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到异世界咖啡厅喝杯咖啡

Have a cup of coffee at the Cafe
in Fantasy World, after school.

2

author.

风见鶏

illus.

ｕ介

制作信息

──────────────

作者：风见鶏

插画：u介

译者：刘仁倩

图源：草木皆眠

扫图：撸管娘

录入：微风习习

修图：撸管娘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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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这里是异世界中唯一喝得到咖啡的地方，是从现代日本来到异世界的原高中生・悠所精心经营的咖啡厅。

除了开发新菜单──入冰咖啡、松饼、照烧汉堡、并非亲子丼的亲子面包，隔着吧台倾听客人心声也是咖啡厅老板的重要工作之一。

想受女生欢迎、想一辈子耍废过活、想一直待在心爱的女孩身边、想成为优秀的送货员……这个世界的居民怀抱着各式各样的「梦想」。而已经习惯每天早上都来喝咖啡欧蕾的莉娜里亚也有……？

端上令人垂涎三尺的料理与饮品，异世界咖啡厅今天也热闹不已。

CONTENTS

一　「崭新的一如往常」

二　「我们也想受欢迎」

三　「怕寂寞的步兵」

四　「难以忘怀的滋味」

小剧场　「咖啡厅深夜食堂　─蛋拌饭─」

五　「传递幸福的送货员」

六　「为人生加糖」

七　「花儿与金币」

八　「等待天晴」

后记

一　「崭新的一如往常」

我在某一天忽然来到这个异世界。

我知道只有脑筋不正常的人才会这么说，然而，因为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也只能这么主张。

过去的每一天我都很惶惶不安，怀疑着或许穿越到异世界的认知并非现实，其实我也是这世界的人，只是妄想自己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又或者，等我蓦然惊醒，才会发现自己是在放学后的图书馆，不小心打了一个盹儿。我目前所在的地方，其实是极度逼真的梦境。

但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因此以上两个推测都只可能是我的妄想而已。

这个世界确实存在，人们在这里度过每一天，尽管再心不甘情不愿，我也只能融入众人的生活之中。

即使如此，在我心底深处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无法彻底融入这一切之中。

我不常外出，平时尽可能地窝在店里，仅与上门的客人进行短暂交流。

而这一切之所以有所变化，都要感谢那天来到我店里的女孩。透过她，我经历了一连串事件，使我终于稍微融入这世界。

在那之后，我离开店里的次数增多了，通常是悠哉散步，或去摊贩买点东西，都是些小事。但对一直躲在店里的我而言，即使是咖啡厅附近的景色也很新鲜。

为了在这世界里活下去，我开了一家咖啡厅。

由于老家也是咖啡厅，我因此还算熟悉该做些什么。我继承了当初拯救我的老爷爷经营的老旧酒馆，并将它改装成咖啡厅。

咖啡厅在这世界里十分稀奇，毕竟这世界中并没有将咖啡当作嗜好品飮用的文化。十分遗憾的是，我的店普遍被认为是一间提供又黑又苦飮品的古怪店家，生意并不兴隆。

不过，最近早上变得稍微热闹了一点。

「莉娜里亚同学，你知道吗？缪菈老师又差点把实验室炸掉了喔。」

艾纳这么说道。她穿着亚利尔魔术学院的制服，带着一顶点缀小巧蝴蝶结的时髦贝雷帽。她端着盛满咖啡的茶杯轻啜的仪态，实在是优雅得教人迷醉。

毕竟，她身为一名贵族。没错，这世界里有贵族这种人。但我实在不是很清楚他们平常都在做些什么。

「又来了？那位老师有一天会不会把整间学校都炸飞了啊？」

莉娜里亚露出苦笑。她将鲜艳的红色发丝绑成马尾，手上端着添加大量砂糖的咖啡欧蕾。

过去当我与莉娜里亚之间产生一点小误会时，艾纳曾协助我们重归旧好。现在这两人常于开店之前便登门造访，一起享用惬意、闲适的晨间咖啡。

以立场而言，艾纳是贵族，莉娜里亚则是平民。但她们两个都是位于市中心的亚利尔魔术学院学生，现在已彻底成为朋友。

「彻底成为朋友」这句话，似乎会令人以为这两人交情甚笃，但会这么说，完全是出于我的体贴。

若根据实际状况详加描述，则会是「艾纳张大鼻孔，气息纷乱地盯着莉娜里亚的侧脸，时不时双手捧脸并摇头晃脑，喃喃自语着『啊啊莉娜里亚同学就坐在我旁边欸这真像是一场梦啊要是这样的话我还真不想再醒过来了』」这样的画面。

然而，对方好歹是我的恩人。再者，这样的描述实在不适合用来介绍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我便选择视而不见。

不过，莉娜里亚却对在自己身旁上演的古怪举止丝毫没有反应。

「你不在意吗？」

我小声询问后，莉娜里亚瞄了一眼旁边的艾纳，耸了耸肩。艾纳则抬头望着天花板，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我已经习惯了。」

她的从容自若令人联想到，擎天巨树不受撼动的姿态。

「虽然说是我介绍她给你认识的，但真的是辛苦你了啊。」

「对啊。」莉娜里亚苦笑着说。「但我知道她没有坏心眼啦，而且，该怎么说呢……」

莉娜里亚支支吾吾地低喃。

她似乎找不到适合的说辞，于是用右手食指揉着太阳穴附近。

但她却依然想不到适合的话语，只好唉了一声，放弃似地叹了口气道：

「身边有别人在，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呢。」

「原来如此。」

莉娜里亚似乎不满意这种说法，「嗯〜」地低吟着探索脑中辞库。

「有朋友在身边，是一种很新鲜的感觉？」

我这么说道，她便愣了一下望着我。

接着，她垂下眉梢，温和地微歛眼睛。

「──嗯，就是这样。」

「那真是太好了。」

我不明白店里以外的事情，但只要莉娜里亚在离开这间店以外的时间也能过得快乐，就是件令我开心的事。

艾纳第一次来到店里时，我还以为她是难缠的莉娜里亚跟踪狂。不过，艾纳现在却成为了朋友，并让莉娜里亚露出恬适温婉的神情，我心想缘分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注视着艾纳，她好不容易恢复神智，交互望着我与莉娜里亚，红了脸颊。

「怎、怎么了？两个人都盯着我看。」

「不，没什么啊，对吧？」

「嗯嗯，对啊。」

见我与莉娜里亚一同点头，艾纳便扬起眉梢道：

「唔唔唔……将我冷落在一旁，自己却和莉娜里亚同学心有灵犀，真是不知分寸……！」

「总觉得相较之下，你对我的态度满过分的耶？」

「才没有，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怨怼地恶狠狠瞪着别人，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吗？幸好，被艾纳瞪着一点也不可怕。

「看来总有一天要和你一决胜负。果然还是只能决斗了呢。」

艾纳继续低喃着这样的话。

「我才不要决斗。」

是要怎么决斗啊？面对面用枪互相射击吗？

「到时候我会帮你的。」

莉娜里亚撑着脸颊，令人玩味地笑着。

「真的吗？不会只在一旁用现在这种表情看戏吧？」

「真失礼呢，我会认真帮忙的……要是我有那种心情的话。」

「我祈祷你有那种心情，我又不擅长打架。」

「你讲得好像我很擅长一样。」

「我觉得你比我强。」

「……你讲得也太有自信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是事实，我也没办法。总而言之，要是有什么万一的话，就拜托莉娜里亚了，请多关照。」

我斩钉截铁地说完后，莉娜里亚笑了笑。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交给我。」

太好了，这样即使艾纳来找我决斗也没问题了。

我这么想着转向艾纳，却发现她低着头不断颤抖，并忽然用力地抬起脸道：

「好奸诈！太奸诈了！我也想拜托莉娜里亚同学啊！」

接着她啪啪啪地拍打吧台桌面，这样一点也不优雅，反倒像是一个在耍脾气的任性孩子。

「说什么拜托，还不都是因为你要找我决斗……」

「这根本是两回事。莉娜里亚同学，请一定要保护我啊！」

「好好好，要是我有那种心情的话。」

莉娜里亚佣懒地回答。但这对艾纳而言似乎已经足够。她双手十指交扣放在面前，用一种向神祈祷的修女姿势，以坠入情网的少女眼神凝视着莉娜里亚，并发出感动不已的声音。

……这女孩不要紧吧？

但莉娜里亚脸上依然不见一丝动摇，默默地喝着咖啡欧蕾。

我在店外目送两人前往学院。这座城市从一大早便十分热闹，两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于人潮之中。

今天一天也即将开始。路上画面与昨天一模一样，摊贩卖着轻食，也有把商品摆放在铺着的垫布上做生意的小摊子。

兽人揹着巨大斧头，则矮人拖着长长的袍子漫步。女性头上顶着装满水果的篓子走路，孩子们四处奔跑玩耍。

眼前画面充斥着在城里过生活的人，以及来此挑战迷宫的冒险者，这便是这座城市──亚尔贝塔平时的样貌。

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很久，甚至看惯了这般景象。

不知能否回到原本世界的不安，时至今日已逐渐淡薄。

人是一种顺从习惯的生物。我已渐渐习惯生活在这世界之中──虽然不知道这对我而言是否是一件好事。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并深深吐了一口气，回头一望。

挂在门边的看板略为倾斜，我稍加调整后，往后退了几步确认。

「好。」

今天也好好加油吧，要是有客人上门就好了。

这里是我的栖身之所，也是这世界唯一的咖啡厅。

『本日营业』。

二　「我们也想受欢迎」

1

我曾想过，青春到底是什么？

举例而言，放学后无人的教室之中，窗外夕阳余晖映照在排列得井然有序的课桌椅上。微风吹动窗帘翩然摇曳，从操场传来体育社团高呼口号的声响。

这种画面会让我感到青春洋溢。

过去我一直都是回家社，所以对社团活动抱有憧憬之情，并将之与无法挽回的逝去青春重叠在一起。

曾有伟人说过「青春将不断到来」，他已过花甲之年，却爱上比他小了四十岁以上的年轻女性，于是将恋爱比作青春了吧。

不论在哪个时代、岁数多寡，对男人而言，爱情都是一大要事。对我们这些青春期的年轻人来说更是如此，那其中无疑藏着青春的鲜艳色彩。

某一天──

「我说啊，你们觉得怎样才会受欢迎啊？」

齐尔这么说。他皱紧眉头，露出严肃的表情望着我。

咖啡厅迎接着下午时分，今天的来客量却三三两两，座位席只有两组客人，而吧台席只有齐尔与另外一人。

「不，我不知道。」

我如此回答。闻言，齐尔便将手放在额头上，摇了摇头，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

齐尔是亚利尔魔术学院的学生，也是与我同年的青年。他个性不拘小节，与他说话，总有种在放学后的教室中和同学打屁聊天的感觉。

「你这样还算男人吗？有比受女生欢迎还重要的事吗？而且还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十七岁！」

「没错。」

坐在齐尔身旁的微胖青年，点点头赞同这番热烈言论。齐尔平常大多是自己来，今天却难得多了一个搭档。

微胖青年注意到我的视线，装模作样地坐直身体。身上穿的学院制服仿佛就要撑破──主要是肚子的部分。

「我太晚自我介绍了，我是贾狄欧斯，埃尔巴铎子爵家的三男。」

啊，他是贵族啊。

「虽然这么说，但埃尔巴铎家的领地和门第也不高，又是家里的三男的话，根本和一般老百姓差不了多少啦。」

即使这是事实，但齐尔那无礼的讲法也太没礼貌了。我望向名叫贾狄欧斯的青年，他却毫不在乎地挺着胸膛与肚子，嗯嗯嗯地点着头。

「尽管我打算尽到身为一名贵族的责任与义务，却不想随便用权势欺压别人。请务必直接叫我贾狄。」

「喔，好。」

大概是感受到我的疑惑，齐尔拍打着贾狄的肩膀道：

「他明明是个贵族，却很奇怪吧？不过你就放轻松吧，轻松点。毕竟我们可是『不受欢迎同盟』的伙伴啊，跟拜把兄弟一样了。」

「没错。」

「那个『不受欢迎同盟』是什么东西啊？」

虽说我大致可以猜想得到……

「听好了，阿悠，对我们男人而言，受不受欢迎是个重大的问题。我们不断追寻愿意喜欢我们的女生，但我不会说什么要五人、十人那么多，而是只要有一个人喜欢就够了。所以，不惜付出多少努力，我们都要达成这个目标，这就是『不受欢迎同盟』。」

「但要是可以的话，真希望受五个、十个女生欢迎啊。」

贾狄这么说道。

「嘘，我当然也这么想啊，但说出口的话，就真的表示『不受欢迎』了。」

齐尔交叉双手食指，比出一个叉叉。

「唔，是这样啊？」

「没错，你想想看，你觉得一个到处去说『我想受欢迎！』的家伙很帅气吗？虽然我承认，能坦白说出自己欲望的人很有男子气概，但你从女孩子的观点想想，这种人绝对会在私底下被讲得很难听，并遭到排挤吧？」

齐尔对女孩子的偏见，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而且啊，受欢迎只是一种结果。不断重复认为是『会受异性欢迎』的行为后，接着发现自己变得受欢迎了，这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啊！」

「喔喔……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啊！我可以做笔记吗？」

「尽量做、尽量做！」

贾狄从制服口袋拿出小小的笔记本，在上面振笔疾书做着笔记。

「我说啊，你们到底在干嘛啊？」

我不禁将手放在太阳穴上，这段毫无内容的对话使我的脑袋不禁隐隐作痛。

齐尔原本在贾狄耳边叨叨絮絮地重复刚才的话，闻言，便抬起头来说道：

「我就是在说，我们要是想在学校里受女生欢迎，到底该做些什么啊！」

「这虽然是一种毫不光彩的炫耀，但我们在学院里，和女孩子之间完全没有任何交流。」

听见贾狄的话，齐尔用力地点着头。

「阿悠，你听好了。我们念的是天下第一的亚利尔魔术学院，这是一个不论男女或身分贵贱，都可以平等学习的地方。在同样的土地上饮食起居，在同样的教室中上课，偶尔打闹、欢笑、做各式各样的事……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这么做了！」

齐尔慷慨激昂地说道。

在我的认知当中，亚利尔魔术学院只是一所小中高直升制的男女合校，但我与他们之间似乎有着巨大的价值观差异。照齐尔所说的来判断，像我们这样的青春期少男少女聚集在同一地点生活，好像是一件相当稀奇的事。

「我们生活在这么棒的环境之中，但是！」

「却无法正常地和女孩子们讲到话！」

贾狄接着齐尔的话尾说。

「我们在过去曾讨论过非常多次，并不断反复摸索，却没得到任何成果……」

齐尔颓丧地垂下肩膀。

「我们终究遇到了瓶颈，无论做什么努力都毫无回报，过着如空转齿轮般的乏味日子……这时候我们得到了一个结论。」贾狄这么说道：「没错，就是问问看第三者的意见吧。」

此时，我才终于理解齐尔方才所说的话。

「嗯……也就是说，你们是来问我的意见的？」

齐尔猛力抬起头，用闪闪发光的眼神盯着我说：

「没错！那么，我们到底怎样才会受欢迎啊？」

「鬼才知道啦。」

2

他们若这样便愿意打道回府，我倒也落得轻松，可是他们非常难缠。齐尔像孩子一样倒在地板上大吵大闹，贾狄则不断嗑掉我煎好的松饼。

甜点正好是我家咖啡厅菜单上缺乏的品项之一，我因此请两人帮我试吃松饼。他们喜好甜食的程度超乎我想像，而且又正值发育期，堆积在盘上的松饼转瞬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们过去有试过什么方法？」

由于再继续煎松饼下去会到达我的极限，于是我举起白旗投降了。

「至今为止，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吗？」

齐尔若无其事地回到椅子上，并从小瓶中舀出满满的野莓果酱，放到松饼上，再卷起来大口咬下。

「我们不是试了『三大法则』吗？」

贾狄将另一个小瓶中的蜂蜜，大量淋在松饼上，并用刀叉优雅地送进口中。

先不论这两人令人胃液翻搅的甜腻吃法，三大法则到底是什么呢？教人有些好奇。

见我不解地歪着头，贾狄从喉际发出呼呼呼的笑声，小小的朝天鼻不断颤动。

「我在学院的图书馆找到一本古书，是用古代神语言所写的，十分难以解读，但是我终于破解了其中一节。」

他虽然讲得轻描淡写，但这其实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吧？现在还未完全解读出古代神语言吧？

「上面写着『成为人气王的三条要素。一、会运动；二、会读书；三、很风趣。』，我们将这命名为『三大法则』，订为欢动的方针。」

「等等，你们把那像是小学女生会喜欢上的男生特征的东西当作参考吗？还有欢动是什么啊？」

「为了受欢迎所进行的活动，简称为欢动。」

齐尔舔着沾上果酱的手指说道，一脸人人都应该知道这件事的表情。

「我们首先实践了『第一法则』，对吧？」

「嗯嗯，为了展示我们会运动，每天早上都在训练场进行模拟战斗。」

「啊啊，没错没错，还因为弄坏好几支模拟战斗的木剑，被教官臭骂一顿呢。」

「结果只有男生聚集过来，不知何时就变成一场混战了。」

我偷偷地望向齐尔与贾狄。

齐尔留着小平头，并有一双细长的下垂眼。乍看之下给人十分柔和可亲的气氛，说过话后便会知道他是一个好相处的家伙。由于他给人的印象相当强烈，所以我之前都没有发现，但重新审视之后，便会发现他的体格其实相当不错，制服底下藏着一块块经过锻炼的肌肉。

贾狄的金发梳拢成三七分，皮肤很白，身材不高，胖胖的肚子凸了出来，看起来不像是擅长运动的人。

「你们两个该不会很强吧？」

闻言，两人对看一眼，再望向我道：

「马马虎虎啦。」

「嗯嗯，马马虎虎啦。」

这又不是生意人在互相打招呼……

「总之，第一法则只是徒劳无功。」

贾狄这么说道。

「女孩子反而跟我们拉开距离，尤其是贵族女生们很明显地对我们感到反感啊。」

「我也这么认为，会运动的人就会受欢迎应该是错的。」

「搞到流血果然太夸张了吧。你想想，贵族子弟应该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吧？这对她们而言，一定太暴力了啦。」

不对，话说回来，你们搞错运动的定义了吧？用武器进行混战，根本就不是运动啊。像赛跑或躲避球这种和平的运动就可以了嘛。不对，对高中生而言，会受欢迎的运动应该也不是这些。

糟了，我自己也愈来愈搞不清楚了。

「实行『第二法则』的时候又是怎样？」

「嗯嗯，是读书吧，要执行这条法则非常简单。」贾狄回答道。「我刻意在教室里耍帅地读着『魔术数学概论』。」

「对啊、对啊！那真是太帅气了！」

「对吧、对吧，会在学院里看那么难的书的人，就只有我而已了吧。」

我的胸口顿时感到难受，揪了起来。在这社会中，有种青春期特有的难治之症！普遍被称为中二病。如今，封印于我记忆深处的某种不明之物，正受到了刺激。

贾狄，不对，不是那样的啊。会读书的意思不是那样啊。不对，虽说也是那样没错。

「但是也没得到什么效果，虽然和魔术数学概论的教授聊得口沫横飞……」

「咦？你看得懂那本书啊？」

我扬声询问。

「可以啊，写那本书的人是我的祖父，我曾受过祖父指导。」

贾狄轻描淡写地说。

「我和贾狄不一样，一点都不擅长读书啊，所以就放弃实践第二法则了。虽说好歹有去图书馆一阵子，但只是远远眺望莉娜里亚同学就满足了。」

谈话中忽然出现熟人的名字，使我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我了解你的心情。」贾狄点点头说。「那个人简直是才貌双全的写照啊。不只魔术，连剑术成绩也相当优秀，学科成绩也是学年第一，实践了第一与第二法则呢。」

这样啊……

「这个莉娜里亚同学很受男生欢迎吗？」

我装作毫不知情，如此询问齐尔。

「她可是最受欢迎的女生其中一人啊。虽然大家都只敢远远看着她，但爱慕她的男生可多着呢。」

「据说没人见过她的笑脸呢，正可谓是遥不可及的女神。不过有许多男生觉得她这样很有魅力。」

听贾狄这么说，我嗯嗯嗯地点着头。

真没想到能以这样的形式知道莉娜里亚的学院生活，不过，遥不可及的女神？她原来不是边缘人啊？她下次来时，我再问问看好了。

「那『第三法则』呢？」

「嗯嗯，我们对它可是很有信心呢。」贾狄露出笑容道。「毕竟，这可是有古代神语言的但书呢。」

「那可真是厉害啊。对了，也表演给阿悠看看吧？」

齐尔这么说。

「这建议不错，那么……」

贾狄站到椅子后方，齐尔则站在贾狄身旁。

这时候，贾狄露出认真的表情，用右手摸着后脑勺道：

「──唉呀，热天还真是夏啊。」

「说什么鬼啊！」

齐尔几乎在同时之间这么大叫。

而正当我以为齐尔的右脚晃动了一下时，下一瞬间，贾狄便被狠狠踢飞了。

「啥？」

真没想到在我的人生之中，竟然会用到这种描述方式，但这状况只能这么形容。

贾狄在三公尺远外的空中翻了一圈，轻盈地着地。

「如何？这就是风趣的基本──『装傻』与『吐槽』。」

齐尔露出笑容道。

我不知该如何「吐槽」他们，这在所有层面上都是错误的，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项知识会以这么扭曲的形式被传承下来。

我犹豫着到底该说什么，最后决定先将全部事情都搁置一边，如此问道：

「……那么，这进行得顺利吗？」

「虽然上课前在大家面前试了一遍，但不顺利。」

贾狄这么说道，一脸没事地回到位子上，真让人看不出他刚刚才遭人踹飞到空中。

「根本没有人笑啊，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这是当然的啊，看到有人被踢飞谁会笑啊。」

我不禁加强语气。

「不行吗？」

「我们只是照上面写的做啊，装傻与吐槽还真是深奥啊。」

面对在基础认知上有很大误会的两人，我头痛着到底该如何订正他们。

我能理解他们想受欢迎的心情，这是男人都会有的想法。尤其青春期的男生脑子里就只有如何受女孩子欢迎，或是放学后要去玩什么而已。除此之外全部都是空的。

他们的努力方向明显有误，自然不会得到任何效果。

「那么，阿悠觉得怎样的家伙才会受欢迎呢？」

齐尔这么问道，我便想了一想。

「也是，首先果然就是要帅气吧。」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说到这个，我就没办法了，我长得又不好看。」

贾狄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肚子，沮丧地垂下肩膀。

「喂……打起精神来啊……你只是比较圆而已……在其他地方展现你的帅气吧。」

「嗯嗯，其实我从以前就在想这件事了。比如说，我可能拥有魔剑士的素质，也就是能施展魔术的剑士。这不就挺帅的吗？」

魔剑士──？

「我也这么觉得，魔剑士简直是作弊呢。」

我也用力地点点头。

魔剑士──只听到这个名词，男人心灵便会为之一震。能使用魔法，也能应付近战的全能型战士，运使着结合魔术的独创剑技──一想到能使用在剑刃上凝聚着魔法的魔法剑，便使人兴奋得狂起鸡皮疙瘩。

「这世界上应不存在讨厌魔剑士的男人。」

听我这么一说，贾狄便认同地不断点头。

「所以，我想把『反差』这东西当作我的卖点。」

「反差？」

贾狄转向齐尔激动地说：

「这也是在那本古代神语言的古书里看到的，就是女性似乎对于『反差』这种东西非常没撤。」

「这、这样吗？」

「没错，根据我的调查，『反差』就是出乎意料。像是长得凶神恶煞的人，无意间流露出温柔的一面；或是不可靠的人，在紧要关头时展现男子气概。这就是『反差』。」

「喔、喔喔喔喔……」

齐尔发出深感认同的声音。

贾狄手舞足蹈地继续高谈阔论。

「我长得又矮又胖，应该不会受女性喜爱，也常被人轻视。但这样的我却在紧要关头时发挥魔剑士的力量、大为活跃的话……你们会有什么感觉？」

「很帅啊。」

齐尔望着我这么说。

「嗯，我觉得很帅。」

我也点点头，望向贾狄。

「所以会不会受欢迎？」

贾狄看向齐尔。

「会呢。」

齐尔又看向了我。

「我觉得这一定会受欢迎的。」

我则看向贾狄。

「但是有一个问题──那个『紧要关头』到底是什么时候啊？」

贾狄转向了齐尔。

「那当然是在迷宫之类的地方……」

齐尔再度转向我。

「在学校被恐怖份子入侵的时候……」

「恐怖份子？」

「啊，不，没事。」

我不小心说溜了嘴。

「在紧要关头大为活跃这个方法应该满有效果的，但学院生活之中，却没有这样的机会啊。」

「迷宫实习之类的呢？」

齐尔这么说道。

「……你觉得我们能和女孩子一起去迷宫吗？」

听贾狄这么一说，齐尔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大前提就不存在了呢，但我觉得制造『反差』是一个好点子，要不要试着制造别种反差呢？」

「别种反差？」

「对啊，举例而言……」齐尔抬头挺胸地道：「勾起她们的母性本能。」

母性？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目标是成为冒险者或骑士，所以往往都朝着可靠、强壮的方向迈进。」

「嗯。」

「总是受到周遭倚靠、信赖的男人，却在无意之间展现出自己的弱点！这种反差不是会让女生心里小鹿乱撞吗？」

「你这家伙──是天才吧？」

「呵，我自己也常常这么觉得。」

「也就是说，我们在女孩子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弱点……」

贾狄张大眼睛。

「马上就会变得大受欢迎。」

「我问一下喔。」

此时，我插进对话之间。

「你们总是受到周遭倚靠、信赖吗？」

「……」

「……」

「你们别不说话啊。」

两人纷纷别开视线，似乎说不出话来。

「我觉得展现出自己弱点这点子是不错。」

齐尔握着拳头，放在额上。

「我也这么觉得，但你们想展现哪种弱点呢？」

听我这么一问，齐尔便保持现在的姿势，不发一语。

过了一会儿后，他才吐出一句：

「我不敢吃苦的东西。」

「……这算弱点？」

贾狄用眼神问我。

「不算吧。」

我摇了摇头。

「那到底什么是弱点啦！」

齐尔半发飙地说道，我偏着头想了一想。

弱点？

「有心脏疾病，还是最近深受落发问题所苦，或是其实没有朋友……这一类的？」

我望向齐尔与贾狄，发现两人皱着眉头，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不，我说你啊，这与其说是弱点……」

「不如说是严重的烦恼吧……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商量喔。」

「这不是我的弱点啊？不，你们不要露出好像很了解的表情啊。」

接着，我们便东拉西扯地讨论着弱点到底是什么，却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结论。

3

「话说回来。」

我打断话题。

三个男人的谈话逐渐升温，我们气喘吁吁，额上浮现薄薄的汗水。

原本明明是在讨论弱点，话题却逐渐改变。在历经『对男人而言的强劲』的剧烈论战之后，又牵扯到『为了变强每天要吃什么』这类日常饮食的闲谈，最终则因贾狄提出『女生短裙就是要不会走光才好』这个话题，而使得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到底是在讨论什么啊？」

闻言，齐尔用拳头捶了一下吧台道：

「所以说，就是要看到裙子底下的小裤裤啊！对男人而言，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瞬间了！强风！楼梯！男人都在裙子底下寻找各自的梦想啊！」

「你真是一个不上道的男人啊！」贾狄狂搔着头道：「裙子因风而摇曳是最棒的！抬头看到在楼梯上摇摆的裙子那瞬间，就会心跳不已！但是，一旦看见裙子里面，就失去所有乐趣了！那不就是普通的内裤而已吗！」

「我们就是想看小裤裤啊！？」

「大错特错！齐尔，我完全无法赞同你的思想……听好了，在看见小裤裤的那一瞬间──就是我们男人的梦想溃散之时。在那当下，原本藏在裙底下无限延伸的浩瀚想像力，便只成了名为内裤的一小块布而已。你想想看，只要有裙子，我们的期待便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到底是什么颜色呢？到底是什么图案呢？又或者可能穿着短裤……从这角度可以看见吗？还是说或许会吹来一阵奇迹般的风──在短短几秒内，我们便能试想出无限可能性……但裙子还是如铜墙铁壁般保护着小裤裤，让无限的可能性，依旧维持神秘地从我们面前经过。我虽然想看裙子底下，却不想看到内裤那块布呢。」

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这家伙……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为什么能一脸严肃、嘴角满是泡沫地，热情谈论这件事呢？话说回来，裙子和内裤的话题为什么会延伸到如此充满哲学的思想……？真是的，莫名其妙啊……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觉得心中一热……这到底是……

「我根本搞不懂你在说什么。」齐尔摇摇头说。「但是……你的热诚……和激情……蕴含其中的想法……即便不知道是为什么，却让我的胸口一热……」

好久没遇到……这么直率真挚的情感了，平日隐藏的某种东西受到了刺激……使我无法再对自己说谎……

「不对，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欸，对了，我们不是在讨论想受欢迎这话题吗？」

「话说回来，阿悠你是什么派的？裙子，还是小裤裤？」

「我是膝盖内侧派──你在问什么啊！」

「阿悠，你……」

「你啊……」

「喂，不要露出那种嫌恶的脸啊！你们到底是怎样啦？明明那么热烈地在讨论小裤裤，别给我露出那种冷静的表情啦。」

你们怎么翻脸如翻书，可恶，少批评别人的兴趣啊。

「先不说这个了，回到受不受欢迎这个问题。刚刚都只是讨论抽象的东西，话又说回来了，具体而言，你们有特别想受谁欢迎吗？」

我这么一问，齐尔便用手抵着下巴，嗯嗯地低吟。

「也就是说有没有喜欢的人吗！」

「对啦，你别突然大呼小叫的。」

我不禁惊讶得肩膀抖动一下。

齐尔望向贾狄，断断续续问了一句：「你有、喜欢的人、吗？」

「干嘛？为什么要问我？要问这问题之前，是不是该先说出自己的意中人，再问别人呢？附带一提，我喜欢的是雅蕾珂希丝同学。」

「三两下就说出来了呢……」

贾狄红着脸。若是女生的话，我或许会称赞说可爱，但盯着一个同年纪的微胖男孩红着脸蛋，实在是没什么好开心的。

「是是是，雅蕾珂希丝嘛，我懂、我懂。性格开朗又善于聊天，长得又可爱。」

「没错，即使是面对我她也会笑着打招呼，是个善良甜美的女孩呢。」

「心底话呢？」

我问道。

「她胸部很大，超赞的。」

贾狄立刻回答。

「你这下流的家伙……」

齐尔不屑地骂道。

「你这句话也太不敬了吧？我可是贵族欸。」

「齐尔呢？有喜欢的人吗？」

我无视贾狄。

「我啊，喜欢一个叫做艾夏的女生。」

齐尔也无视贾狄。

「你们好大的胆子啊，竟敢这样无视贵族……说到艾夏，她是魔术师科的那个精灵女孩吧？」

「没错、没错，我超喜欢她每天早上晨练的身影……那偶尔才会浮现的笑容也很赞啊。」

「心底话是？」

我问道。

「纤细的体型超赞的，胸部又小，屁股的形状也很漂亮。」

齐尔立刻回答。

「你这愚民真让人作呕……」

贾狄不屑地骂道。

「你这肥猪是想打架吗！把你宰了出货喔！」

「有本事你就试看看啊，混蛋百姓！提高你家税率喔！」

两人在极近距离内互瞪，场面感觉就要一触即发。在现在这个瞬间，我想没有其他人吵架的理由会比他们更蠢。

不过，我也有颇为在意的事情。

没错，我的熟人也有两个同年龄的人在在学院上学，我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下。

「话说回来，有个叫艾纳蕾娜的女孩呢？她受男生欢迎吗？」

「喔？你认识她啊？」

齐尔这么问道。

「不，不认识，只是知道名字而已。」

我在之前莉娜里亚的事情时受到她帮助，之后她常到店里报到，但我当然不会将这些告诉他们。

「那个人啊。」

「嗯──她可是家世显赫的贵族呢。」贾狄说道。「并非可以轻松交流的人，所以并非让人想交往的对象呢。她在贵族男生之中很受欢迎，但那与其说是对她本人的兴趣，还不如说是对她家感到兴趣。」

