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

第五部 女神的化身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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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领主会议总算是结束了。芙萝洛翠亚，你的身体还好吗？」

    芙萝洛翠亚低头看向再怎么以服装遮掩，依然有些显眼的隆起腹部，思忖了片刻。倘若情况允许，她其实很想休息，但在返回领地之前，有许多事情必须先做好决定。

    「目前还没问题。很多事情得先讨论好今后该如何应对吧？等我换下这身衣服，再过去你的房间。」

    今年的领主会议相继发生了教人感到吃惊的事情。先是星结仪式上神具化作夜空，然后是他领的贵族们想让罗洁梅茵进入中央神殿，再来是罗洁梅茵竟成了下任君腾候补，之后更有王族的召见、奉献仪式的举行、采集场所的治愈……全是过往领主会议上从未有过的情况。回领前，有太多事情需要商议协调。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竟要解除婚约……

    一旦婚约解除，韦菲利特将不再是下任领主。一直想要解除婚约的他会为此感到高兴吗？而夏绿蒂当初因为两人订下婚约，便失去了下任领主的候补资格。曾经哭诉「这不公平」的女儿若知道了两人要解除婚约，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眼看自己又有机会竞争下任领主之位，她会高兴吗？还是看到同胞兄长的未来被迫改变，会感到难过？这些芙萝洛翠亚都无从推断。

    麦西欧尔虽是男孩，但为了防止他与韦菲利特对立，一直以来都教导他长大后要成为辅佐领主的领主一族。若要重新接受下任领主教育，年纪上虽然来得及，但现在又已经确定要由他接下神殿长之位。说不定麦西欧尔会和罗洁梅茵一样，与贵族的交流以及所受教育不够充分。芙萝洛翠亚十分担心这一点。

    ……但最教人担心的，还是韦菲利特呢。

    领主一族当中，韦菲利特是领主最年长的儿子，这样的身分格外危险。尤其他曾有段时间被视为是下任领主，在贵族院也取得了优秀的成绩，个性却容易受到他人想法左右。往后他仍有可能被人恣意拥戴为下任领主，因而最糟糕的结果便是遭到暗杀；又或者被关进白塔，和薇罗妮卡一样变成了只是提供魔力的存在。即便下场没有如此凄凉，也极可能失去领主一族的身分。

    ……好不容易才解除了奥斯华德的首席侍从一职……

    自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确定成为下任领主后，奥斯华德便日渐跋扈，开始沿用薇罗妮卡那时的做法。对此芙萝洛翠亚深感不快，偏偏任免近侍的权利又在韦菲利特自己手中。尽管她曾督促他更换近侍，他却只是反驳：「近侍和我一起度过了这么多危机，我不能在他们没有做错事的情况下把他们换掉。」

    后来借着肃清，总算成功地将奥斯华德从韦菲利特身边踢开。但是与此同时，领主夫妻身边的近侍也少了大半。如今夫妻俩甚至不得不共用近侍，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才能指派给韦菲利特。原本等到领主会议结束，公务不再那么繁忙后，会将芙萝洛翠亚的一名近侍指派给他。然而领主会议期间，却决定了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将解除婚约。

    ……现在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领主会议期间，她还收到了韦菲利特护卫骑士的报告，说是韦菲利特私下似乎仍与奥斯华德有联系。而帮两人传递信件的，是已献名的近侍巴托特。

    ……问题真是接踵而来……时机不巧到了这种地步，让人不由得想埋怨诸神呢。

    韦菲利特是领主一族，如果还与原是近侍的人过从甚密，这便会形成问题。等于在向衆人宣告，他并不理解奥斯华德为何请辞或被解任，很可能发展成无谓的纠纷。

    ……看来必须让他记取教训，懂得如何约束近侍以及如何保持距离。再找雷柏赫特讨论看看吧。

    「芙萝洛翠亚大人，您是不是该休息一会儿呢？」

    「感谢关心，但在返回艾伦菲斯特之前，有些事情得与奥伯一起做决定才行。你们继续为回领做准备吧。」

    回房换上较宽松的衣服后，芙萝洛翠亚便交代侍从继续做准备，自己则前往丈夫的房间。等到近侍泡好茶水，齐尔维斯特便让他们退到屏风外侧，再与芙萝洛翠亚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此次领主会议要做的决定，就是必须如此保密。

    「话说回来，这一切还真是始料未及。」

    齐尔维斯特并肩与她坐在长椅上，重重叹气的同时，也不再板着脸孔展现出领主威严，而是露出底下真实的厌烦表情。

    「没想到罗洁梅茵居然成了下任君腾候补，还将成为国王的养女。」

    能否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对尤根施密特的统治来说无疑是紧要的大事。没有古得里斯海得，就无法重新划定领地边界，也无法为废领地设置新的基础、成立新领地，更无法开关国境门。正是出于这样的缘故，中央神殿才一直不认可特罗克瓦尔是真正的君腾，也才有人抱持着同样的主张造反作乱，甚至政变结束后都过去十年了，善后的工作也未曾真正结束。

    「其实像艾伦菲斯特这样的中位领地，王族会想将领主候补生收为养女，这本该是值得高兴与骄傲的事情呢。尤其又发现了也许能够找到古得里斯海得，无论如何都该协助王族才对。」

    在艾伦菲斯特确定得到等同获胜领地的待遇时，芙萝洛翠亚才知道为了支撑现在的尤根施密特，获胜领地的负担有多么沈重。

    如今大领地们正互相分担，管理废领地。而在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况下，既无法管理基础，又只能不间断地提供魔力，会对魔力造成很大的负担。短期的话那倒也罢，但时间拖得久了，负担便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实际上衆人也都接到报告，得知由亚伦斯伯罕负责管理的旧孛克史德克因获取的魔力不足，领内一片贫瘠。

    「现在就连上位的大领地也没有非常充足的魔力，王宫里还有一个魔导具崩解了吧？身为领主一族，从崩解这种说法便能推断出那应该是近似于基础的魔导具，可想而知王族有多么焦急，情况又有多么严重。」

    在讨论要将罗洁梅茵收为国王养女的时候，王族先声明这是机密，告诉了他们这件事。王族原先以为，即便没有古得里斯海得，只要持续供给魔力也能统治国家。然而，残酷的现实却以肉眼可见的方式降临眼前，让王族不得不认清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眼看尤根施密特将要崩毁，必须立即找到古得里斯海得。

    回想这样的现况以后，不难理解王族找了十年以上都找不到的古得里斯海得，有多么难以寻得。而今发现罗洁梅茵是最有希望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候补，国王自然会想要马上将她收为养女，让她成为王族的一员。芙萝洛翠亚认为，即便罗洁梅茵是下任领主，国王大概也依然会这么做。

    「但是，对现在的艾伦菲斯特来说，这实在不是值得高兴的好消息。无论是身为罗洁梅茵的养母，还是身为该辅佐王族的领主一族，居然无法面带笑容，毫无条件地让罗洁梅茵前往中央，我实在感到惭愧。」

    芙萝洛翠亚喝了口茶，轻叹口气。她出生长大的法雷培尔塔克也因为王族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吃了不少苦头。因为废领地没有奥伯，就无人能使用登记证对罪犯下达应有的处分，使得时至今日仍有人在作乱生事。

    「罗洁梅茵若在这时候离开艾伦菲斯特，确实很教人头疼。」

    「是呀。倘若不是现在，罗洁梅茵也不会如此抗拒，更不会提出条件了吧……当面与她交涉的席格斯瓦德王子想必吓了一大跳。」

    芙萝洛翠亚轻笑出声。因为换作是寻常的领主候补生，应该都了解国家的现况，再加上为了领地，定然认为应该要优先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而且，也能理所当然地接受王族比起中领地的难处，更以国家大事为优先。毕竟只要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所有情况都能得到改善。

    然而，罗洁梅茵不仅来自几乎未受政变波及的中立领地，还是神殿出身。对于王族与他领蒙受的损失，她无法感同身受，才会优先考虑自领，不愿提供协助，还开出了各种条件。也难怪王族大吃一惊。但与此同时，艾伦菲斯特也十分庆幸有她的这番交涉。如果不是罗洁梅茵提醒，芙萝洛翠亚从没想过要向王族提条件。

    「虽然可以理解这也是无可奈何，但对领地造成的影响太过巨大，实在教人头痛。这要是发生在一年前的话，就能用来要求国王取消婚约，而不是让斐迪南免于连坐了……」

    「是呀。若不是斐迪南大人入赘至亚伦斯伯罕，罗洁梅茵面对王族的态度也不会如此强硬吧。倘若斐迪南大人能照着当初的原定计画，一直等到领主会议这段时间才移动就好了……」

    若不是斐迪南提前到了秋季尾声便前往亚伦斯伯罕，他也不会深入接触他领事务，那星结仪式就算要延期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若是还没有牵涉到蒂缇琳朵，罗洁梅茵也就不会如此紧张兮兮，拼了命要让他免于连坐吧。领内事业的交接也可以更有余裕，肃清的善后工作更是能轻松完成。

    ……不仅如此，韦菲利特也不会挑在这种时候做出引人非议的举动吧。

    对于罗洁梅茵太过担心斐迪南，还为了他奋不顾身，韦菲利特是到了春天才突然对此産生质疑，然后表现出抗拒与排斥。当然，倘若斐迪南真等到了要结婚才前往亚伦斯伯罕，届时罗洁梅茵也一直在担心他的话，总有一天韦菲利特同样会反对吧。但是，至少不会发生在现在。这样一来，现在这种与未婚妻闹僵的情况就能避免，最终也能在相对平稳的状态下解除婚约。

    「世事真是不如人意。」

    芙萝洛翠亚叹气说完，齐尔维斯特便擡手轻抚她的背部，抚慰她的辛劳。瞬间紧张舒缓开来，她的身体慢慢放松。转头一看，只见身旁丈夫的脸庞同样有着浓厚倦色。芙萝洛翠亚也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透过些许的肌肤接触，感受彼此的温暖，这样的时光十分宝贵。

    「经过这次的事情，我重新体认到了罗洁梅茵若要成为国王的养女，视野还是有些狭隘呢。」

    「是吗？」

    「毕竟尤根施密特的基础若有万一，那么无论是艾伦菲斯特还是人在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都不可能平安无事。她既然是日后将统管领地的领主一族，应该要选择牺牲更少的那方。但是，罗洁梅茵都是凭自己的感情与好恶在做判断吧？韦菲利特也是，以两人的年纪来说，有些行为都太过孩子气了。」

    尽管两人在贵族院的成绩相当优秀，但以领主一族来看，根本上的教育明显都有不足。一边是由薇罗妮卡抚养长大，一边是在神殿长大。幼时教育环境所带来的影响，远比芙萝洛翠亚预想的还要深刻。

    「确实，罗洁梅茵不仅在尤列汾药水里睡了两年，加上长时间待在神殿，至今依然不太了解贵族的常识。表面上虽能装得有模有样，但有时候能感觉到她在根本上并没有理解。我也听说她都优先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提不起劲的事就往后拖延。」

    就连贵族女性该练习的刺绣，她也时常一拖再拖──这件事芙萝洛翠亚听近侍们报告过，所以她也相当清楚。

    「但是，与其说是罗洁梅茵视野狭隘，不如说她是倾向于只关注自己身边的人，这样好像比较正确。譬如比起贵族，她更重视自小就有往来的平民；比起未婚夫韦菲利特，她更担心曾为监护人的斐迪南；比起尤根施密特的危机，她更在乎艾伦菲斯特的现况等，这些事说到底都是一样的吧。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她会全力以赴，但除此之外的事她便漠不关心。」

    丈夫比自己要了解罗洁梅茵，因此芙萝洛翠亚听完十分赞同。说来没错，有时罗洁梅茵非常机警，设想之周到就连身为大人的他们也叹服不已；但有的时候，却连受洗前后的孩童都知道的事情也不清楚。感觉非常矛盾。

    「但反过来说，一旦她成为了国王的养女，就会非常重视中央与王族，而把尤根施密特摆在第一顺位了吧。那么为此，必须让她在中央拥有重视的人事物。」

    「如果罗洁梅茵看待事物的这种方式在中央也行得通，那样当然最好，但事情会如此顺利吗？至今因为她在神殿长大，缺乏贵族常识，这样反倒对王族有利；但在她前往中央以后，可能就会被视作缺点，认为她所受教育不足。」

    不论是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的联姻，还是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收集魔力，这些事情其他贵族根本想不到，更遑论是提议吧。芙萝洛翠亚认为，罗洁梅茵正是因为无知才能提出这些建言。

    「虽然我也想尽力补救她教育不足的问题，但罗洁梅茵本人并不想来城堡，所以我也无能为力呢。」

    偶尔芙萝洛翠亚会趁着晚餐或茶会，在闲话家常时以母亲的身分给予孩子们指点和教诲。但是，不在城堡的罗洁梅茵根本学习不到。再加上她很少与贵族往来交流，便吸收不了本来可以自然而然习得的常识。

    「即便我想赶在她前往中央前稍做补救……但接下来罗洁梅茵会忙于准备搬迁还有交接公务，来城堡的次数会比以前更少吧？」

    先前她想让罗洁梅茵接受第一夫人应有的教育时也曾遭到拒绝，理由就是得优先处理神殿事务。加上身边的人也都说：「不必急着教导罗洁梅茵。」、「比起接受第一夫人应有的教育，她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她也就没有强求。但事到如今不只罗洁梅茵，就连芙萝洛翠亚自己也没有多余的心力了。宝宝出生以后，凡事要以孩子为先。

    「但既然罗洁梅茵会在神殿与艾薇拉碰面，我们也没有禁止她回老家，平常会从亲生母亲那里获得贵族女性该有的教育吧。只不过，上级贵族与领主一族的身分终究不同，唯独这点令我有些担心。」

    听完芙萝洛翠亚的担忧，齐尔维斯特只是苦笑着摆摆手。

    「罗洁梅茵会自己看着办吧。直至今天她都是这样走过来的，胆子还大到敢与王族当面交涉，坚持自己的要求。之前我觉得办不到的事情，她也都靠着机智或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方法摆平。我并不怎么担心她。」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乐观，还是该说你太过放任呢……」

    明明她担心的是罗洁梅茵的贵族常识不足，齐尔维斯特却说她维持现状就好，芙萝洛翠亚不禁轻轻扶额。

    「现在时间所剩不多，与其烦恼来不及教导罗洁梅茵，还是先思考与他领的关系，以及艾伦菲斯特的领内事务。毕竟对领地造成的影响太大了。罗洁梅茵可不是寻常的未成年领主候补生，她有很多工作都需要交接。」

    「搬去中央前还有一年的时间，应该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吧。罗洁梅茵在与王族交涉的时候，不是也把这些事情都考虑在内了吗？」

    和齐尔维斯特一样，罗洁梅茵也很清楚自己前往中央，会对领地造成多大的影响。关于自己负责的工作要交接给谁，她应该已经规划好了。

    「现在麦西欧尔已经开始交接神殿的公务，印刷业也由艾薇拉担任负责人。罗洁梅茵也会以布伦希尔德为中心，将负责与平民区沟通的人员，交由近侍们去分担吧。虽然从两人目前的关系来看有难度，但我很希望她把部分工作也交接给韦菲利特呢。」

    「在我看来恐怕没办法。交接工作不可能顺利进行吧，况且近侍之间的关系也不好，很可能时常发生沖突。」

    芙萝洛翠亚也知道，这样只会给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都造成额外的负担。但为了让儿子将来的处境能好些，她认为韦菲利特最好能接手一些罗洁梅茵的工作。

    「不然，至少请夏绿蒂帮忙交接一些工作吧？那孩子和罗洁梅茵的感情很好，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

    若能让夏绿蒂接下罗洁梅茵的一些工作，往后或许能让韦菲利特参与其中。

    「不行，夏绿蒂得负责辅佐你。在你生産完后大约半年的时间，她都得专心投入你原本负责的工作。而且罗洁梅茵得在一年之内完成交接，夏绿蒂也没有余力再承担她的工作吧。」

    「……如果能由布伦希尔德来辅佐我就好了，但她尚未成年，现在也还只是未婚妻的身分。」

    布伦希尔德尚未正式成为领主一族，不好请她支援第一夫人的工作。辅佐工作只能交给芙萝洛翠亚生産完后，依然能进出她房间来讨教的夏绿蒂；而罗洁梅茵的工作则由布伦希尔德去交接，一切更能顺利进行。尽管心里清楚，但想起正值叛逆期的儿子，芙萝洛翠亚仍为他的未来感到无比担心。

    「关于韦菲利特要负责的工作，你是如何打算的呢？」

    原本计画领主会议结束后，就要倾注全力教育韦菲利特。然而领主会议期间，却决定了两人的婚约将要取消。比起教育不足的问题，他往后的处境更教人担心。

    「韦菲利特还是和以前一样，负责从旁协助我。毕竟我的工作也会增加。」

    「可是，他能坦然接受吗？我很担心他又闹起别扭，说什么『明明婚约已经解除了，我又不是下任领主』……」

    就在领主会议即将到来前，波尼法狄斯宣布他要中断对韦菲利特的下任领主教育，更直言：「再这样下去，我可照顾不了他。」领主会议期间，芙萝洛翠亚也会收到近侍送来的报告，然而并未发现韦菲利特的态度有所改善。反而下任领主的教育暂时中断后，他似乎还为此感到开心。芙萝洛翠亚眉头深锁，吐露自己的不安。齐尔维斯特按住她的眉心，试图推开皱折，苦笑道：

    「我交给韦菲利特的不会是下任领主该做的工作。就算婚约解除了，不再是下任领主，领主一族该尽的义务也不会消失。更何况，韦菲利特自己一直想与罗洁梅茵解除婚约啊。不想要的婚事终于可以解除，他应该会欣然接受吧。」

    丈夫打算当着贵族们的面，借由交付领主一族该做的工作，来保障韦菲利特的地位。芙萝洛翠亚虽能理解，但这么做对贵族们来说真的有用吗？一旦婚约解除，韦菲利特就会失去下任领主的资格，成为带有瑕疵的领主候补生。不再是下任领主的领主一族在艾伦菲斯特会有怎样的待遇，只要看看基贝•葛雷修一家的起源，也就不难想像。

    ……如果两人之间存有男女之情的话，一切就简单多了呢。

    倘若两人互相心存爱慕，便能在交涉时提出要求，等罗洁梅茵成为国王的养女，就让韦菲利特以未婚夫的身分入赘至中央；或是等罗洁梅茵将古得里斯海得交给王族后，就让她嫁回艾伦菲斯特。要是事情能够这样发展，芙萝洛翠亚也不会为韦菲利特的未来感到担心吧。

    然而实际上，韦菲利特却是吵着要求父母解除婚约；罗洁梅茵则认为婚约只是义务而漠不关心；王族更是放眼将来，想将罗洁梅茵招揽过去。这桩婚约没有任何能够维持下去的理由。

    「……你真的认为不受贵族待见的那孩子，能保住领主一族的身分吗？」

    「做到这一点，不正是我身为父亲及领主的职责所在吗？再说了，现在你该操心的事情是生産。」

    齐尔维斯特轻笑一声，把手放在芙萝洛翠亚的肚子上。面对他那绝不动摇的自信，芙萝洛翠亚感到可靠，同时也无比担心。因为她深知丈夫好面子又爱逞强。

    「知道罗洁梅茵要前往中央，莱瑟冈古的贵族们肯定会大力反对吧。但是，能成为国王的养女是件光荣的事情。一旦罗洁梅茵离开了，他们要吵也吵不了多久，而且我也已与布伦希尔德订婚。虽然可能得花点时间，但最终还是会平静下来吧。」

    如今肃清过后，旧薇罗妮卡派已然瓦解，受到拥戴的韦菲利特也将在婚约解除后不再是下任领主；齐尔维斯特似乎以为，莱瑟冈古一族即便有反弹，也不会持续太久吧。但是，芙萝洛翠亚却无法如此乐观。同为领主一族，她与齐尔维斯特的想法却不一样。毕竟齐尔维斯特在还是下任领主的时候，地位从来没有动摇过；而她却是第三夫人的女儿，端看成婚的对象，很可能失去领主一族的身分。

    ……在罗洁梅茵真正离开之前，是否该稍微削弱莱瑟冈古长老们的力量呢？

    为了让韦菲利特在婚约解除以后，仍能保有领主一族的身分，也许该预先采取一些对策。

    「你的表情别这么凝重，其实我也不确定情况能否如我所愿。但是，只要不说出罗洁梅茵将前往中央一事，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也不可能有所行动吧。」

    目前知道罗洁梅茵将成为国王养女的，只有参与了谈话的王族、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夫妇，以及罗洁梅茵本人而已。近侍与一同出席领主会议的贵族虽然知道他们屡次接到王族召见，但并不知晓谈话的内容。

    「那么在罗洁梅茵前往中央之前，最好别让贵族们知道这件事呢。毕竟我们现在没有余力去协调各方了。等到罗洁梅茵该移动的时候，我应该也过了最关键的哺乳初期，可以出来走动。」

    「嗯。此事暂时得保密，再各别通知需要进行交接的近侍就好了吧。」

    之后想必会私下告知那些需要进行交接的人，况且在罗洁梅茵准备前往中央的过程中，慢慢也会有人察觉到吧。想到这里，芙萝洛翠亚忽然惊觉。

    「那罗洁梅茵前往中央的准备工作该怎么办呢？我一生産完可能就无法动弹唷。」

    罗洁梅茵可是费尽心思，为艾伦菲斯特争取了最大的利益。为了她，芙萝洛翠亚身为养母、身为领主的第一夫人，也想尽力为她做好周全的准备。但是，现在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已经生过三个孩子，所以即使不情愿，也非常清楚自己産后的状态，以及照顾起新生儿会有多么疲累。

    「用不着你出马，罗洁梅茵还有亲生母亲艾薇拉吧？准备工作交给她就好了。再者比起在城堡里进行准备，这样也不容易走漏风声，罗洁梅茵也更轻松自在吧。我会请卡斯泰德拜托艾薇拉。」

    艾薇拉还有印刷业的业务要交接，想必已经十分繁忙。但是，芙萝洛翠亚很清楚她对女儿有多么疼爱，而且比起和养母，罗洁梅茵也更珍惜与亲生母亲共度的时光吧。对于丈夫的提议，芙萝洛翠亚点一点头。

    「说得也是呢。艾薇拉本来就常去神殿，开口请罗洁梅茵的近侍提供协助也会容易得多吧。还请帮我转告，我也会尽力帮忙。」

    罗洁梅茵的迁离准备与交接、婚约解除后对孩子们造成的影响、亚伦斯伯罕的葬礼、生産的准备工作、葛雷修的改造等──要考虑的事情真是太多了。芙萝洛翠亚轻轻摸着肚子，细声低喃：「我们一起加油吧。」

领主会议的报告会（三年级）

    「姊姊大人，欢迎回来。」

    「罗洁梅茵，你回来了吗！」

    我一走出转移厅，夏绿蒂、波尼法狄斯与负责留守的近侍们便上来迎接。在衆人后方，还看得到麦西欧尔与韦菲利特的身影。由于回来时是从身分最高的人依序返回，所以他们正在与早一步回来的领主夫妇说话。

    「罗洁梅茵、夏绿蒂，领主一族的会议定在明天下午，小心别迟到了。」

    看到我也回来了，齐尔维斯特神色如常地这么提醒我们。他完全没让表情透出半点端倪，免得衆人察觉明天的会议上将报告我要成为国王养女一事。见到他如此有领主风范的一面，我心里有些佩服，同时也效法他，面带微笑回道：「我知道了。」

    「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准备明天出席会议。」

    随后，齐尔维斯特便护送着芙萝洛翠亚返回本馆的居住区域。目送一行人离开后，我们也要往房间所在的北边别馆移动，否则其他贵族无法使用转移阵。

    「罗洁梅茵，我如果保持这个姿势，就能护送你了吧？」

    波尼法狄斯把手扠在腰间上说。

    「波尼法狄斯大人，恕我僭越。但护送应该是未婚夫韦菲利特大人的工作才对……」莱欧诺蕾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劝阻。

    「因为我平常很少有时间能与孙女相处，是她的未婚夫愿意把这机会让给我。」波尼法狄斯这么反驳后，再转向韦菲利特寻求同意。

    「……毕竟宴会这类的场合上，波尼法狄斯大人根本没机会能护送罗洁梅茵啊。只是从这里到北边别馆的话，交给他护送也没关系吧。」

    尽管韦菲利特已经同意，这次却换柯尼留斯皱起眉面露难色。

    「但让祖父大人护送罗洁梅茵太危险了。」

    「柯尼留斯，你什么意思！？只要我手放在腰间上不动哪会有问题！？」

    但至今就是因为祖父想与孙女多相处，导致我多次面临危险，护卫骑士们也才这么警戒。偏偏波尼法狄斯手扠着腰，挺起胸膛说得信誓旦旦。

    「那请容我们进行检查，确认祖父大人的手是否真能牢牢支撑。」

    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一脸正经八百，开始检查波尼法狄斯扠在腰上的手是否牢固。他们一下子用力推，一下子试着勾住手臂用力拉扯。

    ……检查也太仔细了！虽然两个人很认真，但大家明显都在憋笑！

    只有麦西欧尔满脸羡慕地看着三人，还说：「看起来好好玩喔。」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等人明显都在忍笑。

    「如您所见，波尼法狄斯大人的手确实能支撑住。只要抓住手腕这里，应该不会给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臂造成负担。」

    花了点时间检查后，最终柯尼留斯一脸莫可奈何，同意我接受波尼法狄斯的护送。我把手放在柯尼留斯指示的位置上，试着开始移动。波尼法狄斯显然努力在配合我的走路速度，所以看起来还算是有护送的样子吧。但如果想要看起来更像是一般的护送，那得等我再长高一点。因为看在旁人眼里，现在的我与其说是「挽着手臂」，比较像是「举手抓着吊环」。

    ……火神莱登薛夫特的加护，来吧！我可是引颈期盼着祢促使我成长喔！

    「姊姊大人，这是您第一次参加领主会议，感觉怎么样呢？听波尼法狄斯大人说，您不只第一天主持了星结仪式，还在最后一天举行了奉献仪式，真教我大吃一惊呢。」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喔。因为当时我正在地下书库里翻译资料，王族竟然跑来拜托我这件事。」

    其实正确地说，是「我让王族这么拜托自己」，但总不能对夏绿蒂说实话。我接着回想之前在地下书库里，与汉娜萝蕾以及王族一起翻译时有过的谈话，从中挑了一些说出来也没关系的事情与大家分享。夏绿蒂他们也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了哪些事。

    「我们帮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忙，一起去供给了魔力喔。还有，我还跟麦西欧尔以及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一起背了祷词。」

    「嗯，因为麦西欧尔说他必须背好洗礼仪式的祷词……所以我们就陪他一起背了。这样比一个人背更有效率吧？」

    据说哈特姆特在神殿里留下了大量作业，麦西欧尔的近侍只能硬着头皮含泪面对。也因为这样，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才会协助麦西欧尔背祷词。

    「那么成果如何呢？」

    「我已经背好洗礼仪式的祷词了。还有，我现在供给完魔力后，已经不会再无法动弹了喔。」

    由于麦西欧尔在神殿也会奉献魔力，所以对于基础魔法的魔力供给，似乎也很快就适应了。听着大家在领内的日常生活点滴，不久便回到了北边别馆。

    「祖父大人，谢谢您护送我回来。」

    「嗯。那晚餐时再叙……」

    波尼法狄斯似乎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腰间的手上，平安护送我回来后，他便如释重负地唿出一大口气。接着他显得心满意足，神情愉快地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以后，我让陪同前往领主会议的成年近侍与未成年的近侍交接，然后要他们在明天下午的会议之前都先回去好好休息。护卫骑士与文官的人数还算足够，所以这么做并无问题，但侍从将只剩下谷丽媞亚一人。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正陷入苦恼时，莉瑟蕾塔往前站了一步。

    「罗洁梅茵大人，只有谷丽媞亚一个人太辛苦了，我还是留下来吧。」

    「莉瑟蕾塔，可是……」

    「与需要陪您前往地下书库的奥黛丽不同，我只是待在宿舍里而已。」

    但我知道，莉瑟蕾塔并不只是待在宿舍里而已。她得准备茶水，还要把午餐从宿舍送到图书馆。话虽如此，要是无视侍从的体贴，结果对谷丽媞亚造成负担，那我就会成为不合格的主人吧。

    「那么从后天开始，我会给莉瑟蕾塔两天的休假，今天和明天就麻烦你了。」

    「遵命。」

    护卫骑士们各自返家或返回宿舍，两名文官则与奥黛丽一同踏上归途。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开始整理带回来的行李，我则听着菲里妮与罗德里希报告神殿这阵子的情况，然后翻看两人抄写的书籍。

    ……如果要召集所有近侍谈话，等领主一族的会议结束之后应该正好吧？啊，还要记得通知布伦希尔德。

    晚餐席间，则是聆听留在领内的大家报告近况，领主会议的相关报告还是等到会议上再说。

    今天从下午开始，便是领主一族的报告会。出席的不光是领主一族与其近侍，还有许多骑士团高层与高阶文官。而今年与往年相比有一点不同，那便是尚未就读贵族院的麦西欧尔也被要求出席。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被要求出席了。」

    「想必是不分年纪，有重要的消息要报告吧？罗洁梅茵，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在韦菲利特的注视下，我只是微笑回道：「等到会议上就知道了。」毕竟可不能在这时候就泄露机密，告诉他们我将成为国王的养女，而麦西欧尔必须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内交接完神殿长的工作。

    我们兄姊三人围绕着一脸紧张的麦西欧尔，一同前往会议室，然后往安排好的位置坐下。与领主一族同行的近侍，每种职务只能各带一人，所以侍从我带了奥黛丽，文官则是哈特姆特，护卫骑士是柯尼留斯。文官与侍从马上俐落地做起准备。等到所有人都做好准备，领主夫妇便走进来，这点也和往年一样。

    「所有人都到了吧。接下来开始报告领主会议的结果。」

    齐尔维斯特这样宣布后，报告会正式开始。

    「今年一样有不少重大变化，所以有许多消息要通知各位。此外也有不少重要决定，请各位留神细听。」

    和往年一样，首先发表了今年领地的排名。幸亏先前领地对抗战上向亚纳索塔琼斯提出过请求，今年的排名顺利维持原样不动，而且也因此得到等同获胜领地的待遇。

    「噢噢，这可真是好消息……」

    听到排名并未上升，好些人的反应都是既高兴又松了口气。由此可以看出，目前大人们真的跟不上排名的变化。

    「但是，一旦我们被归为获胜领地，便要承担起至今未曾有过的责任。想必各位也知道，目前库拉森博克正负责管理旧卓斯卡，戴肯弗尔格与亚伦斯伯罕则是共同管理旧孛克史德克吧？而多雷凡赫因为离落败领地太远，无法帮忙管理土地，便往中央送去了许多上级贵族以提供协助。因此，据说他们领内虽有不少无法转籍至中央的领主一族，上级贵族的人数却不多。」

    透过联姻与王族成为亲戚的格里森迈亚和哈夫伦崔，为了辅佐现在的王族，自然也帮忙承担了不少责任。所以，至今一直是中立领地的艾伦菲斯特，既然已被归为是获胜领地的一员，理应也要为王族分忧。

    「……那需要我们做的事情究竟是……？」

    齐尔维斯特看向一脸提心吊胆的贵族们，最终目光停在我身上说道：

    「此事会在明年宣布。但是，除了得为王族分忧解劳，国王也已经同意，今后五年若有他领想与艾伦菲斯特联姻，只许出嫁和入赘，好让艾伦菲斯特可以迅速增加领内贵族的人数。此外，王族也愿意提供给我们四十个孩童用魔导具。尽管得帮忙分担责任，但往后领内的贵族人数将能顺利增加吧。」

    ……啊，是为了到时候可以宣称，我成为国王的养女，就是艾伦菲斯特必须承担的责任吧。

    在场贵族的反应大致分成两种。一种是听到如此优渥的补偿，觉得帮忙分担点责任也是理所应当；一种是感到不安，不知道届时得揽下多大的重担。在这样的气氛下，接着报告的是与仪式有关的几件事情。包括斐迪南的星结仪式延期了、今年的领主会议举行了奉献仪式，以及往后大人也能重新举行加护仪式等。另外也告诉大家，王族在跳过奉献舞、让魔法阵发光以后，现在的下任君腾候补已不只有蒂缇琳朵一人。

    接下来报告的，则是关于贵族院从明年开始的改动。比如思达普将从一年级改成三年级才取得，上课内容也将因此有些更动；还有今后在贵族院仍会举行奉献仪式，但表面上会当作是库拉森博克与艾伦菲斯特的共同研究。

    「思达普要改回三年级才取得吗？应该不是因为贵族人数增加，魔力比较有余裕了吧？」

    「似乎是因为若取得的加护越多、成功压缩越多魔力，能够取得的思达普品质也就会越好。透过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发表的共同研究，今后能取得复数神只加护的学生将越来越多吧。此外，借由在领主会议上举行奉献仪式，大人也能重新举行加护仪式。毕竟思达普一生只有一次取得的机会，当然要尽可能提升品质。」

    听完齐尔维斯特的说明，贵族们暂且都露出了可以理解的表情。

    「既然贵族院的课程规划会有改变，那儿童室的课程安排是否也要大幅更改？」

    齐尔维斯特朝我看来，询问意见。但儿童室教的主要都是学科，应该不太需要更改课程安排。

    「会用到思达普的都是术科，那么学科课应该不会有变动吧。至于以前三年级才取得思达普时是怎么上课的，我想问问莫里兹老师就知道了。」

    齐尔维斯特「嗯」地点一点头。

    「现在该考虑的，反倒是圣典绘本与智育玩具开始贩售以后，再过几年多数领地的平均分数都会变高吧？」

    「是啊。不再禁止圣典绘本与智育玩具贩售后，我们已经趁着呈献样本给王族时当场宣传过了，应该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帮我转告普朗坦商会，数量要多准备一些。」

    「很多地方都是把印刷品当成冬天的手工活在制作，所以从现在开始直到夏天，数量大概增加不了多少喔。还是告诉他们，由于明年开始葛雷修就会做好准备，能与更多领地进行贸易，所以请趁着冬季期间大量印制。」

    我已经通知过班诺，今后将开始贩售圣典绘本，也收到他们印好一定数量的报告了。但是，想从现在开始直到商人们来访的夏天之前印好大量成品，还是不可能的。

    「嗯。我也已在领主会议上向他领宣告，明年应该能与多一点的领地进行贸易，所以这件事得优先做好准备。」

    不知道葛雷修的准备工作进度怎么样了？只能等到通知领主会议结果的时候，顺便问一声才知道了。

    「夏初有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葬礼，必须出席不可。怀有身孕的芙萝洛翠亚将留在领内，只有我一个人出席。这件事的相关准备也麻烦各位了。」

    齐尔维斯特说了，撇开与乔琪娜的恩怨不说，邻领的葬礼还是非得参加不可。况且我还要请他帮忙确认，亚伦斯伯罕有无遵照王族的要求为斐迪南提供秘密房间，所以他一定得出席。

    ……虽然我也很想亲自确认……

    但我现在不仅要忙着交接、为新生活做准备，原本也没什么体力，不适合长途在外旅行，再加上我有两名护卫骑士绝对不能带到乔琪娜面前。在这种情形下，不可能允许我一起前往亚伦斯伯罕吧。

    后来的报告内容则是些比较琐碎的事情。比如国王已拒绝兰翠奈维公主的呈献、使用了图鲁克的骑士们已经受到处分并从中央骑士团被除名、衆人在体验过仪式后都对仪式産生了兴趣等等。

    「以上就是要向各位报告的消息。接下来还请所有人回避，领主一族留下即可。包含近侍在内，请所有人都离开会议室。」

    报告完领主会议的结果后，齐尔维斯特命令近侍们离开会议室。报告会结束后，居然还要摒除近侍进行谈话，这种情况从未有过。

    「奥伯！？」

    「这究竟是……」

    衆人纷纷发出讶叫，但齐尔维斯特不再作声，静静等着衆人离开。

    「罗洁梅茵大人……」

    「这是奥伯的命令。哈特姆特、柯尼留斯，请你们都退下去吧。」

    要求一脸担忧的近侍们退下后，我缓缓吐了口气。近侍们与领内的高层一边走出房间，一边互相观察，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留下来的领主一族，除了已经知道所有内情的我与领主夫妇外，所有人的表情都非常紧张。 

解除婚约与未来的选择

    「各位，都到这里集合吧。」

    在场的领主一族依着指示集合后，齐尔维斯特便发动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不光屏退了近侍，甚至还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眼看父亲这么小心戒备，麦西欧尔微微发抖，仰头看向绽放蓝光的结界。

    「有什么事非得做到这种地步不可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波尼法狄斯的催促下，齐尔维斯特终于开口。

    「一年后罗洁梅茵将成为国王的养女，此事已成定局。而且等到罗洁梅茵成年，多半也会与席格斯瓦德王子订下婚约。」

    并未参加领主会议的其他人都微微瞠大双眼，张合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似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看着彷佛没有听懂的衆人，齐尔维斯特语气平静地接着道：

    「王族给了我们一年的时间，让罗洁梅茵做好准备前往中央。这段时间为了罗洁梅茵的安全着想，她将成为国王养女一事不会告诉其他人。对外必须维持现状，并且暗中做好前往中央的准备。」

    齐尔维斯特对古得里斯海得只字未提。因为还不确定我能否取得，也不知道取得之后要怎么处置，所以这件事得向衆人保密。在艾伦菲斯特，对于有必要进行交接的人，只会告诉他们「一年后我将成为国王的养女并前往中央」。

    听到我将成为国王的养女，夏绿蒂大概是最快理解到会发生什么事的人吧。只见她扭头看向韦菲利特。韦菲利特则是瞪大了眼，僵直着身体动也不动，两眼发直地盯着齐尔维斯特瞧。

    「那神殿怎么办……？」麦西欧尔刚这么小声低喃，就被波尼法狄斯的怒吼盖过。

    「……齐、齐尔维斯特，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罗洁梅茵要成为国王的养女！？领主候补生怎能转籍至中央！」

    波尼法狄斯提高音量，神色仓皇地厉声质问，但齐尔维斯特只是缓缓摇头。

    「罗洁梅茵是我的养女。只要解除我们的养父女关系，她就会变回卡斯泰德的女儿，也就是上级贵族的身分。要转籍至中央毫无问题。」

    「你竟答应了王族如此无理的要求吗！？」

    「因为这是王命。虽然我们也提出了不少条件，但最终还是不可能说不吧。」

    齐尔维斯特断然回道。「什么条件？」波尼法狄斯立即反问，目光凶恶地瞪着齐尔维斯特。齐尔维斯特话声平静地回答，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方才我说过了吧？为了增加贵族人数，往后五年他领想与我们联姻时必须遵守限制，另外还有孩童用魔导具。」

    「就这样而已吗！？你就为了这些把罗洁梅茵卖给中央吗！？」

    波尼法狄斯激动得霍然起身，齐尔维斯特接着再说出他没在报告会上提及的事情。

    「除了这些，还有王族会向中央里的艾伦菲斯特贵族下令，要求他们必须返乡；另外也愿意承认将罗洁梅茵收为养女一事，会对艾伦菲斯特造成负担；最后就是会让斐迪南免于连坐，并改善他的待遇。去年斐迪南可是自己与王族达成共识，没为艾伦菲斯特带来像样的好处。相比起来，今年我这个奥伯可说是做得相当称职。」

    闻言，波尼法狄斯勐地瞪大蓝色双眼。

    「你说让斐迪南免于连坐并改善他的待遇吗！？这种要求到底能带来什么好处？让已经入赘至他领的人免于连坐并改善待遇，和让罗洁梅茵成为国王的养女，这两件事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也不能为艾伦菲斯特带来益处吧？你竟然为了弟弟昏了头吗？身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应该要提出对我们更有利的条件才对！」

    面对波尼法狄斯的咆哮，齐尔维斯特一脸厌烦地指向我。

    「让斐迪南免于连坐并改善他的待遇，是罗洁梅茵提出的条件，可不是我提的。」

    瞬间，所有人都一致往我看来。波尼法狄斯更是震惊到下巴快掉下来，眼神在空中游移。

    「罗洁梅茵，难不成你爱慕斐迪南吗？还是在神殿发生过什……」

    「祖父大人，我并不是爱慕斐迪南大人喔。担心一个等同家人的人，真的有这么奇怪吗？……等我去了中央，祖父大人马上就会忘记我吗？也不再称唿我为孙女，会跟别人说您与我毫无关系吗？」

    这样的话让人有点难过呢──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问道。波尼法狄斯当即反驳。

    「当然不会。就算你与齐尔维斯特解除了养父女关系，你也一样是我的孙女。」

    「那么，您会称唿这种情感为爱慕吗？」

    「……什、什么？」

    波尼法狄斯霎时愣住，我对他微微一笑。

    「我担心斐迪南大人的这份心情，想必就和祖父大人听到我要离开，为我感到担心的心情一样喔。虽然王族未能答应，但原本我的要求，是希望他们能把斐迪南大人还给艾伦菲斯特。」

    这样一来，不管是魔力、莱瑟冈古，还是神殿事务与印刷业务的交接等，领内大半的问题都能解决──我这么补充说明。「……是我妄做揣测了。」波尼法狄斯有些垮下肩膀，重新坐下。

    「罗洁梅茵，对于要去中央，你不感到抗拒吗？」

    「当然会啊。因为我不只要丢下自己重要的印刷工坊与图书馆，生活环境也会有极大的改变。本来我在这里可以马上收到新书，但是到了中央，他们甚至不愿意在我居住的建筑物里设置图书室。我心里的不满可多了。」

    面对生活品质的下降，我内心的不满可无法轻易消除。因此，我想尽快也在中央成立印刷工坊，还要想办法改良连结中央与艾伦菲斯特的转移阵，才能顺利收到新书。

    「可是，就连斐迪南大人也无法违抗王命，前往了亚伦斯伯罕。所以既然这是王命，那我也无可奈何。虽然我成为国王的养女后，只能多多提携艾伦菲斯特，但我也想尽量帮助大家。」

    波尼法狄斯张开嘴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齐尔维斯特对他耸了耸肩。

    「你的孙女将嫁给王族，这是值得高兴的喜事吧？毕竟你总说她与韦菲利特并不匹配，还说韦菲利特配不上罗洁梅茵。」

    齐尔维斯特夹带着叹息说完，波尼法狄斯脸色一变，看向韦菲利特。韦菲利特则是皮笑肉不笑，回望波尼法狄斯。

    「波尼法狄斯大人，事到如今您何须这么惊讶呢。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因为身边的人一直在对我这么说……不管我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别人说罗洁梅茵比我更优秀，比我更适合担任下任领主。」

    韦菲利特缓缓吐气说完，从波尼法狄斯身上别开目光，看向齐尔维斯特。他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

    看得出来他虽然坐在这里，内心的情感却在剧烈起伏。但是，他没有像刚才的波尼法狄斯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擡高音量，只是平静开口：

    「现在能把罗洁梅茵留在领内的领主候补生只有我、身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维持这桩婚约是我的义务──一直以来大家都跟我这么说。而今，这桩婚约终于能够解除……」

    从那淡漠的语气，可以知道对韦菲利特来说与我的婚约也只是义务。说不定本人一直想要解除，却遭到身边的人阻止。

    ……倘若真是这样，那这次的王命对哥哥大人来说，算是天外飞来的好消息吗？

    毕竟我们的婚约是因为王命不得不取消，如果韦菲利特不会因此太伤心难过的话，那就太好了。我天真地这么心想，暗暗松了口气。

    「那么，父亲大人。今后艾伦菲斯特的下任领主将由谁担任？」

    「人选以后再决定，不急于一时。」

    面对韦菲利特的注视，齐尔维斯特也定睛回望，平静说道。尽管他的语气平淡，但总有一种什么将要断裂的紧张感。明明一直想要解除的婚约将因王命能够解除，但从现场气氛来看，韦菲利特并没有因此单纯地感到高兴。我强烈感受到他正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情感，胃部有种被掐紧的感觉。

    「可以由夏绿蒂招赘他领的领主候补生，也可以由麦西欧尔来争取，将来也说不定是芙萝洛翠亚肚子里的孩子会当上。等你与罗洁梅茵解除婚约，你想争取也没问题。」

    「那个，父亲大人。您的意思是……」

    夏绿蒂不敢置信地睁大蓝色双眼，来回看着韦菲利特与齐尔维斯特。至今一直沈默不语的芙萝洛翠亚微笑道：

    「夏绿蒂，一直以来你都拼命忍让。当初为了替韦菲利特解围，也为了巩固罗洁梅茵的地位，才让两人订下婚约，却也让同是领主候补生的你没有了机会能够争取下任奥伯之位。尽管如此，你却从未公开地吐露过不满，甚至积极协助两人，一直在旁辅佐吧？为了让艾伦菲斯特能团结起来，我们都知道你有多么努力……」

    闻言，夏绿蒂红了眼眶。发现自己的付出与努力得到了理解和慰劳，夏绿蒂显得非常高兴。这时我才惊觉，自己平常太少感谢夏绿蒂了。明明她聪明伶俐，时常在旁边安慰、协助我，我却没能予以回报。

    ……我真是个不及格的姊姊。

    因为一般都会优先选择男性成为领主，再加上还有大一岁的韦菲利特在；也因为我自己对于成为领主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从没想过夏绿蒂可能也想成为下任领主。

    ……虽然决定订下婚约的是养父大人，但是，那我在夏绿蒂眼中……

    如果夏绿蒂之前一直努力着想成为下任领主，那么为了解救韦菲利特而与他订婚、促使他成为下任领主的我，想必是非常碍眼又麻烦的存在吧？

    我偷偷观察夏绿蒂的表情，但她只是定定望着芙萝洛翠亚，没有往我这边看来。

    「既然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婚约将因王命而取消，那么我也想给夏绿蒂选择的机会。若你想成为下任领主，可以趁着与他领联姻有限制的这五年内弥补自身的不足，并且找到适合担任奥伯•艾伦菲斯特配偶的男士。等到罗洁梅茵去了中央，艾伦菲斯特的处境又将会有剧烈的改变吧。你要仔细观察变化，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你可以争取成为下任领主，也可以留在领内与上级贵族成婚，继续为艾伦菲斯特效力；若想嫁往他领，只要等到五年后再结婚就没问题了──芙萝洛翠亚为夏绿蒂列举出了她可以选择的未来。夏绿蒂一边听着，一边开心地笑着点头。

    「父亲大人，那什么时候会决定下任奥伯的人选呢？」

    对于夏绿蒂的提问，齐尔维斯特一度闭上眼睛。

    「我刚才说了，不急于一时。首先，其实现在也还不能完全肯定，一年后就会解除我与罗洁梅茵的养父女关系。虽然王族认为这件事几乎势在必行，但这一年暂时还得维持现状。既不能告诉近侍们，表面上一切也得照旧。大家都要谨言慎行。」

    夏绿蒂点了点头，但脑子里大概还在想着各种事情吧。她虽然看着齐尔维斯特，但很明显沈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下任奥伯的人选，等到我或者波尼法狄斯离世了再决定即可。当初是为了把罗洁梅茵留在艾伦菲斯特，也为了压制住想要推举罗洁梅茵为奥伯的莱瑟冈古一族，才急着订下婚约、决定下任奥伯的人选，但这次慢慢来就好了。波尼法狄斯所受的教育让他足以暂代奥伯之位，所以就算我先走一步，也不用急于一时，可以慢慢决定人选。」

    「是。」夏绿蒂回道，一双蓝色眼睛晶灿生辉。芙萝洛翠亚注视着女儿光彩夺目的样子一会儿后，接着看向麦西欧尔。

    「麦西欧尔，你也一样唷。若你将来想争取下任领主之位，就要努力让自己拥有这样的资格。」

    对此，麦西欧尔思索了片刻，然后摇摇头。

    「这件事……等我成年以后再考虑吧。因为我得先当神殿长。现在要学习的事情已经太多了，我常常忙得不可开交。而且，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一年之后就要离开了，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下任奥伯的事。」

    比起下任领主之位，现在我想先做好神殿长的工作──听到麦西欧尔这么说，芙萝洛翠亚微微瞠目，随即温柔微笑。

    「嗯，说得也是呢。能以神殿长的身分献上祈祷、增加加护，也是日后奥伯需要具备的条件。那你便好好完成自己被交代的工作，在成年前慢慢思考自己的未来吧。」

    「好的，母亲大人……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接下来这一年请您不吝指教。」

    麦西欧尔的脸上表露出坚定的决心要当好神殿长。听到他这么请托，我感觉自己脸上露出傻笑。

    「麦西欧尔，你放心吧。我没办法把所有近侍都带去中央，所以会把他们留在神殿。只要找他们商量，他们一定会提供协助。还有，至今接受过指导的坎菲尔与法瑞塔克等青衣神官，也都会在一旁辅佐你。因为我也是在大家的协助下，才勉强能够胜任神殿长的工作喔。」

    「……公务虽然可以交给他们，但神殿长还有一项最重要的任务吧。要我像罗洁梅茵姊姊大人那样给予祝福，实在是太困难了。」

    麦西欧尔鼓起脸颊说完，齐尔维斯特便苦笑着轻轻摆手。

    「麦西欧尔，罗洁梅茵的魔力量可是丰富到了国王想收她为养女。你想以她为目标是没关系，但要想做到和她一样的事情，对你来说就太勉强了。你要小心别为了追上罗洁梅茵，而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等你在贵族院学会了如何压缩魔力，让魔力增加以后，慢慢就能追上了──齐尔维斯特如此开导麦西欧尔。

    「接下来这一年，罗洁梅茵得把自己原本负责的工作交接出去，比如神殿事务与印刷业务等等。与此同时，还要为新生活做好准备。她肯定会忙得焦头烂额，你们要多帮忙。」

    「是！」

    夏绿蒂与麦西欧尔脸上都洋溢着希望，只有韦菲利特的表情十分灰暗。尽管脸上还带着贵族该有的礼貌微笑，但他后来始终不发一语，动作僵硬地静坐不动。

    「夏绿蒂、麦西欧尔、波尼法狄斯，罗洁梅茵将成为国王养女一事，切记不得告诉任何人。万一让近侍们知道了，不晓得莱瑟冈古一族会采取什么行动。而且若让他领知晓，罗洁梅茵在贵族院也会面临到更多危险。」

    「是。」

    「那你们先离开吧……我们还有话要说。」

    语毕，齐尔维斯特看向韦菲利特。夏绿蒂三人担忧地望了韦菲利特一眼，随后静静离开。最终会议室里，只剩下我、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与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辛苦你忍到现在了。」

    齐尔维斯特说完，韦菲利特的脸庞立即不甘心地扭曲。

    「那时候是父亲大人说，我是唯一一名由祖母大人抚养长大的领主候补生，再加上曾违法擅闯白塔，所以冬季进行肃清的时候，原本就算和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一样受到连坐处分也不奇怪。而且因为我最没有资格当下任领主，一旦我与罗洁梅茵解除婚约，便无法保住下任领主的位置，甚至有可能连领主候补生也当不成……那么，在我与罗洁梅茵解除婚约以后，我究竟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也这么回答过你。」

    「父亲大人！」

    韦菲利特怒声咆哮，忽然一拳敲向桌面。突如其来的怒吼与撞击声响，让我吓得一震。

    「请问，不知道哥哥大人在解除婚约后会受到怎样的对待，这是什么意思呢？那时候又是指什么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与韦菲利特三人似乎都心里有数，但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甚至开始産生自己不应该在这里的感觉。

    「经过这次肃清，韦菲利特失去了本为他后盾的旧薇罗妮卡派。如今莱瑟冈古的气焰越来越高涨，一旦他与你解除婚约，为了彻底摧毁他变回下任奥伯的机会，韦菲利特有可能在舆论的压力下被迫关进白塔。由于接下来这一年必须维持现状，全看我们能否压制住莱瑟冈古一族，否则实在难以料想事态会如何发展。」

    听说有莱瑟冈古的贵族极力主张，因为韦菲利特是唯一由薇罗妮卡养大的领主候补生，还进过白塔留下污点，让他成为下任奥伯简直可笑至极，应该将其处分。

    「什么？以后我与斐迪南大人都不在艾伦菲斯特了，维持领地运作的魔力很可能会不够，他们居然在这种时候要求处分掉被选为优秀者的领主候补生哥哥大人吗？怎么会这么愚蠢……莱瑟冈古根本没搞清楚艾伦菲斯特现在的情况吧。」

    「……虽然你说得也太过直接，但确实没错。」

    齐尔维斯特说完叹了一口气。但是，韦菲利特却是目露凶光瞪向我。

    「你身为莱瑟冈古出身的领主候补生，抑止莱瑟冈古一族本来就是你该做的工作吧？明明是你没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还好意思说得这么事不关己。」

    「咦？」

    我还在眨着眼睛，齐尔维斯特就打断了正瞪着我瞧的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你住口。罗洁梅茵因为在神殿长大，平常根本不会意识到莱瑟冈古一族是自己的血亲。真正该负责遏止的反倒是波尼法狄斯、卡斯泰德与艾薇拉，今后该负责的则是布伦希尔德。」

    「可是父亲大人！祈福仪式那段时间，莱瑟冈古那些人不停跟我说，明明罗洁梅茵与我同年，只因为我是男孩子又是父亲大人的亲生孩子，您才比较偏袒我；还说要是没有我，罗洁梅茵肯定早就当上下任奥伯了；甚至说我坐在下任奥伯的位置上简直不自量力，竟然不懂得主动让贤──既然她这个未婚妻与莱瑟冈古有血缘关系，就应该帮忙压制他们才对吧。」

    除了这些，听说其他还有不少冷嘲热讽。比如每年的最优秀者都是我，所以从能力来看，我在领主候补生当中是最优秀的，血统与经历也完全没有瑕疵，他跟我根本无法相比等等。

    「为什么被人贬低到了这种地步，我还非得成为奥伯不可？既然莱瑟冈古一族这么憎恨我，我还有必要去取得他们的协助吗？我得忍受他们的嘲讽一辈子吗？我得一直被人拿来跟你做比较，还要忍受贵族们对我说，我都是多亏了你才能成为奥伯，所以应该要感恩戴德，然后就连只是怀念小时候的生活，我也要感到羞愧才行吗？」

    尽管薇罗妮卡对艾伦菲斯特做出了许多让人伤透脑筋的事情、欺负斐迪南，但在韦菲利特心里，她依然是慈祥和蔼的祖母，再加上从小就抚养自己长大。即便她被关进了白塔，韦菲利特偶尔还是会想念她吧。

    他的这种心情，大概就和我也很想念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一样。即使旁人都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不用去想」，这也不是阻止得了的事情。

    「罗洁梅茵，我知道跟我比起来，你更担心叔父大人，也更优先想要帮助叔父大人，所以我一点也不想成为你的丈夫。况且站在你身边，贵族们就会一直拿你跟我做比较，你也会拿我和叔父大人做比较，我一点也不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就算大家都催促我说该做订婚魔石了、该送点符合未婚夫身分的礼物，但想也知道只会被叔父大人比下去。所以，我根本做不到。」

    我低头看向斐迪南提供的无数护身符。这些东西似乎强烈刺激到了他身为男性的自尊心。

    ……但因为是护身符，我也没办法摘下来呢。

    「看到你一心只为叔父大人着想，所以在我发现自己并不想要维持这桩婚约的时候，就开始觉得由拥有莱瑟冈古支持的你成为奥伯就好了……于是直接找了父亲大人谈判。」

    闻言，我看向齐尔维斯特。

    「这件事我好像完全没听说喔……」

    「那当然。要是让你知道了，你一定会想要解除与韦菲利特的婚约吧？但是，你自己并无意成为下任奥伯，所以婚约一旦解除，可以预期王族或上位领地会把你抢走。明知这件事只会为艾伦菲斯特带来混乱，对谁也没有好处，怎么可能让你知道。为免你们两人合力解除婚约，近侍们应该也极力在阻止你们见面。」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我确实觉得近侍们一直在阻挠我与韦菲利特接触。

    ……而我偏偏在这种时候，每天送去奥多南兹对韦菲利特嘘寒问暖吗？在旁人都告诉他这桩婚约是义务、必须要忍耐的时候，收到这种奥多南兹也难怪心生厌烦。

    反倒是齐尔维斯特，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指示我「多关心韦菲利特」呢？若想改善我们两人的关系，这么做根本只会造成反效果。

