器，那还比较容易接受。这声音让我听入了迷，甚至连其中的意思都忘了去理解。赛蕾涅小姐一定也是同样，她呆愣地看着提瑟。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被声音迷住了，接着夸张地笑起来。

「哎呀，我怎么还让比自己小的孩子担心了。没事的，大姐姐真的没事的！不过，谢谢你。」

「不、不用……」

提瑟红着脸，害羞了。那张精巧的面孔上浮现出这种表情后，猛地一下有了人类的感觉，让「美丽」之外又多了「可爱」这样一种形容，我和赛蕾涅小姐都不由得发出惊叹。

我忍住一直盯着看的冲动，把煮好的咖啡倒进杯子，放在提瑟面前，然后提瑟又对我低头道谢。

提瑟的脸仍旧红红的，露出一副对咖啡入了迷，其他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态。不过看她双手端起杯子喝的时候，好像要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脸一样，谁都能明白这是她在掩饰害羞。

赛蕾涅小姐也看出了这一点，她温柔地微笑着，对提瑟说。

「提瑟的声音好漂亮啊，姐姐吓了一跳。」

小手端着的杯子抖了一下。提瑟不动了，连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凝固了一样。

「不……没有，那回事。」

这句话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谦虚，听起来更像是拒绝。因为她的声音很紧张，透露出一种不安的情绪来。

赛蕾涅小姐似乎一下子就看透了这点，不过，这应该不是因为年龄和阅历的关系吧。

「啊，对了对了，提瑟。有个问题，你可不可以帮姐姐出出主意？ 姐姐会答谢你的！」

她用明快的声音对提瑟说。

既不是对提瑟寻根问题，也没有就先前的提问道歉，而是轻巧地改变了话题。这种事情，大概只有很善于体贴别人的人才能做到。不愧是赛蕾涅小姐。

「出主意？」

提瑟疑惑地看着赛蕾涅小姐，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

「对，其实啊，姐姐想要一个恋人……」

「不我说这也太现实了，你在问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什么问题啊？」

我不由得吐槽道。

「店长，我是认真的。」

「这样气氛反而要变得更沉重好不好，毕竟大人的恋爱话题可是一点也不浪漫。」

「嗯，首先要增加认识人的机会。」

「居然真的回答了！？ 提瑟你居然认真回答了！？」

没想到，提瑟居然认真地给出了一个答案，我很惊讶。

赛蕾涅小姐的眼镜片闪出一道光，她站起来，迅速坐到了提瑟身边。

「对啊！ 这个工作，根本就遇不到对的人……！ 我的客户基本上都是女性，再不然就是偶尔会来拜托我伪造文件的，一点也没有吸引力的大叔了！」

「你也太入戏了吧……」

不，好吧，我其实能理解，对赛蕾涅小姐来说，这确实是一大烦恼。不过二十几岁的成熟女性就这个问题来跟十三岁的女孩子请教意见，是不是有点不适合啊。作为咖啡馆的店主，我很犹豫自己该不该踩一下刹车。

「那个，你喜欢，什么样的男性呢？」

不过，提瑟还是认真又谨慎地问了下去。她似乎是打算试着解开赛蕾涅小姐的心结了。对这种行为，我非常钦佩。我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关于恋爱的任何东西。当时脑袋里全是和朋友约好玩对战卡牌游戏，或者新发售的游戏之类。有种说法是女孩子的精神年龄比较高，在这个方面，我有了实际的体会。

「嗯……」赛蕾涅小姐用手托着下巴说。

「首先，应该是有一个稳定职业的人。要温柔，能够理解我的工作，嗯……外表我不怎么在意，但清洁感很重要！」

「这样啊……」提瑟不住地点头。

「你周围，没有那样的人吗？」

「一个都没有呢。代笔人的工作，真的没有异性缘啊。」

一个是成熟的女性，另一个是比椅子高不了多少的少女。这两个人简直就像同龄的朋友一样聊着恋爱话题，而且彼此的表情还都很认真。

我既不能笑她们，也没办法参加到话题中，于是决定一个人在旁边待着，确认一下调味品库存。平时总是一位叫希露露的邮递员为我带来需要的东西，但眼下她似乎也处于超繁忙期，来的频率比先前低了不少，所以琐碎的小商品就需要我自己去买了。

在我打开出轨，检查装调料的瓶瓶罐罐时，她们两个的对话一刻都没听过。基本上都是赛蕾涅小姐在说，提瑟不时发问。

「对啊，原来还可以这样……！」

赛蕾涅小姐忽然大声说道。我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一转头，发现她也正盯着我。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对在一起。紧接着，她脸上浮现出狡黠的微笑，朝我招了招手。可以的话真不想过去，然而小小的店里，我无处可逃了。

「……请问是怎么了？」

「店长你不要一副不情愿的表情好不好嘛。」

赛蕾涅小姐苦笑着，在我面前挥着手。简直就像是街坊邻居的阿姨……不，我还是别再往下形容比较好。

「其实啊，提瑟告诉了我一个非常棒的主意。」

听她这么说，我看了看提瑟。但是提瑟缩起身体把眼神移开了。

「店长，来这里的客人里有没有比较好的人呢？」

「……也就是说，要我来帮你介绍啊？」

「没错！」

赛蕾涅小姐用力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来这个啊。以前日本经常也有这样的情况。街坊邻居里爱管闲事的阿姨每当发现有谁单身，就会「你看这个人怎么样啊那个人怎么样」地来介绍对象。现在的价值观下人们大概比较不喜欢这样的行为，不过因为有很多婚事就是这样促成的，所以在人们相见机会有限的时代里，它应该还是有很重要的作用。只不过我根本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会站在这个立场上。

「这样啊……」

真有哪位客人那么凑巧就符合要求吗，我开始思考。赛蕾涅小姐和提瑟则用满是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你们这样看着我，我也只会感觉困扰啦。

「维兰德先生刚刚才结婚。杰伊先生说他忙工作忙得要死，根本没有空……摩尔摩尔，不知道他结婚了没……」

我想起了那个新锐商会的主管。虽然年龄差距有点大，但他也许真的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细细一想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店里的客人中真的有好几个适合的人。

「我倒是想出来了可以介绍的几个人。」

「真的？」

赛蕾涅小姐的脸色一下子亮起来。

「但是，他们都是白天的客人。」

「……白天？」

提瑟不解地歪起脑袋。

「其实夜间营业只是暂时的啦。你看，现在歌姬在城里对不对？ 所以白天观光客就非常非常多。」

我说完，提瑟的视线突然垂落下去，她把两手夹在腿间，身体也好像缩小了一圈似的。

「这样啊……白天我来不了呢。」

赛蕾涅小姐用手指卷起一缕头发，叹着气说。

「那个……对不起。」

「啊、你，你不用道歉的啦提瑟！ 我才是，对不起哦，不该问你这些复杂的东西。」

「不，没、没事。」

提瑟又沮丧地低下了头。赛蕾涅小姐开始慌张地四下打量，试图寻找新的话题。然后，好像灵感一现般地，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对了，嗯，提瑟，你饿不饿？ 这家店呀，有很奇怪的食物哦！」

「可不可以请你不要用奇怪这个词来形容啊？」

「奇怪的……食物？」

「就说了，不是奇怪，只是新奇而已。」

「是呀，虽然很奇怪，不过味道非常棒呢。」

「你听一下人说话好不好。」

赛蕾涅小姐好像一点都没听到我的话。是她真的没听见呢，还是有意无视了呢，不管怎么说，女性果然是占上风的啊。

「你看，作为帮忙出主意的谢礼，姐姐请你吃东西好了。」

提瑟畏畏缩缩地想要谢绝，不过赛蕾涅小姐已经对我竖起手指。

「好啦店长，请来一份『那个』！」

「『那个』是哪个啊，我第一次听说诶。」

「就是『那个』啊，『那个』！」

一点都理解不了。更何况，以前赛蕾涅小姐说过「晚上吃了东西，肚子就会长赘肉。」，所以从没点过食物。

但我知道她是为了提瑟才这么说的。因此作为咖啡馆店主，我要接受这个乱来的请求。

「是『那个』啊，我明白了。」

「真不愧是店长！」

就当这句话是夸奖好了，我心想着这些，朝冷藏库走去。虽然打了包票一口承诺下来，但该做什么好呢。都这个时间了，而且对方还是女生。更何况店里的菜单本来就没多少款式。

我看到了冷藏库里冰起来的水果。圆圆的，红红的，看上去像是小的葡萄，但口感很软，还有草莓一样的酸甜味。我是在市场上看到之后，当做早餐买来的。除过这个，冰箱里还有一些装在篮子里的鸡蛋。这两种东西在我的脑袋里连成了一线。

我拿出鸡蛋——因为是深夜的缘故，所以只拿了两个。然后还有牛奶和酸奶。

首先准备两个容器，打蛋，分开卵白和卵黄。接着把卵白装进一个容器里，放入冷藏库冷冻。这一步里最关键的，就是要让它迅速地冰起来。

然后再把牛奶和少许酸奶倒进装卵黄的那个容器里，接着，我又从仓库中取出两个小瓶。一个是低筋面粉，另一个则是这个世界中，被称作「烤面包粉」的东西。用这种粉末能烤出蓬松又柔软的面包，我把它当做小苏打来用。

这两种粉都要仔细地过一遍筛，去掉结块和杂质。因为这里不像原来的世界，有那种神经质程度的质量管理。不过因为食材相应地新鲜了很多，所以我决定不在意这些。

过好筛之后，再把粉末倒进刚才的卵黄中，然后使劲搅拌，最后就变成了粘粘的黄色面团。我把它放在一边，从冷冻室里拿出冰好的蛋白。给这碗冰凉凉的蛋白中加入砂糖，接着拿起打蛋器，深呼吸。啊啊，要是能有个电动打蛋器该多好啊。可惜并没有那种东西，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了。

把打蛋器放在卵白里，迅速搅打。一个劲地搅打。全力地搅打。

唰唰唰唰唰唰。

呼……稍微……歇一歇……。

「大哥哥，看起来好辛苦。」

「真的呢。店长，你在做什么？」

「……？ 不就是，你说的『那个』吗……」

「！ 对哦。没错，就是『那个』！」

在场外的激励声中，我再次动起手来。唰唰唰唰唰唰。

空气被裹进卵白，让它从液体变成了白色的一团泡沫。虽然有种成就感，但疲劳感也很强。我的手越来越慢。不过不仅是因为累，也是因为阻力真的变大了。但即便如此还是要努力地搅啊搅，最终就做成了蛋白霜note。我的辛劳成果呈现出纯白色，软绵绵的，从碗里拿起打蛋器，还拉出来了一个漂亮的小尖，做得很成功。

译注：Meringue。法式糕点术语，这个词又指蛋白霜直接烘烤而成的固体饼干，中文称作蛋白糖或蛋白脆饼。而蛋白霜本身也可用于其他点心的制作

我用打蛋器刮了一小勺左右，和卵黄面团混在一起，等它们充分融合后，再加入剩下的蛋白霜。只要在搅拌的时候足够小心，不破坏蛋白霜绵软又温和的触感，便可以得到很软的面团。本来的鸡蛋和面粉能膨胀得这么大，想想看真是不可思议。

「你看，提瑟！ 面团变得软绵绵了！」

「是什么呢……好奇妙。」

「把脸埋进去的话，是不是会很舒服呢。」

「！真的……」

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们两个不要随便浪费我的辛劳成果。

接下来要烧水，顺带让酸痛的右手休息一下。接着，再给平底锅倒一层薄油，放在弱火上。

移到平底锅之后，膨胀的面团依旧圆滚滚的，好像泡芙一样。我把它分成四份，加了一点点热水，然后盖上锅盖。在蒸烤的过程中，火候一定不能太强。倾斜一下平底锅，能听到水分「咻」地蒸发掉的声音。想想完成之后的模样，这种声音真让人心情激动。

我估算好完成的时间，打开盖子，首先飘出一团蒸汽，随后是面团烤好后的香味。这股香味让我不由得露出笑容。

「！ 闻起来好香啊，提瑟！」

「……嗯！」

面团底部已经变成了柴犬毛色一样的金黄，确认之后，我把它小心地翻个身，又加入一些热水，盖上了锅盖。

趁着烤另一面的时间，我打开冷藏库，取出刚才的水果(是不是可以叫它葡萄草莓？ )，把它切成一口就能吃下的大小。现在要是再有一点生奶油就完美了，可惜这个世界里做生奶油应该很难吧。真遗憾。

打开盖子，圆滚滚，软绵绵的物体正仰视着我。看起来好像是戳一下，就会开始抖动的布丁一样，就是那样厚实柔软。

火候堪称完美，弱火慢蒸的好处就在这里，可以避免失败。

我把做好的成品装在两个碟子里，又把水果放在上面。鲜红的颜色看上去十分诱人。最后，再淋上浓厚的蜂蜜。

把叉子放在盘边，然后端出来。

「你点的『那个』来啦。充满幸福的舒芙蕾薄饼。」

她们两人看着面前的薄饼，眼神变得闪闪发光。软绵绵又带着漂亮焦黄色的点心，每个人看到都会很喜欢。

「这是什么，软软的，又糯糯的！」

赛蕾涅小姐用叉子试着戳了一下。

提瑟也学着她拿起叉子来。

「……！ ……！？」

然后立刻瞪大眼睛，沉浸在软绵绵的触感里。不过还是别戳太多比较好，不然造型会坏的。

「舒芙蕾note这个词是膨胀的意思，我把使劲搅拌过的蛋白霜和面团混在一起烤，于是就有了平时无法达到的厚实又柔软的口感。」

译注：舒芙蕾一词来自法语souffler(吹气 )的过去分词，后者又来自拉丁语的sub+flare，flare则和英语的blow同源，所以……舒芙蕾也可以意译成气糕，或者法国发糕……？

「真的软绵绵的！ 在嘴里一下子就融化了呢提瑟！」

「……！？ ……！？」

「啊，看来不需要我来解说了，好吧。」

她们两个已经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一心沉浸在舒芙蕾薄饼中。不，没关系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舞台的主角总是料理，料理人的影子则非常淡薄。

「嗯——！ 好幸福！」

「……！」

赛蕾涅小姐眯起眼睛，提瑟则鼓着脸颊对她不停地点头。她们吃得这么幸福，我疲劳的右手应该也会很满足吧。

舒芙蕾薄饼本来是适合早饭的食物，不过，深夜吃的早餐本身则更棒。

我听着她们愉快的声音，开始收拾厨具。

「啊，这个很配咖啡欧蕾！」

「……？ ……！」

「也很配咖啡吗？ 话说回来提瑟好成熟啊，喝咖啡都不加砂糖的。哇这个得意的表情……姐姐感觉自己落后了呢。」

提瑟拍着赛蕾涅小姐的肩膀。她们两个人，好像因为恋爱的话题已经发展出了很好的关系。

「呜呜……因为我从以前开始就不怎么能接受苦的东西……啊，店长，请再给我一杯咖啡欧蕾。提瑟也还要一杯吗？」

「……嗯。」

「店长，也拜托再给提瑟一杯咖啡。」

「是是，马上就好。」

我停下洗碗的手，开始准备虹吸壶。

「啊，还有『那个』，也请再来一份！」

赛蕾涅小姐看着我，提瑟闪闪发光的眼神也在看着我。

我先望了一下天花板，等待右手的回答。右手什么也不肯说。它似乎也看开了。

「……嗯，马上就好。」

我是不是该活用现代的知识，发明一个电动打蛋器啊？ 再或者，干脆把『那个』给封印起来好了。

提瑟和赛蕾涅小姐发出欢呼声，开始热切地讨论在深夜吃到软绵绵的甜点有多么幸福。今夜的咖啡馆，热闹得像是白天营业的时候一样。

4·「我们是不正经同盟」

那天晚上，波尼婆婆和提瑟坐在柜台前。这一段时间，提瑟几乎每天都会到店里来。她深夜里出门，父母什么都没说嘛。或者，其实是偷溜出来的？

我虽然有问题，却不可能直接对她问起这些来。有道是再亲近的人之间，也有不能踏入的部分，更何况我和她的关系还远没有亲密到那样的程度，所以就算问出口恐怕也是多管闲事。

重要的是，提瑟很快就和夜里的常客们熟悉起来。尤其是年纪大的客人。大概他们是把提瑟当做自己的孩子或孙辈来疼爱。提瑟也很开心，所以我觉得这样没什么坏处。不过受波尼婆婆熏陶这一点，可不怎么让人能赞同就是了。

「所以，听好啊。人呢，一次只能应付最多两件事情。注意这边，手头就没了防备。注意手头，怀里又要露出破绽。诀窍就是要这样，巧妙地引导他们的注意力。」

「嗯，原来如此。」

提瑟一脸认真地点头，听着波尼婆婆的讲解。

「喂，小子，不准随便乱动。」

「不，那个，我还有工作要做啊。」

「现在客人不就只有我们两个嘛。好了，快在那边站好。」

「是……」

我没办法顶嘴，只好站在搬开桌子形成的空地处。波尼婆婆和提瑟则站在我的眼前。

「一开始的第一步，是先装作一副普通的样子，然后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导到撞上的地方去，趁机一下子拿到钱包。」

提瑟又认真地点点头。

「你在教她什么东西啊。」

「扒窃啊，当然是扒窃。」

波尼婆婆一脸淡然地回答道。

「不，这种东西没必要教她的吧。人家可是有光明前途的年轻人。」

「来，你试试看。先撞一下，趁机拿走钱包。最重要的就是快，但是动作千万不能太大了。」

「嗯！」

「不行了，这两个人……根本不愿意听我说话……」

提瑟在胸前双手握拳，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然后朝着练习台——也就是被罚站的我走过来。我放弃了抵抗，按照指示朝前走。

擦肩而过时，提瑟踉跄了一下，撞向我的身体。

「啊，对不起。」

撞击其实很轻。而且即便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她的面孔依然非常精致。要不是因为紧张而脸颊微微泛红，甚至就像是做工精巧绝伦的人偶一样。另外，距离近到这个程度，我听提瑟的声音也更清楚了。她的音色让我觉得脊背上痒痒的。

等回过神来，提瑟已经离开了我身边，我再慌忙看看围裙的口袋，放在里面的钱包不见了。

「我做到了……！」

回头一看，提瑟正双手握着我的钱包，露出非常满足的表情。

「真有天分」波尼婆婆点了点头。「你长得这么漂亮，很容易就能搞定那些男人们。」

然后，波尼婆婆又看着我露出贼笑。被提瑟迷得入了神的那一瞬间，看来是没逃过波尼婆婆的眼睛。我连忙干咳两声，想要把洋相搪塞过去。

「那个，钱包，还给你。非常感谢。」

「……嗯，不客气。」

提瑟把钱包还给了我。我把它装进口袋，然后手插着腰说。

「虽然波尼婆婆教了你，但千万不能对别人那么做啊，好不好？」

「对大哥哥就可以吗？」

「呜。」

提瑟抬头望着我。表情虽然平淡，眼神中却含着期待。这种眼神胜于一切雄辩，我根本没办法拒绝，只好干涩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看她开心地紧紧握住小拳头的模样，我突然觉得，自己哪怕这样充当扒窃的练习对象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不，虽然做这种事情肯定是不好的。

「真好说话啊。」

波尼婆婆对我说道，而且一点都不掩饰脸上的坏笑。

「随便你怎么说都可以了。」

我确实没办法否定。

「好啦，既然练习台都这么说了，提瑟，再来一回试试看。」

「嗯。」

提瑟小跑着到波尼婆婆身边，背上的小小翅膀随之一晃一晃。她看起来很开心，这虽然是好事，不过要是做的事情再正经一点就好了。我在心里一直这样想。

「这次要从背后来。人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很多的时候，就可以这么做。首先要把手放在他的肩膀或者背上。来，这只手。」

波尼婆婆的讲座进行到第二段时，门铃忽然响了。走进来的是赛蕾涅小姐。

「怎么了，看你一脸心烦意乱的样子。」

波尼婆婆说道。的确如此，赛蕾涅小姐的表情很黯淡。她看了看我们三个人，然后木然地站着，木然地说。

「我……做了伪造的活。」

我没能立刻就理解这句话，但波尼婆婆在我跟提瑟还疑惑不解时，好像就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哼了一声，接着走向柜台，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咖啡。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现在才开始啊。伪造可不就是代笔人的工作吗，这说明你终于是个像样的代笔人了。」

啊，这么说的话——我想起来了。赛蕾涅小姐曾说过，有人曾找过她伪造文件，但她拒绝了。

「呜呜，虽然确实有人说，一个代笔人只有能做出能以假乱真的伪造品，才算是入了行……！」

居然还有一种职业的评价标准是这个样子的，真是稀奇。就算说这是文化差异，我从小在一个守法意识很高的社会里长大，所以还是有点不容易理解。但是，赛蕾涅小姐说这番话时的表情也很难受，果然个人的价值观也许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相通的吧。

赛蕾涅小姐抱住头，蹲在了地上。

「啊啊……果然还是不做可能会比较好……我只要一直能做情书的代笔就满足了……」

「这不是挺好的嘛。一回生，二回熟，以后都是一样了。而且你还能赚更多钱。」

波尼婆婆非常口无遮拦地说。

但是这样反而可能还更好。被她这样直白地一说，我开始觉得，或许道理真的就是那样。

赛蕾涅小姐也抬起脸，用手扶着下巴。

「好像真的是那样……」

可是下一个瞬间她又开始用力摇头，头发都被摇乱了。

「不对，不行的，不行！ 这可是违法行为！ 啊啊，要是被抓住了该怎么办……我不想去伪牢啊……」

「你也太夸张了。要是就因为伪造文书把代笔人给抓起来，伪牢早就塞不下了。」

「伪牢是什么？」

我虽然不愿意插嘴，但这个没听说过的字眼还是很让人在意。波尼婆婆看了我一眼，抬起了半边眉毛。似乎这还是个很普遍的常识，普遍到连波尼婆婆都开始觉得我奇怪了。但她没有细问，还是回答了我。

「伪牢note就是关罪人的监狱啊。正式判罪之前先把人关在那里，那地方大多是地下石砌的脏牢房。一堆囚犯被塞在同一个地方，所以谁都不想到那种地方去。」

译注：这个词原文是片假名，对应法语pastiche，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仿品』，于是我们将它意译成了『伪牢』。

「呃，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那是拘留所一类的东西吗。而且从这番描述来看，那里的环境应该不怎么好。

或许是赛蕾涅小姐又产生了联想，她再次抱起头，发出「啊啊啊啊」的呻吟声。提瑟坐在她的正面，抚摸着赛蕾涅小姐的头。

「呜呜，谢谢你，提瑟。姐姐就是到了伪牢里，也不会忘记提瑟的……」

「所以说，你真的太夸张了。只是伪造一份文件，谁都不会在意的。公差们都知道这件事，而且就凭帮他们处理那些麻烦的文书工作，人家还很感谢你们呢。」

波尼婆婆从怀里取出烟杆，又突然想起提瑟和赛蕾涅小姐还在场，结果她烦恼地看了看烟杆，只把它在手中转了几圈。

「更何况，我看你也不是在伪造文书里加笔印的那种性格吧？」

「笔印……？」

这次轮到提瑟对波尼婆婆投去不解的视线。不过在赛蕾涅小姐首先开了口，所以提瑟又把目光转向她。

「代笔人都有一种用来识别的印记，叫做笔印。那个是用来标明文件由谁写成的，但是有些人也会把它偷偷地改在伪造的文书上。」

「明明是伪造，却还要盖上自己的印章吗？」

那要是事情败露了该怎么办？

「哼，那些人把自己当成艺术家，觉得要夸耀一下自己的杰作，而且还能用来当宣传。要是入了哪个官差的法眼，没准就能当上书记官，专门给大人物服务。」

「只要是代笔人，每个人都梦想变成那样呢……」

赛蕾涅小姐颇有感触似地说。

「反正你也开始干伪造的活了，要不然也把笔印加进去如何？」

「不、不行的！ 那样太可怕了！」

她用手抱起肩膀，发着抖说。

「我虽然也很想成为书记官，可是只要一想到伪牢就觉得自己肯定不行的！浑身都会发抖，根本就写不了字！」

波尼婆婆斜着眼看了赛蕾涅小姐一下，然后又惊讶，又无奈地叹着气说。

「真是的，既然你是这种认真得要死的性格，那为什么还要接伪造的活儿啊。」

「呜呜，我也没办法才做的……」

赛蕾涅小姐的肩膀一下子垂了下来，提瑟不停地揉着她的头发，就好像抚摸大型犬一样。

「我的父亲在工作中受了伤，必须修养一段时间才行。」

「怎么会成——」

波尼婆婆立刻开了口，不过——

「然后，父亲作担保的一个朋友又不在了，放高利贷的人就照过来，说让我们快还钱。」

又随即像是斟酌用词一样，缓缓地说到。

「成了这个样子，确实让人头疼啊……」

她把手按在太阳穴上，来回地揉着。

这样的故事不算少见，然而，实际面对一个这样一个麻烦故事中的当事人，却很难找到能安慰对方的话。

「有一位商会的客户从以前就来找过我好几次，开出的价格也非常好，所以我最后就……」

唔唔唔。我也觉得头疼。我不能责备赛蕾涅小姐，可是要鼓励她说别为这些烦恼，好像也很难。她可是为了保护家人，才不得已接受这种工作，而且要是被抓走的话，就没办法还清高利贷了。换做是我，在这种关头也会非常害怕。

「大姐姐，真的很努力。」

提瑟温柔地摸着赛蕾涅小姐的头。结果赛蕾涅小姐抬起脸来，眼角浮出泪滴，紧紧地抱住了提瑟。

「提瑟真是个好孩子啊啊啊啊……」

「好、好难受……」

「哈啊啊啊这个大小刚好能抱在怀里，好舒服，好治愈……」

「唔唔……」

「背上的翅膀也软绵绵的……哇啊……」

「好痒……」

「你在干什么啊？」

波尼婆婆惊讶地问。

「哈！ 对不起提瑟！我一不留神就……」

一不留神就开始抱住人家乱摸翅膀了吗这个人。我用怀疑得眼神看着赛蕾涅小姐，但提瑟却摇摇头回答说「没关系。」。自己不知何时失去的，信任别人的意愿，在这孩子还保留着啊。我突然觉得提瑟好耀眼。

「小子，你也是，你干什么捂着眼睛啊？」

「太耀眼了，我好像没办法直视。」

「……真是不懂你。」

「不，没事，我在装呆而已。」

我重新收拾心态，回到柜台中。

「赛蕾涅小姐，这种时候再怎么着急也没有用的，先冷静下来，喝杯咖啡吧。」

「啊，这是个好主意。整天想着不好的事情也只会消磨精神。比起实际可能发生的事情，想那些反而对身体更坏。」

波尼婆婆的话很有深意，而且说得一点也没错。忧心忡忡对人的精神会造成多大的损害呢，相比之下，那些不安变成实际的情况却少之又少。我们与其说是在担心实际的某件事，还不如说是为自己树立的恐惧消耗精神。这种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改变一下心情。

「做了就是做了，事实不能改变，但自己的心情还是可以改变的。」

「唔，店长你明明比我小，但是也能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呢。可是，如果公差真的来了的话……」

「到那个时候再说。等他们来了，再考虑该怎么办吧。」

我用爽朗的声音断言道。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从波尼婆婆的话来推测，那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真的很低。所谓的伪造，好像都被大多数公务人员默认了。而且他们总不可能就为了一张文件，从那么多代笔人中专门来寻找赛蕾涅小姐吧。这样付出的人力和收效是不成正比的。

「而且，那个叫做笔印的东西，你没有加进去不是吗？ 那样就不可能会暴露的啦。」

「小子，你这不是也学会像个不正经的人一样思考问题了吗？」

波尼婆婆笑了起来。我明白她这是在夸我，但真的应该高兴吗？心情有点复杂。不过赛蕾涅小姐却用手遮着嘴，咯咯咯地发出笑声。所以，嗯，我也把这当做是一件好事吧。

「店长也顺利加入不正经的行列了呢。」

赛蕾涅小姐站起身，和提瑟拉着手走到柜台边。

「不过我可不怎么觉得开心……」

「是吗？但是这样很有趣哦，不正经。」

「你一副这样爽朗的笑容，我的心情更复杂了。」

「我已经看开了！ 没错，我也是不正经的人！ 到了现在，伪造一张两张文书又算什么！」

「那只是破罐子破摔而已吧……」

然而赛蕾涅小姐好像根本没有听我说话。

提瑟的头像节拍器一样不停转动，看着我们两个，然后她又突然拽了拽赛蕾涅小姐的袖子。

「我也，想加入。」

「加入不正经的人吗？」

提瑟点了点头，背后的翅膀也随即扇动。

波尼婆婆咧开嘴，露出坏笑。

「这个年纪就变成不正经的人，真了不得啊。就连我那个时候可都是规规矩矩不张扬的呢。」

「规规矩矩不张扬？ 你是说衣服吗？」

「小子，你跟我到外面来一下。」

说这话的人以前也是个规规矩矩不张扬的少女？我一点也不相信。

尽管我背上流着冷汗，不过提瑟和赛蕾涅小姐却一点也不在意，她们看着彼此，说。

「提瑟你真的要加入进来吗！加入不正经的行列！」

「嗯，我要。」

「诶诶，喔——！」

「喔——！」

两人一同举起拳头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亲密的姐妹，让人不禁微笑。不过，话题的内容在教育上似乎有一点问题就是了。