呃呃……这是那么现实的话题啊……我的脸不禁一僵。

「她的成绩当然很优秀，也是天球仪会的负责人，相当出风头。可是她身边总是有一堆贵族跟屁虫，所以无法跟她讲到话呢。」

听贾狄这么说，齐尔也点点头道：

「以一介平民的身分可是无法跟她讲话的，毕竟感觉会被她骂『无礼！』啊。」

「莉娜里亚同学成为学年第一时，真的很恐怖呢。我还担心她会不会对成绩比自己优秀的平民气得牙痒痒的呢。」

「我也这么以为，不过最近常看到她们在一起。」

「的确，感情变好了吗？但莉娜里亚同学给人孤傲的独行侠这种感觉呢。」

孤傲独行侠……侠？

「这个莉娜里亚同学真的那么孤傲吗？」

「这当然啊！」

齐尔举起双手。

「而且她很可爱，所以常成为男生们的话题。去年，许多大胆无畏的勇士们还频繁地试图搭讪她。」

「……都壮烈成仁了啊。」

贾狄为这群人献上祈祷。

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些自我感觉良好的贵族学长们，强硬地想邀她出去，却被她毅然决然地拒绝，因此伤害到他们那身为贵族的自尊心，最后闹到要决斗。」

「决斗？」

「贵族最喜欢遵守老旧的传统，也就是说，超爱用决斗来决定是非对错。」贾狄耸了下肩膀道。「虽然是这么说，但时至今日，用杖或剑来决斗的已是少数派了，采用下棋或卡牌来决斗才是主流，也比较优雅嘛。」

不，无论如何你们贵族都还是要决斗就对了？

但我先忍下了这句吐槽。

「然后呢？」

「学长虽然也是相当优秀的魔术师，但真是惨不忍睹啊。」

齐尔撑着脸道。

「对啊，那真是吓死人了，她用超级熟练的魔术轻轻松松就打倒学长。从那之后，每个人都对莉娜里亚同学敬畏三分，大家在谈论到她时，都恭敬地加上『同学』这个称谓呢。」

「是这样啊。」

莉娜里亚身上原来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啊。

我还没亲眼见证过，所以不知道用魔术打倒别人是多厉害的场景，但应该非常厉害吧。

「所以说，虽然有很多人憧憬她，却不会把她当作恋爱对象，毕竟她的个性似乎很严厉。」

齐尔说道。

「的确，在见识过那种程度的魔术后，感觉在家里也会抬不起头呢，而且她的态度都冷冰冰的。」

贾狄说道。

「在本人面前那么说的话，可是会被揍的。」

「咦？」

唉呀，不禁说出我的心声了。

「没事，你们想想看嘛，从旁人角度来看或许是这样，但她其实很温柔，也很努力啊。」

「……你认识莉娜里亚同学吗？」齐尔问道。

「不，不认识，根本没见过她。」

「但你却讲得很具体……」

「听你们的话大概就能知道啦，我可是咖啡厅的老板呢。」

「真的假的，老板还真是厉害啊！」

「咖啡店的老板竟然需要具备这种能力啊！」

两人露出敬佩的眼神望着我。

「……话说回来，我们原本到底在讲什么啊？」

我这么说道，贾狄便露出大梦初醒般的神情。

「对了，我们想要受欢迎啦。」

「话题都跑偏了。呃，还有其他能受异性欢迎的方法吗？」

齐尔边叹气边说。至今为止还没想出什么好点子，他看起来有点累了。

「对啊，话说……不知道是听谁说的，但女生似乎会对男生诉说梦想或目标的行为，感到心动呢。」

「喔……」

听贾狄这么一说，齐尔倏地探出身体。

「我们也诉说梦想或目标，是不是就会增加魅力了呢？」

「不知道。只是说说的话，不是谁都做得到吗？」

我这么一说，贾狄便发出粗重的鼻息声。

「天真，你太天真了。听好了，放眼今后谈论未来的男人，与不断重复过去丰功伟业的男人，哪一个比较有魅力啊？」

「那当然是谈论未来的男人啊。」

「对吧！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铿锵有力地断定，使我也不禁觉得好像就是这样，真是不可思议。这样啊，未来吗？

「怎样啊，齐尔，你的目标是什么呢！」

贾狄拍打着吧台道。

「当然是要成为超一流的冒险者啊，我想变得有名。」

齐尔的嗓音与那严肃的神情令我不禁屏住呼吸，这并非过去那种吊儿郎当的态度。他嘴角虽挂着笑容，但眼底却闪耀着犀利的光芒。

「贾狄，你呢？」

「我吗？我希望可以在学校取得学位，然后靠推荐得到研究的工作呢。」

「果然是这样吗？你剑术不错呢，真是可惜。」

「因为我从小就有家庭教师在教我啊，不过我知道这种程度根本比不上专家。」

接下来两人开始讨论起哪个冒险者比较有名、想要进行哪些研究、明年的比武大会如何等等。这是与未来有关的话题，将衔接他们的梦想或目标。两人的眼神皆很炙热，与方才戏谑玩笑的神情全然不同。

我隔着吧台望着他们，总觉得吧台的这端与另一端似乎有种明确的隔阂。

未来、梦想、目标。

我的眼前正转着这些至今从未思考过的单字，它们仿佛毫无形体，如同暧昧不明的黑雾在我面前盘旋萦绕。

我本来打算去念大学，尽管还没找到想做的事情，却迷迷糊糊地想着在念大学时找到就好了。我期待着出社会前的那段犹豫期间，从没去想过自己的未来。我并非拥有什么特别出色的才华，也没什么从小就非常喜欢的东西。

而现在却赶鸭子上架似地经营起咖啡厅，不过这并非实现了我的梦想，而是我为了保护自己，作为一个避风港所筑起的小小要塞。

「阿悠，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他这么年轻就有自己的店了，早已实现梦想了吧？」

齐尔与贾狄望着我，两人勾勒着未来梦想的表情显得十分耀眼。

「梦想啊？我没想过呢。」

我摆出笑容回答。

──我是否应该在这个世界里，寻找自己的梦想呢？

4

季节已大幅往前推进，即使过了傍晚，城市依然笼罩于一片艳红色之中，夜晚愈来愈短。蓝天与炙热灼烧着肌肤的阳光，终将再度造访，这座城市又会迎来下一个夏天吧。

门铃响起。

来人将一头发色比夕阳更加深邃的长发，绑成了马尾。穿着一如往常的学院制服，她比过往更加轻松惬意地踏入店内──这当然是莉娜里亚了。

「嗨，莉娜里亚，欢迎光临。」

「嗯。」

莉娜里亚轻轻挥了挥手后，来到熟悉的吧台座位坐下。我则着手准备咖啡欧蕾。

我们之间没进行什么对话，但气氛也不尴尬。对我与莉娜里亚而言，这并非什么问题，反而是一种令人感到放松的沉默。

虹吸式咖啡壶中的热水沸腾，啵啵啵地冒泡。我盯着水泡，想起了刚才齐尔与贾狄所说的事。

「话说回来，莉娜里亚会用魔术，对吧？」

望着窗外的莉娜里亚转向了我。

「干嘛突然问起这个？我会用啊。」

「什么样的？放出火焰，或是让附近都结冰之类的？」

我所想像的是过去奇幻游戏的画面，还有在全世界大受欢迎的魔法师电影。

「大概就是那样吧，还有提升身体能力，和治好伤口的魔法。」

「那果然有那个吗？」

我兴奋雀跃地询问道。

「那个？」

莉娜里亚歪着头不解地反问。

「就是那个啊，就是施展魔术时不可或缺的，让男生大感兴奋的那个。」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啊？」

你明明就知道。

「就是咏唱啊，咒文啊！」

「什么？」

魔术、魔法、必杀技……恐怕所有招式都有咒文，那是无法或缺的前置阶段。虽然以古老语言或拗口的语法编织构成的字字句句，却不可思议地总能使我们男生的心为之振奋。

「会像这样拿着魔杖，念些什么吧？念一些帅气的咒文。」

「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开心。」

「不要再吊我胃口了啦！你就做给我看看嘛，只要一下下就好了。」

然而，莉娜里亚吁了一口气道：

「没有喔。」

「咦？」

「所以说，没有喔。咏唱那种东西。」

「……没有吗？明明就是魔术？」

「那在魔术起源时期到桀拉德的时代还有，也有相关研究。」

「那为什么没有了？」

「毕竟没有不是比较方便吗？可以缩短到发动为止的时间，而且根本无法信任弄错一点点咏唱内容，便无法施展的魔术啊。」

真是超级合情合理啊。

这的确、的确很方便没错……

「这样啊……没有、咏唱了啊……」

「你那么消沉会让我很困惑好吗？怎么？咏唱有那么重要吗？」

莉娜里亚傻眼地询问。

「不，算了，魔术……算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啦？」0

我来到这个仍然令人感到不明所以的世界后，一直无法脚踏实地过生活。然后打造了一间和原本世界中的老家相像的咖啡厅，躲在里面，自我逃避。

而与莉娜里亚邂逅，有许多客人上门后，我心中终于得到些许从容，足以面对店外的世界。

这世界明明有魔术这种充满梦想的技术，我却在今天才对它展露出兴趣，连自己都对这件事感到惊评。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竟然会得到「没有咏唱」这种毁灭梦想的结论，而且还是因为「施展的时候很不方便」这种再正常不过的理由。

我过去因为这里是异世界，便一直踌躇不前，现在却能感到亲近感，真是不可思议。虽说是魔术，但施展它的依旧是人，而这些人与我完全一模一样。

直到最近我才能用这种方式思考。

我望着坐在眼前的莉娜里亚。

如齐尔他们所说的「可爱」二字一般，莉娜里亚可爱得令人惊愕。她的肌肤雪白，杏仁状的瞳孔也如宝石般深邃。

「……现在又在干嘛啦？干嘛要盯着我看？」

「放心吧，我有帮你讲话了，很快就会找到好对象的。」

莉娜里亚用手扶着额头，重重地垂下肩膀，碎念着「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将泡好的咖啡倒进杯中，倒入热过的牛奶，再加入大量砂糖后，便完成莉娜里亚专用的咖啡欧蕾了。

莉娜里亚喝完一半时，我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欸，莉娜里亚，你有梦想吗？」

莉娜里亚抬起头，露出诧异的神情望着我。

「真是突然呢。」

「嗯，我突然觉得很在意。」

「很在意我的梦想吗？」

「讲你的目标也可以。」

莉娜里亚撑着脸颊，别开视线。

「也不是没有啦……但是……」

「但是？」

「因为很害羞所以我不想讲，会被你笑的。」

「你这样让我更加在意了。」

「别在意。」

有人会因为被人这么说就不在意吗？不，没有。

我缠着她追问了一阵子，但依旧没问出莉娜里亚的梦想是什么。

「真是的，你好烦啊！那你的梦想又是什么！」

莉娜里亚终于竖起柳眉，用手指比着我。

「……嗯，先不谈这个了。」

「别转移话题啊。」

我耸耸肩膀。梦想啊……那到底会是什么呢？梦想。我也想听听莉娜里亚的梦想作为参考啊。大家都有梦想或目标之类的吗？

我根本没什么关于梦想的话好说的，于是我试图寻找其他话题，接着正巧想起了一个能谈论的事情。

「话说回来，你觉得怎样才会受欢迎啊？」

三　「怕寂寞的步兵」

祖父很喜欢使用充满古风的话语，他说过去之人遗留下来的话语中，充满着深思远虑的韵味，而那是人生迷惘时的指南针，也教导我们该怎么过一辈子。他平时常常将这些金科玉律挂在嘴边。

我当然无法忆起祖父说过的一字一句，那对年幼的我过于困难，根本搞不懂他在说些什么，而且常常觉得这些话听起来很像在说教。说教往往是学生讨厌东西排行榜中，不变的第三名，不可能心怀感恩地乖乖接受。

然而，至今我仍能背出几句。那是祖父所喜欢的话，我在成长过程中听过好几遍。虽然也还没到耳濡目染的程度，却可以混杂着一些小知识说给别人听。

举例而言，有一句话叫做「小人闲居为不善」。

这里指的小人并非是指身材，而是气量狭小；闲居在这里则是指独自一人无所事事的意思。

意即「无用的人一有空闲，便做不出什么好事」。

不知道这句话应该解读为「要忙到没时间做无聊事比较好」，抑或是「应该成为即使无所事事也能做正经事的正人君子」，这真令人困惑。

的确，自己独处又没什么事好忙时，我还真的没做过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或许正因为记得祖父所说的话，所以我在来到这个世界后，才尽量让自己忙得闲不下来。在这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的世界里，我无法有信心地抬头挺胸说自己可以闲居又为善。

不过，我最近却过着较为放松的日子。

我不想说没客人上门很清闲，这也是一种「放松惬意」。进一步而言，我的每一天都很「安稳」。

即使开门营业，有时候也完全不会有客人上门，这种时候，我也会变得想为不善。

「嘿，这样就吃下你的骑士了。」

现在虽然还是营业时间，我却与戈尔爷爷在下西洋棋。我坐在桌席的座位上，并稳稳地待在棋盘前。

这是异世界，当然不存在日本这个国家，也不存在我所知的任何一个国家。不过，不可思议的是，三不五时会出现我熟悉的东西。

不仅飮食文化没有巨大差异，服装也不是奇葩造型，该不会在很久以前，也有和我来自同一世界的人来到这里吧？若非如此，这一切便说不通了。但可惜的是，我没有可以确认这件事的方法。

先不说这个了，现在在下棋。

眼前是摸着长长白胡须的戈尔爷爷，而我正盯着棋盘上的局势。

的确如戈尔爷爷所言，我的骑士要被平白吃走了。若为了避免眼前的危险而让骑士逃走，便会微妙地使皇后面临被吃掉的局面。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放弃骑士或皇后其中之一。

如果是高手之间的对弈，甚至会因区区一个步兵的优势而决定胜败，这真是一个令人懊悔的失误。我已胜券在握──戈尔爷爷没这么想吗？应该没这么想吧。

我偷瞥了戈尔爷爷一眼，他那布满皱纹的脸，却露出颇具深意的笑容回望着我。

在这里牺牲骑士，对我而言是一种预期内的损失。为了捕获我的骑士，戈尔爷爷必须移动城堡。

若他放过我，骑士便会长驱直入戈尔爷爷的白棋阵营。也就是说，我这是半强迫戈尔爷爷拿下骑士。若没有城堡，这条宽敞的道路便会成为我的进军路线。

至今为止，都还只是在试探彼此的安宁序盘，但接下来应该会演变成于盘面上右侧互取棋子的局面，若照我所想的走，最终情势将会对我有利。

「嘿嘿嘿。」

真是不好对付。他竟然发出奇怪的笑声。

西洋棋是一种在世界上广受欢迎的游戏，但在这世界里的玩家没那么多，比较像是贵族或有钱人的娱乐。

在我的世界里，西洋棋拥有数亿玩家，在日本却只是一种小众游戏。比起围棋或将棋，西洋棋的参赛人数相当地少。

我的西洋棋，是祖父咖啡厅的常客、附近豆腐店的阿源叔教的。阿源叔以前曾在各国旅行，在世界各地透过西洋棋与各式各样的人们交流，据说也曾在旅行当地的西洋棋大赛中为了争夺冠军，而历经一番激战。

有这等经历的阿源叔曾用心地教导我西洋棋，我也自豪地认为自己拥有相当的实力。

然而，令人悲伤的是，西洋棋是一种相当小众的娱乐。

即使在学校向朋友们炫耀，也只会得到「西洋棋？搞不懂规则呢。」的回应。

电视上都会播放围棋或将棋的棋局，若出现有名的棋士也会成为话题。可是西洋棋完全无法成为话题，在日本是一种拥有可悲立场的游戏。

西洋棋的对弈是一种高端心理战，对手的盘算、对手的理想、对手的痛苦──棋士需要解读它们，并重现于想像的世界之中。而下一步要做的便是背叛这些想像。

我窥伺着戈尔爷爷的表情，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

这个老爷爷很擅长心理战。我无法从表情上看出他的想法，感觉愈想弄清他的想法，愈会陷入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老实说，我不应该迷惘。

我已分析了局面，也制定了计划，并开始执行，所以应该做的事并非迷惘，而是无论如何都要实施计划，并尽可能地做到最好。在西洋棋中，棋局状况不太会照当初的预想所走，必须在可能范围之内妥协。看是要尽早妥协，但却使自己的计划变得不够完美；抑或是贪心地照常推动棋子，而招来自我毁灭。西洋棋的难处，便在于看出那微妙的底线何在。

毕竟，我有一个无法低估戈尔爷爷的重要理由。

那便是──宛如彻底看穿了我的打算，他偶尔会使出毫无逻辑的步数，并在关键时刻使出能一口气击溃我计划的上上之策。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否能预知未来。

当我发出嗯嗯嗯的低吟声时，戈尔爷爷便以愉悦的嗓音道：

「很好、很好，年轻人就该充分烦恼。烦恼能化育人心，嘿嘿嘿。」

不好对付，这个老爷爷真的很不好对付。

他说的话虽然正经，眼神与表情却都在挑衅我。

很好、很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彻底打垮你，绝对要赢过你，并笑给你看。

我下定决心，移动了主教。这是牺牲骑士的一手，顺利的话，这一着棋将会深深影响之后的局面。

「喔！」

乍见之下，这是微不足道的一着棋，但是戈尔爷爷仿佛看穿这着棋背后的盘算，发出夸张的声音。

啊，真是的，光这样就让我有不妙的预感。不，等等，这该不会也是在动摇我吧？啊──不行，别想了，与他对弈时进行心理战未免过于轻率。我应该专注于棋盘上的战斗，不要让脸色有所变化。

「真不愧是小悠啊……正因为这样，才让人无法拒绝和你下棋呢。」

戈尔爷爷搓着长长的胡须，望着盘面。

「那么、那么、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的语气与表情都像是邻居的爷爷一般，但眼底却有着灿烂的光芒。那是一种依靠自己的经验与直觉，并看穿一切的眼神，也像是小孩子看见耀眼物体近在眼前般的眼色。

至少，这并非一般老爷爷会有的眼神。那是在这世界里收留我的冒险者爷爷，以及黑帮老大柯烈里昂先生的眼色，是一种只有被称为一流人士才具备、充满殷实力量的眼神。

「嘿。」

戈尔爷爷移动城堡，吃下我的骑士。

因为这个举动，通往戈尔爷爷阵地深处的道路门户大开。为了攻占这条道路，我理所当然会移动城堡……但在那之前，我挪动了步兵。

我这着棋令他大感意外，戈尔爷爷暂时好好考虑了一番，而在那期间，他为了使我不得闲，便与我闲话家常。

「小悠啊，你是在哪里学会下棋的啊？」

「呃，是以前认识的人教我的。」

「这样啊，以前认识的人啊，是个棋艺高超的人呢。」

「您感觉得出来？」

我不解地询问道，戈尔爷爷抓着胡子，朝我眨了眨眼。

「因为小悠的棋路很漂亮啊，能让人知道教你的人是个高手。而且有很多步数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却非常有效，让我玩得非常来劲呢。」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我只能发出干涩的笑声。

西洋棋与将棋都历经长年研究。在某种局面下，该使用哪种招数才能得到优势──相关知识日积月累，并终于成为定迹。

虽然我轻易便用了出来，但定迹是一流高手们的智慧结晶，宛如花费时间精雕细琢出的宝石。

这世界的西洋棋技术并无我所在时代那么地进步，棋式都很老旧，下法也属于上一个世纪。在这种时候，端出领先数十年极尽精粹的棋式，当然会使人感到可疑。

「西洋棋虽然被称为贵族们的娱乐，但看来必须撤回这个评价呢。」

戈尔爷爷好笑似地瞇着眼睛道。

「并非贵族的小悠这么年轻便如此擅长下棋，看来贵族也不是什么好拿来说嘴的东西。」

啊哈哈哈。但愿可以这样大笑出声就好了，我却只觉得坐立难安。

这并非我的才华，只是借助先人的智慧罢了。实际上，我虽然拥有通晓定迹的优势，却从未赢过戈尔爷爷。尽管序盘战况看起来不错，但大多自中盘开始，他便像魔术师一般玩弄着我，这就是「姜是老的辣」的道理吗？

戈尔爷爷伸手拿起棋子，在西洋棋中最为厉害的棋子──皇后出现在战场上，这步棋如我所料，却太合乎我的预料。

不论怎么思考，我都能想到对付这步棋的最佳解法。一个个地拿下棋子，局面愈来愈单纯，我得到优势。

戈尔爷爷不可能没预想到这样的局面。

也就是说，在这步棋之后，他准备了别的招数等着我，而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在不清楚对方盘算的状况下，定迹便派不上用场，结果还是得靠自己。

真不好玩──我不知为何这么觉得。

无论是挪动棋子到戈尔爷爷布阵以待的地方，抑或选择这个局面下最佳的一着棋──像这样总是选择上上之策当然会赢得比赛。但若是这样，人类便与电脑毫无差别了。

目标不应该只是得胜，而是还要开心地下棋、与对手沟通，以及找出棋局的美妙之处。西洋棋毕竟只是一种游戏，应该要玩得开心、玩得尽兴、玩得自由自在。若没有一定得取得胜利的理由，就不应该只下最佳棋步。

因此，我无视了最佳解法，移动了骑士。这是一着自由奔放的棋，与定迹毫无关系，也没有经过什么验证，只是凭着直觉下的一着棋。

这与我处心积虑累积起来的预测和计划大相迳庭，却不知为何使我感到神清气爽。

「呵呵呵，很好，这着棋下得好，这才是年轻的可能性啊。」

「您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开心？」

「没什么，像我这种老爷爷的想像被推翻时，可是比什么都来得开心啊。」

戈尔爷爷打从心底开心地笑着，使那张原本便布满皱纹的脸上，皱褶变得更多了。

尽管搞不清楚老人家的想法，但若是开心的话倒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不拖我下水就好。

我原以为他会花一点时间思考，但他却轻易地移动棋子。

而我像要在配合他，没隔多久也立刻挪动了棋子。

在序盘时，我们深思熟虑地预测对方的步数；现在却彻底改变，宛如在竞速似地挪动棋子。砰砰砰地推动棋子前进的画面令人觉得十分爽快。

我们之间没有话语的交流。

可以说是没有那个必要，不需要顾虑什么，也并非为了获胜而绞尽脑汁，彼此都理解我们只是在享受当下这个瞬间，并迎来了终局。

这次获胜的是我。

「嗯嗯，我输了呢。」

戈尔爷爷有些开心地笑着。

「亚伦死去的时候，我还很沮丧从今以后就没人陪我下棋了……包含西洋棋的棋艺在内，只要想到小悠未来的成长，我就还不能死啊。」

「不知道您是在期待什么东西，但包含西洋棋的棋艺在内，我想我的未来会很平凡。」

我斩钉截铁地说完，戈尔爷爷便啵啵啵地笑了起来。虽说这无关紧要，但他笑声种类也太多了吧。

「你以后可是会很辛苦的啊。」

戈尔爷爷一脸确信地这么说道。

「……我已经很辛苦了。」

戈尔爷爷无视我发出深深的叹息，轰然大笑，接着便说「既然我输掉了……」露出打着坏主意的表情思索。啊，糟了，见到他这表情，让我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而我的不祥预感总是很准确。

戈尔爷爷做作地敲着手掌，接着发出砰一声，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道：

「让我孙女当你的未婚妻怎样呢？她可是个可爱的乖孩子呢。」

「您终于老年痴呆了啊，臭老头。」

……啊，不小心说出心底话了，糟糕、糟糕。

我刻意做出擦去额上汗水的动作。

「而且，戈尔爷爷的孙女……不是才十一岁吗？」

我想起之前我们闲话家常的内容后这么说，他却摆出像在说「那是小事啦」的表情，继续道：

「什么嘛，等过五年她便会变成大美人了喔？毕竟你想想看，那可是我的孙女啊。」

「不是那个问题好吗？我推崇自由恋爱。」

「不用担心，靠小悠的魅力迷倒她，不就是自由恋爱了吗？嗯嗯。」

「您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哈哈哈！常有人这么说呢！」

真是的，不行了。他无药可救，从本性就已经没救了。

我不禁露出放弃一切的表情望向远方，但这也是莫可奈何吧。谁来救救我啊。算了，我早就知道再怎么跟他说，都只是白费唇舌。

我呼地深深吁了一口气后，蓦地想到了一件事。

「戈尔爷爷，您有梦想吗？」

「喔？怎么了，这么突然？」

「我最近有点在意这件事。」

他虽然看起来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糟老头，但大概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达官显贵吧。戈尔爷爷也有梦想或目标吗？

「梦想啊？」戈尔爷爷歪着脑袋说。「我也差不多快死了。」

「这不好笑。」

这应该是戈尔爷爷开玩笑的方法吧，可是他也都一把年纪了，使我不禁脸上一僵。

见我这样，他便发出愉快的笑声。

「年轻时我也梦想过很多事情，但到这把年纪，就也不再去想这些事了。」

「啊，是这样的啊？」

「比起自己描绘梦想，我更倾向将梦想托付给下一代。」

他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年长者能透过像小悠这样的年轻孩子，重新检视自己的人生，这便足够我们拥有梦想了。硬要说的话，我现在的梦想就是──继承自己血脉的孩子们，能过着幸福的生活呢。」

我点点头，说着「原来如此」。戈尔爷爷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者。原来也有这种思考方法啊。

门上的门铃响起，我转头一看，发现一名整齐地穿着深蓝色西装裤装的美女，单手拿着厚重的记事本踏进店里。

她留着一头及肩的整齐白金发丝，精致的五官使人感到几许冷艳，脸蛋化着收敛不招摇的淡妆。而她的耳垂上挂着小巧耳环，虽显得朴实，却作工精细。

她的打扮正如我想像中的精明能干大姐姐，而且要说的话，还可以加上「非常美丽」这个形容词。

「打扰了。」

她一如往常，有礼貌地朝我一鞠躬后，就俐落地走向戈尔爷爷。她是戈尔爷爷的秘书，真令人难以置信，这世界上怎么可以有这么没天良的事。她一定是因为债务的关系，才不得已做这份工作。

「时间到了。」

秘书小姐在戈尔爷爷耳边低喃道。

我、我才不觉得羡慕呢，我才没有「希望她也在我耳边低喃」的念头。

……超羡慕的啊。

「我不要。」

让漂亮姐姐在耳边低语──明明正体验着如此美妙的经验，戈尔爷爷却嘟起嘴巴。

「别说不要，老爷，这是之前就约好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工作！我要和小悠下棋！」

尽管外表是个慈祥和蔼的老人家，但他现在的口吻不论怎么听，都是一个无理取閙的幼稚园小鬼。

我如果是他的秘书，大概会揍扁他吧。但秘书小姐是个很称职的人，既没有用手上的记事本打人，也没有傻眼叹气。

「老爷。」

「唔，你也不用那么生气嘛。」

从我的角度来看还是平常的秘书小姐，但她现在似乎是生气了。

「我知道您和悠先生下棋很开心，但是悠先生也是很忙的。」

秘书小姐像要征求我附和似地望过来，我环顾了门可罗雀的店内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

「除了我以外根本没别的客人啊？」

「等一下就会有客人上门的。」

我语气坚定地道，秘书小姐也说「没错」，并点了点头。

「因此，请您回来。」

秘书小姐态度坚决，仿佛深深扎根的大树，能感受到她毫不动摇的决心。

戈尔爷爷发出唔唔唔唔的低吟，沮丧地垂下肩膀。

「没办法……虽然很讨厌，但还是工作吧……」

「您做了对的抉择。」

我想秘书小姐为了让戈尔爷爷乖乖工作，应该费了很大心力吧。若是我的话一定没办法，大概两小时就会放弃了。

「我到底要工作到什么时候呢……」

戈尔爷爷打从心底感到疲倦地说。他的表情像是一个烦恼着没有继承人的大公司老板，但又立刻变回一个糟老头子的脸。

「啊，我想让莉莉当小悠的未婚妻，你觉得如何？」

「您说大小姐吗？」

听见这臭老头突如其来的发言，秘书小姐吓了一跳。我想她应该是在怜悯这个痴呆的老爷爷。

「这要先问过大小姐比较好，您擅自决定的话，会被她讨厌喔。」

干得好，秘书小姐！说得没错！再多骂骂他两句吧！

「唔……那就这么办吧。」

不知道我的心声是否被听见了，戈尔爷爷冷静了下来。他的孙女一定也不想成为陌生人的未婚妻吧，这话题毫无疑问会无疾而终。

「那就走吧……小悠，再见了，我下次会带一点伴手礼来的。」

「普通的东西就好了喔？不要带奇怪的东西来啊。」

因为事有前例，我于是再三叮咛。闻言，戈尔爷爷便啧了一声，步伐沉重地站起身来。

「啊……我不想工作啊、我不想工作……」

他低喃着宛如啃老族会说的话离开店里。

「给您添麻烦了。」

留在店内的秘书小姐朝我一鞠躬。

「不不不，我很开心啊。」

如果只是偶尔来的话。

我苦笑着道，秘书小姐朝我露出微笑，并从钱包里掏出金色的钱币。

「那么，这是今天的费用。」

「……跟平常一样，总是太多了呢。」

这可是金币啊，金币。

「因为总是给您添麻烦了，而且对老爷而言，这就像零用钱一样。他说这是老头的娱乐，所以请务必收下。」

「这样啊……那么我就收下了。」

结果，我总是会收下这笔钱。即使坚决不收，到了最后秘书小姐也会说「这样我会被骂的」，让我只能收下。而且，虽然说这样很庸俗，但没有钱可是万万不能。

见我收下后，秘书小姐再度一鞠躬道：

「那么我先离开了。」

不知道是香水还是什么，秘书小姐留下类似花香的甜美香气后，潇洒地离开了。

……真好呢。我也想雇用一位秘书小姐，那可是男人的浪漫啊。

我想像着无限延伸的梦想，正打算收拾桌上的棋盘与棋子时，忽然想到一件事。

「戈尔爷爷是骑士吧。」

虽说他也像是国王，但骑士能无拘无束地纵横于棋盘上，且不规则地扰乱敌军，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特性，正是戈尔爷爷啊。