    「明明父亲大人只要指定你为下任奥伯就好了，但不管我怎么劝，父亲大人就是不答应。甚至还一再强调不能让你成为下任奥伯，下任奥伯是我。更对我说为了让你能留在艾伦菲斯特，我们的婚约不能解除；而且既然当初是我自己做了最后决定，就该负起责任。」

    韦菲利特并不知道，但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与斐迪南都无意让平民出身的我成为奥伯。对此他无法接受吧。

    「站在我个人的立场，若你在我询问订婚意愿的时候便拒绝，又或者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前、斐迪南还没接受王命的时候，我也能帮你解除婚约。但是，偏偏你提出想解除婚约的时机，实在是太过不巧了。」

    说话时齐尔维斯特一脸疲倦。他接着说明，一旦我们解除婚约，王族或上位领地势必会把我抢走，同时肃清过后莱瑟冈古的气焰大涨，韦菲利特也会有生命危险；好不容易废嫡危机解除了，韦菲利特又在努力之下，现在已是获选为优秀者的领主候补生，他完全不想将韦菲利特关进白塔。至于我，也不希望韦菲利特受到这样的对待。

    「父亲大人，那时候您说过，自己身为奥伯•艾伦菲斯特，不能放手让罗洁梅茵离开，所以要我当成是义务接受这桩婚约吧？……明明对我说过这种话，要我委曲求全，结果现在罗洁梅茵却要成为国王的养女，这又算是怎么回事？还要我接下来这一年若无其事地维持现状，继续扮演她未婚夫的角色吗？等到这一年过去了，罗洁梅茵就会成为王族、离开艾伦菲斯特，我却再也不是下任领主，还得接着面对被她抛下的莱瑟冈古一族的羞辱吗？」

    韦菲利特发出悲痛的呐喊，我听了无比难过。接着韦菲利特用力抿唇，咬一咬牙后，再次「咚」地敲桌。

    「……开什么玩笑！要是父亲大人早做决断，罗洁梅茵根本不会成为国王的养女！一旦她成为下任奥伯，就能驳回王族的要求！」

    韦菲利特这么大吼道。但是，这次事关古得里斯海得的取得，所以就算我已经是下任领主了，多半也无法驳回王族的要求吧。

    「倘若罗洁梅茵可以成为下任奥伯、解除婚约，我早就自由了。得偿所愿的莱瑟冈古一族也会心满意足，不管我是死是活、还是不是领主候补生，他们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是，一旦罗洁梅茵去了中央成为国王的养女，那么领内势必会陷入一团混乱。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看不见未来，又有可能失去性命与现在的地位，这会让人感到非常不安吧。我可以明白。齐尔维斯特那双深绿色眼眸，定定回望注视着自己的韦菲利特。

    「……你以后想怎么做都可以，韦菲利特。」

    「咦？」

    「如若你不会成为下任奥伯，那么统管莱瑟冈古便不会是你的工作。你也不用再面对莱瑟冈古一族的抨击，这些都交给我、布伦希尔德，以及要争取下任奥伯之位的人去承受就好。只要你别忘了自己身为领主一族的责任，其他不必要的责任你都不需要承担。那些重责，丢给该承担的人去背负就好。」

    韦菲利特一脸惊慌，显得措手不及。

    「等到一年后与罗洁梅茵解除婚约，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像波尼法狄斯那样以领主候补生的身分扶持艾伦菲斯特，也可以等到五年后入赘至其他领地。也可以考虑成为现在领内十分缺乏的基贝，和罗洁梅茵一样开发新事业。或是在骑士课程当中挑选喜欢的科目去修习，像波尼法狄斯与斐迪南那样日后成为骑士团长。当然，在不会被人拿来与罗洁梅茵比较的情况下，你若想成为下任奥伯，也可以一起竞争。」

    就像芙萝洛翠亚为夏绿蒂列举出了未来的可能性，齐尔维斯特也将他想到的可能性一一说给韦菲利特听。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将来想做什么呢？」

    「……我……想做什么吗？」

    「接下来这一年，表面上我们必须维持现状。刚好您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思考自己以后想过怎样的生活吧？毕竟不管要做什么事情，都得预先做好准备。不如您就妥善利用这一年的时间吧？」

    听完我的提议，韦菲利特朝我投来怀疑的眼光：「我可没办法当你的未婚夫喔。」

    「这点我们是彼此彼此。就如同哥哥大人无法把我视为是未婚妻，我也无法把哥哥大人当作未婚夫看待。而且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与未婚夫相处才对。老实说，对于大家都要我表现出未婚妻该有的样子，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痛苦。」

    明明这桩婚约不是我自己想要订下的，却被要求分享恋爱故事；明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却被要求表现出未婚妻该有的样子。这些都令我感到不自在。

    「不过，如果接下来这一年要像兄妹一样相处的话，这我倒是觉得没问题。」

    要我当未婚妻虽然强人所难，但如果是感情还不错的兄妹，那之前我们就处得很好。我伸出手去，说：「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也会抗拒与我当兄妹吗？」

    韦菲利特盯着我伸出的手，想了一会儿后，忽然放松脸部表情，握住我的手。

    「……是啊，要我把你当成未婚妻看待，我也很痛苦。但如果是当成妹妹的话，那倒没什么感觉。那表面上就维持现状，再慢慢摸索以后该怎么办吧。」 

近侍们的选择

    尽管韦菲利特的一些话让我觉得不太讲理，心里想要反驳，但他在宣泄过情绪以后，已经可以接受接下来这一年就维持现状，这让我松了口气。从今往后，不管韦菲利特要选择怎样的道路，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都会在一旁守护着他吧。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那我也先回房间了。必须让近侍们好好考虑，今后打算怎么办。」

    「嗯，是啊。除了已献名的近侍，尚未成年的近侍都需要父母的许可。但由于这一年表面上要维持现状，所以为免走漏风声，你还是先假定会把他们留下来吧。若有人无论如何都想要服侍你，等到成年后再让他们进入中央就好。」

    我对齐尔维斯特点点头，往门口的方向踏出一步，但马上又想起要问的事情。

    「……那个，养父大人。我想写信给斐迪南大人，请问可以吗？还是我现在依然得忍耐呢？」

    虽说得维持现状，但如果不需要表现得像是韦菲利特未婚妻的话，希望可以允许我写信。齐尔维斯特一脸无奈：「旁人都再三告诫过你了，结果你一开口又是斐迪南吗？」但最终他还是答应了，只不过条件是他得先看过内容。

    「……你还真是喜欢叔父大人耶。」

    和我一起走向门口的韦菲利特叹气说道。

    「喜欢是喜欢没错，但就跟哥哥大人很重视薇罗妮卡大人，会为她感到担心一样喔。斐迪南大人早在我受洗前就很照顾我，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师父。现在他奉王命去了无法轻易见到面的地方，所处环境还逼得他得一边办公一边不停喝药，甚至一靠近他就闻得到药水味，眼见这种情况我当然担心他啊。领地对抗战那天，他在茶会室里留宿时，身上也有回复药水的味道吧？」

    听到我这么问，韦菲利特的表情有些为难。

    「叔父大人身上随时都有药水味，哪有办法分辨他那是调合药水时沾上的，还是因为经常喝药所染上的啊。」

    「咦？您分辨不出来吗？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平常是不是太少自己调合药水了呢？如果不练习到可以辨别出是调合时沾上的，还是因为常喝药水所染上的味道，就无法在必要时调配出需要的药水喔。」

    要是回复药水与护身符都做不出来就糟了吧──我这么说完后，韦菲利特露出了非常厌烦的表情。

    「罗洁梅茵，这是我身为兄长给你的忠告，你的常识太异于常人了。普通的领主一族几乎不会自己动手调合的。」

    「咦？可是，斐迪南大人每次都是亲手做药水和护身符给我……」

    「叔父大人的兴趣是研究与调合吧？这才不是领主一族的常识。」

    说话时韦菲利特的表情太过笃定，我感觉到自己心里的常识资料库开始瓦解，但还是接着确认：

    「怎么会……那么，斐迪南大人还说过，他虽然也会教给近侍，但自己的药水还是要自己会做，这种事是常识吗？」

    「自己能做当然最好，为了以防万一，我也觉得应该先学起来，但这些东西平常都是由文官负责制作的吧？」

    斐迪南虽会自己一个人长时间待在神殿的工坊里，但从不曾让尤修塔斯进去过，尤修塔斯也不曾把药水做好送来。所以，我一直以为平常自己饮用的药水应该自己制作，但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果然是斐迪南大人的标准异于常人嘛！

    由于吸收过异世界与平民时期的常识，本来我的常识就异于常人，但没想到我视为贵族范本的斐迪南，他的常识其实也和一般贵族不一样。

    ……呃，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有点奇怪了，但没想到现在被人直接断言。

    「要不然我们何必招揽文官为近侍？」

    「在我底下，文官们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在神殿处理公务、抄写书籍，还有在贵族院搜集故事与创作新故事喔。因为药水与护身符的制作难度太高，斐迪南大人的药水配方不能随便告诉其他人，而且又很耗魔力。」

    不管是从技术还是从魔力层面来看，菲里妮与罗德里希都很难做出我需要的回复药水；至于哈特姆特，我更希望他优先处理神殿的公务。

    「你应该也要给文官调合的机会吧。明明是领主一族的近侍，这样不会导致他们的术科课分数太低吗？」

    「……因为他们分别是下级与中级贵族，我一直以为现在这样很正常，但看来我也该重新检视一下自己的做法呢。」

    菲里妮与罗德里希的文书处理能力都优秀得无可挑剔，但因为调合需要魔力，我从没想过要麻烦两人。加上我同时也是文官，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进行调合，但或许我也该改变一下自己的认知了。

    「罗洁梅茵大人。」

    我一步出会议室，柯尼留斯立刻沖了过来。想必是因为夏绿蒂他们都离开了，我却迟迟还没出来，让他很担心吧。他眼神有些警戒地看向我身旁的韦菲利特，一边检查我有无异状。这样的反应让我有些难为情。

    「接下来回房间吧。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可以帮忙召集所有近侍吗？……奥黛丽，麻烦你也找来布伦希尔德。」

    「遵命。」

    回到房间以后，我面对聚集前来的近侍们。

    「为了让你们能思考往后的出路，我将宣布一件机密事项，但你们绝不能对外泄露半个字。」

    「是。」

    确认所有人都回应了，我再开口告诉大家。到了明年的领主会议，也就是正好一年之后，我将与领主解除养父女关系，并成为国王的养女前往中央。

    「虽然视王族的情况而定，这件事也有可能作罢，但请大家先假定我有很高的机率会前往中央。」

    听到这么突然的消息，所有人都微微瞠目。只有哈特姆特的表情像是早在他意料之中，问道：「那到时候韦菲利特大人呢？」

    「在我与奥伯解除养父女关系的同时，我们的婚约也会解除。接下来这一年表面上要维持现状。」

    「他竟然接受了这件事吗……」

    哈特姆特看起来有些意外，显然他原本并没料到韦菲利特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吧。我没再理会陷入沈思的哈特姆特，转向布伦希尔德。已选择成为奥伯第二夫人的她，怎么想都不可能一起来中央。

    「布伦希尔德，本来你是为了辅佐我，才决定成为养父大人的第二夫人，所以我对你感到很过意不去。但是，我希望你连同平民区的工匠，继续守护发饰与餐点等各种流行，再加上你所构思的新流行，让艾伦菲斯特更加蓬勃发展。」

    布伦希尔德曾经说过，所有事情只要交给平民去完成就好；但现在她已经明白，任何事情并不是只要下令就能完成。如今她会与平民商人一起开会，互相协调沟通。有她留在领内成为领主一族，我感到非常放心。

    「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所以请您别介怀。为了艾伦菲斯特，我依然会竭尽所能。但是，那贝儿朵黛怎么办呢？」

    「今年冬天，我会先正式将她纳为见习侍从。这样一来，她就可以与留在领内的近侍们拥有一样的待遇；之后也能声称她是趁着冬天在我与布伦希尔德身边累积经验，以备明年春天去服侍你。考虑到贝儿朵黛的经历，她就由身为姊姊的你好好带领吧……但由于她还不是近侍，无法把情报泄露给她，说明起来可能会有些困难。」

    「遵命。」

    为了接受指导，近来贝儿朵黛也会出入城堡，但尚未正式成为我的近侍。所以此刻她不在这里，也不能把这项机密告诉她，只能交由布伦希尔德去与她谈话了。

    与确定会留在领内的布伦希尔德结束对话后，我接着看向一脸不安的近侍们。

    「照目前的情势看来，已献名的未成年近侍我当然不能留在领内，也已经征得王族的同意可以带你们同行。至于其余的未成年近侍，因为凡事都需要父母同意，所以必须留在艾伦菲斯特，想服侍我的人请等到成年后再前往中央。」

    我一边说着，一边依序看向已献名的近侍们。

    「罗德里希、马提亚斯、劳伦斯、谷丽媞亚，已献名的你们四人必须随我一同前往中央。除了一开始就说过想向艾薇拉献名的缪芮拉以外，我在接受献名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觉悟会照顾你们一辈子。既然要对你们的人生负责，我就不会弃之不顾。」

    闻言，马提亚斯稍稍放松了脸部表情。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献名时我也已下定决心要一辈子跟随您，幸好您没有脱口就说出要把名字还给我们。」

    「光是可以离开父母的干涉，我便非常感激能前往中央。」

    罗德里希与谷丽媞亚家里的情况都十分复杂，所以皆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但是，只有劳伦斯并未一脸放心。

    「虽然我很担心留在孤儿院里的弟弟，但是既已献名，便会遵从主人的决定。」

    「……要把贝特朗一起带过去实在是不可能呢。如果在受洗前就把他带走，他将无法成为贵族；而且就算受洗过了，他也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无法正式成为见习生，所以我也不能把年纪这么小的孩子纳为近侍。」

    就各方面而言，中央只会比艾伦菲斯特更危险。如果要把既没有监护人，又才刚受洗的小孩子一起带过去，我实在无法负起责任。

    「现在已经确定会由麦西欧尔接下我的位置，成为神殿长。神殿里的侍从我也会留下来，所以孤儿院里孩子们的待遇不至于一下子就变糟吧。」

    「感谢您的费心。」

    劳伦斯交叉双臂，跪下说道。大概是察觉到对话至此告一段落，罗德里希稍微举起手来，问：「倘若我们搬去中央，那么就读贵族院时算是哪个领地？」未成年的近侍们可能都很好奇这件事吧。只见菲里妮略略往前倾身。

    「大家应该知道，中央贵族的孩子们都是从父母的原属领地前往贵族院就读吧？所以和我一同前往中央的未成年近侍们，就读贵族院时会住在艾伦菲斯特舍。到时候，希望大家能积极地与其他学生交换情报。」

    罗德里希与谷丽媞亚一脸明白地点点头。菲里妮看着他们，手托着脸颊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在这时，哈特姆特忽然往前站了一步。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也接受我的献名。」

    「哈特姆特，你以前不是说过如果我并不希望的话，就不会献名吗？」

    「我改变主意了。如今罗洁梅茵大人即将前往中央，既然您在这种紧要关头决定要带谁前往时，会最先指定已经献名的人，那我也要加入。」

    他居然因为自己不在我最一开始指定的同行成员当中而感到不满，就决定要向我献名。始料未及下，为了让他打消主意，我慌忙开口劝道：

    「那、那个，哈特姆特。我只是因为已经献名的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你还能有其他选择，所以并没有特别去区分优先顺序喔……呃，而且我对哈特姆特有着无条件的信任，或者该说是我确信……那个……」

    我从没想过哈特姆特会不跟着一起来──但这种话我对本人实在说不出口，因此有些支吾其词。只见哈特姆特露出爽朗的笑容说了：

    「您那无条件的信任可说是陷阱。既然已能预见届时奥伯•艾伦菲斯特与其他贵族会忙不过来，罗洁梅茵大人想必会避免从领内带走太多的人吧？然后，您很可能以对我有着无条件的信任为由，要求我留下来，守护您重视的神殿、图书馆以及商人们。」

    「如果你能留下来，我确实会很放心喔。可是……」

    我不觉得哈特姆特会答应──但我话还没说完，哈特姆特就在我身前跪下来，执起我的手。

    「我希望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够不顾忌旁人地陪伴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所以还请您接受我的献名。我发誓定会为您提供一切助力。」

    「这种话请对克拉丽莎说！你怎么能在未婚妻面前对我说这种话呢。」

    我把手抽回来，指向克拉丽莎。没想到克拉丽莎忽然迅速移动，也在哈特姆特旁边跪下来，蓝色双眼闪亮亮地看着我。

    「我也想要献名！罗洁梅茵大人，若您要接受哈特姆特的献名，也请接受我的！」

    ……咦？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克拉丽莎，献名怎能这么轻易决定。既然你们两人将成为夫妻，比起向我献名，更应该向彼此献名，然后发誓会爱对方一辈子吧？」

    居然在订婚对象面前，说要把名字献给另外一个人，怎么想这也太奇怪了吧。我出言指责后，跪在地上的两人对看一眼，双双歪过了头。

    「咦？把名字献给哈特姆特吗？……这种事我实在无法想像。」

    「我也打从心底同意。向克拉丽莎献名根本毫无意义，反倒是两个人一起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更能有种我们连结在一起的感觉吧？」

    「哎呀，这种想法真是太美妙了！」

    ……哪里！？到底是哪一点美妙了！？我从之前就觉得你们两个人实在异于常人。

    但说不定如韦菲利特所说，其实是我的常识异于常人。由于两人的看法太过一致，我反而对自己有点没信心。

    「那个，奥黛丽。从贵族的常识来看，他们两人的反应算正常吗？居然当着订婚对象的面，说要把名字献给另外一个人，还说若能两人一起向同一位主人献名，更有连结在一起的感觉喔？」

    拜托阻止一下你儿子跟他的未婚妻。我迫切地这么心想道，向奥黛丽投去求救目光。然而，奥黛丽面带微笑沈默了三秒钟后，缓缓摇了摇头。

    「以贵族常识来看并不正常。罗洁梅茵大人，您的反应并无问题，还请放心。只不过……由于领主会议期间在您身边服侍的时间太短，再加上有一丁点被留下来的可能性在，才让两人的情绪如此激动吧。罗洁梅茵大人，实在非常抱歉。无论您是否接受两人的献名，都请带两人前往中央吧。」

    奥黛丽低头看向跪在我身前的两人，说话时一脸事不关己。但就算我不带他们一起去，感觉他们也会自己跟过来。而且，这恐怕不是我想太多。

    「我因为还有外子在，无法陪您前往中央，但这两个人会愿意跟随您到任何地方去吧。为了防止两人太过失控，先接受他们的献名或许也是一种方法。」

    毕竟要同时制止这两个人，实在是太累人了──奥黛丽微笑说道。那么我可以把她的反应视为贵族的标准吗？我身边到底有没有正常人啊？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

    「奥黛丽，你身为母亲这样说好吗？献名等同献出自己的生命喔？」

    「因为无论献名与否，我都能够向您保证两人的言行绝不会有任何改变。更重要的是，这样也有助于罗洁梅茵大人管束他们吧？如今两人都已成年，到了能为自己的发言负起责任的年纪。倘若您需要见证人，再请通知我一声。」

    ……奥黛丽决定撒手不管了！她竟然已经进入了放弃思考模式吗！？

    眼看可以管住两人的奥黛丽竟然死了心放弃，这真是天大的失算。我提心吊胆地低下头，只见哈特姆特一双橙眼灿烂生辉，看起来非常高兴。

    ……其、其实很想说我不要，但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让人好难说出口。

    「既然母亲大人也同意了，请您接受我的献名。原料我也已经搜集完毕，明天便能做好带过来。」

    ……啊啊啊！总有种被迫接受献名的感觉！我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利喔！？

    我环顾四周试着讨救兵，想看看有没有近侍能阻止他。然而，谁也不敢与我四目相接，还不动声色地从哈特姆特两人身上别开目光。

    「柯尼留斯、达穆尔。」

    我指名请求援助后，两人神色为难地叹了口气。

    「眼下罗洁梅茵大人并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像献名这种私人的事情，我们不便插嘴。若您无法接受他的献名，只要果断拒绝就好了。倘若是举棋不定，那干脆就接受他的献名吧。因为这样可以让身边的人少受一点波及。」

    柯尼留斯耸肩说完，站在他旁边的达穆尔也没有对我伸出援手，反倒建议我接受哈特姆特的献名。

    「柯尼留斯说得没错，倘若罗洁梅茵大人愿意接受哈特姆特的献名，我们所有近侍都会非常感激。」

    「身边的人会受到什么波及？」

    我心怀警戒地发问后，达穆尔一脸难以啓齿，柯尼留斯便代替他开口。

    「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哈特姆特会因为嫉妒，特别针对已献名的近侍而已。」

    ……哈特姆特，你竟然做了这种事情吗！？

    「柯尼留斯，这种无谓的琐事好像没必要让罗洁梅茵大人知道吧？」

    「我说的是事实吧。况且，我的用意可是在催促罗洁梅茵大人接受你的献名。」

    闻言哈特姆特扬起微笑，柯尼留斯也弯起嘴角。两人同时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看起来感情很好。由于在场没有任何人开口反驳，看来柯尼留斯说的是真的。

    「好吧，我接受就是了。我接受献名总可以了吧？」

    「那么我该何时把献名石带来呢？个人认为越快越好。」

    「罗洁梅茵大人，那也请您接受我的献名！」

    「真是太好了……」

    「这样哈特姆特就能理智一点了吧？」

    我答应后，不光是哈特姆特，旁边的所有人都很高兴。

    ……献名是可以这样随便决定的事情吗？应该不是吧？并不是我记错了吧？

    我已经无法相信自己了──正当我这么心想时，菲里妮往前一站。

    「罗洁梅茵大人，也请您接受我的献名。我已经发誓要搜集故事献给您，还取得了梅斯缇欧若拉的加护。早在那个时候，我便决定好了自己要侍奉的主人。而且我若留在艾伦菲斯特，便得搬回老家居住。倘若必须献名才能与您同行，那么我要献名。所以，还请您带我一起前往中央！」

    说话的时候，菲里妮那双嫩草色的眼眸笔直注视我。她这副下定决心的表情，至今我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她拼了命想要靠自己开创出未来的道路，决心非常坚定。但我虽然清楚，却无法马上答应。

    「菲里妮，那康拉德你打算怎么办呢？与已经献名的劳伦斯不同，你还能有其他选择喔？」

    只见菲里妮的小脸一僵。接着她先抿紧了唇，再一次注视我。

    「我打算把康拉德买下来。趁着他现在还没受洗，只要卖掉母亲大人的遗物，我应该有足够的钱买下他。」

    「菲里妮，我明白你的决心，也明白你不想把康拉德留下来的心情。可是，把他带去中央以后，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康拉德是男孩子，无法让他以跟着近侍前来的见习侍从身分，住进菲里妮的房间。而且他也太过年幼，无法让他以下人的身分在中央里工作。现在就连住在孤儿院，康拉德身上的衣服也是别人提供的旧衣，而光是准备好就读贵族院所需的学习用品与魔石等，菲里妮就已经很吃力了，想必没有余力再为康拉德供应衣食和住所。

    「我……」

    菲里妮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我。但是，斐迪南训斥过我，说我已经干涉过度，所以我不能再继续偏袒菲里妮、照顾康拉德。最主要是如今康拉德已是平民孤儿，就算把他带去中央，我也不觉得他能过得幸福。

    「你不用急着现在下决定。还是再花点时间，也听听康拉德的想法，然后再做决定也不迟。这一年的时间你就慢慢考虑吧？」

    「……是。」

    菲里妮垮下肩膀，往后退开。

    「罗洁梅茵大人，也请给我时间好好考虑。因为即便要随您前往，过去时是婚前还是婚后，所受待遇也会不一样，所以需要考虑是否该在今年夏天就先成婚。很多事情得从长计议。」柯尼留斯说道。

    如今他拥有艾克哈特让予的宅邸，也在为结婚做准备。莱欧诺蕾则是微笑道：「我会听从柯尼留斯的所有决定。」这么恩爱真是可喜可贺。

    ……啊，不过，也得向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报告才行呢。

    最早在我宣布自己成了下任君腾候补的时候，卡斯泰德也在；再者如果要解除我与齐尔维斯特的养父女关系，也需要他的同意，所以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但是，我不晓得艾薇拉是否也知道了这件事。

    ……由于还要交接印刷业的业务，所以很想把这件事告诉她。

    但这件事还得先问过齐尔维斯特吧。我一边这么心想着，一边看向不知何时，已与柯尼留斯还有莱欧诺蕾拉开了一段距离的达穆尔。

    「那达穆尔呢？」

    达穆尔深知与我有关的各种内情，所以我个人很希望他能一起来。但是，知道他身为下级贵族，就连在艾伦菲斯特也过得相当辛苦，所以我无法强迫他。况且平民区的士兵都认得他、信任他，因此若让他留下来守护平民区，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我实在无法立即下决定。也请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

    「我知道了。那优蒂特呢……？」

    我转头看去后，便见优蒂特露出有些难过的微笑。

    「我大概会留在艾伦菲斯特吧。因为之前回到克伦伯格的时候，父亲提到了我的婚事。他多半不会允许我在成年后前往中央，而且我也没有不惜献名也要跟随您的勇气。」

    未成年的孩子不管要做什么，都需要征得父母同意，婚事也由父母作主。优蒂特是家庭情况并不复杂的普通贵族。只要观察过她与泰奥多的互动，就能看出是感情很好的一家人。她不可能就这样远走他乡吧。再说了，她也不像马提亚斯他们这样，必须献名、将性命交给某个人才能活下去。

    「优蒂特，你好像对于留下来感到愧疚，但未成年的人得留下来、无法取得父母的同意、无法献名，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喔。是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不正常。」

    我如此断然表示后，优蒂特看向两人，露出忽然领悟的表情。

    「而且布伦希尔德与奥黛丽也会留下来喔。选择留下来，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请你也留在艾伦菲斯特，为布伦希尔德提供协助吧。」

    「是！」

    优蒂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绽开明亮笑容，我也跟着松一口气。莉瑟蕾塔轻拍优蒂特的肩膀，微笑道：

    「我们一起加油吧。我因为是继承人，又已经与妥斯登大人订婚，无法轻易离开艾伦菲斯特。等到罗洁梅茵大人前往中央，我便会成为布伦希尔德的侍从，届时就由我负责将艾伦菲斯特的书送往中央吧。」

    莉瑟蕾塔说完后，还没有任何答覆的近侍就只剩下安洁莉卡一人。大家自然而然地转头看向她。

    「安洁莉卡，那你呢？」

    「罗洁梅茵大人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安洁莉卡歪过头向我寻求答案。

    ……呃，提问的人是我才对吧。而且该怎么选择，关系到你往后的人生喔！？

    眼看安洁莉卡还是老样子，完全不想自己动脑思考，我真想抱头呐喊。这时莉瑟蕾塔轻笑出声。

    「姊姊大人，我想您最好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中央唷。与其让您真的与波尼法狄斯大人成婚，这样父母亲也会比较放心吧。而且，中央骑士团可比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要强得多。」

    「我去。」

    听完莉瑟蕾塔所说，安洁莉卡马上回答。但是，真希望她再考虑一下。为了决定安洁莉卡的结婚对象，卡斯泰德与艾薇拉甚至召开过一族会议。那她要与托劳戈特或波尼法狄斯结婚的这个约定该怎么办？

    「安洁莉卡，可是你的婚事……」

    「我结不了婚也没关系，再者我也不觉得自己侍奉得了罗洁梅茵大人以外的主人。」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但讲这种话时请不要一脸正气凛然！

    就这样接受安洁莉卡的决定真的好吗？我正感到苦恼时，柯尼留斯想了一会儿，然后以兄长的身分对我伸出援手。

    「安洁莉卡的婚事不只关系到祖父大人，也关系到我们的父母亲。所以前往中央一事，最好别由她自己一人决定。罗洁梅茵，既然你将解除养父女的关系，至少得回家一趟，讨论这件事吧？到时候可以顺便与父母亲商量安洁莉卡的事。」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说得没错呢。我也想听听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意见。那么不管是透过父亲大人，还是直接向养父大人提出会面请求，能请哥哥大人帮我问问成为国王养女一事，可不可以告诉母亲大人吗？」

    要是写成书面信函询问，难保不会被其他文官看到。所以如果要问这件事，最好还是拜托知道内情，而且不只能与齐尔维斯特，也能与卡斯泰德暗中谈话的柯尼留斯。

    「然后等征得了养父大人的同意，还请帮忙安排时间，让我与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谈话。安排会面时就说，我想与他们商量有关安洁莉卡前往中央一事。」

    「知道了。这些事就交给我们，你先去休息吧。既然每个人的想法你都问过了，接下来只剩下平常的工作了吧？」

    不明白为何突然要我去休息，我眨了眨眼睛。柯尼留斯指向达穆尔。

    「后来会议室里只留下领主一族，谈话内容想必让你非常疲倦吧。你从会议室里出来时，达穆尔十分担心，说你气色不好。」

    「达穆尔吗？」

    领主会议刚结束，你又刚回来不久，记得好好休息──留下这句话后，柯尼留斯便走出房间。但由于侍从们什么也没说，我想自己的身体状况应该没问题。我感到不可思议，走向站在房门前的达穆尔。

    「达穆尔，我的气色不好吗？」

    「……比起气色，更该说是姿势或动作……那个……」

    达穆尔难以啓齿似地支吾了半天后，俯身悄声低语：

    「我感觉您的心绪不太稳定，就像之前在神殿里，走在斐迪南大人身后时一样。倘若是我多管闲事，实在非常抱歉。」

    「……没想到会被达穆尔发现呢。」

    看到领主一家人友爱的互动后，我突然好想找人撒娇。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刚才的心情就像是第一次要在神殿里过冬一样。

    「那我进入秘密房间，写信给斐迪南大人了。」

    「这件事还是明天再说，现在请您先上床歇息吧。您的脸色有些苍白。小心斐迪南大人训斥您唷。」

    莉瑟蕾塔拿来固定放在暖炉上的说教苏弥鲁布偶，发动魔导具。「乖乖听侍从的话。」一听到这句训斥，我的身体忽然就放松了许多。我还想再听更多唠叨时，莉瑟蕾塔却将苏弥鲁一把抽走。

    「来准备歇息吧，罗洁梅茵大人。稍后您再继续聆听。」

    莉瑟蕾塔两三下就完成准备，让我与说教苏弥鲁布偶一起躺到床上。对于苏弥鲁布偶的摆放方式，莉瑟蕾塔似乎很有她自己的坚持。她一边说着「我建议您可以这样子睡」，一边让我把布偶抱在怀里，还调整了下角度和位置。最后她一脸心满意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于是我照着莉瑟蕾塔说的，抱着苏弥鲁布偶进入梦乡。但由于睡着前一直在听说教与唠叨，我突然很想沖去图书馆的秘密房间里听一句「非常好」。 

在卡斯泰德的宅邸

    这天莉瑟蕾塔休假。由于确定与我一同前往中央的侍从只有谷丽媞亚一人，奥黛丽便开始对她进行指导，并把工作交接给她。我侧眼看着两人，准备要进入秘密房间。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请接受我的献名。」

    「你竟然真的一个晚上就做好准备……」

    哈特姆特露出正好介于「爽朗」与「令人发毛」之间的笑容，朝我递来献名石。而且我发现，理应担任见证人的奥黛丽，居然面露厌烦地悄悄别过头去。

    ……奥黛丽！你身为见证人怎么可以别开目光！我可是要面对面看着他耶！

    明明大家献名时都一脸痛苦，但哈特姆特被我的魔力束缚住时，竟然露出沈醉不已的表情说：「这就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吗？」那表情吓得我眼眶泛泪，急忙一鼓作气倾注魔力，尽可能以最快速度结束献名。

    ……呜呜，明明应该很痛苦，但看起来却很愉悦又陶醉的哈特姆特太恐怖了。

    「克拉丽莎因为手边没有原料，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她可是非常不甘心。」

    「是吗……」

    这么累人的事情要是一天之内得经历两回，我大概得睡上好一阵子。幸好克拉丽莎还没搜集好原料。

    「那我进入秘密房间写信了。」

    「是。我想离开去搜集一些情报，能请您准许吗？」

    「那就麻烦你了。」

    我立刻远离心情极佳的哈特姆特，进入秘密房间，使用隐形墨水写信给斐迪南。

    首先，我写下领主会议期间，由于我在地下书库里认真帮忙翻译资料，成功让王族答应，会让他免于连坐并且提供秘密房间，当作是给我的奖励。而且夏季的葬礼上，齐尔维斯特与王族还会去检查亚伦斯伯罕是否提供了秘密房间。接着写了有关前任基贝•格拉罕所持有的银布，以及艾伦菲斯特的骑士现在都会随身携带思达普以外的武器。最后，我把欧丹西雅对蒂缇琳朵说过的、那段不知所云的对话也写下来。

    ……我完全没有提到自己将成为国王的养女，而且还是下任君腾候补，就只写了需要提供的资讯而已，写得还真不错嘛？

    我检查了好几遍，确认信上的内容确实遵守了不得向他领泄露情报这项指令，然后才点点头。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至于用一般墨水写成的内容，则是对奥伯•亚伦斯伯罕亡故一事表达了我的哀悼，然后一如既往关心斐迪南的身体状况；并且告知夏季举行葬礼时，会由齐尔维斯特帮他把行李送过去，要给莱蒂希雅的点心也会一并打包等等，都是些旁人看了也不会感到奇怪的事情。

    我把信放在桌上，等着墨水变干，随后走出秘密房间。一走出来，便见柯尼留斯正在外面等我。

    「罗洁梅茵大人，母亲大人要我传话。她说：『考虑到工作的交接等事宜，最好还是及早讨论。如果邀请你明天晚上回宅邸用餐，不知是否方便？晚上就直接留下来住一晚吧。』」

    于是乎，我拜托奥黛丽为回去用餐与过夜做好准备，明天将久违地回趟老家。

    回去之前，我写了好几封信。

    写给伊库那布丽姬娣的信里，我请她尽可能备好大量魔纸，然后尽快送到城堡来。

    写给人在图书馆的拉塞法姆的信里，我告诉他自己在领主会议期间收到了斐迪南的来信，以及今后斐迪南的行李将改由齐尔维斯特保管，所以关于夏季葬礼时要送去的行李，请与齐尔维斯特讨论详细内容；另外，我也告诉他王族已同意让斐迪南免于连坐，而且会改善他的待遇。

    寄回神殿的信里，我告诉大家自己会在春天的成年礼前返回神殿；而寄给繁忙商人们的那些信，我则是直接在信里告知今年领主会议的结果。因为今年与去年不同，并不会与更多领地进行贸易，所以几乎没有需要讨论的事情。反而得请他们继续加油，为葛雷修的改造计画做好准备。

    ……不过，我将前往中央一事，真想至少先向班诺先生报告一声呢。因为路兹现在还在克伦伯格……

    由于此事是机密，到时我会私下召见班诺，在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里向他报告。如今已献名的近侍人数变多了，只要下令不得透露，就可以让他们陪同出席吧。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我带着柯尼留斯、莱欧诺蕾、安洁莉卡以及莉瑟蕾塔一起回到老家后，宅邸里的侍从们皆出来迎接。

    这天本该休假的莉瑟蕾塔之所以也来了，是因为受到了艾薇拉的邀请。艾薇拉非常清楚，很多事情问安洁莉卡根本没用。加上详情又不能告诉其他人，也就无法向安洁莉卡的父母征询意见。莉瑟蕾塔身为我的侍从，而且了解内情，还能以继承人的身分提供一族的看法，因此受邀前来。

    ……虽然也邀请了安洁莉卡，但母亲大人心里肯定在想，有莉瑟蕾塔在，其实根本不必叫安洁莉卡过来吧。

    晚餐席间，波尼法狄斯也在。服侍我们用餐的侍从在一旁来来去去，因此谈话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主要是关于领主会议上提到过的印刷品报告，以及印刷业今后的业务内容。

    用完晚餐，我们便移动到另一个房间，侍从们在备好酒与茶水后一一离开。确认所有侍从都出去了以后，卡斯泰德便发动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开口说了：

    「之前一得到奥伯的许可，我便向艾薇拉告知一切，所以不用再重新说明……今天要讨论的，就是有关安洁莉卡的婚事吧？」

    「是的。安洁莉卡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解除婚约以后，为了不损及她的名声，说好改由托劳戈特或是祖父大人迎娶她，做为补偿吧？」

    我说完后，便听见波尼法狄斯嘀咕：「托劳戈特怎么不快点有长进，好迎娶安洁莉卡。」果然他也不想迎娶年龄差距大到能当祖孙，还是自己孙女近侍的安洁莉卡吧。

    ……祖父大人，如果你真希望托劳戈特的实力能超过自己，之前是不是不应该重新取得加护呢？

    「不过，安洁莉卡本人想前往中央。考虑到贵族间的关系，我不知道之前谈好的婚事这下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擅自带走安洁莉卡，让她担任护卫骑士，所以才心想必须先问过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

    艾薇拉先是称赞我没有自行做出判断，接着看向莉瑟蕾塔。

    「你想自己的族人对此会有何看法呢？」

    「其实无论是与艾克哈特大人订婚，还是婚约解除后想要给予补偿，这对身为中级贵族的我们家来说都只感到惶恐。因此，若能改为往后多提携我们一族做为补偿的方式，对于姊姊大人的婚事，我们本就没有过多的奢求。况且能够成为国王养女的近侍，可说是非常光荣的事情，姊姊大人也已经很期待与中央骑士团的团员一起训练。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实现本人的心愿。」

    说话的同时，莉瑟蕾塔看着安洁莉卡。安洁莉卡则是面带微笑，点一点头。艾薇拉早就知道，期待安洁莉卡的反应会和一般的贵族千金一样只是白费功夫，因此非常干脆地同意她前往中央。

    「既然安洁莉卡想前往中央，那便让她以护卫骑士的身分同行吧。至于今后该给予的补偿，就等到一年后再与你的父母亲一同商议……那么，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做好决定了吗？」

    艾薇拉转向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问道。忽然间「咚」的一声，波尼法狄斯将装有酒的酒杯放在桌上。

    「你们两个都得去中央！然后要保护好罗洁梅茵！」

    「那个，祖父大人。母亲大人是在问两人想怎么做喔……」

    我向嗓门变大，似乎已经喝醉了的波尼法狄斯劝道，但他却勐然张大双眼。

    「罗洁梅茵，其实我也想和你一起去中央啊！但领主一族既不能当护卫骑士，也不能转籍至中央。这到底是谁决定的！？」

    「祖父大人，是从前的君腾盖杰兹凯特喔。是他规定领主一族除了结婚，否则不能转籍至中央。法律课的考试还考过这题呢。」

    「可恶的盖杰兹凯特国王！都怪他多管闲事！」

    眼看波尼法狄斯沖着从前的君腾开始发火，卡斯泰德一脸为难地叹了口气。

    「其实柯尼留斯若能一起前往中央，有他在你身边我也比较放心，但一想到骑士团少了他的话，我还是有些头痛。」

    先前讨伐冬之主时，就已经少了斐迪南与艾克哈特两个人，听说当时多亏了柯尼留斯大展身手。要是再连柯尼留斯也不在了，似乎会让骑士团非常头痛。

    「那么，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与莱欧诺蕾还是留下来……」

    「不，罗洁梅茵。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我正想要退让，波尼法狄斯却摇摇头。

    「在你重现了戴肯弗尔格的古老仪式后，如今大家在战斗前都会先取得复数神只的加护。而且拜你想出的魔力压缩法之赐，骑士们的魔力正一点一点慢慢增加。你在贵族院还证明了祈祷有其效用，贵族们甚至能在领主会议上重新举行加护仪式。每个人都能凭借自身的努力变强，往后已成年骑士们的实力也能更上一层楼吧。不仅如此，由于这次的领主会议还去了采集场所进行采集，有了那些原料，想要制作回复药水与魔导具也容易得多。不能因为艾伦菲斯特的战力不足，就减少你身边的护卫。」

    既然有心就能变强，艾伦菲斯特的骑士们应该要自己更加努力──波尼法狄斯断然说道。

    「是呀，卡斯泰德大人。波尼法狄斯大人说得没错。再说了，你女儿将前往中央成为国王的养女，倘若身边的护卫骑士里没有半名上级骑士，岂不是要笑掉人家的大牙吗？况且先前在贵族院，人人都知道罗洁梅茵的亲兄长是她的护卫骑士，因此我希望柯尼留斯能跟着她一同前往。」

    「艾薇拉，但是……」

    身为奥伯的护卫骑士，卡斯泰德恐怕最为清楚领内有关骑士的整体情况。但他正想反驳，却被艾薇拉直接打断。

    「若在罗洁梅茵最需要护卫的时候却不愿跟随，这样还称得上是护卫骑士吗？她可是柯尼留斯自己选定的主人。不能保护主人算什么骑士？就连兰普雷特，即使韦菲利特大人乱发脾气，指责他身为兄长竟无法说动罗洁梅茵、还无法压制住莱瑟冈古一族，他也依然尽到护卫骑士的本分保护主人。我可不认为自己的教育会如此失败，让儿子长成一个半途而废，在面临岔路时选择舍弃主人的骑士。」

    在骑士家庭将儿子拉拔长大的艾薇拉这么一说，格外有说服力。闻言，柯尼留斯也正色点头。

    「基本上我也有意前往中央。领主会议期间，我观察过王族与中央骑士团，实在不认为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能让罗洁梅茵前往中央。」

    「是呀。虽说使用图鲁克的人已经受到处罚，但似乎还没找到持有者，所以仍然需要提高警觉。幸好能敏锐察觉图鲁克气味的马提亚斯也会同行，让人放心多了。」

    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似乎都倾向于与我同行。只不过这样一来，问题出在要什么时候成婚，而且柯尼留斯还有艾克哈特托付给他的宅邸。

    「一旦成婚，莱欧诺蕾便得辞去工作，所以还是按照原定计画，你们一样先预留两年的时间慢慢做准备吧。等你们去了中央，得在一年之内找到可以留在罗洁梅茵身边的女骑士。至于艾克哈特的宅邸就由我来管理。以便你或者艾克哈特回来的时候，随时都能使用……」

    艾薇拉说完，柯尼留斯轻笑起来。「等杰克雷特成年，说不定也可以让给他。」他提议也可以让给兰普雷特与奥蕾丽亚的孩子。

    「那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了。那孩子最近才刚学会爬呢。」

    「母亲大人，我都还没见过杰克雷特呢……」

    其实我本来还期待着，今天也许能见到一面。但是晚餐席间，兰普雷特与奥蕾丽亚并未在场，也就没能见到小宝宝。

    「因为肃清时，与她同时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贝缇娜被捕，身边所有人的情绪都十分紧绷。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奥蕾丽亚也变得有些神经质。加上你会带着许多她素未谋面的近侍前来，所以要与你见面难免有些抗拒吧。不过，她收到你的礼物很高兴喔，这件事也等会儿再详细告诉你。现在要优先讨论你将前往中央一事，对吧？」

    艾薇拉接着询问，我准备带往中央的近侍有哪些人。于是我分成已确定的人、还在考虑的人，以及已决定留下来的人，回答她的问题。艾薇拉点头听完，深深长叹口气，看向莉瑟蕾塔。

    「但你要带去的侍从实在是太少了，竟只有刚成为近侍的谷丽媞亚一人。侍从是与你关系最为密切、要照顾你生活起居的人，相处时日若不够长久，你就连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无法放松歇息吧？莉瑟蕾塔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母亲大人，莉瑟蕾塔是家里的继承人，也已经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文官妥斯登订婚了。她无法离开艾伦菲斯特……」

    我抢先开口说明，以免莉瑟蕾塔受到斥责。艾薇拉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摇摇头。

    「现在莉瑟蕾塔可是奉命不得泄露消息，所以也无法找父母或是未婚夫商量此事，那她当然只能这么回答你吧。再者依你的个性，你一定只问了大家的意见，却没有说过自己的想法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因为，一旦我说了自己的想法，那就会变成命令吧？」

    地位较高的人一旦说出自己的期望，地位较低的人便无法违抗。所以我只问了大家的意见，从没说过自己希望他们怎么做。

    「尊重对方的意愿固然重要，但传达你自己的想法也很重要喔。在不确定主人是否需要自己的情况下就前往中央，底下的人只会感到无所适从。倘若你需要莉瑟蕾塔，莉瑟蕾塔也愿意跟随的话，那我会帮你们打点好一切。」

    闻言，我看向莉瑟蕾塔。其实我很希望她一起来。打从我进入贵族院就读开始，莉瑟蕾塔便一直陪在我身边，平常的工作表现虽然低调不起眼，却周详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如果她能陪我一起去中央，我一定会感到非常安心。

    可是，之前询问莉瑟蕾塔意愿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下来。此刻脸上虽然挂着一如既往的恬静微笑，但与安洁莉卡不同，我完全不晓得她是否想去中央。一旦我说出内心的期望，很可能害姊妹两人的婚约都就此不算数。

    「可是，现在领内本就人才不足，我不能带走这么多人吧？我的近侍全都非常优秀喔。还是让她留下来，协助将成为第二夫人的布伦希尔德，为艾伦菲斯特尽一份……」

    「够了。她们再怎么优秀，平常你也总是只待在神殿里，所以就算少了你的近侍，对城堡的日常公务也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倘若你为了要在中央成立派系，想一口气带走许多人那倒另当别论，但现在你只是要带走自己的近侍而已，岂会有任何问题。」

    艾薇拉说了，是否要带近侍同行只须考虑个人因素，无须顾及整个领地。尤其我又将前往中央成为国王的养女，如果连基本该有的近侍都没带，不光是艾伦菲斯特，我也会因此被人看轻。

    「为了守护你身心的健康，带着你认为有需要的人一起走吧。为此，你得说出自己的想法，真诚地请求对方。倘若双方的想法一致，我会帮你们打点好身边一切。我可是你的母亲喔。为女儿实现她的心愿也是理所应当。好了，快让莉瑟蕾塔答应你，说她愿意和你一起前往中央吧。」

    艾薇拉推着我的背，带我来到莉瑟蕾塔面前。波尼法狄斯与卡斯泰德则都看着我，脸上彷佛写着「加油」两个字。柯尼留斯也咧着嘴角嘻嘻贼笑，莱欧诺蕾的表情则彷佛正看着非常温馨的场面。至于莉瑟蕾塔，则是笑盈盈地等着我开口，坐在她身旁的安洁莉卡一样面带平常的微笑。

    ……这是怎么回事？简直像是要公开表白！？我得在衆目睽睽下拜托莉瑟蕾塔陪我一起去中央吗！？

    在衆人的注视之下，我感觉脸颊开始发烫。好想马上逃离现场，甚至连泪水也无法控制地涌上眼眶。万一在这种情形下对莉瑟蕾塔说了「请你跟我一起走」，结果她说「不要」，我肯定会再也振作不起来。

    「母亲大人……」

    「取得对方的同意，是你该做的工作唷。打起精神来。」

    艾薇拉明显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退开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总之如果不说点什么，我根本无法从这里移动半步。

    「呜啊、啊呜……那个！莉瑟蕾塔！」

    「是，您有何吩咐呢？」

    总觉得莉瑟蕾塔看起来也很期待。她深绿色的双眼充满笑意地眯起，表情隐隐透着捉弄人的气息。不过，她等着我开口的表情中也带着些许害羞，并没有半点感到为难或困扰的样子。由于双方都在害羞，所以虽然非常难为情，但感觉到莉瑟蕾塔似乎不会拒绝自己后，我总算有了一些勇气。

    哈啊。我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一鼓作气全部说完。

    「如、如果莉瑟蕾塔愿意陪我一起去中央的话……我会感到非常安心。而且我也会努力保护你，让你不会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工作起来也能顺顺利利。还有、还有，我会调高给你的薪水，你也可以在房间里面饲养苏弥鲁……所以、那个，请和我一起前往中央！」

    总之我把脑海里想到的通通说了出来。感觉脑筋一片空白，但至少我做到了。

    我吐出一口大气时，只见莉瑟蕾塔露出欣喜的笑容，帮我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等家里的问题都解决了，我自然乐意之至。」

    听到莉瑟蕾塔答应，我忍不住开心地绽开笑容。这时柯尼留斯迈步走近，执起我的手后露出愉快贼笑，往我还在发烫的脸庞看来。

    「罗洁梅茵，希望同样的话你也能对我再说一遍。」

    「我已经不行了！」 

母亲与女儿

    结束了教人难为情的公开表白后，也到了安洁莉卡、莉瑟蕾塔与莱欧诺蕾该回去的时间。今天的谈话就此结束。我站在玄关，目送柯尼留斯与波尼法狄斯分头送三人返家。

    「母亲大人，那我也回房间了。」

    「等一下。我们去你房间说几句话吧。」

    说完，艾薇拉往我的房间移动。尽管住在这里的时间非常短暂，但我的房间总是整理得干净整洁，以便我随时回来都能使用，这点令我由衷感到开心。

    「罗洁梅茵，你没在这里登记过秘密房间吧？来这边。以你现在的年纪，其实本不该再与父母一起使用，但至少还是一起使用一次吧。否则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届时若不知该如何一起进行登记就糟了。」

    ……其实我在神殿已经与斐迪南大人一起登记过秘密房间了，所以这点不用担心喔。不过，这件事还是别说比较好吧。感觉母亲大人很可能会突然掏出笔记本。

    轻易就能想见艾薇拉两眼发光的样子，所以我只是道谢：「谢谢母亲大人。」然后便不再多言，与艾薇拉一起登记秘密房间。站在床铺后方，我们一起伸手按住门扉上的魔石，灌注魔力。艾薇拉一脸怀念地眯起眼睛。

    「其实早在你受洗之前……在你刚被带来这座宅邸，情绪还不太稳定的时候，我本想以母亲的身分为你准备秘密房间。但是，多亏斐迪南大人每隔两、三天便来探望你，所以尽管你来到陌生的环境，要称唿陌生人为家人，但看起来也并未特别感到不安。与其和刚成为你母亲的我一起使用秘密房间，你与斐迪南大人待在一起时似乎更加放松，所以我便没有过来进行登记了。」

    艾薇拉叠在我手上的手十分温暖。我没来由地有些难为情，注视着魔力形成的光线窜起，化作秘密房间。这时的我再一次感受到，在我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艾薇拉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将我视为真正的女儿看待。

    刚设置好的秘密房间空荡荡的，便请侍从搬来一面桌子与两张椅子，再麻烦她们泡茶。接下来要在秘密房间里举办只有我们两人的茶会。

    「该从何聊起呢……对了，先来讨论方才并未提到的达穆尔与菲里妮吧。」

    「达穆尔与菲里妮吗？」

    我歪了歪头，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不在大家面前讨论这件事。艾薇拉扬起微笑。

    「因为我若在大家面前提起，多半会变成无可推翻的决定。毕竟，近侍还是该由主人来做决断。我只会发表自己的看法，最后还是要由你自己做判断。」

    艾薇拉先用比较轻快的语气说完，接着说道：

    「关于达穆尔与菲里妮，能不能把他们留下来呢？我这么建议有几个原因。其中一个两人共通的原因，那便是中央内几乎没有下级贵族；他们过去了以后，感到无地自容的情况只会比在艾伦菲斯特更加严重。」

    艾薇拉告诉我，尽管上级贵族与中级贵族带去的侍从当中也会有下级贵族，但从未听说有下级贵族是以骑士或文官的身分前往中央。更遑论担任王族的近侍，这可说是前所未闻。

    她说既然我预计在观察过中央的情况后，再让古腾堡成员前往中央，那么最好也等到那时候再考虑接两名下级贵族过去。

    「再来，既然有人能与平民顺利沟通，又非常了解你的做事方式，我希望他们能在领内留久一点。因为我非常担心一旦你离开了，贵族们的想法又会回到从前。」

    现在能与平民顺利沟通、熟知我做事方式的贵族还不多。因此艾薇拉认为，即便接下来这一年会进行交接，但贵族们的思维短时间内还是难以改变；加上若只有将成为奥伯第二夫人的布伦希尔德一个人，恐怕也无法频繁地与平民区人们联系。

    「神殿的交接也一样。达穆尔和菲里妮与你的关系最为密切，这些年来又一直在帮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所以他们两人能否留下来，会对后续有很大的影响吧。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麦西欧尔大人与他的近侍多半无法负荷。」

    但为免造成负担，我已经打算把神殿长室与神官长室里的侍从都留给麦西欧尔，坎菲尔与法瑞塔克等青衣神官也都能够承揽大部分的工作。尽管麦西欧尔在举行仪式上会比较辛苦，但神殿的公务应该没有问题──听完我的主张，艾薇拉露出苦笑摇摇头。

    「罗洁梅茵，你因为在神殿长大，或许不怎么在意吧。但是，贵族一向自视甚高，领主一族的近侍多半不太能拉下脸去向青衣神官讨教。但如果同是贵族，又同是领主一族的近侍，即便是身分比自己要低的下级贵族，想要讨教应该也不会太过排斥……」

    由于我原是平民，从不觉得青衣神官与自己的身分差距过大，无法向他们讨教。艾薇拉指出了我身为贵族却没有足够的自觉，更提醒我若想顺利地完成交接，也必须为麦西欧尔的近侍们着想。

    「哈特姆特不是接受过斐迪南大人的指导吗？后来他同样担任神官长一职，上级贵族的身分又能压制其他贵族，所以我最一开始其实是想把他留下来。不过，毕竟你身边也需要有上级文官，况且在我找你商量之前，他就已经动作迅速地完成献名，所以我也只能死了这条心。」

    ……没想到哈特姆特竟比母亲大人技高一筹……

    原来哈特姆特态度会那么强硬，又急着要献名，是因为他早就盘算过了。

    「听完我列出的这些原因以后，如果你还是想把达穆尔与菲里妮留在自己身边，那便等到你成年之际，再连同古腾堡成员一起把两人接到中央去如何？」

    「咦？」

    「既然现在不可能马上让古腾堡成员前往中央，那么这段时间为了保护你真正的家人，领内能有个知道你真实想法的人在，你也会比较放心吧？」

    眼看艾薇拉神色自若地说出「真正的家人」这几个字，我勐然倒吸口气。见到我这样的反应，艾薇拉睁圆了眼发出笑声。

    「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呢？从收养你时开始，我便知道你是平民的女儿唷。尽管没有详细地告诉我你是哪户人家的女儿，但只要去调查你特别关心哪些平民，多少便能猜出来了。」

    「咦？咦？」

    谁也没有告诉过我，他们曾向艾薇拉说明我是平民出身。亏我还拼了命地想表现出贵族该有的样子，结果她早就知道我原先是平民了，这让我大受沖击。

    「除了古腾堡成员，你也打算让自己的家人搬去中央吧？那么在成年之前，你可以让达穆尔留下来保护他们。」

    「……为什么要等到成年呢？」

    艾薇拉说得没错，首先得观察过中央的情况。可是，我还是想尽快在中央发展印刷业，但距离我成年还有三年左右的时间。扣掉交接的这一年，要我再等两年实在是太久了。

    「还问我为什么……唉。罗洁梅茵，至今的生活与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宽广胸襟似乎让你忘了，但一般并不会把重要事业交给未成年的孩子去管理喔。最好不要以为到了中央，你还能像在艾伦菲斯特一样随心所欲地发展新事业。」

    由于印刷业是由我所开创，齐尔维斯特才放手交给我管理，但其实本该由领地主导。她说一般人会认为这样的工作不该交给未成年的孩子，然后把管理权抢走。

    「而且卡斯泰德大人告诉过我，你现在是最有希望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候补。那么到了中央以后，比起发展印刷业，应该还有很多其他该做的事情吧？难道不必接受王族该有的教育吗？」

    「啊！」

    这就是盲点。我本来还想着只要拿到古得里斯海得，再交给席格斯瓦德、解救斐迪南，之后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仔细想想，我确实也得接受王族该有的教育吧。

    「罗洁梅茵，你成为国王的养女以后真的没问题吗？」

    「呜、呜呜……」

    面对艾薇拉怀疑的眼光，我沮丧地垮下肩膀。我自己也觉得大概很有问题。但事情都已经谈好了，我也无能为力。

    「此外，我会建议你等到成年以后，还有其他理由。因为菲里妮与你会同时成年，若能等到成年后再前往中央，她就不用献名了吧？献名不该是一种用来随你前往中央的手段。而且老实说，我认为你也不该再为更多人的人生负责了。」