「这样真的好吗……」

「她们两个本来就是那种认真个性，稍微放纵一下反而正合适。」

波尼婆婆一边冲我摇手一边说。听她这么一讲，我也有点相信了。毕竟她们两人看起来都好像很开心，赛蕾涅小姐不再是刚来店里时的那副阴沉表情，提瑟的小小翅膀也充满活力——我发现，提瑟虽然不怎么有表情的变化，但那双翅膀却很能鲜明地表达她的感情。比如现在，我能从翅膀中看出她有多高兴。

所以，嗯，应该没问题吧。我心想。

提瑟忽然又转过来，抬起头看向我。她微微歪着脑袋，白色的头发跟着轻摇。

「大哥哥，也是不正经的人？」

晴天霹雳。我一步也走不动，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甚至连大脑回路都肯定短路了。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店里响起了高声大笑。波尼婆婆笑得捂着肚子，赛蕾涅小姐虽然用手遮住嘴，但肩膀却抖个不停。

你们觉得好玩是没错啦，可是也希望能理解一下我受到的冲击。

我可是被一个幼小的女孩子抬着头直直地盯着，然后还她还歪起脑袋问我「不正经？」。被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睛盯着！ 问是不是不正经！

我总算摇了摇头，但感觉动作僵硬极了，就好像常年被遗忘，早已锈蚀的金属合页似的。

「不……我，大概……不是吧。」

「不是，不正经的人？」

提瑟的肩膀和眉毛都垂了下来。对表情没有太多变化的她来说，这样明显的失望算是很少见的。就连背后的小小翅膀也看起来像是失去了精神。再加上她本来的精致容貌，全身被寂寞包裹的这副模样看起来非常虚幻缥缈。一想到是因为我的一句话，才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揪紧。

该怎么办。其实理智上是理解的。但是，我还是做不到。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就算是我，也还是有一点小小自尊的。哪怕会让眼前的少女露出这样的悲伤表情，我依旧无法自称是个「不正经」的人。

提瑟的手指在肚子前边戳来戳去，同时她又小声说。

「我要是，能和大哥哥一样就好了……」

「其实我也是不正经的人。不，刚才我一不小心就给忘掉了。」

我丢掉了自尊。那种东西，找个扔不可燃垃圾的日子丢到垃圾筐里就行了。

店里又充满了波尼婆婆和赛蕾涅小姐的笑声。这次赛蕾涅小姐连嘴都不愿意遮了。啊啊，随便你们笑好了！随便你们怎么说都行！

「……真的？ 真的是不正经的人？」

提瑟抬头望着我，我则用力点头。

「没错，是不正经的人！」

「和我一样？」

「没错，一样。」

她眯起双眼，开心地笑了。

「——好棒！」

我望着咫尺之外她的笑容，下定了决心。嗯，我要成为一个不正经的人。只要是为了提瑟的笑容，这点小事根本不在话下。

就这样，我们在这里建立起了不正经的同盟。

5·「谎言与兔子与哼歌」

有的人说，小小的谎言并非谎言，而是些微的过失导致的。说并非为了害人，而是想让人觉得自己好，或是为了不让人担心，出于这种理由而说的谎，只是说法有些不对而已。

但是一旦撒了小小的谎，之后它就会擅自膨胀起来。为了隐瞒这个小小的谎言，就不得不再接着叠加小小的谎言。然后最终这个小小谎言不断长大，就会变得不说更大的谎言就藏不住。结果，些微的过失就会变成大错。

谎言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旦开始，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它就无法停下。

「所以啊，我现在很头痛啊。」

皮克先生双手抱头这么说着。声音尖锐嘶哑，像是从喉中挤出来的一样。

「那已经只能坦白道歉了啊。」

我这么说了后，皮克先生抬起了头。

「我知道。我知道的啊，那样做才是最好的。但是，你觉得我说得出口？」

他睁大眼睛问我。我考虑了一下，如果我陷入跟他一样的状况，我能说得出口吗。

「……不，说不出口呢。」

「是吧？！」

「但是也只有说了吧？」

「……也是啊。」

再次抱起头，皮克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你一开始是为什么要撒谎的啊。」

「因为啊」说着皮克先生挠了挠头。「我明明自大又干脆地夸口要做厨师才离开了乡下，但现在只是个剧院的清洁工啊？太丢人了我根本说不出口。」

「就算这么说，你这牛吹得也太大了。」

「……那个，反正只是写信？我想着应该不会暴露。」

唔哈哈，皮克先生这样夸张地笑了下，然后垂下肩膀。

「没想到我妈居然要来啊，到这种远得要死的地方来。」

「能见面不是很好吗。」

「那个啊，虽然能见面是很开心……啊啊！我就不该写什么我开了自己的店在做厨师长的！」

他砰砰地猛敲着柜台。

「还有什么来着。有很漂亮的夫人很可爱的女儿，而且这城里的有权人士经常来店，还记得你的名字，之类的吗。」

皮克先生一下子停住了动作。

「……那个，真的是，太忘乎所以了。」

「其他还说了什么谎？」

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飘开了视线。

「我写了我的店里每天都是满席，非常忙碌，作为厨师非常成功。」

追寻着梦想来到城里，但是什么都不顺利。即便如此也想向故乡的家人传达自己没问题的心情，我能理解。如果处于同样的情况，我也有可能会这么写。

「所以，你妈妈说了想吃你店里的菜对吧？」

这样询问后，皮克先生趴到了柜台上。

「嗯。她说想暂时住在我家里，还说想看歌姬的公演。」

「……住家里，看公演？」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皮克先生发着抖，没抬起头。

「我还写过，我住在像是贵族会住的那种豪华的房子里，还有因为我有贵族的客人，所以歌姬公演的门票也请人通融给我了。然后她就说，那我也想看。」

我不由扶额。这牛吹得大过头了。

「现在赶紧找点理由拦住她吧。」

「……我妈，年纪已经不小了。从那种偏远乡下来这个地方，恐怕也只会有这么一次了啊。她一直都在那个村子里播种耕田，没怎么出过村里。所以也很期待来这里。」

我已经什么都说不了了。对那样的妈妈，能说得出「别来」吗。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吧。那确实是只能抱头了。

我不说话，店内就沉默了下来。桌席那边精灵姐姐正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柜台的另一头也有一位客人。

皮克先生慢悠悠地爬起来，用右手揉了揉乱糟糟的胡子。

「都三十过头了还在剧院做清洁工，不会被任何人感谢。明明我是强行挥开家人的反对跑到这里来的，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你是想做厨师的对吧？」

询问后，皮克先生笑了。像是放学后的小学生一样快乐的笑容。

「很帅吧，厨师。无论什么食材都能想办法将它们组合起来，干脆利落地撒下调味料，这样就能做出美味的东西，那就是魔法啊！」

然后他向前探出身体抬头看我。

「所以对我来说，你也是魔法师啊。能做出我至今都没吃过的料理，而且还有自己的店。太耀眼了，我几乎无法直视啊。」

这么说着皮克先生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好耀眼。」

看着他开的玩笑，我也笑了。

「皮克先生不也是魔法师吗。你做过厨师吧？」

「不，我不行我不行。我没有毅力啊。虽然是在好的店里打过下手，但之后就辞了。现在都不怎么拿菜刀了」他自嘲着笑道，「真是头痛啊。要怎么办呢？」

皮克先生站了起来，将钱放在了柜台上。

「算了，今天这就回去啦。抱歉啊店长，让你听我说这种牢骚。」

我摇了摇头。

「那就这样，我会再来的。」

说完，皮克先生就离开了店里。留下的只有空掉的杯子和饮料钱。我将这些收拾掉后，柜台的边上传来了声音。

「谎言这种东西还真是难以处理啊。」

一个小小的身影，发出了能让吊灯摇晃版，低沉的声音。

「为了不让别人受伤而洒下的小谎言，总有一天会扩大膨胀起来，甚至会变得不仅连对方，而且自己也会收到伤害。就算是明白这些，但是也会有不得不说谎的时候。」

「……今天说的话也还是那么深奥呢，科尔雷奥尼先生。」

在那里坐着的，是毛发松软的小兔子。但是这位身穿有着金色刺绣的黑色高级西装的正体，是这条街上的黑社会兼掌管一流食材流通的老板。

「每次来你的店，都会听到些让人甚感兴趣的话题啊。这是我最近发现的乐趣啊。」

科尔雷奥尼先生发出来库库的笑声。

「听了别人的烦恼却在笑可不好呀！」

「说得很对。但是啊，看见了自己过去烦恼的身影和年轻人重叠在一起了，觉得怀念那也是长者的感触啊。」

虽然看上去完全判断不出长者的模样，科尔雷奥尼先生究竟多少岁了呢。问了也许会生气也说不定。

「科尔雷奥尼先生也会有类似的烦恼吗？」

「能不说一个谎地活下去的人啊，不是相当幸福的人的话，就是什么都不考虑的无能之人啊。就算是你也说过谎吧？而且是很大的谎。」

视线看了过来之后，我缩了缩肩膀。

「的确有过呢。」

「如果是能简单忘记的谎言的话还好，而相当大的谎言的话会一直跟着你背后。让你觉得越来越沉重，总有一天会承受不住。变成那样之后你只能乖乖地全部清算。大家都是啊。」

「清算之后，会变得怎样呢？」

科尔雷奥尼先生摸了摸帽子的边沿。

「基本上谎言都会暴露。擅长圆谎的人可不多。所以才会有欺诈师，政治家之类的职业啊。虽然谁也不清楚谎言的最后会是怎样，但是背负的谎言消失之后心里会变得轻松。那样的话就能向前迈出一步了。」

「那个，也就是说……」我点了点头说着「比起说谎的结局，为谎言做个了断重新振作才是更加重要的事情吗？」

「你也变得越来越会总结了呢。」

「科尔雷奥尼先生的话对我来说还是很深奥的呢。」

「那是我故意说地晦涩难懂的，那样听起来才让人觉得更有感觉不是吗？」

像是开玩笑地这样说了。确实，那种说话方式听起来很酷。我也务必得学习一下才行。身为深夜咖啡馆的master，那种深奥的气质是必不可少的。

正当我想要练习一下科尔雷奥尼先生的说话方式的时候，店里的门挂着的铃铛响了起来。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姿正是提瑟。欢迎光临，这样跟她打了招呼之后，提瑟一下子低下了头。小小的翅膀吧嗒地摇晃着。

「……你的店，真是太有意思了！」

科尔雷奥尼先生深切地感叹道。

「那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别在意。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哈啊。」

科尔雷奥尼先生摇了摇头，视线看向了手边的杯子。就像表示谈话到此为止一样，于是我看向了提瑟。

提瑟就跟习惯了一样，在固定的位置坐了下来。人类真是有趣的生物，习惯了之后已经能够自己决定好座位了。提瑟已经跟常客们一样，最初那种不安的样子已经不再出现了。

「呀，晚上好。就跟平时点的一样可以吗？」

「嗯！」

提瑟点了点头。

「说起来，提瑟有过说谎的时候吗？」

我一边为泡咖啡准备着虹吸，一边跟突然想起来一样问了提瑟。提瑟一下子看了过来之后低下了头，然后小声说了。

「……有，过。」

「抱歉，看样子是很深刻的谎吧。」

那是甚至让我为轻率的询问感到后悔的，提瑟露出的认真的表情。

提瑟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看着我。

「说了谎的时候，应该怎样做才好呢？」

「又问了个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啊。」

如果是平常的我的话，肯定是会为怎么回答而大伤脑筋的吧。但今天幸运的是，我已经在心中的笔记本那里记下来模范的回答。

「说谎的话总有一天会暴露的不是吗？虽然暴露之后的结果是怎样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总是要去面对的。因此我们应该要做好觉悟，然后踏出向前的一步。」

在柜台另一端听到了忍笑的声音。虽然只是借用了某位兔子的观点，还是让提瑟「原来如此」地点了好几下头。

「大哥哥，你有过说谎的时候吗？」

「那当然，有很多呢。」

「因为是不正经吗。」

提瑟用纯洁无暇的目光看着我说道。柜台的另一端又传来了忍受不了的笑声。我横眼瞄了一下。

「……科尔雷奥尼先生，都听到你的笑声了哦。」

「哎呀，抱歉。」

虽然这样道了歉，但是肩膀还是在颤动着。

「笑过头了吧。」

「好久没有感到那么愉快了。不正经吗，那真是不错啊。」

有什么让他那么愉快我虽然搞不明白，科尔雷奥尼先生反复点着头。

提瑟则是悄悄地看着科尔雷奥尼先生，然后抬头看了我。刚才自然的态度已经消失了，看上去身子变小了一样感到不安。

「提瑟，那位是科尔雷奥尼先生。虽然是坏人，但是其实不是坏人的。」

「……究竟是不是坏人呢？」

「也就是说，是一位不得了的不正经人士。」

提瑟听了之后仿佛理解了一样。露出紧张的神情直接朝向科尔雷奥尼先生，一下子低下了头。

「那个……我是成为不正经伙伴的，提瑟。请多多，关照。」

「感谢你那么礼貌你招呼。我是科尔雷奥尼。你的……不正经吗？」

提瑟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不正经。」

「我觉得这不是可以堂堂正正的表情说出来的话呢。」

边苦笑着，科尔雷奥尼先生看着我。

「怎么，最近难道流行这样的说法吗？」

「在这种时间出现在店里的几乎都是些不正经的人，之前有着这样的观点。」

「原来如此，说得挺对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以说一下吗？」

我摆出笑脸逼近，但科尔雷奥尼先生摆出游刃有余地态度无视了我，然后朝向了提瑟。

「那么年轻就成了不正经的人，真让人期待将来啊。」

「嗯……经常，被这样说过。」

那算是好事吗。我有点判断不出来。提瑟的翅膀吧嗒吧嗒地摆动仿佛很高兴的样子。既然提瑟本人都不反感，我觉得这样就算了吧。

「提瑟，这个人其实是不正经们的boss哦。」

「……！？」

「你在瞎说些什么。」

科尔雷奥尼先生受不了地说。但是提瑟听了之后瞪圆了眼睛，相互看着我和科尔雷奥尼先生。翅膀哇沙哇沙地不规则动着，显得十分动摇。

「也不算是说错吧？」

科尔雷奥尼先生说着。怎么说都是黑手党的boss。虽然我不清楚这个世界的黑手党是干些什么的，但应该也是做着些不算正经的营生的。

「……的确，可以说是干着些称不上正经的事情。」

科尔雷奥尼先生这样说了之后，提瑟赶紧挺直了背。

「bo，boss，先生。」

「不，不用勉强自己这样说也可以。」

「提瑟，科尔雷奥尼先生应该说是个平易近人的boss呢。」

「平易近人的boss，先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科尔雷奥尼先生认真地纠正了，而提瑟也认真而疑惑地歪了歪头。

「平易近人……不正经人们的，boss先生？」

「让你正确的称呼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想让你随便的称呼就行了。」

「……兔子先生。」

我一下子喷笑出声了。虽然想尽力抑制一下，但是真的忍不住就笑了出来，怎样都停不下来。哎呀，因为，科尔雷奥尼先生居然被小女孩叫做兔子先生什么的！

「……你变得也越来越不跟我客气了呢。」

科尔雷奥尼先生无语地说道。从没有感觉到他生气，可以看出科尔雷奥尼先生的器量之大。但是一直笑下去还是太失礼了，我总算是把笑止住了。

「不不，真是抱歉。这实在是太预想不到了。唔，唔呵呵。」

「笑还是没止住哦。」

我用两手来回搓着脸。冷静下来，我要冷静下来啊。

「那个，对不，起。」

看了我们的互动的提瑟，用不安的声音小声说着。

「你也不用道歉。因为那种称呼方式也说不上错吧。但是如果你能称呼我科尔雷奥尼的话我就更高兴了。」

「好的，科尔雷奥尼，先生。」

「兔子先生听起来更可爱哦。」

「连你也那么开心那可真是让人高兴。」

又传来了叹息的声音。能这样调侃科尔雷奥尼先生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要不是多亏了提瑟的天真无邪，我也没有这样调侃的勇气。

兔子先生……我可说不出口啊。因为是提瑟才可能会这样称呼吧。

回想起来的话笑意又涌上心头了。不狠狠咬住的话脸上的肉又会变成笑脸了。我继续准备着提瑟的咖啡。

科尔雷奥尼先生跟提瑟说了些日常问候之后就回去了。虽然开始深夜营业之后他有来光顾，但是每次逗留的时间都太短了。因为是大忙人，想必一大早就有很多工作的事情要处理吧。由这点来看的话，能不在意第二天白天工作光顾深夜这家店的人，都是些不在早上工作的，说是不正经人士也不为过了吧。

现在店里只剩下精灵大姐姐和提瑟。时钟已经显示早就跨过深夜，接近夜更深的时间了。精灵大姐姐保持拿着厚厚书本的姿势，打起来瞌睡。

「提瑟不想睡吗。」

问了之后，提瑟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因为白天会好好睡回来的……」

「我也是呢。」

「那我们，都是呢。」

提瑟揪地握住了小小的拳头。

「对，我们都一样。」

说着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深夜的咖啡馆比起白天的时候光临的客人数目更加起伏不定，仿佛是配合着时机般持续着一样，有时候甚至会出现让我怀疑这条街的人都消失不见般，谁都没来光顾的日子。

如果夜里的来客进店时候看到的我的样子的话，肯定都是发着呆的吧。就跟终于确认到这个世间活着的人不只有我自己一个一样。

白天睡觉夜晚出来逛的人，我想都是些内心隐藏着某些孤独的人吧。夜里多余的东西都消失了，只留下孤独感幽幽浮现。偶尔会忍受不了这种孤独感，夜里在街上散步的时候。然后遇到怀抱着同样孤独感的人，彼此说着不容易呢一起笑着，然后再回到日常生活。

深夜光顾的客人，都是怀抱着孤独而放不开的人。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步行的坚强着，尽管如此还是会感到寂寞。

虽然成年人会用酒精去消遣过去，而不能喝酒的人就困惑了。这种时候，咖啡馆就是个很好的去处了。我这样想着。

虽然有着提瑟这样难得的深夜来客，但我不会用“对你来说还太早”这种理由去拒绝她。毕竟这家咖啡馆也没有酒，也没什么年龄限制。

就像是好好品味咖啡的温暖一样，提瑟用两手包裹着杯子。盯着水面的眼神像是发着呆一般，但是嘴角却浮现着淡淡的微笑。没有一丝逞强和紧张，浮现着很安慰氛围。

我也不打算说些多余的话了，开始整理着架子上的玻璃杯。

孤独并不是仅靠话语就能抚平的。在同一个地方共享着同样的心情的话，就算不交谈那也挺足够了。

啊啊，如果这里能有些让人平静的音乐那就更好了，我想着。深夜的确是，有点过于安静了。偶尔这种安静反而让人烦躁。

整理到架子上第二排的玻璃杯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小小的音乐声。我停下了伸向架子的手，就这样静止不动了。

那是究竟是什么音乐呢。我倾耳聆听。那是如果是在白天的繁闹，我肯定会错过般的微小的旋律。稍微让人感觉到哀伤的曲调、但是又感觉到了温暖。

澄澈的音声轻易地穿透过了我的耳朵，径直地传达到了我的心脏。尽管没有歌词。但还是一下子让我的感情发生了动摇。

为何那么让我揪心？

为何那么让我感到苦涩？

喉咙在颤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一样。眼睛里面仿佛灼烧般炙热，我闭上了双眼。脑海里，心脏里，都被那首音乐给填满了。然后通过心脏的血液传达到全身，流淌到每一根指尖。我连动都动不了，那音色实在是过于让人舒服，但是如果就这样沉浸下去估计会哭出来吧。

「那首是，什么曲子？」

我就像是要把话语给咬碎般用力地说道，那梦幻般的音色也随之戛然而止。仿佛就像小憩时候的梦境一般，所有一切都突然消失了。而那般让我感到强烈揪心的感情，仍然在某处流淌着。

「啊……不好、意思。是不是觉得、很吵呢。」

听到了提瑟这样说。所以我终于察觉，原来那是提瑟在哼歌。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身体的感觉回复过来。然后露出了微笑。没事的，跟平时一样。

回过头，看着提瑟。她缩着身子，紧张地看着我。

「一点也不觉得吵呀。我是听入迷了。」

「怎么会」提瑟摇着头，「我唱的、不算什么。」

「好不好听判断的是我呀。真的是非常优美的音色。」

「呜、呜呜。」

提瑟把身子缩的更厉害般趴下了头。头顶小小的发旋对着我。

「真是首哀伤的曲子呢。虽然我，不能形容地很清楚。」

「……是的」提瑟点了点头。「是一首思乡的曲子。以前语言还没统一的时候，到处充满争端……有很多被故乡所流放，虽然回不去了，但是还是不得不继续生活下去的人。这是由那些人制作出来的、音乐。」

原来如此，所以我才会那么揪心啊。

我不假思索地笑了出来。说不定，我是这个世界里头唯一能充分体会那首歌的人。

「……？」

又安静了下来之后，提瑟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故乡那里也有类似的歌。觉得那思乡的曲调真的很像而已。」

为了蒙混过去我适当掩饰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是提瑟闪着眼睛兴奋起来。

「那是什么样子的歌曲呢？」

「就算你问我是怎样的。」

「那个，请唱一下吧。我想听一下。」

我说不出话来。

「不不……至于这个……」

突然提瑟的表情暗了下去，肩膀也消沉地落了下去。

「十、十分抱歉。」

能任由提瑟摆出这种表情的人类这个世上真的有吗？我的胸口感到非常难受。我很纠结。但是还是决定好了。况且，什么啊，不过是唱首歌而已嘛。

「没关系。我唱给你听。但是，听好了啊，提瑟。」

「……？」

「我是音痴来着。」

我强调地说着。

「具体来说就算音程note把握不好。每次唱歌之后什么的人都对我微笑着。虽然我说不上讨厌唱歌啦，但是唱的真不好。」

译注：应该是音高之类的吧。

我拼命地说清楚之后，提瑟露出了认真的神情看着我。然后很怀念般眯着眼睛。

「我以前也是、这样子的。总是不能唱的很好。烦恼的时候，母亲跟我说了。不用唱得很好也没关系，为了传达给某人而去唱吧。如果能传达给谁的话，那首歌就已经比普通唱的好的歌更加美好了。」

「……真是个好母亲。」

「是的。」

提瑟浮现出微笑回应道。

「但是，听上去比唱的好听更难呢。」

「呃……那个、的确是……」

提瑟低下了头，但是马上又抬起来了。

「那个、我会好好地去倾听的，没关系的。请为了传达给我而唱吧。」

看着这认真的表情，我不小心笑了出来。

「为、为什么、要笑呢。」

「抱歉抱歉，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说。」

好好地去倾听吗。说得真不错。

「多亏了你我不那么在意自己唱得不好了。不用唱得很好也没关系吗，这样啊。」

一直我都觉得唱得不好就不能在别人面前唱歌的。觉得如果评价不高的话就没有意义了。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去倾听的话，为了传达给那个人听，就算唱得不好也会有相当的意义的吧。

「那么，既然难得愿意听我的歌。」

「嗯。」

我试着故意地咳嗽了一下，然后提瑟也跟着笑了起来。

最初的音就跑调了。虽然音程也肯定不对吧，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在意了。况且面前有个女孩，在专心的侧耳聆听，这样的状况唱着唱着就感觉到脸有点发热了。

唱到了最后，我大大地吐了口气。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动着。有种不可思议的成就感。

提瑟张开了眼睛，抬头看着我不停地鼓着掌。

「这是让人害羞呢。」

「我有好好地感受到了。虽然音程……有点、跑调了。」

被有点开玩笑般说了之后，我两手投降了。没有一丝一毫讨厌的感觉，这都多亏了提瑟她用温暖的目光看着我。而且，我的歌声能够传达给别人，总感觉挺开心的。

提瑟啪嗒啪嗒动着翅膀说道。

「……那首歌，我、有听过。」

「————诶？」

我唱的那首歌，是我从小长大的小镇上傍晚时分一直播放的曲子。曲名和歌词在那边连小学生都被教过。没想到提瑟居然会知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那是我……」

所居住的世界的曲子啊。

「我奶奶，曾经唱过给我听。很久之前、有一次。」

「你的奶奶，难道有说过她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吗？」

我不禁探出了身子。

「没有，因为我奶奶，知道很多世界上的歌曲。」

提瑟身子后退了一下，看上去很困惑地回答道。

「……这样啊。」

我收回了身子。如果知道这首曲子，我还以为会是跟我一样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人。没想到居然是偶然，应该不会有同样的曲调同样的歌词被创作出来那么巧合吧。

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某个时代曾经有过这样的人穿越过来也说不定。从我的世界穿越过来，察觉回去不了之后在这里生活下去，然后把思乡的曲子传达给其他人听。那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感情，向谁唱了这首歌呢。

「那个，大哥、哥？」

提瑟抬头看着见我突然沉默下来，感到担心了吧。

「抱歉，没事的。有点在意而已。」

连忙摆出微笑说道。反正也没办法去确认，也没办法知道我的猜想是不是真的。早已经习惯了，把涌现的感情给藏到内心深处。在心里面的角落里打开那扇大门，把平复不了的感情全部塞进去，用钥匙锁上。然后一看，我还是跟平时一样啊。

虽然提瑟还是很担心地看着我，但是我已经不再在意那件事了。

那个时候，门口的铃铛突然响了。我和提瑟同时看了过去。在那里站着的是个圆筒形状的身影。踏步走进店里面之后，才发现那是一件包裹着全身的外套，还有藏在里面的赛蕾涅小姐。

赛蕾涅小姐看上去很害怕的样子。像是为了藏住身子披着大件的外套，脸上深深地盖着兜帽，从门口缝隙瞄着外面的动静。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店内，然后冲到了柜台前面。

「店长先生，我、在被人追查着……！」

6·「伪造家族计划」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

随着赛蕾涅小姐的话语和慌张的模样，我在玻璃杯里倒上水端给了她。赛蕾涅小姐一口气喝干了。

「呼……如果是冰的话那就更好喝了……」

「还余裕满满呢。」

虽然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很紧张的样子，如今已经放松下来了。但是赛蕾涅小姐又重新端正神情两手撑着柜台诉说起来。

「不，现在才没有什么余裕！事态已经变得很恐怖……啊，提瑟酱晚上好。」

「晚、晚上好。」

「赛蕾涅小姐其实根本不着急吧？」

「不，可以说是火烧眉头了。」

这样说着的赛蕾涅小姐眼神不仅十分认真，而且隐藏着全身披着的外套也可以看出来并不是在开玩笑。那么说，这应该是赛蕾涅小姐特有的焦急方式吧。

我也调整了下自己的心态，再次面对赛蕾涅小姐。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赛蕾涅小姐把手放到胸前深呼吸了几下，拉开张椅子坐了下来。这样独特的节奏实在很是让人想吐槽一番，总算是忍住了。

「其实，我，好像被人追踪了。」

「这是什么回事呢？」

赛蕾涅小姐就像在词汇的小山中搜索着组合词语的方式一样，不停舞动着手。

「那个，之前有一天，我提到过伪造文书的话题吧。」

「有听过。」

提瑟也轻轻点着头。

「然后，昨天，上边的人开始到处打探着，那个文书是谁负责代笔的。所以说，那个，那个人，是我。」

说到这里，赛蕾涅小姐抱住头趴在了柜台上。

「该该该该怎么办啊我也许要被抓了啊。」

呜诶诶诶地叫着，那算是悲鸣还是哭声呢，含混不清的声音响了起来。提瑟露出很担心的表情轻轻摸着赛蕾涅小姐的头安慰着。

如果我能说出什么派上用场的话就好了，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如果赛蕾涅小姐的话没错的话，那个上头的人追查着的肯定是赛蕾涅小姐吧。