「秘书小姐毫无疑问是皇后呢。」

皇后是最强的棋子，而且因为很有能力，所以即使自己不愿意也会被逼得大显身手。它可以横直斜向移动，可以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去，却也有笨拙的地方，像是只能直线前进之类的。那么，我又是什么呢？

我望着棋盘上排好的旗子，比起将棋，西洋棋的棋子种类较少，因此选择也自然变少。但硬要选的话──

「我果然是步兵吧。」

步兵站在前线支撑着整个战场，是数量最多的小小士兵。对身为小市民的我而言，这是最适合我的棋子了。

而步兵是一种只有独自一人时，便会显得相当弱小的棋子，必须与其他棋子合作才能发挥力量。对身为一介小人物的我来说，为使自己孤身一人时不为不善之事，也得好好学习它呢。

少了戈尔爷爷的咖啡厅，显得比平常更为安静。

我从排列于棋盘外的棋子中挑出一个步兵，将它放回棋盘上。

比起其他棋子，步兵应该更害怕寂寞吧。

从店前经过的人们的谈话声稍纵即逝。

下一个客人怎么还不快点上门呢？

四　「难以忘怀的滋味」

1

当踩上马车的踏板时，她感觉听见一道呼唤自己的声音，因而不禁环顾四周。那里是公共马车的驿站，马车毫不止歇地来来往往，搭乘马车的人络绎不绝。

在攘往熙来的人群与大型行李中，她寻找着那熟识的脸庞，但正当她想定睛注视时，便听到身后人龙之中传来不耐的咂舌声。

她慌慌张张地停止搜寻，将身体挤进马车里。

好不容易在塞满乘客与行李的空间中安稳地坐了下来，她透过小小采光窗眺望车外。

她自嘲地想「他不可能在这里」。她竖起耳朵捕捉他的声音，并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但这样不是过于依依不舍了吗？

车夫为了不输给外头的喧嚷，而扯开嗓门大喊，告诉乘客各马车的目的地。

她环顾车内，每个人都露出开朗的神色，至少没人像自己心情这么灰暗地坐在这里。

自己在这个称为迷宫都市的城市之中，到底得到了什么？

想起那一天，自己追赶着轮廓模糊的梦想，将不安与期待都装到包包中来到这里。与当时不同的是──自己已虚长了几岁，不仅没实现梦想，也没得到什么具有形体的东西，便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她蓦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于是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耳边响起宣告中午的钟声。

一想到再也听不到这声音，便觉得连这敲响的钟声都惹人怜爱。

马车摇摇晃晃地震动，车轮缓缓地有了动静。

她回想起了那个人的面容。

2

我所居住的城市・亚尔贝塔，有一个被称为迷宫的地方。

那是一个在地下无限延伸的空间，其中有森林、河川、古代建筑物等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这些东西，但是迷宫里的资源，使我们的生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丰饶。

举例而言，像是食材、可以成为建材的木材、能雕琢成美丽宝石的原石等等。迷宫的一隅有一座被称为「盐湖」的巨大湖泊，从湖水中可取出大量优质的湖盐。此外，位于迷宫中的森林巨木林立，有双臂环抱那般大小的果实中能精制出砂糖。光是这样，便已足够使这座城市的居民过上相当丰足的生活。

自迷宫出产的物资被输出到其他城市与国家，因其带来的报酬，使得这座城市更加富裕。

其富裕程度偶尔甚至被誉为超越王都，今时今日的迷宫都市充满着富饶丰足、人群喧嚣以及满溢的希望。

人们憧憬着这份炫目的光采，不断聚集而来。对这些人而言，冒险者这种职业闪耀着缤纷的鲜明色彩。

迷宫之中充满危险，因这里与外界隔绝的生态环境，进化出被称为魔物的生物，肆虐横行于迷宫之内。未知植物亦释放毒素，也有会捕食人类的物种。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赌上性命，不断从迷宫中带回素材，在这座城市里将之换成金币、银币。

仅仅只是带回一颗贵重原石，抑或古代文明的遗产，便能一夜致富。除了这里以外，是找不到这种工作的。只要忽略「以性命为代价」这点，这便是一份充满魅力的工作。

因此，这座城市之中充斥着许多被称为冒险者的人，他们几乎都是梦想家。

他第一次来到我的咖啡厅，是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

听到门铃声后，我说了声「欢迎光临」转向门口，便发现一具壮硕庞大的身躯，顶着一张剽悍的胡子脸站在门口窥伺着我。

虽然很失礼，但见到这凶神恶煞的面貌，使我的心脏扑通乱跳，担心对方是来刻意找碴而显得不安。没错，他长得就是那么像坏人。

「呃，我看到这个很气派的看板，便进来看看。这里在做些什么？是店家吗？」

然而，他发出的嗓音却意外地充满亲切感，十分温柔。

我安定心神后回答：

「这里是咖啡厅。」

「咖啡厅……？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在都市里是常见的东西吗？」

闻言，我便顺势请他进来。

将咖啡厅的美妙之处传达给还不知道咖啡厅的人，幸运的话，也可以顺便让他理解咖啡的美味之处──这全部都是咖啡厅老板的工作。

他顺着我的招呼，边环顾店内环境边缓缓入内。愈看愈觉得他的体格可媲美龙族的法尔霸先生或是熊、狼等兽人客人。他的脖子与手臂都长满肌肉，邋遢的胡渣更使他气魄倍增。

「您是最近才来到这座城市的吗？」

听我这么一问，男子露出尴尬的笑容坐下，搔着头道：

「果然看得出来吗？我上个月才刚来，这座城市里有迷宫不是吗？比起在乡下天天种田的人生，我觉得来迷宫打拼更好。」

「您之前是务农的啊？」

我不禁盯着他的身体看。

「我常被别人说，比起种田还更适合当山贼呢。」

他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我从以前便长得这副模样，自然会被拜托干一些粗重活，等回过神来时就已经变成这么壮了。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长处，既然有这副体格的话，我想说搞不好能当上冒险者。」

「原来如此，的确是呢。」

我点头道。

拥有这么魁梧身材的人，在人族之中实在很罕见，他的体力应该也十分良好，冒险者就是要很强壮才行，我觉得他符合这项条件。

「您已经去过迷宫了吗？」

「不，我想说明天再去。不过我已经准备好武器和防具，也听过公会的讲座了。」

「明天吗？那我必须祝福您一路顺风呢，我请您喝一杯吧，虽然这里没有酒就是了。」

听我这么一说，他便露出能让见者心情舒爽的开朗笑容。

「真的吗！唉呀，真是太感激了。我听说都市人都很冷淡，但小兄弟你却不同呢，很有人情味啊，嗯。」

他心情大好地这么说道，我也不禁笑了出来。

在这家店里说要请对方喝一杯的话，当然是指咖啡。不过，我想泡一杯与平常不同的咖啡给他。

我一如往常地从白色罐中取出烘焙过的咖啡豆，但不同的是，这豆子比一般常用的经过更深层的烘焙，颜色也呈现更深的咖啡色，且香气更加浓烈。我用磨豆机将之喀喀喀地磨成粉末。

「喔，这是什么啊？」

「呵呵呵。」

我在铺好滤布的上壶中放入咖啡粉，但此时有一个需要注意的地方，那便是我放的咖啡粉比平常更多。

接着，我在虹吸式咖啡壶的烧瓶中注入热水，并用魔法灯加热。等到它沸腾后，便将上壶牢牢装到烧瓶之上。此时，热水从烧瓶缓缓上升，使上壶中的咖啡粉浮了起来。

咖啡粉浮起了三分之一后，我用木勺垂直用力搅拌。以虹吸式咖啡壶煮咖啡的话，味道将受热水的温度以及混匀「搅拌」的时机左右。

搅拌完后，我拿起木勺，烧瓶中的热水不断上升。

从咖啡豆中释出的气体所形成的泡泡、飘浮起来的咖啡粉以及液体──搅拌后，若完美地分成这三层便是成功的证明。

接着等待约三十秒。这是平凡无奇的热水，变身为芳醇薰香的咖啡时，所需的萃取时间。无论使用什么煮法，这时间都不会改变，是决定味道相当重要的关键。时间过短的话，便无法煮出咖啡的醇味；反之，时间过长就会煮出多余杂味。

我侧耳倾听留在烧瓶底部，热水产生水泡的啵啵声响，并在此刻熄掉魔法灯的火源。

我再度拿起木勺，在咖啡粉沉下去之前，进行第二次搅拌。

关键是迅速却依旧优雅，宛如轻抚似地混匀。

熄火后，烧瓶中的水蒸气便会冷却，上升至上壶中的咖啡，就会轻盈地溜回原本所在的地方。

我从装设在厨房下方的小型冰箱中，拿出一只圆形并附有小小杯脚的玻璃杯。接着打开冷冻库，里头塞满了碎冰，那是我在早上努力敲碎大冰块的成果。

我在杯中装满大量碎冰。

此时，咖啡已完全进入烧瓶之中，呈现一种比平常更深的色泽。

我拆掉上壶，握住壶柄倾倒烧瓶，刚煮好的热咖啡注入充满冰块的冷却玻璃杯中。冰块因高热而碎裂的声响真是好听。

咖啡急速冷却后，变成一种兼具透明感与清凉感的饮品。煮得较浓的咖啡，因高温融解的冰块而被稀释，酿成恰到好处的滋味。

这便是这间店为迎接即将来到的炎夏所准备的新商品──冰咖啡。

我自豪地将冰咖啡放在他面前。

他一直目瞪口呆地盯着我煮咖啡的过程，此时才蓦地回过神来。

「刚、刚才那是什么？热水不断从下面升到那个放着奇怪粉末的容器里，这是什么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都市里果然充满着不可思议的东西啊，这黑色的水能喝吗？」

「当然，还请尝尝看。」

「咦，这是冰块吧？加这么多不要紧吗？我们村子可是很舍不得用的。」

「是的，还请尝尝看。」

「都市还真是了不起啊，哇。」

他握住玻璃杯，说了声「喔喔，好冰」，接着将杯子凑到嘴边，闻了几次味道后，便豪爽地大口喝下。

「叹──！」

然后，他剧烈地喷了出来。

「这、这是、这是什么，好、好苦啊！这是不可以喝的东西吧！」

他咳咳咳地咳了好几下。

「我从没喝过这么苦的东西，但该怎么说这股余韵呢，似乎也很清爽……这就是都市的味道吗？小兄弟……啊。」

因为我就站在他正前方，所以喷出的咖啡恰好使我的上半身全部湿透。

与我有过这样一段邂逅的，便是年过三十才成为新手冒险者的葛力大哥。

3

在那之后，他便三不五时地造访我的店，并与我闲聊许多话题。诸如今天在迷宫的哪里跟怎样的魔物战斗、巧遇巨熊便丢下武器逃跑、幸运地找到稀少矿石，却导致与一同组队的伙伴吵架而分道扬镳等等。这些毫无疑问都是葛力大哥的冒险故事。

「都市真的很了不起呢，小兄弟。那家店是叫做龙牢亭吗？我在那里吃过香草烤蜥蜴龙腿肉，我生平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呢。」

葛力大哥绘声绘影地诉说着，那道料理多么刺激食欲与味觉。

咖啡厅内只有葛力大哥与另一位客人，我苦恼着是否该劝他降低那自然逐渐提高的音量。

「唉呀，真的没有其他地方会有那么稀少又美味的餐点了，绝对没错。」

葛力大哥这么说道，并双手环胸地点点头。

「呵。」

坐在三个位子外的客人笑了一声。

葛力大哥不禁望了过去。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只是觉得让人会心一笑。龙牢亭的口味的确不错，不过说没别的地方能提供超过它的料理，就有点言过其实了。」

「啊？你是说有比龙牢亭还好吃的肉类料理吗？」

我打算劝葛力大哥稍微注意一下讲话口气……幸好今天随侍在侧的野狼先生不在，如果他在，或许会露出凶神恶煞的模样怒吼。

「好吧，看来你到这城市还没多久，我就教教你何谓真正的美味吧。」

坐在那里的是握着叉子的白兔──柯烈里昂先生。他的外表虽然像兔宝宝一样娇小，圆滚滚的大眼睛很惹人怜爱，身分却是掌管地下组织的黑帮老大。

柯烈里昂先生戴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小小绅士帽，站了起来。

「悠，机会正好，你也来吧。一个好的厨师必须熟识好的料理，这能成为未来成长的养分。」

「咦？」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有，我没有想当一个正式的厨师啊，而且我的店也还在营业……可是我又不可能这么说，握有权力并习惯使唤他人的人，话语中总是充满着无法违逆的威严。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葛力大哥将脸贴近我这么问道。

「这位先生──叫做柯烈里昂，好像想带我们一起去吃饭。」

对我而言，与黒帮老大一起吃饭只会使我紧张，但毫不知情的葛力大哥却露出满脸笑容道：

「真的吗！啊，这还真教人开心啊。你真是个好人，不对，是只好兔子呢！」

葛力大哥宛如少年般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则心想不可让柯烈里昂先生久等，便匆匆忙忙地把店关了。

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如此心想，追上蹦蹦跳跳走着的小小身影。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难以预料，即使初次见面时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都很差，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感情变好。而感情突然变好后，也可能在没有察觉到的状况下疏远彼此。

葛力大哥与柯烈里昂先生不可思议地十分臭气相投。

在那天晚上以后，这两人便常常一起去吃饭。而生意清闲时，我也偶尔会一起被请去吃饭，并经常因至今为止从没吃过的异世界高级料理而大为感动或受到冲击。

「到达我这样的身分地位后……」

某天的午间时分，我与柯烈里昂先生目送要去迷宫的葛力大哥后，柯烈里昂先生突然这么说。

「每个人都会心怀敬意与畏惧地对待我，我在年轻时追求这样的对待，也觉得十分得意。这会让人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人。」

「现在不同了吗？」

我放下正在擦拭的杯子，询问柯烈里昂先生。

「年岁增长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回首过去，便会发现自己曾让许多东西从掌中落下。我为了得到现在的地位，舍弃了许多曾认为是不需要的东西，现在却觉得那些显得耀眼炫目。」

柯烈里昂先生压下绅士帽的帽檐。

「最好的例子，就是能同桌一起轻轻松松吃顿饭的人了，我也好久没遇到像他那样敢毫无顾忌地对我说话的人。」

他嘴角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寂寥。

葛力大哥与柯烈里昂先生在店里的对话，常常使我心惊胆跳。葛力大哥往往毫不客气地与柯烈里昂先生说话，有时候还会用沾上肉汁的脏手，用力地拍着柯烈里昂先生的肩。

不过，我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柯烈里昂先生远比我所想像的更加宽容大度，还是个害怕寂寞的人。

而且，我不禁发现一件事，虽然我想提供上门顾客一个得以惬意休息的地方，却没有彻底做到。不知何时开始，我便对柯烈里昂先生抱持「他是黑帮老大」的偏见，并没有将他当作一个叫做柯烈里昂的独立个体。我明明丝毫不需要惧怕他。

礼貌确实重要。

然而，那应该仅止于我与柯烈里昂先生个人之间，抑或是老板与顾客之间。无论他是黑帮老大或是住在森林小屋的善良小兔子，只要他是我的客人，便不应改变对待他的态度。

「我很抱歉。」

「怎么了？」

「不，没什么事，我只是想道歉而已。」

「你有时候会出现一些令人觉得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呢。」

「这当然是好事吧？」

「我就不在这多做评论了。」

柯烈里昂先生呵呵地笑着。

4

这座被称为亚尔贝塔的迷宫城市是一个大都会，迷宫之中沉睡着许多宝藏。人们为追寻财宝聚集于此，而想做这些人生意的人又再聚集过来，最终酿成巨大热潮，绽放出甚至能照亮深远黑夜的光芒。

我不认识这座城市以外的地方。

不清楚这世界长怎样，而人们又过着何种生活。

正因此，来自这座城市以外、自称「乡巴佬」的葛力大哥所说的话，总让我很感兴趣。

「在一年一次的节庆时，大家都会收集村子里不能用的铁锅、农具等东西，然后把它们拿去加热，全部熔掉。」

「喔喔。」

「铁被煮到像红通通的热汤后，再将其搬到村子的大门前面。我们村子大门是巨大的石门，那是从我爷爷还是孩子时就有的、很老旧的门，好像是古时候的城墙遗迹。然后再用勺子舀起铁熔成的水，像这样……」

葛力大哥摆出夸张的姿势，做出用力投球的动作让我看。

「丢到门壁上，愈高、愈用力愈好。」

「这样啊……那丢出去以后会变成怎样呢？」

「这就是大有看头的地方了啊。我们必须在晚上进行活动，在一片漆黒之中，只有铁水发出光芒，再把它丢飞出去，弹到墙壁上，碰撞开来。就好像在夜空之下开出火焰花一样呢。」

「感觉好像很厉害呢。」

我想像了一下，但无论怎么想，脑中都只会出现夏日祭典的烟火。

熔化的铁在高耸的墙上绽放出一朵朵火焰花，真是难以想像的画面。

「没错，那很厉害啊。无论男女老少在这一天都很兴奋，虽说丢铁水很热又会烫伤，所以也不全都是开开心心地玩啦。」

葛力大哥的笑脸上绽放着少年般的纯真光芒。

决定成为一名冒险者而来到这座城市后，葛力大哥似乎过得非常顺利。

他身上原本只穿着普通的衣服包上一层厚皮甲，是很简单的装备，现在却变成气派的金属制防具。衣服品质也变得高级，有时候还会说「啊，这是那个，就是小费啦！都市里都会给小费对吧？」并付给我超过消费金额的钱。

我只能透过传闻得知冒险者的工作内容。

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顺顺利利，有人甚至常常遭遇生命危险。

葛力大哥能在这么严苛的世界里获得成功，对我而言便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情，我总是希望他未来也能顺利平安。

葛力大哥有了些许改变，是在我遇见他三个月之后。

这一天，我见到葛力大哥推响门铃后战战兢兢地探头进来，他的模样使我说不出话。

「呃，你这是要改变造型吗？」

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一句话。

「改变造型？那是什么？怎样，适合我吗？」

葛力大哥举起双手。

他从以前身材便很魁梧，但现在更是因为严苛的冒险者生活，使得肩幅变得更宽，全身上下都多了不少肌肉盔甲。他平常的冒险者打扮，使他呈现一种身经百战的剽悍战士风。

然而，他现在身上穿着的却是类似黑色燕尾服的服装，扣子绷紧得仿佛都要弹射出去一般，脖子上的蝴蝶领结受到拉扯，不论怎么看都像没绑好。

「葛力，你……」

在吧台用餐的柯烈里昂先生这么说道，但话讲了一半便挤不出下半句。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柯烈里昂先生说不出话。

葛力大哥觉得拘谨地缓缓走过来，并慎重地坐到椅子上。

他的头发不自然地用发蜡梳得整齐，至于他那平时都放任其恣意生长的邋遢胡渣，也看得出整理的迹象。而且当他靠了过来后，才感受到他好像擦了类似香水的东西。

「果然，很奇怪吧？不行吗？不行吧，果然是这样啊。」

我们的微妙反应使葛力大哥蜷缩了下去，两手食指互相戳着。

我烦恼着该对他说些什么。

若对方是女性，当她们改变打扮与发型之后，我知道应该要说「真适合啊」来称赞对方。不过，如果看得出对方的努力，但那改变却显得相当不自然时，我不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好。

不对，话说回来，葛力大哥为什么突然要改变自己啊？

柯烈里昂先生似乎也与我有同样烦恼，可是与我不同的是，柯烈里昂先生人生经验丰富，直觉也十分敏锐。

「原来如此，那姑娘是谁？」

柯烈里昂先生轻轻地摸着绅士帽帽檐说道。

「咦？」

葛力大哥肩膀抖了一下。

姑娘？我不解地歪着脑袋。

「在意起过去自己从未打理的外表，并忽然想要改变形象──整理头发、剃掉胡子、掩饰体味与在意打扮。像这样重新检视自己，就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观感，这源自于想得到某人欢心的想法。也就是说……」

柯烈里昂先生道。

「你恋爱了。」

闻言，我发出「喔喔喔」的声音表示理解，并不禁拍起手。

「没、没有啦！恋、恋爱？你说是恋爱？我吗？怎么可能啊，哈、哈哈。」

葛力大哥虽然这么说，视线却四下游移，双手扯弄着头发，或摸着脸，显得坐立难安，脸还非常地红。

还有人比他更好懂的吗？

「这样啊……恋爱吗？这很值得高兴，但你别再擦那种香水了。首先，你擦太多了，再者，那是女性用的香水。」

柯烈里昂先生皱起眉。

「咦，这、这样啊，我第一次用这东西……真奇怪了，我只是买了店员推荐的香水啊。」

「您在买的时候说了什么呢？」我询问道。

「因为我不太清楚这种东西，就要店员随便推荐一下。」

原来如此……

依他这讲法，店员一定误以为他是要送给女性的。

「总之，之后别再用那种香水了。」

听见柯烈里昂先生的话，葛力大哥垂下眉梢。

「这很贵欸……」

「你就放弃吧。还有，对方是谁？你穿成那样就表示对方是贵族吗？」

柯烈里昂先生将吃完的碗盘推到一边，屈身向前问：

「放心，就交给我吧。贵族与平民通婚虽然很难，但并非不可能，还是有办法的。首先让我彻底调查对方，大部分贵族都有一两个把柄。」

「喂喂喂。」

我阻止这只轻描淡写说出可怕事实的白兔继续说下去。

「贵、贵族！我哪敢高攀啊！真是太可怕了！」葛力大哥身体发抖地道。「我只是喜欢『空鸟歌亭』的梅黛洛小姐……啊，不，这不是恋爱啦！完全不是！」

这样啊，葛力大哥似乎喜欢上在空鸟歌亭这家店里工作的梅黛洛小姐了。

我完全没有听过这家店，于是望向柯烈里昂先生。

「是那家主要提供蒸馏酒的酒馆吗？我听说他们雇用了几名擅长唱歌的鸟族女性，在店里的舞台上崭露歌喉。梅黛洛就是那里的歌手？」

「……没、没错！」

葛力大哥双手环胸，挺直背脊，点了点头。他满脸通红，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这样啊。」

柯烈里昂先生不断抚摸帽檐。

「虽然难度比贵族低，但依然很棘手呢。毕竟她工作的场所，会让她习惯应付这些来搭讪的男人。」

的确，我也拥有这样的印象。

喝醉酒的男性中，一定会有人语气强硬地搭讪她，或是刻意用一些歪理找碴。每天都在这种场所工作的话，我想自然会变得习惯应付男人吧。

「听好了，葛力，你要放下马上就可以跟她交往的天真想法。去约她一起出去吃饭，先以这个为目标。」

「已、已经约好了。」

「这样啊，已经约好了啊，那下次就在酒馆……等等，你已经约好了吗？」

柯烈里昂先生用力扶起帽檐，望着葛力大哥的侧脸。

葛力大哥望着前方不断点头。

「原来如此，这衣服是为了去用餐准备的，而不是为了去邀请她而穿的啊，我明白了。」

真不愧是柯烈里昂先生，瞬间便压下自己的动摇，而我却依然有些惊讶。

光凭眼前的状况，便可以了解葛力大哥并不习惯谈恋爱，但他却已和大概是最近才认识的女性约好要一起去吃饭了。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已经决定好要去哪家店了吗？」

听见柯烈里昂先生这么问，葛力大哥左右摇了摇头。

「还没决定？可是你却先准备好正式服装了？」

「我完全不知道到底该带女人去哪里吃饭，只是想到在韦德林大道上，男人都是穿成这样的。」

「韦德林大道是高档店家林立的地方啊，你应该有看过在那里优雅地享用晚宴的时髦贵族与富商吧？」

「都、都市并非都是这样喔？」

葛力大哥拘谨地拉扯着蝴蝶领结。

「在会有贵族上门的餐厅用餐的话，当然需要选择符合气氛的服装。但如果是普通的店，就不需要那么在意。」柯烈里昂先生摇摇头道。「你想想我过去带你们去吃的店就好，你有看过穿成那样的客人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与葛力大哥面面相觑。

回想起来，我的确不记得有见过穿得像葛力大哥这么正式的客人。虽然我也有去过自己一个人绝对不敢踏进半步的高级餐厅，但客人的服装大多相当随意。

「这座城市，正在面临着迎接崭新饮食文化的摇篮期。在这个世界上，各种族的大熔炉之中，根本不存在正式的餐桌礼仪或是穿着守则，毕竟饮食文化原本就不同。」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呢。」

我至今仍未完全习惯这世界的文化，因此对我而言，这一点真是大有帮助。

世界各国的人们为了寻求迷宫物资而来到这里，文化与风俗自然会混杂在一起，因此即使我的言行举止有些古怪，也不会过于显眼。这里聚集着过多奇珍异宝，反而使得「奇珍异宝」变得理所当然。

「用餐时对服装仪容要求挑剔的，往往都是人族经营的高级餐厅，但它们的料理水准大多数都不怎么样。对贵族而言，去那里并不是要品尝美味的料理，而是想在气派的餐厅与达官显贵共享餐点，这才是重要的。」

听到身为兔子的柯烈里昂先生这么说，同样身为人族，我不禁想要代为道歉。

葛力大哥听见柯烈里昂先生这番激情的言论，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话题扯远了。」

柯烈里昂先生清了清喉咙，拉回正题。

「总之，别去韦德林大道上的店。虽然做足面子也很重要，但那对你来说太过头了。」

「这样啊……你都这么说的话，一定是对的吧。」

葛力先生垂下眉梢，像感到可惜似地点了点头。

「挑选门槛低一些的店家比较好，最好是你自己已经去过很多次，也习惯店内气氛的店家。如果认识老板更好。」

柯烈里昂先生摸着帽檐，如数家珍般地举例。

「然后菜也要好吃，这是不可或缺的。吃到好吃的东西，人的心情便会变好，心自然就会敞开。而且如果是特别的餐点，也可以成为聊天的话题。」

葛力大哥喃喃自语地重复着柯烈里昂先生的话。

「……说到我熟悉的店家，就只有酒馆了。」

「你会想和喜欢的女性，一起在挤满粗鲁冒险者的酒馆里吃饭吗？」

「……不行喔？」

葛力大哥用一种寻求协助的眼神望向了我。

我则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不行。

「这、这样啊，是这样的啊……这么一来的话，我就完全想不到适合地点了呢……」

葛力大哥缩着魁梧的身体，双手食指指尖相互戳着。

「唔嗯，我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但我也不清楚有什么店可以去。柯烈里昂先生，您知道什么适合的餐厅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柯烈里昂先生一定知道这类店家的清单。

如我所预料，柯烈里昂先生点头说「有」。

「真的吗！可以介绍给我吗！」

「根本不需要。」

柯烈里昂先生道。

「门槛低、常上门、认识老板、菜很好吃、有特殊料理，葛力，你也知道这家店。」

柯烈里昂先生这意有所指的说法，使我背脊一阵冷颤。

咦？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悠，是你的店。在这里吃晚餐不就好了？」

「喔喔……！」

葛力大哥露出一种「原来还有这个方法啊」的脸，显得十分开心，我则感到头疼。

「不，我说啊，柯烈里昂先生。」

「你刚刚自己不是也说了？『我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真是太棒了，那就请你帮忙吧。」

我寻找着可以使他打消念头的话语，却觉得再怎么多费唇舌都于事无补。

来到这世界后我常体会到的是，当柯烈里昂先生或戈尔爷爷决定了什么事情，我都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姜还是老的辣，这也是事业有成人士的实力吧。

从这些经验当中，我深深体悟到，其实在回嘴之前，我便已清楚无论再多讲什么都没用。这使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可悲。

而且，我说想帮葛力大哥也是真心的。

我的咖啡厅的确没什么硬性规定，葛力大哥也常来光顾，并不会有醉汉上门，也并非什么客人络绎不绝导致无法安静用餐的热门店家。

客观地来想，原来如此，我的店确实符合条件。

不过，当然还有几个问题。

「柯烈里昂先生，我这里可没有能当晚餐的菜色啊。」

这里是咖啡厅，虽然有准备轻食，却没有能成为正式晚餐的菜色，我的厨艺仅止于一般家庭料理而已。

「采取之前派对的模式就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之前举办的圣诞祭派对，那实际上是莉娜里亚的生日派对，却出乎我预料地来了许多客人。当时是采取站立式自助餐形式，准备了许多餐点，但那大多是柯烈里昂先生派遣来的厨师做的。

「……原来如此。」

意即，这次也是请柯烈里昂先生家的厨师来帮忙做饭。

「当然，你也要做，那可以成为他们聊天的话题。」

这一如预期，我便点了点头。

「可、可以吗？」

葛力大哥战战兢兢地问，他虽然长得像个山贼一样凶神恶煞，脸上却浮现像是遭人责骂的孩子般的抱歉神色。

一旦下定决心后，我心中便很想好好帮助这个笨拙的人谈一场恋爱。

「我知道了，就当作是特别营业日吧。」

「太、太感谢了！真是太好了！我本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果然出外要靠朋友啊！」

葛力大哥这么说道，并笑了出声，用力地拍打着柯烈里昂先生的肩膀，使得他那顶时髦的绅士帽都震飞了。接着，葛力大哥再隔着吧台拍我的肩，害我差点膝盖一软跪到地上。

我与柯烈里昂先生四目相交，彼此都露出了苦笑。

5

我们选择店休日执行计划，这样一来，便可从早上开始准备，也能更改店内摆设。

虽然这么说，但如果太讲究会害葛力大哥感到紧张，因此保留了平常的气氛，只稍微凸显了一点特别的感觉。

我在两人的桌上铺上纯白桌巾，并在烛台点上蜡烛，仅仅只是这样，却能让气氛大为不同。

我虽然也很拼命，但毫无疑问，柯烈里昂先生比我更加拼命。

当那台载满一流食材的马车来到店前时，我不禁想，我们到底是要做几人份的晚餐啊？搬食材时，我偷看了一下马车内，发现里面竟然塞着巨大的冰箱与冷冻库。

「这还真是……厉害啊。」

我不禁如此惊叹，从冰箱里取出蔬菜的厨师便发出笑声道：

「对吧？很少见到这么好的搬运食材马车喔，你那边的是保温库，这边的则是炎热库。」

「炎热库？」

「很少听到吧？举例而言，栖息于火山地带的费尔戈列的蛋，一打破，蛋液便会像岩浆一样浓稠地留出，而且即使不加以烹调，也会带有一定温度。不过，要是温度有一点点降低的话，蛋内部便会急速凝固，连吃都会变得很困难。所以炎热库就是为了这样的食材准备的。」