    她说她看过我是如何对待孤儿院里的孤儿，以及接受其献名的近侍们，所以很担心我肩膀上的负担太过沈重。

    「可是，把菲里妮纳为近侍、让她离开老家的人都是我，我实在说不出口要她回老家去。」

    让菲里妮回到有父亲、继母和异母弟弟在的那个家，从不在我的考虑之内。

    「菲里妮的父亲本是入赘，所以其实菲里妮才是继承人喔。尽管我个人认为可以让她返回老家，但如果不行的话，也可以和缪芮拉一样由我来当监护人。只不过，如果要让菲里妮前往中央，身边得有能保护她的未婚夫才行……罗洁梅茵，若让达穆尔与菲里妮订婚，对此你有何看法呢？」

    「咦咦！？」

    过于出人意表的提议让我大叫出声。艾薇拉饶富兴味地观察我惊慌失措的反应后，告诉我因为等到他们去了中央，身边也没有其他下级贵族，最终只有彼此这个选项。

    「由于有很多贵族都想与你的近侍结缘，所以我想菲里妮还不用太担心，但再这样下去，达穆尔会完全找不到结婚对象吧。」

    「咦？呃……可是，不能让达穆尔入赘至中级贵族人家吗？我听说他的魔力已经从中级贵族的偏下成长到了居中，应该是有机会的吧……」

    如果可以，希望达穆尔的身分能往上提升。我这么心想着提出自己的看法后，艾薇拉眨了眨眼注视我。

    「不论你对他的评价再高，或是他自身的能力再好，只要他身为带有瑕疵的下级骑士，旁人对他的评价也就不会高，也不知道你何时会将他舍弃喔。因此，一般正常的中级贵族人家根本不会想让他入赘。当初布丽姬娣是因为自己悔过婚，又因为出入神殿而带有瑕疵，并且在与达穆尔成为同僚后，有机会了解他的为人。正好基贝•伊库那也想与你攀上关系，而布丽姬娣身边又没有其他适合婚配的男士，再加上他们迫切地渴望着增加一族的人数，所以家长才会破例同意这门婚事喔。」

    艾薇拉提醒我，不可以参考之前与布丽姬娣的关系，来考虑达穆尔的结婚对象。闻言，我重新思考起达穆尔与菲里妮这样的配对。菲里妮确实与达穆尔走得很近，也说不定到了心生憧憬的地步，我之前甚至怀疑过菲里妮是不是有点喜欢他。

    ……可是，达穆尔他……

    「达穆尔曾经说过，菲里妮喜欢的人是罗德里希……所以要撮合两人恐怕有点困难呢。他明显把菲里妮当成小孩子，完全没把她视为可能的结婚对象。」

    「是吗？但为了要保护与老家断绝关系、还努力想跟随主人的孤独少女，便决定与她订下婚约，在她成年之前给予支持，同时也守护着主人重视的人事物，你不觉得这样的骑士也很吸引人吗……」

    「母亲大人，这是您下一本书的构思吗？您会不会太常以我的近侍为灵感啦？」

    我鼓起脸颊抗议后，艾薇拉只是亮起一双黑眸，说：「趁我还记得的时候，得赶紧把想到的灵感写下来才行呢。」然后她拿出写字板，开始做笔记。一边摇着笔杆，艾薇拉一边说了。

    「罗洁梅茵，请你还是告诉达穆尔，我有过这样的提议吧。毕竟我只是介绍了可以考虑的结婚对象，关于两人的去留我也仅是发表个人的看法。最终要做决定的人并不是我，请他们自己负起责任吧。」

    艾薇拉说完，我陷入沈思。菲里妮可以考虑托付给艾薇拉，但是关于达穆尔，艾薇拉却半个字也没说。

    「母亲大人，那我离开以后，达穆尔的处境会不会很艰辛呢？不能和菲里妮一样，也将他纳入您的庇护之下吗？」

    我询问后，艾薇拉擡起头来说道：

    「倘若他是菲里妮的未婚夫，我倒是可以给予庇护……但达穆尔是男士，最好还是把他托付给男士比较好喔，罗洁梅茵。若想保住他领主一族近侍的身分，不如把他托付给波尼法狄斯大人吧？既然他日后要前往中央，自然得更精进自己，而且如果仍会往来于训练场与神殿，这样贵族们对他的冷嘲热讽也会少得多吧。」

    「知道了。等我问过达穆尔以后，再去拜托祖父大人。」

    看来艾薇拉也为达穆尔考虑过了。我稍微安下心来后，艾薇拉注视着我的黑色眼眸倏地发亮，脸上的笑容就和刚才调侃我的柯尼留斯一模一样。

    「如果你和方才拜托莉瑟蕾塔一样，也用那么可爱的方式向波尼法狄斯大人提出请求，他肯定会一口答应喔。」

    「母亲大人！」

    艾薇拉愉快地笑了起来，我只能没好气地瞪着她。但艾薇拉只是咯咯笑着，没有多作理会，重新低头看向写字板。

    很快地在写字板上写完笔记后，艾薇拉露出满意的笑容喝了口茶，缓缓吐气。

    「……真没想到现在的生活可以如此平静安稳，还能沈浸在自己的兴趣里呢。罗洁梅茵，我由衷感谢你。」

    「咦？」

    「在你出现之前，那是一段我最焦心难熬的日子。罗洁梅茵，能陪陪我稍微回忆从前吗？」

    艾薇拉慢慢说起自己的故事。之前虽然略有耳闻，但一直没有人详细地述说过。

    「我之所以与卡斯泰德大人结婚，是为了保护莱瑟冈古的贵族，想减少一些来自薇罗妮卡大人的迫害。婚后，我与卡斯泰德大人的感情不好也不坏，彼此都像是在尽一份义务。未料，后来卡斯泰德大人又迎娶了原是薇罗妮卡大人侍从的朵黛丽缇为第二夫人，之后更是单凭自己决定，就迎娶了罗洁玛丽为第三夫人。当时家里的气氛可说是一片乌烟瘴气。」

    每当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针锋相对，卡斯泰德总是袒护罗洁玛丽。表现上为了做给薇罗妮卡看，也为了保持平衡，艾薇拉只好站到朵黛丽缇那一边。

    「而罗洁玛丽离世后，得知朵黛丽缇怀有身孕，薇罗妮卡大人高兴得不得了，甚至扬言她肚子里的孩子更适合成为卡斯泰德大人的继承人。那段时间，我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被逼入绝境。」

    她说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前任领主卧病在床、薇罗妮卡的权势越来越大的那时候。而随着罗洁玛丽去世，接着换成艾薇拉与仰仗薇罗妮卡权势的朵黛丽缇形成对立，卡斯泰德便开始以工作为借口，很少回到宅邸来。

    ……父亲大人，我也知道这种情况很麻烦，但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呢！

    「最终前任领主撒手人寰，斐迪南大人也抵挡不住薇罗妮卡大人的施压，进入了神殿。已向斐迪南大人献名的艾克哈特为此非常消沈，当时一直在身边支持他的，便是海德玛莉。」

    与海德玛莉结婚以后，由于很快就有了孩子，艾克哈特看起来便不再那么颓丧萎靡。然而，海德玛莉竟在怀孕期间中毒身亡。一下子痛失妻子与孩儿，她说艾克哈特当时整个人的状态简直让人不忍目睹。

    「我第一次听说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有过这样的遭遇。」

    「……因为你刚来到我们家的时候，艾克哈特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起来，但也还没有办法开口告诉你这种事吧。」

    不仅主人进入神殿，还同时失去了妻子与孩儿，听说艾克哈特当时就像行尸走肉一样。然而就在这时候，薇罗妮卡竟然在茶会上示意艾薇拉，要艾克哈特去当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艾薇拉以「他现在的情况实在无法胜任」为由拒绝后，薇罗妮卡接着改向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施压，要他们来劝劝她。

    「但是，我斟酌再三之后还是拒绝了。结果薇罗妮卡大人开始指责我管教不周，还说艾克哈特竟向斐迪南大人宣誓效忠，一定是因为对领主有反叛之心，导致情况变得非常棘手。兰普雷特知道了以后，便跳出来说韦菲利特大人举行洗礼仪式时，刚好自己也已经成年，可以由他担任护卫骑士。」

    眼看母亲与兄长陷入困境，为了替两人解围，兰普雷特便自愿成为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

    「但成为护卫骑士以后，薇罗妮卡大人似乎也开始对兰普雷特提出一些无理要求。比如要他与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多往来、从中寻找结婚对象，还说他既是韦菲利特大人的下属，身为护卫骑士绝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但是，即便我向卡斯泰德大人告知了儿子们的情况，他也几乎充耳不闻。」

    艾薇拉曾为兰普雷特的处境咳声叹气，希望卡斯泰德能找齐尔维斯特商量，改善现状。然而，由于艾薇拉与薇罗妮卡本就是对立的关系，所以她说的话卡斯泰德似乎只信了一半。听到她说韦菲利特经常遇到不喜欢的事情就想逃避，他也只是浅笑着说跟齐尔维斯特小时候很像，便不再多加理会。

    ……呜哇，可以想像那幅画面。

    「从小便看着两位兄长因为主人的关系心力交瘁，柯尼留斯总说他不想要固定侍奉一个主人，然后不管是学习还是其他事情，全都只是得过且过。明明只要有心就能做得更好，他却不愿认真以对，那副模样让身为母亲的我看了真是生气。」

    ……这么说来，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一开始从未获选为优秀者呢。

    我记得在组成「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之前，柯尼留斯的原则，就是只要成绩能符合自己上级贵族的身分就好了。

    「前任领主离世后，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势更是滔天。与此同时我老家哈尔登查尔的生活却是越来越困苦，莱瑟冈古也越来越没有影响力。当时的我只能预见，今后自己与孩子们将会被薇罗妮卡大人彻底击垮，每天都过得郁郁寡欢。」

    如今我已对贵族社会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所以能够想见当时的艾薇拉虽是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却与自己的丈夫、前任领主夫人以及现任领主处不好，处境肯定非常尴尬。

    「谁知就在这种时候，薇罗妮卡大人突然失势垮台。本来我对齐尔维斯特大人已经不抱期望，以为他就此选择了成为母亲的傀儡，未料他竟无预警地展开行动。」

    就在他宣布了有关他领贵族的决策以后，便经常多日不见踪影，导致贵族区人心惶惶，担心奥伯是否出了什么事。紧接着，他又在领主会议期间突然跑回领地，换掉了一直以来受到薇罗妮卡庇护的神殿长，更揭发薇罗妮卡的不法行为，将她关进白塔。

    「本该在贵族院参加领主会议的卡斯泰德大人突然返回，开始在领内四处奔走、处置罪犯。即便亲耳听到这些消息，我一时之间也难以理解……」

    ……重新听人转述后，从贵族的角度来看，真的会觉得这真是莫名其妙呢。心里大概会纳闷：明明领主会议还在召开，奥伯到底在做什么？

    「正当情况还一片混乱时，卡斯泰德大人忽然告诉我，他要将致使薇罗妮卡大人失势的平民青衣见习巫女认为女儿，为她举行洗礼仪式。还说奥伯马上会将她收为养女，所以不会对我造成太大的负担吧。」

    「咦咦！？就算马上会成为养女，但既然要当成亲女儿带回家来，怎么可能不给母亲大人造成负担呢？」

    「就是说呀。大而化之的男士还真教人伤脑筋。」

    但是，艾薇拉说她最终还是决定答应。理由有好几个：首先我是成功致使薇罗妮卡失势的关键人物，而且我拥有丰富的魔力，也曾为哈尔登查尔提供过盈满魔力的小圣杯；再来是我受到斐迪南的庇护，甚至斐迪南本人还亲自拜托过她。

    「但就算有这些理由，母亲大人能下定决心还是很厉害。居然愿意把平民认作自己的女儿……」

    「其实我也烦恼过唷。可是，卡斯泰德大人还说了，等罗洁梅茵成为领主一族，身为你监护人的斐迪南大人找到机会，应该也能还俗吧。艾克哈特听到以后非常高兴。我好久没见到儿子的笑脸了，所以就算是只为了斐迪南大人与艾克哈特，这也足以让我答应收你为女儿了。但是，你为我所带来的，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她说主人还俗以后，艾克哈特便重新恢复活力，每天都神采奕奕地去神殿侍奉斐迪南。而解救韦菲利特免于废嫡一事，同时也拯救了护卫骑士兰普雷特。之后随着我推出各种新流行，女性派系更是在转眼间就赶走旧薇罗妮卡派。柯尼留斯也因为监督安洁莉卡学习，成绩突飞勐进。

    「现在我也因为参与印刷业，可以投入自己的兴趣，还为老家哈尔登查尔带来莫大的收益。从你成为养女以后，一切便突然发展得非常顺利……夫妻间的关系也因为会讨论有关你的事情，不再只是尽尽义务，而是能有真正心灵层面上的交流。」

    在今天听了艾薇拉说的这些往事之前，我一直以为她与卡斯泰德虽是政治联姻，但感情还算和睦，原来并非如此。

    由于斐迪南每隔几天就会来拜访，卡斯泰德待在家里的时间因此变长了。毕竟如果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他还可以敷衍地说：「你去问艾薇拉吧。」但是，我是他带回来的孩子，也与他更有交流，所以斐迪南要是问起，他总不能随口虚应几句。因为是斐迪南将我托付给卡斯泰德，之后也确定要以他亲生孩子的身分，成为领主的养女。再加上距离洗礼仪式没剩多少时间，为了把他们早已习以为常的贵族常识教给我，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凑在一起谈话的时间就变多了。

    「罗洁梅茵，我很感谢你，也想以母亲的身分从旁给予支持。但是，你待在神殿与待在斐迪南大人身边时显然更加放松，我也就觉得自己没有必要硬是多管闲事。再者城堡里头，还有你的养母芙萝洛翠亚大人在呢。」

    艾薇拉似乎将自己视为我的最终堡垒，只是一直在旁默默守护。她本来以为有斐迪南在，就不必替我担心。然而，斐迪南却奉王命前往了亚伦斯伯罕。

    「斐迪南大人可谓是你的精神支柱，所以他离开以后，我一直很担心你，但顾及你的年纪，又很难判定自己可以干涉到怎样的地步。倘若在斐迪南大人准备离开的那段时间，你们能好好道别那倒无妨，但斐迪南大人却被迫提前动身吧？」

    而且斐迪南离开以后，我马上就要前往贵族院。究竟在身边只有孩子们的情况下，我能否自己振作起来？未婚夫韦菲利特能否代替斐迪南成为我新的精神支柱？她身为母亲是否该出手干涉？她说这些都是她必须思考的问题。

    「斐迪南大人曾拜托过我，肃清时要负责在莱瑟冈古这边打点好一切。随后冬季的社交界就开始了，我才刚与莱瑟冈古一族接触，领主便收到贵族院传回的消息，结果就连肃清也突然提前了吧？在我根本没有做好打点的情况下，肃清就开始了，莱瑟冈古一族的兴奋程度完全超出预期。」

    后来布伦希尔德又决定成为奥伯的第二夫人，她们便说好要同心协力压制莱瑟冈古一族，其实直到这时为止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当下只是因为肃清才刚结束，年长的莱瑟冈古贵族们还兴奋得难以自抑，但是时间一久，想必也会逐渐冷静下来。

    然而就在这种时候，韦菲利特竟然说他想要趁着祈福仪式去拜访莱瑟冈古，拉拢大家协助自己。

    「得知此事后，由于莱瑟冈古那边全然没有打点疏通，我便提醒兰普雷特要阻止韦菲利特大人。但最终没能阻止韦菲利特大人，他仍是一意孤行吧？」

    结果他这一趟拜访，似乎只是火上加油。接到基贝•莱瑟冈古的通知说：「现在老一辈的贵族们都激动不已，教人头痛。」艾薇拉说她吓得脸都白了。

    随后她急忙找了布伦希尔德，一起讨论要如何抑止莱瑟冈古一族。同一时间，领主会议也开始了，怎料结束后竟又得知我将成为国王的养女。

    「唉，感觉我还晕头转向的时候，情况便不停地一变再变。以前斐迪南大人竟然都应付得来呢。」

    她说如果是寻常无事的时期也就罢了，偏偏近来才发生过肃清这种大事，而且还得收拾善后。在如此混乱的情形下，曾一手负责沟通协调的斐迪南却离开了，根本没有人能填补他的空缺。

    「我有好几次都在想，倘若与你订婚的不是韦菲利特大人，而是斐迪南大人的话，他就不用去亚伦斯伯罕了吧。」

    虽然事到如今，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艾薇拉露出哀伤的笑容。我喝了口茶后，轻笑出声。

    「我倒是很难想像自己与斐迪南大人订婚呢。之前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万一斐迪南大人在亚伦斯伯罕那里出了什么事，应该怎么解救他。」

    「而你努力的结果，就是让他免于连坐了吧？你做得很好喔。」

    艾薇拉说着伸出手来，触碰我的脸颊。轻轻抚来的指尖有些犹疑不决，我便主动把脸凑过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这件事称赞我。」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暖意后，我静静垂下眼眸，泪水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眶。

    「因为你这么做，表面上只对他领的人有好处而已，所以谁也不会为此公开地给予表扬，而认为有必要这么做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吧。我大概也只有在这里才能称赞你做得很好……但是，其实我心里真的很高兴。因为若能让斐迪南大人免于连坐，你所能救下的，可是三条人命。」

    除了斐迪南，艾薇拉再举出了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两人的名字。还有拉塞法姆喔。我在心里悄悄补上这一句，同时连连点头。

    「他们可以得救，都是多亏有你采取了行动。你要为此感到骄傲。」

    「母亲大人……」

    「听到身在远方的他们有生命危险，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否要表现出来虽是另当别论，但我也十分担心艾克哈特与斐迪南大人喔。黎希达想必也很担心尤修塔斯。」

    我一直以为在艾伦菲斯特，谁也不担心已经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三人，但原来还是有人会担心他们。知道这一点后，我整个人放松下来。

    「因为大家都要我别担心斐迪南大人他们，而且也没有人和我一起担心。感觉就好像斐迪南大人他们不值得担心一样，让我感到非常难过。所以我好像还有些意气用事起来，觉得既然没有任何人担心他们，至少我一定要。」

    艾薇拉静静注视着我，忽然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听着，罗洁梅茵，等我一走出这个房间，我便要当个以自己子女为傲的母亲。不仅女儿将成为王族，儿子也将被拔擢为王族的近侍。所以，至少现在，趁我还在秘密房间里的这个时候，容我为了儿子与女儿即将远行一事表现出哀伤吧。」

    「母亲大人……」

    之前就听说贵族只能在秘密房间里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就连回忆往事的时候，艾薇拉脸上依然带着贵族特有的优雅微笑，但这时脸庞却突然悲痛地扭曲起来。

    「我虽然担心人在亚伦斯伯罕的他们三人，但一想到尤根施密特的将来要压在你这般瘦小的肩膀上，我也一样非常担心你喔。」

    看着从艾薇拉脸颊滑落的泪水，我再真切不过地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担忧。

    王族与我谈话时，都是在讨论我能否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取得之后要怎么处置；领主一族则是讨论着我离开以后，今后要如何带领艾伦菲斯特。明明我将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但真正为我个人感到担忧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母亲大人……」

    我向艾薇拉伸出了手。大家总说贵族不可以像这样子撒娇，所以，我一直以为就算伸出了手也得不到回应。但是现在，我像和母亲撒娇时一样，也向艾薇拉伸出手去。

    她紧紧回握住了我的手。

    彷佛要让我知道，她永远会在那里回应我一般，艾薇拉用力握紧我的手。

    「罗洁梅茵，从今往后落在你肩膀上的重任，我将无法与你一起承担。但是，我一定会倾尽所能，让你可以无后顾之忧地离开艾伦菲斯特。别忘了保持你原本的样子，要擡头挺胸勇敢向前。待你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的时候，千万别被巨大的权力沖昏了头，而是要用来实现自己的心愿。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呀。」 

儿童用魔导具

    后来在秘密房间里，我与艾薇拉又聊了许多。我告诉艾薇拉，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自己与柯尼留斯是如何在贵族院度过每一天，还有艾克哈特到了神殿以后都在做什么。艾薇拉也告诉了我奥蕾丽亚与杰克雷特的近况，以及布伦希尔德现在有多么努力。

    直到我想睡为止，我们真的聊了很久，所以上床睡觉时我还莫名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而且我睡得很沈，沈到连自己也吓了一跳，结果醒来时发现自己完全睡过头了。听到宅邸里的侍从说：「第三钟就快要响了唷。」我还忍不住大叫：「为什么不早点叫我起床！？」

    好像是因为聊得太过忘我，我比平常还要晚上床睡觉，艾薇拉之后便指示侍从不要叫醒我，让我睡久一点。但是，我老早就下了指示要护卫骑士们过来接我，结果自己竟然睡过头，这也太丢脸了。

    「……早、早安。」

    「罗洁梅茵，你今天早上过得很悠哉嘛。大家都到了喔。」

    柯尼留斯调侃我睡过了头。向前来迎接的护卫骑士们道歉后，我慢吞吞地吃起时间已经不早的早餐。

    「看来你睡了一顿饱觉，那我就放心了。在你回城堡前我还想讨论一些事情，不知是否方便？」

    于是我吃着早餐的时候，艾薇拉便在旁边喝茶，一边说起印刷业的工作交接事宜。缪芮拉站在艾薇拉身后，很有文官气势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气氛感觉相当融洽，看得出来她们主从二人处得很好，我也松了口气。

    「倘若你离开后，我们仍能与平民顺利沟通，那其他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呢……对了，罗洁梅茵。你说过要把神殿里的侍从都留给麦西欧尔大人，但你的那名画师呢？」

    「等我开始在中央发展印刷业的时候，我想把葳玛接过去，所以不会让给母亲大人喔。葳玛是我的画师。」

    我这么主张后，艾薇拉便轻笑道：「哎呀，这真是太可惜了。」但看她脸上的笑容，倒是不怎么遗憾。

    「不过，一旦你离开神殿，她就有可能会被人买走吧？即便把她带去中央，她大概也只会比下级贵族更感到无所适从。不如你先把她买下来，让她成为自己的画师，然后让她住在我们家如何？不然你成年之前我很担心呢。」

    「但是那段时间，母亲大人想必会让葳玛画画吧？」

    我往艾薇拉瞥了一眼，只见她开心地呵呵笑。看得出来她十分欣赏葳玛的画工。

    ……比起托付给其他人照顾，这样子我确实更放心，但本人的想法也很重要呢。

    「如今孤儿院我都交给葳玛管理，所以如果有人能接手她的工作，她自己也愿意离开的话，那就这么安排吧。」

    「罗洁梅茵，你这样可不行唷。你离开以后，我想要哪名灰衣巫女，自然可以买下来。因为没有了主人、不再是侍从的灰衣巫女，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你在为自己的侍从做打算的时候，一定要了解到这一点。」

    艾薇拉提醒了我，灰衣巫女们在失去主人后会是怎样的处境。我本来还以为只要预先下好指示，那么即使去了中央，神殿也能如我所想地运作，但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关于神殿的侍从们，我会再好好考虑。」

    「嗯。还有，我已经把昨夜我们谈过的那件事告诉达穆尔了。」

    艾薇拉说完，我仰头看向一脸镇定自若，如常执行护卫工作的达穆尔。

    「达穆尔，我会尊重你个人的想法，所以等你有了结论再告诉我吧。」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正当我们在谈话的时候，齐尔维斯特忽然捎来奥多南兹。他说王族已送来了十二个儿童用魔导具。

    「这还真是突然，而且十二这个数字也很不上不下呢。明明我要成为养女一事也有可能作罢，居然先送来了魔导具……」

    「想来是他们完全无意让此事作罢吧。会先送来一部分的报酬，也代表王族无论如何都想收你为养女。」

    艾薇拉接着表示，为了尽快增加贵族人数，再加上若想让孩子在受洗后成为贵族，晚一年只会造成很大的损失，所以艾伦菲斯特多半无法推辞。

    「你先回城堡去吧。有时间的话随时欢迎你来，届时我们再一起闲话家常。」

    「是，母亲大人。」

    回到城堡以后，领主一族马上聚在一起，讨论要收下魔导具还是送回去。结论是，我们决定还是收下魔导具，好尽快增加领内贵族的人数。既然王族想收养我的决心强烈到了先把报酬送来，那么就算把魔导具送回去，他们八成也不会改变心意。既然如此，就不要浪费这一年的时间，得赶在有孩子无法受洗前尽快提供魔导具。

    「……养父大人，既然王族送了这么多魔导具，可以分一些给孤儿院吗？」

    「倘若魔力并未达到中级贵族受洗时的平均值，不仅只会浪费回复药水，也会对小孩子的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况且虽然我们拿到了魔导具，但与其增加大量的下级贵族，我更想留下来提供给日后即将出生、魔力更高的孩子。」

    果然不行吗──我正这么心想时，齐尔维斯特又挑起单眉说了：

    「因此，如果魔力能达到一定标准，思想与观念也没有问题的话，我可以允许也提供魔导具给孤儿院里的孩子。只不过，负责面谈的得是神官长哈特姆特。毕竟你对孤儿院里的孩子太过容易心软，所以我不相信你的检查结果。」

    听到齐尔维斯特说他不相信我，我有些不高兴。但是，由于很多人都说过我对自己人太容易心软，所以我也无法反驳。最终就决定由神官长哈特姆特代替我这个孤儿院长负责面谈，确认孩子们的思想与观念有无偏差。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太好了呢。不光是同派系的孩子，现在就连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也有机会得到魔导具。感觉就好像神殿里的同伴增加了一样，真教人高兴。」

    我点头回应笑容满面的麦西欧尔，向齐尔维斯特借了用以检测孩童魔力量的魔导具后，与麦西欧尔及他的近侍们一起往神殿移动。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

    「我回来了。」

    受到神殿侍从们的迎接后，我进入神殿长室，接着换上神殿长服，听取大家的报告。听起来神殿里的青衣见习生们与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全都一如往常，并没有什么情况发生。而且在坎菲尔与法瑞塔克的带领下，春天的成年礼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听到一切如常，那我就放心了……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侍从们都挺直站好。然后我告诉大家，自己将在一年之后离开艾伦菲斯特，届时麦西欧尔会就任为神殿长。至于我要前往中央、成为国王的养女这些事情，就没有特别告知。因为大家都是灰衣神官及巫女，万一贵族问起，没有办法不回答，所以最好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请大家要尽心服侍未来的神殿长麦西欧尔，并且努力让神殿能保有现在这种良好的氛围。」

    「我们早就知道罗洁梅茵大人成年时，便会辞去神殿长的工作。现在只是提前了而已……」

    法蓝神色有些落寞地微笑道。听到他说「我已经很习惯被主人抛下了」，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其实我也想过把大家买下来，让你们搬去我的图书馆喔。可是你们以前说过，在贵族区里面待得很不自在吧？而且我离开艾伦菲斯特以后，还不知道图书馆会由谁管理；我要去的地方也不是神殿，所以没有地方能安顿你们。」

    倘若得到古得里斯海得以后，可以废除掉亚伦斯伯罕这个领地，就能让斐迪南回到艾伦菲斯特，也能把法蓝他们交给他。但是，现在我对未来的想像还不明确，所以还是把他们交给麦西欧尔最让人放心。

    「罗洁梅茵大人说得没错，那种未来难以预料的生活，比起在神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神殿，我完全不知道在其他地方要如何生活，再者从至今的言行举止来看，麦西欧尔大人也不会是蛮横无理的主人，所以要服侍他并无问题。」

    「如果我要去的地方是其他神殿，肯定会把大家一起带过去呢。」

    我这么表示后，法蓝便笑道：「若是如此，曾去过哈塞小神殿的我也会随您一同前往吧。」

    「不过，只有葳玛得请你做出其他的选择。」

    「其他的选择吗？」

    葳玛似乎打算和还没被我纳为侍从时一样，先回到孤儿院去，因此闻言一脸困惑。尽管她已经克服到了一定程度，但对男性的恐惧并未完全消失。只见她神色不安地朝我望来。

    「接下来这一年内，请你选择要成为我的专属画师，还是母亲大人的专属画师。」

    我转述了自己与艾薇拉的对话后，葳玛问道：「那么孤儿院呢？」比起自己，她更担心孤儿院。

    「为了延续现在的做法，我会与麦西欧尔商量，请他把莫妮卡或莉莉纳为侍从，再由她们负责管理孤儿院。」

    我告诉葳玛，自己会找熟知她行事作风的人接下这份工作，葳玛便微笑道：「感谢您的费心。」然而，那并非是安心的笑脸。我再看向在场衆人，发现面露不安的不只葳玛，莫妮卡与弗利兹也一样。但是，目光一与我对上后，弗利兹便露出沈稳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不必担心我们。从您此刻脸上的表情，便能看出一年之后要离开这件事对您来说也是突如其来，并非是好消息。况且我们也都知道，您为我们费心的程度早已超出必要。」

    弗利兹开口劝慰后，萨姆也点点头，补充说道：

    「我们相信麦西欧尔大人一定会善待孤儿院里的人。只不过，眼看近几年神殿的负责人频频更换，也不知道麦西欧尔大人成为神殿长后，会当几年的时间。愿意为孤儿与灰衣神官们着想的上位者会不会在哪一天突然离开？我们只是对此感到不安。」

    说不定哪天来上任的新神殿长，就是和前任神殿长一样的贵族。如同我当初两三下就改掉了前任神殿长遗留下来的作风，新任神殿长要改掉我所营造的风气，大概也不用花太久时间吧。

    「麦西欧尔是男孩子，我想不会那么轻易就要离开艾伦菲斯特。但为了让大家可以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交接时我会考虑得更周全。」

    「还请罗洁梅茵大人多费心了。」

    告诉大家我将会离开以后，接着是关于要提供给孤儿院孩子们的魔导具。我请葳玛告诉孩子们，他们将会接受魔力量的检测与面谈，然后或许有机会得到提供给贵族孩童的魔导具。

    「如果想要成为贵族，就必须往魔导具的魔石累积一定程度的魔力。若不及早给予，也许有的孩子就没有机会成为贵族了。大家什么时候可以接受面谈呢？」

    「今天孩子们都去森林了，明天之后应该没问题。只要告知确切时间，我可以先让有魔力的孩子们留在孤儿院里待命。」

    我表示会与哈特姆特讨论并敲定日期后，便让侍从们解散。侍从们回到各自原本的工作岗位上。

    「法蓝，关于我将离开一事，我想与普朗坦商会的班诺讨论一些事情。地点我想选在孤儿院长室……」

    「遵命。我会联络普朗坦商会，安排适当的日子。」

    「萨姆，麻烦你去趟神官长室，和哈特姆特讨论要在哪一天前往孤儿院面谈。」

    「遵命。」

    「弗利兹，今年我需要印制大量的纸张。请尽量多捡些塔乌果实。」

    「遵命。」

    我边看着莫妮卡拿来的书信与文件，边接连下达指示。工作忙完一个段落时，菲里妮轻声与我攀谈。

    「罗洁梅茵大人，若孤儿院里的孩子们能得到魔导具，那回复药水呢？」

    「我打算自己来准备……对了，之前有人提醒过我，说我的见习文官只有文书工作特别优秀，却很少有机会进行调合，不然回复药水就交给菲里妮和罗德里希制作吧？」

    我不认为齐尔维斯特会愿意再为孤儿院的孩子们提供回复药水。所以，只能由身为孤儿院长的我自掏腰包了。

    「之前光靠我自己，实在无法为康拉德准备回复药水，所以就算拿回了魔导具，也已经放弃了要让康拉德成为贵族。但是，如果罗洁梅茵大人愿意为孤儿院的孩子们提供回复药水的话，希望也能提供给康拉德。拜托您了。」

    我希望康拉德往后能以贵族的身分生活……面对菲里妮殷切的恳求，我将身体转向她。

    「听说以下级贵族的魔力量，可能会给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喔。但如果康拉德也有意愿的话，我可以提供回复药水给他。」

    「真的吗？谢谢罗洁梅茵大人。」

    因为光靠我自己，实在搜集不了那么多原料、准备那么大量的回复药水，让康拉德成为贵族──菲里妮笑逐顔开。菲里妮的笑容固然可爱，但她似乎一心只想着要让弟弟变回贵族，却没考虑过现实层面。

    「可是菲里妮，你不是说过想向我献名，然后买下康拉德，和我一起前往中央吗？那让康拉德成为贵族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我不能把并未献名也还未成年的康拉德带到中央去喔。」

    「咦？……啊。」

    「而且想以贵族身分将他抚养长大，开销会非常庞大。你有办法自己一边就读贵族院，一边还筹出生活费让康拉德也就读贵族院吗？」

    菲里妮紧抿双唇，注视自己的双手。当初她什么东西也没拿就离开了老家，因此以她下级见习文官的薪水，顶多只筹得出自己的生活费与学费吧。虽然靠着翻译与搜集来的情报等，我三不五时会支付一些报酬给她，但在手头完全没有祖传资産的情况下，要以贵族身分维持生活是非常困难的。就连成年礼的正装，若不从现在开始存钱，到时候恐怕也没钱定制。

    「如果你想让康拉德以自己弟弟的身分成为贵族，我建议你搬回老家。」

    「罗洁梅茵大人！？」

    「母亲大人告诉过我，说你的父亲其实是入赘的，本来的继承人应该是你。」

    如果菲里妮回到老家后，能从父亲与继母手中抢回掌家的权力，那她就能拥有祖先流传下来的魔导具与教材，应该也有衣物可以重新修改。尽管过不上富裕的生活，但总比在城堡里借个房间居住，所有东西也都是她一个人得准备两人份要好。

    「如今身为男性的康拉德已经进了孤儿院，确实我才是本该掌家的继承人。但因为我尚未成年，成年之前都无法接掌家主之位。即便现在回去了，也只能任凭父亲大人与约娜莎拉大人处置，也不知道母亲大人遗留下来的东西还剩多少。」

    为了维持生计，有很多东西都被卖掉了──菲里妮摇摇头说。

    「那么也可以让康拉德在孤儿院受洗，然后成为青衣见习神官在神殿生活。可是这样一来，今后他会是名义上无父无母的贵族，并由奥伯担任监护人。倘若你想让他以自己弟弟的身分成为贵族，就必须在受洗前让他还俗，离开孤儿院。」

    若继续留在孤儿院，到了贵族社会，没有人会视他是菲里妮的弟弟。

    「你只能想想办法……看是要两人一起回老家生活，并由母亲大人当你们的后盾；还是与已经成年的男士订婚，由他的父母提供庇护。」

    菲里妮一脸走投无路地看着我。但就算这样看我，我也无能为力。因为帮自己举行洗礼仪式的人就是贵族社会认定的父母，还有在孤儿院受洗的孩子会由奥伯担任监护人等等，这些事情都不是我决定的，我也不可能推翻。

    「总之，你先与康拉德好好商量吧。问他是否就算得喝很多回复药水、度过一段痛苦的时光，还是想以贵族的身分受洗。还有如果想成为贵族，是要在孤儿院受洗，还是回老家后再受洗。」

    菲里妮手边还有母亲留下的魔导具遗物，如果之后要提供回复药水给孤儿院的孩子们，我不介意也分给康拉德。但是，我并不是两人的父母，一年之后也会卸下孤儿院长的职责，无法对康拉德的未来负责。

    达穆尔在旁听着我们的对话，面色十分凝重。

    「今天要在孤儿院进行面谈，明天则要与普朗坦商会会面吧？」

    「此外春天的成年礼也快到了，再过不久还有夏季的洗礼仪式。等这些仪式结束，又轮到奥伯要去亚伦斯伯罕。感觉所有人都片刻不得闲哪，罗洁梅茵大人。」

    我一边往孤儿院移动，一边与拿着魔力测量魔导具的哈特姆特确认行程。菲里妮也跟在我们身后，怀里抱着母亲留下的魔导具遗物。她说如果康拉德也想和大家一样成为贵族，到时就能当场把这个魔导具交给他。

    法蓝与萨姆走在前头，将孤儿院的门扉完全打开，只见屋内有五个小孩子成排跪在地上。有小到看来才三岁左右的幼童，也有看起来将要受洗的孩子，而戴尔克与康拉德都在其中。

    葳玛与哈特姆特似乎已经向他们说明过了今天要做的事情，一看到哈特姆特手里的魔导具，五个孩子的表情都非常紧张。

    「那我们马上开始检测魔力量吧。报上自己的名字与年纪。」

    从年纪较大的孩子开始，哈特姆特动作俐落地依序测量魔力。由于随着年纪增长，魔力量也会增加，因此每个人做为检验标准的魔力量都不一样。哈特姆特根据每个人的年纪，判断他们的魔力量是否达到齐尔维斯特的要求后，将五个孩子分成左右两边。左边有戴尔克与另一名男孩，右边是康拉德与另外两名男孩。

    「左边这两人的魔力量已超过奥伯要求的标准。因此若有意愿，奥伯便会提供魔导具给你们吧。」

    哈特姆特这么宣布。但是，戴尔克身边的那个男孩看来才三岁左右，就连站着还得有葳玛在旁边搀扶，脸上也露出了根本听不懂哈特姆特在说什么的表情。

    「葳玛，他的魔力量具有中级贵族程度，加上距离受洗还有好几年的时间，最好提供魔导具给他。再者以他现在的年纪，思想也都还没成形……」

    哈特姆特火速就放弃要与三岁左右的孩子面谈、检查他的思想，直接决定栽培他为贵族。接着，哈特姆特转向紧张得脸庞僵硬的戴尔克。

    「戴尔克，你的魔力量已超过奥伯要求的标准。只要你有意愿便能获得魔导具，那你打算怎么做？」

    「请等一下！戴尔克只是孤儿，并不是贵族孩童。他怎么可以得到魔导具！」

    刚才被分到右边的其中一个男孩大声抗议。闻言，戴尔克脸色一沈低下头。哈特姆特则是诧异地侧过脸庞。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孤儿，不管是戴尔克还是你都一样。你在说什么？」

    「才不是，我的父母是贵族……」

    「未以贵族身分受洗的孩童不是贵族。既然你现在人在孤儿院，那你也只是一名孤儿。若真要论身为贵族的价值，那魔力量更多的戴尔克比你更有价值。」

    哈特姆特冷冷反驳了男孩的抗议后，接着转向戴尔克。

    「戴尔克，你想要魔导具吗？」

    这时哈特姆特那双橙色眼眸，不再带有先前对孤儿们所展现的温柔亲切。他彻底化身成了面试官，静静等着戴尔克说出他有无成为贵族的决心。

    戴尔克先是往后回头。

    我循着他的视线往后看，看到戴莉雅正站在食堂后方，屏息等待戴尔克的回答。戴莉雅用力交握十指，咬着嘴唇，整个人还微微发抖。脸色之惨白，看起来就和戴尔克被前任神殿长抢走时一模一样。我彷佛可以听到她正在心里拼命呐喊：拜托了，不要说你想要魔导具；不要离开我身边、不要带走我的家人──

    接着戴尔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哈特姆特。然后，他慢慢地吸一口气，擡起头来。

    「……我想要魔导具。」

    下个瞬间，戴莉雅瞪大了双眼发出尖叫：「不要！」她的凄厉呐喊让大家都转头看向她，但就只有戴尔克没有回头。他笔直注视哈特姆特，再一次表明决心。

    「哈特姆特大人，我想要魔导具。」

    「戴尔克，那你想要魔导具的理由是什么？若从现在才开始为魔导具的魔石染色，你必须耗费非常多的心力，还会给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而且你重要的姊姊似乎也不乐见你成为贵族。明知如此，为何你仍想成为贵族？成为贵族以后，你又有何打算？」

    哈特姆特话声平静地询问后，戴尔克紧握起拳头。

    「成为贵族以后，我想当上神殿长、神官长，或是孤儿院长。」

    「哦？」哈特姆特脸上带了点兴味地注视戴尔克，但眼神依旧犀利。

    「在罗洁梅茵大人来到神殿以前，孤儿院的情况可说是惨不忍睹。但是，多亏罗洁梅茵大人对我们很好，我们的三餐才有着落，冬天也不用挨冷受冻。」

    「你能明白这一点，我很欣慰。」

    哈特姆特彷佛看着学有所成的学生，点头催促他往下说。

    「而且灰衣神官遇到危险的时候，愿意伸出援手的贵族就只有罗洁梅茵大人。而未成年的罗洁梅茵大人之所以能担任神殿长，都是多亏了神官长从旁给予有力的协助。」

    戴尔克说完，哈特姆特显得非常满意。我也知道自己很仰赖哈特姆特的帮助，所以倒不会开口反驳，但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一点点的无法释怀。总觉得戴尔克好像被哈特姆特洗脑了。

    「去年春天，听到神官长要换人的时候，灰衣神官及灰衣巫女们都非常忐忑不安。大家都在说一旦神官长换人，不知道神殿和孤儿院会不会跟着改变。」

    因为身为孤儿院长的我之所以能推行各种改革，都是有前任神官长斐迪南的许可。看到我这个孤儿院长不管要做什么事情，都得先征求神官长的同意，旁人自然可以看出谁的地位更高。万一新任神官长不愿沿用我推行的做法，孤儿院很可能回到以前的状态。所以听说经历过从前惨况的已成年灰衣神官们，都曾感到非常担心。

    「但是，幸好罗洁梅茵大人让哈特姆特大人担任了神官长。哈特姆特大人为人亲切，也不会为难罗洁梅茵大人，所以大家都很高兴。只不过，孤儿院从我懂事起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所以其实我当时不太明白大人们为什么那么高兴。」

    还未受洗的戴尔克不曾离开孤儿院，会造访孤儿院的贵族又都是我的近侍，所以从未遇见过举止令人不快的贵族，也就无法理解大人的不安与如释重负。

    他说就连之前康拉德进入孤儿院的时候，情况也像这样。由于康拉德是贵族之子，大人们都很紧张，就只有戴尔克非常高兴来了同龄的孩子。

    「而且康拉德就和我们没有两样。以前法蓝带着黑色石头来孤儿院的时候，需要使用石头的就只有我而已，后来只是变成了康拉德也和我一起用。」

    戴尔克是身蚀，康拉德是贵族出身，所以为免两人体内的魔力满溢而出，不时得使用黑色魔石释放魔力。原本只有自己在做这件事情，多了康拉德后，他便与康拉德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不过，戴尔克说他那时候还是感受不到贵族之子与孤儿的差异。

    「但是，之前冬天有很多贵族的孩子进来，我却发现每个孩子都趾高气扬，也根本不听大人的话。他们都只会说：『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在我变回贵族之前，也只能忍耐了。』」

    他说自己终于清楚地感受到，尽管大家都在孤儿院里生活，但贵族之子们从不认为自己属于这里，甚至包含大人在内瞧不起孤儿院里的所有人。而孤儿院一向讲求人人平等，所以这还是戴尔克第一次在感到不快的情形下体会到身分的差距。

    「后来康拉德问我『如果是这样的贵族成为孤儿院长或神官长，你想我们会怎么样』时，我总算可以明白大家的不安。」

    亲眼看到没被父母接回去，仍留在孤儿院里的贵族之子们在过了一个季节后，想法也全然没有改变，戴尔克彻底领悟到了一般的贵族之子从不视自己为孤儿。

    「然后不久之前，葳玛回到孤儿院来告诉大家，说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一年后就会离开神殿，并由麦西欧尔大人担任神殿长，而她自己也会被买走。」

    这代表神殿长、神官长、孤儿院长、孤儿院的管理者，到时候全部都会换人──据说孤儿院里的衆人一致陷入恐慌。看到平常总是处变不惊的大人们陷入混乱，戴尔克说他感到非常害怕。

    「虽然我也想过，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孤儿院里的人过得安稳无忧，但怎么也想不出答案。若有好心的贵族愿意为我们着想那倒还好，但好心的贵族并不多吧？我不希望孤儿院变回以前的样子……因为戴莉雅无法离开孤儿院。」

    戴尔克回头看向戴莉雅。当年她因为太过在乎戴尔克，铸下了大错。原本该与前任神殿长一起遭到处刑，但由于我替她求情，提议可以罚她一辈子都不准离开孤儿院，奥伯也答应了。对领地来说，戴莉雅是差点被处刑的重大罪犯，因此孤儿院的环境是好是坏，都会大幅影响她的生活。

    「如果想让戴莉雅过上安稳的生活，神殿长或神官长必须是好心的贵族才行。」

    「但其实神殿长与神官长，即便不是贵族也能当。原本这两个职位，都是从青衣神官当中挑出人选。你不一定非得成为贵族不可。」

    哈特姆特平静说道，但戴尔克摇了摇头。

    「以前是这样没错，但我听说现在因为神殿长由领主一族担任，贵族也开始大量出入神殿，所以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了。能够压制贵族的只有贵族，这是事实吧？」

    「是事实没错。并非贵族的青衣神官，确实压制不了贵族。」

    戴尔克说明，肃清过后回到孤儿院来的那些侍从曾告诉他，青衣神官与同时也是贵族的我们之间，有着难以跨越的身分鸿沟。甚至也有贵族孩童因为父母犯了罪，便以青衣见习生的身分住进神殿生活。仅凭区区青衣神官的身分，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无力与贵族抗衡。

    「我想守护罗洁梅茵大人教给我们的做法，也想让孤儿院里的所有人和戴莉雅都过得安心自在。因此我想成为贵族，再当上神殿长或神官长。」

    贵族的身分再怎么想得到，本来也只是痴人说梦，所以戴尔克只能死心。然而，现在却有机会来到了他面前。有魔力的孤儿们在检测过魔力量后，或许就能得到魔导具；而且只要以贵族的身分受洗，就能被认可为贵族。

    「……错过这次，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戴尔克，你这想法非常正确。现在是因为有为数不少的贵族孩童进入孤儿院，才会提供魔导具做为救济措施，机会多半只有这么一次。」

    而这个机会是种种因素交错而成的结果。因为进行了肃清，孩子们则是免于连坐；也因为贵族人数骤减，必须尽快增加贵族的人数；然后是有王族提供的魔导具，再加上戴尔克尚未受洗。综合各方面来看，机会可说只有这么一次。

    「不过，你重要的家人似乎不赞成你这么做喔？」

    哈特姆特指向泪如雨下、摇头连连的戴莉雅。戴尔克神色非常为难地看向她。

    「戴尔克，求求你，你再考虑一下吧。你要是以贵族的身分受洗，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也不能和你以姊弟相称，见到你时更要毕恭毕敬。以后不管处境变得多糟，我都可以忍受，所以拜托你不要离开我。」

    戴莉雅的一字一句都刺进我的胸口。我彷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当时的我也曾呐喊着，不想与家人分开。我非常清楚不得不与家人分开、今后不能再以家人相称，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戴尔克，你就留在戴莉雅身边吧，不要离开她。你对她真的非常重要。为了活下去，你是她重要的心灵支柱啊！

    我在心里这样呐喊，但表面上还是不发一语。因为身为孤儿院长的我一旦开口干涉，就会变成命令。况且，现在是哈特姆特与戴尔克在面谈。既然我说过会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就不能随便插嘴。

    戴尔克先向哈特姆特说声抱歉，接着走向戴莉雅。戴莉雅立刻抱紧他，试图挽留；戴尔克则是安慰地轻抚她那头深红色的长发。

    「戴莉雅，是你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为我们做了多少事情，孤儿院又有怎样的改变吧？还描述了面对外地以及高阶的贵族时，她是如何保护我们。」

    从前戴莉雅担任我侍从的时候，由于她是神殿长派来的间谍，所以我一直对她有所防备，没有与她走得太近。尽管如此，她好像还是对戴尔克说了很多我的好话。彷佛讲到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戴尔克接近漆黑的深棕色眼睛里有着崇拜的狂热。

    「哈特姆特大人也和戴莉雅一样，每次到孤儿院来，都会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努力，又有多么了不起。」

    ……等一下，哈特姆特！？你到底是来孤儿院做什么的啊！？

    我错愕地看向哈特姆特，只见他一脸彷佛写着「甚好」的表情点了点头。

    「哈特姆特大人说过，罗洁梅茵大人是为了保护自己重视的人事物，才会成为领主的养女。所以我也想像她一样，成为贵族以后，守护孤儿院以及一起长大的同伴们。姊姊大人，请您谅解。」

    戴莉雅泣不成声。尽管不想与家人分开，但她也无法再强留住戴尔克。大概是心里陷入这样的天人交战，戴莉雅紧抱着戴尔克的手松开了些。

    戴尔克于是挣脱戴莉雅的怀抱，没有回头去看又朝自己伸出手来的戴莉雅，回到哈特姆特面前。

    「好不容易罗洁梅茵大人让孤儿院变得这么好，我希望可以继续保持。哈特姆特大人，拜托了，请让我成为贵族。」

    哈特姆特平静注视戴尔克直率的目光。

    「饮用大量回复药水、储存魔力固然辛苦，而现在只要是在孤儿院受洗，旁人更都会认为你是罪犯之子。世人的眼光将十分苛刻，你也容易饱受批评。」

    戴尔克举行洗礼仪式时，会由齐尔维斯特担任监护人，与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一起受洗。其他贵族将同样视他为罪犯之子，而一起受洗的孩子们却有可能嘲讽他说「你明明本来只是平民」。

    「不仅如此，至今一直保护着你们的罗洁梅茵大人也将离开。倘若决心不够坚定，可当不了贵族。」

    「……如果决心不够坚定，孤儿哪敢说出他想成为贵族。」

    深棕色的眼眸与橙色眼眸静静对视。

    数秒之后，哈特姆特倏地放柔脸部表情。

    「好吧。我会向奥伯提出请求，让你获得魔导具。」

    戴尔克整个人立即放松下来，一派如释重负的样子。接着他交叉手臂，跪下行礼，再站起来走向戴莉雅。

    「那个，戴莉雅……」

    听见戴尔克的唿唤，戴莉雅只是用盈满泪水的水蓝色双眼瞪着他，一句话也不回。一直被戴莉雅瞪着，刚才还很有气势的戴尔克也开始有些惶惶无措。

    「戴莉雅，你在生气吗？」

    「……别叫我戴莉雅。你如果不叫我姊姊大人，我就不跟你说话。」

    「咦咦！？」

    始料未及的回答让戴尔克讶声大叫。戴莉雅高傲地擡起下巴，撇过头去。

    「我决定了，直到戴尔克成为贵族离开这里之前，如果你不叫我姊姊大人，我就不跟你说话。谁教你瞒着我这个姊姊，自己做了这么重要的决定，所以这是惩罚。讨厌啦！戴尔克净学罗洁梅茵大人做些让人伤透脑筋的事情！」

    「我哪里让人伤透脑筋了，明明就很勇敢！」

    「你们老是想到什么就不顾后果地去执行，这还不算让人伤透脑筋吗！讨厌啦！罗洁梅茵大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咦咦！？怪我吗！？

    虽然知道戴莉雅的反应是在掩饰害羞，但惨遭牵连的我也太无辜了。戴莉雅开始举出我以前惹过的麻烦，戴尔克则是一一反驳：「可是这么做是有好处的啊。」看着令人发噱的姊弟吵架，站在我身后的护卫骑士们发出轻笑。

    「罗洁梅茵大人老是想到什么就去实行，原来这习惯从以前就有了啊？」

    「看来她从受洗前开始，一直到了现在都没有变呢。」

    「不，罗洁梅茵大人变了。」

    哈特姆特得意地挺起胸膛。

    「她的影响力变得比以前更大，影响范围也更广，这部分可是有所成长。」

    ……你这根本不是在帮我说话！

    就在大家借着姊弟吵架调侃我的时候，菲里妮挨过来小声问道：

    「罗洁梅茵大人，我可以去与康拉德商量几句吗？」

    我同意后，菲里妮便拿着魔导具走向康拉德。

    「康拉德，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好的，姊姊大人。」

    菲里妮点点头后，递出怀中的魔导具。

    「你还有母亲大人留给你的魔导具喔。而且，虽然我准备不了回复药水，但罗洁梅茵大人说了，现在的话她也可以提供药水给你，所以你有机会变回贵族喔。要不要以我弟弟的身分受洗呢？」

    闻言，康拉德一脸愣愣地歪过头。

    「但就算有回复药水，我们也没有钱，我要怎么成为贵族呢？葳玛说了，由领主大人给予魔导具的人，会由领主大人负责监护，那这样他就不会当我的监护人了吧？」

    在孤儿院受洗的孩子们，会由领主担任监护人，并使用从肃清贵族那里没收来的财産做为教育基金。但是，康拉德的魔力量并未达到领主的要求，若以菲里妮弟弟的身分受洗，便不会由领主负责监护。

    「姊姊大人每次来孤儿院的时候，不是一直在说要准备就读贵族院所需的用品有多么不容易吗？我不认为您有办法连我的份一起准备。因为这开销大到等同我们抄好的几十张甚至几百张纸。」

    菲里妮还未成年，搬离家里以后，必须靠自己维持生计，所以若要再照顾康拉德恐怕会非常吃力。这点康拉德似乎看得比她更明白。

    「……如果你有意变回贵族，我打算搬回老家居住。若家里还有母亲大人遗留下来的东西，应该足以支付你去就读贵族院的开销吧。」

    菲里妮分析，她手边还有自己目前为止购买的教材，若再加上家里遗留的财物，应该足以让他们两人都去就读贵族院。或者也能强调她是我的近侍，要求父亲出钱。

    「姊姊大人，我是因为魔导具被约娜莎拉大人抢走，才无法再以贵族的身分生活；再加上父亲大人也不愿对我伸出援手，最终我才来到了孤儿院。就只有那个家我绝对不想再回去。」

    听到为了成为贵族要搬回老家的提议，康拉德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可是，康拉德，你能恢复贵族身分就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孤儿们只有现在有机会得到魔导具，罗洁梅茵大人也愿意提供回复药水……灰衣神官与贵族的生活可说是天差地别喔？」

    菲里妮再三劝道，但康拉德仍是摇头拒绝：「那个魔导具请留给姊姊大人以后的孩子吧。」对此，菲里妮难过地皱起眉头，一度闭上眼睛。接着她轻吐口气，像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康拉德，如果你选择了不成为贵族，那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可以让我们变回姊弟的身分一起生活。为了把你留在身边，我就只能把你买下来了。」

    「……把我买下来吗？但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喔。」

    「为了把弟弟留在自己身边，这是我的私心。」

    菲里妮微笑说道，并竖起四根手指。

    「……现在我有四个选择。第一是把康拉德留在孤儿院，然后自己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跟着她一起离开；第二是在艾伦菲斯特待到成年，然后再把康拉德留在孤儿院，自己则是前去跟随罗洁梅茵大人；第三是回到老家，让你成为贵族；第四是留在艾伦菲斯特，与决定不成为贵族的你一起生活。」

    菲里妮缓慢地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现有的选择，康拉德则是静静注视她。

    「康拉德，为了让我能对未来做出选择，请告诉我，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法吧。」

    「……我……」

    康拉德吞吞吐吐，一边观察菲里妮的表情，一边张合着嘴巴，似乎很烦恼该不该据实以告。见状，菲里妮满脸无奈地笑了笑。

    「康拉德，如果你不老实告诉我，我就会依自己的私心去行动喔？」

    「……我希望自己以后能对孤儿院有贡献。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孤儿院里的大家对我伸出援手，所以比起姊姊大人，我更想和他们一起生活。」

    「是吗……」

    菲里妮失落地垮下肩膀，轻声呢喃：

    「谢谢你跟我说实话。那你打算如何在孤儿院生活呢？」

    「我想成为像法瑞塔克大人那样的青衣神官。」

    尽管肃清时曾被带走，但法瑞塔克却因为深受神殿长与神官长的信赖，由我们出面将他讨了回来；神殿长与神官长外出时，也都能放心地把神殿交给他；他还能自己赚钱，支付自己的生活开销。康拉德说法瑞塔克是他的理想。

    ……法瑞塔克居然是康拉德心目中的英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普朗坦商会的路兹也说过，他们希望能有十分了解工坊运作的青衣神官。所以，我想成为可以出入工坊的青衣神官。而且我和戴尔克说好了，如果他能成为贵族，我就会以生活可以自立的青衣神官为目标，从旁辅佐他。」

    我们两个人要一起守护孤儿院──康拉德那双与菲里妮极为相似的黄绿色眼眸灿然生辉。

    「如果我也能像姊姊大人一样说出自己的私心，其实我希望姊姊大人成年之前都能留在艾伦菲斯特。希望您能给我一点助力，让我可以在受洗后成为青衣神官。」

    尽管没有成为贵族时那么夸张，但成为青衣见习神官也很花钱。康拉德因为是下级贵族，魔力不多，受洗后除了供给魔力，其他几乎帮不上忙。但根据个人的魔力供给量，领地提供的补助金也会有所不同，所以康拉德说了，他希望等他稍微长大、魔力有所增长、可以自力更生之前，菲里妮能给予支援。