「但是，伪造文书不是一种默认的文化了吗？那样特意地找上门不是很奇怪吗。」

听了我的话之后，赛蕾涅小姐抬起了头。

「虽然是这样说……或许是发现了新的代笔人在伪造文书，想来确认一下的……」

「哈啊，才伪造了一分也会这样追查吗。」

赛蕾涅小姐不说话地移开了视线。额头开始冒汗，吹起了跑调的口哨。

「……赛蕾涅小姐？」

「这是怎么回事我真的完全不知道啊。」

用手扶着眼镜，遮住了我的视线。非常明显的可疑举动，真是个不擅长隐藏的人呢。

「你又做了吗。」

「呃……因为被人追加了委托……而且委托费用又高，不小心就。但是！但是我只做了三份而已哟！」

我沉默得摇了摇头。

确实，上头的人应该会确实地了解到有伪造行为的代笔人才对的。如果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代笔人开始伪造文书，为了找到来源会派人去搜查的。这样的话也就不难理解了。

「老老实实去自首的话不行吗？」

「……要是被抓了该怎么办呢。」

看上去像是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赛蕾涅小姐身体颤抖着。

看来并不是用一句轻松的话能打发过去的问题。因为并不清楚追查者的意图。确认之后没事还好，但被抓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但是，也不能一直逃下去对吧。」

「虽然说是这样说。」

况且从赛蕾涅小姐如今的样子来看，并不像是能忍受逃亡生活的人。精神方面会先倒下吧。

「赛蕾涅小姐，去自首吧？全部说出来就轻松了。你在老家的双亲在哭泣哦。」

「你这不就像是在审问一样吗！我没有做多么过分的事情啊。」

「那伪造呢？」

「……是我干的。」

消沉地沉下肩膀的赛蕾涅小姐认罪了。

「就这样老老实实去道歉的话肯定会被宽恕的哟。初犯的话应该会判的比较轻的。」

「呜呜……老板，就算我进了パステジュnote了，你也会来看望我吗？」

译注：不懂这个词呀

「パステジュ是看守所一样的地方吧？感觉很可怕所以我还是算了。」

「好过分。」

赛蕾涅小姐再次趴在柜台上像是故意一样装起了哭。不不，你怎么看都像是很有余裕啊。

虽然我在用着冰冷的视线看着，但是赛蕾涅小姐身边的，却是不懂得怀疑的宛如纯真的结合体的，提瑟。

「我、会去看望的。」

眼神里仿佛寄宿着充满决意的火焰，重重地拍了拍赛蕾涅小姐的肩膀。赛蕾涅小姐抬起了头，那完全不见一丝泪痕的双眼瞬间闪耀着光彩。

「提瑟酱真是个好孩子啊啊啊。」

「呜咕。」

抱紧提瑟开始蹭着她的脸。比起平常看起来更加起劲的样子，也许她真的是有点焦急也说不定。虽然那份紧张感完全传达不了给身边的人。

「赛蕾涅小姐，请适可而止吧。」

被蹭着脸头跟着摇来摇去的提瑟眼睛开始打转了，不禁开口了。赛蕾涅小姐仿佛很可惜一样解放了提瑟。

「所以说，你准备怎么办呢？」

重新问回这个问题之后，赛蕾涅小姐终于摆出了认真的表情。

「……该怎么办呢，果然还是我主动应对比较好吧。」

「嘛，这样的话听说给对方的印象好很多。」

这样的桥段在刑事连续剧里有看过。

「但是要是我被抓了，治疗费啊生活费啊还有父亲的欠款就……」

面对这样实在的烦恼我也不得不抱紧手思考着。确实，如果现在赛蕾涅小姐停止了工作的话，会变得很糟糕吧。尽管如此，但要是一直逃下去的话，能不能好好地工作也很难说。

「该怎么办呢」我说道。

「该怎么办呢」赛蕾涅小姐说道。

「肯定，会，没事的」提瑟说道。

我和赛蕾涅小姐同时看向提瑟。被视线聚焦的提瑟，脸红了起来。眼睛瞄向柜台，开口说道。

「那个，我虽然，不懂很复杂的事情……姐姐，很温柔，是个好人，所以……会没事的。」

赛蕾涅小姐一言不发。我也一言不发。沉默的两人一直看着提瑟。

提瑟慢慢地抬起了视线，看着我和赛蕾涅小姐。视线交汇后，揪地闭上了眼睛。

赛蕾涅小姐慢慢转过头看着我。我也看了回去。赛蕾涅小姐看上去面无表情。

「店长，怎么办。这孩子太可爱了。」

「十分同意。」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每天的工作，解决不了的烦恼，对于将来的不安，被这类事情所消磨殆尽的内心，感觉像是受到了净化一般。

「赛蕾涅小姐太狡猾了。被你先说出来了。」

「羡慕吧。」

终于感情跟上了身体反映，赛蕾涅小姐的嘴角缓缓地放松了。眼睛和脸颊都像是融化了一般不成样子，化作了得意的笑脸。

「提瑟酱谢谢你。大姐姐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觉得没关系了！」

「哇哇。」

她再次抱住了提瑟，姆呢姆呢地摩擦起了脸蛋。

「提瑟酱的脸蛋真柔软啊。」

「大姐、姐、好难受。」

虽然嘴里提瑟这样说着，但是看上去并不是十分抗拒的样子。我稍微对自己身为男人的事实有点后悔了。多么让人羡……不对，还是控制住自己吧。

我深呼吸着把冲动抑制住，拿起了抹布。这时候就应该擦擦玻璃杯。虽然大家都不怎么知道，其实擦玻璃杯这个行为本身有各种各样的优点的。其中之一就是有着安定情绪的效果，随着玻璃杯上的污点的消失，在心里积蓄而得不到处理的感情也会一点一滴地忘掉的真的超羡慕赛蕾涅小姐啊。

「呵……看来我还是太年轻啊。」

在我看着远处的天花板痛思着自己的不成熟的时候，门铃又响了起来。夜里特有的略微沉重的风也跟着吹了进来。进来的人是三十岁的短发男性，皮克先生。

「啊咧，怎么了吗皮克先生。不是刚才回去了吗。」

「店长！想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办法！」

说着露出了一副像是把之前的忧郁都弹飞了一般的笑脸，皮克先生把身子靠向了柜台。

赛蕾涅小姐和提瑟维持着贴着脸的姿势，四目圆瞪地看着这位气势十足的闯入者。皮克先生也看向了两人，继续用笑脸「哦哦！两位都是美人啊！」地打着招呼。又把头转向我正打算开口的时候，停住了动作，又慢慢转头看向了两人。

「啊咧，为啥」地说着，接着摇了摇头。「……啊啊，不对，真的是美人啊。」

「也不用说得那么深切吧。」

看见我笑了，皮克先生像是不好意思一样挠了挠头。

「诶呀，抱歉抱歉。因为真的太美了。」

那种心情我的确十分理解。提瑟给人一种宛如黎明前的清澈空气般的氛围，无论是什么年龄，只要是坐在旁边的男性肯定都会觉得紧张吧。赛蕾涅小姐则是如同西沉的落日一般让人温暖的氛围，要是坐在旁边的话或许会忍不住向她倾诉一切吧。

皮克先生没有面向她们，而且选择面对了最一般的我。

「美人先放一边，店长，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呢。」

「……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先听你说说吧。」

明明眼前坐着美人和美少女，应该喜欢女色的皮克先生不仅不搭话，不自我介绍而放在一边简直是难以置信。不惜如此也要说的话题究竟是什么呢。

皮克先生两手伏在柜台朝我低下了头。

「店长，能不能把这家店借给我一个晚上呢！」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让我感到少许困惑。尽管如此他想传达的意思我立马就意识到了，原来如此他是想这样打算吗。我不禁皱紧眉头，并用手揉了揉。

「……说是自己的店，这样来骗自己的母亲吗？」

「噢！」

十分强烈的回应，像是诉说着他除此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皮克先生在信上写了很多有的没的。对此他没有打算去承认这是谎言，而是选择在母亲来的这段时间，把谎言暂时化作真实。姑且不说这是好是坏，还有个前提是这到底能做到吗。

「这应该很困难吧。你不是在信里说，有着总是满场的贵族客人，还有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吗？首先人手就不够了啊。」

「至于这点你看，可以去公会招募嘛。」

「钱你怎么打算呢。」

「借回来！」

两手维持伏着的姿势抬起了头，皮克先生这样断言了。气势上看起来确实挺像是男人的决断。没错，男人偶尔也会有不惜贷款也要不得不做的事……真的有吗？

「我也会好好付给店长你包场费的，拜托了啊。」

「……不不，你还是不要这样子比较好吧。」

确实，要是想要蒙混过去一晚上的话还是能够做到的。但是谎言之上会不断地堆积谎言，这并不能解决问题。花了一大笔钱聚集了人手，演出了梦幻般的晚餐，然后还能“啊啊，太好了”那么顺利地完成这一切吗。

「这里务必通融一下……呐，店长的话肯定可以的！」

皮克先生非常肯定地这样说着又低下了头。看起来他已经确信，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法子了。

如果我拒绝了的话，他也许会找其他店拜托同样的事情吧。皮克先生做出了这般拼命的恳求。或许这就是无论多高贷款也不惜一切要坚持的觉悟吧。

「……我明白了。只借一晚哦。」

「店长十分感激了！诶呀，真的帮大忙了！」

皮克先生跳了起来，全身都表现出了他的安心。他拉开身旁的椅子，脱力般坐了下去。

「接下来先召集人手吧……厨师，服务员，扮演贵族的演员之类的还算好。」

「设定是结了婚的妻子和孩子该怎么办呢。」

「不得不去找，一下……」

说到这里皮克先生缓缓地转过了头看向旁边。那里坐着的是，完全没有跟上皮克先生话题的，友好的坐在一起的赛蕾涅小姐和提瑟。

「……皮克先生，你的想法真是让人一目了然。」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但是皮克先生看上去像是没听见一样。

「呐啊，那个。」

「提瑟已经十三岁了。和皮克先生年龄就搭不上了。」

皮克先生看着我得意地笑了。

「我在信上说的收养的是养子。」

啊啊……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就没问题了……

皮克先生把身子转向两人，摆出了认真的表情和端正的姿势。就像是上钩了一样，赛蕾涅小姐和提瑟都挺直了背。

「尽管是初次见面，能不能请你们当我的家人呢。」

我不禁用手揉起了眉间。

7·「一如既往的时间，一如既往的她」

「然后呢，最后变成什么情况了。」

用手撑着脸，丝毫不掩饰那副受不了的表情的莉娜莉亚问道。

「先不说委托的内容，热血和热情真的能打动人心啊。赛蕾涅小姐和提瑟最后都同意了。」

「听起来真不容易，加油吧。」

手呼呼地摆了摆，莉娜莉亚把视线放回了柜台上的书本那里。手边是写满了文字和图案的纸，偶尔，她又会在上面写上新的内容。虽然我既看不懂，也理解不了，但想象着那应该是很深奥的内容吧。

看着窗外，夜晚已经马上要过去了。太阳在执勤的路上，天空中终于开始泛白了。在这早起工作的人将要起床的时间，莉娜莉亚已经早已穿好制服，在我的店里开始了自习。

「怎样了？感觉能通过考试吗？」

「不清楚呢。也许时间还有点不够用。」

莉娜莉亚的目标是当上治疗魔术师。为此需要进入专门的学院去学习，那个考试的难度听说是非常的高。连艾瑞阿尔魔术学院的年级第一的成绩优秀的莉娜莉亚都说了「不清楚」，难度可想而知。

莉娜莉亚有着想要寻找幼年时期就离开了的双亲的目的，为此先成为治疗魔术师是最快的方法。不仅仅只是一大早来这里自习，肯定也在进行着其他许多我想象不到的努力吧。

「肯定会通过的吧，嗯。」

「你冷不丁地地说什么呢。」

莉娜莉亚吃惊的抬起了头。

「我们的莉娜莉亚可是一个实干家啊。就算是多么难得试验肯定也会游刃有余的。」

「我说啊，你到底知道编入试验有多难吗？明明入学试验就很不一般了，比起这个还要更难呢。」

「……肯定，应该，会有办法的。」

「能把话分成三份这么深入地理解了真是太好了。」

这样笑道，然后又看向了书本。

莉娜莉亚在决定了目标之后的努力程度，真的太厉害了。总是抱着书，拿着纸和笔，几乎没见过休息的时候。明明应该还要应对学校的课程和课题。

想要支持她的心情固然有，同时也很担心她。

虽然我还想说些什么的，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在她集中精神的时候实在不想打扰她。一心看着书的她，稍微感觉像是离我远去了一样。就像是我只能看着她直步前行而留下的身后一样。

我对自己这想象不禁笑了笑，然后检查起了餐具。这个世界的餐具每一个都很纤细， 一不小心就会出现裂缝。这样子定期检查，才能避免出现把会割伤人的餐具提供给了客人这样的错误。

「把店出租出去这件事」头也不抬的莉娜莉亚突然说道。「你是赞成的吗？」

「既然都做到那种地步了，其实我觉得还不如直接把话说清楚比较好。」

「不过听起来那么有趣不也挺好的吗。其实你也挺喜欢这样的吧，这类的事情。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吧。不是吗。」

什么“不是吗”啊——虽然我想这样反驳的，但说到类似的事情的话，只有那一件了。曾经为了某个笨拙的人的恋心，把店弄得跟餐馆一样的那次。

「把这次也当做那次一样不就好了吗。」

「别说的那么简单啊。那时候可是有科尔雷奥尼先生帮忙调配了食材和厨师的。随随便便可做不到的。」

「无论是科尔雷奥尼家也好，摩鲁特商会也好，能用的话尽管用不就好了吗。不是有这么句话吗，必要的时候连父母也要利用note」

译注：谚语，立っているなら親でも使え

莉娜莉亚边看着书边写着些什么。边说着不相关的话边写着笔记，难道她思考不会混乱吗，我这样想着。

但是，这个建议听起来还是不错的。摩鲁特商会的主人摩鲁摩鲁，因为女仆咖啡厅的契机光顾了这家店。那时候说了人员派遣也是他们工作的内容。当天的话，如果想要坐满座位的托和扮演贵族的人之类，商量一下的话或许会帮忙搞定。至于厨师啊食材之类的，果然还是科尔雷奥尼先生那边的是最好的。但是如果人员和食材都是一流的话，要付的费用也会相当贵吧。皮克先生能负担得起吗。

「看，嘴上说着不行，这不是在认真地考虑起来了吗。」

瞄了我一眼，莉娜莉亚说了。突然被这样说了，我才发现自己正在认真考虑着方案。明明要考虑的应该是皮克先生负责的。我只不过是把店借给他而已。

「也许你更擅长那方面呢。耍些坏主意note之类的。」

译注：悪巧み，诡计

「……真是让人不太高兴的夸奖呢」

「你看，这不是好事吗。其他人做不到的吧，坏主意之类的。而且主要看你怎么去用不是吗。」

「虽然说，的确是这样。」

正如我只是个善良的市民，从来没有想过或者做过什么坏主意的。只是，嘛，偶尔，迫不得已的时候经常会在方法上下些功夫而已。绝对不是想做些什么坏事。

当我想关于这点好好地让莉娜莉亚理解而进行说明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地早已把视线放回到了书本上，「好好，说得对。我懂」这样回答了。既然看上去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了，那就姑且放过她吧。

人的集中力是有极限的，一整天都持续做一件事情是很难的。比如肚子饿了，比如房子的温度不适应了，比如被外面的声音干扰了。这些小事情能轻易地打断你的集中力。

认真一想，我自己称得上有好好集中精神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了呢？没有参加过需要集中力的社团活动，来了这个世界之后也没再上课学习过。煎焙咖啡豆的时候，和虹吸抽出咖啡的时候虽然需要十分集中精神，但是也不过一小会而已。

这么说来的话，莉娜莉亚的集中力对我来说简直是难以置信的。

整理餐具的手滑了一下把盘子打破了。店里响起了刺耳的声音。虽然赶紧朝莉娜莉亚道了歉，但是莉娜莉亚看都没有看过来。不仅没有听到我的道歉而且盘子的破裂声都没听见的样子。

在收拾碎片之前我先是对莉娜莉亚的集中力感到惊叹。就是因为能够这般集中精力学习，所以才能取得那么好的成绩吧。我大概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吧。

而且我也没有那么认真也要去实现的目标。就算有能隔绝外物声音的集中力，没有要做的事情也无济于事。莉娜莉亚究竟是多么认真地挑战着编入考试的呢，那份认真仿佛伴随着紧张的热气传递了过来。同时，我也受到了刺激，感觉自己也要加油了。虽然究竟要对什么加油还是暂时没想到。

莉娜莉亚抬起来头「呼～」地吐了口气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亮了，伴随着清晨一天又开始了。

看准这个告一段落的时候，我开始准备起了咖啡欧蕾。点灯用小火煮沸了水。在剧烈脑部运动之后，喝杯放了很多砂糖的咖啡欧蕾会很有帮助的。

在举起两手伸展着身体的莉娜莉亚的面前，我摆上了装着咖啡欧蕾的马克杯。

「唔，谢谢。」

「你真的很集中精神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哦。」

「虽然刚才看的东西挺难的，但是真的太有趣了」微笑说着，莉娜莉亚拿起了马克杯喝了一口。

「甜甜的真好喝。」

「直说的话，集中精神的诀窍是？」

莉娜莉亚看着我挑了挑眉。

「你突然说些什么呢。」

「刚才我就很在意了。想在我自己需要集中精力的时候参考一下。」

「所以说你想要集中精神干什么呢。」

「总之，大概先是为了找到想要目标去集中精神吧。」

莉娜莉亚用雄辩的表情表现着她语气里的无语。接着她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一样，把马克杯放在一旁，「这样子啊」地把手指放到了嘴边。

「好好地去睡觉，然后趁着早起的时候去着手想做的事这样子怎样？」

「……这和我想象的有点不同啊。」

「你在期待些什么啊。」

「我想要的是，比如只要这样做的话马上就能集中精力了！类似这样子的。」

「那么方便的方法我可不知道啊。靠的是习惯啊，习惯。然后是体力。」

果然没有能马上增加集中力的技巧啊。虽然我早就明白了。结果，还是靠每天的积累才能培养出高度的集中力啊。所以我实在轻易说不出“那么我也这样子努力吧”这样的话。

「世界真是严峻啊……」

「我啊，到现在还是有点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呢。」

就这样，我们像平时一样说着些微不足道的话。窗外仿佛眯着眼睛时看到的那般耀眼的阳光，照射了进来。店里飘荡着咖啡和甘甜的牛奶的余香。这一时刻，对我来说是比起任何事物都要重要的存在。

我还能享受多少次这样的时光呢。莉娜莉亚的话肯定会通过编入考试的吧。这样的话她就要离开这个城镇去到很远的地方了。越是接近治疗魔术师这个目标，她越是能发挥出她那惊人的集中力，然后毫不动摇地前行吧。

作为能让她休憩的地方，我会一直守在这家店。对于这点我是毫无怨言的。只是，对于只能目送她振翅高飞的背影远去这点，觉得有点寂寞。

我们之类没有再交谈，静静地听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我准备了杯自己的咖啡。没有这个的话一天可不能算开始了。咖啡比起想象中还要苦涩，慢慢渗透到我通宵的身体里面。

快到莉娜莉亚回去学院的时间了。因为她上课之前还要进行自主练习来活动身体，对此我也只能惊叹了。文武双全这一词语被眼前的她充分诠释了。

目送莉娜莉亚离开后，我也要关店了。收拾完之后，就要在白天过去之前好好睡一觉了。

这时，门被重重地推开了。正在收拾的我看了过去，霎时觉得很吃惊。

「怎、怎么可能……难以置信……」

「什么啊，到底是。」

莉娜莉亚也看了过去。在那里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猫着背，散发着懒散的气场，在我认识的人里面是最不符合清晨的那孩子，诺尔托莉出现了。

「那么早的时候诺尔托莉不可能起床的……难道是，假的？」

「这么说太过分了哦。」

「不不，莉娜莉亚，你是不熟悉诺尔托莉才会这么说的。」

「虽然我的确是没有了解太深。」

诺尔托莉总是翘课来这里，所以和认真上课的莉娜莉亚碰上面的机会也不多。

诺尔托莉妥拖动着比平时还要沉重的身子，总算爬到了凳子上。然后抬头看着我。但是接着并没有开口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好困。」

「毕竟还是那么早的时间啊。怎么了吗。」

马上诺尔托莉呼啦呼啦地摇了摇头。几乎总是闭着的眼睛看向了我。

「人，太多了……来不了……」

「那个，说的是之前观光客满座的时候吗。暑假的时候。」

诺尔托莉软软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是，晚上……妈妈她……」

「想晚上过来的，可是被妈妈阻止了吗。」

「……早上……太困了……我努力了……好困……好倦……」

「所以接下来打算早上来的可是早上还是太困了，虽然终于今天努力地来了，但是太困了几乎起不来了吗？」

诺尔托莉就这些直接趴在了柜台上，开始发出了睡觉的呼吸声。看着她的睡姿，我内心感动得不得了。

那个，那个！诺尔托莉居然！可能的话什么都不想做动都不想动的，连思考都觉得很疲倦的诺尔托莉！那么一大早起来了，还坚持来到我的店了！还有比这更加让人高兴的事情吗！

「……睡着了呢。」

「对诺尔托莉来说，早起实在是一件太大负担的事情了。没办法的啊。」

「……刚才的话，真亏你能听明白呢。」

「只要是诺尔托莉的话我基本上都能明白了。因为她经常都是把话说道一半。」

莉娜莉亚用手撑着脸看着我。

「我觉得比起我的集中力，这个能力反而更加厉害呢。」

「这样吗？真让人害羞。」

「虽然感觉有点恶心。」

莉娜莉亚的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但是，只要看着在清晨阳光照耀下舒服地睡觉的诺尔托莉，我的心马上就感觉到回复了。

8·「天使的敲门声」

虽然身处在有着迷宫，有着冒险者，有着各种从没看过的食物和景色的异世界里，但对我来说每天要做的家务却更重要。如果不打扫的话地板就会变脏，而且不清洗的话脏了的餐具也会堆积起来。好的天气对我来说就是清洁的天气。

憧憬着不知是谁创造出来的充满魅力的异世界，想像这样生活下去这样的想法，虽然我也出现过好几次。但是只要想象一下自己那样做之后，就会发现自己要做的事情根本没有改变。无论在哪里，只要习惯之后都会变成日常。

对于街上行人的各种容貌，如今也不会特别在意了。无论是动物的脸，还是美丽的精灵，或是矮人，对我来说已经是理所当然的景象。

麻利地干完打扫和清洗的工作后，我现在在整理着仓库。

比如把快要过期的食物用作自己的煮食材料，如果有不够的东西的话就出去买。

今天的话不知为何，想做些和平时不一样的事情。

比如，对，出去逛一逛街之类的。出去玩之类的。

这样想了之后，我才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因为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出去玩这件事，所以根本想象不出要怎么出去玩。

「其实我是不是，没有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呢？」

自己说出来之后我震惊了。不不，有还是有的，应该。莉娜莉亚啊，艾娜啊不都是吗。而且，基尔和高迪也在note。但是，他们现在都在学院上课，而我没有。也就是彼此说出去玩的时间都错开了。所以能在这样的平日的白天「一起去玩吧」这样邀请的对象，我实在是找不到。

译注：第二卷出现的两位男同学

我拉开身边的椅子坐下，不禁双手遮住了脸。

怎么会这样。没想到我居然连一个邀请出去玩的人都没有。以前白天经营的时候，戈尔爷爷啊，阿贝尔小姐啊，许多熟悉的人都会在。总会有点热闹的，那时候真是开心啊。所以那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关于朋友的这件事。

然而现在的话则是怎样呢。明明天还亮着却只能一个人呆呆坐在这。实在受不了了，不如现在就开店营业算了……只不过要是观光客来了的话又会手忙脚乱了而已……

当我在认真检讨着的这时，门突然被敲响了。因为是闭店时间所以门是被锁住了。敲门的声音虽然小，但是敲打的方式听起来相当急促。

一边想着会是什么事呢，我一边开锁打开了门。开到一半，一个白色的身影就钻了进来，从我手上抢先把门关上了。然后快速地锁住。

虽然因为太突然了我呆了一下，接着马上反映过来那是谁了。

「那么慌张地，怎么了吗。」

提瑟肩膀上下抖动着，呼吸非常急促。只能看出她刚刚全力冲刺完了一样。穿着的衣服是完全裸露出肩膀的白色礼裙，看起来就跟雨天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一样。平时洁白的脸颊和肩膀，如今泛着淡淡的红色。

提瑟总算是打算说些什么了，可是急促的呼吸导致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双手扶在了膝盖上。

「我知道了，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吧。来，坐在椅子上。」

虽然我这样引导着她，但是她摇了摇头。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我。额头浮现的汗水形成了水滴，划出细细的轮廓沿着下颚流了下去。

「十分……抱歉……那个、请让我、躲起来……」

「在被人追赶着吗？」

我迅速问了回去后，提瑟却摇了几次头。有人在追着穿着裙子的年幼少女，散发着很明显的犯罪的味道。我瞬间义愤填膺。面对这个求救，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总之，为了让提瑟冷静下来我先伸出了手。提瑟战战兢兢地握住它，慢慢地走向了椅子。

门再次被狠狠地敲响了。提瑟吓得肩膀抖了一下。突然脸上失去了血色，仿佛冻住一样的表情慢慢抬头看着我。那不是向我求助的表情，而是害怕和死心了一样的表情。

敲门的方式看出对方毫无顾忌。追着提瑟的人为何那么焦急呢，难道他确信这里就有人吗。而听到的就是给人这种感觉的敲门声。最糟糕的情况是，对方已经知道提瑟藏在这里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装作这里没人这招就没用了。

我露出微笑看着提瑟。无论什么状况，微笑都是能让人安心的。况且，在年幼的女孩面前，我可不能表现出动摇。

我带着提瑟走到了仓库的最里面。把角落的物品放在一边，让提瑟蹲在了那里。

「先在这里待会儿。我出去应付一下。」

「那、那个、但是。」

「好了好了，都交给大哥哥我吧。」

用物品遮住提瑟的身姿，我朝着门走了过去。

敲门声越来越大了。门也随之震动着。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快打开」的吵闹的呼叫。我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打开了门。

「怎么了啊真是的，都说了听见了。」

那里站着的是身穿黑色衣服的男性。有着几乎让人仰望的大个子，还有给人很深印象的充满压迫感的厚实身躯。

「这里来了个女孩子吧。穿着白色礼裙， 有着小小的翅膀的。」

「你难道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吗？」

我抬头看着这位男性的脸说道。应该还没到三十岁吧 。他看着我，眉间深深地皱了起来。

「我知道了。那我先开始吧。你好，我叫夕。请多多指教。」

「……我知道她在这里的。」

男人无视了我的话再次重复了问题。我像是明白了一般，点了点头。

「难得来拜访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里确实谁也不在。而且我这里，是深夜营业的。」

「那让我进去调查调查吧。」

男人把我放在一边打算踏步进去。

我该怎么办呢？

不对，这早已决定了。

我要怎么去做呢？

总之只能先行动再说了。如果不行的话，对了，就大声呼叫向周围求救吧。

心脏烦人地砰砰跳着。口腔十分干燥。血液全身奔涌着，体温也在上升。那份炽热让我的身体随之动了起来。我伸出了手，挡住了男人的路。男人站住了，慢慢地低头看向了我。

「能不能放开你的手。我不想做得太粗暴。」

「你是在对我进行威胁吗？这里是会员制的店。没有自我介绍的人当然不允许进去的。」

这样，我说着些随便编造出来的话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听好了，这是对你的忠告。就不能乖乖的交出那个女孩吗？我是为了接她而来这里的。」

「我没理由相信你，况且这里也没有你说的那位女孩。」

说完之后，男人眯起了眼睛。然后提起肩膀，张开了胸。给我一种类似于肉食性野兽的威吓感。

「……我强行突破进去也可以吗。」

被一个成年，而且体格强壮一脸凶相的男性认真地瞪着，还能保持镇定的人几乎没有吧。但是，比起这样的人，人如果遇到过更加恐怖的存在了的话，出乎意料地能忍受住。

比起戈尔爷爷的深不可测，科尔雷奥尼先生的突如其来的目光，还有摩鲁摩鲁那对你估价一般的笑脸，这能算什么呢？

那么眼前的男人还恐怖吗？我摇了摇头。

就算是比起外表个子的高大，龙族的法尔瓦先生更加庞大更有压迫感。而且生气起来的莉娜莉亚才是比起任何东西，比起这个人都要可怕得多的存在呢。

这样想象了之后，我不由得笑了出来。也许我比起想象中的自己，还要更加游刃有余呢。

「……有什么好笑的。」

男人感到困惑了。

「作为咖啡馆的店长，我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每一天，真的是很多的人。然后，不知不觉之间就能慢慢看穿对方了。」