这还真是讲究呢……而问这样的问题虽然很庸俗，但这要多少钱啊……

「柯烈里昂家每天都会有像这样的搬运食材马车进进出出，去这座城市或其他地方进货、出货。」

「每天吗？」

「毕竟有很多店都会拜托我们帮忙进货啊。」

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干脆就别干黑帮，专精于这类工作不就好了吗？这根本不是副业的等级……

先不说这个了，托柯烈里昂先生的福，我有了堆积如山的食材，却只有一位厨师来到这里。这与我家厨房太狭窄有很大的关系，况且也只需要做两人份。

厨师已进去备料，我想说有什么可以帮忙时，却发现毫无我介入的余地，只能盯着专家施展厨艺并发出惊叹声。

我决定将今天的料理交给厨师，专注在上菜的工作。

店外天色愈来愈昏暗，再过不久葛力大哥就要来了，而且是带着那位女性。

到底是位怎样的人呢？……真是期待。

「餐点非常美味，谢谢，葛力先生。您知道一家很棒的店呢。」

梅黛洛小姐露出温和的微笑，葛力大哥则夸张地摆动双手，发出「对啊」或「喔喔」之类的模糊回应。

「没那回事，如果你不嫌弃这种小地方就太好了，嗯。」

真不好意思，我的咖啡厅是『这种小地方』──虽然我很想这么打岔，但当然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稍微有段距离的位置露出营业式微笑。

两人的晚餐如我们所期待，顺利地来到了最后。

真不愧是柯烈里昂先生专属的厨师。

前菜不只使用了来自迷宫的食材，还有外国送来的蔬菜、菇类、火腿或起司等等。厨师用它们做成了几道精致小菜，并妆点于同一个盘子内，无论是哪一道都耗费了惊人的工夫。

接着是用我不知道的蔬果做的冷汤，以及用艳黄色的鱼做的香煎鱼排。之后则是我的炖煮汉堡排，它被当作了主菜，使我感到无地自容。在专家的菜肴之后，是否应该端出我所做的家庭料理，害我十分烦恼。

甜点是放满水果的冰沙，为与这间小店极不相衬的道地豪华套餐划下句点。

葛力大哥见到这从未在酒馆中见过的铺张料理而大为紧张，时常不小心撞到餐具或弄掉叉子，一点也不潇洒帅气。即使如此，梅黛洛小姐还是一直露出迷人甜美的笑容，表示她毫不介意。

梅黛洛小姐的美貌与人品，超乎我与柯烈里昂先生的想像。

她是一个能彻底藏在葛力大哥身后的娇小女性，柔和的栗色发丝轻盈地随风摇曳，微微下垂的眼睛使人感受到一种娇羞的温柔。背后是一双收阖的巨大翅膀，显示她身为鸟族的身分。她穿着背部大为敞开的洋装，这对拥有翅膀的人而言是理所当然的服饰，不过她举手投足间显露的优雅与温柔的仪态，堪称一位娴淑贵妇，即使直接走进高级餐厅，也不会被人拒于门外。

另一方面，葛力大哥被我们说服，放弃了那套绷得仿佛要爆裂的正装。他虽然打扮得比平常整洁，但也仅是日常会穿的衣服。

「您常光临这间店吗？」梅黛洛小姐问。

「嗯、嗯嗯，我常来，我刚来到这城市的时候，就找到这间店了。因为看板很显眼。」

「是呢，它画着很美丽的图案。」

「对吧？所以我才进来看看，这个小兄弟就说要请我喝一杯，祝福我进迷宫能一路顺风。」

从旁人的角度，便能清楚看出她知道葛力大哥十分紧张。梅黛洛小姐总在适合的时间接话，并在没有话题时询问葛力大哥容易回答的事情。

「然后我就喝了一种叫做冰咖啡的东西。」

「冰咖啡？」

「对，我本以为那在都市是很常见的东西，但话说回来，我却没在其他店里看过呢。」

「这样啊，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它的颜色黑漆漆，虽然很香却很苦，那根本不……」

葛力大哥讲到一半时突然停了下来，偷瞥了我一眼。

我则露出笑容回望着他。

「……不、不能不尝尝呢！那苦味和酒又不太一样，呃……」

「会让人上瘾？」梅黛洛小姐接着问。

「没错！会让人上瘾，余韵也很清爽！」

「这样啊，葛力先生常常喝这种叫冰咖啡的饮料吗？」

即使站在这里，也能知道葛力大哥的太阳穴一阵抽搐。

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自从第一次之后，不管我推荐几次，葛力大哥都没再喝过咖啡。然而，被女性这么一问，也没有几个男人会承认说「不，我都没喝」吧？毕竟男人心有一半都是虚荣心构成的。

「嗯、嗯嗯，当然啦，对吧，老板！」

葛力大哥极度不擅长说谎，而他本人也深知这一点，便将话题抛给了我。

「没错，他每来必点呢。」

我也脸不红气不喘地答道。见状，葛力大哥便松了一口气。

不过，现在放心似乎还太早了，若照这话题流向……

梅黛洛小姐两手在面前一拍道：

「要是这样的话，那今天也能喝到那种叫做冰咖啡的饮料吗？我也很有兴趣呢。」

「咦？」

葛力大哥张大了嘴，露出一种明摆着「糟了」的脸。我则拼命忍住不笑，梅黛洛小姐也开心地笑着。

啊，这个人……

我灵光一闪。

「那我便为两位特别准备吧。」

「谢谢老板。」

我与鞠躬道谢的梅黛洛小姐对上视线，感到彼此之间有种默契。

她外表看起来十分高雅端庄，却非不谙人事的深闺千金，她早就看穿葛力大哥说了谎，并刻意顺着他的话应和。

我不禁露出苦笑，走进厨房。

迅速准备好冰咖啡端过来时，我发现两人正露出笑容开心谈天，简单来讲气氛相当不错，使我对打扰他们感到罪恶感。

「为您送上冰咖啡。」我将两杯冰咖啡分别端到两人面前。

梅黛洛小姐用手轻轻遮住嘴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冰咖啡。

「真的黑漆漆的呢，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种饮料。」

「对吧，我当初也吓了一跳。」

葛力大哥不知为何显得趾高气昂，握住了冰咖啡的杯子。见状，梅黛洛小姐也用双手捧起杯子。

杯子的大小理应相同，但葛力大哥一拿起来便让人觉得很小。相较之下，梅黛洛小姐手上的杯子却显得像大酒杯一样。视觉上的错觉还真是恐怖。

葛力大哥咽下一口口水后，闭上眼睛，大口喝下冰咖啡。这又不是什么毒药……

「唔！咕！这还、真是、好喝啊……」

「呵呵。」

梅黛洛小姐露出温柔的眼神，望着展现男子气概的葛力大哥，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并喝下了咖啡。

「唉呀……这味道的确很不可思议，很苦，但又很清爽。」

「对吧！这就是冰咖啡啊。」

「原来如此，这就是冰咖啡呢。」

葛力大哥显得自豪，梅黛洛小姐则嫣然一笑。

这便是我见证两人第一次一同用餐的情景。

之后，这两人便常常相伴造访我的店。因此，被她发现这里平常并没有提供晚餐，也是迟早的事情。很喜欢当天晚餐的梅黛洛小姐显得惋惜，并且十分想见见协助葛力大哥的柯烈里昂先生。

梅黛洛小姐与柯烈里昂先生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柯烈里昂先生显得坐立难安。

当我笑着说「又不是女儿要介绍结婚对象给您」后，他便用鼻子发出「哼」一声并踏着脚。

然而，之后状况便急转直下。当梅黛洛小姐向他打招呼，称赞道「那顶帽子很适合您呢」后，柯烈里昂先生的心情立刻好转。

「真是个能了解不同喜好之优点的好姑娘呢。」

「那是您最喜欢的帽子嘛。」

而我也与梅黛洛小姐变得亲近。

毕竟，她常常点冰咖啡来喝，并说「这味道不可思议地会让人想一尝再尝呢」。

喜欢咖啡的人不会是坏人，所以她是一个大好人。

「你判断人好坏的基础是咖啡吗？」

我完全不理柯烈里昂先生说了什么。

我们有时会一起去吃饭，并一起去听她唱歌。

那对我而言，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体验。

直到最近为止，我都避免离开店内，购物几乎都是靠宅配，也不可能出外用餐。

这是因为我害怕会在不知不觉间，一不小心便习惯了这个忽然来到的世界、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也不想淡化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的记忆。

不过，从圣诞祭那一天起，在我心中萦绕盘旋的郁闷心情，似乎蓦地找到了一个可以妥协的出口。当我回过神来时，便发现已被柯烈里昂先生与葛力大哥带着去了各式各样的地方。

而结果如何？

原本那么排斥抗拒，现在却觉得相当享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柯烈里昂先生分享着料理的知识。葛力大哥左耳进右耳出，大口大口地嗑着美食。而梅黛洛小姐在一旁劝他，并不时回应柯烈里昂先生的话。我看着这样的画面，与他们度过了相同的时间，并自然而然地觉得这很令人开心。

人世间的事往往流动不息，与时间共同变化而去，亦如同我的心情有所变化一般。

这一切变化无关乎人们主观的好恶，我们无法阻止现实产生变化。唯一能做的，仅有思考如何应对降临至我们身上的变化而已。

而足以翻转人生的剧烈转变，往往来得令我们措手不及。

6

那是某个早晨，梅黛洛小姐在我营业前独自造访，带着一种怎么看都只有忧郁二字可以形容的表情。

由于这一阵子很少见到梅黛洛小姐，我不禁感到惊讶，并带着些许不安听她抒发心事。

「其实我决定要回故乡了。」

梅黛洛小姐开门见山地说。

「我收到家书说母亲病倒了，父亲也年事已高……我也无法不管我妹妹。」

接着，梅黛洛小姐便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的故事。

她为了成为歌手，不顾家人反对，从故乡来到这里，但梦想至今仍未实现。她心想着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每天都巴望着这样的美梦，但梦也该醒了。

「我家世世代代都守护着村子的土地，所以……回到故乡，找个老公入赘……我已经决定要这么过了。」

梅黛洛小姐抚摸着冰咖啡的杯缘说道。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想追求梦想。我很喜欢唱歌，优点只有这个。朝向充满光辉的大都会，憧憬着成为耀眼的歌星而来……但还是没有成功。」

语毕，她露出笑容，那是一种坦荡得不可思议的直率笑容。

「任性妄为地离乡挑战，最后梦醒，就只是这样罢了。但是，我遇见了葛力先生、柯烈里昂先生以及悠先生，和你们一起度过的时光非常、非常开心，仅仅是这样，我便能说幸好来到了这个城市。」

我无法对她说些什么，无论说什么都传递不到梅黛洛小姐的心底。

「所以，我的梦想与青春便结束在这里了。」

「……您和葛力大哥说过这件事了吗？」

闻言，梅黛洛小姐垂下视线。

「昨天和他说了。」

「他说什么呢？」

「他说『这样啊』。」

我想葛力大哥一定还无法消化这一切吧。他是个温柔的人，又非常喜欢梅黛洛小姐，所以听到她突然说要离开，便无法思考了吧。

「他是充满才华的人，虽然我希望他不要做那么危险的工作，但他的确有作为冒险者的才能。」

梅黛洛小姐在谈论葛力大哥时，露出一种温暖且宛如母亲的微笑。

「似乎有一个有名的公会来找他，这样便能成为一流冒险者，他为此感到很开心，我也非常替他高兴。」

梅黛洛小姐在桌上放下冰咖啡的钱后，站起了来。

「那个人就拜托您了。他总是自豪地说，柯烈里昂先生与悠先生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她用手遮住嘴巴，轻轻地笑了，但她的笑脸却显得有些寂寞。

「我已经无法再待在他身边照看着他……不过，我希望他的梦想能实现，并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梅黛洛小姐垂下视线，盯着吧台上的冰咖啡看。

冰块早已融化，杯子上浮现几滴水滴。

「我会搭今天中午的公共马车离开这座城市。我对这座城市总是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但在最后过了一段非常美妙的时光。悠先生，这段时间承蒙您的照顾了，也请向柯烈里昂先生转达我的谢意。」

她低头鞠躬，并心有惋惜似地抚摸着冰咖啡的杯缘。

「我──不会忘记这种滋味的。」

见到她露出笑容、转身离去的背影，我无法出声慰留。

梅黛洛小姐离开了咖啡厅，我甚至无法对她说出「再见了」这类告别的话语。

7

我暂时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窗户。现在，连开店营业都使我感到厌倦，便依旧维持关店的状态。

梅黛洛小姐、葛力大哥、柯烈里昂先生……我不自觉地想起四人一起开开心心的日子。这样的日子竟然这么轻易就结束了，我为此感到无力。同时，想到葛力大哥的心情，便觉得胃部附近一阵翻搅。葛力大哥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

思及此，我才想到必须先跟柯烈里昂先生报告这件事。

我看了一下时钟，已接近中午。

当我走出店外时，目光就被一道从对街走过来的魁梧身影吸引，那踉踉跄跄的身影毫无疑问是葛力大哥。

距离拉近后，更使我惊讶的是葛力大哥显得十分凄惨。他的衣服破裂，身上到处是脏污与红棕色的污渍，右半边的脸肿了起来，并有着鼻血的痕迹。

而走在葛力大哥前面的，是柯烈里昂先生。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茫然地低喃道。闻言，柯烈里昂先生回答：

「这个笨蛋昨晚在不知道哪里的酒馆大闹一场，被卫兵抓起来后，到刚才都还关在牢里。」

原来如此。得到解答的心情占了我大半的思绪。

葛力大哥的双眼无神，并没有平日里那少年般的光辉。

柯烈里昂先生顺势走入店内，葛力大哥也不发一语地跟在他身后进来。我走入店内后，两人一如往常地坐在位子上。

葛力大哥怔怔地望着留在吧台上的冰咖啡杯。

「悠，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立刻知道他是在问什么。

「刚刚从本人那得知了，她中午就要离开这里。」

葛力大哥缓缓抬起头，又再度垂下视线。

「这样啊，真是的，也不来找我打声招呼。」

「她说要我向您转达她的谢意。」

「不是这样的，是要直接来……」

「毕竟柯烈里昂先生没告诉她您住在哪里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

柯烈里昂先生环着短短的手，蠕动着嘴巴。

此时，咖啡厅内一阵寂静。

三人全都不发一语，随时间流逝。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开口说话的是柯烈里昂先生。

「她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你打算怎么办？葛力。」

葛力大哥依然望着杯子，沉默不语。

「……好吧，这是你应该选择的问题。要自暴自弃地和醉汉互殴也好，要在她离开之前坐在这里浪费时间也好。要追她或不追，要去或留下，这都是你自己的人生。」

「──办才好啊！」

葛力大哥低喃道。

「什么？」

「你要我怎么办才好啊！梅黛洛说要回故乡，要回乡下去了。而我就是因为讨厌乡下生活才来到这里，来到这个人潮聚集、总是很热闹、五花八门的大都会！而且，我成为冒险者，接到大公会的挖角，所有事情终于都要上轨道了！所有事情！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啊！」

完全是在大吼大叫。这是抱着头趴在吧台上的葛力大哥的沉痛心声。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我也不知道。

应该要说服他立刻去追她吗？还是应该安慰他说「没办法，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呢？即使我知道这没有正确答案，却依然无法决定要说什么。

「──算了，这不是很好吗？」柯烈里昂先生开朗地说。

「像那种程度的女人到处都是，这里是迷宫都市・亚尔贝塔，是现今聚集世界上一切人事物的地方，你马上就会找到取代她的人，我也会介绍几位姑娘给你认识。」

葛力大哥抬起头。

「我从之前就这么想了，葛力，那种程度的女人配不上你。你拥有冒险者的才华，还能爬得更高，要钱有钱、要什么有什么喔？有美食佳肴还有美女相伴，真是美好的人生对吧？跟做梦一样。」

「……对。」

「所以没有必要选择那种不过是当不成歌手的乡下村姑。你冷静下来了吧？下次会找到更好的女──」

「不对！」

葛力大哥厉声大喝，声音响彻店内，使震动的空气发出微弱余音。

「再也、再也找不到那种好女人了！像她那么温柔、总是默默努力、自己再怎么辛苦也会关心别人的女人──根本、根本再也找不到了啊！」

葛力大哥咬牙切齿，真的是咬牙切齿地瞪着柯烈里昂先生。

柯烈里昂先生摸了摸帽檐，笑道：

「什么嘛──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咦？」

葛力大哥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没错，葛力，再也找不到那种女人了，她是你根本配不上的好姑娘。」

「啊、什么、咦？」

柯烈里昂先生呵呵地笑着。

「有人说天下女人多如繁星，不过，每一个人总有一天，都会找到只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

「喔、喔。」

「葛力，在人生之中，我们只有一瞬间能遇见自己的星星。这星星稍纵即逝，不会再遇见第二次了。在大都会里的生活？很美妙没错。一流冒险者？更是不赖。但是……」

柯烈里昂先生拍了一下葛力大哥的手臂。

「失去唯一星星的人生，究竟还有多少价值呢？」

葛力大哥露出呆若木鸡的表情，盯着被拍打的手臂。无神的双眼取回了原本的光芒，那是他初来乍到这间店里、坐在那个位子上，与我初次相遇时宛若纯真少年的光芒。

「没错，没错。我犯下天大的错误了……来到这座城市时，我并没有钱、也没有地位，什么都没有，事到如今又舍不得什么呢？」

葛力大哥用双手捂住了脸。

「只要有她在身边我就很幸福了。」

门外传来钟声。

从城市钟塔传来的钟声响彻城内，这是宣告中午时刻的钟声，也是梅黛洛小姐所搭乘的马车即将出发的信号。

──来不及了，已经太迟了。

趴在吧台上的葛力大哥肩膀一震，店里响起悲伤男子的呜咽。

「悠，给我冰咖啡。」

「什、什么？」

听见柯烈里昂先生突如其来的要求，我不禁反问。

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要点冰咖啡？

「别管为什么了，快点来一杯。」

不过，见到柯烈里昂先生严肃的模样，我便闭嘴点了点头，并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准备了起来。

「葛力，你是不太会死心的那种人吗？」

柯烈里昂先生说道。

「即使知道没希望，还是会选择继续挣扎吗？」

葛力大哥抬起头，肿胀的眼睛中流出泪水，鼻水也混着鼻血。

「什么意思？」

听着葛力大哥颤抖的声音，我将冰块放进杯中，倒入咖啡。

我将泡好的冰咖啡放在柯烈里昂先生面前，他便拿给葛力大哥。

「喝吧，然后跑吧。你要是没有放弃、继续奔跑的话，或许就会抓到流星。」

两人四目相交，接着葛力大哥便一言不发地接下冰咖啡，一饮而尽。

「唔唔……喂，这味道还真是老样子，苦入肺腑呢。」

他用力地拍打脸颊，转向我说：

「悠，受你照顾了！能遇到这家店和你真是太好了，这段时间非常快乐，谢啦！」

葛力大哥越过吧台伸出手，将我拉了过去。

「呜哇！」

他将身体越过了吧台抱紧我。

葛力大哥蓦地放开我之后，转身抱紧柯烈里昂先生。

「快放开！真是不像样！」

「别这么冷淡嘛！」

见到这一如往常的对话，我不禁笑了出来，葛力大哥也笑了，接着柯烈里昂先生也状似莫可奈何地笑了笑。

我们三人一起笑着，心里也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再见了。」

葛力大哥笑道。

「嗯。」

柯烈里昂先生点点头。

「您多保重，也请帮我跟梅黛洛小姐这么说。」

「好！」

葛力大哥朝着门口走去，并转头回来道：

「我到死都不会忘记你们两个，还有那个冰咖啡的滋味也是。」

他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离开了店里，然后我便听见一阵奔跑的脚步声。

真的是一眨眼之间而已，却令人心旷神怡──这是冰咖啡似的别离。

「……赶得及吗？」

我看了一下时钟，但怎么看都超过中午了，从市中心到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再怎么想都无法用跑的赶上。

「这若是戏曲的话便会赶上吧，毕竟戏曲背后有作者这个负责操弄命运的女神，可以摆平一切不合理的状况。」

「您这么说的意思是？」

柯烈里昂先生抚摸了一下绅士帽的帽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我不相信命运女神，不会说一定来得及，所以我要用尽一切方法让他来得及──不然，以后想起来可是会不好受的啊。」

他这么说道，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不过，你泡的冰咖啡似乎对提神与醒酒很有效呢，也当作宿醉药来卖吧？」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如果这是药的话，他们两人的回忆便会失色了。」

柯烈里昂先生说「这倒也没错」后离开了店里。

8

在这世界开咖啡厅过了两年，一开始客人仅是想尝鲜而来，但令人感激的是，他们之中也出现了几位常客。

有人会来闲话家常，也有人秉持沉默是金的美德来此缓缓地享用咖啡。甚至有精灵姐姐坐在窗边的座位席上，一整天都盯着窗外经过的人潮，像是在等着什么，抑或是寻找着什么。

在这些常客之中，有一名叫做泰伦斯的青年。他总是整齐地穿着毫无脏污的纯白衬衫，笑脸迎人，品行端正，言谈机灵，很快便与店里的常客们混得很熟。

泰伦斯青年一晃来店里，便常会说一些城里发生的事情。这似乎是因为我在与他闲话家常时，不经意地说过我很少离开这家咖啡厅，他才特别关照我。

「悠老板，你听说前天的事了吗？」

闻言，我对这么说的泰伦斯青年点了点头。

「嗯，是个大新闻呢，说是有马车在城门附近翻车，水果滚得到处都是。」

泰伦斯青年露出一副正合我意的脸，继续道：

「没错、没错。而且，那似乎是大名鼎鼎的柯烈里昂家搬运食材的马车呢。」

「这样啊？」

「没错，那些水果都是从外地运来，要送去城里一流餐厅的。因为翻车了不能卖，就慷慨地分给附近的居民，大家都在讨论这到底损失了多少钱呢。」

「原来是这样啊。」

我点点头道。

「还不只是这样。因为这场事故而被挡在路上不得通行的马车队伍中，据说忽然有个像山贼一样的壮汉闯进其中一台车，并用附近都听得到的声音向女性求婚呢。」

「有这种事喔！」

我停下擦拭杯子的动作。

「那么他的求婚顺利吗？」

「由于附近发出一阵欢呼和拍手声，应该是成功了吧。不过，这座城市还真是有各式各样的事发生呢，有马车翻车，还有人忽然求婚。」

泰伦斯青年笑道，而我也笑着回应。

我瞥了吧台一角。

坐在那里的是柯烈里昂先生，他面前摆的是用特制小杯装着的冰咖啡。

柯烈里昂先生注意到我的视线而抬起头，并别有深意地笑一笑，抚摸了一下帽檐。

小剧场　「咖啡厅深夜食堂　─蛋拌饭─」

明天是店休日。

我关好店，确认了调味料与生活杂货的库存量后，便思考着明天要出门去市场买不够的东西。

我顺手整理了柜子以及收拾一番，花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

洗完澡冲尽汗水与灰尘，终于能放松一下时，已经是深夜时分。

剩下的就只有睡觉。

我用手摸了摸肚子。

晚饭结束也已有一段时间，总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但也可以忍下来就这么去睡觉。但明天是难得的店休日，所以做一点点对身体不好的事应该也还好吧？

这么一想，我便觉得有动力，决定吃上一顿宵夜。

我穿着睡衣从二楼的起居空间来到店舖这边，并点亮厨房与吧台上方的灯。

这有一种躲过爸妈耳目在深夜偷吃东西的感觉，我心中相当兴奋。

我打开冰箱，想着到底要做什么来吃。

理所当然地，这里是餐厅，冰箱里也准备好了各种材料。如果这里只是普通住家，那就用当时有的东西随意做些什么，但像这样充满各种选择，反而令人感到烦恼。

总之，我不想做需要太花工夫的东西。

简单、好吃、又可以填饱肚子……

我依序从上往下打量着冰箱中的食材，当看到某个东西时脑中灵光乍现。

「就选这个吧。」

我伸出了手。

这是白米。

放在炉火上的陶锅冒出滚烫的蒸气。

我总是会想：这里是能轻易吃到米饭的地方，真是太好了。虽然比在日本吃的更加细长，味道却几乎没什么差别。

这世界中常吃到的米一般都是棕色、类似糙米，我却选择买白米。白米虽然是高档货，但我顾不了那么多，毕竟我想吃白米啊，没办法。

用陶锅煮白饭，光是这样就很赞了，毫无可挑剔之处。

而且──

我望向放在吧台上的篮子。

里面是蛋，还不是平凡无奇的蛋，是栖息于迷宫中的鸟所生的蛋。只是加上「迷宫」这个形容词，便会让人不禁觉得这是什么珍馐美馔，真是不可思议。

宵夜的食材便是这两项，相当简单，而且很好吃，又能够填饱肚子。

没错，这是蛋拌饭。

我观察着差不多该煮好的陶锅，脑子里不断思考。

乍看之下，蛋拌饭并非料理，在煮好的热腾腾饭上放上新鲜生蛋，再随意加入酱油与化学调味料后，一般人便觉得很好吃了。

不过，对我们这些蛋拌饭爱好者而言，那是一种过于随便的吃法。

举例而言，如果是牛排，也会采类似的逻辑来烹调吗？

是否还是会觉得，只要在平底锅中煎好新鲜的肉，再撒上胡椒盐，便觉得很好吃，且无论由谁来做都一样呢？

不一样。

蛋拌饭并非那么简单的食物。

如同火候会使肉的口感产生变化，又如同水温会改变咖啡味道一般──

蛋拌饭也会因吃法而使口味产生变化。

而且，这不是在说哪一种吃法比较好吃，而是哪一种吃法才最适合自己。

将白饭与鸡蛋放在面前时，首先应该考虑的是自己当下的心情。

是想要简单、迅速又爽快地大口扒饭呢？

还是想慢慢地吃，好好品尝刚生下的新鲜鸡蛋呢？

抑或是将鸡蛋当作陪衬，享用刚煮好、热腾腾新米的甘甜呢？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与自己的对话。

真的想好好享用蛋拌饭时，人们便得重新正视自己。

鸡蛋往往摆出「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吧」的模样躺在那里，但吃它的人并非如此，我们总是非常严肃地面对这场胜负。

陶锅中飘散出饭已煮好的甘甜香气，打开锅盖后，封锁在锅内的纯白蒸气便会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宽敞的银白色平原。米饭一颗颗都很饱满，煮得非常成功。

我拿着代替饭勺的勺子，用一种仿佛在新雪上留下足迹的少年的心情，将之插入陶锅中。我稍微用力地拌松米饭，这是令人紧张的一瞬间。

「──真是太棒了。」

陶锅的好处，就是锅底会留下锅巴。

受热最剧烈的底部，米会微微烧焦，呈现类似成熟稻穗的鲜艳颜色，我虽然喜欢一咬下去便会产生硬脆口感的锅巴，但用在蛋拌饭的话，这锅白饭便已毫无可挑剔之处。

整体拌松后，我立刻盛了一碗份的量到饭碗里。

我用勺子调整了盛到碗里的饭的形状，从四周往中央推挤，将饭压实。这么一来，便出现一座垄断饭碗的山，纯白的米山宛若笼罩白雪的山峰。

我将饭碗放在前方，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一颗蛋。

接着在右手中不断调整蛋的位置，寻找一个方便下手的角度。

蛋各自有着千差万别的差异，昨天敲蛋的方式不可能在今天也完全正确。我用手掌感受着蛋壳的厚度与蛋微妙的曲线，思考着从哪个角度下手才能完美地打破这颗蛋。这个阶段可说是决定蛋能够破得漂亮的关键。

「──就是这里。」

我感受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蛋在这一瞬间包覆于手掌心中，与手融为一体。蛋是我的一部分，同时是手的延伸部位。

我举起手臂，垂下手腕敲击桌面，但并非直接敲打蛋，而是用一种「轻轻握拳的手敲打桌面」的意象敲打，动作轻缓却又用足力道，手腕必须十分柔软，用它吸收多余的冲击。

用敲打桌面的反作用力顺势将手移到饭碗上方，此时我终于再度确认手中握着一颗蛋。

蛋上有着放射状裂纹，今天的图样仿佛雨后的蜘蛛网，沾在网上的水滴受到雨后阳光的照射，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就是现在。

我用拇指抵住裂纹，双手使出均等的力气，绝不可将手指插入裂纹之中。变得脆弱的蛋壳在瞬间的均衡后立刻碎裂，若将拇指插得比预计还深，极可能会伤害到蛋黄。

蛋黄是要在最后才搅散的东西。因此即使打蛋的时候蛋黄膜破裂，导致浓稠的蛋黄流了出来，在吃的时候也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这样一点也不美观。

我极度小心地敲破的蛋壳发出清脆的声响，而蛋白仿佛等待着这一瞬间似地流了出来。蛋白降落于饭碗的其中一边，它带着淡黄色，保留着一种宛如蒙上一层迷雾似的混浊，就像是因晨曦而渐渐变得有些明亮的森林空气般清新。

我再度点了点头，重新临阵以待。

我单手之中的蛋壳里还留着蛋黄，它沉睡于少许的蛋白之中。

为不打扰它的安眠，我仿佛碰触玻璃工艺般地轻柔，慎重地倾倒蛋壳，用另一手的蛋壳接住蛋黄。

蛋壳中仅存的蛋白，也降落到产生于饭碗里的雾霭之中。

此时，终于只剩下纯粹的蛋黄。它高耸地拱起，并绽放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充满一种官能般的诱惑。