    「我的魔力少到连父亲也舍弃了我，所以与其成为贵族，若能当上青衣神官辅佐戴尔克或麦西欧尔大人，应该可以发挥更大的用处。」

    康拉德似乎在孤儿院找到了贵族以外的生存方式。比起随便就能被人买走的灰衣神官，他更想成为可以自食其力的青衣神官。

    「好。那么成年之前，我会留在艾伦菲斯特照顾康拉德，和你一起守护孤儿院。」

    菲里妮微笑说道。看到两人都做出了自己可以接受的选择，我也松了口气。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身为主人的我只要给予支持就好。

    为了让菲里妮可以生活无虞，之后得请艾薇拉帮忙多关照。另外，就算出入的贵族变多了，但为了让神殿能保有现在的气氛，也得向领内的最高权力者，也就是领主一族请求协助。

    ……该从哪里着手才好呢？

    我看着菲里妮与康拉德，心情变得轻松许多，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说出自己的心愿后，菲里妮也接受了，康拉德显得非常开心，与姊姊说话时感觉比以前更加亲近。

    「姊姊大人，您以前说过，自己也会出席商人与贵族的会谈吧？请告诉我贵族与商人都是如何交涉，罗洁梅茵大人又是如何大展身手的吧。」

    「告诉你是没关系……但你也想出席与商人的会谈吗？」

    与商人交涉好像不是青衣神官的工作……尽管我在心里这么暗想，但看到一脸雀跃的康拉德实在说不出口。况且，要是康拉德以后真成为了会出入工坊的青衣神官，普朗坦商会说不定会提出请求，希望让康拉德也出席会议，好听取他的意见。

    「最近普朗坦商会的人来工坊时，我也会请他们慢慢教我有关做生意的事情。我想向罗洁梅茵大人看齐，成为具有商人气魄、善于交涉的青衣神官。」

    ……慢着慢着，康拉德。你的目标是不是有点偏离常轨啦！？

    「像罗洁梅茵大人一样善于交涉的青衣神官吗……这条路可是漫长又艰险呢。」

    菲里妮低头看着怀有雄心壮志的康拉德，再往我瞥来一眼，咯咯笑了起来。

    「菲里妮，你与康拉德谈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冷静呢。」

    之前找我商量的时候，她还显得十分慌乱，情绪也有些激动，但今天在孤儿院里与康拉德谈话时，看起来倒是很镇定。当然，她心里头应该还是五味杂陈，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我为此给予表扬后，菲里妮难为情地红了脸颊。

    「因为达穆尔骂了我一顿。」

    「咦？」

    「之前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一年后就会离开，我们也不得不做出选择。就在我烦恼着康拉德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听到康拉德也许有机会变回贵族，一时高兴之下，我便不假思索地向罗洁梅茵大人请求援助。」

    菲里妮一脸惭愧地讲述自己的失态。

    「先前我还可以找黎希达她们商量我的烦恼，但现在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都不在了，有关康拉德的事情，我也无法找城堡里的大家商量。」

    她说因为贵族普遍认为，既然已经进入孤儿院，那康拉德就不算是菲里妮的弟弟，所以无须为他感到烦恼。这种情况下，确实很难找人商量吧。

    「所以我才感觉除了罗洁梅茵大人以外，没有人能设身处地为我着想了。」

    当时在菲里妮看来，似乎就只剩下拜托我一途。

    「可是，事后达穆尔斥责了我。他说在把康拉德送到孤儿院以后，罗洁梅茵大人就已经仁至义尽，我不应该再让您费心。」

    据说达穆尔告诉她，光是沖去她家、救出康拉德一事，我身边的人就已经颇有微词，觉得我干涉过度，所以她不应该再对我提出更多的要求。

    「他说无论是让康拉德成为贵族，还是带他前往中央，这些都是我该烦恼的事情，不应该去麻烦正忙着准备搬迁与交接的罗洁梅茵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虽是我的主人，也会替我的选择与未来着想，而且只要找您商量，就连康拉德的事情也会设法为我解决，但我不能一味依赖您。因为您虽是我的主人兼监护人，之于康拉德却不是，所以我不该请您施予多于一般孤儿的援助。」

    然后，达穆尔为菲里妮列出了她可以有哪些选择，以及他在能力范围内可以提供哪些协助，并提醒菲里妮应该先问过康拉德的想法。

    ……什么，达穆尔听起来也太有男子气概了吧！

    「达穆尔甚至说了，如果康拉德真想成为贵族，我也想尽全力给予支持的话，他可以成为我的未婚夫提供援助。」

    「咦！？达穆尔向你求婚了吗？」

    「也不算是求婚，只是给了我更多选择而已。就是如果我有需要的话，他可以帮忙。可是，我觉得比起依赖主人罗洁梅茵大人，依赖达穆尔更糟糕。」

    说完，菲里妮露出腼腆的笑容。

    「每次都是达穆尔伸手拉我一把。但我不想再像个小妹妹一样，软弱无力、总是要人保护，我想擡头挺胸走在达穆尔身边。所以，我选择了不依赖达穆尔。」

    的确，刚才菲里妮在向康拉德列出选择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有提过达穆尔。

    ……可是，站在达穆尔的立场，应该只会觉得自己被甩了吧？

    听到菲里妮说：「等我成为独立自主的女性，我想像克拉丽莎描述过的那样，自己向达穆尔求婚。」我一边送上我的支持，一边看向达穆尔。只见达穆尔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脸转过来。

    ……是不是该告诉他，菲里妮总有一天会向他求婚呢？ 

魔纸的筹备

    用完早餐，正在练习飞苏平琴时，近侍们从城堡来到神殿。护卫骑士交接以后，接着是确认今天的行程。

    「今天下午我将与班诺会面一事，我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所以希望能使用秘密房间。达穆尔，麻烦你担任护卫了。」

    「罗洁梅茵大人，那同行的文官呢？」

    哈特姆特笑咪咪地问来，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我只能从绝无法违抗命令的已献名近侍中进行挑选。看了看一脸充满期待的哈特姆特，再看向都别过了头、彷佛在说「请选哈特姆特吧」的其他人，我只有一个选择。

    「呜呜，那就麻烦哈特姆特了。」

    「谨遵吩咐。」

    上午，我便让莫妮卡与法蓝去秘密房间做准备，自己则在神官长室里处理公务与进行交接。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也在，于是讨论到了有关孤儿院今后的安排。由于我还兼任孤儿院长，便告诉麦西欧尔，希望他能指派自己的一名近侍担任孤儿院长。闻言，麦西欧尔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孤儿院长吗……神官长的职务因为跟文官很像，所以要指派我的近侍担任倒还算简单。可是，孤儿院长要照顾平民孩童吧？工作内容比起文官，好像与侍从更为相近，但跟侍从原本的工作又相差太多，我不认为有办法在一年之内完成交接。再加上我的近侍人数还不算多……另外我也觉得，这项工作可能女性更能胜任。」

    麦西欧尔的近侍多为男性，加上孤儿院里又有年幼的孩子在，所以他们似乎都认为管理孤儿院并不是自己的分内工作。而且顾及其他贵族的眼光，近侍们好像都反对将神殿里的灰衣巫女纳为侍从。虽然可以了解名声很重要，但这下可真教人伤脑筋。我本来还打算把自己的侍从留给麦西欧尔，但这样一来他将无法招纳莫妮卡与妮可拉。

    ……人的观感要马上改变也不容易。这下该怎么办呢？

    「虽然孤儿院里的人多数都没有魔力，但现在多了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呢。再加上还有印刷工坊，所以情况和以前不一样，必须由领主一族来管理才行呢……」

    好比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近况、若有人想买下十分了解印刷业务的人时该如何应对……考虑到这些事情，孤儿院长最好还是交由领主一族或其近侍来担任，也就是身分便于向奥伯禀报的人。

    「若是拜托姊姊大人或布伦希尔德的近侍……啊，但在母亲大人生産之前，姊姊大人都会非常忙碌，而布伦希尔德又还只是未婚妻，不方便进行交接吧。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您留在这里的近侍除了布伦希尔德，没有其他人了吗？」

    听到麦西欧尔这么提议，我一拳拍向掌心，看向同样在神官长室里处理公务的菲里妮。正好菲里妮不但是我的近侍，还是能轻松完成交接的人才。

    「……菲里妮，你要不要担任孤儿院长呢？」

    「我吗！？」

    「在你成年之前，这三年你会留在领内照顾康拉德吧？既然如此，我想孤儿院长这份工作非常适合你。你在我身边已经见识过孤儿院长要做哪些工作，而且担任孤儿院长也有补助可领。既然我以后会离开，你想必需要稳定的收入吧？」

    除了见习生的薪水外，由于菲里妮还会来神殿帮忙、抄写书籍等，我也会补贴给她一些酬劳。所以一旦我离开了，她的收入将急遽减少。尽管有艾薇拉负责监护，三餐与住所都不用担心，但除此之外的必要开销若拿不出钱来就糟糕了。

    「今后三年，你就以暂代的方式担任孤儿院长，然后再交接给你认为可以托付的人吧。这件事我再向养父大人他们说明。」

    菲里妮不知去过孤儿院多少次，院内又有康拉德在。我相信她一定会妥善照顾孤儿院里的人，也会审慎挑选下任孤儿院长吧。

    「可是，我根本无法为自己准备房间。」

    「我会连同家具把孤儿院长室让给你做使用，侍从一样有莫妮卡与妮可拉，还会让法蓝或是萨姆其中一人去服侍你。除此之外，毕竟是我单方面增加了你的工作量，所以今后三年孤儿院长室的修缮保养费，就由身为主人的我来支付吧。」

    倘若没有任何理由，很难单独只给予菲里妮金钱上的援助。有了请她担任孤儿院长这个理由后，要伸出援手就容易多了。

    「是。那么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能由罗洁梅茵姊姊大人的近侍担任孤儿院长，那我就放心了。菲里妮，你到神殿来的时候，如果也能来帮帮我就好了……毕竟要在一年内交接完所有工作，实在是不太可能。」

    对此，菲里妮露出高兴的笑容点点头。我也微微一笑。

    「麦西欧尔，请菲里妮帮忙得支付报酬才行喔。我会帮你列张表格，根据工作内容与工作时间，就可以知道要支付多少酬劳。既然要吩咐别人做些额外的工作，即便是自己的近侍，最好也要支付报酬喔。像我也会付给自己的近侍。」

    我挺胸这么表示后，麦西欧尔的近侍都显得有些期待，看向自己的主人。

    用完午餐，我往孤儿院长室移动。由于哈特姆特是第一次获准进入这里的秘密房间，整个人显得相当兴奋。对此我有些厌烦，达穆尔则是担心地频频瞥向我们两人。至于安洁莉卡，一如既往负责在门前待命。同行的贵族近侍就是这三人。

    吃着妮可拉准备的点心、喝着法蓝泡的茶，不久班诺与马克到了。互相道完寒暄，我们便进入秘密房间。直到这部分为止，都和以前一样。

    不同以往的是，至今都只有法蓝、吉鲁与达穆尔能进入秘密房间，但今天哈特姆特也进来了。坐在对面的班诺面露些许惊讶，先是看向站在我身后的哈特姆特，然后问道：「这样没问题吗？」大概是不晓得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到什么地步吧。我看着班诺轻叹口气。

    「……我已经接受他的献名，所以不用担心。献名者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只要命令他不能把在这里听到的事情泄露出去，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真高兴罗洁梅茵大人愿意接受我的献名。打从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都是在秘密房间里商量要事，我便一直期盼着可以一同出席。」

    哈特姆特满脸感动地说道，班诺则是笑容有些僵硬地看着他。班诺心里肯定在想，真想现在掉头就走，或是我居然愿意接受这种家伙的献名吧。

    ……要不是哈特姆特强势地要献名，我本来也不想接受啊。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不必有所顾忌，想说什么尽管说吧。我早已知道您是平民出身，父亲是昆特，也知道您从平民时期就与班诺有着深交。」

    这番完全始料未及的发言，让我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是睁着眼睛注视哈特姆特，一动也不敢动。班诺的脸庞也整个僵住了。

    「在孤儿院与工坊打听过您的消息后，只要再一一查明不合理之处，便可得出八九不离十的答案。最终则是斐迪南大人给了我正确解答。所以请您不必顾忌我，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怎么可能不顾忌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喔！？达穆尔，你早就知道了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哈特姆特在调查我了──我扭头看向站在哈特姆特身旁的达穆尔。达穆尔一脸吃惊，目光与我对上后忙不叠摇头。

    「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我担心在还未献名的情况下，若向罗洁梅茵大人坦承此事，会害得您胡思乱想。」

    说话时哈特姆特面带爽朗笑容。他说为免造成我无谓的烦恼，比如想方设法要封住他的嘴巴，或是担心这会给平民区带来影响、会不会被其他贵族知道，所以献名之前，他对此始终绝口不提。

    「哈特姆特，这件事你告诉过其他人吗……？」

    「我为何要便宜其他人？这个正确答案我可是得来不易。不仅得频繁出入孤儿院与工坊，让大家放松心神、对我不再警戒，还得绞尽脑汁从讲话总是避重就轻的灰衣神官们那里挖出情报，然后谨慎查明细微的不合理之处，进行推敲。与此同时，还时时能感受到斐迪南大人他们彷佛要将我当场处决的目光。明明旁人没有付出过半点努力，我为何要平白告诉他们？」

    哈特姆特一脸莫名其妙，我才觉得莫名其妙。居然只因为「我想知道达穆尔为什么受到重用」这种理由，就能追查到这种地步，我实在无法理解哈特姆特的做事标准。更无法理解他辛辛苦苦得到了解答后，竟然只要自己知道就心满意足的大脑构造。

    「……呜呜，我突然觉得好累。」

    都怪哈特姆特，明明正事还没开始，我就已经感到精疲力竭。我无力地垮下肩膀时，却发现对面的班诺正重新坐好，像是已经打起精神。

    「那么您此次叫我前来，请问所为何事？现在这时期，他领商人随时有可能来访，您却还特意召见，想必发生了超出预期的大事吧。是领主会议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班诺赤褐色的眼睛瞪过来，彷佛在说：「我很忙，快点进入正题。」我也重新端正坐好。被班诺猜对了，确实是超乎预期的大事。

    「要告诉公会长的事情，我已经写在这封信里了。今天和你会面，是想谈谈不得对外泄露的机密。」

    「这我当然明白。」

    收下信后班诺交给马克，再转回来面向我。

    「虽然细节还不便告知，但是一年之后，我将离开艾伦菲斯特。」

    「……一年之后？秋天还要在葛雷修进行改造，我们也要在那里成立普朗坦商会的分会，难不成您要我们明年春天就跟着您前往其他领地吗？」

    想必已经极力克制，但班诺脸上仍明明白白写着：「你想杀了我吗！？」我急忙摇头。

    「不是的。在艾伦菲斯特是因为有养父大人的许可，我才能随心所欲地参与领地事业，但听说在他领，并不会把事业交给未成年的孩子管理。所以在我成年前的这三年，印刷业的相关人员都还不需要移动。毕竟我也得先确认过那边的情况，为店家与工坊的成立做好准备……」

    班诺稍微擡起手来，制止我继续说明后，交抱手臂露出无奈苦笑。

    「总而言之，我们最好先做好一年后就能搬走的准备吧？」

    「咦？不是的。是三年后……」

    「罗洁梅茵大人提出的计画经常会提早进行，所以我们若以三年后为前提进行准备，一旦情况有变，绝对会来不及。」

    「啊呜！？班诺先生，你这么说太过分了！」

    明明我都说了，在自己成年之前不会让他们离开──我瞪向班诺，他却只是哼笑一声。

    「我只是根据经验与事实做出判断，并不过分。那么，是所有古腾堡成员都要离开吗？通常领主一族搬至他领，都会带着专属同行吧？」

    「如果可以，我希望所有古腾堡成员都能一起来，但我不会强迫。毕竟太远了，又可能与当地居民産生摩擦。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像现在这样就近给予通融。再加上若把所有人都带走，艾伦菲斯特的印刷业可能会有倒退的危险。」

    现在好不容易慢慢栽培好了接班人，不能把所有古腾堡成员都带走。

    「……只不过，我希望自己以后搬去的地方也有印刷工坊，所以等做好了准备，打算请古腾堡成员像往年一样，至少外派来一段时间。除此之外，也有一些人我等不了三年，一年后会直接带走。像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多莉与其他几个人，还有专属染布工匠文艺复兴，他们我一定会一起带走。至于其他专属，只要他们愿意，我就会以家属的名义接过去，所以请这样向他们转达。」

    「遵命。」

    「还有，做为我的专属厨师，雨果与艾拉我也会一起带走。到时候同样会以家属的名义与我随行，所以能麻烦你暗中帮忙安排吗？因为艾拉为了待産正在休息。」

    至于从平民区进入神殿实习的厨师学徒们，我告诉班诺，今后将由菲里妮使用孤儿院长室，所以会让他们改去那里习艺。

    「孤儿院长室的厨房有妮可拉在，我想应该没问题。而且菲里妮成年前，今后三年我都会提供经费给孤儿院长室，所以一切应该都能照旧。」

    「原来如此……那罗洁梅茵工坊的负责人呢？如今已与以往不同，印刷业改由领主主导，我们没办法买下来吧？」

    如今印刷业改由领主主导，孤儿院又隶属于神殿，普朗坦商会不可能买下来自己经营吧。

    「本来我就不太能插手管罗洁梅茵工坊的事情，但今后三年只要交给菲里妮，并由吉鲁从旁辅佐，我想应该可以维持和往常一样的运作。」

    「……那三年后呢？」

    「大概会由就任为孤儿院长的领主一族近侍，或是负责管理印刷业的母亲大人成为负责人吧。现在只能期待今后三年，文官可以栽培到一定的程度。至于更往后，戴尔克与康拉德似乎打算成为可以守护孤儿院及工坊的贵族与青衣神官，所以建议班诺先生可以从现在开始多多指导他们。」

    听到我说康拉德想要成为懂得经商的青衣神官，班诺颇具兴味地弯起嘴角。

    「若您有意让吉鲁与其他几名灰衣神官以古腾堡的身分前往他领，又打算如何处置？」

    「我预计三年后把大家买下来，成为新印刷工坊里的员工，然后让大家与菲里妮一起搬走。妮可拉也会在那时候一同买下。」

    之后我会找齐尔维斯特谈话，告诉他哪些人会留下来、哪些人会与我同时离开、哪些人是三年后才要接过去，确保我想要的人不会被买走。只要在交涉时声明，为免印刷业突然运作不过来，我会留下哪些人、而且他们能带来怎样的好处，我想应该没问题。

    「嗯，关于专属的安排与交接我明白了。等其他古腾堡成员从克伦伯格回来，我再告诉他们此事，做好打点……罗洁梅茵大人，与您同时离开的专属中，不需要有普朗坦商会的人吗？」

    班诺看着我问道。想起艾薇拉说过，「也要适时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便挑了个不会被身后哈特姆特与达穆尔看见的角度，和从前一样对班诺露出带有挑衅意味的笑容。

    「如果班诺先生你们愿意与我一起离开，我当然会很高兴。不仅三年后迎接其他古腾堡成员的准备工作会轻松许多，而且光是有你们在我身边，我也会感到非常安心。只不过，忙碌程度恐怕会要人命……我想就看班诺先生的本事了吧？」

    「哦……看我的本事吗？」

    班诺咧开嘴角，彷佛在说「我就接下这个挑战」。我随即表示要购买陀龙布纸。毕竟不管要做什么准备，都需要用到钱。

    「感觉给商会造成了不少困扰，那我自然也该提供赚钱的机会，因此我这里有一笔大订单。请把商会有的不可燃纸通通卖给我吧。」

    「不可燃纸？……您说通通又是指……？」

    「这是斐迪南大人的要求，我最少需要三百张魔纸。」

    如果想要做出最高品质的魔纸，单靠陀龙布纸的品质还不够，必须进行调合、研究如何提升品质。再不快点搜购魔纸，恐怕赶不上指定的期限。

    「之后我也会吩咐工坊制作魔纸，但如果班诺先生手边还有现成纸张的话，请通通卖给我。而且我希望越快越好。」

    「所有现成纸张……那么，是否也能当场付清款项？」

    「有斐迪南大人留给我的钱，所以完全没问题喔。」

    虽说是让给我的钱，但其中也有我赚来的钱，再者这些钱是为了斐迪南而花，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等回到店里，确认过库存后，我再让马克送来。」

    大概是因为这笔订单的交易金额庞大，纸张将由马克送来。我仰头看向站在班诺身后的马克，说：「那就麻烦你了。」只见马克回以熟悉的沈稳微笑。

    与班诺的谈话结束后，哈特姆特竟在旁边开始咳声叹气：「真是羡慕他们，能得到罗洁梅茵大人如此毫无防备的信赖。」我便把他推回神官长室，说：「我也很信赖你喔。所以麻烦你指导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们，完成交接吧。」

    接着我回到神殿长室，向大家清楚宣告菲里妮将接任孤儿院长，而莫妮卡他们也会直接成为菲里妮的侍从。听到新任孤儿院长是自己熟悉的贵族，神殿的侍从们都一脸如释重负。

    「由于莫妮卡会留在菲里妮身边当侍从，那么葳玛离开以后，孤儿院就交给莉莉管理吧。好了，菲里妮，现在只剩下一年的时间。考虑到中间还会去就读贵族院，说是只剩半年也不为过。我们马上开始交接吧。」

    我请莫妮卡拿来孤儿院的资料，一一叠在菲里妮面前。

    「菲里妮，这些资料是孤儿院一整年的收支纪录。请你看过以后，了解孤儿院每个季节的开销大约都是多少吧。现在因为多了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养父大人提供的补助也变多了，所以收支情况会和往年不太一样。莫妮卡，麻烦你多留意这一点，然后为菲里妮说明。」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看着眼前成堆的木板，菲里妮的小脸瞬间一僵。但她立即重振精神，拿起木板，与莫妮卡对着木板讨论起来。

    「法蓝，稍后马克会过来。请你不只泡茶，也准备好现金。」

    「遵命。」

    接着我打开秘密房间，以便大家可以把马克带来的陀龙布纸放进去。就在这时，一只白鸟飞进屋内，轻飘飘地落在我手臂上，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别来无恙，我是伊库那的布丽姬娣。您吩咐的魔纸已经准备妥当，我会用转移阵送去城堡，还请告知您方便的时间。」

    布丽姬娣接着表示，希望我能把款项与魔力量正好足以发动转移阵的魔石放在木盒里，送回去给她。听完我双眼发亮。时机真是太刚好了。

    「罗洁梅茵大人，倘若您要研究魔纸，是否使用城堡的工坊比较好？」

    「……为什么？」

    听了罗德里希的提议，我不解地歪过头。

    「因为克拉丽莎无法进入神殿的工坊，我担心她会大发脾气。况且您若想要调合出最高品质的魔纸，让他们上级文官二人在旁协助，进度应该会快得多。再者城堡里头，还有去年曾与多雷凡赫一起研究魔纸的玛丽安妮大人与伊格纳兹大人。」

    他说文官的工作就是代替主人进行调合，或是从旁提供协助，因此我若在神殿进行调合，将克拉丽莎摒除在外，只怕她会大吵大闹。罗德里希的建议虽然有理，但我还是无法轻易点头。

    「可是，城堡里的大家非常忙碌吧？而且我调合魔纸又是为了斐迪南大人，肯定会有很多人对此唠叨碎念，所以我不太想去城堡进行调合。」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是还有一处工坊吗？不如在图书馆的工坊进行调合，这样克拉丽莎也进得去。」

    达穆尔的提议让我轻轻拍了一下手。如果是去图书馆的工坊，确实不仅克拉丽莎进得去，也没有人会在旁边发牢骚，正好还可以寻找魔纸以外的原料。

    于是我分别送出了好几个奥多南兹。我告诉布丽姬娣：「那么请在明天的第三钟送过来。」对城堡里的莉瑟蕾塔则是说：「明天伊库那会送纸过来，请你准备好款项、魔石与负责把纸搬到骑兽上的人手。」最后送给人在图书馆的拉塞法姆的，则是向他告知我明天之后的行程。

    就在宣告工作时间结束的第六钟即将响起前，马克抱着木箱及时赶到。看来他们真的是急忙搜集了店里还有的现成纸张。我与法蓝赶紧一起清点、核对数量，然后付清款项。看到我真的拿出五枚大金币，近侍们都显得十分吃惊，但我不以为意。

    随后，我请法蓝与萨姆把纸搬进秘密房间，再让人去工坊确认现在还有没有魔纸，有的话就买回来。现在的我非常需要魔纸，而且是越多越好。

    「罗德里希，麻烦你回到城堡以后，问问夏绿蒂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近侍，之前与多雷凡赫进行共同研究时的魔纸还有没有剩余。明天我会去买下来。」

    隔天，我搜罗了神殿里的所有魔纸，搬到骑兽里头后，便按安排好的行程往城堡移动。莉瑟蕾塔已帮我收下从伊库那送来的纸张，也接着让人搬进骑兽。随后，我带着护卫骑士们以及要帮忙调合的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前往我的图书馆。

    「拉塞法姆，早安。」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在此已为您备好茶水。」

    拉塞法姆笑容满面，把握机会叫住我。趁着下人们把魔纸从骑兽搬到工坊里时，我便先坐下来喝茶。因为拉塞法姆向我递来了防止窃听魔导具，希望我详细说明斐迪南现在的情况，以及让他免于连坐一事。

    「斐迪南大人将他留在这里的物品，通通都让给了罗洁梅茵大人，为何却突然改由奥伯保管？您应该愿意为我说明吧？」

    于是我把调合的准备工作交给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自己则一边喝茶，一边与拉塞法姆谈话。我先是说明，这是因为贵族之间传出了奇怪的流言，大家都说我与斐迪南又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不再是他的被监护人了，不应该负责保管他留下来的物品；还有虽然斐迪南的物品改由城堡保管，但宅邸的钥匙与相关权利仍是归我所有。接着我再告诉拉塞法姆，奥伯•亚伦斯伯罕已经亡故，因此斐迪南的星结仪式要延后一年举行；而我与王族交涉过后，成功让斐迪南免于连坐，还争取到了秘密房间；现在正按照斐迪南的委托，用搜集来的原料制作最高品质的魔纸……

    「所以就是这样，斐迪南大人在亚伦斯伯罕也能有秘密房间了。」

    「斐迪南大人想必会非常高兴吧。因为他回到宅邸来时，在工坊里待的时间总是最久。」

    得知我争取到了秘密房间，拉塞法姆露出笑容夸奖我。

    「所以拉塞法姆，麻烦你整理斐迪南大人放在秘密房间里的调合工具与原料，送去城堡吧。养父大人会在夏季参加葬礼时带去。」

    「要不要也送几本图书室的藏书？」

    「不行，图书室里的藏书都已经是我的了……那个，但如果是拉塞法姆自己抄写的书籍就没关系。还有研究资料等等，斐迪南大人应该也需要吧。」

    我反射性地立即否决后，看到拉塞法姆瞪大双眼，连忙再补充几句。拉塞法姆随即淡淡微笑，看着我说：

    「因为斐迪南大人的部分藏书是海德玛莉所赠，我只是在想，或许艾克哈特也会想睹物思人，并非想抢走罗洁梅茵大人的书籍。」

    「原来是这样啊。很遗憾，我对海德玛莉所知不多。」

    我知道海德玛莉是艾克哈特已故的妻子，但也仅此而已。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她是怎样的人。据拉塞法姆所说，从前海德玛莉的处境也和菲里妮差不多，都被薇罗妮卡派的继室鸠占鹊巢。

    「当时她家里的许多物品都被拿去贩卖、抵押，海德玛莉便把图书室里的所有藏书都带走，毅然决然表示：『绝不把在这座宅邸里传承的贵重知识交给任何人。』然后献给了自己的主人斐迪南大人。」

    我不自觉转头看向图书室。里头的书籍，有多少原本是海德玛莉的藏书呢？贵重书籍没有就此佚失，我真是打从心底感到庆幸。

    「由于会想起海德玛莉，从前艾克哈特总是不太愿意靠近宅邸里的图书室。但是，也许是心底的伤口慢慢愈合了吧。去年他竟进入了图书室，一脸怀念地看着藏书。」

    「这样啊……」

    正好我们的谈话告一段落时，克拉丽莎前来通报，说调合的准备已经就绪。

    「终于有工作让我觉得自己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文官了，我好高兴。昨晚我还重新看了一遍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成果，不断思考有哪里可以改善。」

    在兴致高昂的克拉丽莎催促下，我于是站起身。拉塞法姆神情透出些许怀念地看着我。

    「罗洁梅茵大人，您预计在工坊里待多久呢？」

    「我想想喔……因为得在葬礼前做出最高品质魔纸的试作品，让斐迪南大人检查有无问题，所以这几天我都会待在工坊里头。」

    听到要好几天，拉塞法姆立刻面露担忧，我赶紧补充：

    「但我和斐迪南大人不一样，用餐时间我会离开工坊，所以请不用担心。」

    拉塞法姆扬起苦笑，点点头道：「遵命。」 

最高品质魔纸的试作品

    「那我们开始吧。」

    我看向摆在工坊桌上的魔纸与工具。我们先用斐迪南持有的、可检测原料属性与品质的工具，调查每种魔纸具备的特性。紧接着，我想先测试数量较多的亚樊纸与南娑扶纸可以提升品质到何种程度，之后再换比较稀少的陀龙布纸。

    「要把这些纸张调合至最高品质吗？」

    克拉丽莎捏起已裁成小片好检测品质的亚樊纸，面露难色。这种由平民制作、过程中并不使用魔力的魔纸，以魔导具来说品质十分低下。因为不仅属性值低，属性数也少，魔力容量更是不高。尽管陀龙布纸在魔树纸中属于高品质，但换作是魔兽皮纸，想要品质更高的魔纸却是要多少有多少。而魔兽皮纸从以前便做为魔纸使用，是以魔兽皮进行调合的类似羊皮纸的纸张。

    「既然斐迪南大人并未指定魔纸的原料，不如就按老方法先采集魔兽皮，再来提升魔纸的品质，这样不是轻松得多吗？」

    在贵族院，会学到如何使用魔兽皮调合出魔纸。魔纸则会用来绘制魔法阵，在调合与施展魔法时做为辅助工具。若想用来施展高阶魔法，就得有相当高品质的原料；而想要有高品质的原料，就得狩猎强大的魔兽，取得毛皮。因此结论就是，最高品质的魔纸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出来。

    「如果只是要提升品质，使用魔兽皮当然简单得多吧。可是，斐迪南大人的要求是至少三百张魔纸，这样根本无法估算我们需要多少张魔兽皮。而且既然要最高品质，原料的品质就更不能妥协吧？你想我们得抓到多少只强大的魔兽呢？」

    斐迪南留在工坊里的原料虽多，但各自的量都不足以做出三百张的魔兽皮纸。我反驳后，哈特姆特也点头赞同。

    「况且若不慎击杀魔兽，就无法取得毛皮，想要取得大量的毛皮简直难如登天。即便动员罗洁梅茵大人所有的护卫骑士，恐怕也无法在期限内搜集到所需原料。」

    「只要有心，就一定办得到。」

    克拉丽莎的蓝色双眼燃烧起熊熊斗志。在戴肯弗尔格，文官也会参与魔兽的讨伐吗？倘若斐迪南要求的期限是三年后，那当然可以派大家出去讨伐魔兽，慢慢搜集原料，但现在所有人都正忙着交接，哪来的时间出去狩猎。大概就是因为只能靠调合来提升魔树纸的品质，斐迪南才会委托我做这件事。

    「话说回来，居然要求三百张以上的最高品质魔纸……斐迪南大人究竟要用来做什么呢？」

    「克拉丽莎，为了让调合轻松一点，斐迪南大人甚至会挥霍地使用高品质魔纸喔。他不是平常人。」

    我也想不出到底是怎样的情况，非得用到最高品质的魔纸不可。不过，斐迪南从以前就经常在调合时使用高品质的魔纸了。在调合这方面上，不能相信斐迪南的常识。这点我已深有体会。

    「总之，我们先参考与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尽量提升现有的魔树纸品质吧。」

    首先我们试着去除不纯的魔力，或是投入同属性的高品质原料，然后搅拌调合锅，试图提升两种魔纸的品质。亚樊纸与南娑扶纸都从低品质变成了普通品质。

    「……品质太低了。」

    品质提升的速度简直跟龟速没两样。而且一再重复相同的调合步骤，也开始让我感到厌烦。至今，我都是直接使用斐迪南自己再三测试后完成的配方，或是委托雷蒙特进行改良，从来没有自己动手，将魔导具的配方改良到满意为止过。这种得不到想要结果的残酷现实，让我不由得灰心丧志。

    「斐迪南大人怎么有办法轻易地开发出新魔导具，或是进行改良呢？我觉得自己已经快被击垮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别这么灰心。这才第一天而已，况且也不是毫无进展。像能发出声音的魔纸已经比原先更能顺畅发声，能自行聚集的魔纸移动速度也变快了。」

    哈特姆特对我这么鼓励道，我看向改良后的亚樊纸与南娑扶纸。本来亚樊纸还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但是品质提升以后，发出的声音变得很流畅，几乎都能用来做音乐盒了。南娑扶纸朝着大纸片移动的速度本来十分缓慢，但现在也变快了。

    「可是，距离斐迪南大人想要的最高品质还非常遥远吧……」

    「可能还得花上不少时间，但如果能继续提升品质，观察魔纸有怎样的变化，这也不失为一种乐趣。我们一起努力吧。」

    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喝了可大幅恢复魔力的回复药水后，提议先暂停：「要不要出去用午餐，顺便转换一下心情？」正好我也对调合感到厌烦了，便听从两人的建议离开工坊。

    一边用午餐，我们一边讨论接下来该如何提升品质。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试着增加属性吧。要找到与魔树纸容易融合的原料虽然不容易，但顺利的话就能借由增加属性来提升品质。要不要以全属性为目标，试着加些其他原料呢？」

    「感觉失败次数只会更多，让人提不起劲，但也只能试试看了吧。」

    下午开始，我们在工坊里随意挑选高品质的原料，试着加进一些。如果反应不错，就再多加一点，观察变化。之后一再重复这样的步骤，慢慢增加魔纸的属性。然而，魔纸的品质也只到中级而已，不到高级程度。

    ……感觉越来越麻烦了。

    如果只是照着既定步骤，做出已有配方的物品那倒还好，但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调合，无法长时间进行这种乏味的实验。不像阅读，我可以没日没夜地沈浸其中。

    到了下午的休息时间，我喝了回复药水代替下午茶，同时为缓慢的进展不满噘嘴。然而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一致表示，才一天的时间而已，改良的进度已经很快了。

    「通常大家与罗洁梅茵大人不同，魔力无法持续消耗这么久，也就无法像您这样反覆进行调合。像我身为上级贵族要花三天进行的实验，您一天就做完了。」

    他们说因为我魔力丰富，可以再三反覆进行实验，所以比起其他文官相当具有优势，又能得出确切的结果。

    「唔……既然能为实验提供大量魔力是我的强项，那接下来要不要试着添加纯粹的魔力结晶，也就是金粉呢？说不定可以一鼓作气提升品质。」

    「罗洁梅茵大人的金粉吗……确实是有机会可以一鼓作气提升品质。而且是您自己的魔力，调合起来也会更顺手吧。」

    于是我喝下回复药水、恢复魔力，然后先是去除魔石当中的杂质魔力，提升魔石自身的品质；紧接着再灌注魔力，让魔石一一变作金粉。眼看实验要用的金粉接二连三完成，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目瞪口呆。

    ……这么说起来，领主候补生课程的课堂上我成功做出金粉时，汉娜萝蕾大人也十分惊讶呢。

    与甚至有些受到惊吓的汉娜萝蕾不同，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倒是双眼发亮，看得目不转睛，但脸上一样是吃惊的表情。

    「简直易如反掌呢。」

    「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一般文官都舍不得浪费魔石与魔力，实在模仿不来。」

    随后，便用休息时做好的金粉提升品质。我把金粉倒进调合锅里，灌注魔力继续搅拌。改良好了亚樊纸后，再切一小片下来，放在检测品质与属性用的魔导具上。

    「啊，现在变成全属性的高品质魔纸了呢。」

    虽然几近浪费地消耗了大量魔力，但也幸好顺利提高了不少品质。不过，这仍然不是最高品质。

    「再接下来，我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提升品质了，真想请斐迪南大人教教我。」

    然而，只有我因为看不见尽头而消沈沮丧，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看到魔树纸变成了高品质后，全都难掩激动，从刚才开始就拿着魔树纸进行各种测试。

    「罗洁梅茵大人，这个魔纸只要善加利用它会变回原样的特性，一张魔纸说不定就能重复使用好几次喔！这可是重大发现！」

    克拉丽莎的蓝色双眼迸出灿亮光辉。南娑扶纸在变成高品质后，似乎不只会聚集回到原位，现在还能自行结合，回到纸张最初的状态。这样的变化固然有趣，但我想要的是最高品质的魔纸。

    「罗洁梅茵大人，现在亚樊纸发出的声音已经流畅到了彷佛唱歌一般。除了乐谱以外，它说不定还能咏唱我们画下的魔法阵。」

    哈特姆特兴奋得橙色双眼直发亮，说他想画魔法阵实验看看。

    「我们来实验看看若在这些魔纸上画魔法阵，能産生多大的辅助效果吧。」

    「你想实验的话就拿去用吧。因为我不想要再动手做实验，就为了查明用途。」

    我的任务是提升品质，并不是发掘新用途或查明特性。而且就算加了金粉，也只让魔纸提升到了高品质。看来今天的调合最好先告一段落，然后好好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提升品质吧。

    「司提洛。」

    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将思达普变作笔状，朝着魔纸开始挥笔。寻常墨水只有在低品质的魔纸上才能书写，因此如果魔纸是高品质，就必须使用以魔力为墨水的魔导具笔，或是将思达普变成笔进行书写。

    「……罗洁梅茵大人，糟了。这个魔纸就算用思达普变成的笔也无法写字。」

    听见哈特姆特的唿喊，我急忙看向高品质的亚樊纸。哈特姆特拿着思达普变成的笔，再怎么在纸上挥动也写不出半个字。克拉丽莎也一样。

    「感觉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太强，在抗拒我们的魔力。罗洁梅茵大人，那么您有办法写吗？」

    克拉丽莎询问后，我便也把思达普变成笔，试着在魔纸上书写，结果很顺利地画出一条线。「果然制作者罗洁梅茵大人就没问题呢。」哈特姆特一脸了然地说道，但我听了却吓得冷汗直流。

    「如果做好的魔纸只有我能使用，这根本是失败品吧？要是斐迪南大人没办法用，就算做成了最高品质也没意义啊。」

    「有不少魔导具本就是只有制作者，或是魔力比制作者更高的人才能使用。不如我与克拉丽莎也做做看高品质的魔纸吧。倘若罗洁梅茵大人能使用我们做的魔纸，相信斐迪南大人要使用您所做的应该也没问题……斐迪南大人的魔力比您要多吧？」

    哈特姆特语带担忧地问道，我也有些担心起来。之前在贵族院，我都会降低压缩浓度以免魔力溢出，所以虽然身体长高了些，但魔力量并没有增加多少。可是，我现在不仅思达普成长了，在领内又有很多需要用到魔力的事情，比如调合、举行仪式、因特维库仑的准备，因此现在压缩魔力的强度已经恢复到和以前差不多。而且随着身体有所成长，能储存的魔力量应该也变多了。

    ……但就算是这样，我想自己的魔力应该不至于超过斐迪南大人吧。

    使用隐形墨水时也没出现什么变化，所以应该还没超过。

    「我不认为自己可以赢过斐迪南大人呢。」

    「是吗？我倒认为罗洁梅茵大人有朝一日定能超过他。」

    「我没打算像斐迪南大人那样，成长到并非常人的地步。」

    我可不想和那个疯狂科学家一样，居然连压缩魔力也不懂得节制，导致自己出现类似宿醉的症状。但明明我都这么宣告了，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却还是自顾自开心地说：「好期待罗洁梅茵大人成年时的魔力量喔。」

    「我与克拉丽莎不像罗洁梅茵大人，制作金粉得耗上大量的魔力与时间，所以明天再继续吧。我们会在今晚准备好金粉。」

    「好，我知道了。」

    我做的魔纸是否斐迪南也能使用，就看明天两人的实验了。于是我提供了可大幅恢复魔力的回复药水，以及已去除杂质魔力的魔石，希望他们好好加油。

    隔天，似乎费了不少心力才做出金粉的两人将成品带来，开始调合魔纸。我则是往昨天做好的高品质魔纸画下魔法阵，代替两人进行他们想做的实验，一边等着两人调合结束。

    不出哈特姆特所料，亚樊纸画好魔法阵后，只要灌注魔力，它便会自行咏唱、发动魔法阵。尽管魔力的消耗量有点多，但有了这种魔纸，也许就能在无法咏唱的时候发动魔法阵，或在咏唱所需时间太长时使用也很方便。

    ……只不过，他人无法用自己的魔力写字这一点，还是很让人头疼呢。

    虽然克拉丽莎想让南娑扶纸可以重复使用，但即便是高品质的魔纸，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因为一被金色火焰吞没就没救了。不过，燃烧后剩下的残渣仍会集中聚在一起，这点倒是有些好玩。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做好魔纸了。」

    于是我把思达普变成笔状，试着在两人做好的高品质魔纸上画线。结果发现，哈特姆特所做的魔纸我虽有办法书写，但克拉丽莎做的却不行。

    「难道是克拉丽莎的魔力量比我还多？」

    「这不可能。」

    两人齐声否决。从制作金粉的速度来看，我与克拉丽莎的魔力量明显有着差距，所以我这么说其实也不是认真的，只是开开玩笑。

    「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

    我不解偏头，但克拉丽莎似乎马上就想到了原因。

    「一定是因为献名！我与哈特姆特的不同就只有这点而已。」

    尽管我很不想相信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的不同就只有这一点，但克拉丽莎的猜想很可能是正确的。

    「献名者会被主人的魔力束缚住，所以确实有可能造成影响呢。」

    罗德里希献名以后，虽然并不明显，但也在我魔力的影响下变成了全属性。而哈特姆特同样被我的魔力束缚住，所以很可能只有我能在哈特姆特所做的魔纸上写字。

    「但如果只有制作者本人与他献名的对象能够书写，这种魔纸算是失败了呢。」

    「……魔纸似乎会排斥魔力，不如试着添加能吸收魔力的原料吧？」

    哈特姆特的提议令我歪了歪头。

    「吸收魔力？是指黑色魔石吗？」

    「就是利用从黑色魔物取得的原料。若能不改变魔纸的特性，但又只为其添加可吸收魔力的特性，我想应该就能用魔力在魔纸上书写。」

    ……黑色魔物是指靼拿斯巴法隆或陀龙布那类的吗？

    我回想了自己对抗过的黑色魔物，接着看向陀龙布纸。

    「有道理，那我们试试看吧。」

    我往哈特姆特制作的高品质亚樊纸添加了陀龙布纸，试着合成。然后把做好的纸张递给克拉丽莎，让她切一小角下来，尝试书写。

    「罗洁梅茵大人，我有办法划线了！」

    正如哈特姆特所料，融合两种纸张做成的魔纸不仅克拉丽莎也能书写，品质还提升到了离最高品质只差一步。大概是因为调合陀龙布纸时，纸张吸走了很多我的魔力吧。

    接着再往合成魔纸画下缩短时间用的魔法阵，在提升亚樊纸的品质时进行测试，结果发现魔纸除了有自行咏唱并发动魔法阵的特性外，又多了陀龙布纸不易燃的特性。

    「……罗洁梅茵大人，这些不可燃纸并没有提升到高品质的程度吧？」

    看见合成魔纸上只有用魔力划了线的地方在燃烧后变作细灰，克拉丽莎眨着眼睛向我问道。

    「是啊，刚才我是直接使用最原本的不可燃纸。如果也提升不可燃纸的品质，说不定可以整张魔纸完整保留下来呢。魔纸之间似乎不太会互相排斥，干脆把所有魔纸都提升到高品质，再通通放进调合锅里一起合成吧。」

    把所有魔纸都提升到高品质后再进行合成──这句话说来简单，但调合起来不知道得耗多少魔力。首先得制作金粉，才能把每种魔纸都提升至高品质，而高品质的原料在合成时更是要消耗大量魔力。

    不过，幸好付出终有回报，我成功做出了最高品质的魔纸。我把魔纸切成小片，分别递给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请他们试写。现在两个人都能顺利划线了。而且小纸片还在写完后飞向大纸片，两者自行合并，变回原先的大小。

    接着我们又画下魔法阵进行实验。发现灌注魔力以后，魔法便会自行发动，魔纸还不会燃烧、能完整地保留下来，最终自行合并，可以回收再利用。

    「虽然不知道斐迪南大人要用来做什么，但这样的成品应该能让他满意吧？」

    我向哈特姆特展示恢复原状的魔纸，这么问道。他露出笑容，挂保证说：「我相信没有文官能挑出半点毛病。」

    「……不过，这种魔纸大概只有罗洁梅茵大人才做得出来吧？」

    「嗯，一般贵族得多花点时间吧。」

    因为首先要使用金粉，将魔纸从低品质提升到高品质，最终再融合三种高品质的魔纸制作而成。这种超高级魔纸，需要付出的魔力与时间可谓相当惊人。

    顺便补充一下，由于融合了三种魔纸，超高级魔纸的大小是原先的两倍。即使裁切也会恢复原状，所以无法更改纸张大小这一点让人十分头大。

    「为了调合高品质的魔纸，我可是喝了回复药水、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才做出金粉喔。连调合的时候也得再喝一瓶药水，怎么可能只是多花点时间呢。」

    怎么会这样──克拉丽莎咳声叹气。由于文官的工作就是要代替领主候补生进行调合，她却无法尽到自己的职责，这似乎让她非常懊恼。

    「看来只能努力增加魔力，或是向神献上祈祷，取得更多加护了呢。」

    我一定要帮上罗洁梅茵大人的忙──克拉丽莎斗志高昂地订下崭新的目标。在她身旁，哈特姆特则是伸手拿起陀龙布纸，显得若有所思。

    「罗洁梅茵大人，这种不可燃纸究竟是用何种原料制成？既然您不是向伊库那，而是向普朗坦商会购买，代表负责生産的是罗洁梅茵工坊或周边的制纸工坊吧？」

    我微微一笑回道：「是用快速生长树做成的纸张喔。」但即使我马上给了答案，哈特姆特似乎仍想不到是什么魔树，陷入沈思。

    「快速生长树？我曾听孤儿院的孩子们提起过，原来是不可燃纸的原料吗？……可是，我不记得有这种魔树。」

    假使只有已献名的哈特姆特在，那告诉他也没关系，但由于在场还有克拉丽莎，我并不打算透露。

    「向伊库那买来的魔纸数量十分充足，但不可燃纸完全不够呢。看来，今年夏天得让人抄制大量的不可燃纸才行。」

    我在脑海中计算着大概需要多少塔乌果实，同时再做了一张最高品质的魔纸。就这样，要请齐尔维斯特带去亚伦斯伯罕的最高品质魔纸试作品完成了。我打算等收到了斐迪南「非常好」的回应后，再进行量産。

    「除了试作品外，我还想请养父大人把一些调合工具与原料送过去，这部分也得做好准备才行呢。」

    由于齐尔维斯特将前往亚伦斯伯罕参加葬礼，我开始在工坊里翻找，搜刮要请他带去的东西。我想送些可以制作回复药水和解毒药水的原料过去。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也兴高采烈地加入，帮忙挑选工坊里的原料。

    就这样，春季尾声的成年礼即将到来，同时夏天的脚步也近了。 

春季的成年礼与养父大人啓程

    魔纸的试作品完成后，我回到神殿继续生活。明天就是春季的成年礼，而此刻神殿长室里，我正与侍从们争执不下。因为在我提议，我想让麦西欧尔与其他青衣见习生参观春季的成年礼后，却遭到了侍从们的反对。

    「为什么不行？其他青衣见习生不行也就算了，但麦西欧尔即将接任神殿长，应该让他参观成年礼才对吧。」

    我不服气地向法蓝表达自己的主张。法蓝与萨姆先是对看一眼，随后萨姆神色肃穆地摇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不只麦西欧尔大人，其他青衣见习生也都尚未成年，他们不能参加仪式。」

    由于麦西欧尔将接任神殿长一职，再加上倘若秋天的收获祭也会派青衣见习生们前往外地，我个人认为应该要让他们在旁边参观仪式。然而，侍从们遵循往常的惯例，皆主张未成年者不能参加仪式，还说事到如今也没有改变惯例的必要。

    「但我也还未成年，却以神殿长的身分在举行仪式吧？」

    「这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是神殿长。在您还是青……不，在您还未成为神殿长之前，不也一样无法参加吗？麦西欧尔大人必须等到就任为神殿长后，方能参加仪式。」

    法蓝差点脱口说出青衣见习巫女，但意识到在场的贵族近侍们后，便改口为「成为神殿长之前」。毕竟我不仅洗了户籍，还改了年纪，不能随随便便提起从前。

    「那时候我确实没能参加洗礼仪式与成年礼。可是我曾奉斐迪南大人之命，在陀龙布的讨伐结束后举行治愈仪式，还参加过祈福仪式。惯例不至于完全不能打破吧。」

    我举了青衣见习巫女时期斐迪南的命令为例子，曾是他侍从的法蓝与萨姆都有些语塞。

    「当时是因为神殿里的青衣神官人数不足，是迫于无奈之举吧？」

    「但现在青衣神官的人数比那时候更少，情况也更让人感到无奈喔。倘若神殿里有很多已经成年的青衣神官，我也不会让未成年的孩子们出席仪式。」

    无论大家如何反对，这件事我都不想妥协。因为现在神殿里，仅仅只有七名已成年的青衣神官。而且还因为光靠青衣神官，魔力根本不够，得由未成年的领主候补生们前往领内各地，才能勉强消化所有仪式。

    再加上，韦菲利特先前才在祈福仪式时备受莱瑟冈古贵族的冷嘲热讽，夏绿蒂也因为芙萝洛翠亚即将生産，比往年还要忙碌。万一两人都不想去收获祭，到时候会没有足够的人手能举行仪式。虽然为了取得更多加护，我想两人应该都愿意帮忙，但我不想要求他们去太多地方，以免造成太大的负担。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只能神殿的人自己去举行仪式。

    「事实上，现在人手已经不足到得指派青衣见习生们前往收获祭。而且，参加收获祭对他们来说也是必要的。因为今年春天才进来的青衣见习生们与一般的青衣神官不同，并没有父母提供的经济支援。他们必须靠着领地给的补助金，还有收获祭时得到的收入来准备过冬。」

    尽管有从旧薇罗妮卡派家长们那里没收来的财産，但我不晓得齐尔维斯特提供给孤儿院与神殿的援助，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又能提供多少金额。再者他也认为这笔预算，基本上是拨给孤儿院与孤儿就读贵族院时的教育基金。既是如此，孩子们只能趁着收获祭时，前往各地的农村或是基贝土地，自己赚取过冬所需的花费。

    「等到了秋天的收获祭，他们抵达农村以后，要一口气接连举行洗礼仪式、星结仪式与成年礼吧？但他们都还没有见识过，就要他们举行仪式也太强人所难了。我因为自己有过同样的经历，才希望他们可以提前参观，到时候举行仪式才能不慌不忙。」

    我在当上神殿长后，突然就得上台举行仪式，所以非常清楚没做好准备就要上场会有多么不安。而且我第一次参加洗礼仪式时还是梅茵，所以知道平民的仪式是怎样的光景，但孩子们却是平生未见。

    「一年后等我离开神殿，得由好几名青衣神官来填补我一个人的空缺吧？而他们都还没有骑兽，又因为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魔力也不多，到时候必须所有人都去举行仪式。在这种情况真的发生前，我想趁自己还照看得到的时候，尽量让大家累积经验。」

    倘若之后麦西欧尔就任为神殿长，才刚成为负责人，马上就要派遣未成年的见习生们前往各地的话，他的压力一定非同小可。当初这些孩子或者还未受洗，或者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是我提议由孤儿院与神殿收容他们；那么铺好道路，让他们生活不至于困苦、能以青衣见习生的身分生活下去，就是我该做的事情。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用意我们明白了。但是，至少请等到夏季的成年礼，再让青衣见习生们在旁参观吧。在开始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之前，都需要时间进行准备，青衣神官他们多半也有自己的看法。再者，要参观也得准备仪式服。」

    侍从们表示，有了一个季节的准备时间，不光能备好仪式服，他们也能与青衣见习生们的侍从携手合作、进行指导。届时再参观夏季的成年礼与秋季的洗礼仪式，应该就能掌握仪式的流程与氛围了。闻言，我点一点头。

    「那么，准备工作与对青衣神官们的说明，就交给法蓝你们了。记得提醒见习生们，有钱的话可以自己定做仪式服；没有的话，可以修改从前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留下来的旧仪式服。」

    以前我那时候，神殿里的旧衣并没有适合我的尺寸，加上前任神殿长还说没东西能给平民，所以基于种种理由，我只能自己定做新的仪式服。但现在因为肃清等原因，保管在神殿内的青衣变多了。一直闲置放着，布料也会损坏，所以能用的东西最好还是拿来用。

    「遵命。我会通知青衣见习生们的侍从，之后将要参加收获祭，并吩咐他们开始进行指导与准备。而为了秋天的收获祭，预计会让麦西欧尔大人与青衣见习生们，参观夏季的成年礼与秋季的洗礼仪式，对此也会去统整其他青衣神官的意见。」

    于是我与侍从们达成共识：虽说已经要开始打点，但这件事等到春季的成年礼结束后再正式宣布。争论也就此结束。

    到了成年礼当天，我的心里难得相当紧张。因为多莉是夏季的成年礼成年，那么今天春季的成年礼上，应该会出现路兹的三哥拉尔法。他是我梅茵时期认识的人，而可能还记得我的熟人就只有路兹的哥哥们了，但幸好札萨与奇库的成年礼我都碰巧没参加。

    ……应该不会被拉尔法认出来吧？

    我看着镜子，稍稍捏起身上的仪式服。跟以前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梅茵相比，简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而且，一般根本不会记得早在好几年前就过世的邻居小孩吧。此外平民区都在讨论我这个年幼神殿长的时候，多莉与路兹也没有说过什么。

    ……我也不见得还认得拉尔法的长相……嗯，应该不用担心吧。

    我这样说服自己，与法蓝还有护卫骑士一起往礼拜堂移动。

    「神殿长进场。」

    大门叽叽打开后，可以感觉到无数目光朝自己投来。我紧张地抱着圣典，走进礼拜堂。接着，我边竖耳倾听在场人们的窃窃私语，边走到台上。

    ……拉尔法在哪里呢？

    我稍微凝神注视，低头看向刚成年的年轻人们。拉尔法应该也在其中，但由于台下的人都是已经成年的年纪，又都穿着代表春季贵色的绿色正装，实在很难找得到。

    ……拉尔法是红发，所以有可能是那个、那个和这个……唔〜那个人看来有点眼熟，会是拉尔法吗？唔〜太难认了啦。

    我面带贵族特有的优雅微笑，暗暗努力分辨。这时，疑似是拉尔法的人忽然皱眉眯起眼睛，微微往旁边歪过头。对方好像也在打量我。

    ……咦？是不是被认出来了？他开始有点怀疑了吗？

    我急忙别开视线，俯首看向圣典，挂上贵族生活所养成的礼貌性笑容后，一如既往开始举行仪式。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今年成年的子民们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给予祝福以后，仪式就结束了。我目送着刚成年的年轻人们走出礼拜堂，只见拉尔法一度回头转身。

    ……啊、啊呜，好想去调查是不是被拉尔法认出来了。可是没事就去打听消息，好像只会自找麻烦？怎么办？

    如果有什么情况，多莉或班诺应该会通知我吧？暂时只能静观其变了。

    春季的成年礼结束后，我们也邀请青衣见习生，在神殿里召开了会议。据负责说明的萨姆所说，成年的青衣神官们也都能够深刻感受到人手极为不足，因此并没有什么不满。反倒多数人都认为，既然青衣见习生们是在领主的监护之下，就应该要工作。

    会议上也向青衣见习生们告知，由于现在人手不足，他们各自又得参加秋天的收获祭才有收入能准备过冬，所以必须开始做准备。毕竟该做的事情很多，比如背诵祷词、准备仪式服、安排马车、雇用厨师，还有采购食材等。