我对着低头看着我的男人笑着说道。

「你无视了我的招呼。这是你的对自己的目的非常认真，毫无松懈的证据。而且刚才你虽然宣告了要强行进来了，但是完全没有这样做。明明只要稍微推我一把就行了。虽然这样用身体朝我威吓了，但是拳头都没有握。只是摆出了架势，完全没有一丝粗暴的行动。也就是说你除了恐吓和威胁我以外，如果得不到我的允许还是不能闯进去不是吗？」

「……呜。」

我看出男人不甘地咬了咬牙。

「呐，不仅没发乱来而且也没有否定我的话，没有反驳。没办法强行进去的原因，大概是处于不能引起骚动的立场吧？你，不对，雇佣了你的人会困扰。所以你没法擅自做出闯进去。正因为你要认真负责。」

「……你说的话我完全不明白。」

「提瑟是自己要来这里的。应该是判断出这里是安全的地方吧？你先回去，和雇主报告之后再来吧。」

男人握住了拳。空气瞬间紧绷了，我后背不禁一颤。但是马上紧张感就缓和了，男人松开了拳头。

「你一定会后悔的。这样真的好吗？」

冷冷的目光俯视着我。

这样真的好吗？

我也想这样问自己。男人并不是为了威胁或者不服气而这样问我的，我从他的眼神看了出来。

但是有时候，我这样想。就算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后悔，也会有男人也不得不去做的时候。比如，现在这样要保护藏在店里面的女孩的时候。

所以我吐了一口气，露出笑脸看了回去。

「嗯。那也没关系。请回吧。」

我就这样关上了门。店里又恢复了寂静。把门锁上，我把背靠在了门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深深的松了口气。

就这样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再被敲响过。看样子总算是想办法撑过来了。

我就这样靠着门，滑落瘫坐在地上。

「啊……太可怕了……」

视野下降了之后，发现纯白色的女孩子在仓库那里露出了脸。跟我视线交汇之后，提瑟几乎要绊倒一样冲到了我身边坐了下来。垂着眉头，大大的眼睛泪光仿佛要溢出星光一样闪动着。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放在我右手上。

「那个、那个……都是、都是我的错，那个、十分抱……」

这句话说到一半就断掉了，提瑟紧紧的咬着嘴唇。就像忍耐着一样闭着眼睛，然后泪水流了出来。

我伸出左手放到提瑟的眼角，用大拇指把泪水擦去了。

「没事的，不用哭了也没关系了喔。嘛，大概，虽然再不用多久他就会再来了的。不过暂时是没事了。」

可以的话还真想马上藏到被子里面躲起来，但是现在我不能这样。

得先听一下，眼前这位哭泣着的少女的倾诉才行。然后，根据情况也许不得不和她一起逃离这里。

「提瑟，究竟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跟我说明一下呢？」

提瑟烦恼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抬起了头来看着我，小小的嘴唇动了起来。话语就像音乐的旋律一样传到我耳朵里。要比喻的话，就像曾经有人这样形容过一样的旋律——仿佛敲响命运之门的声音。

「其实我是——歌姬。」

这句话的意思，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啊咧？

歌姬……歌姬？

但是提瑟才十三岁……啊咧？

接着我再重新看了一次提瑟。纯白的头发，纯白的礼裙。纤细的手足，纯白剔透的肌肤。只有嘴唇和大大的眼睛点缀着鲜艳的色调，在昏暗的店里显得充满着幻想的气息。

再加上背后小小的翅膀，这已经算是，该怎么说呢。

「比起歌姬，更像是天使呢。」

「……什么？」

我对歪着头的提瑟什么也没说，然后闭上了眼睛。看来事情比起我想象的，要更加麻烦，也许，会变得不得了。算了，也罢。反正今天的心情正是想做些新鲜的尝试。没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管是歌姬还是天使尽管放马过来吧。」

我鼓起劲站了起身。

9·「你实在是不适合那条裙子」

在座位上我和提瑟面对面坐着。提瑟和我的面前都放着一杯咖啡，因为是我刚泡的所以还飘散着热气。提瑟一言不发地，静静沉默着。我喝了一口味道稍浓的咖啡，然后打起了精神。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说呢。提瑟是，歌姬对吧？」

轻轻的，提瑟点了点头。

歌姬。也就是那位最近话题很火的歌姬吧。我还以为是年龄更大的，差不多四十岁左右的成年女性。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象而已。不过提瑟居然就是那位歌姬，这实在是太让我吃惊了。

歌姬的话一般都是做些什么的呢？况且是谁决定下来的呢？只是挂着个名号就行了吗？

虽然我想问的东西有很多，但是有一点是我一开始就想问的。

「那个礼裙是……」

提瑟抬头偷偷看了我一眼而且脸红了。尽可能想避开我的视线一样缩着身子。是对衣服大大地露出着胸口，而且裸露着肩膀感到不自在吧。

「这是，那个……上舞台的、衣服。还在调整着尺寸……」

「原来如此。你就这样子直接逃了出来吗。」

提瑟点了点头。

「难道，最初碰到你的下雨那天，你也是逃出来的吗？」

那一天也是穿着白色的礼裙。虽然今天的看上去尺寸不太一样，但是都不适合穿在大街上行走吧。印证了我的猜想，提瑟又点了点头。

「……那时候，真的是十分感激。」

「不不，我才是收下了质量那么好的手帕。」

我反应过来。不对，要说的不该是这个。这样的社会人的礼仪讲座一样的交流怎么都好。

「可以问下为什么你要逃出来呢？如果可以告诉我的话。」

边看着提瑟我边问道。为了逃出来，应该不是这种简单的原因。应该有些复杂的原因才对，况且应该也有不想告诉别人的事。但是提瑟摇了摇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我……其实、唱不了歌。」

视线左右游移着。有一瞬间看了我一眼，然后马上移开了视线。

「那是」虽然这样开口了，我顿了顿在脑海里思考着合适的词汇。「怎么回事呢？」

提瑟像是把四散的词汇收集起来一样，断断续续地说了。

「在王都……那是我正式成为歌姬的公演上……那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在舞台上、站着。但是、我、出不了声。什么、都唱不出来。从那以后，就对唱歌这件事、感到很害怕。」

在那天大雨倾泻的人群声中，我想起了有人提到过一件事。歌姬好像唱不出歌。看来那并不是流言，而是事实。

「周围的人都知道吗。」

「……外婆，还有照顾过我的那些人，少数人知道。」

站在舞台唱不出声这点，曾经在那里的观众肯定都知道。但是事到如今提瑟还唱不出声这件事，知道的人还很有限。

那是当然。要不然也不会聚集了这么多人，票也不会被抢光了。与之同时，也反映出他们是那么地期待着。歌姬唱不了歌，这样的问题不会被公开的。也是被全力避免的。

我用手按着太阳穴。有种很讨厌的预感。而且越来越强烈，不断逼近着。

也就是说刚才那位男性是歌姬那边的相关者，雇主无论是谁都肯定是权力者吧。并且如今，我也知道提瑟唱不出歌这件事了。那么，接下来权力者会怎么对待我呢？真是让人不想思考下去，可以的话我真想马上逃走。

我喝着咖啡把快要跳出喉咙般的心跳抑制下去。时间很紧迫。担心自己这件事先放一边吧。反正，目前也无济于事。

「提瑟还唱不出歌。但是客人们还不知道这点。距离公演日也越来越近了。身边也按部就班地准备着。所以你感到越来越无力，所以逃了出来吗？」

「……十分抱歉。」

「没事，没关系。我没有在责怪你，所以没必要跟我道歉。要是我的话我也会逃出来的的吧。」

但是比起这个，要先想想办法怎么帮一下眼前一脸深刻的提瑟才行。

「为什么唱不出歌呢，你知道原因吗？」

我的话，让提瑟当场定住了。好几次张开着口，嘴唇发抖，说不出话。然后用力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难道是，我突然想到。

或许提瑟自己也不知道原因。自己也不能解决，也不能轻易告诉别人。所以没办法和别人商量办法。孤立无援。然后慢慢地，把自己逼到绝路。

如果此刻能有办法消解她的不安的话那该多好啊。比如我化身为魔法师，眨眼之间把提瑟的烦恼解决了，让她露出笑容。

但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连引导提瑟说出她的真实想法的话术都没有。无论我怎么询问，提瑟她内心的铠甲——她的谎言，也不会轻易解开的吧。我们之间的信赖关系还不够，而且提瑟自己应该也还没有直面自己内心的觉悟。一旦移开了视线想要再次面对这件事的话，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提瑟的外婆，是个怎么的人呢。」

「……？外婆、吗？」

跟不上急转的话题，提瑟咚地露出了呆住的表情看着我。稍微歪了歪头，然后又一点一点地说了。

「……非常，严厉的人。特别是，对于唱歌这件事。或者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外婆她笑。母亲她还活着的时候，印象中她还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的。因为那时候我还小，不是很记得了。」

但是，说着提瑟眼神暗淡了。

「没办法。毕竟我、那么没用。派不上用场。连歌、也唱不出来……比起我母亲她才、更加的……」

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视线最后落在了咖啡杯子上。

我烦恼着该说些什么话，然后空虚地吐出了口气。无论我说了些什么都没有意义吧。因为我不是很了解提瑟的事情，她的外婆我也没见过面。我完全就是一个外人。

只要对着提瑟的烦恼说「这样子啊，我明白的，很难受吧」这样的话表现出理解的样子就好了吗？

况且，我自己又能对提瑟做些什么呢？

对于唱歌我一窍不通，也不是什么心理咨询师。我能做的事最多也就泡杯咖啡而已。我不是那种能通过语言和行动来拯救别人的厉害人物。

为什么我要牵扯那么深呢。这个问题不停地在脑子里回荡着——然后被平稳的敲门声，给拉回了注意力。感觉像是好像马上要抓住些什么了，但是握住的手里却什么都没有一样。

我摇了摇头，一口气把杯子剩下的咖啡都喝干。

「提瑟，看来是过来接你的。」

「……怎、怎么办。那个、大哥哥，我该怎么办。」

不安的神色在眼睛里闪烁着，提瑟朝我问道。看来只有我算是比较镇定的。毕竟也知道迟早会过来的了。

「嘛，没事的。总会有办法的。」

我从座位站了起来。总之先把衣服的领子整理了一下，走到门边，解开了门锁。没有冲动，也没有紧张。对此连自己都觉得吃惊。

静静地打开了门。那里站着一位女性。接着，她身后站着两位男性。

那位女性身穿着管家服。衣服的领子系地紧紧的仿佛毫无空隙，连后面绑起来的黑发都表现着那紧绷的感觉。她用冷冰冰的眼神俯视着我。

「提瑟大人在这里吧？」

我点了点头，让开身子把店里的光景展示给她。

「克莉雅……呃！那个、这个人他是。」

店里面传开了提瑟的声音。还有慌慌张张跑过来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一直盯着那位被称作克莉雅的女性。确认了提瑟在这里后，她再次看向了我。然后用平淡的声音说。

「她的身份，你知道吗？」

「指的是歌姬？还是指穿着这身裙子就跑出来的轻率小姑娘呢。」

「看来你很清楚呢。」

她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但是马上又消失了。接着把手伸到管家服的衣裾里，拿出了一个系着带子的银色印章。虽然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毫无意义是对我的威吓。

「涉嫌诱拐歌姬，还有监禁的罪名，我们要逮捕你。我们有使用魔术和拔剑许可的印章。因此如果你抵抗，或者逃跑的话我们有权利对你施行。再加上——」

克莉雅直直的看着我，诉说着些复杂的话。我听到一半就放弃了。这让我联想到动画，还有电影里面，警察逮捕犯人的时候，总会说着这样的台词。

「所以，伸出手。」

我听从了指示，把双手一起伸了过去。她身后的其中一个男性走上前，取出挂在腰间的金属环。这怎么看都像是手铐。

再看向那个男性的脸。发现他就是先前到过店里的那名男性。他一边给我的双手挂上手铐，小声说了。

「所以我说过的吧。你会后悔的。」

我耸了耸肩。

「毕竟也和提瑟一起悠闲得喝着咖啡说了话，度过了一段不错的时间啊。下次要一起试试吗？」

他还是一样什么也没说，确认着手铐有没有扣紧。然后走到我的身旁，催促着我赶紧走。这金属制的手铐外表非常大，又很重，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犯罪者一样。不，或许就是这样吧。

「大哥哥！」

明明不是怒吼，但是那声音却响彻了四周一样。仿佛周围的建筑都引起了共鸣一样。回头一看，往这边冲过来的提瑟被克莉雅抱住阻止着。看着她仿佛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我回头一笑。

「虽然我一直没有跟你说」我说道「那件裙子还是不要再穿比较好。露出度太高了。提瑟更适合那种端庄的衣服。」

「……什么？」

提瑟呆呆地看着我。对这样的反应感到满足之后，我向前迈出了步子。两侧被强壮的大汉勾着手挟持着走路我还是第一次尝试。感觉实在不是很好。因为手铐的原因手不仅动不了，路过的人们也都在意着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站住围观着我。就像帮我挡住四周的视线一样，两边的男性靠得更近了。接着一侧传来了小声的话语。

「说的真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抬头一看，长着褐色头发和兽耳的男性，朝我露出爽快的笑容微笑着。

10·「最为年老的歌姬」

很容易想象得到被手铐拷住的人会被带到哪里。至少肯定不是游乐园，也不是电影院。警察局的单房，或者是监狱，应该会是这类的地方。因为我是第一次被人戴上手铐带走，所以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这种情况下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我坐上了一架简朴的马车。每当开过有阶梯差的路面的时候车身都会剧烈的摇晃。肩膀会撞到旁边的男人，然后又撞到另一侧的墙。抬头可以看见的那巨大身躯，而且还是锻炼过的两个男性，跟他们一起坐车实在是太挤了。

车内的窗用黑布挡住了看不见外面。吊着的那小小的灯架也没有点灯。随着黑布的摆动间隙漏射进来的阳光，十分耀眼地照在我的膝盖上。

我闭上了眼睛。

那位叫做克莉雅的女性虽然说了诱拐和监禁之类的罪名，但是那完全是不当的。说是找茬也不为过，而且当事人的提瑟也否认了。所以对于会不会被问罪这点，我一点都不担心。

比起这个，马上要面对的问题是……

想着，发现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了。然后伴随着一阵剧烈摇晃停住了。等了一会后，听到了三声敲门声。坐在我对面的看上去很认真的男人把门上的扣环拉开打开了门。接着光线仿佛要溢出一般灌了进来，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好了，下来吧。」

褐色头发的男人随意地说道。

我举起不自由的双手抓着门框，一边支撑着身体，然后慢慢地下了车。习惯了昏暗的车内的眼睛一时间适应不过来光线，只看见白花花一片。连这里是游乐园，还是电影院，监狱，警察局都分辨不了。

「……看上去好高。」

我小声说了之后，褐色头发的男人轻轻笑了。

「噢哦，高的不得了。要是住一晚的话我的工资都打水漂了。」

走吧，一脸认真的男人说道。

再次被两人挟着的我走了起来。眼前是触手可及的庭园和纯白色石头打造的喷水池。在最里面的是一间统一是白色石砖堆砌起来的建筑。看上去明明是饱经风雨了，却不见一处有黑色的污迹。笼罩着一股梦幻般的氛围。

建筑的四处，都是一眼看过去都是精雕细琢的彩色雕塑，都是些一般的住宅不会有的艺术品。玻璃窗等间隔得排列着，好几个阳台突出着。这个四层的房子，可以感受到和这个世界不一般的氛围。这正如，与「酒店(hotel)」这个词相符合的建筑。

穿过有着喷水池的广场，慢慢走近了这个酒店。但是几乎看不见其他人。虽然远处可以零零散散地看见有些身穿黑服的男性，但是感觉应该不是普通的住客。

究竟为什么我会被带到这里呢。感觉我的存在跟这里太违和了。

但是不可能会让我就这样折返回去的，于是我接着登上了都是四段形式的阶梯(四段ばかりの形式的な階段，这里不知道怎么翻)，然后穿过一个正开着的大门。

宽敞的大厅是露天的结构（吹き抜けになっていて），左右两边是对称的弧型构造的楼梯。阳光穿过窗户照射着那里，白色基调的大厅里仿佛闪着光辉一样。虽然里面有看上去坐下会很舒服的沙发排列着,但是不见一个人影。

我被催促着，走上了右边的楼梯。然后在二楼的广场右拐。一边踩着柔软的毛绒毯子，一边在通道上走着。左右静静地并列着门，通道上的光线稍稍有点暗。走到一半的时候，男人们都站住了。看上去认真的那个男人打开了门。探头确认了一下之后，进去了里面。我也跟着进去了。

是一间很宽敞的房间。入口的正面张贴着一整面的玻璃，漂亮地透着光。这个世界的高品质玻璃昂贵的让人吃惊。难以想象单单这个房间就花费了多少金钱。窗户的外面可以看到先前经过的喷水广场和漂亮的庭园。

房间中央摆放着黑檀做的圆桌，还有两张看上去坐面很柔软的让人心动的椅子。右手边是茶几和坐四个人都没问题那么大的沙发。在桌子上装饰着色彩鲜艳的花束。

左手边放着一张大床。纯白色的床单铺展着没有一丝皱褶，四个落枕仿佛艺术性的角度摆放着。这般高级酒店一样的风格，细致如斯地向我表现着。

褐色头发的男人让我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去的时候，那触感差点让我担心会不会就这样直接吸进去。是松软舒适到这种程度椅子。

「在这等一会儿吧。马上就来了。」note

译注：原文里，来这个词用的是尊他语

一边说着，褐色头发的男人边靠在了墙边。认真的男人则是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然后站在了门边。

我只是坐在椅子那里无事可做，也没有向沉默的两人打搭话的勇气，只好看向了窗外。

马上就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呢？虽然从语气想象得出那是个身份高贵的人。

我还没有能在这种场合放松下来的胆识，甚至连坐在着柔软的椅子都莫名感到难受。这段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感觉身体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已经持续这样的状态多久了呢。两个男人都一动不动地站着。所以我不禁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感到紧张。

终于门被敲响的时候，我终于安下了心。感觉像是屏住呼吸差点死了一样。男人为了迎接而打开了门。进来的人是先前拜访我咖啡馆的那位身穿管家服的女性。接着她的身后，一位系着白色头发的略显老迈的女性走了进来。她直直地挺着腰杆，让人感觉到那份仿佛从年轻时候就一直坚持严以律己的气质。身穿着没有装饰的轻装绿色连衣裙。然后背后长着一双纯白色的巨大翅膀。

她全身带动着连衣裙的裙摆摇动的走路姿势，十分惹人注目。有着那种习惯了惹人注目般的，独特的气质。从那态度就看出来，她是个身份显赫的人。我一下子站起了身。

那位女性站住看着我。目光锐利，就像观察着柜子里面的展示品一样的眼神。

「提瑟好像受你关照了。」

那声音不禁让我屏住了呼吸。仿佛是一只手经过耳朵穿入然后紧抓住心脏一样。明明只是一句话，却有着深深把人吸引住的力量。

单凭这点，我就可以理解到眼前这位是谁了。

「说不上是照顾。您就是提瑟的外婆，是那另一位歌姬吗？」

「嗯，两者都没错。」

仿佛毫无兴趣一般说着，那位女性坐在了椅子上。

「克莉雅。把手铐解开吧。」

「好的。夫人。」

克莉亚走近了我，把手放在了手铐上。小声说着些什么之后手铐就松开了。

这是魔法吗。虽然不太了解，但是总算双手恢复了自由。一言不发地，克莉亚又走开了。

「这里不是扣押犯罪者的地方，所以我们本来没有擅闯一般市民房子的权利的。让你受惊了吧。」

女性这样子说了。坦然自若的话语声一阵一阵地传了过来，就像歌曲的旋律一样。

「请不要在意。因为我有些话想跟你说的。」

就像是完全不觉得对方会拒绝一样的语气。应该是习惯了让别人听从她了吧。虽然这样我也没有特别要拒绝的理由，所以我老实的坐回了椅子上。

「最近，我知道提瑟她都有在夜里溜出去。而且去的是你的店。」

「……果然呢。」

之前就很在意那位认真的男人那时候十分断定的语调了。看来是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店了。况且，提瑟还是歌姬，深夜溜出去这点不可能没有人发现的，知道她去的地方也很自然。虽然提瑟小心地不然别人发现，但是其实还是被发现了吧。

「她看上去很享受夜游的样子，这样也能很好的放松一下吧。克莉雅，把那个拿过来。」

「是的。」

被叫到的克莉雅小姐，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袋子。放在了我的面前。轻轻地，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响声。

「这是你一直以来关照提瑟的回礼，还有擅自逮捕你的赔偿。再加上。」

「封口费吗。」

「理解那么快真的太好了。」

我提起了小袋子，打开了开口。里面装着的是金币。相当大的金额。我把它先放在一边，搭着手探出了身子。

「然后，要说的事情是什么呢？」

这时看向我的那位女性的目光里，初次让我感受到了温度。微微抬了一下眉，就像重新确认一样看着我。

「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叫夕。你是？」

问了回去之后，女性旁边站着的克莉雅视线瞬间变得严苛。正想开口的时候，女性轻轻举起手阻止了。

「好久没有自报姓名了呢。因为最近，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我的名字了」说着女性轻轻笑了。「我叫菲利斯。是提瑟的外婆，也是最年长的歌姬。」

最年长的歌姬，还有最年轻的歌姬。我不禁回想起戈尔爷爷这样的形容。这位和提瑟两人，是光临这个镇子的歌姬，同时也是祖孙关系。这就是歌姬的家系吧。也许是世袭制的。

「要说的事虽然很重要，但是对你来说并不难。把提瑟忘了吧。只要这样就行了。」

菲利斯小姐这样说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应该明白吧？提瑟的夜游到此已经结束了。虽然至今为止都放过她，但是如今没有这样时间了。那孩子该回到光芒四射的舞台了。不过如此而已。所以也不会再和你见面了吧。」

直直的看着我。真的是相当平静，毫无感情色彩的目光。

「请把关于提瑟的事情，谁都不说，把事情本身都忘了继续生活吧。只要这样我们就不会对你做些什么。但是一旦，你把提瑟的烦恼不小心说出口的话。」

这句话就像冰冷透彻的旋律。宛如一根草木都生长不了的荒野上，吹过的狂风一样，是毫无一丝温度的世界里的声音。

「下次就不是逮捕就能完事的了。那时候不再是这样的房子，会把你送到冰冷的监狱里的吧。」

我不禁吸了口气。明白菲利斯小姐不是在开玩笑，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提瑟她会怎么样呢？不是唱不了歌吗。」

我用颤抖的声音挤出了这句话。

菲利斯小姐一边直直盯着我，嘴唇动了。

「那是与你无关的事情。唱不出歌的话，只要让她唱的出来就行了。我会这样做的。歌姬不是想唱才唱歌的。她的声音，她的歌声，都不是属于自己的。只要别人有所期待就必须唱下去才行。」

这应该是她们的世界里特有的观念吧。歌姬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不自由而严苛地被要求着的吧。我对此一无所知。

但是，提瑟唱不出歌的原因，这个人肯定没有理解到。我知道的只有这点。

「你打算怎么做？就这样关着提瑟能解决问题吗？」

「你，难道还想充当提瑟的保护人了？」

十分冰冷的视线从眯着的眼中射出，仿佛直穿了我的心脏一样。

「提瑟有她自己的情况。但是你完全是个外人。并没有插手的权利。真遗憾。」

说完之后，菲利斯小姐站了起身。宣告着谈话到此结束了。

「你对我们来说没有一点价值。没价值的人说的话，谁都不会接受。不被人接受的话也好，歌声也好，都跟不存在一样。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接着没有再看我一眼，菲利斯小姐离开了房间。之后，被留下来的，只有寂静，桌子上的钱袋，和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我。眼前是一个美丽的庭园。天际边有一条赤红色的光带装饰着，漂浮着的云朵被光线镶着彩边。快到了傍晚了。

「请让我送你回去。」

克莉雅说了。我点头都做不到，只是静静地坐着。

11·「一根火柴」

啊啊，这种时候就该喝闷酒吧，我想到。以前一直对大人为什么会喝酒这点感到不理解。正月的时候祖父曾经让我喝过屠苏酒。喝起来不觉得好喝或者难喝，只是觉得有种怪怪的味道。小孩时候的心里，对那些看起来喝得非常享受的人们感到难以置信。

到了现在的话，理解到了有些人是把这当做嗜好的。肯定有着我所不了解的魅力吧。与此同时，也发现有些人并不是为了品尝味道，只是有着想要喝醉酒的时候。随着酒精流淌在喉咙里面，咕噜咕噜地不停持续着让脑子恍恍惚惚的，忘掉一切然后睡了过去。如果店里也有酒的话，相信我这时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喝吧。啊啊，对了，好像有料理用的酒。或许那个也可以吧。

坐在柜台那，我思考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明明是不会去喝的，觉得这样想的自己真的挺蠢的。

眼前放着的是装着金币的小袋子。虽然之前完全忘记拿了，但是回来的时候克莉雅小姐把它交给了我。那时我连拒绝的精力都没有了。

就算听到仓库传来奇怪的声音，我也不想去管了。就算是小偷也好什么也罢都随他吧。反正正好，眼前有那么多金币。把这些都给他算了吧。

「什么嘛，人不是在这里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之后我抬起了头。从漆黑的仓库那里走出来的是波妮婆婆。

「因为正门锁住了。所以我就从后面的门进来了。」

说着，她绕到柜台这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后门我记得，好像也是锁住的吧。」

「那种根本算不上锁啊。只是个装饰而已。我五秒就能打开。」

「锁着门这件事本身的含义就很重要呀。这是表示请不要进来都意思吧。」

「那下次你好好贴张告示吧。」

波妮婆婆从怀里掏出了烟管往里面塞上了烟草。然后传来了擦火柴的声响，在这黑暗的世界里点亮了小小的光芒。

「要有光，呢。」note

译注：原文是「光あれ」

把烟草点着之后，波妮婆婆很享受地吸了起来。和酒一样，抽烟也是我不理解的存在之一。但是看了波妮婆婆这样之后，觉得或许只是我没试过而已，其实抽起来是相当美味的也说不定。

「这样好吗？」

我伸出手之后，波妮婆婆抬了抬单边的眉毛看着我。然后默默地把烟管递给了我。

我叼着吸口，模仿着波妮婆婆的样子吸了一口。中途舌头被热腾腾的烟气烫到了。接着身体抗拒着吸到气管异物，马上咳嗽起来。弯着身子不停地咳嗽着。喉咙、舌头还有肺，总之到处都感到相当难受。

旁边的波妮婆婆笑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我手上的烟管拿了回去。

「嘛，这对小子你来说还是太早了吧。」

「……真是个惨痛的体验。」

为什么能很享受地吸着这东西呢，我真的越来越搞不懂了。总觉得脑子里的血管都张开了，血液咕噜咕噜地窜动着一样。

波妮婆婆就像是故意让我看一样吸着烟管。塞着的烟草上的火焰发出赤红色光芒摇晃着。吐出的白烟也被渲染成得赤红，缓缓飘散着。

「那个小姑娘，看样子是被带回去了呢。」

突然，波妮婆婆说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不正经的人都是消息很灵敏的。毕竟还在那么多人面前把你带走了。肯定会传开来。迟点其他人也会过来吧。」

我低下了头。现在我暂时，没有和其他人见面的心情。肯定连装出个笑脸都做不到吧。

「嘛，就当作是歌姬的休憩时间note结束了而已吧。」

译注：原文为「羽休み」

「提瑟是歌姬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吗？」

波妮婆婆耸了耸肩。

难道一开始就发现了吗。说起来，波妮婆婆好像对提瑟的事情知道些什么内情的样子。

「提瑟说过，自己是无能的人note。这句话的含义，你知道吗。」

译注：原文为「出来損ない」

波妮婆婆深深吐出了一口烟。然后侧目看着我。

「你还记得小姑娘她的翅膀吗。」

「嗯，是那个小小的很可爱的对吧？」

回答了之后波妮婆婆笑了出来。

「要是全都是像小子你一样的人的话，世界也许就会和平了呢。」

「你想说我是没有烦恼的和平白痴吗。」

「总之说的就是那么回事。那个翅膀，就跟形容的一样是无能的象征。」

白烟被吐了出来，遮挡住了我的视野。

「那孩子是鸟族的。到了那个年纪的话，一般的翅膀的话应该会更加大，足以飞到空中的。对于鸟族的女性来说，翅膀和歌声的美妙是比起什么都要重要的存在。外貌和性格之类的都是其次。如果翅膀是连飞起来都做不到那么不成熟的话，就会被视为类似于人类里面的「废物」note来看待的。」