我轻轻地将蛋黄倒落于与蛋白相反的一侧。

宛如被饭山断绝联系，碗内分成蛋白与蛋黄两块区域。

我拿起准备好的调味料，这世界用的鱼酱味道很特别，有种类似酱油的风味。将其与其他调味料混合，再加入香菇高汤后，便完成我独门的高汤酱油。

我轻轻地将之一点一点淋到饭山上，以免加得过量。

饭上呈现出酱油的颜色，宛如随兴挥毫于纯白画布上的笔迹。

自从打破蛋壳之后仅仅过了二十二秒──

不会过于心焦，但也不会花费过多时间。

我拿起筷子，双手合十道：

「我要开动了。」

我拿起装着散发蒸气的白饭小山的饭碗，沉积着蛋白的部分开始晃动，蛋黄也在颤动。

我并没有搅拌它，那是最后的行程。

首先该尝一口的是白米饭。

我仿佛削下山的一角似地，将饱含高汤酱油的饭送进口中。

「呼、呼呼。」

真不愧是才刚煮好的热腾腾米饭，我不禁开阖嘴巴数次，吸进空气，口中吹出了一阵阵的白色蒸气。

好烫，感觉都要烫伤了，但这热度使人欲罢不能。

温度终于下降后，这才能好好品尝米饭。

米呈现绝妙的硬度，使人能清楚感受到每一颗米的口感。封锁于白米之内的水分与甜味彻底被挤了出来，取悦着我的舌头。而高汤酱油的咸味更是衬托出米饭的美味。

根本不需要任何配菜。

在刚煮好的白饭上淋上高汤酱油，这样便能吃下好几碗饭。

我舍不得咽下这口饭，仔细地咀嚼了数次，每咬一口白饭便显得更甜。

就是这一口。

在深夜里肚子微饿的状态下，吃下刚煮好的白饭，这世界上没有比这第一口还更加美味的东西了。

「啊……」

我吞下去了，嘴巴里感到一阵空虚，方才还存在的热度已经消失。我俯瞰饭碗，想再吃一口冒着蒸气的白饭，唾液自然而然地溢了出来。

我咽下这口口水，摇了摇头。

这饭碗里盛的饭量，多余的部分只能允许我吃那一口。

我脑中已决定好如何分配这碗饭。

现在若损失更多的饭，后半段与蛋黄拌匀的份量便会显得不足。如果是这样，浓醇的蛋黄便会使我在感受到美味之前，先感受到腻味。

我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随后，将筷子伸向蛋白区域。

应该很少人只吃生蛋的蛋白部分吧，大多数人都认为这透明的部分没什么味道。

不过，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我将蛋白拌在白饭里舀了起来，送到口中。

蛋白的冰凉中和了米饭的热度，使温度变得恰到好处，可以品尝到黏稠的蛋白口感以及蛋白拥有的些微甜味。像这样吃的话，便会发现蛋白本身也有味道。

高汤酱油的咸味不会过于明显，专注于陪衬米饭与蛋白那不过于逾矩的美味。温和清爽的口感蕴含着使人不禁松一口气的温柔秘诀。

在充分咀嚼并吞下后，口中甚至不会留下任何余韵。这便是那么纤细的味道。

我行云流水般地伸出筷子，将筷尖插入位于饭山另一侧，宛如端坐于展示架上珠宝般的蛋黄之中。轻轻离开后，蛋黄内便流出比蜂蜜更为鲜艳的液体。

白米小山与饭碗之间出现了一片黄色海洋，大陆与海，这便是发生于饭碗之中的开天辟地了。

我缓缓将蛋黄拌入热腾腾的白饭之中，使它带有温度。

我仿佛受人催促似地将筷子插入饭里，圉起沾满蛋黄的米饭，送入口中。

──真是浓郁。

这是与蛋白分开才能品尝到、单只有蛋黄的浓醇口味，在舌尖上所感受到的蛋黄醇厚柔和口感，使人欲罢不能。

口中原是白饭、蛋白以及沉静森林般的世界，现在却宛若流入火山岩浆。蛋黄与高汤酱油在口中呈现鲜明的味觉，米饭更打造了使它更加美味的根基。

耳中仿佛能听见「喂现在可是三更半夜」啊。

你可以吃这种东西吗？好像能听见自己在低喃问道。

可以的。

正因为是三更半夜才可以。

在深夜煮饭，并放上一颗蛋，大啖混着浓醇蛋黄的白饭，这种悖德的快感才是最棒的调味料。

我再吃了一口混着蛋黄的白饭。这一口是沾到比较多高汤酱油的部分，大口白饭配上高汤酱油的甜味与咸味，如此一来，蛋黄便能包容过咸盐味的刺激感，使它变得柔和。

蛋黄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既能独挑大梁成为主角，又能成为出色的配角。

然而，继续吃这浓郁的口味，会使得舌头疲惫。

「差不多该有一点疗愈感了……」

我将手中的饭碗转了一圈，让蛋白那一侧来到面前，将蛋白与白饭扒进口中。

啊啊，使人心安，真是温柔的味道啊。

方才大肆席卷口中的浓郁重口味受到洗涤，换成一股清爽的甜味来访。

就是这个。蛋白就是这么重要。

蛋拌饭往往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味道，这样即使再美味的东西，吃到习惯了也会生腻。但像这样分开蛋黄与蛋白，便能边享受各自的优点，边给予口味上的变化。

我靠蛋白让嘴巴休息一下，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

分隔蛋白与蛋黄的巨大饭山──我破坏了它的一角。

我倾倒饭碗，蛋白与蛋黄缓缓地流动，汇集于开通的那一个缺口。

我用筷尖轻轻搅拌均匀。

两种颜色恰到好处地混合，却非被彻底染成任何一种颜色。

我用一口白饭，接触这混合得绝妙的蛋液。

送进口中的速度不知不觉变快了几分。

「好吃。」

温柔的蛋白、口感浓烈的蛋黄、美味的高汤酱油以及甘甜的米饭。

所有一切都得到完美调和的这一口，使我不禁盯紧饭碗。

从此刻开始，我便无法克制我自己了。

我着迷地动着筷子。

我随心所欲地享受着蛋黄、蛋白以及这两种味道的混合。

吃了半碗之后，我终于将碗内所有东西搅拌在一起。米粒染上黄色，蛋白也融入其中，高汤酱油的颜色使蛋黄颜色更深，饭中的空气产生微小气泡，使这碗蛋拌饭轻盈地膨胀起来。

我将嘴凑到饭碗边缘，大口扒饭。

筷子有节奏地敲打着饭碗底部，含入口中、咀嚼、吞下之前又继续送入新的一口。事情演变成如此之后，便再也无法停下，我凭着本能与一股劲，只能不断地吃。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饭碗已经空了。

转眼之间便吃完了。

我感到惋惜，放下了饭碗与筷子。

「──唉。」

我吁出一口气，摸了摸肚子。

还要、一点，再一点。

还不够。

但是。

我望向陶锅，还有白饭，也热腾腾的，甚至还有锅巴。不过那是要留下当明天早餐的。

明天早上把它做成饭团也很好，仅使用迷宫带回的盐巴调味的饭檲，光是这样也就够好吃了。

用高汤与蛋煮咸粥也不错，若是用上大量起司做成炖饭更赞。

睡觉前吃那么多东西对身体不好，没错，这样不太好。

不过。

不过──那又怎样？

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正因为如此，才更好吃啊？

我咽下一口口水，等回过神来时，手便自己动了起来，身体违反意志擅自行动。不对，这才是我的意志吧。

我打开陶锅锅盖，将饭盛到碗里。

再拿起一颗蛋──该怎么吃呢？用与刚才不同的吃法……不对，那样好麻烦啊，就随便敲破吧。

我随性地在饭上打破蛋，任意地淋上高汤酱油，并随随便便地揽和，接着再大口扒饭。

「啊、呼呼、好好粗。」

以结论而言，蛋拌饭不管怎么吃都好吃啊。

在三更半夜吃更爽。

最后，我清光了所有煮好的饭，摸着吃饱的肚子，沉浸在少许的罪恶感以及远超过它的满足感之中。

问题是明天的早餐没了……算了，这就等明天再想吧。

我现在已经困了，吃完就睡也是宵夜值得歌颂之处。

我打了一个哈欠。

眼前摆着碗底朝天的餐具，我双手合十道：

「我吃饱了。」

五　「传递幸福的送货员」

我的语汇量贫乏得不足以阐述西洋棋这项游戏的深奥之处。

要对不清楚西洋棋魅力的人传达其魅力实在很困难，日本人原本就不怎么熟悉这项游戏，对西洋棋的印象也只有「感觉好时髦」而已。

然而，古往今来，西洋棋这项游戏却深受许多人喜爱，偶尔也会有人从中得到娱乐以上的价值。

「西洋棋是艺术、科学、运动，是所有的这一切。」

甚至有人留下这样的名言。

在仅仅六十四格内勃发的战争，拥有超越游戏框架的无限可能。有时会成为争斗之心的碰撞，有时则会成为美丽的艺术，有时则会成为测试智慧的天秤。

尽管如此，这绝非一个高门槛的游戏。毕竟它本身便如此充满乐趣，所以才会出现一群人试图进行这些玄乎其玄的奥妙研究。

我也很喜欢西洋棋。仅因下错一步棋，甚至能颠覆赢家的胜利，这紧张感往往使人欲罢不能。

「啊啊，等等！那主教给我等等！」

「又来？」

我将直捣对手阵营的主教放回原本的位置。

被喊了那么多次「等等」，该有的紧张感也都荡然无存了。

「唔唔唔唔，真奇怪、好奇怪啊……你为什么这么强呢，明明只是个小市民……」

「我总是受到一位怪爷爷的磨练，还有别叫我小市民。」

我看向咬着下唇瞪我的艾纳，耸了耸肩。

「就算是那样也很奇怪啊，西洋棋明明就是贵族的游戏，为什么你会……」

艾纳叨叨絮絮地念着，望着盘上的局面。她将手放在嘴边思考的模样比平常都拼命。

前些日子，艾纳对我说要「决斗」的那句话似乎不是玩笑。她早上来到店里，从书包中取出西洋棋盘与棋子。

据她所说，这便是贵族风格的优雅决斗。

「不应该会这样……应该是我教会你规则，然后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从新手身上取得压倒性胜利很优雅吗？」

你这不是找了一个自己稳赢不输的比赛来吗？

艾纳依旧望着棋盘，接着抬头瞪着我道：

「哼，我可不能输了赌上莉娜里亚同学的比赛啊。」

「但结果却是这样呢。」

「你好吵喔。」

排列于棋盘之外的棋子多是艾纳的，我的损失很少。

「咕，唔唔。」

艾纳颤抖着伸出手指，打算抓住棋子，却又默默地收回了手，并试图伸向另一个棋子，但也踌躇不前。

「家教老师称赞我下得不错啊……」

「我也这么觉得。」

「……在这种状况下听你这么说，听起来只像是挖苦呢。」

她瞪着我说道。不过艾纳的棋路的确很美，比起戈尔爷爷显得十分优雅，宛如教科书般严谨。

然而，正因为如此也容易使人猜到下一步，我轻易便能得知艾纳想下的地方、战略。她不会像戈尔爷爷那样设下恶质的陷阱，抑或进行推测对手意图的心理攻防战。

「所有贵族都有西洋棋的家教吗？」

「是的，女性往往仅止于兴趣程度，但男性基本上都会热心钻研西洋棋。」

「原来如此。」

艾纳的棋路并不具实战性便是因为这样啊，若说这是兴趣程度，的确使人觉得合理呢。

「因为西洋棋是谈判的附属品，若想出人头地，就不能只有一般程度。棋艺愈高超，大家愈觉得你很有智慧，且获得信赖。」

「……真没想到它这么重要。」

这就像是政治家透过下将棋或围棋来试探对方一样吧？

再三犹豫后，艾纳这才让皇后后退，采取防御。

「过去也有用西洋棋代替打仗的例子喔。」

我不解地歪着头。

「当时，有两个国家长年因国境问题而有争议。两国国王都是西洋棋的高手，于是展开长达十四天的西洋棋战代替兴起战争，传说是史上最为优雅的战役呢。」

「这样啊，还有这种传说。」

用西洋棋代替实际战争还真是惊人，不过对弈时的紧张感应该也很惊人吧。每一着棋皆与领土问题息息相关，光凭想像都使我觉得胃痛。

我边想着这些，边轻松举起骑士攻城掠地。

「请等等。」

「又来？」

「没错，你把骑士放在那里我会很困扰的。」

她柳眉倒竖地这么说道，我只好默默地撤回骑士。

为什么我要在开店前的一大清早就下这种应酬式西洋棋呢？何况肚子也饿了。

我撑着脸颊瞥了一眼用双手揪住贝雷帽，口中念念有词的艾纳，压下打哈欠的冲动。

艾纳用手抵住下巴，呈现一种深思的姿势，这会花很久时间吧。

像这样干等也很无聊，我便开始寻找话题，也立刻找到一个不错的。

「欸，艾纳你有梦想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参考一下，我最近很在意寻找梦想这件事。」

「你在意的事情还真奇怪呢。」

艾纳头也不抬一下地盯着棋盘。

「梦想是你们的特权啊，贵族可没有。」

「特权？」

「拥有选择职业的自由、外出旅行的自由、结婚的自由，这些贵族可没有。男子的话，次男、三男还有别的选择，但女子为了家族的领地，命中注定只能嫁个好老公。」

从艾纳这理所当然的口吻中，令我感受到她的决心。这是一种我毫不熟悉的文化。我对贵族甚至没有选择自己人生自由一事，感到诧异与困惑。

艾纳将手指伸向棋子，云淡风轻地继续道：

「像这样能享受自由的时间也只到从学院毕业。若说我有什么梦想，就是像故事里那样去冒冒险，或是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

见到她的棋子重重地放在棋盘上，我找不到可以回应的话语。这样啊，也有这种人生啊。

我连自己的定位都很暧昧不明，根本看不到什么未来，艾纳却深深理解自己的定位与即将到来的未来，并能够正视这些。

明明是和我相同的年龄，心智却如此不同。她确实地走在人生道路上。

在感到对艾纳的赞叹之时，我同时感到自己的渺小，虽然明知道即使自卑也于事无补，但我不禁会这么想。

「早安啊！」

店门被打开，一道足以将我的烦恼震到九霄云外的开朗嗓音响彻店内。

在肩膀上四处乱翘的橙色发丝中能见到一双宽大的狗耳朵，斜揹着一个大包包的女孩总是露出充满活力的笑容。

「早安啊，希露露，你今天也很开朗呢。」

「啊、是的！今天天气也很开朗呢！」

我不是在说天气，而是你啊。希露露是一个总是露出炫目笑脸，宛如晴天一般的女孩。我不经意地望向艾纳，发现她用手捂着嘴，目瞪口呆地盯着希露露。

「好、好可爱。」

她眼中充满灿烂的火苗。咦？这人是怎么回事……

然而，希露露却不在意这个危险的大人，蹬蹬蹬地小跑步到我的面前。

接着朝艾纳深深一鞠躬道：

「啊、初次见面！早安啊！」

「咦、早、早安。」

艾纳紧紧地压住胸口。

「这孩子是谁啊，会不会太可爱了？」

艾纳认真地对我这么说。我什么都没回答，仅摇了摇头。虽然我完全同意她的想法，但犹豫是否该将之化为话语。

「悠先生，我今天也为您送货来了！请问该放在哪边呢？」

「啊，麻烦你放在后面吧。」

我站起身，希露露愉快地回复了我，并开心地摇着尾巴跟了过来。

位于吧台后方的小房间是食材保存室兼仓库，占满墙面的柜子收着备用餐具与干粮，房间一角也有一个大型冰箱。我们停在宽敞的中央空间附近。

「那就放在这边吧，顺序和放的地方都请随意。」

「好的！」

背后传来令人想拿来当作入学新生范本、充满活力的回应，令人不禁露出笑容并回头一看。

「……你为什么也在啊？」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艾纳站在希露露背后，装作一副淡然的模样，视线却黏在希露露身上。

希露露将包包放在地板上打了开来，并将双手伸入其中。

「嘿咻。」

她发出可爱的声音，从包包中拿出双臂环抱大小的木箱，这大小当然无法塞入包包内，也无法从包包中拿出。

「唉呀。」

艾纳显得目瞪口呆。

「这是哥本先生给的！」

希露露放下木箱后，再度伸手进包包之中，接着拿出一个细细长长的包裹。

「这是璐璐小姐给的！」

她摇着尾巴，陆续从包包中拿出货物。

「在包包上施展压缩空间的魔术？真是奢侈啊。」

一道感到傻眼与赞叹的声音传来。

「这很稀奇吗？」

「何止稀奇，很少有魔术师能施展压缩空间魔术呢。尽管这是一个小小的包包，价值却跟买下一栋房子差不多了。」

「真的假的！」

我不禁毫不矫饰地表露出最直接的反应。

这样啊，这是那么厉害的东西啊，我本以为只是一种魔法道具而已。

「这是爷爷在年轻时候拜托认识的魔术师做的！在那之后他就一直用这个包包当送货员喔！」

希露露停下拿出货物的动作，自豪地说道。

她是四处运送货物的送货员，这职业平常都是使用马车，但希露露有这个魔法包包，便以自豪的脚程在城中四处送货。她的脚程相当惊人，我称她为「飙速送货员」。

「希露露小姐也会继承家业吗？」

艾纳蹲了下来，笑咪咪地对她说话，态度之好，与跟我说话时差了十万八千里。

「是的！虽然现在还只是实习生，但我很努力喔！」

「这样啊，那我也可以委托你工作吗？」

「好的，当然可以！」

希露露露出一种只能用天真无邪形容的特大号笑容，而近距离看到的艾纳不禁捧着胸口，晕眩地坐倒在地。

……我懂你的心情。

拉回正题，希露露将上半身探入包包之中，这画面真是诡异。「呼喵──！」她发出一种会使人发愣不解的声响，取出一个双臂环抱大小的棕色袋子，里面塞得满满的都是米。

这是为了我个人食用所买的，并非为了店里的菜单。我果然是个道地的日本人，无论如何都想吃饭，若说还有什么想要的便是味噌，但很可惜至今仍未找到。

希露露「呼」地一声放下袋子，狗耳朵不断颤动，露出感到骄傲的微笑道：

「这就是最后的了！」

「辛苦了，谢谢。」

我轻柔地摸着希露露小巧的头，她便瞇起眼睛享受了起来，身后的尾巴用力地左右摇晃，充满一种狗宝宝的娇俏可爱。被人摸头让希露露显得非常舒服，而摸她的人也觉得非常舒服，真是太棒了。狗耳朵摸起来的微硬手感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让人不禁想一整天抚摸它。

「嗯唔……」

「哈唔……」

我们两人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但我蓦地寻回冷静。真危险、真危险，意识差点就神游出去了。

这种行为充满成瘾性，必须适可而止。若不如此，就会产生一见到兽耳便想疯狂抚摸的症候群，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疾病，主要是会影响到我的形象。

即使感到不舍，但我还是将手抽离希露露的头上。

希露露的耳朵颤动着，仿佛在催促我继续摸。啊，好想摸，这非常疗愈啊，可是不可以再摸了，我用左手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右手。

希露露也打开眼睛，撒娇似地抬头望着我，但我不可以败给她的眼神。

我拼命地压制右手后，希露露也终于放弃了，狗耳朵的颤动与我右手的欲望纷纷停止。这样便可以安心了。尽管希露露依然露出若有所求的眼神，但我也很不舍啊，你要懂我的心。

确认了对方的心情后，我们静静地对彼此点了点头。再等下次，再等下次吧。

我用一种肝肠寸断的心情挪开视线，便发现艾纳用一种极为震惊的眼神望着我们。

「呃，怎么了？」

「真没想到、竟然做这么……这么美妙的事情……？」

艾纳嘴巴开开阖阖地颤抖着，低喃道。

「这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艾纳一步又一步地逼近我。

「这没什么允许不允许，对吧？」

她的反应使我心里发毛，我不禁将话题丢给希露露。

率直又可爱的乖宝宝希露露用一种呆愣的模样抬头看着我们，然后望着艾纳，用双手摸着头道：

「请问，您愿意摸我吗？」

她略显腼腆地这么道。见状，艾纳便「唔唔」地压住胸口，身形踉跄。

好险啊……若希露露是望着我这么说的话，我一定会立刻被萌死的。希露露，真是一个可怕的孩子啊……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艾纳将手扶在墙上，支撑着身体调整呼吸。接着，便将颤抖的手伸向默默等待的希露露头上。

希露露期待地摇着尾巴，并将自己的头凑到了艾纳的掌下。

──蓬松。

说不出话来，艾纳仅不发一语地动着手，蓬蓬松松、绵绵软软。

「唔嗯。」

希露露喉际发出舒服的声响。

艾纳宛如生锈的机器人般不自然地转向了我。

脸上不可思议地竟毫无表情。

「怎么了？」

我出声询问，但艾纳没立刻回答我，仅盯着我的眼睛，右手不断抚摸着希露露。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了话。

「──我要带她回家。」

「喂喂喂。」

她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却反而使人感受到她坚定的决心。

「我不能放着这么可爱的女孩不管，太危险了，必须在她被奇怪的人下手之前先保护好她。」

「那就是你吧！你就是那个奇怪的人啊！」

「希露露小姐，要不要来我家啊？我会让人准备好吃的食物的。」

「好吃的食物？食物！」

「希露露！别中计啊！这是陷阱啊！」

「我不喜欢陷阱……呜。」

「小市民，你为什么要阻挠我？我已经决定要带这孩子回家了。」

「喂，给我冷静一点，你这白痴贵族！」

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阻止牵着希露露的手走出去的艾纳，毕竟是在自己面前被诱拐，我必须做点什么阻止这一切发生。

若不是因为学院的上课时间快到了，希露露便会顺势被艾纳拐回家吧。

……好累。

隔天。

一如往常准备完早上开店事务后，我打扫着店门口时，发现一道从远方跑来的身影。

以能让身后扬起一阵烟尘的猛烈速度接近的影子愈来愈近，足以令人判断这是谁的身影。

「早安啊！」

一道炫目的笑容从我眼前经过，沙沙沙地用脚刹车。她似乎用力过猛，因而无法顺利停下。

「哇、呀、啊！」

她摇摇晃晃地终于停下了脚步，害羞地搔着头走了回来。

「我跑过头了，再向您问候一次，早安啊！」

「嗨，早安啊，希露露，一天没见。」

「是的！好久不见了！」

以希露露的感觉来说是好久不见啊，真令人感到可爱。

「今天有什么事呢？」

「是的，有东西要交给悠先生！」

「还有什么啊？」

我以为订的货物都送到了。

希露露伸手进入包包中，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艾纳蕾娜小姐昨晚交给我的！」

「艾纳？」

真是一个出乎预料的名字。我收下书信。纸质细滑，背后还有红色封蜡，正式得令人以为这是晚宴的邀请函。

我心想发生了什么事，并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

「呃，悠先生？您怎么了吗？」

我阅读着信上的内容，不禁叹了一口气。这、这还真是无聊至极啊……

「希露露。」

「是的！」

「艾纳找你去的时候请你吃饭了吗？」

听我这么一问，希露露便害羞地点了点头道：

「她问我说要不要一起吃……嘿嘿嘿。」

果然。

信中写着「我们用书信形式来下棋吧」。写下自己的棋路，再交互送给对方。

不过，艾纳只不过是想利用这机会而已，她真正的目标是……

我望向眼前，希露露也直率地回望着我，并开心地摇着尾巴。

没错，她一定是想见希露露。像这样用书信互动，便能合法见到身为送货员的希露露。这。家伙是天才吗……？

我将信折起。

「希露露，你肚子饿了吗？」

「咦，饿、饿、饿！饿了。」

希露露小脸通红地摸着肚子。她正值发育期，每天东奔西跑，当然很快便会肚子饿。

「我要写下回信，但似乎会花上一点时间，如果不嫌弃，要不要吃个饭再走呢？我请你喔。」

闻言，希露露便露出欢欣雀跃的开朗面容。

「可、可以吗！悠先生的料理都非常好吃，我最喜欢了！」

她满面笑容并摇到尾巴都快断掉的身影，仿佛集世上所有可爱于一身，我情不自禁地摸着她的头。

接着，我请希露露进到店里，并从冰箱拿出食材，擦拭木制厚重砧板，进行准备。希露露站在椅子旁，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光芒望向我，疯狂摇着尾巴，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呃，你不坐下吗？」

「没关系的！」

「……」

「……？」

「坐下。」

「汪、汪！」

希露露倏地挺起背脊，迅速坐到椅子上。

我点了点头，再度朝向食材。

我将圆形面包横切开来排在铁盘上，放入小型石窑内。每个家庭都会有自己的石窑，可以烤自制面包。不过，我没有制作面包的经验，所以常用于加热面包，或当作烤箱。

将平底锅放到火炉上，并煎着刚做好的汉堡肉馅。

我边观察肉煎熟的程度，边用水清洗青菜并剥开，顺便切着在这世界里被称为恶魔果实的红通通蕃茄。

我从冰箱中取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事先做好的照烧酱。这是简单用特制高汤、砂糖以及红酒调制而成的，却和肉类非常对味。

我将酱汁淋到煎熟的汉堡肉上，它一接触到热热的平底锅，便发出滋滋的好听声音并在锅中微微迸射，甘甜浓郁的香气一口气扩散。

「希露露。」

「咦、啊，是的！」

我蓦地抬起头，发现希露露将手放在膝盖上探出身体，认真地望着我手边的工作，流出了一点口水。

「你有梦想吗？或目标之类的。」

我当然没告诉她口水流下来了，只询问了我最近很在意的问题。

「梦想吗？」

希露露擦拭着口水，惊讶地回望着我。

「我果然还是想成为一个出色的送货员，然后，嗯，想送给大家笑容与幸福！」

希露露腼腆地笑着说道。

「真是个好孩子……」

她这份过于纯真的梦想，使我稍微污染的心得到净化。

「没、没有那么好啦。」

希露露手忙脚乱地挥着手与尾巴。她让我听到了一个美妙的梦想。

希露露年纪虽小，却已经拥有一个很棒的梦想。果然，大家都是这样活着的吗？

真是厉害啊，使我不禁发出叹息声。

我拿起颜色有点焦的圆型面包，涂上大量奶油，并从平底锅中取出汉堡肉放到上面。汉堡肉大到几乎要从面包旁挤出，裹在肉上的照烧酱从边缘黏稠地流下。

接着，豪爽地放上从起司块切下的切达起司，以及撕成小块的生菜与蕃茄，再轻轻盖上另一片面包，照烧汉堡便完成了。

我将它放到希露露面前，她于是发出「哇啊啊啊啊」的欢呼声，光是这样便能让我露出满脸笑容。

「悠先生，这个！这个！好大喔！」

「对吧。」

「好厚喔！」

「那是关键呢。」

「闻起来超级、超级香的！」

「那是我特制的酱汁喔。」

「我、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

「汪！我要开动了！」

希露露握住汉堡，那几乎跟她的脸一样大，厚度让她好不容易才握住，拿起来也费了一番苦工。

……好像有点太大了，她吃得完吗？这还在试作阶段，希望她能原谅我。

希露露露出灿烂微笑，张大嘴巴，大口咬下汉堡。面包松软地向下一沉，生菜发出清脆声响，混着肉汁的光亮照烧酱从另一边流了出来。。

咬了一大口的希露露瞪大双眼，再紧紧闭上眼睛，让尾巴与耳朵疯狂乱颤。

「〜〜！」

疯狂乱颤。

她拼命动着嘴巴咀嚼，再一口吞下，抬起头来道：

「悠先生！这个！这个好赞！好好吃喔！」

「这样啊、这样啊。」

「肉噗啾的！蔬菜脆脆的！这红色的又是什么呢！」

「商业机密。」

「商业……？我听不太懂！不过这个非常好吃！」

希露露露出满脸笑容，那是一种能使别人也露出笑容的幸福表情。

她拿起大大的汉堡塞满嘴不断咀嚼的模样真是可爱，我边帮她擦沾到嘴角的酱汁，边温柔地望着希露露吃饭。

……呵呵呵，艾纳这家伙，透过委托送货以增加与希露露见面频率的计划真是精采，我也搭个顺风车吧。就让你知道拥有手工料理这项武器的我，在喂食方面可是比较有利的……唉呀，糟了，不小心讲出心底话了……

「悠先生！再来一份！」

「咦？你吃完了啊？再来一份？真的假的？」

接着，我开始制作加点的两份汉堡。

六　「为人生加糖」

常言道「勿以外表判断一个人」，但外表究竟又是什么呢？

大家都会关注长相，见到走在街上的人就会指指点点说这是帅哥，而看到出现在电视上的人便会大肆宣扬说好可爱。长得好看的人在人生之中，往往会获得很大的优势。

但长相就本质而言，不过只是平衡的问题罢了。审美观会依时代而有所改变，也有每一个人各自的喜好。

而容貌美丽的人并不一定都拥有端正的品性，相貌丑陋的人也并非是坏人。

不过，我们往往这么思考。美女是正确的，长相令人生畏的人都是坏人，不要接近长得一脸邪恶的人。

即使心想以外表判断一个人不好，却无法毫不迟疑地如此判断。尽管用冠冕堂皇的话语来掩饰，但在判断他人的依据上，外表往往占了很重的比例。

但暂时换个话题，我开店的亚尔贝塔这座城市，是迷宫与冒险者的城市，冒险者多为单身，他们不会自炊，多吃外食。像我这样位于离迷宫距离恰好位置的店家，每天都会有对于选择吃什么感到疲乏的冒险者随意造访。这里虽然是咖啡厅，但以广义而言还是饮食店，当然有准备餐点。

我到底想说什么呢？那便是我这家店偶尔还满忙的。在午餐时间。然而，来吃午餐的顾客离开得也快，现在只剩下附近的三名太太围着桌子，以及常客精灵姐姐在读着厚重的书。

洗完堆积的餐具与锅具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此时却传来一道粗鲁的开门声。

站在那里的是一道黑白相间的墙壁，不对，是看起来像是墙壁的庞大身躯。话说回来，这世界人们的身材往往都远比我壮硕，尤其是兽人们更是显着。

他拘束地弯着身体进到店来。

黑色体毛反射着艳丽的光泽。脸部方面，若要比喻的话便是豹了。他拥有充满肉食动物风格的威风凛凛外表，身穿轻松居家的白衣，袖子卷了起来，纯白的服装与他黑色的身躯产生一种美丽的对比。

他站在门口，恶狠狠地环顾店内。

太太们似乎注意到上门客人的样貌，吵闹的聊天声戛然而止，仅剩下精灵姐姐翻动书页的声音，显得特别明显。

黑豹似乎不在意店内气氛骤变，缓缓地朝吧台而来，我面向他道：

「屠牙先生，欢迎光临。」

「……嗯。」

屠牙先生鼻子附近忽然皱了皱，太太们那边传来小小声的惨叫。超过两公尺的身躯，加上他扭曲了一下那张肉食野兽的脸，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仿佛是在威吓。