    只不过，要把所有仪式都交给头一次参加的见习生，还是教人感到担心，因此只有今年我们一致决定，收获祭时见习生们得与已成年的青衣神官两两一组同行。

    「那个，姊姊大人，方便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卡斯泰德第二夫人的儿子尼可拉斯，神色有些不安地开口向我攀谈。今天我的护卫是马提亚斯与优蒂特，想必是因为柯尼留斯不在的关系吧。柯尼留斯总会冷冷地赶走尼可拉斯，所以尼可拉斯似乎很怕他。

    「可以啊。你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关于我的过冬准备，父亲大人会愿意伸出援手吗？」

    有的孩子父母都遭到肃清，也有的孩子和尼可拉斯一样，父母只有其中一人受到处分。尼可拉斯似乎以为就连父亲也会舍弃自己，但其实他的生活费都是卡斯泰德在支付。只要提出请求，我想卡斯泰德也会帮他做好过冬准备。

    「不如你自己写信问问父亲大人吧？」

    「……我担心父亲大人会不答应，所以有些害怕。毕竟艾薇拉大人并不喜欢我。」

    想想他母亲朵黛丽缇至今的所作所为，艾薇拉会不想亲近尼可拉斯也是无可厚非吧。但是，就连家里彻底乱成一团的时候，艾薇拉也依然能够考虑公平与平衡。我的母亲大人可是非常了不起。

    「只要你的要求没有太过分，我想应该都能得到许可喔。不过，就算过冬准备不用担心，你还是得参加收获祭。为了取得诸神的加护，请勤奋地献上祈祷吧。」

    「好的。虽然进度十分缓慢，但我正与侍从们一起在背祷词。前几天祖父大人来神殿训练我们的时候，也叮嘱过我们要认真祈祷、取得更多加护。」

    原来波尼法狄斯来过神殿一趟，指导见习生们进行训练，只不过当时我正在图书馆内进行调合，所以没有碰到面。听说他还称赞尼可拉斯的资质很好。

    「姊姊大人，请您捎去奥多南兹向祖父大人道谢吧。发现姊姊大人不在神殿，祖父大人非常失望呢。」

    ……怎么印象中，马提亚斯他们好像也拜托过我同样的事情……？

    我想起了骑士团去格拉罕调查那一次。马提亚斯似乎也想起了同一件事，看着尼可拉斯的眼神中隐隐带有同情。优蒂特也忽然有些看向远方，嘀咕着说：「怪不得昨天会那样……」

    ……优蒂特与祖父大人有什么交集吗？

    我歪着头回到房间后，马提亚斯立即建议我：「趁着还没忘记，请您送出奥多南兹给波尼法狄斯大人吧。」优蒂特也递来黄色魔石说：「而且最好现在马上送去。」

    尽管我满头问号，但还是照着护卫骑士们的建议，向波尼法狄斯送去奥多南兹致谢。马提亚斯与优蒂特还在旁边帮忙出意见，最终内容大致如下：「祖父大人，明明您对神殿还十分忌讳，却没有忘记与我的约定，前来指导见习生们进行训练，真是太了不起了。谢谢您，我最喜欢您了。」

    波尼法狄斯很快捎来回覆：「身为祖父，遵守与你的约定本就是天经地义。」虽然回覆十分简短，马提亚斯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样就没问题了。」然后与优蒂特握手。

    后来菲里妮才偷偷告诉我，原来每当波尼法狄斯的心情极度恶劣，在骑士团训练骑士时就会毫不手下留情。听说这么做，是为了正在接受训练的达穆尔与柯尼留斯。

    自从确定要参加秋天的收获祭以后，神殿内不时可以看到青衣见习生们嘴里念念有词，努力背着仪式要用的祷词。看到出身高贵的贵族之子这么认真地在准备仪式，青衣神官们也都打起精神卖力工作。

    由于这是第一次长时间在外远行，青衣见习生们都很烦恼不知道该带哪些物品、该做哪些事情。于是我举办茶会，告诉他们有关仪式的事情。另外，也与他们分享自己在定做仪式服时，特别设计成了长大后也能穿的款式，顺便也告知他们一些注意事项。

    「能够定做全新仪式服的就只有父亲还会提供援助的尼可拉斯了吧。我只能修改从前见习巫女留下的旧衣。」

    一名青衣见习巫女似乎是第一次要修改家人以外的人穿过的旧衣，她小声喃喃地说，现况的改变让她有些难以适应。她以前想必没有经历过这种只能撙节度日的生活，看起来明显无所适从。

    「……不过，总比丢了性命要好，也比住在城堡里的儿童室要自在。我由衷感谢罗洁梅茵大人与奥伯•艾伦菲斯特。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感到非常难过。」

    她说在神殿的生活，与跟家人住在一起、什么也不用烦恼时相比，既孤独又难熬。我可以理解，现在的生活一定很辛苦又寂寞吧。

    「从前我总在想，长高了的话衣服再重新定做就好，从没想过要同一件衣服一穿再穿。可是，在这里就必须这么做吧。」

    「因为你们很快就会长高，没办法每次都自己出钱定做新衣呀。」

    以往未成年的见习生不会参加仪式，所以都是等到成年后才定做仪式服，自然可以穿很久，但现在正值发育期的见习生们无法效法。

    「罗洁梅茵大人，还请您告诉我，仪式服该如何定做才能在长大后继续穿。」

    其实我分享的设计方式，是参考了我以前学过的和服做法。这项知识我并没有卖给珂琳娜，所以就算要告诉别人也无所谓，但为了让她能爽快地让出多莉，使多莉可以前往中央，最好还是提供赚钱的机会给奇尔博塔商会。于是我写了信给珂琳娜，指示她将我仪式服的缝制方法，卖给青衣见习生们的专属。

    夏季的洗礼仪式结束后，再过不久齐尔维斯特就要前往亚伦斯伯罕参加葬礼。我在图书馆的工坊里搜刮出了一整套调合工具后，再连同餐点把魔导具塞得满满的，然后麻烦拉塞法姆带去城堡，由齐尔维斯特送去给斐迪南。

    不只最高品质魔纸的试作品准备好了，信也写好了。用一般墨水写成的内容，除了有季节问候语与我对奥伯逝世一事的哀悼，还列出了请齐尔维斯特带去的原料清单，然后写下：「如若没有问题，我便进行量産。」用隐形墨水写成的内容，则是最高品质魔纸的配方。我还详细描述了新魔纸的开发过程，以及中途曾做出怎样的纸张。

    斐迪南身为疯狂科学家，肯定会想自己做做看，所以每种魔树纸我都提供了几张完全没有加工过的，做为原料放在行李当中。倘若亚伦斯伯罕确实遵照了王族的命令，让斐迪南拥有工坊，相信他会自己找时间进行研究吧。如果有需要改良的地方，之后也会跟我说。

    「让斐迪南大人能拥有工坊，是王族与奥伯之间的约定，所以请您一定要亲眼确认喔。要是亚伦斯伯罕没有提供，就等于是违抗王命，请要求王族必须惩罚蒂缇琳朵大人与乔琪娜大人。」

    ……可不能毫无志气地就这么算了！

    出发前一天的晚餐席间，我再三耳提面命。齐尔维斯特露出了厌烦至极的表情，说：「难怪韦菲利特会受不了。」但他再怎么厌烦，该说的我还是要说。因为这是我成为国王养女的条件，一定要让王族确实遵守才行。

    「养父大人，就算斐迪南大人再不情愿，请您也要确认亚伦斯伯罕是否以正确的涵义提供给他秘密房间。」

    「嗯，这倒有点意思。」

    本来齐尔维斯特还一脸厌烦，闻言稍微提起兴致。我这才松一口气。芙萝洛翠亚微笑听着我与齐尔维斯特的对话，摸了摸自己逐渐变大的肚子。

    「罗洁梅茵，你不用太担心，齐尔维斯特大人会确实做好自己的工作喔。毕竟可以亲眼看到斐迪南大人过得如何，这可是为数不多的好机会。」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你与麦西欧尔都会在城堡暂住几天吧？」

    「是的。我预计会待三天，为基础提供魔力。由于还要为星结仪式做准备，没办法在城堡待太久。」

    而且星结仪式前后，我还得与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砍伐快速生长树」，没有时间在城堡里悠哉休息。

    「母亲大人，我们还说好了要与姊姊大人举办茶会呢。」

    「哎呀，只有你们小孩子吗？不邀请我？」

    「是的。是由我主办的，只有小孩子参加的茶会。」

    夏绿蒂说完，我与韦菲利特皆点点头。趁着待在城堡的这段时间，我们打算兄弟姊妹四人举办茶会、交换情报，就连近侍也会摒除在外。

    「好久没与哥哥大人、姊姊大人一起举办茶会了，我也非常期待。对了，前几天我还与神殿里的青衣见习生们举办了茶会喔。还有，我也去参观了孤儿院人员在工作的工坊，亲眼看到书是怎么完成的，好厉害喔。」

    麦西欧尔开心地分享起自己在神殿的生活，大家也听得兴致勃勃。从服侍用餐的侍从们的反应来看，看得出衆人对神殿的反感正日复一日逐渐淡薄。

    「养父大人，路上小心。父亲大人，您自己也多保重。」

    隔天，我前来目送奥伯，以及既是其护卫骑士也是骑士团长的卡斯泰德。由于要去参加他领奥伯的葬礼，移动人数相当衆多。芙萝洛翠亚因为肚子大了，在外长途跋涉太过危险，所以留在领内。而且似乎只要身体状况允许，有空她便会处理公务。

    送走一行人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同去送行的近侍们跟着走进来，看着成排站开的所有近侍，我忽然感到怀念。

    「好久没有近侍全员到齐了呢。上次聚在一起，还是为了向大家宣布我将成为国王的养女，然后询问大家有没有意愿一起前往中央。」

    我轻笑说完，只见优蒂特眼神幽怨地看着我。

    「听到莉瑟蕾塔也要跟随您的时候，我差点就要哭出来了呢。」

    「哎呀，优蒂特。你哪里是差点哭出来，根本是哭喊着『莉瑟蕾塔是叛徒，太过分了』。明明我与布伦希尔德也会留下来，你却一直叹气说只有自己遭到排挤。我们可是花了很多力气安慰你呢。」

    奥黛丽咯咯笑道，优蒂特羞得整张脸都红了。不过，在得知菲里妮成年前也会留在领内，因而明白到「今后就算想要献名，未成年近侍也不一定能跟着一起去中央」后，优蒂特似乎就冷静下来了。

    「真抱歉让你伤心难过了。不过，如果优蒂特成年后愿意来中央，我可是非常欢迎喔……就算是在奉父母之命成婚前，只能来服侍我一段时间，我也会很高兴，有你在也很放心。」

    我照着艾薇拉提醒过的，尽可能坦率说出自己的想法后，优蒂特露出羞赧的微笑点点头。

    「还有，菲里妮成年前都会在神殿担任孤儿院长，所以请你偶尔去看看她，顺便指导青衣见习生们进行训练吧。」

    「是。」

    现在还没确定的，就只剩下达穆尔了吧──我这么心想着转过头。然而不知为何，却是笑容满面的克拉丽莎勐然进入视野。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到了彷佛就要哼起歌来，往前站了一步。

    「……克拉丽莎，怎么了吗？」

    「罗洁梅茵大人，我终于做好献名的准备了。来吧，请您接受我的一切！」

    ……我不要。……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唉……

    逼着我接受献名的人这是第二个了。但克拉丽莎与哈特姆特不同，在被我的魔力束缚住时反应十分正常，并没有露出陶醉的表情。对此我有些松了口气。

    ……不对，慢着。克拉丽莎绝不是正常人，我可不能被她骗了！ 

孩子们的茶会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我还在学习当中，但您看这样如何？」

    克拉丽莎一边说着，一边向我展示近来的工作成果。先前领主会议期间，克拉丽莎负责与戴肯弗尔格交涉，都是与领主夫妇的文官们一起工作。现在领主会议结束了，她便回到我的房间来为我做事。

    我已经决定去了中央以后也要发展印刷业，只不过得等到成年之后才能正式开始。而且在了解过中央神殿孤儿院与灰衣神官们的现况后，说不定也得推动慈善事业。因此，为了能在中央顺利地发展事业，克拉丽莎正帮忙整理资料，了解我至今发展新事业时与贵族打过怎样的交道。

    具体而言，就是当时斐迪南与贵族有过哪些交涉、订过哪些契约、共有多少人与店家接到过他的指示等。除此之外，她还参考了戴肯弗尔格与中央的交涉方式，开始拟定计画，思考要如何在中央发展印刷业，以及这件事该找哪个部门的文官协商。

    「克拉丽莎，你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这么多资料。而且我完全不晓得自己在孤儿院成立工坊的时候，斐迪南大人暗中做了这么多事情。」

    看着手上的资料，我才知道自己与班诺他们在忙碌奔波时，斐迪南也同样一直在暗地里帮忙斡旋，因此重新体认到了自己的目光有多么狭隘。当时斐迪南老是要我向他报告，还得预约几天之后的会面时间，我总是嫌麻烦，但原来这些事都是重要且必要的。

    「因为我可不能输给成为孤儿院长后，会为罗洁梅茵大人帮上大忙的菲里妮呀。」

    今天菲里妮也去了神殿，与莫妮卡一起交接孤儿院长的相关事务。不久前她还与哈特姆特就任为神官长时一样，举行了宣誓仪式、获得青衣。现在是堂堂正正的青衣见习巫女了。

    顺带一提，罗德里希也在我的指示之下，根据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提出的在中央开店的需求，列出他们在中央需要多大的店面、需要重新采购哪些工作用具，以及要为同行员工准备多少房间跟房间大小等。等一下我们举办茶会的时候，他也会留在这里继续计算。

    确认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已经做好茶会的准备后，我便拜托奥黛丽在房内留守。一等韦菲利特与麦西欧尔离开房间，守在门外的达穆尔就会前来知会，所以在那之前便先待命。

    「罗洁梅茵大人，达穆尔前来通报，说韦菲利特大人与麦西欧尔大人已经离开房间了。」

    安洁莉卡先是走出房间，回来后向我禀报。于是我带着侍从与护卫骑士们出发前去参加夏绿蒂主办的茶会。

    「你们都退下吧。」

    互相道完寒暄，在招唿下落座后，夏绿蒂先喝了口茶、吃口点心以示安全，随即吩咐近侍们退出房间。我们也跟着指示自己的近侍退下。于是乎，此刻房里就只有我们四名领主候补生。

    「今天就使用这个吧。」

    夏绿蒂说着，准备发动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我急忙阻止。

    「夏绿蒂，使用指定范围的魔导具只会消耗你一个人的魔力吧？还是使用人手一个的那种魔导具吧。」

    「不，姊姊大人。今天还是使用指定范围的比较好。因为若长时间使用单人的魔导具，麦西欧尔可能会太过疲累。我听说他平常在神殿就已经很常奉献魔力了。」

    ……什么！？

    斐迪南从很早就开始让我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所以我从没想过这么做会给人造成负担。但原来那种单人手持的防止窃听魔导具若使用太长时间，有时候会让还未就读贵族院的孩子不堪负荷。

    ……斐迪南大人从没这么贴心地为我着想过喔！？

    我记得第一次使用，是为路兹召开家庭会议那时候，但在那种肯定要谈上很久时间的场合下，斐迪南应该只是为了要让我保持安静。当时斐迪南已经大致掌握我的魔力量了吧。不过，倘若我真的因为使用太久而身体不舒服，他大概也无所谓，觉得这样正好能让我中途离场吧。

    ……可恶的斐迪南大人！

    哼，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我不由得气从中来，转头对夏绿蒂说：

    「由我来发动指定范围的魔导具吧，总不能只消耗你一个人的魔力嘛。」

    「……姊姊大人总是像这样，自己一个人把事情揽下来呢。」

    夏绿蒂用那双蓝色眼眸没好气地睨我一眼，看起来真是太可爱了。因为我偶尔也想当个可靠的大姊姊，于是赶在夏绿蒂行动前从椅子上滑下来，「嘿！」的吆喝一声准备好魔导具后，使其发动。是动作快的我赢了。

    「夏绿蒂，只是帮忙出点魔力而已，并不会对我造成什么负担，所以你偶尔可以依赖我这个姊姊大人喔。毕竟现在城堡里的社交活动，还有辅佐养母大人的工作都落在了你的身上。而且看你准备得这么周到，想必是为了讨论我将前往中央一事吧？」

    我挺起胸膛说完，回到位置上坐好。夏绿蒂淡淡笑着，喃喃说道：「姊姊大人每次都对我太好了。」

    「才没有这回事……」

    「有的。听说姊姊大人决定与哥哥大人订婚的时候，拜托了父亲大人，让我可以自己挑选结婚对象。还有像这一次，明明姊姊大人不是自愿成为国王的养女，我却能有各式各样的选择……我到底该怎么报答姊姊大人才好呢？」

    ……怎么话题从一开始就这么沈重！？「只要夏绿蒂可爱地对我说『姊姊大人太棒了！我好尊敬您』，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喔。」──我可以这么说吗？应该不行吧？

    夏绿蒂突然用认真无比的眼神这么问道。究竟可以语气轻快地随便回答？还是该认真地和她一起烦恼？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覆。

    「托姊姊大人的福，我们从来不用真正地理解到，下位领地都是受到怎样的待遇。与三十岁以上的人谈过话后，更是能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夏绿蒂说她开始辅佐芙萝洛翠亚，帮忙处理领主第一夫人的公务以后，会去察看贵族们在城堡里的工作情形。结果她切身地感受到，只知以前下位领地做法的大人，与很少被视为下位领地贵族看待的年轻人们，认知完全不一样。

    「……感觉是从与叔父大人同时就读贵族院的那个世代开始，贵族的认知便慢慢有所转变。」

    斐迪南备受薇罗妮卡迫害，基本上只提升自己优秀的个人成绩，对领地排名的变化并没有太大贡献。但是，修习骑士课程的学生们却在他狠辣无情的指挥下，连连在比夺宝迪塔时战胜戴肯弗尔格；修习文官课程的学生也因为自领内出现了最优秀者，自然而然便産生了要努力追上他的竞争意识。

    而斐迪南毕业后，到了达穆尔这一代，适逢政变的结束与肃清，艾伦菲斯特的领地排名便毫不费力地自动上升。他们这个世代，是见证过艾伦菲斯特还是下位领地的最后一群人，同时也经历了最多的变动。比如让各地青衣神官还俗成为贵族的特别措施、肃清后教师阵容与课程内容的大幅更改，都发生在这时候。

    之后有一段时间，尽管领地排名上升了，但所受待遇仍与下位领地时没有两样。然而，随着圣典绘本与智育玩具开始贩售，儿童室对孩子们的教育也有完整规划，他领对艾伦菲斯特的看法便逐渐有了改变──柯尼留斯他们正是这个世代。这个世代的人同时经历过下位领地待遇的艾伦菲斯特，以及快速成长的艾伦菲斯特。

    接着我与韦菲利特进入贵族院就读，开始推广新流行。我们还成立了成绩向上委员会，使得学生的学科成绩大幅提升，艾伦菲斯特的飞跃性成长也引来他领瞩目。对于宿舍里的美味三餐，大家更是习以为常，茶会的邀请函甚至多到必须进行筛选。社交周期间邀约同样不曾间断，就连上位领地也会提出邀请。由于领地排名每年都在上升，我们这个世代从未被视为下位领地看待过，夏绿蒂自然也是没有下位领地认知的世代。

    「在贵族院，他领总说我们没有身为上位领地的自觉、应该表现出上位领地该有的样子。可是，只要观察过领内的贵族，就能发现认知确实一点一点在改变。如果姊姊大人今后也还在领内的话，我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批判那些想法古板的贵族真教人伤脑筋就好了。」

    但夏绿蒂似乎认为，一旦总是站在前方、破坏既有常识的我不在了，领地排名肯定也会在转眼间下降。领内因循守旧的大人仍占绝大多数，就连领主一族与其近侍也还没有彻底改变自己的认知。留在艾伦菲斯特领内的人，必须想办法别让现况倒退回从前──说完，夏绿蒂叹了口气。

    「我们必须完美避开大人的干涉，做做表面工夫，努力守护姊姊大人为我们带来的一切。既然姊姊大人将成为国王的养女，那么艾伦菲斯特做为您的老家，便得维持好现状不让您蒙羞。我认为这就是我能给予姊姊大人的回报。」

    她说她要借由领主一族也会出入神殿，逐渐降低贵族们心中对神殿的反感，然后举行仪式、增加加护；证明这样做确实有效后，日后就能自豪地告诉他人自己是神殿出身。还会发展印刷业，把书送来给我。另外也会精心栽培义大利餐厅的厨师，让艾伦菲斯特成为美食闻名的领地。不管是儿童室的教学规划还是成绩向上委员会也都会继续保持，不让学生的学科成绩下降。一边保有我至今所做的一切，一边改变大家的认知──

    「这些就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夏绿蒂微笑说道。听到她想珍惜守护我至今所做的一切，我心头有股暖意缓缓泛开，脸上也不由得绽开笑容。

    「姊姊大人，我的能力偏向辅佐。十分遗憾的是，我并不适合为了领地的发展就做出大胆决断，或是引进新事物。我更擅长协调，或是遵守着他人订下的框架使其慢慢渗透。」

    夏绿蒂非常客观地发表对自己的评语。感觉夏绿蒂会在暗中给予支持，在协调衆人上发挥极大的用处。

    「所以，如果目的在于维持住姊姊大人改变后的体制，那么现在艾伦菲斯特里，我是最适合成为奥伯的人。而麦西欧尔与接下来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或许会成为擅长推动领地发展的奥伯吧。在他们长大之前，我想尽到类似于暂代奥伯的职责，往后也继续在旁辅佐。姊姊大人愿意支持我吗？」

    认清自己的长处与短处后，夏绿蒂想要让艾伦菲斯特维持在我所改变后的模样。闻言，我点一点头。

    「之前因为领内的大人多数都讨厌改变，所以我一直对自己至今做的这些事情没有信心。现在听到夏绿蒂想要维持这些做法，我真的很高兴。我会支持你的选择……不过，感觉你就算成为上位领地的第一夫人也会做得很好，真的要选择留在艾伦菲斯特吗？」

    在适合推动领地发展的下任领主长大前，我想要担任暂代领主──这种事可没有说出来这么简单。届时夫婿的挑选、讨厌变化的贵族们的抨击等，会面临许多让人想要半途而废的麻烦。等到韦菲利特不再是下任领主，接下来在布伦希尔德的孩子出生之前，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有可能都会顽抗到底。

    「接下来这五年若要与他领联姻，只能是他领贵族嫁过来或入赘进来，所以他领的贵族将会变多。我打算吸收各个领地不同的做法与观念，届时这些都能成为可以反驳莱瑟冈古贵族的依据，说他们的主张并不合理。」

    现在是因为旧薇罗妮卡派刚刚瓦解，莱瑟冈古一族的声势较大，但夏绿蒂说了，她想要慢慢消灭他们的气焰，并让领内贵族的想法也慢慢改变。所以为了下个世代，她身为领主候补生会从他领招赘夫婿。

    「而且，我因为在学习魔力压缩法时签了契约，不能与姊姊大人为敌。所以我认为自己最好招赘夫婿，留在艾伦菲斯特。一旦姊姊大人成为国王的养女，艾伦菲斯特自会成为您的后盾，不可能与您为敌吧。但倘若我嫁往他领，根本不晓得那个领地会是怎样的立场。毕竟就连我们几乎没有真实感的政变，也才发生在不到二十年前。」

    我完全没想到当初教导魔力压缩法时，所签订的契约竟会在这种时候形成阻碍，不由得头皮发麻。我并不想把夏绿蒂绑在艾伦菲斯特。我正为自己的目光短浅抱头苦恼时，夏绿蒂露出苦笑，眼神温柔地注视我。

    「姊姊大人，我是自己深思熟虑后决定签订契约，好学习魔力压缩法增加魔力喔。您不必为我的选择感到过意不去。即便您与父亲大人不再是养父女了，也不管发生怎样的情况，只要您愿意相信我会站在姊姊大人这一边，这样就足够了。」

    夏绿蒂这番话让我高兴得想哭，而一直安静听她说话的韦菲利特也点点头。

    「毕竟你为艾伦菲斯特带来的可说是难以计数，但对于即将前往中央的你，艾伦菲斯特却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回报。就连做为王族的后盾，我们的力量也薄弱到了极点……所以在你去中央的时候，至少要让你知道，一定会有人站在你那一边。」

    「不只夏绿蒂，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愿意站在我这一边吗？」

    我侧过头，带有确认意味地询问后，韦菲利特扬起嘴角。

    「叔父大人去了他领以后，从你对他的态度来看，就能知道你即使去了中央，也不会弃艾伦菲斯特于不顾……虽然很可能把麻烦推给我们就是了。」

    「哎呀，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说话怎能这么失礼呢。我自认为非常关照去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但从来没把麻烦推给他喔。」

    明明我这么努力想帮上忙，这么说也太过分了。我要严正抗议。闻言，韦菲利特「唉」地耸耸肩后，倏地以手指我。

    「我敢打包票，一定只有你这么认为。」

    「才不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的那样，我一直都很努力不给斐迪南大人增添麻烦喔。」

    「但你的努力完全造成了反效果吧？」

    夏绿蒂与麦西欧尔纷纷笑出了声，却完全没有帮我反驳韦菲利特。

    ……唔唔。我、我才没有呢。

    「说到你的努力造成了反效果，现在还有必要隐瞒你离开一事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到处都在谣传你将前往中央。」

    「咦！？」

    由于领主会议期间，他领曾强力要求我前往中央神殿当神殿长，领主夫妇也接到王族的召见被问及此事；尽管拒绝过了，但双方却再一次在摒除近侍的情况下进行谈话。接着回领以后，领主一族竟又摒除他人，私底下进行谈话，随后神殿的交接工作便突然加速进行。基于以上种种，据说衆人都在揣测国王是否下了命令，要我去中央神殿担任神殿长。

    「之前领主会议的报告会上我从没听说这件事，所以头一次听到时我还吓了一跳。同时我也担心一件事情，所以想要问问你……你成为国王的养女以后，该不会被迫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吧？我在茶会等场合上耳闻过他领神殿的情况，听起来都和艾伦菲斯特的神殿相差甚远喔。」

    韦菲利特一脸担心地问道，我摇了摇头。

    「可能至少会要我过去察看情况，但不至于要我进入神殿当神殿长吧。因为我事先对席格斯瓦德王子要求过了，如果要让我当神殿长，其他王族也请比照办理。」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先是互相对望，然后胆颤心惊地朝我看来。

    「你、你……都还没正式成为国王的养女，就对席格斯瓦德王子提出了这种要求吗？」

    我点头予以肯定，韦菲利特随即发出呻吟：「所以我才不喜欢跟你绑在一起嘛。」夏绿蒂则是显得欲言又止，目光在半空中游移了半天后，微笑道：「幸好姊姊大人很快就会成为国王的养女，这样也不算不敬，真教人松了口气呢。」

    「这种要求很不敬吗？既然在艾伦菲斯特不只奥伯，领主一族也会出入神殿举行仪式，要求王族比照办理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另外我还建议，由于我身体虚弱，最好还是由健康的王族担任神殿长、举行仪式更为妥当，这句话也不该说吗？」

    「一般的贵族谁敢说这种话！」

    「当下席格斯瓦德王子确实是很惊讶呢。可是如果不说出来，感觉他根本不懂我们在想什么，所以我对于自己说了这些话并不后悔喔。」

    韦菲利特垮下肩膀，说道：「我真是打从心底同情将成为你未婚夫的席格斯瓦德王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嘛？我往他睨了一眼，韦菲利特接着却开始开导麦西欧尔。

    「在社交这方面，你可千万不能以罗洁梅茵为范本。仪式与学习你可以拿她当榜样，但就只有社交与常识绝对不能以她为标准。毕竟就连叔父大人也一个头两个大，我们更不可能应付得来。每个人都有他擅长的事情，所以你要向他人的长处看齐，知道了吗？」

    麦西欧尔一脸认真，点头聆听韦菲利特的教诲。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不管做什么都好厉害，原来她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啊。我还因为就算向她看齐，也没办法做到和她一样，一直很沮丧呢。现在我心情轻松一点了。」

    「麦西欧尔，你把罗洁梅茵视为目标就好，但要是心想着非得做到和她一样不可，那只会让自己感到痛苦，而且还会丧失自信。」

    「我也曾因为无法和姊姊大人一样，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当领主候补生呢。这是我们兄姊两人都走过的道路唷。」

    听完韦菲利特的建言与夏绿蒂的亲身经历，麦西欧尔显得如释重负：「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看到就只有他们三人彼此互相理解，我有些不甘心。

    「请你们三个人不要排挤我。」

    「我们哪有排挤你，有个常识与能力都异于常人的手足，你能明白我们的艰辛与挫折吗？」

    「我也有个常识与能力都异于常人的师父啊！我也是历尽艰辛。」

    所以快让我加入你们──听见我的诉求，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面面相觑。

    「你与叔父大人同样都是常识和能力异于常人，你们算是同类吧。」

    「面对叔父大人严厉的指导，姊姊大人总能若无其事跟上，您曾有过挫折吗？」

    「既然叔父大人与罗洁梅茵姊姊大人都异于常人，那您也不是一个人呢。」

    ……请不要把我跟他归在同一类！我是想加入你们啊！

    我「噢噢」地发出哀嚎时，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为免白鸟降落在茶水或点心上，所有人都往桌外伸长手臂。最终奥多南兹停在我的手上。

    「我是哈特姆特。此刻莱瑟冈古的长老们都来到了城堡，质问要把罗洁梅茵大人送往中央是怎么回事。他们很可能是刻意挑了奥伯不在的时候。接下来芙萝洛翠亚大人似乎要一个人应付他们。您曾说过『胎教』是吗？我想对此可能有不好的影响。」

    奥多南兹在重复了三次哈特姆特的传话以后，变回黄色魔石。韦菲利特瞪着魔石，发出低吟：「他们居然趁父亲大人不在的时候，来找母亲大人抗议……」齐尔维斯特等人会先在莱瑟冈古短暂休息，再往亚伦斯伯罕移动。所以长老们行动时，是明知领主已经不在城堡。

    我变出思达普，轻敲黄色魔石咏唱「奥多南兹」，然后说了：

    「哈特姆特，请你去调查是谁把有关领主会议的事情告诉莱瑟冈古的贵族。背后一定有人在煽风点火。」

    我挥下思达普后，白鸟便「咻」地穿过墙壁消失，往哈特姆特飞去。自始至终一直瞪着白鸟看的韦菲利特愤然起身。

    「我们去找母亲大人吧。」

    「好的，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由我们代替养母大人来应付他们。不管怎么看，莱瑟冈古的贵族们都只会对肚子里的小宝宝带来不良影响。」

    我也从椅子滑下来。韦菲利特颔首，再看向不知所措的夏绿蒂与麦西欧尔。

    「夏绿蒂、麦西欧尔，你们负责把母亲大人带到其他房间，让她远离莱瑟冈古那群人。我与罗洁梅茵负责把他们赶走。」

    「……哥哥大人，您没问题吗？之前他们让您留下过许多不好的回忆吧？而且考虑到今后与莱瑟冈古一族的应对……」

    夏绿蒂一脸不安地接连问道，韦菲利特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绿蒂，我已经不是下任奥伯了。既没有必要取得他们的协助，也不用再忍受他们的谩骂。我会负责挡在前面，你就趁这机会好好思考要如何向基贝•莱瑟冈古抗议、取得他的协助。这方面你更擅长吧？」

    「哥哥大人……」

    在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及麦西欧尔讨论着各自要做什么的时候，我让防止窃听魔导具停止运作，接着唤来近侍们。不知发生何事的近侍们进来后，我告诉大家莱瑟冈古的长老们来到了城堡。

    「莱欧诺蕾，麻烦你通知母亲大人、基贝•莱瑟冈古与祖父大人。安洁莉卡，也麻烦你召集领主候补生的所有护卫骑士。」

    「是！」

    在其他房间待命的近侍们慌慌张张开始集合。感受到护卫骑士们充满紧张感的肃穆氛围，麦西欧尔与夏绿蒂倒吸口气。韦菲利特一边叮嘱两人跟上，一边朝我伸出手来。

    「罗洁梅茵，走吧。不能让他们趁父亲大人不在时为所欲为。」

    「您说得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就算肃清过后没有了政敌，他们还是有些太得意忘形、太嚣张了呢。为了以后着想，趁这机会好好挫挫他们的锐气吧。」

    我微微一笑，握住韦菲利特的手。

    「正好让他们见识一下，自己所拥戴的领主候补生才是最恐怖的。」

    「您是什么意思！？」

莱瑟冈古的长老

    尽管气势十足地沖出夏绿蒂的房间，但我的走路速度根本跟不上韦菲利特，只好坐进骑兽往本馆移动。

    「罗洁梅茵，你太慢了。」

    韦菲利特走在前方大步流星。我看着他，忍不住「咦？」地偏过头。因为我发现韦菲利特身边的近侍们，站位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向来是兰普雷特离韦菲利特最近，现在却离得很远；已献名的巴托特则是变得很近。是因为他献了名，所以变得比较信任他吗？

    思考的同时，我们根据哈特姆特所提供的消息往会客室前进。芙萝洛翠亚的护卫骑士守在门前，我们先是询问屋里是否有莱瑟冈古的贵族，接着要求让我们进去。眼看领主候补生全员到齐，还要求进入会客室，护卫骑士面色非常为难地入内请示。

    「各位怎么都来了呢？」

    随后，哈特姆特的父亲雷柏赫特迅速地从屋内跨步而出。他是芙萝洛翠亚的文官，所以也一起出席了吧。韦菲利特上前一步。

    「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来了吧？请让我们进去。不能让母亲大人独自与他们交涉。」

    「雷柏赫特，拜托你了。这件事与我也有关吧？」

    雷柏赫特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先是回到屋内，询问过芙萝洛翠亚以后，才让我们进去。会客室里有芙萝洛翠亚与她的近侍，对面则坐着宴会上虽然见过几次面，但并没有多少交流的莱瑟冈古长老们。

    「噢噢，罗洁梅茵大人！」

    「请问各位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们正在商讨攸关艾伦菲斯特未来的大事。罗洁梅茵大人是莱瑟冈古的希望，怎能前往中央神殿当神殿长。也不知奥伯•艾伦菲斯特究竟在想什么。」

    长老们说话时脸不红气不喘，真难以相信他们是不请自来。芙萝洛翠亚发出轻叹。

    「方才我也说了，既是攸关艾伦菲斯特未来的大事，请等到奥伯•艾伦菲斯特回来后再与他商议。」

    听到要他们下次再来，莱瑟冈古的长老们连连摇头。

    「我们必须让芙萝洛翠亚大人全盘理解，然后由您去说服奥伯……如今奥伯被费亚勃肯遮蔽了双眼，能够解救他的便只有第一夫人。总不会连芙萝洛翠亚大人也因为爱子心切，同样成了费亚勃肯的俘虏吧？」

    长老们批评齐尔维斯特因为爱子心切，无法理智下判断，更是叹气说：「奥伯就连这一点也像极了薇罗妮卡大人。」他们主张领主太过偏袒家人了，若不改正这一点，领地的将来不堪设想。说到最后，其实还是在强调应该让我当下任领主，我才不用前往中央神殿担任神殿长。

    「我想自己身边并没有费亚勃肯的存在喔。」芙萝洛翠亚微笑说完，长老们也面带笑容点头。

    「既是如此，芙萝洛翠亚大人想必也能明白，绝不能让罗洁梅茵大人离开艾伦菲斯特。倘若国王下了命令，需要能在中央神殿举行仪式的领主候补生……恰巧领内另有一位非常适合进入神殿的人选吧？端看交涉的手腕，此举或许也行得通。」

    长老们瞟向韦菲利特，说完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他们接着用贵族特有的拐弯抹角，主张韦菲利特不仅由罪犯薇罗妮卡抚养长大，自己也曾犯下过错，所以正好适合进入神殿；再者祈福仪式时他也能穿着青衣神官服来到莱瑟冈古，那么要去中央神殿应该也不成问题。韦菲利特在旁听着，双唇不甘地抿成直线。

    ……哥哥大人去莱瑟冈古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对他冷嘲热讽的吧。

    亲眼见识过后，我再次体认到在这个世界，幼时犯下的过错真的会影响人一辈子，心中升起烦闷；看到年长者们对神殿的观感还是不变，更是想要叹气。

    「养母大人，请您先离开吧。听到这种话让自己难受，对肚子里的小宝宝不好。」

    「母亲大人，走吧。」

    夏绿蒂正想牵起芙萝洛翠亚的手，她却面带沈稳的笑容坚决拒绝。

    「不了。罗洁梅茵、夏绿蒂，你们的孝心我心领了。但我不能把孩子们留在这里，自己一个人离开。」

    于是为了保护挂着微笑的芙萝洛翠亚，我与韦菲利特一起站到她前方，面向莱瑟冈古的长老们。

    「各位到底在说什么呢？我实在一头雾水。我并没有预计要去中央神殿，究竟是谁这么告诉各位的呢？」

    「出席过领主会议的人都这么说。罗洁梅茵大人，况且我们自己也有搜集情报的管道。」

    能够出席领主会议的贵族十分有限。再加上我将成为国王养女一事并未对外泄露，有嫌疑的人就更少了。但是，他们的语气却好像我要进入中央神殿一事已是确切无疑，这点让我十分在意。

    「即便是君腾的命令，但如今艾伦菲斯特领内，奥伯总是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韦菲利特大人亦只会许些口头承诺，要由这两位大人带领领地令我们深感不安。应该率领艾伦菲斯特的，是罗洁梅茵大人才对。」

    您没有必要去中央神殿、倘若真有必要就让韦菲利特大人去就好了──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我看着他们大放厥辞时，波尼法狄斯忽然沖了进来。

    「罗洁梅茵，你没事吧！？」

    「噢噢，波尼法狄斯大人！您来得正好……」

    一看到波尼法狄斯，莱瑟冈古的长老们立即双眼发亮，恳请他想办法让我留在艾伦菲斯特。波尼法狄斯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低头看向他们。因为私情上，波尼法狄斯也很想留住我，但知道我将成为国王养女的他没办法这么做吧。

    ……看来煽动他们的人也不是祖父大人呢。

    听到长老们口口声声说，我比韦菲利特更适合担任下任领主，所以不该让我去中央神殿，波尼法狄斯诧异地歪过头。

    「我从未听闻罗洁梅茵要去中央神殿，你们到底是听谁说的？」

    「出席过领主会议的所有贵族都这么说，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

    波尼法狄斯斩钉截铁地断然回答后，长老们有些无措地开始对望。站在我旁边的韦菲利特受不了地看向长老们，说：

    「罗洁梅茵根本没有预计要去中央神殿。你们是不是被人骗了啊？」

    对莱瑟冈古的长老们来说，韦菲利特的指责最是让人难以忍受。因此大概是恼羞成怒了，他们的脸色都有些沈下来，然后开始用贵族特有的迂回说法奚落韦菲利特。

    ……嗯，祈福仪式那时候，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是像这样无谓地刺激到对方，惹得他们生气或情绪激动吧。

    其实韦菲利特并无恶意，但他完全不懂察言观色。倘若出声指责的人是我抑或波尼法狄斯，莱瑟冈古的长老们应该不至于这么激动。看着对韦菲利特不停数落，甚至翻起旧帐细数薇罗妮卡过往恶行的长老们，再看到对此拼命隐忍的韦菲利特，我好想要抱住头。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你好像比我还不适合参加社交活动喔。

    「大家的主张我都明白了。莱瑟冈古确实多年来饱尝辛酸，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做事不经大脑也是事实。」

    「罗洁梅茵大人，您能明白我们吗？」长老们投来期待的目光，韦菲利特则是一脸受伤地看着我。

    「……但是，为了让艾伦菲斯特与莱瑟冈古能够物産丰饶，祈福仪式期间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造访莱瑟冈古时，你们也对他说了刚才这些话吧？」

    「罗洁梅茵大人……？」

    「你们刚才还说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目光短浅，但我看各位也同样没远见喔。」

    我笑吟吟地说完，长老们与韦菲利特一同吃惊地眨眨眼睛。

    「各位似乎都已经认定我要去中央神殿了。那么在我离开以后，往后艾伦菲斯特会由谁来举行仪式，各位应该不难想像吧？」

    说话时我瞄了韦菲利特一眼。他随即咧嘴一笑，看向长老们。

    「现在基本上已经确定，罗洁梅茵成年后，会由麦西欧尔接任为神殿长。但是，倘若真如你们所说，罗洁梅茵将前往中央，那么我会与她解除婚约、失去后盾。然后也正如你们所说，领主候补生中我是最适合进入神殿的人选吧。」

    「是呀。明明哥哥大人是为了祈福仪式前往造访，各位却对他恶言相向。到时候他说不定会认为，从今往后莱瑟冈古不再需要举行仪式了。但是，莱瑟冈古若想尽到领地粮仓的职责，祈福仪式可说是一年当中最为重要的仪式……」

    我面带笑容语出威胁，暗示今后也许不会再去莱瑟冈古举行仪式。

    「但若没有莱瑟冈古的收成，艾伦菲斯特的民生何以维持？莱瑟冈古的收成一旦减少，会有麻烦的可是领地自身。」

    莱瑟冈古之所以能这般目中无人，就是因为其粮仓的功能在领内有着难以撼动的地位。但只要不举行仪式，地位就会一鼓作气下降。我更是加深脸上的笑意。

    「确实在以前，若没有莱瑟冈古的收成，艾伦菲斯特的民生便难以维持。但我必须告诉各位，如今哈尔登查尔的收成也在举行仪式后急速增加，而艾伦菲斯特也开始与他领频繁贸易。现在与过往不同，想要向他领购买粮食可说是轻而易举。」

    原先艾伦菲斯特与他领毫无交流，但今后却可以用纸张与发饰换取食物。借由向他领购买粮食，就能轻易地削弱莱瑟冈古的影响力──我十分好心地提醒他们这一点。而且只要奥伯一声令下，此事就能拍板定案。始终活在过去，以为艾伦菲斯特还是穷乡僻壤、没有任何领地会看一眼的长老们，瞬间全都面无血色。

    「罗洁梅茵大人，您身为流有莱瑟冈古血脉的领主候补生，怎么能说这种话！？您想背叛身为后盾的我们吗！？」

    「哎呀，这哪是背叛呢……我可是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也是领主的养女喔？你们这些贵族却一再藐视仪式、侮蔑我的兄长、对奥伯不带敬意，竟还敢自称是我的后盾，真教人伤脑筋。明明我已再三声明自己无意成为奥伯，你们却还是一再让我为难。」

    我以手托腮，非常刻意地大叹口气，似乎终于让他们明白，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些后盾让我很不满」。长老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波尼法狄斯看看我，再看向莱瑟冈古的长老们，开口打圆场：「罗洁梅茵，你这样说是否太……」

    「祖父大人，之前就是他们要求养父大人降低领地排名，还说这是莱瑟冈古的共识吧？枉费我在贵族院里，与大家那么努力地在提升艾伦菲斯特的排名，结果我们的努力却遭到否定，我心里非常难过喔。」

    我摆出安洁莉卡特有的悲伤表情，叹气道：「那时候我只觉得被自己的后盾背叛了呢。」当时会议上，曾赞成莱瑟冈古共识的波尼法狄斯「唔」地语塞。

    「但即便如此，也不至于不在莱瑟冈古举行仪式……」

    「波尼法狄斯大人，请您不必担心。」

    韦菲利特全然不顾现场的凝重气氛，露出灿笑开口，看向莱瑟冈古的长老们。

    「到时候你们也进入神殿就好了啊。只要你们自己举行仪式，收成还是能和往年一样。为了艾伦菲斯特，你们莱瑟冈古视若珍宝的罗洁梅茵也在举行仪式喔，那你们也该帮帮她的忙。就算已经引退不再插手事务，但你们还有魔力，应该没问题吧。」

    韦菲利特带着笑容断然说道。

    ……虽然还是一样不懂察言观色，但这么说确实也没错啦。

    「当初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会开始举行仪式，就是因为要填补我的空缺，而且直到现在也还会帮忙。既然你们这些贵族自称是我的后盾，那请你们帮忙举行仪式或许是个好主意呢。」

    如果真的同情我为了奉献仪式，得自己一个人从贵族院回到领地，那么这些引退后很少参加社交活动的长老们只要愿意帮忙，便能减去我不小的负担。闻言，对神殿与仪式皆感到忌讳的长老们都面色僵硬。麦西欧尔倒是高兴地扬声说：「如果他们愿意帮忙，那我以后就读贵族院时也不用担心了呢。」

    「莱瑟冈古的人竟盲目相信不实谣言，给各位造成莫大的困扰了。」

    基贝•莱瑟冈古一赶到，便这样向我们赔罪。在我说明过自己有多么不想成为下任领主、他们的擅作主张让我有多么不愉快后，莱瑟冈古的长老们在基贝•莱瑟冈古抵达时，全都垮着肩膀变得格外安分。

    「但尽管他们做出了极其失礼之举，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出自对罗洁梅茵大人的关心。还请各位大人有大量，宽恕他们。」

    基贝•莱瑟冈古语气平淡地陈述薇罗妮卡至今的所作所为，以及我在成为养女后，莱瑟冈古一族的地位有怎样的提升。包括收成的增长、唤春仪式的重现、制纸工坊与印刷工坊、魔力压缩法与加护的增加，还有连我自己都不太晓得的事情，也被他归成全是我的功劳。

    「明明为莱瑟冈古带来了如此庞多的利益，一族出身的罗洁梅茵大人却只能成为养女，无法成为下任奥伯，还被当成绊脚石般送去中央神殿。听到这样的消息，这一生都过得有苦难言的老人们自然无法忍受。」

    他说倘若我不得不奉王命前往中央神殿，看在长老们眼里，只觉得莱瑟冈古出身的女性贵族又遭受到了不合理的对待。

    「罗洁梅茵大人，您一向能体谅韦菲利特大人的心情。但想想斐迪南大人当初因为受到薇罗妮卡大人迫害，不得不进入神殿以证自己不问政事。希望您也能稍微体谅，长老们是担心同样的事再次发生在您身上。」

    虽然手段偏激，也只让人觉得造成了困扰，但莱瑟冈古的长老们确实是在担心我吧。对于用心说明这一点的基贝•莱瑟冈古，我颔首表示赞同：「是啊。」

    「罗洁梅茵是个好孩子，若非长老们没有提前知会，趁着奥伯不在时突然造访，她原本也更能体察莱瑟冈古一族的心情喔。其实她也是担心我才跑过来，不然原先正在举办茶会呢。」

    芙萝洛翠亚出言袒护说道，对基贝•莱瑟冈古微微一笑。

    「罗洁梅茵也不是真的打算以后都不去莱瑟冈古举行仪式了，对吧？」

    我只是因为他们要求我们降低领地排名，还说这是莱瑟冈古的共识；在肃清旧薇罗妮卡派以后，又看不起齐尔维斯特，所以对他们的印象很糟糕。

    「是的。毕竟养父大人不惜舍弃自己的派系，也要为艾伦菲斯特清除弊端，如果莱瑟冈古能够多体谅养父大人，我对他们的观感也会不一样。」

    总之，与基贝谈过话后，我答应以后也会继续举行仪式；同时也拜托他们，希望莱瑟冈古一族能多为齐尔维斯特提供协助。

    「倘若基贝•莱瑟冈古愿意听从罗洁梅茵的劝告，多多体谅奥伯，那么这次的事情便不予追究吧。幸好奥伯不在，知道长老们不请自来的，也只有在场衆人而已。」

    「芙萝洛翠亚大人，真是万分感谢。」

    芙萝洛翠亚决定不予追究后，长老们不请自来一事似乎也就圆满落幕。毕竟基贝才刚言辞恳切地说明过他们是如何为我担心，所以听到长老们不必受到重罚，我也松了口气。这件事结束了吗？我正这么心想时，发现基贝•莱瑟冈古定睛望着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大人，长久以来薇罗妮卡大人对他们做过哪些事情、莱瑟冈古一族又为何连您在内如此恨之入骨，您是否想过这些问题？」

    基贝•莱瑟冈古没有一开口就冷嘲热讽，而是平静问道。韦菲利特于是稍稍眯起了眼看向他。

    「尽管奥伯与近侍们都曾向您说明过，但您似乎未曾真正理解。从小到大，您比任何人都更要领受薇罗妮卡大人所创派系的恩惠。还请您重新检视薇罗妮卡大人的所作所为，仔细思考他人是以何种眼光看待您。」

    基贝•莱瑟冈古明白指出，就是因为韦菲利特的理解不足，才会无谓地刺激到莱瑟冈古一族，然后他便带着长老们回去了。韦菲利特若有所思地注视自己的脚边。

    几天过后，我返回神殿。哈特姆特表示有话想私底下跟我说，我便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与他进行谈话。

    「我已查清是谁煽动莱瑟冈古的长老们。但是煽动者不只一个，我费了好番工夫才查到水落石出。」

    哈特姆特的脸色显得有些憔悴。

    「首先，是已向韦菲利特大人献名的巴托特。」

    「咦？」

    「献名以后，他便利用自己无法违令这一点，似乎不仅对韦菲利特大人曲意逢迎，还不着痕迹地挑拨近侍之间的关系，甚至声称是莱瑟冈古的要求，向韦菲利特大人提出难题，并出手干涉不让领主候补生们交换情报。」

    听完哈特姆特的报告，我的脸颊一阵抽搐。所以是遭到了献名者的背叛吗？

    「尽管不能违抗命令，但有时为主人所做的行动，就结果而言却能构成背叛。这部分实在难以判别。」

    哈特姆特说完耸了耸肩。他说要如何对待献名者，全依每个主人而定。

    「由于奥伯与韦菲利特大人皆由薇罗妮卡大人抚养长大，看到两位竟背叛了自己的派系，巴托特似乎怀有强烈的反感。」

    「然后呢……？」

    「而注意到韦菲利特大人与他身边的人突然出现异样，也注意到巴托特举止可疑的人，正是芙萝洛翠亚大人。听说芙萝洛翠亚大人本打算趁着奥伯不在，在牵制巴托特的同时，也削弱莱瑟冈古的势力。」

    「养母大人吗！？」

    芙萝洛翠亚的参与令我始料未及，不由得瞪大眼睛。

    「她似乎挑唆了巴托特，暗示他王族有意让您进入中央神殿，并利用复数的管道煽动莱瑟冈古的长老们。原先的计画是让长老们趁奥伯不在时闯进城堡，再以他们口出狂言为由，让骑士团逮捕他们，就可趁此机会先削弱莱瑟冈古的影响力。」

    据说他们还算准了我们举办茶会、不会离开北边别馆的日子展开行动。没料到的是，竟被哈特姆特发现了这起骚动。

    「而这一切似乎是由我的父亲大人所谋划。难怪我总觉得这令人不快的手法十分眼熟……」

    后来简直就是我们父子俩在斗智──哈特姆特的语气万分疲惫。他说自己在搜集到证据与证言后，跑去找雷柏赫特对质，耗了很大的心力才让他老实招认。

    「听说他们本打算更大力压制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所以父亲大人说了，多亏罗洁梅茵大人，一切才能息事甯人。」

    「那真是太好了，但原来养母大人也会制订这样的计画啊。这点更教我吃惊。」

    我从来只见过芙萝洛翠亚面带温和微笑的模样，所以这对我造成了极大的沖击。

    「因为肃清过后，莱瑟冈古成了领内最大的派系，长老们的情绪分外激动，现在正是最容易策动他们的时候。芙萝洛翠亚大人多半是想在布伦希尔德成为第二夫人前，先将莱瑟冈古的势力削弱到一定程度吧。毕竟这件事也无法借助艾薇拉大人的力量。」

    贵族间的尔虞我诈，让我不由得恍神看向远方。之前想到齐尔维斯特不在，芙萝洛翠亚得一个人捧着大肚子对付莱瑟冈古的长老们，我还担心地沖出茶会会场，现在想想自己好像笨蛋一样。

    「……那巴托特怎么样了呢？」

    明明已经献名，却想陷害主人，好奇他下场的我开口问道。哈特姆特回答：

    「要由接受他献名的韦菲利特大人去做判断。芙萝洛翠亚大人似乎打算一边监视巴托特，一边慢慢释出线索，让韦菲利特大人能自行察觉。」

    哈特姆特说雷柏赫特还严厉地再三叮嘱他，说这是贵族教育的一环，要我们千万别插手。

    「这次父亲大人也斥责我，说我不该大意地让主人卷进危险。」

    雷柏赫特似乎训斥他说，通常有不寻常的状况发生时，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他若不冷静下来看清情势，只会让主人面临危险。

    「是我还需要再精进自己。」

    哈特姆特显得十分自责，觉得是自己送出的奥多南兹打断了茶会，还使得我必须面对莱瑟冈古的长老们，而且最终因此得利的只有领主夫妇而已，我却什么也没得到。面对消沈说着「自己身为近侍真是不中用」的哈特姆特，我开口请他喝茶。

    「但若没有哈特姆特，直到最后我都不会晓得背后有这些事情喔。你做得很好。现在先喝杯茶，吃些美味的点心吧。」

养父大人的归来

    之后，我每天忙着交接神殿与印刷业的工作、预习贵族院的课程，还会去孤儿院察看孩子们的学习进度。拥有魔导具、今年冬天要举行洗礼仪式的孩子们，秋天将与齐尔维斯特当面对谈。届时他要确认这些孩子是否值得由奥伯担任监护人，让他们成为贵族。为此，听说孩子们学习非常认真，日常生活的言行举止也非常小心，不让人留下话柄。看到孤儿院里的孩子这么认真，麦西欧尔与必须参加收获祭的青衣见习生们也不服输，同样卯足了劲勤奋学习。

    而戴尔克拥有了自己的魔导具后，正一边饮用我让罗德里希与菲里妮制作的回复药水，一边竭尽所能累积魔力。虽说距离就读贵族院还有三年以上的时间，但魔力还是尽早累积为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某天我收到了奥黛丽从城堡捎来的奥多南兹。她说前去亚伦斯伯罕参加葬礼的齐尔维斯特一行人即将返回。

    「听说带了很多斐迪南大人给的物品回来喔。还有，奥伯命您回城堡一趟，要与您共进晚餐。」

    于是我兴沖沖地与麦西欧尔还有近侍们返回城堡。真是太期待齐尔维斯特带回来的东西了。暂停时间魔导具里是不是装满了美味的鱼呢？

    「欢迎您的归来。」

    齐尔维斯特走下马车，随同在旁的还有护卫骑士卡斯泰德。齐尔维斯特他们下车后，下人们便开始卸下马车上的行李。马车后方还有近侍们乘坐的马车，再往后则是一长串载满行李的马车。出发时行李已经很多了，回来时行李也很多。

    ……而且行李还比出发的时候要多喔。马车的数量好多喔。

    「行李好多喔，简直就和斐迪南大人入赘过去时的行李一样多嘛。」

    向归来的齐尔维斯特道完寒暄，我看着鱼贯相连的马车这么说道。闻言，齐尔维斯特一脸厌烦地低头看我。

    「你以为是谁害的？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把我当成搬运行李的下人啊？」

    我从没把齐尔维斯特当成下人过，也只是请他把斐迪南拜托的东西带回来而已。也就是说，罪魁祸首只有一个。

    「噢，原来如此。所以是斐迪南大人害的吧？有个爱使唤人的弟弟在，养父大人也真辛苦呢。」

    然而明明我好心安慰齐尔维斯特，不知为何他却不动声色地扬起长袖，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后给我一记手刀。为什么啊！

    「我看你似乎送了不得了的东西给斐迪南。那家伙可是扶着额头说，靠他准备好的原料根本不够用喔。」

    「您是指什么呢？」

    「那我哪知道。总之，从后面数来那三辆马车都是给你的东西。有关这次去亚伦斯伯罕的情况晚餐时再谈，在那之前你先清点马车里的东西，然后收拾整理好。」

    齐尔维斯特说完朝我摆了摆手，意思是「快去吧」。听到「三辆马车」，我震惊地来回看了看马车与齐尔维斯特。除了齐尔维斯特等人与近侍们乘坐的马车以外，装载了行李的马车共有五辆，而其中三辆都是给我的东西。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快些过去清点吧，否则赶不上晚餐时间。」

    奥黛丽唤来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接着走向马车。突然间得忙着清点与将行李分类，但光是看到第一辆马车里的东西，我就提不起劲来。因为东西实在太多了。