译注：原文为「人で無し」

提瑟的翅膀居然还有这样的内情我真的没想到。连这样的价值观本身我都一无所知。

「一般的话，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就会被抛弃的。」

「什么？」

突然被这样告知，我不假思索地反问了。

「如果不能好好飞到空中的话，反正也活不久。嘛，那是以前的风俗了。但是就是到了现在的时代，翅膀不成熟的鸟族只能受到歧视地生活着。所以也有人为了孩子着想选择把他扼杀在襁褓之中的。」

「那，提瑟她是……」

「一般或许都是那样处理的。但是，那孩子出生在有着长久延续着的歌姬的家系里。就算翅膀不成熟，也有着歌声比谁都要美妙都可能性。所以才会活了下来吧。就算翅膀不行，只要唱歌唱的好就行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

我终于明白菲利斯小姐对我说过的话的含义了。说到底，作为什么都不清楚的外人的我，没有插嘴的权利，这句话。

谁都理所当然地有着的翅膀自己却没有，谁都能飞向天空而自己只能仰望，为了认同自己的存在只能依靠歌声，而如今，连那歌声也失去了。

要是再次在舞台上失败了的话，失去歌声，这次连自己的存在价值都消失殆尽了。这样的恐惧究竟有多么可怕呢。

夜里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脑子里应该会闪现这样的想法的吧。那样的她究竟是怎样才能睡着的呢？怎样才能忍受住房间里的消极念头的呢？

所以提瑟她，才会每晚都过来我这里。

为了逃离那种恐怖。为了忘记孤独。为了忍受住自己最后的存在价值即将消失的那一天，不断逼近的脚步声。

「对那孩子来说，这家店呆着应该跟舒服吧。不正经的人们都有着各自的烦恼。就算种族不同彼此也都像是同伴一样。」

突然想起了，提瑟她的笑脸。

——我也，想成为不正经的一员。

这大概就是，提瑟她找到的栖身之所吧。

不是作为一名鸟族，不是作为歌姬，只是作为提瑟自己。不用背负重担，作为一个一般的女孩能栖息的地方。

我的店，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这样的场所了吗。

我紧咬着牙关。仿佛要把最里面的牙齿咬碎一样用力地。勉强地忍受住嘴唇的颤动，为了把涌动的情感抑制住，连呼吸也屏住。

提瑟她，曾经有求助过。虽然没有说出口，还用笑脸隐藏着。因为相信这里能容纳自己所以逃了进来。但是我却丝毫没有察觉。我连提瑟的感受都完全没理解到。以为只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孩子，想要追求刺激罢了。我只想到这些而已。

我看着天花板。紧紧闭上了眼睛。

啊啊，为什么呢，我不停地想着。

为什么我，连那么重要的事情都误会了呢。明明有更加应该要告诉她的话。明明有更加应该帮她做的事。

那些如今全部都，消失在了我触不可及的地方了。

「真是糟糕啊。」

我的声音颤抖着。

「我作为咖啡店的店长，真是不称职啊。」

还打算把这里，提供给别人当做能休憩的地方的。但是我居然，在提瑟修整好状态蓄力起飞之前，就把她放了出去。

毕竟自己不知道内情，没办法啊，内心的某处也在这样声张着。但是我没有成熟到，能接受这样结果。这悔恨的感情就算去喝酒，去抽烟也没办法平息的吧。

我紧握住面前的小袋子。感觉到了那坚硬的触感。这可以称得上是断交费。让我从提瑟的人生里断绝出去，有着这样含义的钱。但我却把它给收下了。

「这也是人生啊，小子。」

波妮婆婆把手放在了我的头上，粗鲁地抚摸着。

「这种咖啡根本比不上的，喝也喝不下去的苦涩，偶尔也会有的。尽管如此也要努力一边把它吞下去一边让自己变得成熟。」

这是十分深刻的告诫。肯定就是这样一回事吧，我想。

就算是这般苦涩的感情，总有一天也会渐渐习惯吧。只要过了几个月就会变成仅仅是一份回忆，然后被藏到内心深处的吧。人，就是这样的。毕竟，曾经那么激烈的思乡之情，如今也变得就跟点火的火柴那么小根了。

思乡。

那时候我的脑海里，确实有过这一种旋律流淌着。这正是把我，提瑟，菲利斯小姐，交汇起来的存在。没错，现在也，还在交汇着。

「……你只是一个外人，我被这样告知了。」

我看着波妮婆婆。波妮婆婆维持着把手放在我头上的姿势，吃惊地看着我。

「但是，我不是无关者。还有一点——或许，还有一点，能把我和那个人联系起来的地方。虽然只是像一根火柴的长度一样，小小的长度而已。」

或许这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或许只是我为了从后悔和痛苦之中逃避的异想天开而已。但是我仍然，没有成熟到能默默把一切吞进肚子里。

「我是，咖啡店的店长。而且，也是不正经同盟的同伴。所以，我要……」

接着话语继续不下去了。我还没想出自己要怎么做。连怎么做才好都不清楚。只是，想要做些什么而已。觉得自己还有着必须传达给提瑟的话。

波妮婆婆看着说不出话的我，眼睛眯了起来。

「这样吗。」

只说了这句话，波妮婆婆从怀里取出火柴。从里面抽出一根，递给了我。

「就算只是一根小小的火柴，有时候也能引起强烈的爆炸的。只要小子你，还有着把它点燃的意志。」

12·「不正经的公主和婚约」

「提瑟酱是歌姬？我之前已经知道了啊。」

赛蕾涅小姐这样说了。

「诶，店长之前难道不知道吗？」

皮克先生这样说了。

就跟波妮婆婆说的一样，收到了消息的不正经人士们，都聚在了我的店里。也有其他的常客过来，不知不觉店里变得相当热闹起来。终于撑过了点单的浪潮之后，几位坐在了柜台的座位上面对面的。都是围绕着我被带走的事情，还有菲利斯小姐说的话在讨论着。

「提瑟酱……真担心啊。肯定很寂寞吧。」

赛蕾涅小姐说了。这么说着的赛蕾涅小姐看上去也很寂寞似地，呆呆地看着自己没有了拥抱对象的手。

「嘛，被带走也是监护人的自由。但是说什么收下钱把她忘了之类的话就真的太过分了。而且提瑟也算是我的女儿呢！」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听了皮克先生的话，波妮婆婆惊讶地口气说着。

为了配合皮克先生的母亲过来看望他这件事，皮克先生拜托了提瑟和赛蕾涅小姐来伪装成他的家人。回想起商量这件事的那时候，真的相当开心啊。

「但是啊，究竟打算怎么办呢。想见上歌姬一面不是简单的事啊。」

「是啊……虽然要是对方主动过来或者招待我们过去的话就另当别论。要是对方不想见面的话真的是相当困难啊。」

听了皮克先生和赛蕾涅小姐的话，我也点了点头。

「说得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店长你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吗。」

皮克先生一边用手撑着脸一边问道。

「没有，完全想不出来。」

我满面笑容地回复道。

皮克先生一下子脸从撑着的手上滑落了下去。真是个会配合的人。

「说什么完全没有，喂喂。作战方案都没有那要怎么继续啊。」

「那是接下来要考虑的事情啊。首先，想问下大家愿不愿意帮忙。」

然后我依次看着并排着的各位的表情。

「现在该怎么做还没考虑清楚。也没有计划。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帮提瑟。所以，先要跟提瑟面对面谈一下。这就是目标。这样子的计划，想参加的人请举手！」

说完，我第一个举起了手。

「好。那个，伪造文件的话就交给我吧！反正都被人追查了干脆做下去！」

说着赛蕾涅小姐举起了手。

「诶呀，虽然我办不到伪造文件之类那种事……毕竟只是个曾经志向是厨师，但现在在当清洁工的我啊？但是，嘛，为了女儿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干。」

皮克先生苦笑着举起了手。

接着大家都看向了波妮婆婆。

「……什么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毕竟小姑娘是我的弟子呢。回去之前起码也得让她给我打个招呼不是吗。」

接着波妮婆婆也举起了手，参加者就召集到了。虽然只有这些人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这样想的时候。

「啊，我马上过去。」

客席那一位客人举起了手。note

译注：这里夕以为客人要点单

刚从柜台走出来后，这次别的地方又举起了手。一个接着一个，这边也有，那边也有。我不禁站住了，看着不断地举起来的手，只是呆呆站着。

然后终于，店里面没有谁是不举起手的了。

「喂喂店长，都是为了提瑟酱吧？也让我掺一脚啊。」

用遍布伤痕的脸看过来的，是冒险者的兀鲁特先生。

「喂兀鲁特。不要那么轻率地称呼什么提瑟酱行吗。叫提瑟小姐。店长，我也要参加。」

一位长着长发的男性，用细长而清秀的眼睛看着我。

「我也是。」「我也」就这些，四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那么好的孩子居然一个人哭泣着简直不能忍受。」

「说得对，她都可以说是我们不正经同盟的公主了吧。」

「对。没有我们不正经同盟做不到的事。」

「虽然都只是些不正经的没用人士而已。」

「那些偷偷摸摸的事都交给我吧。」

「但是我还是饶不了你没好好称呼提瑟小姐这件事。」

「我呀，曾经见过提瑟桑对我露出笑容呢。」

不知不觉地，大家都说起了关于提瑟的事情。提瑟曾经每天都过来这里。她看起来太过于醒目，所以其他常客们都朝她打过招呼，渐渐熟识起来。他们都是，知道了她是歌姬的身份，但是从不提起过。

「不正经的混蛋们」笑眯眯的波妮婆婆说道。「大家呢，都是喜欢着那个小姑娘啊。而且，这个也好那个也好，都是些爱管闲事的家伙。」

我像是胸口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什么也没说。

真想让提瑟也看看这个情景。为了让她看到现在的这个地方，才是我想要带提瑟回来的目标。

最后大家都从座位那站了起身，把桌子移动了起来。然后大家像是围成一圈一样拼在了一起。

「那么，开始作战会议吧。」

「让人想起了迷宫的讨伐战呢。」

「果然，要先起个作战名吧。【提瑟桑救出作战】之类的。」

「好土，驳回。」

「话说谁来主持？」

「不不，那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明摆着的吧。」

然后全员的视线聚集在了我的身上。

「看，店长。你是领队啊。我们都听你的去做。」

那真让我感到无比的压力。我从没有试过在那么多人面前发言。何况还是当领队之类的，我根本做不到吧。

准备开口的时候，我止住了这样的念头。

说些这样的丧气话能有什么用？大家，都为了提瑟挺身而出了。为了我一时的任性，主动来帮忙了。而且，提瑟肯定也是背负着我根本比不上，难以承受的重担吧。

所以我不能说那些丧气话。

我用力挺直了腰，缓缓地深呼吸着。张开眼睛，发现店里的人都在看着我。

我环顾着每一个人。这里有些各式各样的人。各种头发的颜色，皮肤的颜色，模样，甚至跨越了种族，都是些为了提瑟，打算付诸行动的人们。

我开了口。

「各位，能参加那么唐突的话题，真的十分感谢。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帮助提瑟。要怎么做，怎么样去帮助这点，还不明确。但是，明确的事情有一点。提瑟她现在，正在一个人在战斗着。我们作为不正经同盟，有着帮助她的义务。要说为何的话，只因提瑟她，是我们十分重要的伙伴。所以各位，请一起协力合作吧。」

店里响起了掌声和口哨。顺着这样的气氛，我笑了。连这个自己也觉得很蠢的小船，大家居然都愿意搭上来。这些大人们，一个个宛如少年一般笑了起来。

世界已经是深夜。人们几乎都已经睡着了。但是在这家店里面，有股火光还在亮着。火柴上的小小火光，在不正经的每一位围绕着之间，一点点地变成了巨大的火焰。我默默祈祷着，愿之能够成为改变世界的爆炎。

「然后，最后的结果还是什么办法都没想出来吗。」

被莉娜利亚用受不了了一样语气说了，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note，但那是不存在的呢。无论有多少人，没用的话就是没用的吧。」

译注：原文为「三人寄れば文殊の知恵」

虽然我们的作战计划通宵地举行了，但是还是没能够把方案决定下来。各自都相当自由且全方位地提出了很多提案。但是，果然说到能不能实行起来的话，很多方案都非常的困难。

「比如怎样的提案呢」

「大家都蒙着面趁着深夜的时候潜入进去的，这类方案有很多」

「那算是袭击了哦」

「要是被逮捕了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所以还是中止了」

莉娜莉亚半睁着眼睛看着我。

「你看，就因为聚集起来的都是些被别人看作是不正经的人。想法也都往不正经的方向靠拢了」

虽然我打算解释的，但是莉娜莉亚无言地摇了摇头。

「……然后，其他的呢？」

「都是以想尽办法侵入提瑟他们住着的酒店为目标的方法。」

「首先侵入本身就是问题了吧。」

「至于这点嘛，哈哈。」

「想用笑容打发过去也没用的哦。」

不愧是优等生的莉娜莉亚。以常识性的观点来进行指摘真是严格。

「但是没有其他能接触提瑟的方法了啊。听说有权势者要举行派对，要是能知道他们外出的时间就好了。但是那些情报听说都是不公开的。」

不正经同盟的情报网相当地给力，连提瑟居住的酒店的名字都马上查清楚名字了。根据在剧场当扫地工人的皮克先生的情报，预定要公演的剧场的构造，还有从哪里潜入进去比较好之类的话题都讨论地相当热心。连提瑟她们作为歌姬，要参加镇上的权力者举办的派对的予定都知道了。但是问题是，他们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举办的，这些情报为了不被泄露都被严格限制住了的样子。

「要是知道了的话你打算怎么办？不是潜入就完事那么简单的问题哦？」

这是一个直达核心的质问。

况且就算潜入进去了，见到了提瑟，接着要怎么做呢。究竟是为了什么做到这一步的呢。

「……老实说，我也还不清楚。只是，胸口有着里面咕噜咕噜一样回旋着的感情，就像是布满浓雾的，黎明前的世界一样模糊着。在那路的前面究竟有着什么都无法确认。但是不知为何地，我就是觉得必须要这么做。」

莉娜莉亚抬起来眉头，然后苦笑了。

「真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呢。看来又捡到了被抛弃的小猫了吧。」

「我觉得这样形容还是不太准确。」

那是我对莉娜莉亚提起过的以前的事了。小时候没有帮到被抛弃的小猫，然后一直讨厌这这样的自己，我曾经有着这样子的过去。

「虽然也有那样的心情。但现在还是和那时候有点不一样的。」

在心里纠缠着的，是不同的其他颜色的情感。虽然只是很主观的一种感觉而已。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我个人的任性。只不过，想再次跟提瑟面对面交谈而已。而且，也有想要确认的事情。」

「想要确认的事情？」

「虽然可能只是我的臆测。但是或许还是有可能的。不管是提瑟，还是那个婆婆。」

也许想抛出那个疑问，确认一下真相的心情，才是我内心里面最强烈的。

「所以，要先和提瑟见上一面，再说上话。要不然的话感觉什么也开始不了。虽然这个难题还是没什么办法解决。」

莉娜莉亚手撑着脸「哼嗯」地用鼻子哼了一下。

「那么，要过来学院吗。」

一边抚摸着装着咖啡欧蕾的杯子边沿，冷淡地说。

「学院？为什么呢？」

「明天晚上，学院会招待歌姬过来举行派对。学生的亲属会在中心聚在一起。或许的话，那个叫提瑟孩子也会过来的。」

「真的吗？」

我不禁探出了身子。这是第一次听到的情报。但是，这样啊。莉娜莉亚上学的艾瑞阿尔学院，是贵族或者豪商的子女上学的名门。那些父母们肯定都想见一下歌姬，或者话语交流一下，也许是为了这样的目的而举办的也说不定。

「虽然那的确是很好的机会……但是，外人的话不是进不去吗？」

以前我曾经有一次，进去过学院里面。那时候是穿着执事服，装作艾娜的从者进去的。但是这次是聚集了贵族的派对啊。那样子潜入还能管用吗。

莉娜莉亚不知为何用手按住了太阳穴，咕哩咕哩地用手指揉了起来。眼眉皱着，眉间的皱纹靠在了一起。想着她是不是不高兴了，但是脸颊却染上了红叶般的颜色。

「本来我是不打算去的，我也被邀请了。」

「被那个贵族的派对吗？」

「算是学院那一边的参加者吧。而且姑且算是学年首席。」

作为成绩优秀者的代表吗，或者是莉娜莉亚本身的存在就能给派对而添色不少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再打扮成执事陪你去的意思吧。」

虽然我立刻像是明白了一下点头表示着，莉娜莉亚却摇了摇头。

「虽然挺可惜的，如果不是相当厉害的权力者是不允许带上从者进去会场的。」

「诶……那，我是进不了的吗。」

觉得那样就麻烦了的我烦恼着的时候，莉娜莉亚又摇了摇头。

「只不过。」

「只不过？」

我露出仿佛问着还有什么办法吗一样的眼神看着莉娜莉亚。但是她一看到我的脸就低下了头，缩着嘴唇扭扭捏捏地像是斟酌着语言一样。

明显是有着难以说出口的话。莉娜莉亚那红发之间可以窥见的两耳的那端，已经变得红通通了。我对这样的情景感到非常困惑。到底，是想说些什么呢。

催促她快点说也不太妥当，我静静地等着。早晨的喧闹声在店外响起了。像是被卖东西的充满气势的呼叫声推了一把一样，莉娜莉亚用锐利的目光抬头瞪着我。脸已经变得潮红了。

「我希望你，千万不要误会。」

「呃，嗯、嗯。」

「招待的客人，是允许带上家人作为同伴进去的。例如亲子，夫妇之类的，还有，那个……婚、婚约者、之类的。」

「啊啊，原来如此。」

什么啊原来是这回事啊，我这样干脆地回应着，就这样我露出了笑容然后定住了。

啊咧，也就是说，让我一起去的话，只能装作家人或者婚约者的样子才行。装作家人的话实在是太勉强了。发色和样貌都差太远了。所以必然的剩下的选项，也只有婚约者了。

「所以我才说了让你不要误会的吧。想让你知道，如果要来的话，要不是有这样的原因的话才不会这么做的而已。」

「的确呢！对，也就是都是演技而已，没办法的。」

「没办法？扮作我的婚约者就那么让你不满吗！？」

「这样的话我一句都没有说啊不如说是非常光荣呢！」

「不要说那么让人觉得害羞的话啊！」

我们两个毫无意义地慌乱地喘着气之后，视线各自往不同方向偏开了。看着对方说话这件事，对于现在的我们肯定是太过困难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样子更加羞耻了。自从莉娜莉亚在我这里住下然后度过了一起工作的日子之后，总感觉自己意识过剩的时候增多了。

「……但是，婚约者这件事，只要自己宣告就能被认同的吗？」

一边把脸看向门的那边一边侧目偷偷地看着莉娜莉亚的我说着。

虽然莉娜莉亚把脸朝向我的相反方向，只挪动着眼睛看着我。视线交汇了之后，中途彼此又把视线放了回去。

「虽然如果是普通的派对的话自己宣告就可以了。万一的话会要求展示婚约书，还有誓印也说不定。」

「婚约书是类似官方文书一样的东西吧？誓印是？」

「是用魔术在手背上画上去的印记。在正式的仪式举行之前可以把那当作是夫妻的证明的。」

「嗯嗯。就像是临时执照一样的东西吗。」

「要怎么办啊。万一的话，让其中一个人展示证明的话，那个，那不就很麻烦了吗？」

我侧目看着莉娜莉亚，莉娜莉亚也看着我。她的眼神的含义，我该怎么去理解比较好呢。怎么，难道应该干脆跟她说让我们定下真正的婚约吧，这样子吗？这样顺着兴头去做真的好吗，婚约这件事。不不，这肯定会让莉娜莉亚感到困惑的吧。但是就跟莉娜莉亚说的一样，没有某种方式的证明的话，也许会出现进入不了会场的状况的。对此的对策是必须的。但是也就是说我必须和莉娜莉亚提出婚约的申请书，这样的话我就会和莉娜莉亚缔结婚约，说起来我们这个年纪婚约的之类的，不对等等？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听到我小声说的话之后，莉娜莉亚转头看了过来。我也笑着看了回去。

「正好我认识一个很有本事的代笔人。」

13·「只是一个坏点子」

莉娜莉亚已经去学院了，所以我把店也关了。虽说今晚不在像是往常一样的方式营业了，我打算为担心我而聚在一起的不正经同盟的人们，免费提供饮料和食物。

尽管如此，因为已经习惯了，我就在店里面像往常一样打扫着，把门口的牌子翻到反面。然后终于能喘口气，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根据莉娜莉亚告诉我的情报，发现了能够见上提瑟的新的可能。决定胜负的时间是明天晚上。在那里跟提瑟说上话，然后，该怎么办呢。

况且到时真的能够顺利跟提瑟说上话吗。

菲利斯小姐也好，护卫们也好，都认识我的样貌了。在派对上要是碰到的话，说不定会被赶出来。

跟提瑟说上话确认完之后，也必须跟菲利斯小姐谈一下。不如说这才是最困难的。毕竟，都被她说了，我这外人不要插嘴。

我想对那个人说，我不是无关者——对我本身，还有我的话，要是不被她认为有所价值的话，就不会理会我说的话吧。

对此有效的方法……会有吗？

我不假思索地笑了。人们，在碰到无法跨越的难题的时候，会不由得露出笑脸的。

说起来究竟怎么做才能让别人认同自己呢。况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价值。

啊啊，但是，也只能前进了。就算急在一时也不会马上想到好主意。只能把目前知道的信息整理了，组合之后，再去思考办法了。

首先，对，先是赛蕾涅小姐。拜托一下她，帮我伪造一份婚约书。再带上这个潜入莉娜莉亚学院的派对，然后找到提瑟谈上话。

再下一步的话……在想到这里的时候，门被急促的敲响了。

一看就应该明白现在关店了才对，究竟是谁呢。打开门之后，在认出对方身份之前，那人就钻了进来。额头浮现着汗水，上下动着肩膀喘息着的是，赛蕾涅小姐。

「怎么了吗？」

一看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赛蕾涅小姐坐下调整着呼吸，把歪掉的眼镜推正，然后抬头看着我。

「官、官府的人，好像找到我了。」

「是那个，因为伪造文书的事情打探赛蕾涅小姐你那个人……？」

「对，就是那个人。」

「那不是很糟糕吗！」

我不禁慌张地说道。明明是这种时候赛蕾涅小姐却弯着眉头，「真是困扰呢」地笑了出来。看上去像是我才更加着急一样。

「穿着文官的衣服的人都找到我家，拿出了我伪造的书类文件。还问，这是你的字吗。」

看来，毫无疑问找的就是赛蕾涅小姐。

「接着我慌慌张张地从后门逃了出来，然后来到了这里。」

赛蕾涅小姐终于把呼吸调整好了。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请暂时躲在这里吧。趁着这段时间想想解决的办法吧。」

「不，不用了。」

赛蕾涅小姐用食指挡在我的嘴唇前面，阻止了我的话。

「十分感谢，店长先生。我很高兴。不过这都是我自己犯的错，被发现了也没办法。迟点我会好好去自首的。」

看上去毫无恐惧和悔意，只是笑着的赛蕾涅小姐说了。看了这样的她，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只是。」

赛蕾涅小姐接着说。

「要是我被抓了的话，也许我就不能帮上你什么忙了。店长先生，为了帮助提瑟酱，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而已。」

啊啊，这个人真的，我不禁感叹。是多么地一个，老好人啊。

连自己现在，快要被抓的时候也要逃出来，拼命来到这里，开口要说的话居然是问「为了提瑟酱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这种不顾自身的行动，我看了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我还没想到什么好的办法真是抱歉。但是我还是想尽可能地帮助提瑟酱。那孩子，在我们看来总是非常寂寞的样子。仿佛就像活在其他世界的人一样。」

这句话，像是狠狠地殴打了我胸口一拳一样。

「我觉得，提瑟酱她肯定有着不能跟别人商量问题。谁都理解不了，也不能跟谁说，而且也没办法解决。我觉得这种感觉真的，非常地孤独。所以店长先生。」

赛蕾涅小姐抓着我的手，用两手握着。直率地看着我的眼睛。在那眼瞳中确实像是有着火焰在燃烧一般，然后那火焰仿佛也蔓延到了我的身体里。

「请去到她的身边吧。请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这样。」

这句话究竟多么能打动孤独的人的内心呢，难道赛蕾涅小姐早已发现了吗。

啊啊，这样吗，我笑了出来，

为什么我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有察觉呢。明明是那么容易想明白的。

我握回去了赛蕾涅小姐的手。

「嗯嗯，请交给我吧。」

我应该要做的事，已经在心里面清晰的浮现了。那是相当简单的事。

见上提瑟一面，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只是这样而已。

「赛蕾涅小姐，你能伪造婚约书吗。」

我的提案应该不算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才对的。但是赛蕾涅小姐听过之后却眯眯地笑了，然后歪着头。

「当然没问题。但是只是伪造就行了吗？怎么样，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干脆成家算了。」

「……那就有点太，还是算了。」

赛蕾涅小姐再次笑了。

「哼姆，临时搭配上来看算是挺适合的呢。」

退后一步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我的打扮之后，摩鲁摩鲁不停点着头。

「是这样吗？总感觉穿起来非常不舒服呢。」

我把手指伸到脖子那里。衬衫的衣领紧紧地贴着，绑着蝴蝶结来固定住。跟全身装的学校制服，还有执事服都不同，是相当正式的晚宴服之类的服装。

「正装都是这样的。迟点你就习惯了。」

「不好意思了，突然拜托你那么多事情。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很忙才对吧。」

摩鲁摩鲁先生摇晃着大肚子笑着。

「嗯嗯，非常热闹着呢。商会派遣女仆去接客这种形式受到了相当大的欢迎呢。经常都人手不足。所以才由我亲自，把衣服和人手带过来给你。」

摩鲁摩鲁两手张开地展示着。周围是人们在急急忙忙地奔走着。不正经同盟的大家，还有摩鲁摩鲁带过来的人混杂着，看起来非常热闹的这家店仅限一夜以酒店的模样营业着。桌子也换成了白色交错地摆放着，过来的厨师也都在厨房准备着。

「但是这样好吗，免费提供这些。」

不仅是人手，连食材之类的详细的预备品，摩鲁摩鲁全部都调配了过来。应该会花费相当多的钱的。但是摩鲁摩鲁却摇了摇头。

「这是我这边的台词才对。夕桑你转让给我们的点子，让我们商会赚了很多。所以我这边才应该付钱给你才对的。」

「这样啊，那么，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我朝摩鲁摩鲁低下了头。是衣服太让人难受的原因吗。或许我的言行也受此影响了吧。

「但是居然能去参加迎歌宴。夕桑也变得了不起了呀。」

「迎歌宴？」

「指的是学院举行的那个派对。那个真的是只有少数贵族和豪商之类的才会被招待的。我也没有被邀请到。」

「……只是，有个认识的人有点门路而已。」

看来是比我想象中还要了不得的事情。让人讨厌的汗水从背后流了下来。我轻轻把手捂在胸口。内侧的口袋那里，装着赛雷涅小姐昨天，急赶出来的伪造的婚约书。

潜入有着那么多厉害的人的地方真的没关系吗。可能不行吧。

「呐啊，喂，店长。」

是身穿白色主厨服装的皮克先生从厨房那里走了出来。摆出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用手挠着头。