不过，屠牙先生本人当然不是在生气，只是在打招呼而已。而且这应该算是一个讨好他人的笑容，我理解到这一点之前也曾害怕过一阵子。

我请他坐下后，他便缓缓坐了下来，似乎觉得空间太过狭窄。

不知我店里的椅子是否能支撑住他的体重，这充满不安的要素。我也感到很不安。

「今天要点些什么呢？」

听我这么一问，他便迅速地望了店内一眼。此时，一直偷看着我们这边小声咬耳朵的太太们立刻闭上了嘴，精灵姐姐则毫不在意。

屠牙先生望着太太们与精灵姐姐，有些不满地动了动鼻子附近的肌肉。

「……我要那个。」

「您要那个吗？」

「没错，我要那个。」

他双手环胸这么说道，金黄色的双眼狠瞪着我，锐利的尖牙从嘴边露出。见状，太太们那边再度传来惨叫。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柜子里拿出刚磨好的咖啡粉，准备起虹吸式咖啡壶。

我边准备咖啡杯，边向屠牙先生说：

「您最近都没来呢。」

「是啊，因为很忙，昨天也解决了四个人。」

太太们那边传来东西翻倒的声响，我却不看那边继续手边的工作。

「那还真是辛苦。」

「不要命的笨蛋还是一样那么多，其中一人让我只能被迫截断他的手臂，但还留他一条小命就算他运气不错了。」

太太们那边传来东西打破的声响，但我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烧瓶底部受到魔法灯的照耀，内部的热水开始咕嘟咕嘟地产生热气。屠牙先生认真地盯着我将咖啡粉加入上壶，并插到烧瓶上方。

「我从之前就很在意了。」

「是的？」

「那个器具，是为了制造医疗用品与魔法药的东西吧？」

屠牙先生摸着下巴说道。

竟然能注意到这一点，真不愧是屠牙先生。

「终于被您发现了吗？」

「嗯、嗯嗯？」

「既然被您知道了，就无法让您活着回去了呢。」

「嗯！？」

「我开玩笑的。」

没错，这世界并不存在讲究咖啡泡法的人，咖啡也尚未获得嗜好品的立场。

应该说咖啡豆大多用于直接啃咬来驱除睡意，好一点也只是随意磨碎咖啡豆并加入热水，需要边拨开浮起的豆子碎片边饮用──只得到这类随随便便的待遇。那应该算在药水之类的分类之中，当然也很难喝。

以结果而言，冒险者与上夜班的人会随身带着装咖啡豆的小袋子，因太想睡觉才咬上一口。咖啡豆在这里便是受到类似这样的待遇。

像这样使用咖啡豆尚可使人理解。

毕竟，在迷宫里或站着工作时，也无法一一用虹吸式咖啡壶或滤挂式咖啡壶来泡咖啡，而且当下也并非能好好享受咖啡香气与口味的时候。

不过，连一般民众都对享用美味咖啡毫无兴趣，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即使是走在飮食文化最前端的这座城市之中，咖啡都没受到重视。

我找遍了整座城市，才找到了当作调制药品器材的这台器具，这是为了制作回复药或实验药品的器具。我委托工匠改造它，使其变身为我记忆之中的虹吸式咖啡壶。

我准备着咖啡，并滔滔不绝地解说它的来历，屠牙先生显得相当傻眼地望着我。

「真不可思议，你的那份热情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热情不是从哪里来的，而是从体内燃烧起来的。」

我在温好的杯中倒入咖啡并送到他面前时，屠牙先生的眉头便聚集了许多皱折。

「请用。」

「好……」

从后方座位席那边传来太太们三不五时偷窥我们的视线，精灵姐姐则忧郁地望着窗外。

屠牙先生咬了咬牙后将咖啡送入口中。

「呼唔。」

「呼唔？」

「没事……咖啡果然很好喝啊，没喝上一杯例行的咖啡，这一天便无法开始呢。这果然是因为我总是在喝它啊。」

「现在都已经是下午了。」

「啊啊，因为太好喝了，所以头都痛了起来，心跳好像也上升了。」

「您没事吗？」

「当然没事，我可是医生，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可是了若指掌呢。」

屠牙先生咧嘴一笑，表情吓人得像是在说「没什么比玩死猎物更值得开心的事了」。这一定是因为喝完咖啡一脸苦涩，却硬要装出笑脸所致。

因过于惊人的魄力，使得坐在后方的一位太太晕眩地倒在桌子上，我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我说，不要勉强自己不是比较好吗？」

我放低音量对屠牙先生说。

「我才没有勉强自己，完全没有这回事，咖啡根本就是小儿科。」

「屠牙先生，您怕吃苦的东西吧。」

「喂喂喂，像我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怕吃苦的东西呢？」

的确，屠牙先生的外表英勇威武，魁梧的身材长满壮硕的肌肉，黑豹的脸部也威风凛凛，具备像个男子汉的韵味。香烟自然不在话下，感觉他一定很适合喝波本威士忌这类烈酒。但其实屠牙先生都不太敢碰那些，只有外表像个硬汉而已。

「我觉得不需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啊。」

屠牙先生用巨掌抚摸着下巴沉吟。

「即使是这样的外表，在应付那些冒险者时也很派得上用场。」

屠牙先生道。

「冒险者之中有很多流氓，像这种流氓混混会每天到免费诊所报到。他们对自己的身手都有点信心，往往想虚张声势，不想被别人瞧不起。」

「是的，我大概能懂。」

「像这种家伙受伤来到免费诊所后，真的很让人头疼。尤其是必须截肢的时候，或者是早已回天乏术的时候，又或者是无法拯救他们生命时。」

我虽想试着想像，却办不到，那是与我毫不相干的世界。

「那种时候根本没有能够保持冷静的人，不只是他们本人，连同伴也是。也有人会失去理智，诉诸暴力。这种节骨眼上，我们这些医疗人员的性命也会很危险。」

真是个玩命的职场呢，不只冒险者，连治疗方也必须拼上性命。

「我想说，像这种时候若能保护自己或周遭的人就好了，才开始锻炼身体。在向那些粗鲁的人说明医疗内容时，为了不屈服于他们的威胁或压迫，我也学习起恫吓别人的方法，结果我便不再害怕冒险者，也能够间接保护周遭的人。」

「您一定很辛苦吧。」

「是啊，很辛苦。即使在私生活中，也都会刻意注意到这些细节，才会像这样在周遭有别人时选择喝咖啡，在酒馆也会点比较烈的酒，吃饭时当然是点肉类料理。」

我心想「有需要特别喝咖啡吗？」但想起初次见面时，是我说「硬汉就是要喝咖啡，没错，这是常识啊。」来洗脑他──啊，不对，是热情解说一番，或许是因此才导致这结果。

「不过，最近我有些烦恼。」

屠牙先生宛如恶狠狠地瞪着我似地说，金黄色瞳孔闪燥着猎杀猎物的光芒，这不论怎么看都并非正派人士的眼神。

「有人到您的地盘来闹事吗？」

「没错，最近的年轻人都不懂什么叫做道上的规矩……你在胡说些什么啦。」

我又听见了太太们的惨叫。

「……我可是正派人士啊。」

「您金盆洗手了嘛。」

「我从出生以来就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好吗？」

这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品行端正的人的眼神，但我依然点点头。

「那么您在烦恼什么呢？」

「啊啊，没错，我其实一直很烦恼啊。」

屠牙先生忧郁地垂下视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正当屠牙先生打算张开毛茸茸的大嘴时，门铃响起，通知有客人上门。我转向门口，见到一个娇小、毫无干劲的身影站在那里。她将一头混合蓝天与雨云色的阴沉黯淡发丝绑成两撮，并穿着学院的白色制服。她是我店里的小小常客──诺儿朵丽。

「嗨，欢迎光临。」

我向缓慢无力地靠近吧台的诺儿朵丽打了声招呼。她呈现一种仿佛熬了三天三夜的魄力，但她其实平常便是这样。

诺儿朵丽抬起脸，看着我点了点头，并抬头望着屠牙先生。

屠牙先生也兴味盎然地望着诺儿朵丽。

两人四目相交。

盯着看。

诺儿朵丽不发一语地经过屠牙先生身边，来到她在吧台的老位子。

「跟平常一样吗？」

「……嗯……」

「有饼干，你要吃吗？」

「……不用……」

「有水果，你要吃吗？」

「……不用……嗯……」

「今天不用上学吗？」

「放假。」

真不希望你只这么明确地回答这问题啊。

我忍俊不禁，准备起咖啡欧蕾。

诺儿朵丽是个极怕麻烦的人，并且毫无干劲，所以常常跷课，并来到这间店的吧台席懒洋洋地窝着。

正当我想要从柜子上拿出诺儿朵丽专用的咖啡欧蕾碗时，屠牙先生小声地叫住了我。

「老板，这孩子是学院的？」

他没接下去讲明，我便接着他的话道：

「没错，是学院的学生喔。」

「可是学院……」

「今天也跟平常一样才对。」

「也就是说──」

「如您所想的那样。」

我这么回答后，屠牙先生便双手环胸，嘴巴不服地蠕动着，这表情仿佛在用臼齿碾碎着话语。

「小小年纪就跷课，我觉得这不是很好吧。」

说得没错。的确是这样，我只能这么回应。

但是，屠牙先生的发言背后有着劝诫我的意思。

「您是说为什么我默认她跷课来这里吗？」

「……没错，我想站在一个大人的立场，我们应该有教导他人的义务，不是吗？如果说是有什么隐情倒也就算了。」

屠牙先生的眼神很严肃。

那并非一种在说明这是一般常识，或是相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眼神，他的话语之中充满对诺儿朵丽的关怀。屠牙先生虽然外表吓人，却很喜欢孩子。

我不禁露出笑容。

「没错，我觉得这是必要的。」

「那么，为什么？」

我暂时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思考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好。

「因为这并非我所负责的事情。」

「负责？」

我瞥了诺儿朵丽一眼。

她趴在吧台上，动也不动。

「教导、劝戒、责骂……这每一项都非常重要，不过，我不想对这孩子做这些事。」

屠牙先生皱了皱眉。

「这不是放弃了身为年长者应尽的责任吗？我们应该用自己经历过的见闻，来帮助后进晚辈的成长啊。」

「是的，我想您说得对。」

我放好诺儿朵丽的碗，从冰箱拿出一颗小小的水果，果皮是艳蓝色，果肉却是黄色。这是一种味道与口感都与梨子相似的水果，先准备好这个吧。

「不过，我想这种事就交给她的家长，或应该交给学院的老师们。我并不适合教导他人，因为我并非那么出色的人。」

「嗯。」

屠牙先生点点头，不过依旧双手环胸，一脸不悦地拉长着下巴，似乎没有完全接受。

「我觉得不论是怎样的地方，都会有人觉得自己不喜欢待在那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

「有人可以改变自己去适应环境，但也有人无法办到。我想或许他们的确必须得到教导与劝说，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跟他们说『你为什么做不到呢？其他人都做得到啊。一定是你不够努力』等等的。」

我拿出小刀，将刀刃嵌入水果内。

「当然，有人会因此得到改善，但依旧会有人无法办到。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并非那样的人啊。」

「并非那样的人？」

「就类似要求鸟在水中游泳、鱼在路上跑步一样，这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吧？毕竟本来就不是那种身体啊。」

「你说的我懂，但这和跷课是两回事吧。」

「是一样的。」

我想起在原本世界中与我很亲近的堂姐，她也深受无法适应环境所苦，无法配合周遭的人，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最后离开了学校。

「无法办到而最觉得困扰的其实是本人啊，自己最清楚其实并不适应周遭的环境。那为什么无法办到呢？为什么不行呢？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勉强自己去适应不合体质的环境很痛苦，如果又无法得到其他人的谅解，便会更加痛苦。」

「……嗯。」

屠牙先生用手抵着下巴，仿佛想起什么。

「对这些勉强自己的人、受人责骂而沮丧的人、烦恼着某事的人而言，所需要的不就是休息的地方了吗？」

「休息的地方？」

「或许有人会说这是在逃避。但如果有人负责责骂，那也应该有人负责准备避风港啊。」

世上，比起责骂的人，避风港往往比较少。所以到了最后，只好独自一人拼命逃离。

「逃避的时间因人而异，有人很长，有人很短，但都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逃避的人都知道，总有一天他们必须战斗。」

我将切成兔子形状的水果排列在盘中。

「所以，我是负责准备避风港的人。在这里不需要战斗，也不限时间，可以尽情休息，使用时间的方法也是自由的。在这里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于时机到来时再出发旅行。您不觉得至少应该要有一个像这样的地方吗？虽说有营业时间的限制就是了。」

我向屠牙先生笑了笑后，便将水果拿给诺儿朵丽。

「诺儿朵丽，是饲料喔。」

诺儿朵丽慵懒地仅抬起头道：

「……喂我吃……」

虽然我是开玩笑的，但你真的觉得吃饲料也无妨啊？

我莫可奈何地用叉子叉起类似梨子的水果，送到她嘴边。诺儿朵丽咬了一口水果边边，嚼嚼嚼地咬了一下子后换了一下气，又再度嚼嚼嚼地咬了一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她连吃东西都很慵懒，那魄力反倒令人神往。

「诺儿朵丽有未来的梦想吗？」

我不禁询问道。

诺儿朵丽抬起仿佛有千斤重似的眼睑，望着我。

「……有。」

竟然有啊，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显得有些动摇，诺儿朵丽语气坚定地道：

「我要一辈子……耍废……过活……」

「啊、是。」

吓我一跳，正想说她要是开始说什么厉害的梦想我该怎么办。在我感到放心的同时，也再度觉得真不愧是诺儿朵丽，并点了点头。真是美妙的梦想啊。

「你叫做诺儿朵丽吗？」

屠牙先生露出一种扫兴的表情望着我们。

「…………？」

诺儿朵丽依旧将下巴放在吧台桌上，麻烦似地转动头。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会怕我吗？」

屠牙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诺儿朵丽。黑豹的脸，如一座小山的体格，并散发出肉食野兽充满狠劲的气魄。

诺儿朵丽直勾勾地观察着他的样貌说：

「很大只。」

闻言，屠牙先生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

接着他瞇起眼睛，发出响彻店内的大笑声。

诺儿朵丽皱起眉头，明显表露出「这家伙干嘛啊，真是恶心」……的表情。

「的确，你未来会成为大人物呢。老板，我多少理解你想说的事了。」

屠牙先生笑得摇晃着肩膀，搔着头道。

我等他冷静下来后，问道：

「话说回来，屠牙先生的烦恼到底是什么呢？」

屠牙先生摇了摇头。

「不、没事，已经解决了。」

「这样啊，那就好。」

我不解地歪着脑袋。

「悠……我常点的那个、还没好吗……？」

「抱歉，我马上去准备。」

受到诺儿朵丽催促，我着手准备咖啡欧蕾。

「老板。」

「是？」

我一回头，便发现屠牙先生露出一种豁然开朗的释怀表情，面容显得比平常更加温和。他这么说道：

「我也要一杯一样的，然后帮我加很多砂糖。」

七　「花儿与金币」

1

常言道男人有三大恶习──「好色」、「好酒」以及「好赌」。

要发挥好色之道，也必须要有天生的才华。毕竟不论相貌、性格，至少都得具备能够使女子倾心的资格，才能够成为一种恶习。当然，这世间上也是有不少乏人问津的人。

大家常说好酒之徒实在使人束手无策。有人一喝酒便会性情大变，也有人会做出惊人之举后却又失去记忆。不过，也有人因天生体质无法喝酒，所以很难说是一种万人通用的恶习。

好赌则麻烦了。博弈，也就是常说的赌博，应该没有比它还渗透人们生活的恶习了。做得过火的话，任谁都会皱起眉头，但连责怪赌徒的人，其实也都在不知不觉间不断重复小小的赌博。

举例而言便是占卜。

话说回来，赌博的起源本来就是占卜，用来追求判断充满不确定性未来的好坏依据，最后终究演变成赌博这项文化。

吉凶好坏皆无须挂怀。

这是一句劝戒人们不要在意算挂准或不准，无须严肃看待占卜结果的话语。然而，这其中若牵扯到金钱或利害关系，人们便无法轻易释怀。要是在早上电视节目中的星座占卜看到自己运势最差，即使不相信占卜，也会稍微有些沮丧。

赌博这种东西，无论在哪个时代都能使人疯狂投入。

由于它会使人们过于着迷，所以掌握政治的高官们才会数度想禁止赌博，却往往无法彻底执行，就是因为这些政治家才是最热衷于赌博的人。

连一秒之后的事都弄不清楚的紧张感、得到结果那一瞬间的兴奋感、胜利的喜悦与败北的懊悔。赌博伴随着剧烈的情绪起伏与实质利益，尤其能抓住男性的心，使之不离不弃。

然而，从事赌博的人总有一天都会注意到。

为了得到什么，而以其他东西作为代价时，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失去重要的人事物。

而注意到这件事情时，往往是在已无法挽回之时。

2

这几天一直下雨，今天终于放晴，我的心情变得开朗，为准备开门营业而到店外去时，发现大马路上的店家因为这久违的好天气显得活力四射。路边有摊贩摊开垫布排列商品，有个猫耳大叔不知从哪拖来一辆装着车轮的摊车，正在卖早上喝的粥。

马路上一早便有几名前往迷宫的冒险者，有许多小吃摊以他们为目标客层。交互喊着宏亮的叫喊声。

这座城市还是一如往常充满了朝气啊。

我点点头，此时，身旁忽然有人朝我递出一朵花。

「您要不要买一朵呢？」

我垂下视线，发现一名娇小的女孩手上提着花篮，朝我递出的是一朵颜色鲜艳的蓝花，蓝得宛如今天这样的晴天一般。

「我没见过这种花，但很漂亮啊。」

「是的！这是在迷宫中开的花喔，就像今天的天空一样蓝对不对？」

女孩呵呵呵自豪地笑着。

「你在卖迷宫里的花啊？」

我环顾四周，平常都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在卖小把花束，今天却没见到她的身影。

「平常都是妈妈在卖，但今天由我代替她来卖花。」

原来如此，她似乎是平常那位女性的女儿，难怪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这样啊，这是迷宫的花啊，这么一说的话就会觉得是很贵重的花呢。」

我仔细地盯着这朵朝我递出的花看。

因为我并不熟悉花卉，所以也得不到这像是哪种花的感想，只能讲出「真是漂亮、花瓣形状好特别啊」这类的评语。不过，这如果是在那座迷宫之中盛开的花，一定十分稀少。

我这么认真地看着一朵花似乎有些奇怪，使女孩发出了笑声。

「这是开在迷宫地下二楼的花，并不是那么贵重喔。」

「咦，是这样的啊？」

「是的，到地下三楼为止，即使不是冒险者也能进去。不过，很少人会特地去迷宫里摘花，所以妈妈说我们才会像这样卖花。」

这样啊，可以进入地下三楼之上的部分啊。

因为好奇心驱使，我满想进去一次看看，但是会有想着「那就去迷宫观光吧！」的这一天到来吗……应该是不会。

「那我就买一朵吧。」

「真的吗？谢谢您！」

我从口袋中掏出几个铜板，收下开在迷宫中的花。

因为我无法自己进去迷宫，所以只好用被动方式得到了。即使仅是一朵花，但仍不改变它属于迷宫一部分的这项事实。

女孩深深一鞠躬后，便小跑步离开，去寻找新客人。我目送她摇曳着发辫的背影，将手上的花放在阳光之下检视。

在地下环境成长的花瓣与天上辽阔无垠的天空颜色相同，使我感到不可思议。

真不愧是迷宫中的花朵，生长环境一定与普通的花不同。

「嗯，这么一想，就觉得它的气质好像不太一样呢。」

「你一大清早就在店门口干嘛啊？」

听见有人呼唤，我便转过头，见到莉娜里亚露出一脸傻眼的表情。

「嗨，早安啊，今天也很早呢。」

「你也是啊，拿着不适合你的东西。」

「啊，这个啊？这是刚才跟卖花女孩买的，她说这是迷宫里的花，我觉得稀奇就买了。」

莉娜里亚稍微歪下了腰，将脸靠近我手上的花。她用手撩起垂落发丝塞在耳后的动作莫名炫目，使我瞇起了眼睛，这一定是因为天气难得放晴所致。

「这是空慕花呢，要去它丛生的地方可不简单，仿佛脚边就是一片天空。」

「这样啊。」

我点点头，试图想像那样的画面，却很难办到。

「一定很漂亮吧。」

「毕竟那是迷宫观光旅行很受欢迎的景点呢。」

嗯？

「有观光旅行啊？」

「有喔。」

莉娜里亚若无其事地道。

「毕竟迷宫并非随处可见的东西啊，不管是旅行者或是很闲的有钱人，各式各样的人都涌来看它啊。所以，到地下三楼之前才都有经过整理养护啊。」

「这、这样啊，把它弄成观光景点了啊。」

「地下一楼的大厅，一年到头总是挤满观光客与卖伴手礼的摊贩等等，非常热闹喔。」

「该怎么说呢，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样啊。」

我想像的是更加充满肃杀之气且光线昏暗，踏进一步便会使人陷入生命危险的环境。

然而，的确，如果有迷宫这种稀奇的地方，一定也会有人想来观光。管理迷宫的人也会想招揽观光客，收取入场费等等，这将会成为一笔可观的收入。所以，使之成为观光地的做法非常合理。

「不过啊，该怎么说呢……」

但我多少还是希望，像迷宫这种代表奇幻元素的地点，应该更加弥漫着类似浪漫梦想的气氛啊。

「你在碎念什么啊？」

莉娜里亚朝我露出呆愣的表情，我便摇了摇头道：

「不，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我重整心情，打算打开店门时，想起右手上的鲜花。

思考了一下后，我将之递给莉娜里亚。

「什么？」

「虽说不过是顺手，不过难得有这个机会就送给你吧。比起被一个男人拿着，这样花儿应该还会比较开心吧。」

「呃，你要给我吗？」

见我点点头，莉娜里亚便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接下这朵花。

她将花放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接着再微微抬头望着我，脸颊上多了些许的红晕。

「那个，谢、谢谢，我很开心。」

见她面带腼腆的模样，使我说不出话来。这只是突然心血来潮的举动，真没想到会使莉娜里亚露出这么甜美温和的表情。

不知为何，这使我的心中莫名一阵骚动。我随意回了几句后，便夸张地笑着掩饰。我心想着自己还真是不够潇洒，逃也似地进入店内。

这一定也是久违的晴天害的，毕竟今天的天空非常美丽。

3

当一间咖啡厅的老板，偶尔便会遇见奇怪的客人。外表很有特色，或是行为举止异于常人，各式各样的人都有。现下便有一位这样的客人坐在窗边。

那是一名大叔，他将毛躁的褪色金发随意地绑在颈边，服装也显得十分邋遢，衬衫的领口沾染到黄色污渍，卷起的袖子上线头也已松开。

若仅是这样倒还不会使人留意，但他将额头完全抵在窗户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点的东西也是「白开水」，前前后后大概三小时都维持这副德性。

窗外是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我觉得那都是些一如往常的景象。路边的摊贩、贩卖东西的人们、小吃摊与来来往往的大量人潮。这的确是盯着看也不会嫌腻的热闹景象，但有需要那么热衷吗？

我送走付完帐的两位高贵阿姨，店里便只剩下我与那个大叔。

此时，一声咕噜噜噜的巨大声响传出。

我瞄了大叔一眼。

大叔依旧将额头抵在窗户上，用手摸了摸肚子。他应该饿了吧，该去问他要不要点什么吗？还是应该放着不管呢？我有些烦恼。

此时，进来后一直维持相同姿势的大叔蓦地朝我挥了挥手。

「是的，您要点什么吗？」

走近一看，便发现大叔的脸颊消痩，长出些许胡渣，脸色很差。不过，眼底却不可思议地淀放生气蓬勃的光采。

「嗯，坐了这么久真抱歉啊，能给我一些食物吗？」

大叔的嗓音沙哑，但音色与表情都明显表现出雀跃难耐的神采。

他摸了摸怀里，取出一枚金币，上面刻着没见过的纹路。

「其实我从南方一路旅行过来，刚刚才到这座城市，还没有这里的货币。」

原来如此，若刚历经长途旅行的话，便可以解释这大叔的樵悴程度了。

「怎样，要不要和我赌一把呢？」

「赌？」

听见他唐突的话语，我不解地歪着脑袋。

「这是……」

大叔用拇指弹起金币，发出清脆声响的金币飞过我的头上，反射出耀眼光芒并掉了下来，跌落至大叔手中。

「沙与雪之国・撒拉雪德的金币，在这座城市里拿去换钱的话，应该能换到一笔不小的金额。」

「这样啊。」

他不在乎我毫无兴趣的回应继续道：

「金币的正面或反面，选你喜欢的一面，然后我弹出金币，你若猜到答案就能得到它；如果猜错，就随我吃到饱。怎样啊？」

大叔笑着说道，表情显得十分开心。

至今为止，我遇过许多客人，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赌这个。

打赌。

而且还是对我相当有利的条件。金币是一笔不少的金额，就算他再怎么会吃，但以我们这家店的菜单定价而言，甚至还能赚一半以上的差价。

「我想拒绝欸。」

「唉呀，怎么了？你不想要金币吗？」

尽管大叔惋惜地抬头望着我，但我的性格是一碰到打赌便会变得慎重。

不如说──

「不管怎么想都很可疑……」

「不可疑、不可疑！我刚好花光全部旅费，所以手头有点紧而已！」

「不是还有一枚金币吗？」

「少了这小小一枚金币的话，我就无法过活了啊！」

「但可以拿来打赌就是了？」

听我这么一问，大叔便扬起嘴角。那是一种充满自信的笑容，而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使人感到一种背脊打颤、深不见底的气魄。

大叔脸上挂着这样的笑容道：

「因为我一定会赢啊。」

这话使我有了些兴趣。

掷出钱币，猜正反面。

简单来想，胜率应是二分之一，他却说他一定会赢。

「我知道了，那我就跟你打赌吧。」

我用一种挑战般的心情说道。比起胜负，我还比较在意大叔那份自信从何而来。

「男人就必须这样呢。」

大叔让我看了看硬币。

「你要选正面还反面？」

「正面。」

大叔用手指夹住硬币，并展示给我看，那是我刚才看见的纹路。

「这是背面，我弹起硬币，如果出现这一面就是我赢了，出现正面就是你赢了。可以吗？」

「可以，请开始吧。」

大叔装模作样缓缓地将硬币放到指头上，如方才那样弹起硬币。我用眼睛追着它的轨道，金币在空中留下金色的轨迹，啪地一声被压在大叔手背上。

我不禁探头过去。若一旦开始便会像这样使人在意结果，这便是打赌。大叔仿佛在欣赏我的反应，缓缓挪开了手。

「反面，是我赢了。」

「唔唔唔。」

没想到真的输了。这么一来，便不自觉地感到不甘，会使人不禁想说再来一遍。我努力咽下这一句话，却无法彻底死心地说：

「能让我看看那枚金币吗？」

「喔？你的直觉很敏锐喔。」

大叔虽然这么说道，却又轻易地将金币交给了我。

金币有些老旧，有许多微小的伤痕与凹痕。我将金币翻过来一看，后面刻的是其他纹路。

「是普通的金币。」

我将金币还给大叔，这么低喃道。闻言，大叔便发出笑声。

「你以为这是出老千用的金币吧？太老套了、太老套了。」

「但那种事不是很常见吗？其实两面都是正面之类的。」

「那种小把戏是三流人士才会用的，像这样被对方要求说要检查金币的话，不就无法掩饰了吗？」

唔唔，这么说倒也是。

「那您为什么那么有信心啊？胜负都是各一半的机率不是吗？」

「那就是……」

大叔竖起食指。

「秘密了。」

我不禁很想跌倒。

本以为他会为我解说清楚。

「那愿赌服输，给我吃饭吧，我什么都吃喔！」

见大叔笑着拍拍肚子，我不禁涌起扫兴的感觉。

我敷衍回应，并走向厨房。

食物到底都消失到那具瘦弱身体的哪里去了？没想到我竟然会有吐槽这句话的机会，而大叔也是一个很健谈的人，我做的每道菜他都直夸好吃好吃。

出乎我预料的是，他的吃相真的很令人赞叹。

大叔坐在面对马路的窗边位子，吃得津津有味，成为一种绝妙的宣传。路过行人都发出赞叹声驻足。

例如肉类料理。将大块鸡肉的皮煎得焦焦脆脆，再淋上照烧酱，并附上蒸得热腾腾的马铃薯，可以压碎马铃薯搭配酱汁吃，也可以与鸡肉一起夹进面包里吃。见到大叔这样吃后，一名肉食兽人推开门这么说：

「给我来一份跟他一样的。」

接着，店里便骤地忙碌了起来。不过，这样的话这里就不是咖啡厅，而变成普通餐厅了啊。但我想到这件事，也是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之后了。

在堆积如山的锅碗前，我吁了一口气。

天色逐渐逼近傍晚时分。

在我急忙出菜的这段时间，大叔一直望着窗外。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那么在意啊？

似乎是感受到我的视线，大叔转头看着我。他那受夕阳余晖映照的脸，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寂寥。

大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到我的面前。

「我问你啊，这间店没有其他店员了吗？」

「对，只有我一个，怎么了吗？」

「你要不要雇用我啊？薪水少一点也没差，我正好在找工作。」

突然被人这么一问，我当然觉得很困扰。

我自然没有雇用别人的经验，这间店生意也没好到能够付人薪水。

大叔察觉到我内心的挣扎，脸上浮现笑容。他扬起嘴角，露出之前那种笑容。

「──要跟我打赌吗？」

我脸颊一僵。

「条件和刚才一样。」

我当然很想拒绝，打赌不是什么好东西，嗯，不怎么好。

「我一定会赢喔？」

这家伙真是的，我用鼻子冷哼一声。

你以为我不会从失败中学习，就中了你这种明显的挑衅吗？如果他是这么看我，那还真是失礼，希望他马上改正这瞧不起我的想法。

「好，那你坐在那里就好，洗碗就交给我了，毕竟你是雇主嘛。」

我又输了……

为什么？我这次选了背面啊，为什么赢不了？

大叔心情大好，开始吹口哨。我则背负着一股虚脱感，瘫坐在椅子上，抱着头。

真不应该跟人打赌。

「对了，要打赌吗？其实我今天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不，已经够了……」

我举起双手投降。

4

结果，大叔睡在二楼的空房间，隔天开始充满干劲地替我工作。

「唉呀，客人你宿醉吗？那推荐你喝我们的冰咖啡喔，这个会让你喝一口就彻底醒过来。」

「有这种东西喔？那给我一杯。」

「好的，老板，这位先生点一杯冰咖啡！」

大叔很会做生意，让我目瞪口呆。而且我发现大叔非常会观察客人的状况！像是身体状况、吃到一半想喝饮料、夫妻吵架的原因等等，他都能轻易看穿。对我而言，那已经是特殊技能的领域了。