    「这边是餐具还有空锅子。已经用洗净魔法清洗过了，那就送去神殿的厨房……等等，领地对抗战时我请母亲大人帮忙准备过餐点，那么这里面也有母亲大人的餐具。到底哪些餐具是我们的呢？」

    毕竟我不是自己在料理三餐，若不问问专属厨师，根本不晓得哪些锅子是我们的。眼看空空如也的锅子有好几个，至少可以肯定斐迪南有在吃饭，这让我松了口气，但后续的整理工作比我预想的还要棘手。

    「不如都先送往神殿的厨房，请雨果与妮可拉挑出厨房所用的餐具后，其余餐具在归还给艾薇拉大人之前，先重新装满餐点与点心。您想这么做如何呢？」

    「那就照菲里妮说的做。请把这些餐具与锅子都送去神殿的厨房。」

    于是我下达指示，让人把东西搬到要载去神殿的马车上。

    「这边又是什么呢？……亚伦斯伯罕的布？」

    有个箱子里放有大量布料。而且可能因为亚伦斯伯罕天气炎热，布料十分轻薄。谷丽媞亚拿出一块布来，稍微摊开后歪过头。

    「布料真薄呢。在艾伦菲斯特，只有盛夏时能用到吧？」

    「但如果盖在其他布料上，我想可以设计出更多服装款式喔。而且这是来自故乡的布料，若送一块给奥蕾丽亚，她应该会很高兴。」

    布伦希尔德说过，她从奥蕾丽亚挑选染色布料时的品味发觉，我们两人的喜好十分相近。说不定她还能用来为儿子杰克雷特缝制夏衣。

    「这种他人赠送的布料，都要分配给身边的女性，所以全部送去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吧。他领的布料非常罕见，大家一定会很高兴。」

    奥黛丽开心地说着「得好好思考要怎么分配才行」，吩咐下人们把布料搬去房间。于是我把装有布料的木箱全交给奥黛丽处理，自己则打开其他箱子。我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其他的暂停时间魔导具。

    「斐迪南大人到底有多少暂停时间魔导具呢？」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前往亚伦斯伯罕以及寄送衣物给他的时候，您不是有好几次都顺便送了餐点给他吗？斐迪南大人只是把积在他那边的魔导具送回来而已唷。」

    莉瑟蕾塔咯咯轻笑说道。

    ……这样啊。原来我送了这么多过去吗？

    「由于之前都是您送过去，斐迪南大人从没送回来过，所以这次的箱子才特别多吧。不过，为了装满箱子，我看斐迪南大人多半也是绞尽脑汁。」

    莉瑟蕾塔说完，我脑海中便浮出了斐迪南十分烦恼该送哪些东西当回礼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想笑。但下一秒我立刻改变想法，觉得他一定会放弃思考，直接交给尤修塔斯去想办法。

    ……尤修塔斯，加油！

    这么心想的我打开魔导具后，发现箱子里的东西几乎要满出来，装着一小袋一小袋我从未见过的新奇物品。一同探头观看的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发出赞叹。

    「哇啊！这些是亚伦斯伯罕的原料吧，而且多半都非常珍贵。是不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送去了原料与调合用具，这些是回礼呢？」

    「这里还附有清单，所以我想最好直接送往图书馆的工坊。」

    两人下指示后，原料箱便被送往图书馆的工坊。

    我接着打开下一个木箱。带有些许腥臭的大海气味扑鼻而来，我立刻大力打开魔导具的盖子。只见体积娇小的索普勒什占据了满满一个角落，另外还有雷根辛。其他更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鱼，也有已经切好的鱼肉，都附着写有名称与处理方式的便笺。

    「呀啊！是鱼！好多鱼喔。」

    「罗洁梅茵大人，鱼要动起来了，请您马上关上！」

    达穆尔伸手「磅」地盖上盖子，瞬间鱼儿们便从我眼前消失。但是，看到箱子里满满的鱼，我的内心盈满喜悦。

    ……斐迪南大人，谢谢你！我现在真的好幸福！

    要做成怎样的餐点呢？与鱼有关的各种菜色开始在我脑海里盘旋。虽然不能煮成酱油口味是很可惜，但我一定要吩咐厨师用索普勒什做鱼丸子。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这些鱼要送去哪里？」

    「一半分给城堡的厨房，另一半送回神殿吧。要把幸福也分给大家。」

    由于我先前送过点心，其他行李当中还有莱蒂希雅送的回礼：包括亚伦斯伯罕的各种精巧饰物，以及能用在料理上的珍贵调味料与香辛料，另外也有好几封信。

    「这边的东西等到了图书馆要将原料分类时，再一起做详细的分类吧。」

    「遵命。」

    大致做好了分类后，便让马车分头前往图书馆与神殿。然后我朝拉塞法姆送去奥多南兹，朝法蓝则是送去魔导具信，分别告诉他们将有大量行李送达。

    「罗洁梅茵大人，您看来似乎已经累了，但回房后还有琐碎的分类工作要做唷。」

    莉瑟蕾塔说完后，我点一点头。布料与饰物要按怎样的顺序送给谁，这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我最不擅长这种需要考虑人际关系的细腻作业了，因此脚步无力地走向北边别馆。

    一同走回北边别馆的还有韦菲利特、夏绿蒂与麦西欧尔，三个人都抱着齐尔维斯特送的礼物。

    「叔父大人送回来的东西，真的只有你的份耶。」

    韦菲利特一脸傻眼地说道，对此我噘起嘴唇。

    「哥哥大人也有养父大人送的礼物吧？我可没有喔。」

    「你都有那么多东西了还不满足吗！？」

    「斐迪南大人给的东西跟养父大人送的礼物又不一样。」

    虽然齐尔维斯特刚还抱怨，都怪斐迪南只准备了给我的东西，害他不得不急忙准备要给孩子们的礼物，但这又不是我的错。

    「毕竟曾送餐点与原料给叔父大人的，只有姊姊大人嘛。叔父大人会只送回礼给姊姊大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呀。」

    夏绿蒂说得没错，斐迪南给的这些东西其实算是回礼，会只有我的份也不奇怪。不过，真的就只有我的份而已，完全没有要给侄子侄女的礼物。可以果断点说，是一丁点也没有。斐迪南在人际社交上只会尽到最基本的礼貌，不失礼就好。

    记得他要入赘去亚伦斯伯罕的时候，我不光蒂缇琳朵的份，也准备了莱蒂希雅的礼物，斐迪南还问：「有必要准备她的份吗？」他说只要把礼物送给蒂缇琳朵，蒂缇琳朵自然会往下分送给莱蒂希雅。

    「明知你还有其他兄弟姊妹，一般都会贴心地另外准备一些吧？」

    「真让人有些失落呢。」

    看到韦菲利特与麦西欧尔一前一后这么说道，瞬间我迟疑着是否该告诉他们，还是该藏在心底就好，最终还是开了口。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斐迪南大人是因为薇罗妮卡大人从不曾对他有过这种常人该有的贴心举动，所以在送他人礼物时，不会想到也该另外准备一些送给其他兄弟喔。对斐迪南大人来说，所谓的纪念品和礼物，大概都是养父大人分送给他的东西吧。」

    不过，我也只是根据斐迪南大人说过的话这样推测而已──我最后再补上这一句。韦菲利特惊讶地眨眨眼睛。但是，夏绿蒂却是一脸明白地点头。

    「我懂。因为祖母大人也从来没有送过我东西。祖母大人给的东西，都是从哥哥大人那里分送来的。」

    「是这样子吗？」

    「是的，祖母大人一次也没有送过东西给我。而且哥哥大人受洗之前，都住在东边的别馆备受祖母大人疼爱，来本馆游玩时，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也对您关爱有加，我以前十分羡慕哥哥大人呢。」

    听完夏绿蒂所说，韦菲利特一脸大受沖击。不过，夏绿蒂接着没有再提及薇罗妮卡，而是同情起斐迪南的身世。

    「但我至少收到过母亲大人的礼物，叔父大人却也没有母亲，所以会不懂得这方面的人情事故，或许也是无可厚非呢。」

    「是啊。斐迪南大人应该是认为，由我分送给大家就好了吧。没办法，我会把布料和鱼分给大家，所以对于斐迪南大人没准备礼物这件事，就请大家多多包涵了。」

    我说完后，麦西欧尔露出坦率的开心笑容：「好期待喔。」

    回房以后，我们忙着将礼物分类，没过多久就到了晚餐时间。前往餐厅的一路上，我都期待着有关亚伦斯伯罕的消息。

    「养父大人，您去亚伦斯伯罕这一趟觉得如何呢？他们提供给斐迪南大人秘密房间了吗？他有没有按时用餐？」

    「虽然是在西边的别馆，但他确实得到了秘密房间。我与席格斯瓦德王子一起去确认过了，这点我们可以保证。」

    「这样我就稍微放心了呢。」

    该担心的事情少了一样，我唿出一大口气。然而，齐尔维斯特却是朝我瞪来。

    「但斐迪南的近侍可是拐着弯向我抱怨，说他们不仅要接待兰翠奈维的使者，还得准备葬礼，偏偏在忙得要死时被要求搬去西边别馆的房间，简直是故意找麻烦。」

    近侍们还得检查与清理房间，忙得焦头烂额，但听说斐迪南倒是很高兴。

    「再加上拿到你要我送去的原料后，斐迪南都在秘密房间里待到早上才出来。葬礼期间，大概是连续熬夜了好几天，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家伙多半都是白天才睡觉吧，傍晚的时候远比早上要有精神。」

    「斐迪南大人也太不知节制了吧！？」

    「还不是你除了秘密房间之外，还提供原料和回复药水给他，早该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了吧？」

    ……我又不是为了让他熬夜才帮忙争取秘密房间的！斐迪南大人这个大笨蛋！

    「总之由此来看，斐迪南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所以应该不用担心。葬礼上我更在意的，是兰翠奈维与中央骑士团。」

    齐尔维斯特就此结束与斐迪南有关的话题。刚才一直默默倾听的芙萝洛翠亚面露担忧，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当时的情况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袭击？反叛？还是闹事？……总之，葬礼会场上，几名中央骑士团员忽然不听指挥。」

    齐尔维斯特说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葬礼正在举行的时候，忽然有几名中央骑士团员失控闹事，只不过亚伦斯伯罕的护卫骑士们与中央骑士团长很快反应过来，制伏住了闹事的骑士们。

    「闹事的骑士共有五人，其中两人已经死亡，其余三人被捕后，立即被送回中央。这场混乱并没有任何人受伤，很快就控制住了。」

    他说骑士们开始闹事后，才刚引来衆人好奇的眼光，周遭的骑士就已经反应过来，上前将其制伏。因此，大概也有人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这起骚动可说是转眼间就平息了。实际上，葬礼也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继续进行。

    然而到了第二天，却演变成了中央骑士团奉王族之命，持剑攻击亚伦斯伯罕下任领主的重大事件。据说是因为晚餐席间，蒂缇琳朵不停大声嚷嚷：「中央骑士团与王族都拿出武器对着我。」导致并不在现场的人们都以为真有这种大事发生。

    「我不知道是谁基于何种目的，刻意要制造这种误会。但是，此事过后，我认为前去出席葬礼的人都对中央骑士团産生了不信任感。」

    「那斐迪南大人的反应是……？」

    「他劝告了蒂缇琳朵大人不该引起混乱，然而蒂缇琳朵大人却反过来责怪他，为什么只顾担心自己、不向王族抗议。与王族还有中央骑士团谈话时，斐迪南看来也是心力交瘁，她却没有半句感谢和慰劳。」

    齐尔维斯特火大地叹口气后，交抱双臂。

    「蒂缇琳朵大人身边有位兰翠奈维国王的孙子，他倒是频频关心蒂缇琳朵大人，看起来比斐迪南更像未婚夫。搞不好星结仪式前，蒂缇琳朵大人会先有个爱人……」

    「齐尔维斯特大人。」

    芙萝洛翠亚笑吟吟地出声打断。她脸上露出了带有压迫感的笑容，无声地提醒齐尔维斯特，这些话不该在孩子们面前说，他便闭上了嘴巴。

    ……这么说来，之前贵族院的茶会上，蒂缇琳朵大人好像说过她曾有个身分差距极大的恋人？但记得她说已经分手了，原来还在持续啊。

    如果已有个非常珍惜她的恋人，那与斐迪南相处时应该会很痛苦吧。因为斐迪南虽然表面上笑脸迎人、和蔼可亲，但其实与他越亲近，他的态度就越随便。

    「兰翠奈维是有别于尤根施密特的另一个国家吧？那边的人也来参加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葬礼吗？」

    察觉到气氛不对，夏绿蒂机灵地改变话题。被芙萝洛翠亚瞪着的齐尔维斯特立刻接话。

    「亚伦斯伯罕因为领内有国境门，与兰翠奈维素有往来。听说春季尾声，从领主会议结束后直到秋末为止，兰翠奈维派来的代表都会在亚伦斯伯罕住上一段时间，贸易商船也会出入国境门。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船只从国境门内驶出，实在蔚为奇观。国境门坐落在广阔无边的蔚蓝大海上，也是非常罕见且奇妙的光景。」

    由于素有贸易往来，兰翠奈维的代表也出席了葬礼。据说当时兰翠奈维人身上的衣服，使用的就是银色布料。

    「但我当时离得很远，在艾伦菲斯特找到的也只是一小块碎布，所以无法肯定那是否是相同的原料。只不过单凭都是银色这一点，就让人十分在意。毕竟在兰翠奈维那里，有完全不带有魔力的原料也是稀松平常吧？」

    当初在格拉罕的夏之馆里发现银布的波尼法狄斯，面色凝重地听着齐尔维斯特这一席话。

    「虽然还是得提防戒备，但那种银布就算抵挡得了魔力攻击，也挡不住其他攻击所造成的沖击。倘若只想预防暗杀，或是挡下首次见面的人使出的第一记攻击，银布确实十分有效。但以防具来说，布料其实没什么作用。」

    波尼法狄斯说了，用思达普变成的剑虽然砍不断银布，但变出的钝器依然能够重击身体，魔力对没被布料覆盖的地方也还是有效；因此以防具来看，银布毫无用处可言。

    「养父大人，这件事您向斐迪南大人详细说明过了吧？」

    「去察看秘密房间的时候告诉他了。他还说有机会得到手的话，想要研究看看。」

    齐尔维斯特接着告诉我们，兰翠奈维人分成当地居民，以及身上带有尤根施密特血统的王族，两者的外表截然不同。根据他的补充说明，当地居民好像都有着小麦色肌肤，五官轮廓也不太一样。

    「由于我是头一次见到，还有些吓一跳。兰翠奈维来的人大半都是当地居民，他们说来到尤根施密特的时候，会有种十分奇异的感觉。」

    听到有关外国的事情，麦西欧尔双眼发亮。

    「不知道兰翠奈维是个怎样的地方，有机会我也好想去看看喔。啊，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去看看其他领地。贵族院我也听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描述过了，好期待去就读呢。」

    闻言，我重重点头。

    「我也跟你一样喔。不知道兰翠奈维那里有怎样的书籍？有机会真想去拜访兰翠奈维的图书馆呢。当然，我也对他领的图书馆很感兴趣。戴肯弗尔格与库拉森博克历史悠久，图书馆里面一定有许多惊人的藏书。」

    ……光想像就让人心驰神往呢。

    我在脑海里想像起了一字排开连绵不绝的藏书。夏绿蒂露出苦笑。

    「……姊姊大人，我强烈感受到您对图书馆的向往了喔。不过，这好像不能说是跟麦西欧尔一样吧。」

    面对夏绿蒂有些愕然的吐槽，我笑了笑含煳带过。

    听完齐尔维斯特分享的有关亚伦斯伯罕的见闻，晚餐也结束了。即便我想多问一些有关斐迪南的事情，他也总是打断，要我想知道详情就回去看信。

    「罗洁梅茵，行李当中有斐迪南给你的信吧？里头似乎也有莱蒂希雅大人写给你的信。记得尽早回覆。」

    「是。」 

斐迪南的来信

    「由于养父大人也吩咐过了，所以我必须尽快把信看完并写好回覆。不过，放有信的行李我已经送去图书馆了，因此明天要去图书馆一趟。」

    用完晚餐回到房间，我向近侍们告知明天的行程。「那这边的分类工作该怎么办呢？」奥黛丽一脸担忧地看向满是布料的箱子。

    「那么就由侍从们按每个季节的贵色，挑选出适合我的布料以后，再来挑选要送给养母大人、夏绿蒂、母亲大人和奥蕾丽亚的布料吧？」

    「若要赠送布料，就得举办茶会，那您打算如何安排呢？」

    「咦？茶会吗？」

    原来分送物品的时候，为免收礼者与其他人做比较，或是觉得别人的比较好，因此最好个别邀请、分开赠送。

    ……呜哇，好麻烦。只是送个礼物而已，我哪来的时间举办那么多场茶会！

    「奥黛丽，我现在没有时间自行挑选，再个别邀请对方举办茶会赠送。请帮忙想想其他办法吧。」

    近侍们最是清楚，我现在正忙于交接，根本没有时间能举办这么多场茶会。侍从们一致苦恼地陷入沈思。

    「虽然我很不想麻烦大着肚子的养母大人，但如果先挑走我要的布料以后，剩下的再全部送给养母大人，然后由她分送给大家，这样做可以吗？」

    「这样恐怕不妥。因为那样会变成是芙萝洛翠亚大人赠送的礼物。考虑到派系与各方势力关系，最好还是让人认知到，这是罗洁梅茵大人赠送的礼物。」

    尽管奥黛丽这么说，但其实我觉得被当成是芙萝洛翠亚送的也没关系。

    「……毕竟我一年之后就要离开，为了今后的派系构成，我认为把布料交给养母大人去分送比较好。因为现在地位最不稳定的就是养母大人了吧。」

    在听完哈特姆特的报告之前，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原来我与韦菲利特解除婚约后，处境最为危险的是芙萝洛翠亚。

    之前韦菲利特一直想与我解除婚约，甚至曾向齐尔维斯特表明，自己根本不想当下任领主。即使婚约解除后地位会变得不稳定，但自己的愿望终能实现，他也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吧。夏绿蒂与麦西欧尔也很高兴自己的未来有了更多选择，所以不用担心。

    但是，芙萝洛翠亚是因为拥有莱瑟冈古一族为后盾的我本将成为韦菲利特的第一夫人，她才能够安稳地保有自己的地位。因为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将成为下任领主，又能透过养女拉拢莱瑟冈古的贵族，她才能全然放心地接受布伦希尔德成为第二夫人。

    而且我与布伦希尔德的年纪相近，即便日后布伦希尔德有了孩子，但只要我与韦菲利特也有小孩，可想而知莱瑟冈古一族会优先拥戴谁的后代。所以对于齐尔维斯特要迎娶布伦希尔德为第二夫人，她才能够乐见其成。

    然而，一旦我与韦菲利特解除婚约，上述所有前提都将不复存在。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势必一窝蜂往布伦希尔德靠拢，要是她再有了孩子，芙萝洛翠亚的孩子能成为下任领主的可能性便会大大降低。

    「……罗洁梅茵大人，您是莱瑟冈古出身的贵族，不优先为自己的近侍布伦希尔德着想吗？若您将与韦菲利特大人解除婚约，也与奥伯不再是养父女关系，那么今后您在艾伦菲斯特的牵绊便只剩下老家……也就是莱瑟冈古。」

    奥黛丽平静地注视我问道。从在场衆人的目光，便能知道近侍们都凝神等着我的答案。对于决定留下来的人，我的回答将深刻影响到他们今后的行动吧。

    「我想趁现在先稳固养母大人与夏绿蒂的地位。」

    我看着自己多为莱瑟冈古出身的近侍们，清楚断然宣告。我既不希望芙萝洛翠亚的地位变得不稳，也不希望选择了留在领地负责协调的夏绿蒂日后有志难伸。

    「布伦希尔德会自愿成为第二夫人，是因为她想整合莱瑟冈古一族，让艾伦菲斯特的局势恢复稳定，并不是想威胁养母大人的地位。所以，我决定支持身为第一夫人的养母大人，而不是布伦希尔德。」

    当初第二夫人朵黛丽缇因为背后有偌大的势力撑腰，艾薇拉的地位也曾岌岌可危，还曾为世代交替的事情伤透脑筋。所以，她不会怨怪我的选择吧。

    「……遵命。那么这些布料便为罗洁梅茵大人留下一半，另一半就交给芙萝洛翠亚大人吧。」

    「要留到一半吗？」

    我只要按各个季节的贵色，挑走自己需要的布料就好了，所以听到要保留一半，不禁眨眨眼睛。奥黛丽露出促狭轻笑。

    「哎呀，您不保留要送给我们这些近侍的份吗？」

    对此我完全没想到。的确，比起芙萝洛翠亚，我更该优先慰劳平常总是尽心服侍自己的近侍们吧。我请她们帮忙挑出我需要的布料后，再指示近侍们挑选自己喜欢的布料。最后，连同一张写着「请把布料再分送给这些人」的清单，把其余布料悉数转赠给了芙萝洛翠亚。

    隔天，侍从我只带了谷丽媞亚一人，文官与护卫骑士则是全员带着，出发前往图书馆。同行的还有雨果等专属厨师，因为要将调味料与香辛料分类，顺便请他们准备午餐和晚餐。出发前我已经送出奥多南兹联系过了，便见拉塞法姆出来迎接。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拉塞法姆，我回来了。接下来我们要整理送来这边的行李，原料都已经搬去工坊了吗？还有，如同我刚才在奥多南兹里拜托过的，我想在秘密房间里摆放桌子与文具，方便读信和写信……」

    「皆已准备就绪。只等罗洁梅茵大人打开秘密房间，我们马上就能布置妥当。」

    亲眼看着厨师们在下人的带领下前往厨房后，我这才跟在拉塞法姆身后前往工坊。按照我的吩咐，行李都搬进来了。

    「这箱原料请所有文官一起整理分类吧，然后要听从哈特姆特的指示。麻烦男性护卫骑士也过来帮忙，因为有些东西克拉丽莎与菲里妮可能搬不动。」

    每次动员所有文官的时候，我老是不由自主也把达穆尔算在内。但这件事要是坦白说出来，达穆尔可能会很受伤，所以我改让所有男性护卫骑士一起帮忙。毕竟有些原料确实很重，或是放在很高的地方，多一点男性来帮忙还是比较方便。

    「那么我要去秘密房间看信与回信，这段时间就麻烦大家整理原料了。大家都知道怎么分类与存放吧？」

    「当然，请包在我们身上。」

    不管在神殿还是在图书馆，之前我的工坊都是斐迪南在打理，所以两边的陈设方式一模一样。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都干劲十足，说他们已经完美掌握工坊的配置，看样子可以放心交给他们。

    接着我拜托谷丽媞亚，从放有莱蒂希雅回礼的箱子里取来信件，再唤来拉塞法姆，前往三楼的房间。

    「由于太过临时，我们打算直接将房里的桌子与文具搬进去，不知您是否介意？」

    「好的，不需要准备新的家具。」

    我对拉塞法姆点点头，打开了秘密房间。里头有张椅子，以及录有斐迪南那句「非常好」称赞的魔导具。我没来由地不想让人触碰，便拿起装有魔导具的皮袋，先走到秘密房间外，等着侍从们摆好桌子与文具。

    桌子搬进去后，我便让谷丽媞亚把从城堡带来的墨水与纸张放进去，然后把信放在桌上。就连隐形墨水也准备妥当了。

    ……我的准备工作真是太完美了。

    「那我进去里面看信了。护卫骑士留下安洁莉卡就够了，有需要我会再唿叫，其他人请去帮忙整理行李吧。」

    独自一人进入秘密房间后，我立刻先看起莱蒂希雅的来信。因为齐尔维斯特吩咐过我，要我尽早回信给人家。绝不是因为感觉斐迪南的信里会全是说教，所以我决定晚点再看。

    莱蒂希雅在信里表示，收到录有父母留言的可爱苏弥鲁魔导具时，她真的非常开心。而且一开始她还不懂怎么操作，也不知道该选在什么时候对斐迪南使用，是尤修塔斯为她做了示范。

    「『多亏尤修塔斯，我现在可以顺利操控苏弥鲁魔导具了』……那幅画面还真是难以想像呢。」

    想想斐迪南正眉头深锁进行指导的时候，尤修塔斯忽然一把拿出白色苏弥鲁布偶，嘴里还说：「就是现在！」、「现在正是使用的时机！」那幅画面让我忍俊不禁。

    再加上苏弥鲁还会发出我的声音说：「偶尔请称赞莱蒂希雅大人。」斐迪南肯定会老大不高兴地垮下脸来，然后不情不愿地说出称赞。真想躲在远处偷看这一幕，因为要是直接在场观看，他八成会把气出在我身上。

    「话说回来，莱蒂希雅大人没有点心就支撑不下去吗？斐迪南大人，请您手下留情一点吧。」

    信上写到，春季的领主会议结束后，斐迪南的指导忽然变得非常严厉。她没有详加说明，所以我也不清楚原因，但为了亚伦斯伯罕的未来，那似乎是她非接受不可的教育。莱蒂希雅倾诉道，虽然她也明白重要性，但还是学得很辛苦。而这种时候，斐迪南当作奖励送给她的艾伦菲斯特点心与苏弥鲁魔导具，就是她的心灵支柱，靠着这些她才成功熬过了严厉的指导。

    「……嗯〜看来得提供新的点心才行呢。」

    之前我都把饼干与切片磅蛋糕分装在小袋子里，方便斐迪南提供；但现在看来，或许也该准备冰淇淋与提拉米苏这类需要用到暂停时间魔导具的点心。

    总之，莱蒂希雅在信里说她非常感谢我，所以斐迪南这次要送回礼给我的时候，她就打算一起送些礼物。

    当她正烦恼着该送什么才好时，据说是尤修塔斯向她提议，可以送些调味料或香辛料等有助于增加餐点种类的物品。看样子她与尤修塔斯的交情好像还不错。

    ……不对，一定是因为比起斐迪南大人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她比较敢向尤修塔斯问问题吧。

    「『有些东西艾伦菲斯特没有的话，可能会不知如何使用，所以我照着尤修塔斯的建议，请主厨告诉了我亚伦斯伯罕料理的食谱，一并附在信里面』……莱蒂希雅大人真是个好孩子！」

    我很快看了一遍随信附上的食谱。由于食谱上写的全是我没听过的材料，只能先试做出来，才知道是怎样的菜色。这部分就期待雨果他们的表现吧。

    ……莱蒂希雅这么有心，或许该用她赠送的调味料与香辛料，做些餐点送回去？

    于是回信里，我告诉莱蒂希雅自己会送些新的点心给她，希望她学习时可以开心一点；知道她收到苏弥鲁魔导具很高兴，我也很开心；还有我用她送来的调味料试做了新餐点，想请她品尝看看等。

    至于斐迪南的教导忽然变严格似乎有他的理由，莱蒂希雅也能接受，所以我不能不负责任地要求斐迪南对莱蒂希雅好一点。我充其量能做的，就是告诉莱蒂希雅我会拜托斐迪南放宽给予表扬的标准，她就可以要求他多称赞自己。

    ……说不定莱蒂希雅大人也需要录有「非常好」这句称赞的录音魔导具呢。

    看完莱蒂希雅的来信后，接下来该看斐迪南的信了。由于有好几封，肯定有些会有说教，有些则会称赞我几句吧。

    「……要从哪一封开始看起呢？」

    我内心七上八下地切开封口。一摊开信，就看见信上连绵不断的唠叨碎念。

    首先是长长一大串的斥责。他说我居然跑去与王族交涉，要求亚伦斯伯罕提供秘密房间给尚未正式成婚的他，简直荒谬至极；还说我与王族交涉后，为他争取到免于连坐一事，根本是不必要的担心。

    接着他开始说明，为什么一般不会提供房间给订婚对象，以及提供的话旁人会如何看待。原来我这么做，等于是请国王下令，强迫蒂缇琳朵在成婚前就让男性住进自己的闺房；而斐迪南则是还未成婚，就必须与蒂缇琳朵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斐迪南说他当时还正想与蒂缇琳朵保持距离，结果却听到因为国王下令，必须提供秘密房间给他，简直是青天霹雳，不由得当场扶额。

    ……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后来，蒂缇琳朵选在西边别馆为他准备房间，而不是领主配偶本该入住的本馆，这让双方都如释重负。然而，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蒂缇琳朵一直不想履行王命，拖到了王族要来查看的葬礼之前才提供房间给他。正因如此，斐迪南只能在所有事都忙成一团的时候进行搬迁，据说那段日子完全可用昏天暗地来形容。

    而且提供给斐迪南的，是乔琪娜还是第三夫人时使用过的房间。据说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两人说着：「必须检查过有无毒物才能进去。」然后洒了一大堆检测药水，让亚伦斯伯罕的近侍们目瞪口呆。

    ……不过，我可以明白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的担忧。凡事还是再三小心为上嘛。

    斐迪南在信上写着，确认过没有任何毒物的踪迹后，他便用洗净魔法清洗了整个房间，然后开始把东西搬进去。期间，他还把秘密房间改造成了工坊。

    「『搬来新房间后，不仅与办公室的距离变远了，与乔琪娜的离宫也离得更远，导致尤修塔斯不易取得情报。况且就算没有秘密房间，我也能如常生活。不过，我想尽早拥有工坊也是事实没错，所以这次便不予追究吧』……都已经写了这么多抱怨，哪里算是不予追究了！？」

    哼！这时的我只能先对着信件大发脾气。看来有必要跟斐迪南确认一下「不予追究」这四个字的定义。

    「『而且比起躺在床上，我在秘密房间里假寐似乎睡得更好，以后真想在里头准备一张长椅。领地对抗战时躺过的那张长椅就很不错』……慢着，那张长椅不是说好要给我了吗！？明明说好要让我用来代替他，结果现在一有地方可以放就要人送过去吗！？还是说要我再定做一张新长椅！？」

    总之看得出来，斐迪南非常想要充实自己的秘密房间。但感觉他很可能真的再也不从秘密房间里出来，所以关于设置长椅一事，还是先问过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的意见再说吧。就这么办。

    除了这封有关秘密房间的信，还有一封信以兰翠奈维的来访为主，写着亚伦斯伯罕目前的情势。看内容，应该是葬礼即将到来前写的。

    据说他们向兰翠奈维的使者告知国王的决定，也就是不会接受兰翠奈维公主的呈献后，使者便讲了一些只对他们有利的片面之词，惹得蒂缇琳朵对兰翠奈维无比同情，情况也变得极为棘手。

    因为蒂缇琳朵居然想在葬礼期间安排王族与兰翠奈维的使者会面，还想在如今到处都魔力不足的情况下，将魔石等同无偿地卖给兰翠奈维，导致双方的贸易关系陷入一团混乱。由于蒂缇琳朵实在太不懂得适可而止，斐迪南便怒声斥责了她。谁知蒂缇琳朵不仅没有反省，还莫名其妙地反驳说：「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爱我！」然后往外飞奔，沖去了兰翠奈维使者所居留的宅邸。

    「『在场衆人皆茫然自失，无法理解她究竟在想什么，怎会说出那种话来。同样都是怪人，或许你能听懂吧』……等一下，咦咦咦──？我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好吗！」

    由此便能看出，蒂缇琳朵一直是像这样在给大家制造麻烦吧。而且多亏蒂缇琳朵十分喜爱兰翠奈维国王的孙子，都让他陪伴在自己身边，斐迪南说他总算可以专心工作，心情也稍微放松下来，只不过工作量之多是从前完全无法比拟的。

    「蒂缇琳朵大人不是下任奥伯吗？这样子不太好吧……」

    据说蒂缇琳朵频繁出入兰翠奈维使者所在的宅邸，而乔琪娜一直在规劝她，或是努力把她带回来。好像有人多次目击到蒂缇琳朵被乔琪娜带回城堡。

    他说也因为蒂缇琳朵的行为太过让人难以忍受，才会不得已严格教育莱蒂希雅。城堡里的所有人更慢慢形成一种共识，就是要尽快让莱蒂希雅成为下任领主。

    ……嗯〜这也可以说是多亏了蒂缇琳朵大人吗？

    最后一封信，应该是齐尔维斯特抵达后，斐迪南在收到调合工具与原料后所写的。内容全是关于魔纸。他在信上洋洋洒洒写道，我送去的试作品品质超出了他的预期，而且制作过程所耗魔力太多，已经到了教人头痛的地步；还有我若真的消耗大量魔力制作这种魔纸给他，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回礼；另外就是这个配方有太多无谓的步骤了，让他看了愕然无语。

    「『基于以上理由，我已紧急改良配方。你再按照新配方，调合好魔纸送来』……所以斐迪南大人待在工坊里连续熬夜好几天，就是为了改良魔纸的配方吗！？这种事有必要急着处理吗！？真是笨蛋大笨蛋！」

    他还在信上一派冠冕堂皇地解释，毕竟是自己提出了要我准备三百张最高品质魔纸的无理要求，自然该多花点时间帮忙改良配方。但他偏偏挑在葬礼期间熬夜进行调合，不惜搞坏自己的身体，这理由实在无法说服我。

    「信上还写到，他把新配方需要的原料都送来给我了。这也就是说，箱子里面那些大量的原料根本不是给我的回礼也不是礼物吧？唔唔，可恶的斐迪南大人。明明可以说『虽然你对王族提出的要求不合常理，但我很高兴能拥有秘密房间，久违的调合也让我开心到停不下来』。真是不坦率！」

    信里满满写着与配方无关的调合过程，以及对原料的解说，由此可以看出隔了这么久又能沈浸在研究里，他有多么开心。这也是他情绪非常高亢的证据。

    至于改良后的新魔纸配方，斐迪南用隐形墨水写了下来。由于我一碰就会发光，我便照着哈特姆特他们教过的，将内容抄写在另外一张纸上。

    「……嗯？」

    最后一行字明显不是配方。我放下笔，定睛注视那一行字。

    「告诉我你的盖朵莉希……？」

    我不明白斐迪南是基于怎样的意图写下这一行字。

    他这里所用的盖朵莉希，是指故乡还是其他意思呢？我又该怎么回答才好？而我的回答，会得到他怎样的回覆？越是思索，脑袋越是一团混乱。

    斐迪南是否知道了我一年后将离开艾伦菲斯特？但也说不定他只是根据他领在领主会议上的行动，猜测我有可能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思考着这些事情时，斐迪南的脸庞忽然浮现至脑海。

    脑海里的斐迪南面容平静，情绪毫无起伏，那双淡金色眼眸则是笔直看着我。接着他以好似有寒气正从脚边袭来的冷冽话声向我问道：「你有意成为国王吗？」

    『我并不想当国王喔。我想要的只有看书而已。』

    当时我是这么回答的。然而，现在的我却无法轻易给出答案。之前在得知斐迪南要入赘去亚伦斯伯罕时，我曾威胁过他，而那些话语如今已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为了救斐迪南大人，就算要我拿到古得里斯海得再当国王也无所谓喔。』

    结果我没有与斐迪南商量一声，便擅自付诸行动。如今我已经是下任君腾候补，还预计在明年的领主会议前成为国王的养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斐迪南大人会作何感想呢？

    一思及此我便心生恐惧，无法对自己的盖朵莉希给出答案。最终我没有回答，写好回信后，离开了秘密房间。

    「得照斐迪南大人改良好的配方，制作三百张魔纸才行。」

    一旦我成为国王的养女，就无法再代替斐迪南进行调合；与席格斯瓦德有了婚约以后，肯定也无法再与斐迪南通信吧。这次魔纸的制作，多半会是我与斐迪南最后一次的交集。我能随心所欲活动的时间正一分一秒减少。现在，我想把时间都用在完成斐迪南的要求上。

    ……等做好了魔纸后，再来思考回覆吧。

    我决定先不想这个问题。 

陀龙布砍伐与星结仪式

    「这份配方太厉害了，非常值得学习。居然可以尽量不使用到昂贵原料，又能减少魔力的消耗量，还能提升品质，果然能力会体现在长年累积的经验上吧。」

    看着我抄写下来的斐迪南所改良的魔纸配方，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双双发出赞叹。两人说斐迪南选用了他们根本不会想到的原料与步骤，大幅减少了调合最高品质魔纸所需的魔力与花费。

    「可是相对地，调合步骤与所需原料的种类也变多了吧？」

    我主张斐迪南的改良版配方有些费工夫，自己的配方可以更快完成魔纸。闻言，哈特姆特露出苦笑。

    「与魔力丰富的罗洁梅茵大人不同，若要由我或者克拉丽莎来制作的话，绝对是照斐迪南大人的配方做起来要快得多。」

    他说因为我的配方需要金粉，偏偏他们量産金粉很花时间，还必须要有回复药水才能进行到下一个步骤。由于不光金粉，还得准备回复药水的原料、进行调合，所以其他人很难照着我的配方制作魔纸。

    「而且依罗洁梅茵大人的配方，我们根本帮不了什么忙。但斐迪南大人的配方是借由精密地组合原料、补足品质，所以我们多少也能发挥作用。」

    她说改良后的配方，调合时魔力的消耗量较少，总算有不少地方的上级文官都帮得上忙。闻言，我深刻明白自己的配方有多么消耗魔力，以及斐迪南拜托我做的事有多麻烦。

    「但看这份配方，最后的合成步骤似乎会由斐迪南大人自己完成呢。」

    克拉丽莎看着配方说道。我重新仔细端详后，发现斐迪南要求我做的，似乎是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的半成品。他想要我准备的并不是三百张最高品质的魔纸，而是能让他合成出最高品质魔纸的半成品。

    「斐迪南大人大概是衡量过魔力与原料后，判定最后的合成步骤由他来完成会更有效率吧。多半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帮他争取到了工坊，他才决定改成自己来？」

    哈特姆特说完，我点一点头。最后的合成步骤若改由他自己来，所需的不可燃纸数量便会跟着改变。现在斐迪南有自己的工坊了，重要的步骤他可以自己调合，也因此才会更改原先的要求吧。

    「不可燃纸稀少又昂贵。为了减少整体花费，真希望能尽量减少使用量呢。」

    克拉丽莎看向存放在工坊里的不可燃纸。若想做出斐迪南要求的数量，光靠现有的不可燃纸绝对不够。

    「罗洁梅茵大人，普朗坦商会的不可燃纸您已经全部买下了吧？不够的部分打算怎么办呢？」

    不可燃纸只有在普朗坦商会才买得到，现在您都已经全部买下来了，究竟还能如何取得呢？──克拉丽莎喃喃嘀咕。我愣愣看着她。

    「什么怎么办……没有的话做出来不就好了吗？」

    「我听说原料非常稀少喔，那要怎么制作呢？」

    克拉丽莎一脸吃惊地反问道，但我只是面带微笑摇摇头。我还不打算在这时候全部坦白告知。

    「目前我还想继续保密。不说这个了，我们快点整理吧。毕竟材料不准备好，就无法进行调合嘛。」

    随后我与谷丽媞亚一起将莱蒂希雅送来的东西分类，再看着写在信上的食谱，逐一试尝调味料与香辛料的味道。哈特姆特他们则是一边讨论原料的摆放位置，一边整理归类，方便下次调合时可以很快找到。

    「罗洁梅茵大人，原料已经整理完毕。接下来您的打算是？」

    「接下来要先回神殿。因为除了要为星结仪式做准备，还得赶紧交接神殿里的事务。我与哈特姆特若迟迟不回神殿，麦西欧尔他们会很伤脑筋吧？」

    现在不能离开神殿太久。我把在秘密房间里写好的回信交给优蒂特，请她送回城堡；至于调味料、香辛料与亚伦斯伯罕的食谱等，则命人送去神殿的厨房。

    「您要使用这些调味料再开发新餐点吗？」

    「是啊。虽然都只试了一些味道，但感觉可以研发出新口味。」

    把这些香辛料混在一起，应该可以做出像是少了一味的咖喱。至于少了的那一味该用什么补足，可能还得苦思一番，但也让人觉得有些好玩。

    ……要是有时间可以慢慢思考就好了呢。

    回到神殿以后，我唤来弗利兹，请他趁着星祭还没到、塔乌果实还没被捡光之前，带人去捡些果实回来。因为星祭过后，森林里就很难捡到塔乌果实了。

    「我还需要再五十张纸，所以请尽量多捡些塔乌果实回来。另外采集果实的时候，请排除拥有魔力的孩子，不然我担心大家会在森林里发生意外。」

    若让有魔力的孩子们去森林里捡塔乌果实，万一受了伤甚至流血，那可就大事不妙。在我看顾得到的神殿内那倒没关系，但要是在森林里出意外就糟了。

    「那么我会分成两批人，一批人在工坊里制纸，另一批人前往森林采集。」

    「好的，麻烦你了。还有我们砍伐快速生长树的时候，也请让有魔力的孩子们待在屋内。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快速生长树的存在。」

    「遵命。」

    ……届时随侍在侧的，得挑选已献名的近侍吧。

    弗利兹十分优秀，在收到我指示的三天后，就已经准备好了塔乌果实。于是我带着已献名的护卫骑士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还有非常坚持要跟来的哈特姆特，久违地来到孤儿院后院。后院有通往平民区的大门，一来到这里，就让我很想直接走到平民区去。我盯着大门看了好一会儿后，才走向准备要砍伐陀龙布的灰衣神官们。

    对我来说，装满塔乌果实的篮子，以及由灰衣神官带头大家都拿着柴刀的光景早已司空见惯，但马提亚斯与劳伦斯显然非常纳闷。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要做什么？」

    「这是快速生长树的果实，也是不可燃纸的材料喔。接下来我们要采集原料……所以等一下看到的画面与知道的事情，绝对不可对外泄露。这是命令。」

    我下令保密后，三个人瞬间全身一僵。大概是因为献名的关系，魔力设下了禁锢吧。看到三人都一脸认真地表示明白后，我再走向灰衣神官们。

    「弗利兹，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我已让孩子们留在孤儿院里工作，想必不会到这里来。」

    「谢谢你。」我对弗利兹点一点头，然后仰头看向因周遭衆人都手持利器，显得十分警戒的马提亚斯与劳伦斯。

    「等一下我丢出果实后，请你们两人立刻把我抱起来往后退。哈特姆特，也麻烦你退到后方……至少退到白色石板上待命。」

    拜托两名护卫骑士负责抱起我往后退后，我再与劳伦斯一起站在白色石板与泥土地的交界处上。从这里丢出去，塔乌果实绝对可以落在泥土地上。只要不往后丢，就绝不可能失败。

    由于周围全是手持利刃、眼神认真的灰衣神官，劳伦斯做为我的护卫，在警戒着四周的同时，神情也非常紧张。但是，灰衣神官们的双眼只是牢牢盯着接下来将会出现的快速生长树。

    我往放在一旁的篮子伸长手，两手各抓起一颗塔乌果实，马上感觉到果实开始吸收魔力。往外流出的魔力似乎比以前要少，可能是因为我的魔力增加了吧。

    原本果实还软绵绵的充满弹性，顷刻间内部却长满种子，表皮也变得坚硬。接着我感觉到果实一阵发热，眼看就要发芽，立刻卯足全力「嘿！」地丢出塔乌果实。

    「去吧，快速生长树！」

    「什么！？竟然是陀龙布！？」

    让在场三名贵族瞠目结舌的陀龙布砍伐很快就结束了。由于我现在不仅魔力增加，体力也变好了，所以让果实发芽并没有对我造成太大的负担，而且也顺利取得了所需分量的陀龙布树枝。

    「居然能如此轻易地讨伐陀龙布，我简直不敢相信。」

    「明明骑士都说，陀龙布要用黑色武器才能打倒……」

    看到平民轻轻松松就砍倒了陀龙布，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一脸大受沖击。但其实大家只是把刚长出来的枝条砍断而已，不需要这么受到打击。

    「因为需要骑士进行讨伐的，都是平民已经应付不来的巨大陀龙布啊。而且陀龙布一旦长大，就只有黑色武器才能打倒，所以你们不必这么苦恼喔。」

    「话说回来，这件事罗洁梅茵大人为何要保密？」

    劳伦斯歪过头，说他不明白为何非得保密不可。

    「不是应该向骑士团告知，说塔乌果实日后会长成陀龙布，然后趁着还没有危险的时候彻底清除吗？」

    「因为平民区有个祭典，所有居民每年都会去森林里捡塔乌果实，然后带回城里互丢，所以目前为止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喔。要是为了清除所有果实，导致骑士们对平民区的森林造成破坏，或是必须取消居民每年都期待不已的祭典，那样反而麻烦。」

    在比较过骑士团与平民区的人数后，若想采用人海战术，还是交给平民比较好。假设改由骑士处理，星祭上的互丢果实活动也取消，那万一后来发生了骑士无法去清除果实的情况，森林里可能就会长满陀龙布。反正现在这样一切都维持着巧妙的平衡，不必多此一举。平民区森林里的塔乌果实会有居民去捡回来，交给他们就好了。

    「就算有果实没被平民捡到，也没被森林里的野兽踩坏，最终发芽成长，那到时候再出动骑士团去讨伐就好了。」

    「但万一平民当中有魔力量多的身蚀，您不担心事态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吗？」

    对于哈特姆特的担忧，我摇了摇头予以否定。

    「想让塔乌果实发芽，需要相当大量的魔力。我想想喔……如果是在贵族院学过魔力压缩的成年下级贵族，应该能让果实发芽吧。但是，拥有同等魔力量的身蚀在长大到可以参加祭典之前，通常早就已经丧命，几乎不可能存在。而且果实在白色石板上无法发芽，所以平民就算在城里互丢果实，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喔。」

    身蚀因为没有可吸收魔力的儿童用魔导具，在小时候就会丧命──听到我这么说，三人皆垂下眼眸。毕竟贵族区里也有孩子没能拥有儿童用魔导具。

    「现在孤儿院里有不少贵族的孩子，很可能一不小心就让果实发芽，太危险了。所以我打算在离开之后，就不再让孤儿院里的人砍伐快速生长树。顶多请士兵在平民区多多宣传，若有士兵或居民在森林里取得了这种年轻树枝，可以卖给普朗坦商会。」

    陀龙布纸是高价商品，若能在孤儿院内进行砍伐当然很好，但凡事还是安全第一，尽量别让大家遇到危险。况且，现在有了魔导具、有意成为贵族的孩子们都还得饮用回复药水，才能在魔导具里储存魔力。不能为了砍伐陀龙布，就要他们提供魔力。

    另一方面，无法成为贵族的孩子们，魔力则不足以使果实发芽。截至去年为止，戴尔克也曾在星结仪式当天与大家一起互丢果实，但从未让果实发芽，所以由此可得出这个结论。无法习得魔力压缩法的孤儿院孩子们，是不可能让陀龙布果实发芽的。顶多长大成人后，勉强能让一颗果实发芽吧。

    等到戴尔克去贵族院上课，以贵族的身分回到神殿，他或许能让果实发芽。但是，到时候他多半没有多余的魔力能用在砍伐陀龙布上。

    从前，我还想过把陀龙布当成是魔导具的代替品，让身蚀可以存活下来，但班诺向我分析了这么做的各种危险性。那些提醒此刻也在我脑海里打转，但我没有说出来，只是转头看向弗利兹。

    「那么，弗利兹，快速生长树的砍伐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就碰巧在森林里发现的时候再砍伐，或是向偶然采到树枝的人购买即可。虽然这能带来很大的收入，我也希望能多砍伐一些，但还是得优先考虑大家的安全……等用这些树枝抄好纸张，我会透过普朗坦商会买下来，届时再送来我房间吧。」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神殿内的陀龙布砍伐结束后，没过多久便是星结仪式。上午的在神殿里举行，下午的则在城堡里举行，所以一整天会非常忙碌。

    我以神殿长的身分进入礼拜堂，走到台上后，发现了萨克的踪影。他身上穿着偏黄土色的正装，由此可知他是秋天出生。身边以春季贵色为正装底色的女孩子，就是他要迎娶的新娘吧。头上的发饰融合了两人身上的贵色。

    据路兹他们所说，这个女孩是小萨克三岁的青梅竹马。她的性格内敛沈稳，在萨克专注于新事物与兴趣上的时候，总能在他身边给予支持，并夸赞他的想像力。而且萨克每次去到外地，都会兴沖沖地想着要带什么礼物回来给她。

    听说女孩每年从春天到秋天都一直惦记着人在外地的萨克，她的父母终于受不了，逼她要嘛赶快结婚，要嘛干脆分手，另外找结婚对象。完全无意与她分手的萨克，立刻决定与青梅竹马成婚，最终就是出席今天的仪式。

    ……希望萨克他们可以过得幸福快乐。

    节制点、节制点──尽管我不停提醒自己，飞出去的祝福还是比往常多了些，好在只多了一点而已，说句「请见谅」就能蒙混过关。我仰头看向在天花板附近迸散开来的黑金两色光芒，一想到下次的仪式便冷汗直流。

    ……萨克的星结仪式就这样了，下次可是多莉的成年礼。我没问题吗？

    接着下午要前往贵族区，准备主持星结仪式。仪式结束后，还有未婚成年男女寻找结婚对象的宴会。听说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因为已有未婚妻，会与未婚妻一同出席，然后介绍异性友人给没有对象的朋友，或是不负责任地为已有意中人的人加油打气。

    前往城堡时，由达穆尔坐在小熊猫巴士里担任我的护卫。只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他垂头丧气。因为我的成年近侍当中，没有对象的只有达穆尔一人。每年他都会为自己打气说：「今年我一定要……」但今年看起来，连为自己打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罗洁梅茵大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了。」

    这些年我在领内都找不到对象了，要是去了中央，听说那里几乎没有下级贵族，结婚更是无望──达穆尔低声嘟嘟囔囔。

    「我觉得单身也很好啊。只要有书，人就活得下去。」

    「罗洁梅茵大人，您可能只要有书就心满意足了，但我想跟平凡人一样结婚。现在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幸福美满，我实在太羡慕了。」

    他说不仅最常接触到的近侍们都有恩爱的另一半，就连同年的友人也都已经结婚；甚至再过几年，好友的孩子都要举行洗礼仪式了。达穆尔还告诉我，他忍不住向其他近侍大发牢骚时，哈特姆特竟露出看似毫无恶意的笑容说：「感觉等到我的孩子都要受洗了，达穆尔还是孤身一人呢。」

    ……哈特姆特！

    「而且不结婚的话，我也无法前往中央。」

    「……如果达穆尔这么想结婚，只能等到菲里妮成年了呢。」

    「罗洁梅茵大人，菲里妮已经当面告诉我，她无意与我结婚了。还请您不要对她下令，不然她太可怜了。」

    尽管说话时达穆尔一脸坚毅，但总觉得声音有点消沈。他还像在说服自己似地说着，喜欢亲近处境相同的前辈，跟将其视为未来的伴侣是两回事。

    「你是指之前为了把康拉德接走，曾建议她可以与自己结婚这件事吗？」

    「……是的。」

    果然达穆尔解读成是自己被甩了。菲里妮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还觉得能在背后帮忙协调的达穆尔真是帅气，但现在看到达穆尔这副模样，我反倒有些担心起菲里妮视人的眼光了。

    「菲里妮说了，她不想要像个妹妹一样被达穆尔保护，而是想成为能与你并肩前行的独立女性喔。还说等到了那时候，要自己向你求婚。」

    「咦！？菲里妮想向我求婚吗！？……不不，我才不会受骗上当。」

    瞬间达穆尔露出了期待的表情，但接着马上一脸警戒。难道是与结婚有关的事情他被人骗过很多次吗？这反应真教人担心。

    「我没有骗人喔。不过，菲里妮还说了，她想像主动向哈特姆特求婚的克拉丽莎一样。所以你将来可能会遭遇到戴肯弗尔格式的求婚，也就是被菲里妮按倒在地，然后拿着小刀威胁。」

    「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说的句句属实。」

    怎么会这样──达穆尔抱着头发出呻吟。但跟刚才窝囊地说着「我结婚无望了」时相比，现在看来精神好多了。

    「你要是害怕恐吓式的求婚，可以自己先采取行动啊。」

    我轻笑着这么提议后，达穆尔忽然观察起我的表情，开口问道：

    「那罗洁梅茵大人……希望我怎么做呢？」

    「希望你怎么做吗？不管你要接受菲里妮的求婚，还是主动求婚都可以啊？」

    「不是的，是关于我的去留。您对莉瑟蕾塔说过，希望她与您一起前往中央吧？」

    达穆尔先以莉瑟蕾塔为例，接着问道：

    「就算去了中央，身为下级骑士的我真能派上用场吗？会不会给您带来坏处？这些事情我实在难以判断。所以想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希望我怎么做呢？」

    就连成为了领主养女的护卫骑士，达穆尔长年来也一直被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他说旁人都认为，我是因为年纪还小，舍不得辞退陪伴在自己身边这么久的人。但是，等到我要前往中央，届时我的外表已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少女，所以我若带着单身的下级骑士离开故乡，甚至予以重用，很可能引来不好的流言。

    「倘若我已结婚，情况肯定不同，但现在的我若随您前往，可能会给您招来不必要的误解。况且就算一起去了中央，真的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达穆尔毫无自信地说完，肩膀垮下。

    「有达穆尔在，我的近侍们更能融洽地团结起来喔。我很看重你能搜索到微弱魔力的能力，也觉得你虽然是骑士，却很擅长处理文书工作是你的优点……再加上近侍当中达穆尔是我认识最久的人，有你在我也会很放心。」

    「是、是吗……不敢当。」

    达穆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请不要害羞，会害我也跟着害羞的。我在心里这样呐喊，同时接着说下去。

    「不过，菲里妮成年前都会留在艾伦菲斯特，现在交接时间又这么短，我很担心神殿日后的情况。而且我离开以后，承办印刷业务的贵族能否与平民顺利沟通，这点也让我深感不安。所以我一方面也希望达穆尔能留下来。」

    达穆尔在神殿接受斐迪南指导的时间最长，又能一边协助汉力克，一边提出建议让印刷业步上轨道。另外，若想让成为孤儿院长的菲里妮远离危险，以及在接去中央之前，有人能保护平民区里的古腾堡伙伴们，怎么看达穆尔都是最适合托付的人选。

    「虽然我会尽量保护你们，但不管是前往中央，还是留在艾伦菲斯特，达穆尔一定都会过得很辛苦。所以，我才让你自己来选择。不管你如何选择，我都会很高兴喔。」

    后来达穆尔沈思了好一会儿，在快要抵达城堡前忽然擡起脸庞。那双灰色眼眸里透着坚定的决心。

    「罗洁梅茵大人，我决定留在艾伦菲斯特。」

    他说如果菲里妮真的向他求婚，届时他会与已成年的菲里妮一起前往中央；如果结不了婚，那么顾及我的名誉，他会继续留在艾伦菲斯特。

    「达穆尔，谢谢你愿意做出决定……可是，与其等着菲里妮向你求婚，你主动求婚，做些可以感动她的事情，不是更帅气、更有男子气概吗？」

    达穆尔曾为了布丽姬娣不顾一切地压缩魔力，努力想追上她，当时那幅模样非常有魅力。虽然没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但达穆尔的帅气模样还被写进了书里面。

    「我想这样子菲里妮与母亲大人一定会更高兴喔。」

    「被艾薇拉大人写进书里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 

多莉的成年礼

    趁着回城堡主持星结仪式，我照着艾薇拉之前给过的建议，向波尼法狄斯递去防止窃听魔导具，说：「我有件事想拜托祖父大人，请别告诉其他人喔。」然后恳请他代替我，帮忙照顾达穆尔。波尼法狄斯二话不说欣然答应，实在帮了我大忙。我向达穆尔告知此事后，他也一脸愕然地高兴表示：「非常感谢您的安排。」

    星结仪式结束的几天后，回到神殿的我带着达穆尔，前往麦西欧尔的房间拜访。因为达穆尔将会留下来，我想推荐他担任顾问。

    「现在已经确定达穆尔之后会跟随祖父大人，但他也预计会来神殿辅佐菲里妮。由于他已在神殿办公很长的时间，要不要由他担任麦西欧尔的顾问呢？」

    「既然达穆尔愿意来神殿帮忙，其实可以由我招揽他，不一定要由波尼法狄斯大人呢……」

    「因为要是麦西欧尔太过器重达穆尔，到时候不肯还给我就糟了。你与夏绿蒂为了得到优秀的近侍，都有意招揽我的近侍吧？」

    夏绿蒂曾私底下问过我，我离开以后，他们能否把我留在领内的近侍招揽过去。尤其文官的能力还得到过上位领地的认可，因此她很想要招揽人才。但是，菲里妮预计成年后要前往中央，达穆尔也预计（并非确定）与她结婚后会一起移动，所以我不能让这两个人被抢走。