「虽然我这样说有点奇怪，但是现在还做这样的事真的好吗。明明大家都还在为小姑娘的事情操劳着。」

我摇了摇头。

「没关系，不如说这里也是很重要的。皮克先生你就好好地以厨师的样子继续，然后让你母亲安心吧。至于客人……虽然以贵族的样子来讲，有点不太像。」

今晚，聚在这家店的都是不正经同盟的——也就是，我店的常客们。因为皮克先生之前在信上写了贵族也会光临，只能希望对方没有察觉了。

皮克先生苦笑了。

「这样就很满足了。能这样配合着我的谎话就已经很是多谢了……嘛，虽然少了妻子和女儿。」

本来预订扮演皮克先生的妻子的赛蕾涅小姐，把伪造完的婚约书交给我之后就回去了。现在估计已经向官员坦白了吧。

而预订扮演女儿的提瑟，现在则是作为歌姬被关住了。

「女儿的那边，我会想办法带回来的。」

我这样用力地宣誓之后，皮克先生用拳头靠了下我的胸膛。

「我期待着你啊，店长。」

看着我们的互动的摩鲁摩鲁摸了摸下巴。

「那么，又有了新的坏主意了吗？科尔雷奥尼先生对夕评价的“看着就觉得很有趣”的含义我慢慢有点明白了。」

「对我来说其实完全没有这种打算的呢。但是，可以的话在这里享用一下晚餐吧。或许，能给你分享一些有趣的话题。」

说了之后，摩鲁摩鲁先生眯眯地笑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要不要也邀请一下科尔雷奥尼先生呢。」

说着愉快地边摇晃着肚子，摩鲁摩鲁先生边走出了店。难道真的要去跟科尔雷奥尼先生打声招呼吗。

「那个大叔是那个的吧，摩鲁特商会的。」

听到皮特先生的话，我点着头回应了。

「而科尔雷奥尼，则是掌管着后街那个。」

我又点了点头。

皮克先生一下子定住之后，突然肩膀不停地颤抖着用手抱住自己的身体。

「糟糕，感觉要尿了。」

「尿了也没关系的啦，总之料理请加油吧。」

「我还能握好菜刀吗……本来就好几年没碰过了。」

他用忧郁的表情看着窗外。我也像是被吸引住了一样，视线看了过去。马路对面排列着的房子，被天空上的云彩所遮挡，云朵边沿处被耀眼一般的橙色渲染着。云朵的更高处是宛如深海一般的青黑色。马上夜幕就要降临了。

我也好，皮克先生也好，接下来都要背负着谎言向夜晚提出挑战。夜晚结束的时候结果应该就自然分晓了吧。无论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我把手伸到口袋那里，取出了一根火柴。这是波妮婆婆给我的，仅有一根的火种。

我看着皮克先生。皮克先生也像是察觉了一样看了过去。

「好了，一起鼓起精神上吧。」

「噢噢。加油吧。彼此都是。」

一起点了点头，然后我朝着门口走去。把店交给了皮克先生，我朝着外面的世界迈开了步子。

朝着莫名其妙的贵族派对，穿着正装去潜入进去。要是把现在我要做的事情告诉以前的我的话，会有什么反应呢。肯定不会相信的吧。

我挺直了腰杆朝向前方，把门推开了。

14·「以那首歌为火种」

学院面前络绎不绝地有马车到达。无论哪个都是大型的马车，毫不掩饰地主张着里面坐着的都是富贵人家。虽然夜幕降临了，但是学院就像灯火般燃烧着一样，把黑夜的一角稍稍地照亮了。

眼前停下来的一架马车的门被从者打开，一位男性从里面走了出来然后站着。轻轻地整理着他灰色的头发，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周围。散发着着让人不禁退后一步的威严。我和这位男性有一瞬间视线对上，然后马上错开了。

肯定是一位贵族吧。一想到我马上要潜入有那么多这样可怕的人聚集的地方，胃就像是要揪住了一样。

来到了学院门口的我，我在一旁等待着。在这里跟莉娜莉亚汇合。门口那里的卫兵在确认着客人的招待书，我一个人的话进不去。

身边经过的人都身穿着晚宴服或者华丽的礼裙。

看到站在一旁的我之后，稍稍瞄了一眼然后小声地说着些什么。我也有自觉地知道自己多么地不适合这里。毕竟我看上去也不像贵族或者是有钱人的孩子吧。

真的要进去里面吗。

事到如今才涌现出不安。怎么看我都跟这里不相衬。就算穿着晚宴服也会被拒绝入场也说不定。

静不下来地我轻轻挠着脖子的时候，发现路过的贵族们都把视线集中在了一个地方。没有一个人看向我这边。感到在意的我朝那边一看，不禁屏住了呼吸。

门口的对面。被路灯照亮着的铺着薄石的路上，一位女性走了过来。一边吸引着擦身而过的人们的目光，而本人却毫不在意地挺胸迈步着。束起来的红色发丝上面，银色的首饰闪耀着亮光。纤细的身子穿着的是颜色不输于那深红色头发的礼裙。双手也带着一双延伸到手肘的红色手套。全身都统一着的颜色里，肩膀和脖子的白皙映照着那非同寻常的美丽。眼瞳里那鲜艳的色调配合着，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一般闪耀着。

在我跟前站住的莉娜莉亚歪了歪头。小小的耳坠也跟着轻轻摇晃着。

「久等了。接下来要做的是你的那个坏点子吧。这是，不仅礼服和鞋子都准备好了，连妆都化了呢。」

「……嘛，因为摩鲁摩鲁说了交给他吧，所以我就拜托他了。但是，果然还是。」

我像是要蒙混过去一样笑了。想对她说些什么。类似，外表改变了之后性格看上去也会跟着改变，之类的。还有，化过妆的莉娜莉亚真是新鲜啊，之类的。人靠衣装马靠鞍，之类的。虽然各种各样的话语在我脑海里回荡着，我还是把这些话都忍住了。note

译注：情商上线，不愧是老板

「什么啊。不要介意直接说吧。」

手靠着腰，莉娜莉亚瞪着我。跟往常一样态度的莉娜莉亚不知为何地让我感到安心，但是那眼神给我一种跟平时不一样的感觉，这让我胸口的鼓动变得更加强烈了。

「非常适合。那个，很美。」

就像是电影台词一样陈腐的感想。没想到我也有会说出这句话的一天。但是，不觉得有后悔或是羞耻。毕竟我真的这么想的，所以觉得这句话非常地适合。

莉娜莉亚就这样看着我呆呆地张开了嘴，然后用手遮住了脸。一下子从耳根到脖子都被染的一片鲜红。

「……不要说那么让人害羞的话啊。我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昂首挺胸就好。最好坦荡得让呆在一旁的我都显得微不足道一样。毕竟像我这样的男人，居然有这么美的婚约者，别人肯定会被怀疑就是了。」

我像是开着玩笑一样说着，莉娜莉亚抬起了头露出了微笑。她的脸颊依然泛着红，仅仅是被这样的表情看着，不知为何我胸口就变得十分温暖了。

莉娜莉亚很自然地把手伸了过来，整理着我领口上歪了的蝴蝶结。

「不要在意这点哦。毕竟你看起来很棒。」

「被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虽然要是有多一点气势就更好了。」

「这就太勉强了。这点还是放弃吧。」

「拜托让我幻想一下也不行吗。」

「单单是这样两人一起参加迎歌宴不也跟梦幻一般吗。」

「说的真对。」

以前我也被莉娜莉亚邀请过去学院举行的派对。那时候，我拒绝了。真没想到现在还有能够实现的机会。

「那么，我们走吧。」

「嗯嗯，好。」

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迈开了步子。我观察了一下身边走着的贵族们。好像都是男性伸出手，然后女性勾住靠在身边这样仿佛是规定一样的情况。我有样学样地伸出了手。

莉娜莉亚也生硬地伸出了手，然后靠在了我身边。传来了一阵清爽的花香。应该是喷了香水吧。这香味，我肯定不管过了多久都无法忘记吧。

我迈出了一步。莉娜莉亚也迈出了一步。在我的身边，有着莉娜莉亚。手腕那里感受到手上的温度，还有轻微的重量。我不敢转头看过去。但是莉娜莉亚就在我身边，而且在跟我一起走着的这个情景，就像是梦里的情景一样。

来到入口处，卫兵朝我们打起了招呼。用郑重的口吻请求着我们展示一下招待书。

莉娜莉亚从肘间挎着的小包那里拿出了一张折过一折的纸，然后递给了我。看来这是由男士负责的工作。我把接过来的招待书递给了卫兵。

「确认完了。虽然有点失礼，请问你是？」

「我是」这句话要从嘴里说出来，相当的，需要一些勇气。「她的婚约者。」

这样说了出来的时候，莉娜莉亚的手揪地握住了我的手腕。我也尽量露出看起来自然的微笑。

「真是失礼了。要是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确认一下誓印呢？」

虽然遣词是非常慎重，但却包含了不能拒绝的语气。我把赛蕾涅小姐准备的婚约书取了出来递了过去。在卫兵确认的时候，我心跳快的不得了。

卫兵又看向了我。看上去面无表情。我不禁咽了一口口水。

「请进吧。愿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露出了微笑把婚约书还给了我之后，卫兵说了。我一边接过来放回怀里，一边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嗯嗯，谢谢。」

然后两人走了进去。以有点快速的步伐走着。走到卫兵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终于喘出了一口气。

「……好紧张啊。」

「我也是。现在心脏还跳个不停。」

莉娜莉亚看着我。脸上泛着红潮，露出了比平时还要明朗的笑容。

「偶尔做些坏事也挺不错的。」

「这不像是学年首席该说的话呢。」

说着两人一起笑了出来，然后混在人群里走了起来。

「看，人们就聚集在前面的庭园那里。」

就跟莉娜莉亚说的那样，触手可及的美丽庭园广场上，连长着杂草的角落处都布满了人群。纯白色的长长桌子交错成列地摆放着，上面摆放着色彩丰富的料理。周围有招待员来回走着，提供着用放在盘子上面的玻璃杯饮料。

「庭园里的立餐派对吗。真厉害啊。」

「是贵族里特有的文化吧。做得挺不错的样子。」

「反正是要吃东西的还不如坐着更让人安心呢。」

「我也明白这种感受。这么随便的形式连味道都不能好好品尝吧。」

一边说着，她一边看着的，是切到能一口吃下去的肉料理。听了莉娜莉亚的感想我不禁笑了出来。她是个跟纤细的身材完全不符的大吃货呢。

我们在会场里面慢慢地逛着。我为了不看漏而用心地巡视着四周。

「怎么样？在吗？」

「不，不在呢。也许是还没来。」

我小声回应着。不仅是提瑟，连菲利斯小姐，克莉雅小姐和护卫的两位男性都没看到。

「嘛，毕竟主宾迟迟登场才是常识。」

莉娜莉亚说了。

让人心情舒适的夜风吹过庭园。莉娜莉亚把被吹乱的发丝轻拂到耳边。这不经意间的小动作，不知为何让我离不开视线。

察觉到我的视线的莉娜莉亚，轻轻歪了歪头问我，怎么了。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话语仿佛比意识还快地想要吐露出来。这肯定，是想把我内心积蓄起来的情感倾诉而出的冲动吧。

就在我的话语说出来之前，被身旁招呼声打断了。

「请问两位，在这里打算做什么呢。」

意识到这是熟悉的声音于是我看了过去。在那里的是艾娜。是莉娜莉亚友人的同时也是贵族的大小姐。所以理所当然，在这里她也身穿着深蓝色华丽的礼裙，化着妆，平时总是穿着制度的艾娜现在看上去仿佛成了别人一样。

「啊啊，比起这个莉娜莉亚小姐！这身礼裙非常适合你啊！」

看来本质还是一直以来的艾娜啊。两手合在身前，眼睛发亮地逼近着莉娜莉亚。莉娜莉亚像是把我当做盾牌一样退后了一步。

「是吗，谢谢。你也是很合适。」

「能被莉娜莉亚小姐夸奖是我的光荣！因为是莉娜莉亚小姐我还以为不会过来参加的，有什么缘故吗？嘛」艾娜侧目看了一下我。「在你出现在这里的这一刻我就能大概想象出来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对于艾娜她的敏锐我应该表扬一下吗，还是应该对这种仿佛我总是搞出什么事情的表达感到为难吗，我烦恼了起来。无论如何，对于比起常人，对莉娜莉亚多出一倍爱慕的艾娜，我实在说不出我成了她的婚约者。有可能我会被当场刺杀的。

「嘛，稍微有点门道吧。」

「你，又做了些什么吧。」

虽然看起来是笑着的，艾娜眯着眼睛看着我。

「说又那可真是失礼啊。没有那么频繁……」

「难道你敢说你什么都没做吗？」

「……」

我沉默了。

怎么说艾娜也曾经在出状况的时候帮过我。在我想要见上莉娜莉亚而潜入学院的时候也帮了我一把，还给我打过工，在店里帮忙过。虽然说起来挺惭愧的，但是艾娜说的话真是一点都没错。

「看，反驳不了了吧。」

「……不，但是今天还没。」

「还没？那么你接下来打算要做些什么吗？」

看着这强势地逼近的表情，我说不出话来。事实上，就是打算这样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做着什么，请你还是放弃吧。这里可不是你家的店里。这里是权力者们聚集的地方。你要是做了些愚蠢的举动的话，可不是当做笑话就能了事的。」

艾娜的表情非常地认真，让我非常明白到她是在担心着我。这点让我很开心。虽然她是莉娜莉亚的友人，对我来说毫无疑问也是友人。

「谢谢你的忠告了。我会留心的。」

「……真的吗。真让人担心。你啊，明明是个大人却老是毫无预兆地做着吓人的举动。」

「在担心之余，想问下你知道歌姬两人在哪里吗。」

问了之后，艾娜看着我，然后闭上眼睛用手按着太阳穴。

「……总感觉头疼了起来。难道是我听错了吗？虽然我觉得该不会是，难道你打算对歌姬做些什么无礼举动吗。」

「怎么会呢，没有这回事。只不过呢，没错，想说几句话而已。」

「莉娜莉亚小姐，你也打算牵涉进入吗。」

面对艾娜抛过去的提问，莉娜莉亚耸了耸肩。

「我只不过是陪他过来而已。」

「那太好了。那么跟我一起溜了吧。在被这位小市民先生麻烦到之前赶紧逃出去吧。」

「这话由艾娜说出来完全不觉得是开玩笑呢。」

虽然我笑着这样说了，但是看过来的艾娜的眼神是认真的。啊，这人是说真的。

「小市民先生，听好了，小市民先生。」

「不要说两次啊。」

「我这样让你也能听明白地简单告诉你，跟歌姬扯上关系的话，就意味着要牵扯到政治那边的世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会被金钱和权力所牵扯进去。」

「原来如此。」

仅仅是歌姬来到这里而已，这条街就马上挤满了人群。像我这样的小店都能因此赚到一笔大钱，那么熟悉买卖的人就更加赚钱了。歌姬的行动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掀起了大量资金的流动。这样的话，跟权力者扯上关系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不小心过于显眼的话，就会被盯上吧。你也不想变成这样吧。」

「没错。光是想想就害怕得发抖了。」

「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艾娜扬了扬眉毛盯着我。

「谢谢你的担心。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的。可能以艾娜的眼光看来有点天真也说不定，但我还知道的。」

毕竟都被挂上手铐带走过一次了。虽然运气好被带到的是酒店的房间，被带到某处的监狱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只是考虑到这里，背后就已经觉得凉飕飕的了。

「但是我有着无论如何也想说的话。」

「呐，虽然现在才问你」莉娜莉亚定睛看着我。「为什么不惜做到这一步也要纠结于歌姬呢？应该也不是要报恩之类的原因吧？」

有所选择的原因有很多。要并列出理由的话并不困难。没有察觉到提瑟的求救，对此感到后悔之类的。看见这样的好孩子一个人在痛苦着感到于心不忍之类的。不正经同盟的大家在等着之类的。怎么样都好。但是，这些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我要的。我不惜潜入到这里的理由是更加单纯的，而且那一点，只有我和提瑟才能理解的。

「感觉很明白，那孩子她的心情。我真的，很明白。但是这心情，还没有传达给她。提瑟还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我肯定会后悔的。那时候如果那样做就好了——之后要是怀着这样的想法一直生活下去的话那就太讨厌了。」

话语毫无停滞地说了出来。说出来才初次察觉到自己的真实想法。宣言了之后终于，在自己内心里形成了确切的形状。

艾娜看着我，然后叹了口气。

「你真的，是个奇怪的人呢。为了这个居然潜入到这里。感觉总是被你的行动力给吓到呢。」

「没办法的。这家伙就是一个不能无视被抛弃了的小猫的人啊。」

「抛弃了的小猫？」

听了莉娜莉亚的话之后艾娜疑惑的问了回去。但是莉娜莉亚笑着蒙混了过去。像是放弃了追问一样艾娜舒展开了眉头。

「……迎歌宴好像只有菲利斯女士会参加的样子。估计马上就要到了。」

「那，提瑟她不在这里吗？」

要是这样的话就麻烦了。但是艾娜摇了摇头。

「应该会来到这个学院才对的。因为刚不久才告知说是身体不适。」

「谢谢你艾娜。帮大忙了。」

那样的话就有办法继续了。找出在这个学院某处的提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跟她说上话。什么嘛，不是很简单吗。

像是鼓励着自己一样点了点头，然后发现艾娜用像是看见了耀眼的事物一样的眯着眼看着我。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或许会成为故事的主角而已。」

「说的是艾娜喜欢的那些冒险故事吗？」

说了之后，艾娜突然脸红了起来然后咳嗽了。

「冒险故事之类的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但是去挑战那些大家都说不可能呀，没用啊之类的问题，这样的举动对我来说是做不到的而已。」note

译注：怀疑是伏笔

「这是，什么意思呢？」

艾娜的话，像是有着某种具体的含义。表情像是透露着某种寂寞的感情一样。

但是艾娜摇了摇头表示话题结束了，然后转眼看着庭园的深处。

「看，今晚的主宾登场了。」

附近的人好像也注意到了，谁都停止了谈话看向了那边。像是久等了一样走靠前的人有很多。

庭园的深处有着阶梯，那里连接着校舍。阶梯前的门开着，建筑里面的灯光照溢着庭园。在灯光之中，歌姬出现了。穿着的暗黑色的裙子，裙摆也很长，几乎没有装饰十分朴质。菲利斯小姐背后张开的翅膀，还有那站立的身姿，像是主张着仅此就不需要装饰了一样，十分惹人注目。

她就这样弯了下膝盖，优雅地行了一礼。仅仅是这样的动作，就让庭院里掀起了一阵鼓掌。然后蔓延到庭园全场。在沐浴在鼓掌的欢声当中，歌姬走下了阶梯。降临到了庭园，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这是习惯了别人赞赏的举止，或许这才是歌姬应有的姿态。

菲利斯小姐来到庭园之后，马上就被人群包围住了。在我这个位置的话，根本看不到被人群遮挡住的她的身姿。

「真受欢迎啊。」

「年纪老了也是天虎啊。就算是把持着权力的老爷爷们，年青时候也不过是一位青年。想必是觉得，有机会能跟憧憬已久的歌姬这样说上话，也不枉活了这把年纪吧。」

艾娜用冷静地口气说着。无论什么时代，这样看着男人的女性目光或许都是这么冰冷的吧。

「说起来天虎是什么意思？」

「类似于她的别名一样的称呼。以前听说有着像是老虎一样的刚烈的性情，再加上还长着翅膀那么谁都阻止不了了，有着这样的说法。」note

译注：神tm如虎添翼

「诶，这是」突然，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这是谁最先说的呢。」

虽然我这样问了，但艾娜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我没有了解这些。别名，不都是不清楚谁先说出来的吗？」

「……说得也是呢。」

我点着头，然后巡视了一下。觉得既然菲利斯小姐在这里的话。那么，马上就发现了我要找的人。

我转身看向艾娜和莉娜莉娅。

「趁着可怕的天虎被老爷爷们围住的时候，我稍微去找一下提瑟。」

「好好，小心点。」

莉娜莉娅边说边呼啦呼啦地摆着手。

「……真让人担心。请不要做些危险的事情。」

艾娜说着垂下了眉。

向两人点头回应之后，我走了。幸好庭园里的人视线都集中在菲利斯小姐身上。就算我来回走动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绕过围着歌姬的众人，我逐渐接近着阶梯口。那人在栏杆的阴影处静静地站着。像是已经发现到我了，连视线也交汇到一起了。在差不多三步远的距离处，我站住了。

「是克莉雅小姐，对吧。晚上好。」

是那位穿着十分适称的执事服的黑发丽人。是当时来咖啡店接回提瑟的那个人。也是把我送回去的人。她听了我的招呼表情没有一丝的变化。隔了一会之后，像是叹气一样开口说话了。

「到底该先从哪里开始提问呢真是烦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你来这里是白费功夫的。快离开吧。在菲利斯大人责备你之前。」

「其实我也想这样做的，但是毕竟都来到这里了。能不能让我跟提瑟见上一面呢。」

因为时间也不多了，对于这个人，其实我也没有说服她的口才的。单刀直入地说了之后，克莉亚小姐垂下了眼帘。

「……你是，为了见上提瑟一面才来到这里的？」

「没错。」

我点头之后，克莉亚小姐认真地看着我。那个眼神，仿佛是在确认着自己从没见过的生物一样。

「就为了这个理由就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吗。」

「除此之外还需要更重要的理由吗？」

一瞬间的回覆。然后克莉亚小姐的表情初次出现了变化。瞪着眼睛，然后嘴角变得舒缓起来。

「我现在马上，就可以把你逮捕起来哦。这次真的可以把你送到监狱里去的。」

毫无疑问这是真的吧。 毕竟这个人确实有这样的权利，我也无法反驳。何况伪造的文件就在我手上。

「但是，你不会这样做对吧。」

「你这是在小看我吗。」

虽然眯着的眼睛里射出冰冷的视线刺痛着我，我承受着这样的视线，摇了摇头。

「因为我知道你很关心提瑟。」

来到我店里的时候，她见到提瑟之后表情马上变得舒缓了。毫无疑问，是确认到提瑟平安无事之后安心的缘故。还抱住阻止了提瑟。

「你就是那位照顾着提瑟的人，对吧？」

克莉亚承认着我的话一样点了点头。

「嗯，对。但是，这跟不逮捕你没有关系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首先这里就是胜负的关键了。这个人的话，肯定知道提瑟在哪里的。所以先让她帮我带路吧。只有这个办法了。为了这个，必须要先说服她。

「要是我，能帮助解决掉提瑟的烦恼的话，这点怎么样？」

「让人难以信服呢。」

非常冷淡地否决了。那也是正常的。对克莉亚小姐来说，我不过是见面不过数次的陌生人而已。

但是，我不能在这里有所后退。

「提瑟现在，唱不出歌了对吧。」

克莉亚小姐微微张开了眼看着我。

「提瑟曾经跟我说过这样的话。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菲利斯小姐和关照着自己的人——也就是说，类似于你这样的人了。」

「……你想说，那孩子，信任你到这种程度吗？」

「但是这是事实。提瑟曾经向我求助过。但是，我没有回应到她。所以才会这样，为了再一次见面而来到这里。」

克莉亚眼睛眯成了细缝。

「原来如此，既然提瑟跟你说过了的话怪不得会这样。虽然不知道那孩子为何那么信任你还告诉你那件事。那么，你又能够做些什么呢。明明无论是谁，都不能理解那孩子的痛苦。」

「我也不敢肯定说我完全理解。但是，我能体会她的感受。提瑟她在想着什么，拒绝着什么，还有在诉求着什么，这些我能明白。」

我断言了。其实我实际上是没有那么自信的。自己真的能不能做到都没什么把握的。尽管是这样，这样断言了本身是很重要的。为了让她相信我这样的人，必须展现出自己会贯彻那责任的决心。

「——为何，你敢说你明白呢。提瑟承受的痛苦，孤独，哪里是像你这样的一般人。」

「孤独的痛苦我非常了解。而且是，比这世界上谁都要理解。」

克莉雅小姐正面地和我视线交汇着。这里必须让自己坚持住。我没有能对克莉雅小姐提出来的根据。但是，只能希望，她能理解到我想要帮助提瑟的心情。我的存在能帮助到提瑟，我有着这样的价值，除了让她相信我有这些能力，我毫无他法。

究竟这样盯了多久呢。只能默默承受着这种仿佛自己内心被看透了一样的视线。最后克莉雅小姐像是切断视线一般闭上了眼睛。

「那孩子」然后说话了。「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担心着你。觉得自己的行动给你添了麻烦。菲利斯小姐居然会直接面谈，判断你无罪之类的。真的是，很少见。」

然后张开了眼睛，克莉雅小姐转过了身。

「请走这里。」

我盯了一会就这样走了起来的背影。然后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能得到克莉雅小姐的认可我很开心，同时也安下心来了。

克莉雅小姐登上了阶梯，进入到校舍里面。毫不迟疑地走着。拐了弯之后，又爬上了楼梯。要是在这里被落下的话，我自己一个人想要从这里出去应该会相当困难。这里就是那么宽阔，而且路线复杂。

终于她停下了脚步，在最高层并排着的其中一个房间的面前。那有着学校校舍所没有的精巧模样的门。就像是一流的酒店一样的风格。

克莉雅小姐毫不犹豫地敲了敲门然后打开了。接着把路让给了我。

「请进去吧。」

我踏步走进屋子里。然后后面的门被关上了。

没有点灯，房间里面非常昏暗。房间的最里面有着一扇巨大的窗户，月光从那里倾泻进来。窗前的光线照射着一个靠着身子的小小身影。背后靠着窗户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那里。

一动不动的小小身躯，给人一种，仿佛要在淡淡的光线中消散而去一样的梦幻感。就像是那个下雨天里在店的小巷发现的时候一样，肩膀上笼罩着孤独。

「——提瑟。」

像是要确认她还在那里一样，我呼唤着。

她的脸像是跳起来一样抬了起来。眼神呆呆地直直捕捉着我的身影。提瑟沉默着，我也沉默着。在月光照射下的昏暗房间里，我们只是在看着对方。

最先开口的是提瑟。瞪着圆圆的眼睛，像是梦话一般小声说着。

「诶、这是……大哥、哥？骗人，为什么会……」

「对，是大哥哥我噢。好久不见，不应该这样说吗。」

「但是，怎么会，婆婆她。」

提瑟啪地突然站起身。然后奔向我，两手抱在我的腰间。

「不、不行的，要是在这里的话，被婆婆发现之后又会，那个、给你添麻烦的。」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用力地推着我。虽然明白提瑟很拼命，但是力量太小了。一点都没有推动我。

「呜呜，真是的！请动一下吧！而且，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明明我给大哥哥你添了很多麻烦，因为我的错，明明是这样，为什么。」

推着我的手失去了力气，最终只是抓着我的衣服的衣摆。低着头，头咚得靠在了我的胸前。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声音在颤抖着。

「为了见提瑟你而来的」我这样说了。「我们话只说了一半不是吗。而且，其实今天，皮克先生在我店里当着厨师呢。之前不是说过的吗，关于他对乡下的母亲说谎的那件事。所以，要是提瑟不在的话我们就困扰了。」

「……呜。」

抓着衣摆的力量更加强了。

「而且，不正经同盟的大家都说着想见到提瑟的呢。昨天还聚在一起开了作战会议。讨论着怎样把提瑟带回去呢。虽然都是些太危险的主意让我觉得很困扰就是了。」

然后，我继续说着。

「你突然不见了的话，会觉得很困扰的。我也是，大家也是。都在等着提瑟你。」

提瑟把头压在我胸口，就这样咕呖咕呖地动着。我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头发。

「提瑟，你觉得没有能容纳自己的地方对吧。觉得自己对谁都不是必要的，因此觉得自己待在这里真的有必要吗，并感到迷惑。」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因为我也是这样。」

看着她抬起头的视线，我笑着回应。

「其实我，是从非常远的地方过来这里的。」

「……很远的地方？」

「对，是不能轻易就能回去的，很远的地方。」

「大哥哥，想要回去吗？」

被用率直的视线询问着，我笑着又回应了。

「想要回去过。而且是想得不得了。觉得这里这种地方我根本生活不下去，完全不想在这里生活。因此有一段时间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关于那段时间，记忆已经相当暧昧了。但是那种仿佛炽烤在身上一样的情感仍然鲜明地留在心里，那火焰一般的情感依然在内心某处持续地焖烧着。

「那时觉得不可能没有人能理解自己的痛苦。就算把这份痛苦说出来，也没人能帮到我。所以就把自己困在壳里，单单是为了维持住自己就精疲力尽了。」

提瑟的视线再一次低了下去，头再次靠在了我的胸口。

不知道我的话语有多少能传达到提瑟的心里。就算是对提瑟的痛苦有着同感，也不敢说已经完全理解了。提瑟有着提瑟她自己特有的痛苦，那是世上谁都不能理解到的。但是，那种痛苦应该怎么去面对，我对此还是多少明白的。

「呐，提瑟。我曾经质问过你是不是说谎了的时候，你点了点头对吧。」

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提瑟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出来。或者说就这些装作没有察觉到，只说些温暖的安慰说不定更好。我要说的话，肯定会触碰到提瑟内心深处隐藏着的伤口吧。