我询问为什么能知道得那么多，大叔便答道：

「这是我的习惯。打赌这档事，关键在于仔细观察对手。只要了解对手的状况，便能百战百胜。」

安顿好客人后，大叔总是会走到窗边，并用额头抵住窗户，眺望外面的景色。

当我有些在意他在看什么而靠近时，他便会敷衍地笑笑并离开窗户。我也学他望向窗外，但见到的只是一如往常的街景，以及人们的生活。大叔到底在看什么呢？

不过，最近的摊贩似乎又增加了。有人组装木棒，灵巧地制作框架，染成鲜艳色彩的布匹如门帘般垂挂；明显穿着异国服饰的男子，贩卖着神秘的木牌；年纪相当于国中生的少年，用小小磨刀石研磨着菜刀；前些日子的卖花女孩正在向路人叫卖，似乎还在代替母亲卖花。

「啊。」

在我的视线彼端，女孩被人撞开后倒在地上，对方似乎是热衷逛摊贩的冒险者，她的篮子滚落在地，花儿散落于周边。

必须去帮她。

我才这么想，门铃便剧烈响起，似乎有人十分粗鲁地打开了门。我立刻往门口望去，只见大叔飞身离开店面的背影，就在我愣住的这段时间内，隔着窗户看见他以惊人速度冲向女孩。他扶起女孩，并对她说了些什么，接着看得出他迅速逼近撞到女孩的冒险者，呈现要揪住对方衣领的状态。

「现在不是光顾着看的时候啊。」

我也慌张地冲到店外。

「所以我才讨厌冒险者啊！」

总是表现得泰然自若的大叔罕见地厉声大喊。

「那、那个，他已经向我道歉了，我、那个、不要紧的。」

女孩在一旁战战兢兢地仰望大叔，双手挥舞个不停。

「尽管你说不要紧，但你可是被那么魁梧的壮汉撞飞了喔，喂，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大叔露出不放心的表情，不断打量着女孩全身。我能感受到他的担忧，但中年男性不断盯着年幼女孩的画面可不怎么好看，女孩也不自在地缩起了身体。

「大叔，这样很没礼貌啊。」

我这么说道。闻言，大叔便像被父母发现恶作剧的顽童似地端正姿势。

「抱、抱歉，一不小心就……」

「不、不会。」

两人并列着一起调整姿势的画面，令人觉得十分可爱。

「喂，别笑啊。」

大叔瞪了我一眼，但在眼前的状况下一点魄力都没有。

差点跟冒险者吵起来的大叔因为我介入仲裁才妥协，冒险者发现自己撞到了人，连忙道歉，而女孩也说自己不要紧。

不过大叔不由分说地抱起女孩，将她带回店里，接着边询问她有没有受伤、手有没有擦伤等等，边笨拙地用手拍落女孩衣服上的尘土。

女孩突然被没见过的大叔带了过来，局促得坐立难安。客观来说，现在根本应该要叫警察了。

当我思考着若事有万一，我就要拱出大叔，说「我真没想到他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之际，大叔向着女孩的方向问道：

「肚子会不会饿？」

「不会，我还好。」

「不是你啦！我干嘛问你饿不饿啊！」

我只不过是率直地回答问题，大叔却砰砰砰地拍打着吧台。

「真是失礼，你随时都可以问我喔。」

「问了又怎样？我又不会做饭。」

「那边有不错的小吃摊……」

「别把大叔当作跑腿的啊……」

大叔身旁传来银铃般小小的笑声，女孩眼睛弯起，望着我们露出笑容。大叔注意到之后，害羞地搔着头，感觉事情的发展正如大叔所愿。

「呃，你肚子会不会饿？」

大叔望向女孩，再度问了一次。

「我、我吗？有一点点，不过我不要紧。」

「小孩子别跟大人客气啊。」

闻言，大叔用力地抚摸女孩的头。女孩发出「哇啊啊」的声音，头与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大幅摇晃。

「你能不能做点什么来吃？」

「竟然任意使唤雇主，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你就包容一下吧，可以从我的薪水里扣，好吗？」

「既然大叔你都这么低声下气了，好吧。」

「咦，真是奇怪了……我没有低声下气啊……」

在与大叔进行着无聊对话的同时，我开始准备料理。

那么，要做什么呢？我打开冰箱，立刻看到鸡肉与蛋，这是今天早上才送来的食材。唔嗯，来久违地做那道料理吧。

我拿出几样材料，并排于厨房里。

鸡肉块、四颗蛋、迷宫香菇，这是只需要这些再加上调味料的简单食谱。

首先，在小锅中倒入水并加热，趁水煮滚之前，用菜刀切鸡肉。

肉类满布纤维，它们构成了肌肉，又长又坚韧。用煎的或煮的都会保持纤维的特性，这便是肉有时吃起来会觉得有点硬的原因。切肉的秘诀便是仔细观察纤维方向，并以与纤维呈垂直的角度切肉。这么一来，肉的口感便会瞬间变得柔软。

切好约两人份的小块后，我在锅子的热水中放入一把迷宫香菇。

迷宫的特产品千奇百怪，其中又属蕈类种类尤为众多，而且有许多有趣的性质。我视为珍馐的这种迷宫香菇在厨师之间大受欢迎，毕竟能煮出滋味丰富的汤汁。由知晓现代厨艺知识的我来形容，这便是高汤，有如昆布与柴鱼片熬出的滋味。

迷宫内有许多谜团，这世界的人对迷宫的遗产，甚或魔物等等诸多方面，似乎怀有讶异之情，不过我却对香菇能煮出海味这点感到惊讶，不过这很方便，也帮了我大忙。

见到热水因香菇高汤而染上颜色时，我便取出香菇，这若是昆布或柴鱼片的话，再熬一次还可以得到第二道高汤，比第一道高汤还美味，适合用于卤菜或火锅。不过迷宫香菇煮久了，只会释出苦味与涩味，只能煮出一次高汤。

我将高汤倒入平底锅中，之后加入砂糖与最近成功调制出的特制高汤酱油。高汤酱油是我颇感自豪的产物，托它的福，我的蛋拌饭才能升华为出色的美食。

平底锅内形成了黑黑的池塘，我分散放入刚才切好的鸡肉。

这道菜当然是亲子盖饭。

但依照我的做法，水分比一般亲子盖饭还少，这便是重要的关键。

我用大火加热平底锅，边搅和边煮滚，接着用中火继续煮三分钟，再试吃味道。

嗯，咸咸甜甜，高汤的鲜味也很赞。

我将三分之一于熬煮时另外打散的蛋液以画圈方式倒入平底锅，因为高汤较少，蛋便煮成半熟，不会立刻凝固。漂浮在高汤上方的蛋液咕嘟咕嘟地煮着，缓缓地开始凝固，因为高汤较少，流到平底锅没有高汤部分的蛋液，凝固速度会更快，我便用勺子将逐渐凝固的蛋聚集到高汤中央，以防蛋煮得过熟。

我在平底锅空出的部分倒入剩下的蛋液，发出滋滋的美妙声响。我用手腕的力量晃动平底锅，使蛋液平铺。我观察着混合高汤并逐渐凝固的蛋液，慢慢将它们集中到中央。

这道亲子盖饭的汤汁比一般的更少，不过蛋的口感也不会到煎蛋或炒蛋那么硬。

关键是加热程度，要入口即化，但又不会过软。

我推估时机，将煎好的蛋移到盘子里。若要加以说明，没错，这就是亲子盖饭风欧姆蛋。

我接着从柜子里取出大大的圆形面包，切成厚片。

放在盘子上的圆形面包宛如铺展于观众面前的舞台，我将亲子盖饭风欧姆蛋置于其上。汤汁较少的煎欧姆蛋在面包上蓬松地维持原本的形状，但并未完全凝固的半熟蛋与高汤一起渐渐渗透进面包之中。

鸡肉与蛋不仅与白饭很搭，与面包亦是绝配。

我准备了两人份，放在大叔与女孩面前。

「这真有趣。」大叔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我在各个国家吃过放上各种东西的面包，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道料理。话说回来，这也太奢侈了吧，到底用了多少蛋啊？」

我过去生活的世界，想要多少蛋都能在超市买到，因此不禁对这句话感到疑惑。在这座城市中，蛋虽然比较贵，不过还是能轻易买到。然而从大叔的口吻听起来，这多半又是拜迷宫所赐吧，或许蛋并不是那么常见的食材，没办法说「今天晚餐吃蛋料理吧」就能吃到。

女孩见到几乎跟自己脸一样大的亲子面包放在眼前，不自觉地发出「哇啊啊啊」的小小赞叹声。

接着，她慌张地抬起头，轮流望着我与大叔。

「请问、嗯……我可以吃吗？」

我用手比了比大叔。

点餐的是大叔，向他请求许可吧。

被女孩直勾勾地盯着，大叔露出苦笑。

「喔，可以啊，别客气。」

「但、但是饭钱……」

女孩沮丧地垂下肩膀。见状，大叔不知为何皱起了脸，表情看起来有些悲伤。

「小孩子不用管那些。」

「哇呀。」

大叔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女孩在手掌下抬头望着大叔道：

「但、但是……」

「真是的，你被教育得很顽固呢，那么这样好了，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喂。」

你想让天真无邪的少女做什么啊。

听到我的喝斥，大叔便举起双手。

「我知道、我知道了。你就给我花代替饭钱吧。」

「花吗？不过……」

女孩旁边的椅子上放着花篮，里面是跟冒险者相撞后，四处捡拾起来的花，不过有很多花都被践踏过，也有些花瓣已在捡拾时散落了。

大叔接过女孩拿起的花篮，东挑西拣地选着花，里面的花都已经无法贩卖。

「这样就可以了，我刚好想要花。」

大叔向女孩露出微笑，让她看看自己手中的小小花束。

「那花……」

女孩当然也注意到了。

「会凉掉喔。」

因为感觉这两个人会没完没了，我于是出声打岔。

女孩蓦地回过神来，望着眼前的亲子面包，又看向大叔，接着再度转向亲子面包。

她盯着餐点，仿佛要在上面瞪出一个洞，这才下定决心似地抬头望着大叔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开动了！」

大叔抽了抽嘴角。

「喔、喔，最近的小孩都会一些很困难的句子呢。」

「她比某个大叔更有礼貌呢。」

「别说出来啦……」

女孩用小小的手拿起面包，大口咬下，不过没有吃到欧姆蛋，她咀嚼了一下，再吃了一口。

「──！」

她双眼圆睁，接着紧紧闭起眼睛，抬起头，身体微微地左右摇晃。似乎在用全身传达她的感动之情。

吞下口中食物之后，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超级好吃！又甜又松软，呃──呃──」

她连忙朝向我与大叔，仿佛想努力地传达内心感动，我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然后她又卖力地咬下面包。

大叔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孩脸颊塞满食物、不断咀嚼的模样，他用手撑着脸颊，露出柔和的笑容。我总觉得在哪见过这样的表情，是在哪里呢？总觉得是颇久以前的事情了。

女孩吃完一半的亲子面包时，大叔才终于咬下第一口。

「喔，这的确很好吃呢。」

「对啊！」

接着，大叔与女孩四目相交，彼此开心地笑着。咽下第三口后，大叔转向女孩道：

「我说，你妈妈怎么了吗？」

「妈妈卧病在床。」

女孩头也不抬地说，用叉子舀起掉落在盘子上的料，仔细地放回面包上。

「是生病了吗？」

「我不知道，妈妈说没事、不要紧，不肯告诉我。」

「这样啊，这真让人担心呢。」

「我很担心。」

过了一会儿后，大叔开口道：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像爸爸之类的亲人。」

「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因为他是水手。」女孩抬起头，望着大叔说：「他会从世界各国寄信回来唷！还会把那个国家稀奇的东西啊、硬币啊一起寄回来。」

在世界各国旅行的水手啊，真是浪漫的工作呢。

「爸爸现在在哪里呢？我真希望他快点回家。」

女孩笑着说，将最后一口面包放进嘴里咀嚼。大叔的盘子上则摆着才吃了几口的亲子面包。

目送女孩离开后，大叔一直不发一语。他坐在吧台，盯着排在桌上的花看。即使客人上门，感觉他也完全没发现，使我犹豫要不要跟他说「喂喂喂我可是雇主啊快工作」。

最后我并未付诸实行，是因为没有那么忙。这家咖啡厅不是什么生意兴隆的店舖，尽管这样说起来有点可悲，但也因此得以维持在此悠闲度过的时光。客人一多起来，就会变得吵吵闹闹，这样一来，便无法保持静谧悠闲的气氛了。

话虽如此，一旦到了晚饭前这段时间，我们家的店便会变得更加安静。具体而言，这时候往往没有客人，大家都踏上归途，并烦恼晚饭要吃什么了吧。

这段时间总令我觉得寂寞，但今天不要紧，因为有大叔在。

「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啊？」

我这么对他说，大叔呆呆地抬起头来。

「干嘛露出那种惊讶的表情？好像爸爸发觉有段时间不见，女儿便长大许多一样。」

语毕，大叔便瞪大了眼睛，接着露出苦笑。

「你的直觉很准呢，虽然打赌很弱。」

「有必要说我打赌弱吗？」

「我的表情有这么好懂吗？」

「不要无视我的问题好吗？」

「这样啊，被发现了啊。」

「听我说话啊。」

糟糕，不行不行，我用这种口气对长辈说话，实在不太好。

我做了个深呼吸。

「我想说你一直在看窗外，原来是在看这女孩啊。」

大叔慵懒地撑着脸颊开口：

「我老婆……嗯，如果她还没厌倦我的话。她写信说她在这座城市里卖花，我睽违已久地来找她，却没找到人，反而看到一个感觉很熟悉的孩子提着花篮，我心想……该不会是这样吧。」

「你是水手吗？」

我用女孩说的内容询问他，大叔便耸了耸肩道：

「我看起来像吗？」

「不，完全不像，你看起来像一个游手好闲的窝囊废。」

「我说……你讲得也太过头了吧……不对，你说得也没错……」

「那她为什么说你是水手呢？」

「那不是我。」

「咦？」

大叔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根本没寄那些信，也没寄世界各国的土产、硬币，我寄给她们的只有钱而已。」

「那么……」

我本来想问「那些东西是谁寄的？」，却立刻发现不需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甚至替我尽到一个称职父亲的责任了啊……」

大叔拿起一朵花，将之不断地旋转。

这座城市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商人会带来奇珍异物，当然也会有世界各国的硬币吧。那女孩的妈妈买下这类东西，假装是巡游各国的水手父亲寄信回家的。

「比起迷上赌博、夸下海口说要靠赌博扬名立万，并离开村子的男人，说是水手比较像一个好爸爸吧？」

「你真的很恶劣。」

我不禁毫不掩饰地说道。

「……不，我本来真的打算立刻回家。我听说了在王都有一场卡牌大赛，我原本打算参加那场比赛，赢一些钱，再马上回家。」

「结果你并没有立刻回去吗？」

大叔歉疚地别开视线。

「……我彻底输惨了，输个精光，没有脸回去，也没有回家的旅费。」

我用手扶额，这只能哀叹一声了。

「之后又怎么了呢？」

「我在王都做各种工作，然后……沉迷于大都会带来的快乐，对当时还是乡巴佬的我而言，许多东西看起来都太过耀眼了。」

「就算你说得潇洒，你的行为还是很糟糕喔？」

「……嗯。」

大叔垂头丧气地垂下肩膀。

「你一直都在王都吗？」

「不，当时跟我感情不错的家伙欠了一屁股债，我们便合作赚钱。」

「是喔，那是靠什么赚钱？」

大叔双手一摊道：

「赌场。」

大叔闪避我对他投射的白眼，「我也莫可奈何啊」──用窝囊声音这么说。

「我又没有其他能赚大钱的门路，不早点还钱的话，他就小命不保了。」

为了还清债款，拼上性命来赌博，仿佛是连续剧里的世界。我甚至无法想像赌场是怎样的地方。

「所以呢？你赚到钱了吗？」

「你以为我是谁啊？」

大叔脸色一歛，如此说道。

「你之前不是还输个精光回不了家吗？」

「……对啦，也有这样的过去，但那时我真的赢了不少。」

「那真是太好了呢。」

「不，那个啊……」

大叔露出莫名开朗的笑容。

「在有大笔金钱流动的赌场赢太多钱，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咦，不过那里不就是赌钱的地方吗？」

「当然，小小的输赢是没关系。不过，赌场在最后都是庄家胜利，所以被赢走大钱可不妙。熟练的赌徒都清楚这种安排，因此会斟酌地赢一点就好，像我们这样的菜鸟，在那种地方一旦大获全胜……」

「……会怎样？」

我咽下一口口水。

「我们在回程中，遇到担任保镳的可怕大哥跟我们搭话，要是在那时把钱还给他们就没事了，但我们搞不清楚状况，慌张地逃走了。如此一来，赌场就开始玩真的了。他们做的可是黑市生意，要是被客人瞧不起就玩完了，所以就算翻遍整座城市，也会找出我们。我们感觉到生命危险，便逃离了王都。」

真是一场灾难。

追本溯源，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但只因为赢太多钱就被追杀，也实在太没天理了。

「要是逃走后就能暂时安心倒也好，但那家赌场的老板也很不死心，派人追踪我们，还暗中通缉，真是累死人了，我们到底有多罪大恶极啊。」

「对方对你们的怨恨很深呢，你们赢了很多钱吗？」

「嗯、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当时我们把一个贵族大爷当作冤大头，才会这么凄惨。」

出现了，贵族。是我至今尚未习惯的神秘贵族制度。

「因此我也无法安心回村里。不过，这也全都是我自作孽啦。」

大叔寂寞地瞇起眼睛。

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有某种才华──赌博的才华。这名在乡下成长的青年，想去都会试试自己的身手，但梦想破灭，却又无法逃离都会。继续在都会中生活，活用自己的才华试图帮助朋友。最后却再也无法回到故乡。

我应该怎么体会这种人的心情呢？这实在太困难了。

虽然我说他看起来很寂寞，但他的感受，无疑不是光用这两字便能充分表达的肤浅情感。

「那现在呢？」

听我一问，大叔便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我身无分文吗？我终于还清所有钱了。美其名是和解金，却被拿走远超过原本金额的钱呢。」

大叔咧嘴一笑。

「花了我长达五年的时间，去各地的赌场不断赌博，现在终于恢复自由。所以我想去见一直被我丢在家里的老婆和孩子……虽然我自己也知道我想得太美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待在我这里呢？」

立刻去见她们不就好了？

「没这么简单，我该用什么脸见她们？虽然偶尔会寄信回家，她们也说会等我回去，但我觉得很丢脸啊，毕竟连女儿都不记得我的脸了。」

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真是个婆婆妈妈的男人。

「她们信里说会等你回去对吧？那就快点去见她们啊，然后诚心跟她们道歉，其余的事之后再说。」

我双手扠腰对着大叔说：

「而且啊，那女孩不是说了吗？说她很想爸爸。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吗？你想让她露出那种寂寞表情到什么时候啊？」

「唔！」

大叔抱着头，发出低嚎。

最后他大力搔头，发出「喔喔喔喔喔喔」的声音，并用头撞击吧台，店内响起一阵沉重的声响。

「没错、你说得没错，如你所说，我明天就去见她们，去跟她们道歉！交给我吧！我最会道歉了！」

见大叔发出大笑，我看着他，扶着额低喃「或许不太行啊」。

「我已经赌够了，亦受到教训，钱也还完了，我要认真过活。管他什么赌博的才华！我决定要认真过活了！」

「你不现在就去吗？」

「我、我需要一些心理准备。」

这人不要紧吗……

5

大叔从一早开始便显得坐立难安，在店里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并再度折返。我说「请你坐着冷静一下」，他一开始还会听话照办，但之后渐渐开始抖脚，还愈抖愈凶，接着又站起来踏步。

即使过了中午，大叔也依然留在店内。客人纷纷对他投以怀疑的视线，但大叔似乎没有心思注意这件事。

我正烦恼着该如何是好，大叔突然停了下来。

「好、好……正面，正面的话我就去。」

也有一些事是不交给老天爷决定便无法下定决心呢，那与其说是赌博，更类似占卜。人们靠它祈祷事情顺利进行，依赖无形无相的命运，得到跨出步伐的勇气。所以不能说那只是掷硬币，而是把自己所有迷惘与恐惧都寄托于硬币。

大叔一直盯着放在手指上的硬币。

一分、三分……过了五分钟，大叔并没有掷出硬币，反而紧紧握住它。

「……真是的，真是可悲，我已经决定不再依靠这种东西了吧。」

大叔低喃道，并望着我。

「我去去就回。」

闻言，我点点头，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好的，一路顺风。」

我目送大叔离开。

一定会顺利的。

我这么认为，也如此祈祷。因为赌博，大叔的人生被彻底颠覆，太太、女儿或许都变得不幸。不过，本人说自己真的经过反省，想从此刻重新开始时，我希望也有人能相信他。

我蓦地想起大叔望着女孩吃饭的模样所露出的表情，回想起自己见过同样的面貌。那是年幼时，父亲看着我的脸。见到还是孩子的我努力地扒着饭，爸爸停下筷子，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爸爸的嘴角上挂着那抹微笑。

回想起这件事，我也不禁笑了出来。

是啊，那一定是父母看自己孩子的表情──看着可爱无比的孩子。

我望向大叔踏出的门。

真心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所谓家人的温情，看起来是那么色彩缤纷。

──但那一天，大叔没有再回到店里。

6

之后即使过了两天，大叔依旧没有回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不对，若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就不会迟迟未归，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没有可以判断的依据，我的想像无法确切成形，因此不安的阴影更加浓重。

不过，这与来到咖啡厅的客人们没有任何关系，为了提供一如往常的服务，我并未表现出不安的神情，而是与过去一样擦拭着杯子，细心地冲泡咖啡。

黑豹屠牙先生在吧台读着厚重的书，他今天似乎休假，没有穿着平常那件白衣。精灵姐姐坐在座位席发着呆，看起来眼皮快要闭上，昏昏欲睡。矮人大叔在后方座位，正用小巧的榔头铿铿铿地敲打着红黑色石头。

这一切都是一如往常的景象，而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不过我会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如大叔过去一样，用额头抵着窗户。

路上的景色也一成不变得令人吃惊，但缺了某个关键性的东西。

那女孩不在了。

大叔离开后的隔天，也见不到女孩的身影了，而我并不清楚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不对，别往负面想了。

我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我个性悲观，才总想像一些不好的事吧，真是讨人厌的个性。

更积极正向地思考吧。比如说，大叔去见了太太，因为在外打混了好几年，所以当然会大吵一架吧，大概会被揍两三拳，但最后两人应该会和好，拥抱彼此，并等着女孩回家。没想到当时的大叔竟然就是自己的爸爸──这虽然是很老套的剧情，但只要人们能得到幸福，我便乐见其成。大叔一定是因为家人久未团聚，所以彻底忘记要来跟我说一声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脑中产生的故事情节很不错。

一旦这么想过，便觉得仿佛是真的，心情也变好了。

然而，我的心情又忽然跌到谷底。

我从一直望着的窗外，见到女孩从马路对面走来，她手中提着花篮，脚步却很沉重，每一步都显得踉踉跄跄。接着她就这样重重坐到路边的长椅上，垂下头一动也不动。

「屠牙先生，不好意思，请你帮我顾一下店。」

「嗯？喂，你要去哪里？」

我不顾屠牙先生困惑的声音，离开店面。

我穿梭在人潮之间，走近长椅。直到我与她说话之前，女孩都未抬起头。

「你没事吧？」

女孩懒洋洋地抬起头，脸上不见那天在店里看到的开朗笑容，她显得十分憔悴，眼睛又红又肿。

「啊……咖啡店的哥哥。」

「没错，是我喔，咖啡店的哥哥。午安，你脸色很不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为了配合女孩视线的高度，我在长椅前跪下单膝。

「不，嗯，我……没事的。」

女孩这么说道，但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也是，突然被人这么问，很难说出口吧。」

我极尽所能朝她露出开朗的笑容。笑容能使人感到安心。

「不过内心有烦恼很辛苦吧？或许说出来会觉得轻松一点，而且说不定我帮得上忙。不然，至少我可以陪你一起烦恼啊。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想倾诉的事，要不要跟我说呢？」

女孩的表情十分沉重，让我觉得她所怀抱的烦恼，仿佛已成为压垮她的重担。

人都会逐渐习惯肩上背负的压力，诸如调整背负方法、试着放下、请值得信赖的人帮忙承担一点等等。但是，若是在还没有具备这些经验之际，便承受超过负荷的重担，说不定会被它压垮。在这种时候，周遭的大人必须教导她应付压力的方法，有时也需要代替她承担压力。

我能办到吗？会不会太鸡婆呢？

我心中亦有不安，但我尽可能地表现出诚意，对女孩说话。

女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咬了咬下唇，小脸一皱，眼角流出一串串泪珠。

「妈妈……」

她声音细弱、颤抖，充斥着不安、恐惧情绪的声音，震动了我的耳膜。

「妈妈得了白死病……去住院了，但没有药，然后……」

女孩不断用手心拼命擦去溢出的泪水，她哭到颤抖的肩膀过于娇小，还无法承受这么沉重的负担。

「需要、很多钱，也必须、买到药，我除了、卖花，什么事都做不到，所以……」

我从围裙口袋中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女孩的脸颊。泪水慢慢渗进布料，逐渐改变了手帕颜色。

啊啊，一定是这样吧。

我这么想。

大叔一定知道了这件事吧。他去找太太，得知了她的病情，说不定还带她去了医院，然后──然后他去了哪里呢？

喂，大叔，你现在为什么不在这里啊？如今在这里的女孩需要大叔！她的爸爸啊，明明谁都无法代替你啊。

我无法成为她的依靠吧。但我还是想尽量缓和她的痛苦，于是抱紧这名女孩。

她颤抖的身躯实在令人心痛。

回到店内，屠牙先生抬起头，张开了嘴打算说些什么，他一定是想抱怨我擅自把店丢给他就跑出去吧。我心知自己表情应该十分吓人，甚至让他吞回了怨言。

女孩停止哭泣后，强颜欢笑地说了「谢谢」，有礼地鞠躬并站起身来。

我无法称赞她重振精神的速度，这时候如果摸着她的头，说「你好厉害、很成熟呢、真是个好孩子」这类的话，她会一直这么活下去吧，她会得到「只要逞强就好」的结论吧。

或者说，在这世界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说不定。

这世界的人们都很早熟，孩子能当个孩子的时间惊人地短。即使如此……

女孩说自己必须去工作便离开了，我无法阻止她。这件事让我胸口为之郁结。

我未回到吧台内，而是坐在屠牙先生身旁，而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书。

「屠牙先生。」

「嗯。」

「您知道白死病吗？」

他瞥向我的视线中传达出些许困惑，我想一定是因为这是很基础的常识吧，但他还是替我说明了。

「那是种被称为迷宫病的疾病，只有在有迷宫的城市，才会出现得这种病的人。这种病会让身体里的魔素流失，头发与皮肤都变成白色，甚至会致死。发病的人虽然不多，但过去一旦发病便无法得救，在出现治疗方法之前，都被视为不治之症为人恐惧。」

「这可以治好吗？」

「在现在可以，目前知道可以用在迷宫成长的药花治疗。」

这样啊，女孩所说的药便是这个了吧。

「不过……」屠牙先生道：「现在没有药。」

「没有药？」

「说到底，那种花的采收量原本就很少，几乎都被送到研究机关保存，即使流出市面，也早已有人全部买断了。」

「买断……怎么会？」

怎么会有这种事！我本来想这么说，但又摇了摇头。这里与现代社会不同，没有制定如此完善的法律。这里是个一旦牵扯到利益，只要透过金钱、权势便能为所欲为的世界。

「到哪都有想四处收购它的人，光凭生长在迷宫之中的稀少花卉这点，便能卖个好价钱。如果是罹患白死病的患者，更能以生命的代价之名对其予取予求，卖给研究者或医疗相关机构也好，用途多得很。」

我的肩膀蓦地变得沉重。我能预想到所有状况，即使如此，还是得问出那个我不想问的问题。

「那现在得到白死病的人──」

我望着屠牙先生。

屠牙先生也回望我，脸上表情异常地不带任何情绪。啊，我冷静地想着，这一定是屠牙先生身为一名医师的表情，而且还是要对患者宣告坏消息时的表情。

「我只能说──很遗憾。」

「这样、啊。」

「这不是有钱便能解决的问题，能独占药花的人早已厌倦了金钱，不用金钱以外的东西作为代价，无法在交易中让他们交出药花吧，像我们这种普通人是不可能办到的。」

我仰望着天花板。

虽然我祈祷一切都能顺利进行。

但我输了这场名为祈祷的打赌。

7

入夜后，我早早就打烊了。

我没打扫便熄掉灯火，坐在吧台席不断思索。虽然知道这不是光想便能解决的问题，但我还是无法不思考。

我心想──

干脆去拜托谁看看吧。

柯烈里昂先生、戈尔爷爷或是艾纳，去恳求他们的话，他们是否会帮我一把呢？

这么一想，我便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作呕。

你想帮助女孩的想法，只是一种傲慢。你是想成为英雄吗？──我听见这样自问的声音。然后为了自我满足，还要滥用来到店里的人们的地位或权力吗？那是超越顾客与老板立场的行为，为了自己而利用顾客，是最不该做的事。

不过，我很想解决这沉重的心情。

我想帮助女孩的妈妈。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明明我平常总是能保持距离应对进退，可以抽离感情，说着「真可怜」、「好遗憾」、「莫可奈何」才对。这件事又使我的胃一阵翻揽。

我不断思考着同一件事，仿佛在没有出口的迷宫中打转。时间早已过了深夜时分──当店门被轻轻打开，我才发现这个事实。

突然吹进室内的风促使我望向店门口，而大叔正站在那里。

「──嗨。」

「大叔！你去哪了！」

我这么说着并靠近他身边，便发现大叔身上的异常状况。

「这是怎么了？」

即使室内只有月光，我也知道大叔的左臂从肩膀以下都染成一片红色，有什么液体流到指尖，滴滴答答地淌落地板。仔细一瞧，便能发现他的脸与脖子上冒着大颗大颗汗珠，肩膀因喘着大气而不断上下起伏。