    「这样啊，真遗憾。那趁着罗洁梅茵姊姊大人的近侍还在神殿的时候，我会请他们多指导我的近侍。」

    看样子麦西欧尔已放弃招揽达穆尔为近侍。我抚胸松了口气，回到神殿长室。接着我召集房内的近侍们，告诉大家为了在我离开后招揽我的近侍，如今台面下已展开了波涛汹涌的争夺战。莱欧诺蕾一脸可以理解地点头。

    「自从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开始协助领主夫妇处理工作，大家的能力之优秀可说是有目共睹。可以理解领主一族为何想要招揽呢。」

    由于我要前往中央一事，齐尔维斯特已下令不得对外泄露，所以绝不会有台面上的交涉吧。但大家说一旦我走了，很可能会爆发抢人大作战。

    「罗洁梅茵大人，或许您该送个信物给菲里妮他们，好证明今后即使您不在了，她等到成年后还是会去服侍您。」

    「莱欧诺蕾？」

    「像是有着罗洁梅茵大人徽章的魔石饰物，这样菲里妮他们也方便用来主张自己的主人是谁吧。毕竟下级贵族要一直婉拒领主一族的招揽并不容易。」

    莱欧诺蕾说了，到时旁人可能会说，他们竟敢一再婉拒上位者的要求，真是不识擡举；而且同样的情况，我预计要接去中央的专属们也可能会面临到。

    「届时难保不会有人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所以罗洁梅茵大人最好趁着您还在的时候赠予信物，并且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说除了之前送给平民的护身符，最好再送一个刻有我徽章的信物。等他们以后去了中央，也便于用来证明自己是我的专属。

    「此外，既然罗洁梅茵大人将与奥伯解除养父女关系，那就不能再使用艾伦菲斯特的徽章，而要使用自己个人的徽章。」

    「我已经有自己个人的徽章了喔。」

    那就直接使用罗洁梅茵工坊的徽章吧。即便解除了养父女的关系，那也依然是专属于我的徽章。图案是我、班诺还有法蓝一起设计的，结合了书、墨水、植物纸的材料以及发饰上的花朵。

    「那徽章该刻在什么东西上好呢？」

    「最好是平常就能戴在身上的东西。比如不易被他人抢走的戒指或项炼，应该都是不错的选择吧？」

    ……不易被人抢走……嗯，这的确很重要啦。

    「对我来说，最好加工的就是魔石了。就和制作护身符时要画魔法阵一样，在魔石上画下徽章图案就好了吗？」

    「调合时还请您留意魔石的大小。罗洁梅茵大人，您是否打算无论近侍还是专属，都统一制作同样大小的魔石呢？容我提醒您，平民与贵族必须有别，给专属本人的与给其家人的也必须有所不同。既是要前往中央，就会有人以严格的眼光审视这些细节喔。」

    经莱欧诺蕾提醒，我点了点头。老实说，我心里只觉得麻烦，但这种阶级上的差异对贵族们来说是很重要的。

    「罗洁梅茵大人，若您要赠予留在领内的近侍，可不能忘了我喔。」

    优蒂特立刻跳出来强调自己的存在。我露出苦笑，答应也会送给她。

    「如果只是要在魔石上画下徽章图案，那花不了多少时间，我速战速决吧。法蓝，麻烦你联络奇尔博塔商会，说我想要定做秋天的发饰与服装。」

    ……我要在成年礼前把魔石送给多莉。

    我「唔呵呵」地哼着歌，进入秘密房间，开始为近侍、专属与专属的家人们挑选魔石。要留在领内的近侍有菲里妮、达穆尔和优蒂特，应该就这三个人吧。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则没有打算以后要跟随我，所以若送给她们可以表明自己是我近侍的信物，只会给她们造成困扰吧。

    古腾堡成员则是还不知道有谁会跟我一起去中央，所以之后再说。现在先为多莉与母亲，还有罗吉娜、雨果、艾拉和葳玛挑选魔石吧。至于专属的家人，有父亲和加米尔，另外还有艾拉的母亲。

    听说雨果的家人会留在艾伦菲斯特，但艾拉的母亲选择与艾拉一起搬走。理由好像是因为等艾拉生下小孩，她会帮忙照顾孩子，让艾拉可以尽快回到职场。而且听说艾拉的母亲一直很想辞去女侍的工作，所以这次前往中央一事反而帮了她一把。

    ……这样的数量和大小应该没问题吧？

    接着我拿出自己的写字板，紧盯着带有花卉、图纹有些复杂的徽章，将思达普变成笔状，用魔力把图案誊画在以魔兽皮制成的魔纸上。第一张画好后，我先看了一眼备在旁边的魔石数量，然后不由自主叹气。同样的图案得画上好几遍，这也太累人了。由于魔法阵当中还有文字与符号，就算有些画歪也没关系，效果依然不变；但徽章就是幅图画，只要稍微有点画歪就会非常明显。

    「徽章的图案要是可以复制贴上就轻松多了……就跟使用触控式萤幕一样，先用手指设置起点和终点选定范围……不知道行不行？」

    我没有多想，照着丽乃那时候使用触控式萤幕的感觉在魔纸上轻点两下，指定起点和终点。自己的魔力随即淡淡地平展开来，扩散到我脑海中指定的范围。

    「呜哇！？成功了！？」

    只见魔纸上覆盖了一层淡黄色的魔力。搞不好真的可以复制贴上喔。我感动得浑身打颤，注视着自己所指定的范围。

    「说不定真的可以复制成功？那就试试看吧？……好，『复制贴贴』！」

    我一鼓作气，注视着覆有魔力的指定范围挥动手指。瞬间图案就像细胞一样分裂。除了仍在原位的图案，还有一个图案随着我挥舞的手指分裂而出。紧接着我把复制出来的图案移动到空白魔纸上，再轻点一下指定贴上位置，第二张图就完成了。

    「好厉害、好厉害喔！这也太方便了吧？」

    我忍不住激动起来，马上再复制了自己需要的数量。接下来只要灌注魔力，让复制好的图案附着在魔石上就完成了。我顺便再拿来其他魔石，注入魔力使其变形，做成了可以穿过绳子或炼子的扣环。这样一来，平民就能轻易地把魔石带在身上。

    「结果一下子就做好了。」

    我注视着眼前带有徽章图案的诸多魔石。那么只要使用复制贴上这项技术，就可以非常轻松地复制书籍内容了吧。而且要是大家都能使用，书本的增加速度更是可以一口气加快。有了这项技术，就算要与没有书的席格斯瓦德王子结婚也不怕。我还是有办法能让离宫的图书室里摆满书籍。

    「那让大家一起加入书籍复制计画吧！我真是天才！耶──！」

    我兴沖沖地沖出工坊，告诉大家自己的世纪大发现。结果却发现在一般的纸张上，施展不了复制贴上的魔法。必须是以魔力写在魔纸上的内容，才能覆上魔力指定范围。

    ……不────！这样不就不能用来复制书籍内容了吗！全员参与的复制计画一下子就泡汤了啦！

    顺道一提，我教给大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最一开始使用，而且会从此固定的咒语是错误的。毕竟除了我以外，谁也不会发现错误，这也无可奈何。但在尤根施密特，复制魔法的正式咒语变成是「复制贴贴」了。

    ……啊啊啊啊！我不小心讲错了。其实我也知道正确说法啊！正确说法应该是「复制贴上」才对！

    总而言之，该做的信物已经完成了。我将刚做好的徽章魔石送给在场的优蒂特、达穆尔与菲里妮。

    「上面有我的徽章。我离开以后，如果有人要你们去服侍他，只要展示这个信物应该就有拒绝的效果。」

    「感激不尽……但我认为，这种带有徽章的魔石最好也发给哈特姆特他们。我知道您制作信物是为了留下来的近侍与平民专属，但还请您务必考虑。」

    对于达穆尔的提议，我表示若哈特姆特他们愿意自己准备魔石，那我就会为他们在魔石上刻印徽章。

    在我做好徽章魔石的三天后，奇尔博塔商会的珂琳娜与多莉，便带着裁缝师们来到神殿。

    「这是有徽章图案的魔石，要送给之后将随我离开的专属及其家人。有了这个，在领内就能用来拒绝他人的招揽，到了外地则能用来证明自己是我的专属。这个是给专属多莉与伊娃的份，这个要给与你们同行的家人昆特和加米尔。」

    「罗洁梅茵大人，这……」

    这样会不会对我们太过偏心了呢──多莉一脸想这么说的样子。我从她身上移开目光，看向珂琳娜，微微一笑说道：

    「珂琳娜，若有其他裁缝师确定也要同行，到时请告诉我一声。我也会准备他们的份。因为我的专属厨师及其家人，还有专属乐师也都拿到魔石了。」

    「遵命。」

    珂琳娜笑着点点头。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家人会拿到魔石，多莉抚着胸口如释重负。我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多莉的辫子。这是最后一次看到多莉没有盘发的样子了吧。夏季尾声的成年礼过后，多莉就是成年女性，必须盘起头发。

    ……胸部也满丰满的呢。哪像我还是一片平坦。

    近来因为魔纸的调合与秋季即将进行的改造计画，我又密集地在压缩体内的魔力，导致身体再次停止成长。等到做完魔纸、葛雷修也改造完成，我会重新降低体内魔力的浓度。

    ……就要参加成年礼了，代表多莉也是时候该决定结婚对象了吧？多莉要结婚……结婚啊〜虽然不晓得对象是谁，但总觉得无法接受！我的多莉居然要结婚！

    我自行想像了多莉结婚的画面，暗暗发起火来，在想像中对多莉的结婚对象挥出拳头。竟敢抢走我的多莉，至少要吃我一记拳头！此刻我的心情就跟个老父亲一样。

    「……罗洁梅茵大人，您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我只是稍微在想事情。至于发饰的设计，就和往常一样交给多莉决定吧。然后，请用最高等级的丝线来制作。我希望能长久使用多莉的发饰。」

    我要求制作最高品质的发饰，这样即使我以后成了国王的养女也能使用。万一因为不符合身分，必须往下送给其他人，那我可会非常难过。

    「多莉的成年礼也快到了吧。服装与发饰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正装我已在冬天与家母一起缝制完成，也为自己做了一个发饰。所以参加成年礼时我不会从老家，而会从奇尔博塔商会出发。」

    想必是因为身上的服装与发饰太过华丽，不适合从贫民区的老家出发吧。她说自己与父母说好，会在神殿前会合。看来隔了这么久时间，我也许又能在门口看见父亲与母亲了。

    ……我忽然间充满了干劲！

    「那我到时候会为多莉送上盛大的祝福。」

    「请和大家一样就好了，明显的偏袒并非好事。像前阵子的星祭因为也有古腾堡成员参加，大家都在说神殿长给他的祝福特别多呢。」

    ……唔唔，明明只多了一点点而已。

    总之多莉对我耳提面命，一定要和大家一样。我要是听凭自己的感觉给予祝福，肯定会有落差。看来该认真考虑一下对策了。

    来到图书馆的工坊，我一边循序渐进地继续调合魔纸，一边询问自己的近侍们，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能控制祝福。

    「如何控制给予祝福时的魔力量吗？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该拿出圣女的样子，毫不吝啬地给予大量祝福啊──面对这么说的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我直接不理他们。身为要给予大衆祝福的神殿长，竟然偏袒认识的人，这在平民区似乎会引起闲言碎语。而且我若再不控制，要继任的麦西欧尔会很辛苦吧。再者多莉已经吩咐过了，「要和大家一样」。为了不让多莉不高兴，必须想想办法才行。

    「我每次只凭感觉，就会不小心给出大量的祝福，所以对我来说要控制祝福太困难了。但既然青衣见习生也会在旁参观，我给出的祝福应该要让他们可以当作参考吧。」

    闻言，柯尼留斯寻思了一会儿后擡起头来。

    「不如试着使用魔石给予祝福吧？我记得之前在与亚伦斯伯罕相接的境界门，您主持星结仪式时，就是使用斐迪南大人递给您的魔石……」

    经柯尼留斯提醒，我才想起兰普雷特的婚礼上，我曾为了控制祝福的量而使用过魔石。这方法说不定行得通。当时曾以护卫骑士身分同行的莱欧诺蕾也微笑道：

    「这真是个好主意呢。而且若能示范如何使用魔石给予祝福，麦西欧尔大人也能效法吧。尽管目的不同，罗洁梅茵大人是为了控制魔力量，麦西欧尔大人是为了给出和您一样多的祝福，但借由使用魔石，就可以调整给予祝福时的魔力量了吧？」

    听完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所说，我不禁双眼发亮。只要使用魔石，不仅能达到多莉的要求，也能万无一失地为青衣见习生们示范，还能为麦西欧尔提供解决办法──因为他一直苦恼于无法给出和我一样多的祝福。这方法简直完美。

    「太棒了！那就使用魔石吧。」

    到了夏季的成年礼当天，我把魔石交给要先一步进入礼拜堂的哈特姆特。我已经用这颗魔石练习过好几次，也调节好了给予祝福时该释出的魔力量。这下应该不用担心。

    「所以在您要给予祝福的时候，把这颗魔石交给您就好了吧？」

    再一次确认过仪式的流程后，我看着哈特姆特进入礼拜堂。麦西欧尔注视着一个个走进礼拜堂的青衣神官们，小声说道：「我第一次参加仪式，有点紧张呢。」

    「哎呀，今天只是参观而已，不用太紧张喔。」

    今天也是青衣见习生们观摩仪式的日子。由于今天只是参观，穿着蓝色仪式服的见习生们只需要成排站在墙边，然后保持安静就好。

    「一想到收获祭时要自己举行仪式，就很难不紧张。」

    麦西欧尔说完，青衣见习生们不约而同点头。看得出来他们都神经紧绷，觉得秋天的收获祭绝不能出差错。他们说因为身为罪犯之子，旁人的眼光已经够冷漠了，那么自己做事更是不能再犯错。

    「保持紧张固然重要，但从现在开始就这么紧绷，身体会支撑不住喔。今天只要仪式期间不大声喧哗就好，所以你们放轻松一点吧。」

    但就算我这么劝道，孩子们也没有真正放松多少。大家脸上都努力挤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却又显得有些僵硬，然后以麦西欧尔为首，青衣见习生们一一进入礼拜堂。

    看着大家进去后，过没多久门扉再次打开，传来「神殿长进场」的宣告。

    我抱着圣典，进入礼拜堂。到了台上，我一眼就找到了多莉。说得确切一点，是眼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人。多莉与我四目相接后，便呵呵笑着微微转过脸庞。

    ……呀啊！多莉真是大美女！

    从前多莉那头蓝绿色的秀发总是编成麻花辫，在背上来回晃动，现在却往上盘起，双唇还抹了口红。单单是这样的改变，多莉便在一夕之间变成了成熟的女性。另外，大概是因为两侧做了编发，发型看起来比身旁的女性还要精致。

    插在头发上的发饰是多莉自己做的。由于她的手艺日渐纯熟，因此在参加成年礼的女性当中，发饰看起来最为精美。而且左右两边还各插了两个发饰，显得分外醒目。但是发饰本身并不华丽，只是几朵小花簇拥在一起，给人清新脱俗的感觉。

    接着我发现花朵所用的顔色，就和我当初为多莉洗礼仪式制作的第一个发饰一样。只不过花朵的形状、线的品质与编织者的手艺和当时相比，可以说是天壤之别，所以乍看下一点也不像。但从两侧的编发、配色相同的发饰，完全可以看出她是刻意打扮得和当年的洗礼仪式一样。这让我不禁想起一家人一起完成的发饰，就是一切的起点。

    而多莉身上的蓝色正装是款式十分简单的连身裙。这是为免在平民区里太过突兀，也是为了以后可以继续穿吧。但与周遭人们有着刺绣的单色正装不同，布料使用了母亲所染的布。尽管纹路与顔色和我手边的衣服不太一样，但同样带有渐层。多少有种我们一起穿着同样衣服的感觉，这让我非常高兴。

    这时，多莉的指尖忽然往胸口移动。原来我刚送给她的徽章魔石，正在她的胸前闪耀生辉。由于我配合多莉的出生季节给了她蓝色魔石，所以在蓝色正装上不太显眼。

    ……啊啊，真是的，我高兴得好想哭喔。

    为了忍住眼泪，我往旁边移动目光，忽然发现有个年轻人头发是粉红色的。他该不会是弗伊吧？记得他确实是与多莉同时参加了洗礼仪式。但那边的角落站着成排的青衣见习生们，我可不能在大家面前出丑。

    就这样，我刻意让自己不去在意多莉，继续主持成年礼。最后接过哈特姆特递来的魔石，给予大家祝福。

    「火神莱登薛夫特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今年成年的子民们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蓝光从魔石当中飞出，化作祝福洒落在刚成年的年轻人们身上。照着多莉的要求，今天的成年礼我给大家的祝福都一样。多莉一脸松了口气，仰头望着从天而降的祝福光芒，接着朝我投来微笑，彷佛在说「你做得很好喔」。

    ……我成功办到了呢。

    仪式结束后，礼拜堂的大门随即敞开。不出所料，门外出现了父亲与母亲的身影。尚未举行洗礼仪式的加米尔果然只能乖乖看家吧。

    心里正觉得可惜时，只见父亲与母亲都面带笑容，向我展示以皮绳挂在脖子上的徽章魔石。看得出来咧嘴灿笑的父亲在告诉我：「我们一定会跟你一起走。」

    其实，要求所有家人都要跟着离开，是我的任性。因为多少还是有人知道我与真正家人的关系，就连哈特姆特也查得到，那以后也可能被其他人查出来。如果把家人留在艾伦菲斯特，难保将来不会遭人利用。而要是有人敢利用我的家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失控到什么程度，所以才决定让大家搬到我可以保护到的范围内。明明这是我非常自私的要求，我的家人却一脸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好高兴、我最喜欢你们了──强烈的情感忽然占据胸口，魔力跟着膨胀满溢。在我心想「糟了」时，已经来不及了。大量的蓝光祝福骤然喷涌而出，在大礼堂内倾盆洒落，刚才的仪式完全无法比拟。

    「怎、怎么回事！？」

    正从大门离开的年轻人们全吓了一跳并回过头来，准备要收拾整理的神官们也「呜哇！？」地发出讶叫。站在墙边观摩的青衣见习生们更是张着嘴巴，愣愣注视着大量的祝福光芒。

    多莉勐然回头，凌厉的目光让我不敢直视。那双蓝色眼睛明显喷着怒火在说：「梅茵，你在做什么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六神无主地拼命想着借口。然而，一片空白的脑袋根本什么也想不出来。

    「……这、这是额外再给大家的祝福……啊，呃，不对。是因为刚好有青衣见习生们来参观，我想示范一下如何不使用魔石就给予祝福……呵呵呵呵呵……」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示范太完美了。」

    哈特姆特满脸感动地应道。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有没有起到解围的效果。我觉得没有。父亲与母亲从一脸惊讶变成了竭力忍笑，但多莉的表情还是十分可怕。

    最后的最后在我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况下，多莉的成年礼也结束了。

与奥伯的面谈

    秋季的洗礼仪式顺利结束后，为了储存改造计画所需的魔力，我回了城堡好几趟供给魔力。由于没有加了柏灵琉斯的好喝回复药水，我只能边喝好心版回复药水边储存魔力。每天的生活都是如此。

    同一时间，神殿里的人为了准备收获祭开始忙进忙出。由于是第一次参加收获祭，青衣见习生们非常仔细地做着准备：比如马车与行李的安排、随行侍从的挑选、到了农村举行仪式时的流程确认等。

    秋天的收获祭还有负责征税的文官也会同行，希望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不会受到无礼对待。虽然到时候我会特别叮嘱文官，但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总有些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后来我们召开会议，决定谁要前往哪些地方，也决定了青衣神官要与哪个青衣见习生一起行动。

    「菲里妮现在也是青衣见习巫女了，她不参加收获祭吗？」

    面对麦西欧尔的提问，我回答：

    「我不会让她参加喔。因为我指定她接任孤儿院长时，预计把自己的房间与侍从都留给她。目前这些人力物力我们算是共用，所以菲里妮没有侍从和专属厨师能带去参加收获祭。况且她也与其他青衣见习生不同，不是非得参加收获祭才有办法过冬。」

    这次会指派未成年的青衣见习生们参加收获祭，一来是因为人手不足，二来也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有足够的收入过冬。否则的话，一般根本不会派遣未成年的见习生参加仪式。顺便补充说明，麦西欧尔是领主候补生，所以就算不是青衣见习生，也会前往各个直辖地，情况并不相同。

    「而且也要避免神殿里面完全没人，所以我不会让菲里妮去参加收获祭，而是让她负责留守。」

    讨论着这些事的时候，忽然有奥多南兹飞进会议室。白鸟在我面前降落，用齐尔维斯特的声音开口说了：

    「我预计三日后进行面谈。冬季若有孩子将以贵族的身分受洗，把他们的报告送来给我吧。」

    青衣见习生们都定定看着重复了三次传话的奥多南兹。因为有些人的兄弟姊妹也在孤儿院里，所以他们都很好奇离开孤儿院后，成为贵族的孩子会受到怎样的待遇吧。

    「今年冬天预计离开孤儿院，以贵族身分受洗的孩子共有两人。报告我会让罗德里希在返回城堡时带回去，再麻烦养父大人了。」

    我以奥多南兹这么回覆齐尔维斯特。今年冬天，有望以贵族身分受洗的孩子只有贝特朗与戴尔克。其实孤儿院里还有同年的孩子在，但其中一人已经回到父母身边，另一个人则在与哈特姆特面谈时被刷掉，没能得到魔导具，也就没有资格以贵族的身分举行洗礼仪式了。

    结束了与收获祭有关的谈话后，我回到神殿长室。接着我请莫妮卡跑一趟，向葳玛告知面谈的日期，并取来两个孩子的观察报告。随后我再送出奥多南兹，通知正在受训的劳伦斯。因为他的弟弟贝特朗即将进行重要面谈，由此决定能否举行洗礼仪式，所以我想劳伦斯身为哥哥应该会想跟他说几句话。

    我正看着葳玛送来的报告时，劳伦斯很快赶到了神殿。

    「罗洁梅茵大人，您在奥多南兹里说，面谈日期已经决定……」

    「嗯，是啊。所以请你去孤儿院，为贝特朗加油打气吧。毕竟他将以孤儿的身分，由奥伯担任监护人举行洗礼仪式。受洗以后，旁人不会再承认你们是兄弟。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去多关心他。」

    贵族社会都是在洗礼仪式上认定孩子的父母。因此依照这个惯例，贝特朗将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以这里的人们的眼光来看，打从贝特朗一进入孤儿院，旁人就已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不是劳伦斯的弟弟」。

    「若想以贵族的身分举行洗礼仪式，首先必须成绩优秀，再来是思想必须没有偏差，比如没有复仇之心等等，然后也愿意服侍奥伯•艾伦菲斯特。根据葳玛的报告，贝特朗的成绩与日常生活表现并无任何问题。」

    「这样啊。」

    劳伦斯抚胸松了口气。但我接着说了：「可是，关于他的想法我们并不清楚。」就算他在孤儿院会努力当个好孩子，但不见得愿意对领主俯首听命。

    「面对逮捕了自己父母、还将自己送进孤儿院的奥伯，应该很难完全不心存芥蒂地服侍他吧。偏偏若想以贵族的身分生活下去，往后还很可能被要求献名。所以请你好好开导贝特朗，让他能够接受。」

    当初劳伦斯也是在父母被处刑后向我献名。如今他过着怎样的生活、对齐尔维斯特他们怀有怎样的情感，又是如何消化自己的情绪，我请他多与贝特朗分享。贝特朗总是说着「我要回到贵族社会」，那么他很可能会以为受洗过后，就能回到以前的生活。我想尽量帮助他认清，现实与想像有着很大的差距。

    「感谢您为尚未受洗的孩子这般费心。因为一般就算早被舍弃了也不奇怪。」

    其实我很希望可以提供更多帮助，但能力终究有限。再者，身边的人也一而再地提醒我，不要干涉过度。

    「罗洁梅茵大人，不需要也为戴尔克加油打气吗？」

    「不用喔，菲里妮。戴尔克只有飞苏平琴需要多练习，其他没有任何问题喔。」

    戴尔克是在得到魔导具后才认真开始练琴，所以这是最近的事了。罗吉娜不时会去孤儿院察看大家的学习进度。根据她的报告，戴尔克只要持续认真练习，应该可以顺利地在洗礼仪式时亮相。

    「戴尔克之前已经可以坦荡无畏地向哈特姆特发表自己的看法，也订下了目标，所以与奥伯的面谈，完全不用替他担心吧。而且跟其他的贵族孩童不一样，他非常了解在孤儿院生活有多么仰仗领主一族的恩惠，所以我也不怀疑他的忠诚。」

    戴尔克让我担心的，反倒是今后他若要以贵族的身分生活下去，他该如何学习贵族的常识。

    「戴尔克在孤儿院长大，所以他欠缺的是贵族该有的常识与心态，这部分就麻烦你多与他分享了。因为身为领主候补生的我无法让他当参考。」

    戴尔克即使今后将以贵族身分生活，旁人都还是会认定他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并且嫌弃他是孤儿院出身。比起我以领主候补生身分习得的贵族常识，下级贵族的处世之道对他更有帮助吧。「我会尽力帮忙。」菲里妮点了点头。

    「达穆尔，也麻烦你多多给予指导了。还有罗德里希，请你把葳玛写好的报告送去给养父大人吧。」

    「遵命。」

    转眼便到了面谈当天。齐尔维斯特各带了两名护卫骑士、侍从与文官来到神殿，神情肃穆地看着我。

    「最重要的评断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孤儿能否为我带来用处。我不想把心力浪费在无用之人身上。既然我都已饶过他们一命，除此之外的一切处置你不得过问。」

    我很清楚自己同情他们、想要给予帮助的想法与判断标准，在贵族社会里可说是异于常人。其实光是可以让他们免于连坐，我就该心满意足了。像我之前想让斐迪南免于连坐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所以应该心怀感激。

    「该以怎样的方式延揽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我也知道这对领主一族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养父大人都愿意留下他们的性命了，那么无论您做出怎样的判断，我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这样啊。你能明白就好。」

    齐尔维斯特说着，稍微放松紧绷的肩膀。

    紧接着面谈开始了。负责管理孤儿院的葳玛带着戴尔克与贝特朗前来，开始报告。已经收到报告的齐尔维斯特边听边微微点头，深绿色的双眼则是来回打量戴尔克与贝特朗，眼神认真严峻。

    「嗯，听起来你们两人都非常努力，成绩也很优秀。受洗之前，戴尔克似乎该再加紧练习飞苏平琴，而贝特朗在成绩上已无可挑剔。」

    说完齐尔维斯特停顿了下，接着看向戴尔克。

    「戴尔克，从今往后你在贵族社会生活，旁人都会视你为某个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也就是罪犯之子。日子想必会非常不好过，这样你还是想成为贵族吗？」

    戴尔克用力点头，接近黑色的深棕色眸子晶莹闪亮。

    「是的。我想向罗洁梅茵大人看齐，让自己也拥有可以保护孤儿院的权力。因为以孤儿的身分绝对得不到这样的权力，所以不管再痛苦再难熬，我都想成为贵族。」

    就和与哈特姆特面谈时一样，戴尔克积极地诉说自己的希求，也对提供了魔导具的齐尔维斯特表达感谢。在他眼中，只有纯粹的渴望。因为他的父母并不是被下令杀死，所以他对领主没有半点负面情绪。

    「虽然喝了罗洁梅茵大人提供的回复药水后，我存下来的魔力还不到贝特朗的一半，但我一定会在就读贵族院之前存到需要的魔力量。」

    面对坦率不讳的戴尔克，齐尔维斯特不自觉扬起淡淡微笑，注视着他的双眼也流露些许同情。

    「……但由于旁人皆视你为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因此成年之际，多半需要向领主一族献名。对此你作何感想？」

    为了免于连坐，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都已经献名。青衣见习生们与孤儿院出身的孩子也将比照办理。而戴尔克虽不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但既然他是从孤儿成为贵族，便也要遵循同样的不成文规定。听完说明，戴尔克怔怔地歪过脑袋瓜。

    「我可以自己选择主人吗？如果可以的话，那我想选择愿意保护孤儿院的人为主人。因为身为孤儿，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的贵族带走或买走，也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我还听说以前常有主人只是因为迁怒，一气之下就杀死灰衣神官。所以相比下光是可以自己选择主人，我就觉得很幸运了。」

    戴尔克的想法从根本上就与贵族不同。听完后，齐尔维斯特露出苦笑，颔首道：

    「这样啊，你竟认为献名是种幸运……那么戴尔克，我准许你以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之身分举行洗礼仪式。」

    「感激不尽。」

    看得出来戴尔克悄悄喊了声「好耶」。接着齐尔维斯特从喜笑顔开的戴尔克身上别开目光，定睛看向贝特朗。

    「我看你似乎有话想说？」

    贝特朗没有回话，齐尔维斯特于是话声沈稳地静静施压：「你但说无妨。」贝特朗这才慢吞吞地开口。

    「……像戴尔克这样的孤儿，真的即将成为贵族吗？」

    「虽然你说像戴尔克这样的孤儿，但你也是孤儿。你们两人的身分并无二致。」

    齐尔维斯特说完，贝特朗愠怒地睁大眼睛，张口反驳：

    「才不是，我和戴尔克不一样。我是基贝•威图尔的……」

    「你认识的基贝•威图尔已经不在了，现在的基贝•威图尔另有其人。还有，身在孤儿院的你已是孤儿。既然你将由我担任监护人，以孤儿的身分受洗为贵族，那便与戴尔克没有两样。在向来依洗礼仪式认定父母的贵族社会，你等同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旁人不会当你与劳伦斯是兄弟，身分也与孤儿院出身的戴尔克无异──闻言，贝特朗回答「我知道」以后便不再作声，微微低下头去。看到他听完他人所说以后，却表现出了可以明白但又拒绝理解的态度，我暗暗叹了口气。

    「根据孤儿院提供的报告，你似乎极想早日离开孤儿院、回到自己以前所在的贵族社会，并以此做为目标在努力吧？但是，就算你以贵族的身分受洗，也回不到过往的生活。」

    贝特朗用力握起的拳头开始颤抖，似乎强压着内心激动的情绪。但是，这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就算举行了洗礼仪式，你的父母也不会回来，住所也依然是在神殿。你会和年长你几岁的孩子们一样，成为青衣见习生在此生活。你当真已经做好觉悟，在认清了这样的现实后，仍愿意由我负责监护、以贵族身分受洗吗？你能像戴尔克一样选择自己的主人吗？倘若罪犯之子不愿服从于我，我可不会让他成为艾伦菲斯特的贵族。」

    齐尔维斯特目光严峻地注视贝特朗，只见贝特朗用力闭上眼睛。

    「最重要的是，你是否愿意服侍将自己双亲处刑的领主一族。较为年长的孩子都在城堡与贵族院听过各种闲言碎语、感受过衆人的恶意，也了解连坐的意义，因此能对自己现在的境遇心存感激，进而做好觉悟，选择自己的主人。但是，年幼的孩子们因为都是突然间失去亲人、也没领略过旁人的眼光，便进入孤儿院得到罗洁梅茵的庇护，多半无法对现在的境遇心怀感谢吧？」

    贝特朗沈默半晌，最后开口说道：

    「……我是心怀感谢的。哥哥大人也跟我说了，犯下罪行的是父母，所以要怪也该怪父母才对。他还说我们现在能够活着，其实已经是奇迹了。虽然我也不想明白，但心里很清楚。我们是因为领主一族大发慈悲才能活着。」

    「这样啊，兄长曾来劝过你吗……」

    「……是的。哥哥大人已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但我想向麦西欧尔大人献名。」

    他说麦西欧尔经常出入孤儿院，会来察看他们的学习进度，也会带着青衣见习生们一起来玩歌牌和扑克牌，对他们十分照顾。如果是他，贝特朗觉得自己愿意服侍。

    「……既然你已经考虑到献名了，那好吧。我便担任你的监护人。」

    齐尔维斯特做出决定后，贝特朗紧绷的肩膀陡地放松。

    既然确定两人都要以贵族身分受洗，接着便开始讨论冬季洗礼仪式的服装与陪同者该怎么办，然后很快就大致敲定。服装就穿旧衣，陪同者则由身为神殿长的我挑选近侍担任。

    讨论完有关洗礼仪式的事情后，戴尔克他们便退出房间，齐尔维斯特与我接着讨论起葛雷修的改造计画。

    「关于葛雷修的改造计画，预计在芙萝洛翠亚生産后进行。」

    「在养母大人生産后吗？」

    「是啊。她很坚持産后要喝回复药水，待身体状况恢复，就要参加改造计画。」

    齐尔维斯特显然不想让她参加，但据说芙萝洛翠亚表示自己是领主的第一夫人，坚决不肯退让。

    「虽然我也很担心养母大人的身体，但改造计画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吗？」

    「商人们已送来店铺的设计图，城市则由文官等人与基贝•葛雷修一起进行了设计。魔力也累积得差不多了。这次真是多亏了魔力压缩法与重新取得的加护。老实说实在帮了我大忙。」

    「那真是太好了。」

    重新取得加护以后，累积起魔力似乎比齐尔维斯特原先预期的要轻松许多。我也努力在压缩魔力，所以魔力方面应该没问题吧。

    「对了，那大范围的洗净魔法该怎么办呢？这次斐迪南大人不在，我也没办法在施展因特维库仑以后，马上跑去葛雷修喔。」

    因特维库仑只能让建筑物恢复洁白，但整座城市必须施展洗净魔法才能变干净。要城里的居民一边忙着准备迎接他领商人，一边还得清理长年累积的污垢，这实在是强人所难。所以，必须对整个城镇施展洗净魔法才行。

    「……关于这件事，能向你借一下克拉丽莎吗？」

    听见这样的要求，我噘起嘴唇反问：「克拉丽莎吗？」克拉丽莎是哈特姆特的未婚妻，籍贯仍属于戴肯弗尔格。由于她已向我献名，所以我若以个人名义交代给她差事倒没关系，但不能为了领地的事业驱使她。

    「我也知道这么做并不妥当，但我听布伦希尔德说了，克拉丽莎拥有的辅助魔法阵对广域魔法相当有效。她说在贵族院比迪塔时，就曾借助魔法阵施展过大范围的洗净魔法；若有克拉丽莎提供协助，她与基贝就能带着葛雷修的贵族们一起设法完成。施展因特维库仑的那一天，能请你对克拉丽莎下令，让她前往葛雷修吗？」

    我们领主一族必须待在供给室，所以只能交给其他人在葛雷修施展洗净魔法。布伦希尔德因为不像我与斐迪南这样拥有丰沛魔力，看来是打算靠多一点人与辅助用魔法阵来设法达成。

    「布伦希尔德是你的近侍，我本想请她直接来拜托你，但她回绝说了，应该是我这个奥伯该来开口才对。」

    「哎呀，因为改造计画算是领地的事业，又是由养父大人主导，所以确实该由养父大人来开口喔。」

    说话的同时，我笔直注视齐尔维斯特。

    「要我对克拉丽莎下令是没问题，但我有条件。请领主一族近侍当中的所有上级贵族，都要派去葛雷修。」

    「近侍里的所有上级贵族吗？」

    「是的。若只派我的近侍前往，请恕我无法接受。不光是现在籍贯仍属于他领的克拉丽莎，我希望所有领主一族的近侍也能帮忙。毕竟这是奥伯主导的领地事业，而且不管是因特维库仑还是广域的洗净魔法，都是人越多越能轻松达成。我想单靠葛雷修的贵族们，人数多半不够。再者，为了日后能拉拢莱瑟冈古的贵族，领主一族积极支援葛雷修也算是必要之举吧。」

    「……好。我会向领主一族近侍里的所有上级贵族下达通知，当天都要前往葛雷修。」

    齐尔维斯特点头同意后，我便向克拉丽莎送去奥多南兹，命她与布伦希尔德一起商量，当天要如何施展广域的洗净魔法。布伦希尔德很快捎来奥多南兹向我道谢。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感激不尽。方才克拉丽莎与我联系过了。我没想到领主一族的近侍们也愿意帮忙，这样一来可以轻松地洗净整座城市吧。」

    白鸟发出的话声无比明亮轻快，由此可知为了葛雷修的改造计画，布伦希尔德有多么劳心伤神。

    「为了让改造计画成功，我当然也该全力给予协助啊。」

    我这样送出回覆。没过多久，奥多南兹再次飞来。还以为是布伦希尔德送来的，结果奥多南兹却不是飞向我，而是飞向齐尔维斯特。

    「奥伯•艾伦菲斯特，我是雷柏赫特。恩多林图葛似乎已经来到芙萝洛翠亚大人身边。」

    生育女神的到来──意思是指芙萝洛翠亚要生了吧。齐尔维斯特霍然起身。

    「立刻派人通知麦西欧尔。我们即刻返回城堡。」

    齐尔维斯特的近侍马上展开行动，联系麦西欧尔。

    「养父大人，我……」

    「你与孩子不是同胞手足，所以就算回了城堡，也不能进入本馆的领主居住区域。可以的话，麻烦你在这里向恩多林图葛祈祷吧。」

    他说生産时，其他人可以在旁边提供魔力给芙萝洛翠亚；但如果不是丈夫或亲生子女一类的血亲，会对魔力産生极大的排斥。所以，我就算去了也帮不上忙。

    目送齐尔维斯特与麦西欧尔急急忙忙返回城堡后，我便回到神殿长室，在房里的小祭坛前向生育女神恩多林图葛献上祈祷。

    几天后，麦西欧尔返回神殿。听说刚出生的小宝宝是女孩子。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周，我被叫到城堡去。因为要施展因特维库仑了。领主一族都将自己近侍中的上级贵族派往葛雷修。我的近侍当中，克拉丽莎、哈特姆特、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奥黛丽都前往了葛雷修，帮忙施展洗净魔法。

    就这样，葛雷修成功焕然一新，变成了洁白无瑕的干净城市。 

收获祭与古腾堡成员的选择

    葛雷修的改造计画圆满结束。由于我一直是在城堡的供给室里提供魔力，前去施展洗净魔法的近侍们便与我分享当时的情景。

    「我们一群人一起施展了洗净魔法，眨眼间就让葛雷修变得洁白美丽。无数的魔法阵飘浮在半空中，惊人的水流更朝着城市沖刷而去，那幕景象实在非常壮观。」

    「听说今后为了维持街道的整洁，奉基贝之命前去的士兵们，以及开始把东西搬去分店的商人们，都会严格监督。布伦希尔德还说，载着木工工坊行李的第一批马车已经从艾伦菲斯特出发了。」

    「看到领主一族近侍中的上级贵族都来了，基贝•葛雷修显得非常高兴。我想衆人都对下了这道指令的奥伯心生不少好感。」

    柯尼留斯分享了他对广域洗净魔法的感想，莱欧诺蕾则是转述布伦希尔德的报告，奥黛丽则告诉了我基贝与其他贵族的反应。

    「我还到了地面上四处参观喔。准备返回各领的商人们看到与来时完全不一样的葛雷修，都说他们非常期待明年来这里做生意呢。等商人们回去后往上禀报，说不定还会在贵族院引起讨论。」

    没想到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竟亲自走进变干净的城市，还到处走走参观。听说店家林立，但到处都是还未装好门窗的景象十分有趣。

    「克拉丽莎，谢谢你。洗净城市时若没有辅助魔法阵帮忙，效率会大打折扣吧。明明对籍贯仍属于戴肯弗尔格的你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但这真的帮了我们大忙。」

    「哪里，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这次的事情也让我感觉到，自己确实被看作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心里非常高兴喔。」

    由于哈特姆特正以神官长为职，她便无法转籍到艾伦菲斯特来，因此平常与领地事务有高度相关的工作都不会交代给她。尽管她会帮我的忙，却也进不了神殿，所以领主会议结束后，她似乎一直感到不安，不知自己是否派上了用场。

    「其实你光是能够帮忙调合魔纸，我就觉得派上了很大的用场呢……」

    但克拉丽莎说了，他人是否认可她为我的近侍，这又是另外一回事。由于这次还麻烦克拉丽莎出趟远门，看到她也有所收获，我由衷感到庆幸。

    这个季节除了商人们都开始返回各自的领地外，另外还有收获祭。今年的收获祭，夏绿蒂负责去祈福仪式时去过的基贝土地，韦菲利特、我与麦西欧尔则分头前往直辖地，其余的基贝土地则交由青衣神官们分别前往。

    「哈特姆特，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在春天拜访过的莱瑟冈古一族土地，就交由你负责了。麻烦你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除了要前往直辖地，还得去小神殿进行交接，就连克伦伯格附近的基贝土地也由您负责，请您千万保重身体。」

    这次的收获祭，我还要把哈塞小神殿的守护魔石与秘密房间交接给麦西欧尔，再去克伦伯格把古腾堡伙伴们接回来，行程相当忙碌。

    如同既往，收获祭将随我同行的护卫骑士还是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其他则是神殿的侍从与专属们。我边用眼角余光看着他们熟练俐落地做着准备，边向留下来的近侍们指派工作。这段时间有些人可以悠哉休个长假，并在安洁莉卡与达穆尔从收获祭回来后与两人交接；也有些人和菲里妮一样被指派在神殿留守，显得干劲十足。由于主人不在的这段时间，对未成年的近侍来说正好适合用来预习贵族院的课程，所以我也建议大家可以趁这时候用功读书。

    接着，我再命人安排好马车与负责护卫的士兵，要把前往交换的人员送去哈塞小神殿；另外也指示孤儿院开始准备过冬，并且透过普朗坦商会买下工坊抄制的不可燃纸，让人送去图书馆──就这样，我一边为收获祭做准备，一边勤跑图书馆，尽可能把时间都用来制作斐迪南要求的魔纸。

    ……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在就读贵族院时一起带过去。倘若斐迪南大人能和上次一样，在领地对抗战时回艾伦菲斯特的茶会室过夜，我就可以直接把魔纸拿给他了。

    在我忙碌制作魔纸的同时，出发前往收获祭的日子也逐渐逼近。首先出发的，是得乘坐马车前往远方基贝土地的青衣神官，有的人还带着年幼的见习生同行。由于目前为止，从不曾让未成年的见习生参加收获祭，看得出青衣神官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坎菲尔、法瑞塔克，这次与你们同行的还有首次参加收获祭的年幼见习生。一路上可能会十分辛苦，但就麻烦你们多多关照了。而你们身为见习生，因为已以贵族身分受洗，可能会有人认为自己的地位比青衣神官要高吧？但是在神殿，青衣神官并没有高低之分。他们可说是你们的前辈，一定要听从他们的指示。」

    首次参加收获祭的孩子们什么也不懂，讲白了只是累赘，所以我叮嘱他们不可以给人造成困扰。到了外地没人能阻止他们，要是他们大摆贵族的架子就麻烦了。

    「另外我也提醒过同行的征税文官，不可以对你们太过无礼。只不过，现在负责征税工作的多是莱瑟冈古出身的贵族。他们说不定会故意语带挑衅，或是针对旧薇罗妮卡派有些挖苦和嘲讽的发言，但请你们一定要克制好自己，不能当场情绪失控。只要告诉他们，你们会回来向我还有麦西欧尔报告就好了。」

    先前芙萝洛翠亚已经重挫莱瑟冈古长老们的锐气，再加上他们也已经知道，我不会因为对象是我的族人就偏袒莱瑟冈古。只要孩子们示意自己有领主一族为后盾，那些文官应该不会太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吧。

    见习生们神色紧张地点点头，说着「那我们出发了」坐进马车。载着大量行李的马车缓缓开始移动。

    坐着马车前往基贝土地的神官们出发后，接着轮到哈特姆特与夏绿蒂。由于本人都是以骑兽移动，载着行李与神殿侍从们的马车会先行出发。

    出发前夏绿蒂先来神殿打声招唿，与我分享了一些有关刚出生妹妹的事情后，便目送载着行李与灰衣神官的马车离开。她自己则是明天才与贵族近侍们一起出发。

    最后出发的，是前往各个直辖地的领主候补生。看着韦菲利特啓程后，接着又先送走麦西欧尔的行李。麦西欧尔说他会与自己的护卫骑士共乘骑兽。

    我则前来目送要去哈塞小神殿做交换的灰衣神官们，并与负责护卫的士兵们互道寒暄。父亲的脖子上有条皮绳，上头挂着徽章魔石。

    「今年也麻烦你们了。」

    「包在我们身上吧。」

    就算只是简短的交谈，我也很高兴能与父亲说上话。

    送走前往哈塞的马车后，我再变出小熊猫巴士，让侍从们把行李搬上车。

    「姊姊大人的骑兽好方便喔。我也想早日可以使用这种骑兽。」

    「但我听夏绿蒂说过，要改变骑兽的大小很耗魔力喔。所以麦西欧尔首先得进入贵族院就读，然后要努力压缩魔力。」

    闻言，麦西欧尔有些不满地噘起嘴唇。

    「父亲大人说过，由于罗洁梅茵姊姊大人以后要去中央，所以我们这一代的孩子没机会学到姊姊大人的魔力压缩法了。」

    「嗯，是啊。而且斐迪南大人不在了，也达不到可以签约的条件，今年就没有再教给其他人了。但既然我以后无法留在艾伦菲斯特，那种契约还是不要再签订比较好。」

    我曾听马提亚斯说过，乔琪娜似乎也靠着自己摸索到了第二阶段的魔力压缩法。其实，压缩魔力的方法本该自己慢慢研究摸索，而且我也打算在成为王族后，向大家宣扬图书馆地下书库的存在。到时候，也可以尝试使用书库里留有纪录的压缩方法吧。

    「总之你要多向大家讨教，然后自己好好思考，也要认真学习古文。现在我也只能给你这些建言了。」

    「我已经很努力在学习看懂圣典了，感觉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麦西欧尔深深叹口气后，肩膀垮下。

    麦西欧尔的近侍们骑着骑兽围绕在我四周，一行人就这样往小神殿移动。到了小神殿后，我先是打开秘密房间，请莫妮卡进去整理，再指示专属厨师们去做准备。下达完了指示后，我便唤来麦西欧尔，带着法蓝与护卫骑士前往哈塞的冬之馆。

    「利希特，从明年开始神殿长将会换人。今天我带麦西欧尔过来，就是为了向你介绍。」

    向镇长利希特告知神殿长将换人一事后，接着就是举行仪式、参观热血沸腾的玻尔非比赛。今晚麦西欧尔会在哈塞的冬之馆落脚。隔天早上，与征税官确认过税收没有问题后，我便带着麦西欧尔往小神殿移动，正式开始交接。

    「麦西欧尔，这就是小神殿的守护魔石。一年当中有祈福仪式与收获祭，两次都要为魔石供给魔力。就像这样，灌注到魔石变色就完成了……如果你担心自己魔力不够，可以先把魔力储存在魔石里。或者也可以请夏绿蒂或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过来进行登记，帮你灌注魔力。」

    「这些事情罗洁梅茵姊姊大人都是一个人办到的吧。」

    麦西欧尔的话声显得有些沮丧。但我当初可是每天都豁出了性命在压缩魔力，所以不能与我比较魔力量。况且要是像我那样拼命压缩，会和我一样发育不良。

    「麦西欧尔，你不必急着要一个人就做到所有事情喔。」

    往守护魔石登记了魔力后，我再看向正从秘密房间里搬出所有家具的侍从与哈塞灰衣神官们。

    「这些家具当中有麦西欧尔可以使用的吗？除了这处秘密房间，我也想尽量把家具都让给你。因为这里一年只会来两次，若还购置家具就太浪费钱了吧？与其购买新家具放到这里来，倒不如把钱花在其他地方上。」

    由于领主一族很少接收他人用过的物品，麦西欧尔愣了一下，但一名疑似掌管帐务的侍从却显得如释重负。毕竟虽然能领到给神殿人员的经费，但并不会分成哈塞小神殿与艾伦菲斯特神殿各给一笔。新房间的整顿想必在意料之外。

    「被褥等布制用品自然需要替换，但桌子床铺等木制家具还是使用现有的吧。罗洁梅茵大人说得没错，现在正忙于交接，实在没有时间再为一年只用数次的家具前往城堡挑选或订购。」

    听到侍从表示时间宝贵，麦西欧尔一脸可以理解地道：「说得也是呢。谢谢姊姊大人，那我便留下使用了。」

    「托尔、瑞克，那等一下请把麦西欧尔不用的东西搬到马车上吧。我要带回艾伦菲斯特的神殿。」

    「遵命。」

    等到秘密房间里的东西彻底搬空，我便清除登记，让麦西欧尔重新登记。接着，再让人重新把家具搬进去。

    「没想到贵族大人给个房间这么麻烦。」

    看到礼拜堂的门扉敞开，东西不停搬进搬出，士兵们蹦出这样的感想。因为同样的情况，平民只要把钥匙交给下一个人就好，所以他们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房间得进行魔力登记，虽然安全性与防护性较高，但想让给另一个人的时候就很麻烦呢。」

    「竟然把房间让给继任的神殿长，所以罗洁梅茵大人真的要去其他地方了吗？之前看到昆特先生开始交接，还说要和受到招揽的家人一起搬走，我还十分惊讶……」

    看来为了和家人一起搬走，父亲也开始在大门交接工作了。

    「哎呀，我要离开一事还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喔。请小心不要对外泄露。」

    我睨了父亲一眼提醒道。接着，我一边与士兵们闲话家常，一边也察看行李的堆放情形，还与负责管理小神殿的诺拉及玛塔讨论有无东西需要补充。

    「玛塔，你别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就算我走了，哈塞与艾伦菲斯特的神殿仍会继续往来，哈塞的小神殿也不会消失喔。」

    「是。」

    「还有，要提供报酬给护卫的士兵们这件事，我也交接给下一个人了。所以今后也要麻烦各位了。」

    「是！」

    关于提供给士兵们的报酬，我已经建议过麦西欧尔，可以把士兵提供的消息当作是平民区的情报卖给齐尔维斯特，借此获得资金。要是没有经费，那想办法从其他地方挖钱就好了──听到我灌输的商人思维，近侍们无不目瞪口呆。但当我说明，这就和先在贵族院搜集情报，再卖给各个部门一样后，大家又都一脸了然。倾听时大家的表情都非常认真，看样子会努力地从齐尔维斯特那里榨取钱财吧。

    结束了在哈塞小神殿的交接后，麦西欧尔接着往南，我则往东继续行进。我操纵着骑兽，接连前往各个直辖地参加收获祭，再前往富柏、布朗、格雷兹与赫辛等地的基贝夏之馆后，最终赶往克伦伯格。

    与基贝•克伦伯格道过寒暄后，我便举行仪式，隔天早上则是征税。等到所有事情都确认完毕，就要接走古腾堡成员返回艾伦菲斯特。

    「这次又是长期在外工作，辛苦大家了。而且有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吧？大家对克伦伯格有什么感想呢？」

    据路兹与吉鲁所说，优蒂特似乎细心地帮忙打点好了不少事情。此外，第一次外出工作的人果然会有适应不了陌生环境、水土不服的情况，但早就习惯的人倒是觉得工作环境十分舒适自在。

    ……看来之后要在中央做准备时，可以向优蒂特他们寻求一下意见。

    返回艾伦菲斯特神殿的一路上，我都听着古腾堡成员讲述他们在克伦伯格的工作情况。回到神殿以后，再请萨姆把准备好的木板邀请函，分别交给每个工坊。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所以请工坊师傅、古腾堡成员本人，以及古腾堡成员认可为徒弟的人都来神殿一趟。时间是五天后的第三钟。」

    为了不识字的人，我先把邀请函上的内容念了一遍。由于这次去外地工作的人有不少都是徒弟，看得出来他们拿到贵族给的邀请函后，全都战战兢兢。跟一脸写着「这次又有什么事了？」的路兹与约翰大不相同。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海蒂小姐也要参加吗？」

    诚惶诚恐开口发问的，是墨水工坊的贺拉斯。想起法蓝他们不太能够接受海蒂的言行，以及约瑟夫每次要制止海蒂有多么劳心费神，我思考了几秒钟后微微一笑。

    「墨水工坊的海蒂夫妇皆是古腾堡成员，所以只要其中一人代表参加就好了。倘若海蒂愿意看家的话，请帮我告诉她，我会向约瑟夫送去一些可以用来研究墨水的他领原料。」

    我列举了几样绝对会让海蒂想留下来看家的亚伦斯伯罕原料后，贺拉斯感动得双眼灿灿发亮。

    「太感谢您了！罗洁梅茵大人真是名副其实的圣女！」

    ……咦？让海蒂留下来看家是件这么教人感动的事情吗？

    前往参加收获祭的青衣神官们一个个都回到神殿来了。与此同时，转眼就到了会面的日子。由于这次邀请的全是平民区工匠，地点便选在孤儿院长室。因邀请人数衆多，我请人整理好玄关门厅，增加椅子的数量方便谈话后，再命妮可拉备好茶点。

    普朗坦商会的班诺、马克与路兹早就习惯出入孤儿院长室，最先走进来后，接着是古腾堡成员与他们所属工坊的师傅脸色僵硬地走进来。我很清楚对平民来说，踏进贵族所在的区域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所以就算他们寒暄时说漏了几个字，就算走路同手同脚，我也假装没发现。

    谈话开始前，我先是声明：「由于各位都是平日不会接触到贵族的平民区工匠，所以就算说话不够拘谨有礼，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惩罚大家。」这么做除了想缓解师傅们的紧张，但主要是想说给我的近侍们听。因为我可不希望谈话途中，他们老是瞪着大家看，或是插嘴打断。

    「由于此事还不能对外大肆宣扬，才会邀请各位来到这里。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请在明年的春季尾声之前都不能透露半个字。」

    我告诉大家，自己将在明年的春季尾声离开艾伦菲斯特，并且待成年后想在该地发展印刷业，所以希望古腾堡成员能够跟随我。

    「倘若古腾堡成员本人或是他的徒弟愿意过来，我会十分感激。一般来说贵族只会单方面下令，但我希望尽量倾听大家的意见。毕竟，应该也有人因为结婚或婚约的关系无法离开，所以我不会强迫大家。但如果不方便搬走，我打算和之前一样请大家长期到外地工作、传授技术，所以可能会强制大家长期到外地出差。」

    听到我说并不会强迫大家搬走后，师傅们不约而同露出安心的表情。毕竟他们用心栽培了继承人这么久，要是被人抢走会很头痛吧。已经知道此事的班诺一派从容自若地喝茶，但路兹现在才听说，睁大翡翠绿色的双眼往我看来。

    「您要离开艾伦菲斯特一事已经确定了吗？」

    「是的，而且多半不会更改。」

    「古腾堡成员真的是三年后才要跟过去吗？」

    ……怎么连路兹也问了跟班诺先生一样的问题！不要用那么怀疑的眼神看我嘛！

    「奇尔博塔商会里专门为我缝制衣裳的裁缝师以及文艺复兴，我已要求他们必须和我一起离开，所以他们是春季尾声就会搬走。另外班诺告诉我，普朗坦商会为了准备工坊与店面、成立新的印刷协会，到时候也会先过去。」

    我边说边看向班诺。他轻轻颔首，向其他师傅告知普朗坦商会今后的安排。

    「我会先一步过去，为迎接古腾堡成员的到来做好准备。而普朗坦商会内，预计要离开的有我、马克与路兹共三人。但路兹因为尚未成年，还需要征得父母同意，所以得先与他的父母讨论过后才会正式决定。」

    班诺说完，路兹咧嘴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一定会说服父母，与老爷一同前往……总不能被多莉甩在后头嘛。」

    「相识已久的人们愿意随我一起离开，真是教人放心呢……不过，我得在成年之后才能在他领随意行动，所以古腾堡成员等到三年后再搬离即可。原来是艾伦菲斯特十分特殊，我这个未成年的孩子才能随心所欲。」

    真是太可惜了──我这么惋叹后，忽然有人「嗯……」地发出不以为然的闷哼。

    「就算是在艾伦菲斯特，一般未成年的孩子也不会成为资助者。我们领内能够接受这种事情确实十分特殊，但最不寻常的还是罗洁梅茵大人。」

    约翰说完，古腾堡伙伴们一致点头同意。就连站在门口担任护卫的达穆尔也在点头。怎么这样。唯独站在我身后的哈特姆特开口订正：「不是不寻常，是特别才对。」这种事无所谓啦。