那个伤口被我触碰到真的好吗，我能承担起那份责任吗，这份迷茫束缚着我。

提瑟这时候抬起了头。从眯着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我的身影。在月光映照之下那深处，被孤独包裹着的冰冷在静静地潜伏着。

啊啊，搞错了，我突然想到。

我肯定是再一次误会了吧。

对这个孩子，我不能擅自拉开距离。谁都未曾接近过她。正因为她歌姬的身份，为了不给她成长带来多余的影响，她身边的人都有所顾忌着。

那一点确实是很重要，同时也会变得没有人能够理解她。

尽管知道会伤害到她，有时深入去踏足也是很必要的。在这个世界里跟各种各样的人相遇了之后，我也发现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

既然提瑟身边的人对此都踌躇不前的话，那就由我去做吧。既然由我发现了这一点，那我就应该去坚持到底才行吧。

「提瑟，你——其实是，能唱歌的对吧？」

这句话没有对世界产生丝毫影响。没有引起风吹，也没有引起爆发。魔术之类的我一个都用不了。但是，这能让提瑟的感情发生的动摇。

提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把全身负担着的重荷放下来一样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因为你之前不是在店里面哼过歌吗？对唱歌这件事有心理阴影的人，想必不会心情愉快地哼歌的。所以我才想到了。会不会你其实不是唱不出来，是不想唱而已。」

「……大哥哥，真敏锐。」提瑟说着跟我拉开了距离。退到窗边，在月光之下又蹲了下去。「初次登台的时候唱不出声的事，是真的。想唱却唱不出声，身体也动不了……但是，从那之后再也唱不出歌这件事，骗人的。虽然再次登台的话说不定也会重复上次的情况，但是唱歌本身，是能唱出来的。」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

问了之后，提瑟朝我露出了淡淡的笑。在月光之下张着小小翅膀的提瑟的身姿，就像是马上要消失不见一样。

「毕竟，就算我唱歌了，也没有什么用啊。」

这样说着，在膝盖上面交叠着的手往嘴巴靠了靠。

「我，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真的，本来就应该由母亲来当歌姬才对的。母亲的翅膀也非常漂亮，唱歌也好听，让婆婆感到很自豪。本来也是预订要当歌姬了的，但是，她生下了我……这让全部，都化成泡影了。」

听上去就像说着别人的事情，这是奇妙的没有蕴含着感情一样的声音。

「因为我长着这样的翅膀的缘故，母亲她，被许多人说了各种各样的闲话……虽然母亲她为了保护我非常拼命，但也因此搞坏了身体。」

提瑟背后的小小翅膀，是鸟族里无能的象征。我想起了波妮婆婆曾经说过的话。在这种我难以想象的价值观之下，想必提瑟过着的人生是我所理解不了般的沉重吧。

「自从母亲死了之后，婆婆再也没有笑过了。只是拼命地教我唱歌而已……唱歌这件事，已经变得开心不起来了。肯定是因为我的错，让大家都变得不幸了。就算我唱了，也打动不了任何人吧。」

提瑟倾诉的这些话，让我感到无比揪心。面对只能这样活着的提瑟，我完全找不到能说出口的安慰。无论说出什么话来，也只会显得无比空洞吧。

房间里被沉默降临着，仿佛笼罩着，不允许你一丝动作的，那冰冷的黑暗一样。只有在淡淡光线里的提瑟，才能打破这种沉默。

「……那一天，觉得实在受不了所以我逃了出来，然后马上又察觉到了。又能逃去哪里呢。我连，能逃避的地方都没有。很奇怪吧，居然连逃避的方法都不懂什么的。」

就像是在自嘲一样提瑟笑着。这样的微笑，实在是不适合提瑟。

「连自己能呆在哪里都不知道，突然就下起了雨……想着，已经哪里都去不了了。虽然难受地想哭出来，但是泪水完全流不出来。接着，大哥哥你就向我搭话了。还把伞递了过来。」

我想起了那一天的情景。对我来说那只不过是日常生活的其中一块小碎片而已。但是对提瑟来说，肯定不一样吧。

「那时真的十分感谢。我真的，觉得非常开心。能为我递伞更是让我开心了。去了大哥哥的店里之后，还认识了很多不正经的人们，说上了话……大家，都是非常好的人啊。」

那个店，提瑟小声说道。

「对我来说，是第一个能让我逃避的地方。只有待在那个店里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我还是我。不是歌姬，也不是废物，只是一个，不正经的我——真的是，过得非常开心。」

就像是对过去了的时光感到昡目一样眯着眼笑着，提瑟看向了我。那是一幅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般的通透了一样的表情。

「但是，已经结束了。给大哥哥你添了麻烦了。」

「……添麻烦什么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提瑟摇了摇头。

「因为我逃到你那里的错，害大哥哥被抓了，我也终于明白了。我不应该逃出来的。」

这是不对的，我应该这样说的。这样把自己逼的那么紧是不对的。但是我没有讲出来。

「不用唱歌的时光已经结束了。又要，继续唱歌了。因为我是歌姬。所以，会一直唱歌下去的。」

提瑟站了起来，走到我身前，深深地低下了头。

「至今为止真的十分感谢。还特意来到了这里，听了我的倾诉，我真的觉得很开心。然后，请帮我向皮克先生转达一下抱歉。没有跟大家好好道别，也十分抱歉。」

提瑟纤细的声音颤抖着，然后中断了。她在我面前只是紧紧地握着拳头，咬着嘴唇，勉强自己忍受着那涌现出来的情绪。

「……提瑟你，这样就好了吗？失去了能躲起来的地方，不情愿地唱着歌，这样子，还能感到幸福吗？」

提瑟抬起了头。双眼依然湿润着，摆出了笑脸。这恐怕是练习了很多次才掌握的像是假面一样的笑。

「一直」她说了。「我一直想着，请救救我吧。有谁能来救救我吧。不管我怎么歌唱，谁都没有听到我的心声。只要用心歌唱就能传达给别人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所以怎样都好了，说着。

「唱歌什么的已经没有意义了。只要按照教导的方式去歌唱，能让婆婆，还有客人，让大家感到满足就好了。我自己的话，一点也不介意。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这也是我能创造的，最后的价值了。

提瑟这样说着，一直对我笑着。她眼角的泪水溢了出来，沿着脸颊流了下去。在月光照亮之下，闪耀地落到了地面，宛如破碎的玻璃一样散开来。

「既然这样的话。」

这句话，是从哪里涌现出来的呢。我内心的情感任由它混杂起来，形成了连自己也难以辩识的形状。明白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我实在忍受不了提瑟这样的生存方式。

「既然你说你没有价值的话，那就由我就收下吧。」

提瑟揪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头脑像是沸腾一样脸变得一片赤红。

「完、完全搞不懂意思……！」

「自己没有价值，你不是这样觉得吗？那么由我收下了也可以了不是吗？」

「啊、不对，虽然是这样、但是！收、收下什么的。」

「其实很久之前我店里就想要一些音乐了。那就由提瑟去我的店里唱歌吧。嗯，很不错主意。」

「一、一点也不好！不要擅自、那个、擅自决定这些……」

提瑟两手啪嗒啪嗒地挥舞着表示着对我的提案的不满。背后的翅膀也不停地晃动着。

「毕竟你擅自就消失了我们也很困扰啊。现在不仅皮克先生还在等着提瑟，不正经同盟要是没有提瑟也会解散了呢。那些人他们，只不过都是提瑟粉丝俱乐部的成员而已。」

「不、但是、虽然对此我也很开心，那个。」

说着两手突然无力地垂下了，看起来十分寂寞地说了。

「……不过外婆她，肯定不允许的。」

这是比起什么都要强力的枷锁。是束缚着提瑟，封住了她所有行动的巨大的存在。但是，也因此，才存在着可能性。确实这是很强大的枷锁吧。但是这意味着只要把这一个枷锁砍断就好了。不过如此而已，不是吗。

「那，如果菲利斯小姐说可以呢？」

「——诶？」

「如果菲利斯小姐允许了让你现在去我的店里的话，你会过来的对吧？」

如果提瑟这时候摇头了的话，就全部泡汤了。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我也只能对此无能为力。对她来说，我的店究竟有着多么大的价值，一起度过那段时间的不正经人们对她来说究竟是多么重要的存在，我也只能相信这些了。

提瑟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就像是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一样，一直沉默着。我只是等待着。这种沉默又维持了多久呢。终于提瑟只是抬头看着我，然后像是确认了一样点了点头。

「——太好了。」

我无法抑制地露出了开心的笑脸。仅仅是期望着提瑟这样回答，就让我的心紧张不已了。

「但是，外婆她会允许这件事吗。」

「是呀。肯定不会轻易答应吧，但是，我手里藏着一根火柴。」

「……?」

这根火柴究竟能不能点亮，连我自己也不肯定。或许还没点亮就结束了也说不定。或许马上就被风吹灭了也说不定。尽管如此，要是擦都不去擦一下的话，肯定是不能引起爆发的。

我拉住提瑟的手。然后就这样直接朝门口走去。

「那、那个，大哥哥！？」

「赶紧吧。毕竟得在关门之前回去呢。」

「赶、赶紧是，那个，去哪里呢。」

「你马上就知道了。」

打开门之后，马上就看见克莉雅小姐挡在前面站着。看着把提瑟带出来的我，克莉雅小姐眼睛瞪得大大的。

「克莉雅小姐，能不能再次带领我去菲利斯小姐那里吗？因为我想请求她允许我把提瑟带出去。」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然后又看向还在慌张着的提瑟，最后视线落在我们牵着的手上。

「……你想要获得允许的话，应该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吧。何况跟大小姐有关的话，就更加困难了。」

「说的也是。不过如今这里还有可能获得允许的人，肯定也只有我了。」

我笑着断言了。我身体里面的感情如漩涡一样回旋着。比起心脏的鼓动还要快地流荡到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强烈地驱使着我去行动。

克莉雅小姐浮现出了笑脸。这是至今以来第一次，让人感受到温暖的笑颜。

「这样的话，那请试一试吧。但是要是失败了，这次真的会被送到パステジュ哦？」note

译注：原文为「パステジュ」，之前出现过，不知道咋翻译，应该是监狱之类的地方

「那也挺不错的。大家都用这个地方吓过我，我还真想见识一下了。」

说着和克莉雅小姐一起笑了。然后她转身走了起来，我也迈步跟在背后。

拉着提瑟的手在走廊里前进着。心脏砰砰地跳动着，头脑逐渐地燃烧着热量。

「……为什么。」

这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因为走得急促，我和提瑟都喘着气。听着这断断续续地询问，我一边前进一边回答了。

「刚开始来到这里的我跟你很像。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像样，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就是个讨厌着所有，想要抛开一切，但却做不到的臆想者。」

我不知道提瑟这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我不介意地继续说着。大概是因为过剩的热量让我喉咙感到焦急吧。

「但是呢，如今再去看的话，觉得这个世界意外的不错。虽然也有些不像样的事，虽然也有再也见不了的人，但是，已经有了对我很重要的人。遇到了改变了我的生存方式的人。所以啊，要放弃的话现在还太早了。」

想要回到以前的地方。不想习惯这里。抗拒着一切一直生活着。但是遇到了一个女孩之后，我的人生开始染上了不一样的色彩。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客人之后，我变得能够再次重新审视自己。

「提瑟你呀，或许会觉得自己实在是做不到，其实能做到的。就算被说是无能又怎样。况且我也没有翅膀啊，毕竟这跟无能什么的完全没有关系，歌姬什么的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但是，提瑟你要是擅自就消失了我可是会很困扰的。不正经的大家也，很想见提瑟你。所以为了迎接朋友才会过来这里。仅此而已。」

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前廊，终于见到了通向庭院的大门。

握着提瑟的手，揪地一下握了回来。对此我不禁笑得更深了。

穿过大门，庭园呈现在了面前。突然冲出来的我，被非常多的人给盯着。无论哪一位都是贵族或者是权力者之类的，嘛，肯定都很了不得吧。但是没什么的。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些繁琐的细节我才不管。

人群变得更加拥促的中心那里，发现了身穿礼裙的菲利斯小姐。曾经好像是被誉为天虎的那个人，直直地睥睨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笑着看了回去。

慢慢地，走下了通往庭院的阶梯。后面跟着提瑟。虽然庭院里所有的人都注目着我，但是只有现在我觉得完全不在意。note

译注：求莉娜莉亚和艾娜视角

终于走完最后一阶，我直直地朝着菲利斯小姐前进着。人群自然地随之让开来，没有任何事物遮挡着我。仅有各种视线在观察着我。手被用力握着。像是回应一样，我也用力握了回去。

在菲利斯小姐面前站住，我率直地看着她。

「……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真是做了件愚蠢的事情呢。」

把手里的玻璃杯靠到嘴边之后，菲利斯小姐开口了。

「本来是想要见上朋友一面而来这里的，却没有预料到要招待书。嘛，虽然总算是找到办法了。」

「什么时候你变成了提瑟的朋友了？」

「之前就是了。然后到了今天，彼此终于都确认了而已。」

菲利斯小姐看向我身后斜侧的提瑟。再次，我的手被用力握紧了。或许她在害怕着。但是，从看着提瑟的菲利斯小姐的眼神里透露出的感情，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色彩。

「我的话，的确是不知道你作为歌姬有多么地了不起。」

瞬间，我知道周围变得吵杂起来。接着马上各处传来了各种各样的话语声。比如「真是失礼的人。」，还有「对天虎大人这是什么语气」之类的，不过无论哪个都是微不足道的话语。所以我全都当做没听见，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是把你看作是提瑟的外婆，来进行对话的。」

面对变得更加吵杂的声音，菲利斯小姐仅仅举起了单手就中途安静了下来。菲利斯小姐不出声地看着我。我不知道那里蕴含着的是怎么样的感情。但是，还是打算把我说的话听到最后的样子。

「我的店里，正开着一场晚宴。很多朋友们都在等着提瑟过去。所以，我打算把提瑟带过去。请问可以吗？」

「你难道觉得我会点头吗。」

那是冰冷无比的声音。这也是我预想之内的回答。

「看来你真的是，不懂得学习经验的人呢。我明明告诉过你，不要跟提瑟扯上关系了的。」

「对，但是我不记得过我有答应。钱的话我会还给你。」

菲利斯小姐的眼神变得险峻了起来。看来是对不合己意的存在感到不悦了。她是这样的人这件事，我早已经明白了。

「——真是傻啊。好吧，这次我就真的把你送到牢狱里面去。反正你肯定是通过非法手段进来的吧。有谁，把卫兵叫过来。」

像是表示对话终结了一样转过了身，菲利斯小姐出声呼叫着。明明没有很大声，但是声音却回响在整个庭园里面，敲打着观客们的鼓膜。

抓住我的手失去了力气，提瑟看来是放弃了一样。这种情况肯定跟她想象的一样吧。所以能够那么简单地就接受了。

但是，我还有着残留的小小火种。

就像是在狂风之中用手挡住的光亮一般，那是最后的灯火。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引起爆发。或许全都是我自己的个人幻想，本身没有什么意义也说不定。

但是，我仍然不能放弃。

这正是，我在这个世界里领悟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答案。

我用力握紧提瑟的手，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个音痴，唱歌不好，虽然不能唱出让人感动的歌声。但是，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地方，只有这首歌，是我能唱出来的。所以我要唱给歌姬听。

我编织着最开头的歌词。从喉咙里唱出的声音轻轻颤动着，音程都跑调了吧。周围的人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我。也有皱着眉的人。那也没关系。毕竟我也不是唱给他们听的。我歌唱的对象只有这位背对着我的一个人而已。

菲利斯小姐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

或许是搞错了。

我心里面充满着不安。

果然这都是我的误会，最后火焰难道就这样冒着烟熄灭过去了吗，我不禁这样想着。声音颤抖了。此刻就像是喉咙要堵住了一样。快要被重压压垮了，歌声马上要中断的瞬间，菲利斯小姐回过了头来。

「——真是首笨拙的歌。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菲利斯小姐浮现的反应，不是困惑，也不是嘲笑。要用话语来形容的话，应该是怀念吧。

我刚唱的，是来自我的世界的歌曲。到了傍晚的时候总是会在镇子里播放的，让人伤感的望乡的歌曲。提瑟在店里唱出来的时候，提瑟曾经说过。是外婆教她的。

「这是我才想问的，菲利斯小姐。这首歌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呢？这是，我故乡的歌。」

这是一场打赌。我说的话里包含着的含义，究竟能不能传达给菲利斯小姐呢。只有这点才是我的希望。

这是本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里的歌曲。在这个世界里，要是有这首歌的话，毫无疑问是有人传过来的。肯定是跟我一样从同一个世界，来到这里的人。是追寻着故乡的人，思念着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而唱出来的歌。

菲利斯小姐微微张开了眼睛。然后仔细地，像是初次察觉到我的存在一样看着我。

「你……难道是。」

接下来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了。我们之间毫无疑问地，共有了一个想法。

菲利斯小姐，肯定是认识的。跟我一样，来到这个异世界的人。

这个事实让我内心的鼓动更加强烈了。这是我一直以来想要找到的线索啊。跟我一样从同一个世界过来这里，真正意义上跟我有着同样境遇的人。这样的人，她认识着。现在我真想马上走上前去，把一切都打探清楚。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能跟我说下话吗。他是怎样的人，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异世界的呢。这种类似于焦躁的感情，却因为提瑟握着的小手被我抑制下去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毕竟身边不知什么情况的人有很多，后面也跟着提瑟。我慢慢呼吸着让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然后向菲利斯小姐摆出了微笑。

「不觉得有必要，改天换个场合谈一下吗？」

「……嗯，看样子有这个必要。」

菲利斯小姐像是放弃了一样闭上了眼睛。看来已经察觉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了。

「那么的话，之后，光临再一下我的店里怎么样。我现在有着不得不回去处理的事情。还有，能带上提瑟吗？」

这句话既包含着交涉，也有着威胁的意思。就像科尔雷奥尼先生跟摩鲁摩鲁先生一样，那种一流的商人的交涉，我有样学样地运用着。

也就是说，要是她不允许提瑟跟我同行去店里的话，我也就不打算跟她说明那些话，传达着这样的含义。

我吞了一下口水，等待着菲利斯小姐的回答。她搭着手，缓缓地摇了摇头。

「———好吧。但是，必须有克莉亚一起同行。」

「十分感谢。」

我行了一礼。然后马上转身。权利者都是心情阴晴不定的。要是说,果然还是不行的话，那就麻烦了。

待在后面的提瑟地呆呆张着嘴巴。

「好了，我们走吧。」

「诶，啊、好的。」

虽然看上去像是还不能相信这是现实一样，提瑟也跟着我走了出去。避开着人群，朝着学院外面前进着。中途和莉娜莉娅和艾娜查身而过。

「抱歉，我先走了。可以的话两位也过来吧！」

快速地说了。莉娜莉娅一边苦笑，一边朝我轻轻地挥了挥手。艾娜那边则是传来了很困惑的声音。「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对此决定不管并离开了。莉娜莉娅应该会好好跟她说明一下的。

穿过庭园之后，马上克莉亚小姐就在后面追上了。

「真是惊人。没想到，居然真的说服了菲利斯大人。」

听上去是很佩服的感叹。我对此露出了笑脸。

「所以我之前说过的吧。这个世界只有我能做到这点。」

虽然当时只是一个猜想，不过看来这的确是正确了。但是，我们的目的还没有达成。不仅仅是我把她带出学院就可以了。她有着可以接纳自己的地方，我想要让她亲眼确认这一点。

「提瑟，能坚持走到店那边吗？」

「嗯。」

「估计皮克先生的母亲已经来到了吧，要扮作他女儿的样子才行呢。」

「嗯。」

「波尼婆婆也肯定会过来吧。毕竟说过提瑟是她弟子这样的话。」

「嗯。」note

译注：原文提瑟这几句回答都是はい，ha i ,要是翻译成，是的，总觉得有点奇怪所以就用了「嗯」

「赛雷涅小姐也放下了自己的事情，为了提瑟协助了我们……她那边要是没事的话就好了。」

每当我开口的时候，提瑟总是点着头回应着。那声音十分响亮，同时也在颤抖着一样。

我们穿过学院的大门，朝着大路奔驰着。这个时间段哪里都是观光客，马车肯定是一点都动不了吧。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着，我们不停地走着。

终于，啪呖得一声，地面的颜色被改变了。突然天空开始落下了大颗的水珠。是这个地方常有的骤雨。

路上的行人开始骚动，接着喧闹越来越大了。雨滴毫不留情地打湿了我们的身体。

但是，我们没有避雨的空闲。

回头看向提瑟。一边是头发和翅膀都变得淋得湿嗒嗒的，一边露出了笑脸看着我。我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脸。淋湿身体的雨水的感触，只有此刻让人感到无比地畅快。

我们在雨中奔跑着。马上，就要看见店门口了。不正经的各位都在等着我们。

15·「不正经们的歌」

赶到店里面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皮克先生跪坐在地板上的身姿。面前则是一位老龄的女性两手抱胸站着。对这样的情形感到迷惑，我就这样站着了。

「……怎么了吗？」

提瑟疑惑地说道，在我身旁探出脸窥视着。

察觉到慌慌张张走进店里的我们，老奶奶看了过来。她看着我的脸，然后又看着提瑟，接着浮现出能挤出皱纹般的微笑。

「哎呀，多么可爱的孩子啊！提瑟就是你吗？」

这时，店里响起了像是踢飞了椅子一样的声响，许许多多的脸看了过来。

「真的啊！喂，提瑟小姐回来了啊！」「提瑟小姐我久等您好久啦！」「喂，店长为啥牵着她手啊这让人好羡慕啊。」「店长怎么擅自一个人就这样做了啊。」「对啊！让我们只是聚在这里吃饭这种指示太蛮横了！」「这不是只让提瑟酱看到你一个人耍帅了吗你这家伙！」「明明我们也想潜入进去的！连武器都准备好了！」「真狡猾！」

店里欢迎提瑟的声音不知不觉变成了喝倒彩，最终变成了「真狡猾」的大合唱。

不对呀，太奇怪了吧……我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给我的是这种倒彩啊……要是交给你们的话肯定都是些引起大骚动的非法手段吧……

没有精神去反驳的我只能叹气的时候，提瑟温柔地砰砰敲了下我的背后。

「大哥哥，一点都不狡猾。为了帮助我，非常地努力了。」

被自己小的女孩子安慰虽然觉得有点丢脸，但是提瑟的温柔慢慢感染到身体里面，觉得一切都没关系了。

「诶诶！吵死了！给我安静下来！」

老奶奶大声一喝。声量足以撼动了店里的玻璃餐具。完完全全地镇住了那般吵杂的喝彩声，一瞬间就变得跟深夜里的学校操场一样安静了。老奶奶满足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我。

「你就是店长吧。」

「诶、诶诶，是的。」

一边困惑着一边回答了之后，老奶奶本来就弯的腰弯得更下了，深深低下了头。

「这次我家的笨儿子给你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这样说了之后，我终于理解到这个人就是皮克先生的母亲。再加上看到仍然在地板上保持跪坐姿势的皮克先生，看来是计划失败了的样子。

「……请抬起头吧。皮克先生他，那个，是不想让母亲失望才这样做的。」

手足无措的我一下子这样的说了。我为什么要说得跟辩解一样呢。果然谎言的累积起来的最后，就是各种的心虚呀。

皮克先生的母亲抬起了头，露出了爽快的笑容。

「这点我当然是知道。因为想让我过的开心所以就总是在信上写些好过头的事情，这点我一开始就察觉到了。」

「啊，这样，啊。」

说得实在是太干脆了，让我一下子力气松了下来。

「自己的儿子在想些什么，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居然让那么多人给卷了进来，还装作自己的店什么的。真的是，这孩子以前就这样，总是搞错努力的地方。」

说着母亲她瞪着皮克先生。挺直了背的皮克先生表情抽搐地移开了视线。

「但是呢，愿意这样子帮忙的人能有这么多，这点总算是让我觉得安心了。能跟这孩子这样好好相处，真的是非常感谢。」

说着又深深低下了头，我慌忙地摆着手。

「没，那个，毕竟因为这也算是帮到了我。所以不算没什么的。」

毕竟能这样迎接提瑟回来也算是正好。

「你看，老妈，连店长都这么说了。」

边说边笑地皮克先生站了起来。

「谁说你可以擅自站起来了？」

「呜……放过我吧……」

这听上去太过丢人的声音，让提瑟小声地笑了起来。看见了这样笑脸之后的母亲，也像是觉得这样继续生气的话实在是太蠢了的样子。稍稍敲了敲皮克先生的手。

「要好好给大家道歉哦？」

「说到这点的话，就交给我吧。道歉这件事一直以来我都最擅长了。」

「说些什么呢这孩子。」

看到像是服气了一样笑了出来的母亲，皮克先生也笑了。两人之间深深的羁绊，体现着两人母子之间的关系。这让此刻的光景，让人感到有点昡目。

「好了，老妈，难得过来一趟。吃一下城市里的饭菜吧。这里还有一流的厨师，什么都能做出来呢。」

皮克先生用爽朗的声音说着。但是他母亲摇了摇头。

「那些对我来说太浪费了。而且城市的味道我也不是很懂。比起那些」说着母亲笑了。「我更想吃你煮的饭菜呢。我以前过生日的时候经常有做的吧，你看，比如。」

说着，手咕噜咕噜转着，思考着词语。看来想不起料理的名字了。

皮克先生非常地理解到了一样，垂下了眉。

「那个吗？诶呀，但是比起那种外行的料理，绝对是这边的更美味啊。」

皮克先生用手指着厨房里的厨师。因为是摩鲁摩鲁派遣过来的，毫无疑问是一流的吧。

「不不，对我来说，那种料理就算了。好了，快点做吧。」

「但是我，也很久没碰过菜刀了……」

「不要再叽叽歪歪找借口了。」

强硬地说了之后，母亲她推着皮克先生的后背。

他母亲这样说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比起一流的厨师，自己儿子做出来的料理才，更让身为母亲的她感到好几倍的开心。 料理就是这样的存在。不管是用了多么优质的食材，有着多么好的手艺，都比不上包含着思念的料理。

皮克先生卷起了衣袖，畏畏缩缩地拿起了菜刀。在柜台边坐着的母亲，用温柔的眼神守望着。

皮克先生的计划完全白花功夫了。虽然急忙带回了提瑟，但是没必要再扮作女儿了。但是，肯定这样才是最好的吧。虽然他自己是打算虚荣一下骗过去的，但对母亲来说这些其实怎么都好，她只是想看到儿子还好好生活着，仅此就感到满足了吧。

我看向提瑟。她眯着眼睛，嘴边浮现着微笑，看着皮克先生他们。提瑟她早已失去了母亲。那么她父亲，又是怎样了呢。那边的情况应该也很复杂的吧。毕竟从未提到过一次。

「那个……」

这时，旁边传来了战战兢兢的招呼声。回头一看，在那里站着的是赛蕾涅小姐。

「赛蕾涅小姐！诶，那个，你不是被官员带走了吗。」

「是呀，我本来也是这样以为的，但是情况稍微变得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她一边扶着厚厚的眼镜一边说着，然后突然张大了眼睛。接着蹲下身，揪地抱住了提瑟。

「比起这些提瑟酱欢迎回来！还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呜，好、好难、受。」

脸被埋在了丰满的胸部那里，提瑟酱发出了含糊不清的悲鸣。赛蕾涅小姐像是真的放心下来一样叹了一声，又用脸蹭起了提瑟的头。提瑟的头一边上下摇晃，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放到了赛蕾涅小姐的背后。

周围响起了口哨和拍手的欢呼声。之前是介意着皮克先生的母亲，一直抑制而沉默着。如今已经不见一丝这样的痕迹，到处传来「提瑟酱欢迎回来！」「欢迎回来！」「欢迎回到不正经的世界！」这样的欢呼声。

提瑟终于被赛蕾涅小姐解放了，每当别人欢呼一次都向他们低一次头，表情看上去是害羞着。这让欢呼声更加强烈了。

直起身的赛蕾涅小姐悄悄来到我身边，就像是潜藏在欢声中一样小声说着。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我见到了追查着我的官员。」

说着，指向了角落的座位那边。看过去之后，一位身穿正装的年青男性在那里坐着。跟我视线交汇之后，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接着看向了赛蕾涅小姐。