「哎呀，没什么大事，不过能让我到里面去吗？只要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他用一如往常的开朗语气这么说完，便穿过我的身边，进到店里。我也慌张地跟在他身后。

「受伤了！你受伤了啊！」

「别大呼小叫的，伤痕可是男人的勋章呢，超痛的。」

「你讲出心声了啦，如果要耍帅，也请装得像一点。」

大叔一如既往到让人傻眼的地步，我瞬间有些虚脱。啊，真是的……

「总之，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这是个好问题，不过说来话长，现在就先不说了。我是有事拜托你才来的。」

大叔把手伸到腰后，取出一个细长的罐子。这个被放到吧台上的罐子以玻璃制成，澄澈得令人惊讶，光这样就不知道要多少钱了。罐子内是一朵纯白的花朵，舒展着大片的花瓣。

「这该不会是……」

「什么嘛，你知道了啊，这种花好像能做出白死病的药。」

大叔云淡风轻地道。

「这是怎么回事？这跟你的伤有关系吧？而且听说这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啊，啊，真是的。」

我不禁抱头苦恼，有太多问题要问了，使我脑筋转不过来。

大叔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你冷静点。」

「这都是你害的啊！」

我不由得大喊道。大叔只是愉快地笑着，毫不在乎我无言的视线，收起脸上的笑意后，将玻璃制罐子塞给我，我下意识地乖乖收下。

「你能帮我把这个送过去吗？」

「咦、不，为什么是我？」

「也是喔，对了，你就说是水手老爸送来的，大概是这种感觉。拜托你尽快送去吧。」

「你为什么不自己送去？」

「我当然不会说是免费的，只有现在，这枚金币……」

「大叔！」

我生气地叫道，大叔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拜托了，我不能去啊。」

「所以我问为什么啊？」

我也知道这问题有多虚无。

「嗯，大概就像你想的那样，我被一群凶狠的兄弟们追杀，虽说我早就习惯了。」

他左臂上的伤口很明显是被人弄伤的，更何况大叔还拿着普通人无法得到的花。

「……这是偷来的吗？」

我战战兢兢地说。闻言，大叔再度笑了笑。

「怎么会！我可没有闯入贵族家偷东西的胆量。」

「那你为什么会有？」

「你知道男人的三大恶习吗？」

大叔将手伸到我面前，依序伸出手指道：

「好色、好酒，还有好赌。已经得到女人和美酒的有钱人啊，也很喜欢赌博呢。」

「──那么……」

我脑中浮现大叔那天在店里道出宣言──说他再也不赌博──的表情。

尽管如此，大叔还是笑了。

「我走遍城里的赌场，找到拥有花的人，跟他打了赌。幸运的是，我马上就找到人了；不幸的是，那家伙是个输不起的贵族。」

「那你为什么受伤了呢？」

「你应该知道吧？」

我想起大叔说过的话。有权有势的人输掉后，都会想让事情从未发生过，有时还会使用暴力。对他们而言，赌博都是为了要赢，所以他们不会乖乖服输。

「太没天理了，明明是赌博，却不平等。」

「赌博就是这种东西。总有一天一定会输掉，差别只有是在赌桌上，或是在赌桌外而已。」

大叔说了句「但是……」指着我手中的东西。

「我赢了，因为我有才华。」

你不是要放弃这个才华吗？

舍弃它，回归平凡生活，重新再来一遍──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你不是用那么温柔的眼神望着女孩吃饭吗？不是打算成为一个父亲吗？

我脑中浮现许多想讲的话，成为澎湃的急流，涌上我的心头。

「喂。」大叔拍了拍我的手臂说：「是男人就别哭。」

「我没有哭。」

「骗谁啊。」

「就算我要哭，也要在漂亮姐姐面前哭，才不要在大叔面前哭呢。」

「那我就放心了。」

大叔站起身来。

「跟我打赌吧。」

他这么说道，并取出平常那枚金币。

「我赢了的话，你就好好帮我送花，你赢了的话──嗯，怎样都好，反正我是不会输的。」

「等等，我没说要赌啊。」

「别那么说嘛，我选正面。」

大叔不管我是否答应，便掷出硬币。金币反射出从窗外射进的微弱月光，发出耀眼光芒。

大叔用右手俐落地抓住它。

「手伸出来。」

「咦？」

「我现在左手很痛啊，所以把手借我。」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左手，大叔便啪地将右手盖在我的掌心上，接着缓缓地挪开了手。

「我赢了。」

我叹了一口气，已经失去争论金币正反面的力气。

「你为什么总是会赢呢？」

听我这么一问，大叔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虽然那是秘密，但今天就特别告诉你吧。在打赌中获胜的秘诀就是由自己出手──自己来弹硬币。正面也好，反面也罢，练习到能随心所欲地弹出自己想要的那一面。」

我感到怔然，目瞪口呆地望着大叔。

那也太单纯了，因为过於单纯，反而使人感到扫兴。

「每个人活到最后都只有死亡一途，所以即使求神拜佛，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但要硬币出现正面或反面，至少可以由自己决定。」

接着，大叔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大叔！」

我叫住他，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大叔在门口处回过头。

「谢谢你的照顾，还没领到的薪水就先欠着吧，我下次会来找你讨的。」

听见他这句开朗的话，我只好吞下所有在脑中罗列的话。那些话语都不适合出现在这个瞬间，大叔明明露出了笑容，我却愁眉苦脸的话，那也太不应该了。

所以我也回以笑容。我勉强自己挤出笑容，说：

「──我会等你的。」

「喔，那就再见了。」

接着，大叔便转身离开。

8

这是个晴空万里的晴天。

天空碧蓝得使人神清气爽，大块云朵片片浮在空中，吹过城里的清风充满夏季的香气。

只是外出便能使人感到心情愉快。不仅是我，路上如织的行人脚步也很轻盈，这种日子里，人们往往出手阔绰。

今天摊贩的叫卖声，依然唤醒了城市的活力。

希望也有更多客人光顾我的店。

我正点着头，此时，身旁忽然有人朝我递出一朵花。

「您要不要一朵呢？」

我垂下视线，发现一名娇小的女孩手上提着花篮，而她朝我递出的是一朵颜色鲜艳的蓝花。

「嗨，午安啊。」

「您好！今天天气真好呢！」

女孩的满面笑容，开朗得丝毫不输给今天的天空。

「真是漂亮的花，我可以买一朵吗？」

当我正打算从口袋中掏出零钱时，女孩摇了摇头，将花递给我。

「这是特别送给哥哥的。」

「可以吗？」

「可以！不过呢，作为回报……」

女孩朝我招了招手，我便在原地蹲下。她把一只手放在嘴巴旁边，靠近我的耳边道：

「我哭的这件事情，你要帮我保密喔。」

我望着女孩，发现她表情十分认真。我内心有些失笑，不过这一定是女孩绝不愿让步的矜持吧。

我露出坦率的表情，用力点点头。

「嗯，约好了。」

闻言，女孩便吁地一声放松下来，接着她踮起脚尖，望着我的背后，似乎很在意店里的状况。

「怎么了吗？」

「那个，最近都没看到那个叔叔呢。」

「喔，那个大叔啊，他似乎有什么事情，所以离开城市了呢，但他说他还会回来的。」

女孩垂下眉毛。

「你想见他吗？」

「不是啦、不是啦！」

女孩用力地摇了摇头，发辫晃得令人眼花。

「只是，那个，他摸我头的时候，让我觉得好怀念喔，真是不可思议。他的手又大又温暖，我偷偷地想过，如果爸爸在的话，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只是这样而已，呃，嗯，那就再见了！」

女孩朝我一鞠躬后，就跑走了。

在她所前往的方向，有一名提着与女孩相同花篮的女性，正被婆婆妈妈们包围。那与其说是在闲话家常，不如说像是她久未出现，而受到大家的关怀。

在闲谈之际，女性看了我一下，轻轻地低头示意，而我也微微垂首。

女孩跑到女性身边，似乎在说什么，女性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摸了摸女孩的头。

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之中，这真是一幅美妙的画面。

我转过身回到店内。

我走进吧台，在细长的玻璃罐中注入清水，用以代替花瓶。我将女孩给我的花放了进去，便成为漂亮的单插花瓶了。

我将它装饰在柜子上，那里还放着一枚金币。

大叔说他还会回来，所以在他回来之前，我想把他给我的金币放在这里。这是我小小的打赌。

金币旁装饰着花，如同映照了青空的美丽花朵，于充满伤痕的金币上方灿烂盛放。

八　「等待天晴」

1

我从以前就很不喜欢空无一人的家。

从学校回来后，家里只满布陌生无比的黑暗，四周静得使自己的鼻息都显得吵杂。我没有勇气大方地踏入其中，往往放好书包后，就会直接跑去咖啡厅。

我家经营着一间由祖父那代传下来的咖啡厅，父亲是新手小说家，但光是小说家的收入当然无法得到温饱，所以咖啡厅依然持续经营。妈妈也支持这样的爸爸，常到店里帮忙。

店虽然小，但总是有客人在。

附近都是些怪人，这些人不知为何都很喜欢咖啡厅这种地方。

「知道自己跟一般人不一样的人，来到这种地方都会觉得很放松。」

爸爸这么说道，年幼的我便天真地反问道：

「爸爸也不一样吗？」

「当然啦，写小说的可都是些怪咖。」

虽然我当时心想这种说法真是过分，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可以理解了。其实每一个人都多少不同于所谓的「一般」，行为举止还在标准之内时，都没有人会说什么，可是一旦展露出不同的一面，便会有人打算压抑它而伸出手。此时，我都会这么想：「难道人不可以和一般人不一样吗？」

每一个人都想与众不同，想要才华。都会想像若能前往自己所在之处以外的某处，成为不是自己，而是充满才华的另一个人，人生便会一帆风顺吧。

话虽如此，人们却对他人的「特别」之处并不宽容。

只见到他人的其中一面，便会以偏概全地推测他的为人，指指点点地说对方很奇怪，对他喊着「你也要跟我们一样啊」，却不愿正视自己也有某些地方异于他人。

所谓的怪咖，并不是比其他人更超出常规，他们只是很笨拙的人而已。

他们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完美地隐藏自己的与众不同，展现过多奇特的部分，有些人巧妙地将之升华为特色或才华。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这样，一旦注意到自己不同于常人，便会在接下来的人生中不断意识到这个事实。明明擅长看别人脸色，却无法改正自己的奇特之处，这样的人最凄惨。知道别人对自己的要求是什么，却无法办到，只会觉得自己仿佛瑕疵品。

咖啡厅这种地方，从以前便是「怪咖」的避风港。

「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而怪人更是孤独，感觉被这个社会排除在外。自己一个人还比较好。只身一人并非孤独。自己以外的人都开心地笑着，自己却无法融入其中，那才是孤独。」

当时的我无法理解爷爷的话。

我有家人，在学校也有朋友。

「这些人会来到咖啡厅，来到这里时，总会看到跟自己一样孤独的人。不需要交谈，坐下来喝一杯咖啡，这段时光之中，便会觉得自己得到了宽恕。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只是觉得自己可以待在这里。一家好的咖啡厅就是这样的地方。」

我至今仍能鲜明地想起爷爷当时所说的话，连那抹微笑都毫不褪色。

「咖啡厅便是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所以大家所谓的怪咖们便会常常来造访。因为这些人下意识地知晓这里是特别的地方，如果你将来要继承家里的店，不对，就算不继承也可以啦，总之这只是假设。当这种人来造访时，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必特别找他们讲话，只需要为他们泡咖啡就好，泡一杯最美味的咖啡，因为咖啡的苦味最能治愈孤独了。」

2

「好痛。」

我似乎有些走神了。望向左手，就发现食指尖被菜刀割伤，斜向伤口中浮出的红色小球逐渐膨胀，最后成为血滴淌落。

「怎么了？」

正在写字的莉娜里亚抬起头来问。

「我切到手指了，不能边想事情边用刀呢。」

「跟我说有什么用啊。」

我边开玩笑，边用水冲洗隐隐作痛的手指。

过去我常像这样受伤，妈妈总是很慌张，不断询问我要不要紧，并翻找医药箱，笨拙地为我包扎伤口。

我望着被水洗净的指尖，心想这点伤口不需要特别包扎，血应该很快便会止住。

「欸，把手给我。」

位于吧台另一侧的莉娜里亚朝我伸出了手。

我无法立刻反应过来，盯着她的手。结果她蹙起眉头，加强语气道「快点呀」。

我一边想她到底要做什么，一边伸出了右手。

「是另一只手！」

她再度加强语气说了一遍。

有需要那么生气吗……

不过我无法反抗莉娜里亚强烈的视线，于是乖乖地关掉了水，擦干左手伸了出去。

「嗯。」

莉娜里亚轻轻用双手握住我的左手，往她的方向拉去。我用右手撑着，身体稍微往前倾。

「呃，你要做什么？」

「先不要讲话，我还不太习惯，所以要专心。」

听她这么一说，我只好闭嘴。她用额头抵住我的左手，闭上双眼。一直冲水的左手变得冰冷，而莉娜里亚的手有些温热。我已经很久没跟人牵手了呢──我如此心想。

「嗯？」

手有种刺刺的麻痹感，伤口附近尤其灼热，仿佛整只左手的血液循环变好了，显得暖烘烘的。

她更用力地握紧我的手。

莉娜里亚眉头深锁。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团白色雾霭出现，宛如包复住她手边一般发出微弱光芒。下一瞬间的变化，使我瞪大眼睛。

伤口逐渐治好了。

割伤的指尖渐渐愈合，这画面不知道该说仿佛伤口到痊愈为止的时间被快转了，抑或倒带回到被割伤之前的时间。伤口转瞬消失了。

「──呼。」

莉娜里亚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接着她将脸凑到我的手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曾是伤口的地方，并用手抚摸。

「好了、吗？嗯，愈合了呢。会不会有奇怪的感觉？麻麻的之类的。」

「不会，也不会痛了。真厉害呢，刚刚那是魔法？」

「是魔术，治愈魔术。虽然有自己练习过，不过还不太熟练。」

莉娜里亚仔细地检查曾是伤口的地方，如此说道。

「自己练习？」

「我用小刀之类的东西稍微弄伤自己，然后练习治好伤口。」

她用比担心明天天气还要平淡的嗓音说道，我却很操心。这不是很可怕的练习吗？

「虽然可以完全治好小伤，不过……欸，你真的没事了吗？」

莉娜里亚抬头望着我。她用力地拉着我的手确认，所以我的身体已越过吧台。也因此，我以比平常都近的距离，与莉娜里亚对望着彼此的脸。

「没事了喔，谢谢。」

「……那就好，嗯。」

莉娜里亚的双颊微微染上红晕，轻轻将我的手放到吧台上。她因为过于专注，似乎现在才发现自己握住了我的手，还有我们之间的距离超乎想像地近。她装作没事地拉开椅子，尽管她想让一切动作都看起来很自然，却明显地很不自然，我不禁笑了出来。

「有什么不对吗？」

她红着脸瞪我，但这么不恐怖的表情也很稀奇。

「没什么啊。」

我重新站直身体。

我望着原本受伤的手指，不过那里毫无伤痕，甚至让我觉得割伤手指只是错觉。好厉害的魔术，很厉害喔，莉娜里亚。

「真的很厉害，谢谢你，莉娜里亚，帮了大忙。」

我传达我的感动与感谢后，她便转向一边。扎起的红发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摇曳。

「不客气，但我可不是特别关心你，这只是练习。」

「能成为你的练习对象真是太好了。」

认识莉娜里亚至今虽然还没过多久，但我很喜欢她这种笨拙的温柔。

不过，魔术啊，真厉害呢，竟然能治好伤口……

「感觉能变不死之身呢。」

我低喃道。如果能这么轻松治好伤口，就不怕受伤了嘛。

然而，这似乎是很头脑简单的想法，莉娜里亚无奈地露出「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回望着我。

「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我说啊，医疗类的魔术可是非常难的啊，操纵魔力的技术相当纤细，而且要用魔术治好伤口，受术方也会消耗魔力与体力啊。」

「不是靠神奇的力量瞬间痊愈吗？」

「那是什么天方夜谭啊，你再稍微考量一下现实吧。」

游戏里的回复魔法似乎不是那么实际的东西。

「因为这只是用魔力来加速伤口复原的速度，如果伤势严重的话会来不及，反而会因消耗体力而死喔，毕竟已流失的血无法收回。」

「原来如此。」

听她这么一说，我便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

「嗯，不过若是高级魔术师的话，便能回溯伤口时间了。」

「那才是天方夜谭吧。」

我不禁发出了吐槽。用魔力回溯时间是什么原理啊？到底要怎么做啊？

「咦，那返老还童也行吗？」

「做得到喔。」

「做得到啊……」

我只是开玩笑就是了。

「那只有被称为大魔术师的极少数魔术师才能做到，其中有好几个人现在不知到底是死是活。」

「真是奇怪的世界啊。」

原以为这世界有许多地方莫名地相当实际，却又有浓厚的奇幻因素。从我的角度来看实在是相当诡异，但反过来想，这世界的人若见到我的世界，才会觉得诡异吧。

「莉娜里亚也想成为大魔术师吗？」

听我这么问，莉娜里亚便耸了耸肩道：

「也没那么想啦……只有一点点。」

接着，她开始继续写字。

即便觉得她有点含糊带过，但我不想继续追问下去。每一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碰触的地方，也有想对周遭的人隐瞒的事情。即使有些在意，但不触及这些部分才是应有的礼貌。

只是我想，若有一天能听到那些事就好了。

莉娜里亚身上，还有许多我不了解的地方。

3

声音倏地消失。

下一瞬间，窗外白光一闪，响起一道仿佛能撼动身躯的雷鸣。莉娜里亚肩膀一震，「呀！」地一声，发出类似猫咪的叫声。

我靠近窗户望着窗外，发现天空被厚重且阴沉的黑云笼罩。远方天空流窜闪电，在云幕之后忽隐忽现，雷鸣亦在不久之后顺势抵达。身后再度传来「呀！」的声响。

「天气变差了呢，好像会下雨。」

正当我这么说时，石板路便滴滴答答地改变颜色，雨滴落下来了。雨势愈演愈烈，瞬间化为一阵豪雨。走在马路上的人们纷纷避难，我在心中希望他们务必到我们店里躲雨，并等待着客人，但却没人上门，真悲伤。

不过，刚才还是晴天，天气却突然改变，倒也很稀奇。

「如果雨可以很快停歇就好了。」

我回头道，结果吧台处已经不见莉娜里亚的身影了。

咦？我不解地歪着头，并呼唤莉娜里亚的名字。

此时，我见到吧台下方缓缓地出现一头红发。

「……你在干嘛啊？」

她十指挂在吧台桌缘，只露出眼睛，眉毛呈现八字形状，连马尾都显得失去活力。

「我讨厌打雷。」

莉娜里亚的声音十分微弱。

啊──我点头表示理解。的确有人害怕打雷。

然而看莉娜里亚的样子，却不只是害怕，她保持一动也不动的模样，仿佛从巢穴探出头来的鼹鼠。

远方传来雷鸣声。

莉娜里亚立刻吓得躲了起来。

「欸，你不要紧吗？」

她没有回应，我于是走出吧台，绕到她那边。接着我发现她就像要钻到吧台底下一样，正坐在里面。

「莉娜里亚，没事的，不可怕喔。」

我在莉娜里亚旁边跪下，犹豫了一下，随后我也钻进吧台底下，坐到莉娜里亚旁边。

雨水敲打石板路的声响十分吵杂，雨势变得强劲，雷吼穿插在雨声之间，不断传入耳中。每当此时，莉娜里亚便会蜷起身体。

我完全猜想不到她为什么这么害怕打雷，但我也没笨到直接询问她原因。我心想干脆大声唱歌转移她的注意力，但一想到自己唱歌会走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我坐在莉娜里亚旁边，仰望着天花板沉吟，老旧梁木上悬挂着魔法灯。

「我说，莉娜里亚，我们来打赌吧。」

我蓦地这么说道。

这提议实在太突然了，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莉娜里亚更是完全无法理解吧。我会这样说，大概是感染了某个大叔的口头禅所致。

过了一会儿，莉娜里亚回问我：

「打赌？」

「没错，打赌。我们来赌一小时内，这场雨会不会停。」

莉娜里亚瞥了我一眼，将嘴巴埋在靠近身体的膝盖后方。

「我赌会停。」

「那我赌不会停，虽然是我自卖自夸，但我真的很不会打赌。」

「……那是怎样？根本没什么好自豪的啊。」

见莉娜里亚嘴边浮现小小的微笑，我松了一口气。有女孩子在身旁担心受怕，我可没有那么强大的心脏淡然看待。

这座城市时常下雨，但很少打雷。平常总是有如西北雨，劈哩啪啦地骤然落下，然后很快地止歇。尽管进入雨季后，下雨时间会延长，但目前还不是那种时节。

远方传来蓄势待发的轰隆隆雷声，一小时以内雨能停吗？

店内没有其他人，我坐在莉娜里亚身边，呆呆地听着雨声与雷鸣。一旦这么做，脑中便会浮现沉睡在记忆深处、不甚重要的回忆。

国中时背起的一节诗歌、放学后在图书馆内热衷读过的小说标题、循环播放一整天的爱歌，我对自己记得这些小事情感到吃惊。

我偷瞄旁边一眼，莉娜里亚怔然地盯着地板看。

她是不是也想起了什么呢？或许会再度发觉某些回忆──可能是小时候，抑有可能是最近的事──本以为自己已忘个精光，实际上却被珍重地收藏起来。

「因为会想起过去的事，所以我讨厌打雷。」

耳边传来莉娜里亚的嗓音，那声音仿佛混进雨声之中。

「有不好的回忆吗？」

「有不好的回忆，也有开心的回忆，不过回想起这些，只会使我感到悲伤。」

「是因为你知道那些回忆再也回不来了吗？」

我感觉到莉娜里亚抬起头，可是我依旧仰望着天花板继续道：

「无法回去那个地方，无法再见到那里的人们，光是回想起来便使人感到痛苦。若会让心那么痛，不如索性忘光一切，全力专注于当下的事情──这类的？」

莉娜里亚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也常常这样想啊。」

我一回想起家人便无法成眠。想回到那个家，想说一声我回来了，却也知道全部都不可能。充斥各种奇异物的迷宫中或许会有回家的路，我却也无法轻易地说出「既然如此，就去找吧」这种话。

我尚未放弃故乡以及住在那里的家人，回想起来时总会无比怀念，因此我尽可能不回忆过往。

我以前听过莉娜里亚说她自幼与双亲分离，却不知道背后是否有什么理由。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雷声是引出她过往回忆的契机。

「其实我最近在寻找梦想。」

一直维持沉重郁闷的气氛只会使人更加负面，我刻意开朗地开口，打算随着话题改变气氛。

「梦想？」

莉娜里亚诧异地望着我。

「没错，梦想。我问过了很多人，也自己想过。」

未来这种东西尚在前方，模糊不清，很难看出它的色彩或形状。

不过，生活在这世界的人们都踏实地望着前方，思考着自己该如何过活，又想做些什么。有人怀抱梦想来到这座城市，也有人半途发现其他梦想，亦有梦醒离去的人。

与这些人相遇、分离，使我不禁认真思考梦想这件事。

想做这种事、想做那种事……并不只是这样，而是自己今后该如何活下去。

「你找到梦想了？」

「完全没有。」

「什么嘛。」

莉娜里亚笑了笑。

「我试着找了找，却发现很困难。」我夸张地说。「无法轻易了解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顿了一顿，外头雨势瞬间变强，这间店仿佛被雨丝从世界中划分开来。

「我啊……」

她说话的声音，从不会被雨声打扰的距离内传来。

「想成为医疗魔术师。」

这是相当清晰的声音，短短一句话里，蕴含着莉娜里亚坚定的决心。

「这样啊，医疗魔术师吗？」

我并不清楚那是怎样的工作，但大概是像刚才治好我伤势那样，用魔术治疗伤患的工作吧。我心中只有这种程度的印象。

这样啊。那就是莉娜里亚的梦想啊。

「……你不笑我吗？」

莉娜里亚看着我，脸上浮现感到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要笑你？」

「毕竟我想当的是医疗魔术师喔？是即使让拥有才华的魔术师接受专门教育，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当得成的医疗魔术师欸？」

咦，这和我所想像的不太一样……似乎不是普通医师的程度。

「感觉比我想像的还辛苦。」

「说什么感觉很辛苦……不，算了。」

唉──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什么嘛，我只是直接说出感想罢了。

「如果是莉娜里亚，一定没问题的。」

「我说啊，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但你想当吧？」

「当然想啊。」

「那就没问题了啊，莉娜里亚一定做得到。」

我斩钉截铁地道，莉娜里亚板着脸噤声不语。

「你到底凭什么根据说这种话啊？」

「因为莉娜里亚每天都很努力，这点我最清楚不过了。」

莉娜里亚来这间店的时候都一直在念书，我也知道考试将近时，她便会集中到废寝忘食的地步。我现在终于可以理解了，那并不只是为了在学院内取得好成绩，而是因为她有更远大的目标，才总是奋发向上。

「莉娜里亚一定当得成。」

拥有如此明确目标的莉娜里亚，在我眼中显得十分耀眼，同时，我也打从心底希望她能顺利。

莉娜里亚盯着我的脸，并紧咬下唇，表情一皱，将脸藏到抱着的膝盖后方。

「……谢谢。」

「不客气。」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吸鼻涕声响，她一定也背负着某些重担吧，那看来并非能轻易当作目标的简单挑战。

不过若是为了莉娜里亚，我还真希望她的梦想能够成真。不知道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呢？如果是用菜刀划开手指这种程度……不，果然还是很恐怖，等到受伤时，再提供我的身体当实验平台吧。

然而，我还是希望她尽量不要做会痛的事。我这么心想并望向窗外，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变得明亮，也听不见雨声了。

「莉娜里亚，雨停了喔。」

抬起头来的莉娜里亚眼眶红红的，我催促着她站起身。

从窗户望向外面，便能从厚重雨云缝隙之间见到蓝天，阳光照亮了整座城市，使雨后残留的雨滴显得晶莹剔透。

「我赌输了呢。」

我站在莉娜里亚身边，对望着街景的她说。

「是啊，我赢了。」

她回望着我，露出温和的微笑。透过马路上水坑反射的光芒，映照在莉娜里亚侧脸上。若能裁剪这一瞬间成为一幅画，一定能使每一个看见它的人都露出笑容，那便是如此温暖的微笑。

「因为是我赢了，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当然，那是赢家的权利，请提出不会疼痛的要求。」

「真没礼貌，我才不会要求那种事呢。」

莉娜里亚以手扠腰。

「欸。」

她垂下了视线。接着仰头望向我，战战兢兢地道：

「要不要去散个步？」

莉娜里亚是比我想像中更能干的女孩，拥有远大的目标。而无论她将实现那个梦想，抑或找到其他梦想，她都是一名学生，总有一天会毕业，说不定还会离开这座城市。

到时候我是否还会在这里呢？还在这里开着店，并透过窗户眺望着马路吗？会迎接上门的客人，并目送人们离去的背影吗？

我没有目标，也没有梦想，更没有一直在这世界活下去的觉悟与决心。不过，这些都先放在一边，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明白吧。

在那天到来之前，我都会继续煮咖啡，为造访这家店的人们提供片刻的安宁。

不过，只有现在。

在这个雨过天晴、充满耀眼水滴的现在，我不要目送她的背影，而是要走在她身边。

「好啊，走吧。」

我走在前面打开店门，来到店外。雨后饱含湿气的风吹动我的发丝。

不断流动的雨云后方，是一碧如洗的澄澈天空，那片蓝色无尽而美丽。热闹的气氛逐渐重回城中，远方响起了报时的钟响。

后记

我大学时代的恩师是一位相当奇特的人物，思考事情的方法与打安全牌的方法等等，皆让我受益良多。

在空闲时候，我常与恩师聊天。他说：

「人能率直地说出这三句话是很重要的，好吃、谢谢以及对不起。」

我至今依然记得这句话。

因此我想善加活用它。

各位读者，非常感谢您们阅读第二集。这是一个有各式奇特客人，造访主角在异世界经营的咖啡厅，并享用美味料理与咖啡的故事。还有出版速度那么慢真的很抱歉。note

编注：以下所述皆为日方出版情形。

虽然感觉有点不太对，不过就算了吧。

在第一集中，连我自己都觉得故事与后记十分有头有尾，那是因为只有老天爷知道能否有第二集，我于是将它写成一集结束也不会显得奇怪的内容。

不过，承蒙自网路小说时代便愿意阅读拙作的读者们支持，原本做了被腰斩觉悟的第一集出乎预料地卖得不错。

那就来出第二集吧──我能听到这句话，都是多亏了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乘着这股气势，保持绝佳状态快速出版第二集……若能这样就好，然而事情没那么顺利。写下第一集后记的时间是三月份，然后现在到了十月，我才在写这次的后记。

为什么会那么久呢？不能快点写完吗？你应该在偷懒吧？等等，各位说得完全正确。

幸好有后记这个地方能让我解释，我会好好说明一番。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责任编辑有马先生对我说：「麻烦你写四页后记。」

我心想，啊，只有这点空间吗？真难办啊。只有四页的话，以富士见Fantasia文库的格式而言，只有二五六〇字的篇幅。

二五六〇字或许很难理解是多少，但其实若换算成各位现在翻开的富士见Fantasia文库页数，便是四页的字数。

决定出版第二集后，到底为什么会花上这么多时间？这里的篇幅并不足以向各位说明清楚与求得理解。如各位所见，目前已用掉一半篇幅。因此，虽然我内心也十分煎熬，但请恕我在这里不详细解释为何那么晚才出版，还期望各位见谅。

简单来说，就只是作者写作速度很慢而已。

那么，第二集中分成较大的两篇短篇，以及几个小短篇。而大短篇的主角都是大叔，真应该多让可爱女孩出场，又或者应该让可爱的大叔出场，但有可爱的兔子出场就是了。

这是有关大叔们好吃、谢谢以及对不起的故事。

最近，我在私生活方面承蒙许多人照顾，感受到各位的温柔。比起过去，说「谢谢」与「对不起」的机会增加了。

我也很常说「好吃」，因为这样，害我体重增加了。

来到尾声，在第二集中也非常感谢u介老师，我总是满心期盼您用色彩妆点这个只有白纸黑字的世界。

责任编辑有马先生，我在第一、二集都给您添麻烦了，对于您能够笑着说「写作速度真慢呢！」并原谅我的器量，我真的很感谢且抱歉。

最后，最为重要的是，非常感谢各位读者愿意再度造访悠的咖啡厅，我将祈祷能再度见到您，并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

二〇一七年十月　风见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