「……为什么他会来这里呢？」

「其实，那个人是来想邀请我当他的书记官的……」

「那不是很好吗。是为了这点才到处找你的吗？」

之前曾听说过，对代笔人来说，能成书记官的话算是发迹了。

「不不，其实是。」

「我一眼喜欢上了她的字。」

「呜哇。」

突然身边传来了说话声，我和赛蕾涅小姐吓了一跳。

刚才还在做着的官员的男性，不知不觉站在了身边。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见过许许多多的文字」男性说着。不知为何脸颊发红着。「但是，还是初次见到像赛蕾涅小姐她写的那样情感丰富的文字。明明只是无味干燥的书面而已，却仿佛像是蕴含着生命，在对我倾诉一样……啊啊，太棒了。」

「……原来如此。」

虽然我有点听不懂，但是知道这个人是被赛蕾涅小姐伪造的文书里的那些文字给，深深吸引了。

「所以，那个，就想邀请她当书记官？」

「没错。我想见到更多赛蕾涅小姐写的文字。可以的话希望是每天。有机会的话想要看到更加倾注了感情的文字。」

我悄悄看了下赛蕾涅小姐。她好像是在迷惑着的样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你写的字我喜欢得不得了想每天都能见到」被人这样说的经验，很多人到死都没机会遇到吧。一般情况都会困惑的，被这样热情地倾诉了，会觉得有点困惑也是正常的。

但是赛蕾涅小姐本身，也是有着，把感情灌注到文字里记录下来这样的信条的人在。这一点理解之上，发现对自己被别人怀有这样的好意，她也感到有点开心的样子。她的脸颊也微微染上了红色。

「……赛蕾涅小姐，总之能不能先听一下他的话呢。毕竟你也在烦恼着关于父亲的钱的问题。」

我说了之后，男性突然摆出了认真的表情。

「有什么烦恼吗？」

「那个，其实是当了保证人的父亲被高利贷催款了……」

「原来如此。根据情况的话我这边或许能采取一些对应方法。特别是现在这种时期这样的问题也有很多，我们也在努力监管着。可以的话能不能跟我详细说一下呢？」

「诶，啊……好的。」

原本还以为只是一个喜欢文字的奇怪人物，突然展现了这样一个可靠的官员的态度。不仅我一下子呆住了，赛蕾涅小姐也呆呆地看了过去。但是，他眼神里变得突然热血起来这点，是我看错了吗。

「你的感情被影响到的话文字也会被影响的。我不会让高利贷什么的妨碍到你的。」

……这个人，果然是判断的标准有点奇怪啊。

看着一起回到座位那边的两人，我不禁笑了。或许他们相性意外地不错。

再看了一圈店里，发现他们已经随意地享受了起来。店里的氛围跟平时也不一样，桌子上铺着纯白色的桌布，烛台上的蜡烛散发着火光，虽然到处都站着服务员，大多都被身边的人拉过去，一起开始了用餐。

店里的客人大家都是熟人。都是为了皮克先生说谎这件事，还有迎接提瑟而聚集在这里的。现在不仅皮克先生的计划早早地失败了，提瑟也回来到了这里。所以事到如今，也不再需要营造之前紧绷的气氛了。

提瑟坐在了身边最近的座位上，被大家包围着。「之前去了哪里呢」之类的，「这个翅膀真是可爱的不得了」之类的，四处传来这样的说话声。

这样的情景，真的是非常美好。非常的融洽。单看到这些，就觉得我的努力得到了足够的回报。

不知什么时候，克莉雅小姐站在了我的身边。之前估计一直潜伏在一旁吧。明明之前应该是一起回到店里的。

「……不觉得她看上去表情很不错吗。」

一边看着那十分羞涩地认真回应着质问的提瑟，一边对克莉雅小姐说道。她听了我的话没有说些什么。但是，看着提瑟的眼神非常的温和，这已经是比什么样的话语都要让人信服回答。

16·「她的归所」

如果说有着为了冲淡自己不作为的忧愁而喝酒的时候的话，也有为了跟大家一起开心而喝酒的时候。不正经的各位到了深夜的时候，说着，去喝酒吧，这样的话然后离开了店里。果然大人在感到开心时候，就会想要去喝酒的样子。一个个跟提瑟打过招呼之后都离开了。

留下的只有喝过吃剩的餐具，还有像餐馆一样的装饰。摩鲁摩鲁派遣过来的员工都迅速收拾着餐具，桌布和烛台之类的装饰，商量过会在明天再过来回收。

赛蕾涅小姐也因为要和官员一起商量家人的事而回去了，皮克先生也带着母亲回家了。这让店里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下来。就像是之前的热闹留下的反作用一样，不由得让人觉得。

座位那里还坐着克莉雅小姐。柜台那里提瑟和波妮婆婆也还在。到处走动着，吵闹着，还跟不正经的各位一起合唱过了之后，提瑟看起来已经很疲惫了的样子。正想着她摇摇晃晃地是不是要打瞌睡的时候，就这样直接趴下去睡着了。波妮婆婆在旁边用温柔的目光守候着。

「小孩子就是要无忧无虑才好。」

「嗯，说的没错。」

我也看着提瑟。她闭上了眼睑，微微张着的嘴里发出睡着的呼吸声。这样的睡脸仿佛是纯真无垢凝缩在一起一样，真的像是天使一般。

「虽然不知道之前干了些什么，不过小子你看来很努力了嘛。」

被波妮婆婆这样说了，我摇了摇头。

「其实没做些什么而已。现在回头一想，或许菲利斯小姐并没有认真要制止我的样子。」

「嗯？」

波妮婆婆用手撑着脸。

「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并没有根据……我跟提瑟一起朝菲利斯小姐走去的时候，视线看上去好像没有很严厉。」

「视线？」

「话说不是吗？自己重要的孙女，居然被像我这样的男人擅自带了出来了呢？一般情况下都应该会横眉竖眼地怒斥才对的。总感觉……有种不可思议般的温暖，或者说是怀念般的感觉。」

我一边回想一边这样说了之后，波妮婆婆用鼻子哼笑了。那是有种莫名地包含着亲切之情的举动。

视线看向提瑟，波妮婆婆说道。

「那估计是，那个性格恶劣的老太婆怀念起很久以前憧憬过的情景吧。毕竟一直是只能背负着歌姬的身份这个重荷的人生，若是能有一个人能把自己带走的话。无论是谁都会这样幻想的吧。」

明显是对菲利斯小姐有着很深的了解才会有的说话方式。

「……果然，你是知道提瑟和菲利斯小姐的情况的吧？」

「哦呀，说是果然？看来早就被你发觉了吗。」

满不在乎地说了之后，波妮婆婆看着我。

「之前就觉得有点奇怪了。关于歌姬和提瑟的事情，你特别地了解的样子。虽然觉得有可能是不正经们情报网的缘故，但是明明波妮婆婆对这些话题本身不是很感兴趣的才对的。」

波妮婆婆笑了。

「说得对。我跟那个性格恶劣的老太婆其实是旧熟人来的。虽然以前我还没有遇到过这孩子。」

「以前的熟人，是怎么样的关系呢？」

以不正经为自负在夜晚的世界生存着的波妮婆婆，跟在舞台上沐浴着灯光生存的菲利斯小姐之间，让人真的很在意她们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没什么，很无聊的往事而已。只不过是我以前，也有过对唱歌稍微擅长的时期而已。」

只说了这些，波妮婆婆没有再说下去了。那是她岁月堆叠之下的过去，看来我没有轻易踏足的权利。这是无论谁都会有的吧。无论怎样的人都有着自己生活的过去，记录了各种各样的喜怒哀乐。如果不是有着炫耀的兴趣的话，是不会随便跟他人诉说的吧。

我不知不觉地，回想起了波妮婆婆在某天哼过的那首歌。或许那包含着波妮婆婆过去留下的痕迹，只有在那一刻才能感受到吧。

突然传来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响声，从窗外看见店门前有马车停下来了。然后又过了一会儿，店门被悄悄地打开了。在那里出现的，是依然身穿礼裙的菲利斯小姐。

她环视了店里一圈，然后缓缓地朝这边走了过来。就在刚才，虽然听说了两人是旧熟人的关系，但是无论是菲利斯小姐还是波妮婆婆，一眼都没看向对方。完全无视了。让我不禁怀疑两人真的是熟人吗。

菲利斯小姐在波妮婆婆的旁边坐下了。看着入睡了的提瑟，嘴角绽开了。

「……看来愉快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嗯，真的很开心。大家还一起合唱了。」

「合唱？这孩子？」

很吃惊地说道。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反正在热闹的场合，只要开心的话大家就什么都不在意了，不管是谁提案的都没关系。总之有人开始唱歌了之后，不正经的人们一个个地参加了进去。那时候明明都没有喝酒，大家却仿佛像是醉了一样。

接着赛蕾涅小姐也抱着提瑟一起拉进了歌唱的圈子，然后提瑟也露出了笑脸，晃晃悠悠地，开始唱了起来。

我说了这些之后，菲利斯小姐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样啊……既然这孩子是自己主动去唱的话那就好。」

这句话感觉不到一丝惊讶。

「你早已经察觉到她能唱歌的了吗？」

「那是当然的。毕竟我一直都看着这孩子。有没有说谎我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笨拙地抚摸着提瑟的头。眼神看上去没有了一丝的严厉，只是充满着对提瑟的怜爱之情。

「……不如平时就对她这么温柔呢。就是因为你那么笨拙地，对她那么严厉才把事情搞得复杂起来的。」

波妮婆婆小声说着。这是菲利斯小姐来了之后她初次说的话。话锋指向的菲利斯小姐侧目盯了回去，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这是多余的关心。笨拙就好。你能不能不要插嘴我的教育方针呢。」

「哦呀，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呢。但是这样继续的话，难道就不怕这孩子会被被压垮了吗？幸亏这次有小子他插手才能好转。」

这句话菲利斯小姐没有回应。就这样一直闭着眼睛，空气变得紧张起来。

「——说的也对，是啊，这我认了。单靠我的话，或许拯救不了这孩子。确实有这样的可能。」

「从以前开始你就没变过呢，脑袋还是那么顽固。」

「难道不是你圆滑过头了吗。」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说是旧识，彼此的对话却像是吵架一样的口气。虽说关系好是挺不错，但是还是希望她们能考虑一下，只能感到为难的我的立场。

「我已经，决定了要保护这孩子。这孩子没有了父亲，母亲也死了，只剩我一个亲人的时候，我就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让这孩子成长起来。」

「你想法太死板了啊。无论是父母过世还有养育孩子这点上。你在保护这件事上，就跟把她关在笼子里动弹不了差不多不是吗。」

「但是这孩子的翅膀——」

菲利斯小姐这么说了的时候，波妮婆婆咂了一下嘴。发出让店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尖锐的声音。

「连你自己都说些什么笨蛋。就算没有长着正常的翅膀那又怎样，真是无聊透顶。就是被这种翅膀论的世界硬塞了这种价值观才会去这样衡量的。」

说完之后直直看着菲利斯小姐。

「真是狭窄啊，这样的世界。今天在这里聚集的家伙们，可是对提瑟的翅膀这件事完全不在意呢。介意的只有你啊。觉得既然翅膀不行那只能用歌声去弥补的想法本身，才正是在摧毁这孩子的可能性啊。」

菲利斯小姐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扬起来眉头。

「……难道你还想说你能理解这孩子的痛苦吗？不停被别人指点说不能飞在空中的翅膀没有意义，这种在哪里都被人冷嘲热讽的日子，不知有多么地伤害着这孩子。弱者无法生存。这孩子不变得坚强起来的话是不行的。既然被人看不起翅膀了，就必须要用歌声去让对方折服。这孩子只能依靠歌声了啊。所以我才会，把我的全部都教给了这孩子。为了让她把歌声当做翅膀振翅高飞，我会一直保护到那时候的。」

「能决定这一点的只有这孩子吧！这孩子难道有一次说过希望你这样做吗！说过要用歌声让别人都折服，证明自己的价值吗！」

「这件事让她以后再决定就好。但是没有力量的话连选择道路的权力都没有。为了让这孩子能自由地生活下去，所以我希望让她能掌握力量。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是伤害了这孩子我都决不饶恕。我有保护这孩子的义务。」

两人完全是针锋相对。两人的意见两边都是正确的，两边都有着不可或缺的重要之处。

虽然因为觉得自己在这时候插嘴，实在是不识趣所以一我直不出声，但这时我抓住空隙开口了。

「那个，两位，虽然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提瑟怎么想的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两人直直看着我，然后视线落在提瑟身上。可能是感受到了刺在身上的压力，提瑟的肩膀像是吓到了一样跳了一下。

「……提瑟，我知道你醒着的哟。」

提瑟一动不动。又等了一会，才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什么嘛，原来醒着的啊。」

像是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感到不好意思了一样，波妮婆婆开口了。菲利斯小姐不出声地看过去。

「提瑟，你听到了刚才的话了吧。」

我问了之后，提瑟点了点头。

「波妮婆婆，还有菲利斯小姐，都考虑着提瑟的事情。但是，重要的是提瑟你自己是怎么想的。现在，不如说下你的想法吧。菲利斯小姐也愿意听的对吧？」

提瑟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看着菲利斯小姐。她维持着闭上眼睛的姿势点了点头。

提瑟深吸了一口气，视线落到柜台上，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我……是喜欢、婆婆的。母亲还很健康的时候、总是露出笑脸，对我也很温柔……但是母亲死了之后，婆婆再也没笑过，总是看上去很严肃的样子……要是我能像母亲那样的话，能唱歌好听的话，说不定能、让婆婆、再笑出来。」

这肯定，是提瑟一直怀抱着的，内心真实的想法。那是比起什么都要纯粹的，没有一丝污秽的感情。这让菲利斯小姐张开了眼睛。

「所以我才会拼命地练习，想着要像母亲一样唱歌好听，然后当上了歌姬，但是，婆婆还是没有笑……那我就更加努力地唱歌，让自己唱得更加更加好听……然后，在初次登台，要唱歌的时候，我才发现了。」

一边说着，提瑟抬头看了菲利斯小姐。菲利斯小姐也看了回去。

「我其实，并不想在舞台上唱歌。虽然有很多人鼓掌，也有灯光照耀着，但我却并不感觉到开心。我……是为了让母亲和婆婆感到开心，才会去唱歌的。希望母亲和婆婆夸奖我，唱得真好，才会去唱歌的。」

提瑟像是要抑制住抽泣一样深吸了一口气。

「翅膀的事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也没有什么想法。但是，不管我怎么去歌唱，婆婆也没有笑出来，所以，觉得自己果然很无能，所以不想再唱歌了，然后就说了谎。逃了出去。」

不知何时，提瑟的眼眶里大颗的泪水溢了出来。提瑟并没有动手去擦，声音也一直颤抖着，把自己的感受率直地传达了出来。

菲利斯小姐用力咬着嘴唇。眯着眼睛。肯定是在，忍耐着涌上来的某种情绪吧。

「怎么做才能让婆婆像以前一样笑起来呢，我已经不明白了，所以，我就是个无能、真的、很对不起。」

声音就像是快要消失了一样低下了头的提瑟，被菲利斯小姐用力地抱住了。真的是非常用力的，像是祈求着，能就这样把感情全部都传达过去就好了一样。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提瑟。你不是无能啊。」

用力地挤出着嘶哑的声音，菲利斯小姐说道。

「但是，我。」

菲利斯小姐摇了摇头，阻止了提瑟继续说下去，把她紧抱在胸口的原因，肯定是不想让提瑟看到自己哭泣的脸吧。

「……公演中止算了。既然你不想唱歌，那就算了。只要你还待在身边，我就很满足了。对了，不如，我们两个一起去旅游吧。一起，去做些愉快的事情吧，提瑟。」

事到如今还能把马上就要举办的公演中止吗，我看着波妮婆婆。波妮婆婆看了回来，嘻嘻地笑了。「这家伙的话真敢这么做」边说边露出了笑脸。

菲利斯小姐的话语里，我感受到了不惜排除万难也要实行的决心。这个人，虽然方向性很极端但基本上是个完全的笨蛋外婆啊，我不禁这样想。

「呃，那个。」

提瑟轻轻推开了菲利斯小姐的胸口，把脸拉开了距离。就这样抬头看着菲利斯小姐。

「但是，还会再给很多人带来麻烦。」

「没关系。交给外婆就好。」

「毕竟还有人，一直期待着。」

「不要在意。外婆会想办法的。」

完全没法交流啊……

「还有，就是」提瑟温柔地笑着看过去。「跟大家一起，唱歌的时候，我呀，真的非常地开心。只是单单对唱歌这件事，感到开心。」

菲利斯小姐的眼神愣住了。

「所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唱得很好，我想像母亲一样唱歌。虽然之前失败了，这一次的话。」

「不行哦。」

这些话，菲利斯小姐听了之后摇了摇头。抚摸着提瑟的头，露出了像是要把全部都包纳住一样，非常温暖的笑容。

「不需要像谁一样唱歌也没关系。不用唱得很好也没关系。你只需要，尽情地，开心地唱歌就好。这将会，是只属于你自己的歌。」

这份笑容肯定，就是提瑟一直怀念的那份笑容吧。是一直想要再次见到的，提瑟渴望着的温暖吧。

提瑟用力地点了点头。突然表情忍不住一样，抱紧了菲利斯小姐的胸口。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哭泣声。菲利斯小姐抱着提瑟，很珍贵地抚摸着她的头。

我跟波妮婆婆互相看了一眼，一起笑了出来。

「真是的，老给人添麻烦。真是笨拙的家系啊。」

「但是这样太好了啊。真的是。」

「说得没错。」

两人又一起笑了，接着，我小声地问道。

「……既然你是菲利斯小姐的熟人，那你知道这首歌吗？」

我小声哼唱了故乡的歌曲，波妮婆婆瞪大了眼睛表现着很吃惊的样子。接着，又像是理解了一样笑了。

「——虽然之前就觉得毫无常识的地方还有给人的感觉都很像，还以为是错觉呢」波妮婆婆小声说道。「这首歌啊，是以前，我和菲利斯还很年轻的时候，某个人教过给我们的。他说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背后顿时有种像是冻住了一样的感觉，我拼命地忍住了。差点就喊了出声。

果然，存在的。

闯进这个世界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了呢。」

我干巴巴而燥热的嘴里，吐出了粗涩话语。探出了身子，就像是怕听漏了波妮婆婆的话里的一丝细节一样。

他还活着吗。有这样的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要见上一面。我涌现出就像是使命感一样的感情。心脏激烈地跳动着，脑子里血液不停翻滚着。

波妮婆婆直直看着我的眼睛。我感到有些困惑。波妮婆婆的眼神里，只是，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谁知道呢。不知道哪里去了。有一天，很突然地。没有跟我，也没有跟菲利斯留下一句话，就像随便出去散步一样。再也没见过了。」

心里只剩下丧失感。自己内心里的某样东西完全消失了一样，但是却无法填补上只能留空着，明明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啊。

「……那个人，是对波妮婆婆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就像是直觉一样问了。波妮婆婆的肩膀抖了一下。

「算是，不一般吧。直到现在，也还是。」

我没有再说些什么。

波妮婆婆擦亮火柴的时候，我想起了波妮婆婆说过的一句话。她说过「要有光。」note我感觉这句话像是在哪里听过。如今终于想起了。

译注：原文是「光あれ」，之前十一章的时候出现的。之前翻译的意思有点偏差。

要有光。这是圣经里的话。

那个人，对菲利斯小姐和波妮婆婆说过的，圣书的话，还有望乡的歌，都让她们留下来几十年都忘不了的记忆。接着，消失了。

他去哪里了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谁也不知道。

17·「只要有你的陪伴」

剧场这种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以舞台为中心呈半圆形一直延伸到观众席三层，如今全部都坐满了人。虽然室内很昏暗，但还是能观察到舞台前面拿着乐器正坐着的那些人。应该是乐团之类的吧。

周围到处都是喧闹声。即将开始的期待，还有身处在非日常空间的感觉，让大家都兴奋地管不住嘴了吧。

确实来讲，我的周围是最吵闹的也说不定。

「诶呀，实在太紧张了。提瑟小姐真的没问题吗。」「我、现在就跳下去鼓励她。」「喂，这里可是二楼啊。」「没关系，毕竟是冒险者。」「不是这个问题啊你个笨蛋。」

在二楼的一端的一个站台上，我和不正经的各位聚在那里。公演第一天就招待我们过来了。是被提瑟，和菲利斯小姐招待而来的。因为人数很多所以尽管没办法确保到座位，不过站席的话视野就已经非常足够了。

「提瑟酱，真让人担心……」

赛蕾涅小姐说了。

「都说没问题的了。我们就冷静地等着吧。」

皮克先生边这样说，看起来却也是镇定不下来的样子。

冷静地等着的只有像波妮婆婆这样的，靠在栏杆上用手撑着脸。

「……呐，我，是不是不该呆在这里的？」

身子靠过来的莉娜莉亚小声地说道。

「为什么呢？进入学院的时候你不是帮了忙的吗。」

「虽然是这样，但是我和那个叫提瑟的孩子几乎没怎么见过面。」

「那等一下就能见到了。看，开演了。」

乐团奏响了高亢的音乐。接着演奏了首兴奋得让人想要走来走去一样的曲子。那宛如心脏的跳动声一般的节奏，让我们的期待感越来越强。

舞台上红色的幕布被拉了下来。在那缝隙那里一位打扮得很不错年老男性走了出来，开始说起了话。

说了些向今天到场人们的感谢，还有对提瑟和菲利斯小姐的介绍之后马上就结束了。不是像学校的校长一样的长长的演说真是帮了大忙。毕竟又无聊，而且大家的期待感都已经被煽动得快要溢出了，这种气氛再说些其他的话周围都要忍不住喝倒彩了。

男性消失在了幕布里面，乐团的音乐就像虎头蛇尾一样慢慢小了下来，最后完全安静了。

一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吞口水的声音一样。然后终于，幕布被拉了上去。

舞台被一片白色的光辉照耀着。在那里，提瑟早已站好了。穿着美丽礼裙的身姿，手合着放在腹部前面，凛然地面向着前方。

幕布被完全拉上去的时候，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音乐开始了。那是舒缓的，令人安详的音色。提瑟张开了口。我们身子也跟着往前靠。就像为了不听漏任何一丝的歌声一样。但是。

——无声。

歌没有唱起来，只有音色在独自演奏着。乐团前面站着的指挥让演奏停止了。回头看了下提瑟，然后，又一次从头开始了。

我们互相看着彼此，心里都交织着“该不会是”的不安。

依然是缺少提瑟的歌声，曲子再次中途停止了。不知何处，人们的骚乱的说话声开始扩散了起来。

舞台上的提瑟一动也不动。微微张开着嘴，在昡目的世界里自己孤零零地站着。

这样下去，还是会唱不了歌的吧。

她还是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歌吧。note

译注：应该是对应上一章菲利斯外婆说的话

观众席的吵闹声变得越来越大。到处都是说话声。也许会演变成谁也阻止不了的场面也说不定。

我们都在静静等着。相信着提瑟，直直看着她。我们都在守望着提瑟。

但是，我突然想到。

这个位置虽然能清楚看到舞台，反过来的话又是如何呢。在那个昡目的舞台上，提瑟能看到昏暗的二楼观众席上的我们吗。

提瑟现在，在那耀眼的世界里，也许只感受到孤独一人。

「呐，莉娜莉亚。」

「……什么。」

回应的话里，包含着明明我什么都还没说，就已经像是服气了一样的语气。

「难道你明白了？」

「反正你又打算做些什么了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诶呀，虽然的确是这样。」

我一边苦笑着，然后看向莉娜莉亚的脸。

「可能，接下来会变得有点注目。不，是相当的。虽然会很不好意思，这也可以吗？」

莉娜莉亚看回了我，接着露出了一副真拿你没办法一样的神情。

「随便你吧。有必要的话我也会一起帮你的。」

这个答复，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我咳嗽了一下，把手摆成扩音器的模样放在嘴边。像是明白我要做些什么了一样，莉娜莉亚服气地笑了。不仅没有阻止这愚蠢行为，还笑着允许了的莉娜莉亚，我真是喜欢的不得了。note

译注：(/≧▽≦/)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腹部鼓起劲，朝着舞台忘我地大喊。

「提瑟——！加油——！」

我的声音回响在整个会场。不愧是剧场，音响设备真不错。

我明白了全场观众都朝我看了过来。非常地惹人注目。视线就像化身成重量一样压在了我的身上。提瑟在舞台上居然自己一个人忍受着这样的压力吗，我一想到这点，不禁胸口感到有点难受。

会场又吵闹了起来。「这家伙干嘛呢」估计正这样被人议论着吧。我不好意思地脸都烫了起来。这时，旁边突然也响起了声音。这是比起我的声音要更加大的，彻底地震彻着会场。

「提瑟！要加油啊——！」

莉娜莉亚像我一样把手放在嘴巴上，喊叫着。然后脸上红通通地看回了我，骄傲地笑了。

「要这样喊才对的。」

这个笑脸，在众多的视线的压力之下守护着我。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感觉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正当我想再一次喊叫的时候，从背后，传来了爆发般的声音。

「提瑟小姐加油！」「我在这里啊提瑟——！」「和我结婚吧——！」「提瑟酱好可爱——！」「公主啊啊啊——！」

回头一看，不正经同盟的大家都随心所欲地喊了起来。谁都在朝着提瑟，像是主张着自己就在这里一样，大喊着。

波妮婆婆看着我，举起双手摇了摇头。我笑着看了过去，接着又像是为了不输给别人一样，拉高了声音。

我们的声音覆盖了整个会场。不管被什么样的视线看着都无所畏惧。要问为何的话，只因我们不是为了会场里的其他人，而是向在舞台上只身一人站着的提瑟呐喊着。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这里，我们拼命地传达着这一点。

会场下面发现了慌慌张张走动的人影。三个人，四个人地增加着。看来是会场的警备人员，怎么看都是赶过来阻止我们的吧。

我们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一点。顾不上自己，只知道为了伙伴，要大声继续喊。

在光芒之下站着的提瑟，确实地转向了我们的方向。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们喊叫的模样，但声音肯定是传达到了。

终于提瑟用手擦了擦眼角，放松了肩膀抬起头。然后，缓缓地张开了嘴。

本应要有的翅膀却不曾拥有，还放弃过歌唱的女孩，此刻要再一次迈步前行了。就算没有真实存在的翅膀用来飞向天空，她此刻却还是飞了起来。就算看不见，但那出色的翅膀确实地成长了起来。

就算飞不起来也没关系。那时就再休息就好。再不行的话，就把我们不正经的翅膀给她吧。虽然，那的确是不好看的，满是伤痕的，无法存在在光照之下的世界里的翅膀，自然是连飞到空中都做不到的吧note

译注：原文为「飛ぶくらいはわけないさ」

我们停止了应援的喊叫声。提瑟现在，正是要振翅高飞的时刻。那纯白的翅膀张开的身姿，我们能清楚地看到。

接着，得到了全新翅膀的歌姬，用她的歌声，响彻了整个剧场。

后记

我从以前就很为兴趣这种东西苦恼。如果到了相亲的时候被问及「你的兴趣是什么？」，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也曾经尝试过各种东西，后来又遭遇了挫折。现在如果一定要举个例子，或许就是看外国电视剧了。有人气的电视剧会出好几季。既然这么长，那么在哪里遭遇挫折好像也能弥补回来，让人有种安心感。

故事一般来说都会以「季」作为大的分节点发生变化。本作的前三卷实际上也算是一季，从这一卷开始就到第二季了。是真的。不，绝对不是我刚刚才想到的。不骗大家，拜托相信一下我吧好不好。

不开玩笑了。总之故事到了第四卷。上一卷已经说了那么多歌姬的事情，大家应该很容易想象，这一卷的故事就是围绕歌姬展开的。当然，也挺不对劲的。

与别人不一样就很容易变得显眼。人们看到显眼的存在，也许会避忌，也许会称赞。但是，也有人对此完全不在意。这种人一定就是人们口中「不对劲」的那类人了。另外，跟社会格格不入的人也会被称作「不对劲。」，我就属于这一型。

故事发展到现在，小夕也变成了一个响当当的「不对劲」的人。正因为他是这样，所以才能说出某些话来，做到某些事情。没有迄今为止的积累，就不会发展到今天的这个结果。所以，这毫无疑问能称得上是第二季了。

最后，u介老师这次也画出了非常棒的插画。每一次我都在想，这些插画为什么不能变成海报或者明信片呢，好想把它们挂在房间里。

然后也要对责任编辑有马老师，还有一直在背后支持这部作品的各位真诚地说一声谢谢。

各位时常光顾本店的客人们，希望我们还能够再见。

二零一八年八月
风见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