    「大家要搬走的时候，想带家人也没问题喔。像我已经接到报告，奇尔博塔商会的发饰工艺师会一家人一起搬走，结为夫妻的专属厨师则会带着女方的母亲同行。」

    「非常感谢您的费心，但我无法离开。因为我努力至今，都是为了在这座城市里拥有自己的工坊……」

    在场的古腾堡成员皆陷入沈思时，英格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开口说道。英格因为在师傅当中年纪算轻，以前常常接不到工作，但在他成为古腾堡的一员后，如今他的工坊在城市里已颇有名气。不仅手下的都帕里变多了，也有很多人想加入他的工坊。除了我以外，也有其他资助者会委托工作给他，因此在本地已建立起人脉的情况下，他说自己无法前往陌生的土地从头来过。

    像我也是已经建立起了人脉，虽然可以让家人一起搬走还算安慰，但也不想离开有着自己图书馆的艾伦菲斯特。所以，我非常能明白英格的心情。

    「我明白了。那英格就留下来吧。」

    「谢谢您……迪莫，那你呢？你如果想走，我可以与你解除都帕里契约。你不是觉得其他城镇很有意思吗？」

    英格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徒弟迪莫问道。对此，迪莫擡起头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如果去的人是我而不是师傅，我能拥有工坊吗？」

    「既然你需要工作的地方，我当然会提供工坊。只不过，师傅的资格我就无能为力了。但你把崭新的印刷技术带过去的时候，若想要取得资格应该不难吧？」

    闻言，迪莫眼中绽放喜悦的光彩。由于迪莫从初期就参与了印刷机的制作，他若愿意代替英格前来，那我就不用担心了。

    迪莫做出决定，表示愿意离开后，只见萨克坐不住似地动了动身体。

    「罗洁梅茵大人，倘若我有意愿，您能对我下令吗？因为都帕里没有命令的话，无法任意离开。只要师傅说声不准，我根本没有机会。」

    「喂！」萨克所属工坊的师傅在一旁横眉竖目，但萨克似乎已经打定主意，灰色双眸灿烂生辉。他给人的印象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变。想当初他还为了得到古腾堡的称号，自己跑到工坊来。

    「每次到了陌生的城镇，我都会发现许多有趣的新事物，这也经常成为我构思新産品的契机。而且，我想让其他城市里也有刻上了我名字的东西。」

    由于设计了水井的手压式帮浦、改造了马车，在艾伦菲斯特到处都能看到我与萨克的名字。他说他想在其他领地也达成这样的成就。萨克的野心还真不小，既然他愿意一起离开，那我便会带走他。毕竟萨克的构思与设计能力还无人能取代。

    「我知道了。倘若你本人有意愿，师傅却反对的话，届时我便下命令吧。不过，还请你先与新婚妻子商量过后再决定。」

    「她的话没问题。因为我和其他古腾堡成员要去外地的时候，她还说过想跟着一起来。」

    「萨克，在你问过本人以前，先别轻易地代替她说没问题。请你一定要问过妻子的想法喔。在那之后我才会下命令。」

    因为如果是跟着古腾堡成员前往领内的其他地方，那么每隔半年就会回到艾伦菲斯特。长期在外出差与搬到他领居住，是不一样的两回事。为免刚结婚就闹离婚，一定要和妻子好好讨论才行。

    「我想海蒂一定会说她要一起走，师傅你打算怎么办？」

    「……海蒂倒无所谓，但约瑟夫，你可是有培里孚资格的继承人喔？」

    约瑟夫与比尔斯双双发出苦恼呻吟。看来比起自己的女儿海蒂，约瑟夫若不在了更让比尔斯头痛。约瑟夫「嗯〜」地沈吟，大力抓了抓头。

    「贺拉斯，你有办法取得培里孚的资格吗？」

    「我吗！？」

    贺拉斯的声音顿时拔高好几度。但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因为培里孚是成为工坊师傅必须具备的资格。首先要做出出色的工作实绩，得到隶属各协会的好几位培里孚的认可后，协会长才会颁发资格。跟只要成立了工坊就能够自称的工坊长不同，这种资格只会颁给巧匠中的巧匠。

    顺便说明，印刷协会与植物纸协会，目前都是交给班诺能够认可的人管理。但工坊的数量本身还很稀少，工匠也是吸收所学就已经耗尽心力，所以还没有人能取得培里孚的资格。再加上从事资历至少要有十年才行，所以我想不久的将来，会是在伊库那发明新纸张的工匠们先取得培里孚的资格吧。

    「跟约束海蒂比起来，我想让贺拉斯去取得资格还比较简单。然后你再与谭娜结婚，工坊就有人可以继承了吧……」

    虽然不知道谭娜是谁，但应该是师傅比尔斯的血亲吧。约瑟夫的话声中有着难以形容的悲凄。看来约束海蒂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比尔斯也一脸死心地颔首。

    「比起阻止海蒂，这样做确实更实际。反正墨水的做法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个太会花钱的研究狂，还是跟着资助者一起离开吧。」

    比尔斯基于非常惊人的理由，判定本该继承工坊的女儿要离开艾伦菲斯特也没关系。就这么成了新一任继承人的贺拉斯满脸错愕，但我希望他好好加油。

    「我因为与师傅的孙女有婚约在身……要搬走的话恐怕……」

    约翰略显腼腆地说完，摇摇头表示无法离开。只见师傅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他，然后说道：「我们工坊要让谁离开，请容我再考虑一下。」

    「那请向班诺告知你的答覆吧。现在还不急。」

    「多谢罗洁梅茵大人。」

    后来，我经由班诺收到了答覆。原来师傅的孙女不想与约翰，而是想与丹尼诺结婚。听说她比起总是默默做事、带有传统工匠特质的约翰，更喜欢个性开朗又健谈的丹尼诺。加上站在工坊的立场，丹尼诺能够拥有好几名资助者，但约翰却只有我这个大客户，所以相比下也更想让丹尼诺留下来。

    「师傅还留了口信说：『大小姐，约翰就麻烦您多照顾了。』而约翰现在好像非常消沈，说他想跟罗洁梅茵大人一起搬走。」

    吉鲁向我报告以上内容。我在心中对约翰寄予同情的同时，也在脑海里试着把丹尼诺与约翰摆在一起。确实是丹尼诺会更受女孩子欢迎。

    ……毕竟是未成年的女孩子嘛。虽然约翰也有他的优点啦。

    听完报告的我长叹一口气后，吉鲁难以啓齿似地看着我，开口喊道：

    「罗洁梅茵大人，我……」

    可能是因为刚从克伦伯格回来，之前又一直与平民区的工匠生活在一起，吉鲁的说话语气还没完全恢复稳重。吉鲁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了他以前总在担心自己会被解除侍从的职务。我心生些许怀念，并从抽屉里拿出徽章魔石。

    「我打算请吉鲁在三年后过来喔。你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这个魔石吧。这是我给三年后才要离开的人的信物。」

    我递出徽章魔石后，吉鲁露出高兴的笑容收下。

    ……也要把徽章魔石送给妮可拉与葳玛才行呢。

    妮可拉我预计等到菲里妮成年，再让两人一起搬到中央；葳玛则是先交给艾薇拉照顾，待我成年后再把她接过来。

    我将两人唤来神殿长室，递出魔石。「不论我到了哪里，都会为罗洁梅茵大人鞠躬尽瘁。」妮可拉开心地这么说着，举起魔石注视上头的徽章。

    「葳玛，你愿意成为我的专属画师吗？还是想成为母亲大人的专属？」

    「我想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画师。艾薇拉大人虽是好客户，但我的主人是罗洁梅茵大人。」

    葳玛微笑说完，收下魔石。太好了──我与葳玛相视而笑时，门外响起示意哈特姆特来访的铃声。

    「罗洁梅茵大人，夏绿蒂大人似乎即将抵达。」

    「哎呀，比预计时间还早呢。那我去玄关迎接，再麻烦大家准备茶水和点心。」

    在外出参加收获祭的人当中，夏绿蒂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我与哈特姆特一起走向正门玄关迎接。「您也送了徽章魔石给妮可拉与葳玛他们吗？」哈特姆特这么问道，胸前也有着反射光芒的徽章魔石。先前他表示：「虽然我们会与您同时离开，但还是想要徽章魔石。」然后拿来了自己与克拉丽莎两人份的魔石。其实徽章魔石等同信物，对于我以后要带走的人来说是种身分的保障，不应该也给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但由于达穆尔担心收到徽章魔石的人会被欺负，我还是往魔石刻下了徽章。哈特姆特非常高兴。

    「姊姊大人，我回来了。」

    「夏绿蒂，你回来啦。在外远行这么久一定累了吧？要坐下来喝杯茶吗？」

    「乐意之至。」

    于是我在神殿长室里接待夏绿蒂，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听她分享有关收获祭的事情。她说北边的土地自从开始举行唤春仪式后，收成便有显着成长，居民的生活也宽裕许多。

    「这次出去我还告诉大家，现在葛雷修的改造计画已经结束，那么从明年开始只要累积到了足够的魔力，或许就能重建仪式舞台了。看来只要多花点时间，应该能把北边的贵族拉拢到领主一族这边来。」

    ……果然夏绿蒂很擅长贵族之间的交际往来呢。

    听着她的报告时，妮可拉端了一壶新的茶来。大概是急忙套了绳索戴上去的，胸前的徽章魔石发出闪耀光芒。由于灰衣巫女基本上不会佩戴任何首饰，看到妮可拉身上戴着魔石，夏绿蒂双眼圆睁。

    「哎呀，那是罗洁梅茵工坊的徽章吧？刚才我看到哈特姆特身上也有同样的魔石，这有什么涵义吗？」

    于是我告诉夏绿蒂，为免我预计在成年时接走的人被买走，也为免他们有被主人抛下的感觉，自己便送了徽章魔石给他们。顺便也说明，虽然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会和我同时离开，但他们因为自己想要，就主动提供了魔石给我。

    「姊姊大人，那我也想要。」

    「咦？可是，这是我给要带走的人的信物……」

    没想到夏绿蒂会说出和哈特姆特他们一样的话来，我惊讶地注视她。夏绿蒂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

    「我知道。我既无法跟着姊姊大人一起离开，也打算永远留在艾伦菲斯特。可是，那个魔石等同是姊姊大人会给予庇护的一种信物，也象征着即使分隔两地，您也还是他们的主人吧？所以，我也想要有一个即使与姊姊大人分开，仍能用来证明我们是姊妹的信物。」

    听到夏绿蒂说，她想要一个信物来证明我们的姊妹关系，而不是主从关系，这句话完全刺激到了我的姊姊之魂。那我无论如何都得完成她的要求才行吧。

    ……因为这可是可爱妹妹的要求喔！？妹妹说了，她想要有个即使分隔两地，仍能用来证明我们是姊妹的信物，那我身为姊姊当然必须做给她！

    「夏绿蒂，那你想要怎样的信物呢？我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

    「那怎么行！我不能再占用姊姊大人更多时间了。请交给平民区的工匠，制作一个金属饰品就可以了。」

    「交给平民区的工匠……？」

    「是的。为免与证明主从关系的信物混淆，姊姊大人不需要送我魔石。只要能让他人看出我与姊姊大人的关系就够了。」

    夏绿蒂表示，只要在硬币大小的金属上，刻印罗洁梅茵工坊的徽章就足够了。因为主从与姊妹并不相同，她说最好也使用不同的材料。

    于是我与夏绿蒂一起讨论，决定了大小与使用材料后，接着绘制设计图。设计图画好后，我便唤来吉鲁，请他委托给约翰制作。相信能在冬季期间完成吧。

    「约翰的手艺很好，成品一定会非常完美喔。」

    「真教人期待呢，姊姊大人。」 

终章

    结束了在神殿的谈话后，路兹一回到普朗坦商会便大伸懒腰。每次出席会议，只要罗洁梅茵的贵族近侍也在场，总会让人全身紧绷。不知道比自己更不习惯与贵族接触的其他古腾堡还好吗？这个想法闪过脑海。

    「唉，累死人了。」

    「幸好工匠们没有惹得贵族不高兴，谈话顺利结束了。」

    班诺与马克也放松僵硬的身体，回房更衣。听说面见贵族所穿的正装容易让人浑身酸痛。而穿着学徒制服的路兹无须更衣，在两人换好衣服来到办公室前，先准备泡茶。

    「对了，老爷。关于罗洁梅茵大人要离开一事，您知道详情吗？」

    班诺与马克换好衣服来到办公室后，路兹边递上茶水边问道。这天罗洁梅茵召集了古腾堡的所有成员，却没有说明详情。那么，早已知情的班诺或许知道。

    然而，班诺却摆摆手说了：「我也只知道她将前往中央。」但就连这件事情，罗洁梅茵也要求他必须保密。听说还特别叮嘱，不能让在处理印刷业务时会接触到的下级贵族们知道。

    「感觉情况好像十分棘手呢。」

    「反正不管在神殿还是在店里，你都不要多嘴。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班诺担心消息最终会传回贵族们耳中，对此路兹用力点头。只要是有关罗洁梅茵的事情，他早已习惯不告诉任何人。

    「还有，那丫头定好的计画常常都会提早进行，规模也都会大上许多。我们可不能松懈大意，得先做好随时都能出发的准备。」

    这是基于过往经验所养成的谨慎。想想罗洁梅茵以前订定的计画与施行情况，路兹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担忧。罗洁梅茵的专属都必须提早进行准备。

    「在我们离开后负责与神殿工坊接洽的人，我打算指定达米安与迈洛斯。你去外地工作的时候，他们本来就会代替你出入工坊，所以交接起来应该不难。只不过，工坊那边的负责人有无变更、双方在工作上能否相处融洽，我希望你自己也要仔细观察。毕竟那里稍不留神就会有贵族大人跑进来。」

    与平民区的工坊不同，尤修塔斯与哈特姆特等贵族有时也会出入神殿的工坊。不仅如此，虽然罕为人知，但就连领主也曾隐瞒身分跑来过。只要应对上出了一点差错，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老爷，既然您与马克先生都要前往中央，那普朗坦商会要交由谁掌管？」

    「会交给我妹妹米儿达。他们一家人已经在夏天就搬过来，开始进行交接了。」

    说话时，班诺示意住着员工家人的楼上房间。班诺有两个妹妹，一个是珂琳娜，一个是因为不想与公会长的儿子结婚，便嫁到城外的米儿达。当初路兹即将受洗，要在城外设立植物纸工坊的时候，就是承蒙米儿达的关照。在那之后，像是整理哈塞的小神殿、迎接他领商人入城，也都曾找她商量或请她提供协助。班诺想必是判定，可以把普朗坦商会交给妹妹米儿达与她的丈夫吧。

    路兹也见过她几次。记忆中米儿达与珂琳娜长得很像，乍看下都有着温柔婉约的气质，但争取利益时的笑脸倒是与班诺如出一辙。

    「路兹，你现在先思考要搬走这件事吧。罗洁梅茵说了，倘若是自己的专属，她可以连对方的家人一并带走。你要问问你的家人打算怎么做。毕竟如果搬去中央，下次回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听到这番话，路兹这才慢慢涌起了要搬去他领的真实感。自从成为古腾堡的一员，得为了工作在领内到处移动，他本来觉得自己的梦想已经实现了。然而，如今发现自己将要离开艾伦菲斯特前往他领，幼时那种对外面世界的憧憬重新填满他的胸口。可以想见自己眼中的世界将越来越宽广，他就难以抑制兴奋。

    「……我一定会说服父母，一起去中央。况且多莉他们也会离开，我才不会输给他们！」

    路兹刚握起拳头这么宣告，忽然有人轻拍了下他的头。「你别太激动了。」转头一看，只见班诺一脸受不了，马克则是面带苦笑。

    「我们知道你有沖劲，也知道你有决心，但还是要跟父母好好商量。我可不希望你们又莫名其妙吵起来，被叫到神殿去。」

    「等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都已经过了好几年……已经七年前了耶！」

    明年夏天路兹便要成年，听到自己才刚受洗不久时的陈年往事，丢脸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但不知是否没察觉到路兹的难为情，还是察觉到了也刻意无视，班诺只是稍稍歪过头。

    「已经七年了吗？我怎么觉得是不久前的事……」

    「肯定是因为您太忙了。时间过得还真快，路兹当然也长大了。我记得他那时候只有这么高吧？」

    班诺与马克用感慨万千的口吻，回忆起路兹受洗前后的过往。虽然他自己的成长经历也不遑多让，但那时候梅茵还是青衣见习巫女，不叫作罗洁梅茵；神官长也不是哈特姆特，而是斐迪南。回想起来，这几年真的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变化。

    两人滔滔不绝地打开话匣子，说起当时的路兹与梅茵在商人世界里做的事情有多么离谱，路兹只想捂住耳朵。毕竟从小就把他们卷进自己的家庭纷争来，他实在无可反驳。两人朝自己看来的眼神就像亲戚里的叔伯一样，让路兹更是坐立难安。

    「请两位别再说了。我现在已经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现在就连父母也对我有些刮目相看喔。」

    「那当然，要不然他们怎么会允许未成年的儿子订婚。」

    班诺嘿嘿贼笑，路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平民区里尤其是在贫民居住的区域，女性通常都是成年前后就订婚，男性则要等到收入足以养家之后才有办法结婚。未成年的路兹之所以能与多莉订婚，除了是双方都有隐情，也是因为路兹的收入还不少。

    「我会给你休假，好好和父母沟通吧……啊，还有，你回家前也记得先跟多莉报备一声。你们订婚以后完全没见到面吧？」

    由于班诺与马克不仅知道梅茵变成罗洁梅茵的原委，平常在很多事情上也会给予通融，所以两人对路兹与多莉的家庭情况简直瞭如指掌。

    「你礼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因为同行的人都有提醒我。」

    虽说是基于很多原因，但即便是临行前急忙订下婚约，也绝不能怠慢未婚妻。大家三番两次地提醒他要准备礼物。

    「好好讨未婚妻的欢心吧。」

    由于不想再被调侃，路兹飞也似地沖回自己房间。

    这时多莉应该人在工坊，因此路兹往工坊前进。尽管自己回来后得到了休假，但多莉并没有。现在这时候，应该正忙着准备罗洁梅茵要带去贵族院的服装与发饰吧。说不定，也开始准备她要带去中央的衣物了。

    「哎呀，路兹，你回来啦。是来见可爱未婚妻的吧？」

    「我只是想把礼物先拿给多莉，可以帮我叫她一声吗？」

    「礼物耶。哇啊，你们感情还是这么好。真羡慕。」

    路兹一到工坊，店内的柜台女员工立即开口揶揄。以前路兹总会反驳说「我们不是恋人」，但现在两人确实已经成了未婚夫妻。他无法反驳，只能任她调侃。

    ……多莉肯定也是刚订完婚就被大家调侃吧，真是辛苦她了。

    路兹因为后来马上去了克伦伯格，几乎没被人打趣挖苦，但多莉铁定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吧。等待时他想着这些事情，不久就听见了脚步声。

    「路兹，你回来啦。」

    看见挥手走出来的多莉，路兹有些倒吸口气。明明多莉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但外表却不是。她的麻花辫不见了，头发往上盘起，裙摆长度也变长了。仅仅只是这样的改变，看起来却彷佛是自己不认识的成年女性。

    「那个，路兹，我要了一点休息时间，我们要不要到外面去？至少到中央广场那边。」

    发现柜台女员工嘻嘻贼笑着投来目光，多莉似乎十分在意，将身体挨过来小声问道。明明这样的举止也和以前没有不同，但由于是第一次见到多莉成年后的打扮，路兹感觉自己的心脏莫名跳得飞快。他无法马上就听懂多莉在说什么，只是不自觉地发出「喔」、「好啊」的应和声。

    被多莉拉着手臂快步离开工坊时，路兹注视着她没有了麻花辫后，暴露在空气中的雪白颈项，内心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嗯？视线的高度也不一样了。

    大概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多莉长得较快也较高，所以印象中比她小一岁的自己总要稍微仰头看她。但不知是多莉已经不再长高，还是路兹进入了成长期，总之看起来的感觉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和多莉一样高了吗？还是我比她要高一点？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路兹这么心想着，注视多莉的脑袋瓜。

    「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怎么了吗？太累了？」

    多莉将脸蛋往他凑过来问道，路兹吓得一震。在他恍惚出神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中央广场。在多莉开口叫他之前，他完全没留意到周遭的景象，也没听见嘈杂的人声，感觉突然就置身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路兹有些尴尬地搔搔脸颊。

    「……呃，我只是有些吓一跳。那个，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你成年后的打扮。」

    「咦？啊，对喔……路兹是现在才看到吧。因为成年礼结束后都已经过了快一个季节，我自己早就习惯了呢。」

    她说刚成年时，工作上有往来的人，或是附近邻居还常常对她说：「你看起来突然就像个大人了。」、「成年了啊？已经是待嫁的小姑娘啦。」但现在都已过了一个季节，显然没有人会再这么说了吧，多莉发出轻笑声。接着她稍微捏起下摆变长的裙子，难为情地红了脸颊。

    「呵呵，我看起来像个大人了吗？」

    「嗯，一瞬间我还以为你是不认识的人。」

    路兹老实回答后，多莉瞬间吃惊地屏住唿吸，说着「是吗？」别开视线。紧接着她在喷水池边坐下来，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问道：「关于要去中央的事，你已经听说了吧？」路兹于是在她身旁坐下。

    「我的回答是『一定会说服父母，一起去中央』。等等就要回家商量这件事。」

    路兹认为自己应该可以取得父母的同意，但班诺偏挑这种时候提及往事，害他忽然又有些不安。他吐露了自己的心情后，多莉笑道：

    「你放心吧。因为我们一家人都要离开，爸爸还跟卡萝拉伯母和狄多伯父说了，到时候会一起照顾你。」

    「这样啊，那我得跟昆特叔叔说声谢谢才行。」

    有了昆特的支持，要说服父母就简单得多。路兹忽然觉得心情轻松不少，也向多莉道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我们已经订婚了，等于是家人啊。」

    「等于是家人吗……」

    「对啊。而且加米尔一直很期待你回来，妈妈也很欢迎你喔。」

    路兹感到有些难为情。由于订婚后他马上去了克伦伯格，自己还一点真实感也没有，但身边的人依然将他视为多莉的未婚夫。

    ……我也得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才行。

    路兹这样心想道，听着多莉分享有关家人的事情。她说加米尔在举行过洗礼仪式后，便会去普朗坦商会当学徒，以后则要在中央新开的商会当第一个都卢亚学徒。

    「加米尔还说，幸好他选了普朗坦商会呢。万一他当初选择了其他地方，现在就只能重新找工作，再不然就是要当住宿学徒吧？」

    「是啊，要是变成那样就糟了。因为再过一、两个季节就得换工作。」

    「所以加米尔很生气喔，说他的人生差点就要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完蛋了。但这件事可不能告诉她。」

    路兹忍不住笑了出来。要是知道真相，罗洁梅茵肯定会吓得脸色发白吧。虽然她在加米尔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就离开了，但一直以来始终深爱着这个弟弟，每年都会送绘本与玩具给他。倘若知道自己惹加米尔生气，她肯定会沮丧得哭出来。

    「那么，路兹，也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吧。克伦伯格是怎样的地方呢？」

    「那里很棒喔。」

    国境门关闭以后，克伦伯格的人口减少许多，因此整体给人萧条冷清的感觉；但基贝显然治理得很好，在那里的生活非常舒适自在。居民性情温厚，看到为了海蒂努力在寻找珍贵原料的贺拉斯还会伸出援手，对待头一次在外工作而水土不服的人也很亲切。在克伦伯格工作的那段时间，工匠之间也几乎没有起过争执。

    「多莉，那你的成年礼怎么样了？那家伙没失控吗？」

    刚才古腾堡成员都奉命前往神殿，闲聊时聊到萨克也出席了的星祭上，神殿长给的祝福居然比往年还要多，大家因此哄堂大笑。连萨克都出现这种异常情况的话，多莉的成年礼肯定更是难以想像。路兹一这么询问后，果不其然多莉的眉尾高高吊起。

    「她怎么可能不失控嘛！简直吓死我了。」

    「她果然又控制不住自己了啊。」

    「由于我之前就拜托过她了，所以其实一开始还好，就只是普通的祝福喔。只要有心，她也办得到嘛。可是门一打开，大家都要回去的时候，比仪式时还多的祝福突然从天而降……」

    既然是在大门打开之后，路兹猜想铁定是因为看到了昆特与伊娃吧。就算中央广场这里人声鼎沸，多莉还是刻意略过这点不提。

    「不光是参加成年礼的年轻人，就连神官他们也大吃一惊喔。结果她居然还在拼命找借口，说什么『这是额外再给大家的祝福』、『我是想做示范』，企图蒙混过关。」

    路兹很轻易就能想像到，罗洁梅茵在发生了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状况后，只好拼命找借口的模样。

    「啊哈哈哈，还真是不出所料。」

    「我当下心想：『真是的，她在干嘛啊！』虽然爸爸和妈妈都在忍笑，但我可是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喔。」

    「这应该是最有效的吧？因为多莉生气的脸很可怕啊。」

    「路兹，你太过分了。」

    眼看多莉鼓起脸颊，路兹说着「抱歉、抱歉」，从手上的布袋里拿出礼物，试图让她恢复好心情。

    「这个给你，别生气了。听说这是克伦伯格传统图案的刺绣喔。还有，这是在克伦伯格才看得到的罕见花朵的图画。我看到迪莫在画，就跟他要了一张。」

    英格的木工工坊是罗洁梅茵的专属。每次接到书柜或书盒这类的订单，为了设计出符合她领主养女身分的花纹，可说是绞尽脑汁。接下来还得制作装设在葛雷修住宿设施里的门窗，听说门窗上的花纹也不能草草了事。因此，迪莫说他发现到可以用来当雕刻图案的草木花卉时，都会画下来。

    「多莉，我记得你说过，在他领的订单中看到罕见花朵的图画时，你也会想亲眼看看稀奇罕见的花朵吧？虽然没办法把真正的花带回来，但我想这应该可以在你制作发饰时提供灵感。」

    「太棒了！我好高兴，谢谢你。我每次都很烦恼要做什么花呢。」

    果然对工作有帮助的礼物更能让她高兴吧。只见多莉一双蓝色眼睛熠熠生辉，入迷地盯着图画。路兹苦笑道，不枉他向迪莫再三央求。

    「还有，能请你帮忙看看这些吗？」

    路兹拿出一叠纸来，纸上记录了他从克伦伯格居民那里听来的故事。多莉很快地看过一遍。可能因为有些故事是关于很久前会出入国境门的外国人，感觉克伦伯格这里融合了与葛雷修截然不同的文化，许多故事都让人耳目一新。

    「之前在葛雷修搜集到的故事已经很有意思了，但克伦伯格这边的也很有趣呢。」

    「是啊。我本来想请你修改成书面语，再趁着冬季期间印成书籍，但现在看来好像不太可能。」

    班诺也说了，现在得优先做好搬家的准备，以便随时都能离开。在工坊里头忙于交接的时候，大概一眨眼就到春天了。况且路兹之前都在克伦伯格，已经比其他人要晚开始准备。万一罗洁梅茵的计画又提早进行，他可接受不了她说：「因为你还没准备好，那就留下来吧。」多莉听完他的牢骚笑了起来。

    「不然等你去了中央，这就当成你的第一份工作吧？」

    说得也是，总比去的时候没有任何东西可印要来得好。路兹看向写有克伦伯格故事的纸张。

    「新的工坊确实是需要印点新书。」

    「在那之前，你得努力说服自己的爸爸妈妈才行喔。」

    在多莉的鼓舞下，路兹再伸了一个懒腰才站起来。随后，他目送多莉抱着礼物返回工坊，自己则踏出步伐准备返家。

    ……首先得买吃的吧。

    他先买了几个可以马上吃的布雷夫饼当晚餐，再随手买了些能用来准备过冬的肉类、蜂蜜与干燥菇类等，全都塞进布袋里。

    回到住家前面的水井广场，只见母亲卡萝拉正与左邻右舍的几名妇女聚在一起闲话家常。看着这幅从未变过的日常生活风景，路兹心中油然升起怀念，同时还有等一下肯定会被问东问西的烦躁。

    「妈，我回来了。」

    「这不是路兹吗！你怎么每次回来都这么突然。我说过好几遍了，回来前先通知一声。这样晚饭不就不够吃了吗！」

    一看到路兹，卡萝拉立刻横眉竖目。但因为不知道何时能回来，路兹很少能在回来前先通知一声。已婚搬出去住的大哥札萨，似乎会在工作途中回家露个脸，或是经由同在一个行业工作的父亲预先通知家里，但路兹工作的地方和住家相隔这么遥远，根本无法和大哥一样。他能联络的时候，就是回来的时候。

    「放心啦，我买了自己的份。」

    路兹擡了擡布袋说完，卡萝拉还没动作，附近的妇女们便率先扑上来。

    「卡萝拉是因为你这个儿子久久才回来一次，不想让你吃这些买来的东西，想用心做饭给你吃啊。回来前还是通知一声。」

    「哎唷，你不只买了晚饭吧。你们看袋子这么鼓。」

    「里面好像还有过冬用的东西。真是个乖儿子。」

    「哪里？我看看。」卡萝拉说着，随手就把装了水的桶子塞给路兹，再抽走装满食物的布袋。路兹立即感受到水桶沈甸甸的重量。

    「喂，老妈！」

    「你这么久才回来一次，当然该尽一下孝心。」

    明明很久没回来了，母亲全然没变的态度让路兹大叹口气，乖乖把水桶搬回家。在普朗坦商会他都住在二楼，克伦伯格提供的住处也在二楼，因此他已经许久没有搬着沈重的水桶一路爬上六楼了。

    踩着叽嘎作响的楼梯上楼后，邻居的说话声逐渐远去变小。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母亲的神情和语气已经跟刚才在水井广场上截然不同。卡萝拉一脸分外认真地注视路兹。

    「……路兹，欢迎回来。你有重要的事要说吧？我们听昆特稍微提过了。」

    路兹吞了吞口水。和晚饭的准备工作都交给不供宿下人的普朗坦商会不同，回老家时若不动手帮忙就吃不到晚饭，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坐下来好好商议。所以路兹一边帮卡萝拉准备晚餐，一边告知罗洁梅茵将前往中央一事，以及希望能同意他跟随前往。

    「我也知道你现在是都帕里，所以我并不反对，可是春天尾声时你还未成年吧。我希望至少等到夏季尾声，你成年了以后再去。」

    「妈，我……」

    我知道大家都说成年前，孩子是父母的责任──路兹正要把想好的说词说出口，但卡萝拉比他更快一步。

    「不过我也知道不管我们怎么说，反正你也不会听，而且你现在去了其他城镇以后，常常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在家。再加上你十岁之后就搬去店里住了，每年回家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得出来，就跟没有你这个儿子差不多。所以不管你要去哪里，都跟现在的情况差不了多少。」

    尽管听来像是抱怨，但路兹知道意思其实就是答应了，不由得露出苦笑。从话语当中，感觉得出母亲对几乎都不回家的儿子的担忧。

    「多莉一家人会一起离开。如果爸妈想要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我们不走喔。事到如今哪想去其他土地生活，况且这里还有你哥哥们在，我还得照顾孙子呢。」

    「这样啊。」

    听到母亲说自己无法离开，路兹点点头。一般若没有非常重大的理由，一家人是不可能一起搬走的吧。路兹经常外出工作，所以十分清楚搬到其他地方后，必须耗番心力才能适应不同的习俗。再者当初是路兹不愿选择家人推荐的职业，坚持自己的梦想。他不会想要求家人跟自己一起走。

    「那老爸也会答应吗？」

    「昆特告诉我们这件事情以后，他只说了你要是不干不脆地说些丧气话，他可饶不了你喔。」

    「爸讲话还是老样子，真是简略又难懂。但意思就是既然我的工作能力得到认可，就不要想太多、勇往直前吧？」

    「大概吧。」

    在不同的土地生活过，也与讲话喜欢拐弯抹角的贵族打过交道，有了历练以后，现在路兹也能读懂父亲言行背后的深意。就当父亲是在赞许自己工作上的表现吧。万一结果是自己会错意，那到时候再告诉父亲，是他表达的方式不对就好。明明以前是个会误解他人意思、暗自感到受伤的孩子，现在就连路兹也觉得自己的脸皮变厚不少。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幸好你们没有反对。老爷还跟我说，他可不希望我们又莫名其妙吵起来，被叫到神殿去。」

    「我也不想啊。」

    看到卡萝拉苦着一张脸，路兹笑了出来。明明当初事情很圆满地解决了，但给人留下的记忆，却深刻到了所有相关人员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这让路兹觉得十分好笑。

    「而且这次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要走，还有昆特他们在，我们也比较放心。毕竟原本就是亲戚，又是熟悉的老邻居了。」

    由于都是在狭小的生活范围内挑选结婚对象，因此这一带的人几乎全算是亲戚。虽然昆特因为不从事木工相关，而是成了士兵，所以两家父亲间的交流不多，也就没什么亲戚的感觉，但其实昆特与狄多是再从兄弟。昆特的父亲与狄多的母亲是堂表兄妹，所以确实是亲戚没错。

    「再者你和多莉已经订婚了。既然对象都决定好了，也有足够的收入随时可以结婚，早就过了父母得处处为你操心的阶段。我们也算是尽完了父母的责任。」

    在平民区，普遍认为子女结婚以后，父母的职责也就结束了。尽管路兹还没结婚，但也不再是需要父母干涉的年纪。感觉母亲像是在这么说服自己，路兹目不转睛地注视卡萝拉。在她脸上，看得出母亲对孩子的担忧，以及眼看儿子就要远行的落寞。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放手去做吧。」

    收下母亲的鼓舞，路兹重重点头：「嗯。」 

兰翠奈维的使者

    「蒂缇琳朵大人，这份文件需要您的批准。」

    领主会议结束后回到领地，每天的生活始终无聊透顶。文官拿着文件走进办公室，叠在本就如同一座小山的文件堆上。我心烦地拿着以魔力为墨水的魔导具笔，以下任奥伯的名义不断签下名字。但是，我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因为我不是下任奥伯，而是下任君腾候补。

    ……居然让本该是下任君腾的我处理这种琐事！

    我会这么气愤也是合情合理。因为倘若我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早就可以摆脱这些公务了。

    ……但我之所以无法取得，都怪那个王族。

    目前我的身分无法到中央去，好不容易到了贵族院参加领主会议，王族却处处妨碍我的调查工作。真是恼人。

    ……若能调查那处地下书库，我早就找到一些线索了。

    想起无礼至极的国王第三夫人竟嘲笑我说：「你先从古文开始学起如何？」我内心便感到非常不快。连带想起特罗克瓦尔下的命令：「亚伦斯伯罕必须提供秘密房间给斐迪南。」内心的不快更是往上攀升。

    ……居然还说，「我们会在前往参加葬礼时，确认王命是否如实执行」？

    明明斐迪南还只是未婚夫，居然要求提供秘密房间给他，下达这种荒唐命令的特罗克瓦尔根本已经神智不清了。由这种人坐在王位上真是教人不安。我必须尽快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为正统君腾，否则尤根施密特必然会因为国王的无能而灭亡吧。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呢。尤根施密特的未来竟要由我一肩扛起。

    想起中央神殿的人们曾对我说：「请您一定要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为正统的君腾。」我不由自主叹气道：「真是伤脑筋。」不过，其实我不是真的感到困扰。因为他们对我有着正确的期许。

    陷入沈思以后，签名的手似乎也有些停了下来，目光便与正在一旁等着我签完名的文官对上。等我有了古得里斯海得，也就不用与这种会以眼神催促我的失礼文官共事了吧。我这样心想着，重新开始签名。

    「……咦？」

    忽然间我的手臂窜起疙瘩，背部也感到一阵恶寒。这种感觉与发烧时身体发冷的症状十分相像，但我现在并未身体不适。而且眼看夏天的脚步即将到来，天气也不寒冷。

    身体打着寒颤的同时，境界门三个字倏地掠过脑海。我由此明白到发生了什么事。想必是有人未经奥伯许可，想要强闯境界门吧。这只有会为基础魔法供给魔力的领主一族才感觉得到。

    父亲大人死后，由于无人坐上奥伯之位，从亚伦斯伯罕这边是无法关上境界门的。亚伦斯伯罕领内只有一处大门在遭到入侵时，也没有守门骑士会回报的地方，那便是海面上与国境门相连的境界门。

    「我要马上回房。玛蒂娜，准备好骑兽服与面纱。我们似乎必须赶去境界门察看情况，召集所有近侍。」

    我「叩咚」一声放下笔，站起身来。见我突然抛下签名的工作，文官一脸吃惊，我便瞪他一眼。

    「你真碍事。大家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我必须去察看境界门的情况。多半是兰翠奈维的使者来了。」

    一听到兰翠奈维，文官立即将文件分成已处理与未处理的，随后抱起文件快步退出办公室。大概是去向斐迪南大人通报吧。

    ……就是因为文官他们凡事都找斐迪南大人商量，还把公务都交给他处理，才会在王族下达奇怪命令的时候谁也无法拒绝呀。真是没出息。

    我在心里唾骂着一味仰赖未婚夫的无能文官们，并且赶回房间。换上侍从急忙取来的骑兽服后，再让人戴上遮挡阳光用的面纱。

    「真羡慕男士不必更衣，可以直接骑乘骑兽呢。」

    斐迪南大人在接到文官传达的消息后，八成会比必须回房更衣的我更快抵达境界门吧。为了不被他抢走发号施令的权力，我来到阳台变出骑兽，起飞往外疾奔。

    波光粼粼的蔚蓝海面在眼前一望无际展开。看到有个黑色物体正要穿过肉眼看来并不大的境界门，我领着近侍们加快飞行速度。果不其然，斐迪南大人与骑士团已经来到海面上了。

    「蒂缇琳朵大人，从那道境界门里出来的确实是兰翠奈维的船只吗？形体真是前所未见……」

    斐迪南大人来自艾伦菲斯特，至今似乎从未见过兰翠奈维的船只。由于他比我更受到文官们支持，办公时也俨然一副自己才是亚伦斯伯罕奥伯的姿态，因此发现他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时，我的内心便升起淡淡的优越感。

    「是呀。从去年开始，兰翠奈维的船只便变成了那样的外形。虽然让人很不习惯，但听说航行速度变得快上许多唷。」

    我这样回答斐迪南大人，同时俯视眼下造型奇特的船只。虽说大小完全不能相比，但看来就像一条遍体通黑、体型细长的鱼。

    「去年的欢迎宴上我听使者说过，考虑到大小要能通过境界门，长度又要能多载些货物，最终才想出了这样的设计……你看，穿过境界门以后还会有奇妙的变化呢。」

    就在我伸手指去的几乎同一时间，船只也完全穿过了境界门，在海面上朝着港口航行，紧接着暂且停下。随后，船身表面彷佛有一块块的小瓷砖翻转过来，整艘船开始由黑转为银色。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有何效果，但听说兰翠奈维的使者在此停留时，都要对船只做这样的处理。我倒是希望他们保持原先的黑色呢，因为银色反射阳光后太刺眼了。」

    我边把自己知道的有关兰翠奈维船只的资讯告诉斐迪南大人，边在心里思忖。现在就只有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还开着，对外贸易可说是领地的主要获利来源，可不能交给一无所知的斐迪南大人。对外贸易一事，最好还是由我全权负责吧。

    「船只抵达港口后，使者便会来到城堡请求会面；下达许可之后，接着会举办欢迎宴。这些事情还要花上好几天呢。既然已经知道入侵境界门的是兰翠奈维的人了，那我们回城堡去吧。」

    「蒂缇琳朵大人，请你先回去吧。我实在没想到此处的境界门竟无骑士看守，容许他国如此轻易入侵。我会向骑士团下令，也在这里的境界门部署骑士负责监督。」

    ……斐迪南大人到底在说什么呢？简直莫名其妙。

    「会通过这道境界门的只有兰翠奈维的使者而已喔。况且这里是空无一物的大海，使者也已经抵达了吧？兰翠奈维这些人又没有多少魔力，根本没有必要提防他们。」

    居然要在这个境界门部署骑士，只会浪费人力而已。这么明摆着的事实难道斐迪南大人看不出来吗？

    「倘若为了贸易，接下来仍有船只会不停转移过来，那就必须派人在场监督……骑士团长，麻烦你即刻派人看守境界门。」

    「是！请问需要指派几人？」

    明明我已经好心说明，斐迪南大人却无视我说的话，转头便叫住骑士团长。骑士团长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为了执行命令，开始与斐迪南大人讨论细节。两个人竟一起无视我，简直教人难以置信！

    「我要回去了！」

    我故意擡高音量想引起两人注意，岂知斐迪南大人头也不回。

    「蒂缇琳朵大人，若你能根据往年的行程推估出欢迎宴将在何时举办，那再劳烦你准备欢迎宴。」

    丢下这句话后，斐迪南大人便带着骑士团长与自己的近侍们，径直往境界门飞去。

    ……这种态度也太不尊重我了吧？我真是不敢相信！

    对未婚夫态度十分光火的我，带着近侍们回到自己的房间。但紧接着，这次又换作近侍们遵从斐迪南大人的指令，开始为欢迎宴做准备。

    「慢着，你们是听谁的号令？你们奉谁为主人？」

    我出声指责后，近侍们皆惊讶地睁大双眼，面色为难地互相对看。其中的玛蒂娜上前一步。

    「蒂缇琳朵大人，我们并非是照着斐迪南大人的命令在行动。迎接兰翠奈维使者的宴会若是没能做好准备，他国的人会认为是身为下任奥伯的蒂缇琳朵大人招待不周。」

    「是呀，玛蒂娜说得没错。即使斐迪南大人没有下令，我们也会为了蒂缇琳朵大人进行准备唷。」

    「兰翠奈维的欢迎宴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能让蒂缇琳朵大人留下污点。请您允许我们去做准备吧。」

    听完侍从们的解释，我这才恢复好心情。她们说得也没错。

    「好吧。留下必要人手就好，其他人都去做准备吧。」

    我轻轻摆手，近侍们便各自开始行动。就在这时，玛蒂娜拿着一封信走来。

    「蒂缇琳朵大人，乔琪娜大人似乎有话想跟您说。」

    「母亲大人吗？……一定又要讲那件事吧。真讨厌。」

    尽管旁人都说我是下任奥伯或下任君腾，但无论是哪一个，我的身分都还没有明确地定下来。因此，我既无法摆出比母亲大人更高的姿态，心里再怎么厌烦，也无法拒绝母亲大人的会面要求。

    不情不愿地下达许可后，母亲大人显然早就做好准备，没过多久便来到我的房间。互相道完寒暄，母亲大人立刻递来防止窃听魔导具。

    我一伸手接过，母亲大人的红唇便吐出早在意料之中的话语。

    「蒂缇琳朵，你还没提供秘密房间给斐迪南大人吗？若不在葬礼之前准备好，你乃至于亚伦斯伯罕都会受到谴责喔。」

    「可是，我们还只是未婚夫妻，居然就要提供秘密房间……母亲大人不觉得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吗？明明还未正式成婚，就提供给他配偶的房间太不合理了。」

    由于客房内无法设置秘密房间，若真想为斐迪南大人提供，就得让他搬进配偶的房间。然而这样一来，还不是我丈夫的男人将随时都能进入我的房间。这样不就等同还没结婚，便邀请男人进入自己的闺房吗？

    等我得到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君腾，我打算与斐迪南大人解除婚约。可以的话我不想和他结婚，况且他还进过神殿，我根本不信任他。万一经常在神殿里发生的那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届时旁人闲言闲语的对象就会是提供他房间的我吧。绝不会是下达命令的国王。

    「但若不提供秘密房间，便得让斐迪南大人暂且返回艾伦菲斯特。以亚伦斯伯罕目前的情况，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明明亲生女儿被国王指配给了曾进过下位领地神殿的领主一族，还得担任暂代奥伯，母亲大人深绿色的双眸里却半点情绪波动也没有。其实我原先还期待着，母亲大人多少会担心我的贞操，或对下达了这种荒唐可笑命令的国王感到生气，但微小的期待终究只是再度落空。我对明知期待也没有用，却还是不由自主産生期待的自己感到生气，稍微别过视线不看母亲大人。

    ……但是，等我成为君腾以后……

    到那时候，或许母亲大人也会稍微将我放在眼里吧。因为在得知我是下任君腾候补时，母亲大人第一次鼓励我说：「你想成为君腾？那便尽己所能试试看吧。」

    「你还是赶快提供吧。现在兰翠奈维的使者已经来了，距离夏季的葬礼，时间所剩不多唷。」

    「特罗克瓦尔国王根本不该对亚伦斯伯罕下这种离谱的命令，应该要求下位的艾伦菲斯特不得有异议才对呀……」

    为什么是排名较高的亚伦斯伯罕得接受这种不合常理的命令？我实在难以理解。按理说，应该是排名较低的艾伦菲斯特要退让才对。

    「大概是艾伦菲斯特使了什么手段吧。但无论荒唐到了何种程度，王命仍是王命。若不提供秘密房间，待他领奥伯都聚集前来时，亚伦斯伯罕将会受到谴责。」

    闻言，我抿紧双唇。如果不提供房间只会被骂几句的话，那我甯可受到谴责。至少这样可以保障我的人身安全。

    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母亲大人一脸莫可奈何。

    「蒂缇琳朵，国王只要求你给予秘密房间而已，不需要非得在本馆里为斐迪南大人提供房间。西边别馆的房间也没关系吧？」

    西边别馆是提供给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的住处。斐迪南大人是以女性奥伯的配偶身分来到亚伦斯伯罕，所以我完全没想到可以提供给他西边别馆的房间。这真是一举数得的好主意。若是提供西边别馆的房间，既表示视他为一名配偶，也听从了王命，更能守住我的贞操。原来母亲大人也稍微为我设想过了，一阵欣喜在胸口蔓延。

    「提供给他西边别馆房间这么好的主意，要是母亲大人早点告诉我就好了……那我早就提供房间给他了呀。」

    我鼓起脸颊撒娇说完，只见母亲大人缓缓弯起红唇，微笑道：「因为现在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时机。」她眼中依然没有映出我的身影。

    ……每次都是这样。我才不期待呢。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母亲大人没有再闲聊几句便离开。目送着她的背影，我死心地发出叹息。

    晚餐席间，我告诉斐迪南大人将提供给他西边别馆的房间。

    「现在不仅要准备葬礼，又即将与兰翠奈维的使者会面，您要斐迪南大人在如此繁忙的时候从本馆搬去西边别馆吗？」

    他的近侍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己的主人，但这根本不关我的事。

    「要求提供秘密房间的是艾伦菲斯特，下令的则是君腾，这可不是我提的要求。若你不需要秘密房间，请自己向特罗克瓦尔国王抗议吧。我只是遵从王命罢了。」

    只要我在葬礼前确实遵从了王命提供房间给他，便算是达成命令。其余的是斐迪南大人自己的责任。

    「我会在夏季的葬礼前搬迁完毕。感谢你特别费心。」

    斐迪南大人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接受了我的安排。

    ……有着这般俊美的容貌，倘若我们年龄的差距再小一些，他的出身与经历也没有污点就好了呢……真是太可惜了。

    不久便收到兰翠奈维使者捎来的通知，说他们已经搬进居留用的宅邸，同时也送来了会面邀请函。城堡里的所有人正式开始忙碌起来，准备欢迎宴与接待宾客。

    欢迎宴当天，我得从下午就开始做准备。首先要吃些简单的食物，然后要沐浴与更衣，这些都很花时间。由于出席的是公开场合，我穿上了除脸部外全身皆包覆住的轻薄高领白衣，外面再罩上有着精美刺绣的蓝色外袍。里头的白衣绣有降温用的魔法阵，可以稍微缓解热气。否则的话，实在穿不了厚厚的蓝色外袍。

    「蒂缇琳朵大人的一头金发耀眼又美丽，甚至教人遗憾您成年了呢。」

    侍从们纷纷说着可惜，将我的头发盘起，编出精致的造型。接着还要戴上蕾丝质地的轻透面纱，遮住脸庞。尽管面纱的布料可依个人喜好做选择，但亚伦斯伯罕的女性出席公开场合时一定要戴面纱，不可取下。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带着近侍们走向小会厅，内心既兴奋又紧张。由于去年为止我还未成年的关系，道完寒暄后便会被要求离开，但今年是我第一次可以从头到尾参加欢迎宴。

    每年欢迎宴的规模都不大。因为盛夏之际还有星结仪式，领内各地的基贝都会聚集前来，为了让兰翠奈维的使者能与基贝往来交流，届时的宴会才会举办得格外盛大。

    「蒂缇琳朵大人到。」

    入场后，只见亚伦斯伯罕的权贵与斐迪南大人及其近侍都已经到了。在斐迪南大人身旁，还有年幼的莱蒂希雅及她的近侍们。去年我还与莱蒂希雅一起提早离场，但今年我将能待到最后。我内心抱着淡淡的优越感俯视莱蒂希雅。

    小会厅里，所有女性都戴着面纱，男性则穿着高领的白色上衣与长裤，再以一块偌大的轻薄布料将身体缠绕起来。当大家都穿着亚伦斯伯罕的服装、裹着夏季贵色的时候，只有斐迪南大人一人披着艾伦菲斯特领的代表色。用来彰显其他领身分的明亮黄土色，此时却让他看起来像是现场的支配者。

    「哎呀，斐迪南大人，您并未使用夏季的贵色呢。」

    「虽然我也考虑过使用夏季的贵色，但我想还是借由穿着艾伦菲斯特的代表色，让人一眼便能看出尽管我会在旁提供许多建议，却不握有最终的决定权。」

    斐迪南大人面带沈稳的笑容回道。尽管觉得有些奇怪，但我仍是颔首赞同。一般应该会想让人以为自己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而不是排名较低的艾伦菲斯特。但在这种情况下还刻意穿上他领的代表色，肯定是种谦虚的表现吧。

    「兰翠奈维的使者到。」

    站在门前的侍从朗声通报。大门敞开以后，兰翠奈维的使者们并肩走了进来。他们也穿着亚伦斯伯罕的服装。我曾听说兰翠奈维的气候与亚伦斯伯罕不同，因此并不适合穿着当地的服装在这里生活。不过，他们披着的布料也不是夏季的贵色蓝色。可能是想用来彰显自己使者的身分，他们身上披着的是种少见的银布。

    走进小会厅的共计有十二人。其中一半的人外表和我们一样，另一半则是五官轮廓与肤色皆不相同。尽管每年都会亲眼见到，但我总是感到十分神奇，难以想像外表竟能有如此大的不同。

    使者当中有名男性往前站了一步，交叉着双臂跪下来，看上去比我要大两、三岁。年轻又俊美的使者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去年的使者团中应该没有他。

    男子将介于金色与棕色之间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并以发夹固定起来。在祖母那个世代，亚伦斯伯罕的男性相当流行绑这样的发型。时至今日仍有壮年的男性会将头发绑在脑后，因此让我感到有些亲切。

    「亚伦斯伯罕的各位大人，今日是我第一次来到此地，深感荣幸。我是雷昂齐欧，兰翠奈维国王基亚弗雷迪的孙子。在介绍其他人之前，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指引结此良缘，愿能为各位献上祝福。」

    「……允许你。」

    没想到兰翠奈维的使者竟能道出贵族特有的寒暄。我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下达许可。

    雷昂齐欧大人与尤根施密特的贵族一样，左手中指上戴着嵌有魔石的戒指。嵌着全属性魔石的戒指，象征着他王族的身分。祝福翩然飞来以后，他便擡起头说：「往后还望多加关照。」

    ……哎呀？

    擡起头来的雷昂齐欧大人注视着斐迪南大人，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尽管他的惊讶很快就隐没在笑容底下，但刚才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不敢相信的人。我瞄了斐迪南大人一眼，但他倒是神色如常。

    紧接着，雷昂齐欧大人带着彷佛从未表现过惊讶的笑脸，开始介绍使者团的成员。一半以上的人去年就来过了，似乎只有他与自己的近侍是初次来访。

    使者们的介绍结束后，接着轮到亚伦斯伯罕的领主一族。我们的人先是告知前任领主的死讯，接着介绍身为下任奥伯的我，以及身为我未婚夫的斐迪南大人，最后是母亲大人与莱蒂希雅。

    接下来便是把酒畅谈的时间。未成年的莱蒂希雅与近侍们一起离开，只有大人能留下来。负责贸易业务的文官们与想要搜集政治相关情报的人们拿着酒杯走向使者，络绎不绝地与之攀谈。这可说是之后会议的热身。

    「斐迪南大人，你不加入他们吗？」

    「毕竟能待在蒂缇琳朵大人身边的机会不多。由于平常公务繁忙，迟迟难以抽出时间，至少要把握现在……」

    斐迪南大人面带温柔微笑，说着想留在我身边。我心情大好地点一点头。近来我很少见到斐迪南大人，本来还觉得他怠慢了我，看来只是因为太过忙碌。

    ……说得也是嘛。下位领地出身的未婚夫怎敢怠慢我呢。

    我的心情变得愉快，喝着玛蒂娜端来的饮品。

    「蒂缇琳朵大人，您贵为下任奥伯，我有事想请教您。」

    雷昂齐欧大人问我，何时能将兰翠奈维的公主送来。

    「此事本该在会议上再询问，但我必须尽快将答覆送回兰翠奈维。」

    他说想让贸易往来的船只帮忙送信。的确，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尽快把答覆送回去吧。我仰头看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一笑。

    「尤根施密特不会迎接兰翠奈维的公主。还请您尽早把消息送回去，要是白白做了准备就不好了嘛。」

    「……咦？请、请等一下。为何不愿迎接兰翠奈维的公主？」

    「就算您问我为什么……这是特罗克瓦尔国王下的决定。」

    我将记忆中领主会议上的讨论结果告诉他，斐迪南大人也在一旁帮忙补充。这似乎让他明白到了不接纳公主的决定，既非骗人也不是在说笑。雷昂齐欧大人一脸愕然，接着轻轻甩头，朝我伸出手来。斐迪南大人立即用力拍下他的手。

    「请您自制。若您太过激动难抑，我只能把您交给护卫骑士。」

    斐迪南大人的话声平静，却相当具有威严。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威迫，雷昂齐欧大人瞬间冷静下来，面带沈稳的微笑转向斐迪南大人。

    「尤根施密特的国王想让兰翠奈维灭亡吗？若无此意，恳请接纳公主。」

    不愿迎接公主竟会导致兰翠奈维灭亡吗？无法理解的我偏过了头。在我开口询问这是什么意思之前，斐迪南大人已扬起冷笑结束这个话题。

    「很遗憾，此事君腾已有决断，我们也无可奈何。」

    发现斐迪南大人完全不听兰翠奈维的难处，只是冷漠地严词拒绝，我不由得同情起雷昂齐欧大人。

    「斐迪南大人，你也不必说成这样……可以听听兰翠奈维怎么说，然后再一次向君腾提出请求，也许会得到不同的答案呀。」

    听到我这么说，雷昂齐欧大人有些放下心来地松开紧绷的肩膀。然而，这似乎让斐迪南大人感到面上无光。他依然冷着脸注视雷昂齐欧大人。

    「我想君腾不会收回自己做过的决定……等到王位更叠，届时您再询问新任君腾会比较妥当吧？」

    眼看斐迪南大人一点也没有要为兰翠奈维着想的样子，讲话还如此无情冷漠，我对他感到生气。如今只有亚伦斯伯罕的国境门还开着，兰翠奈维对尤根施密特来说便是唯一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对君腾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贸易对象。应该多为他们着想一些，居中担任沟通的桥梁吧。

    ……所以我才受不了从偏僻领地来的人嘛。根本就不懂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之间的关系。

    我对着斐迪南大人气唿唿地别过头，接着对雷昂齐欧大人尽可能投以温柔的微笑。由亚伦斯伯罕出马，或许无法让君腾改变主意，但若能由当事人说明情况、真诚地提出请求，说不定君腾就会答应了。毕竟现在这位国王的常识可是异于常人，还答应了艾伦菲斯特提出的无理请求。

    「雷昂齐欧大人，恰巧今年夏天王族将造访亚伦斯伯罕，参加奥伯的葬礼。不如您到时候再次试着提出请求吧？」

    「蒂缇琳朵大人，你在说什么？考量到届时的警备人力，怎能允许兰翠奈维的人接近王族。」

    斐迪南大人一脸惊愕。但是，我才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惊讶。毕竟到时候要做决定的是王族，又不是斐迪南大人。

    「到时候会由王族决定接见与否，况且我做事也不需要征得你同意。站在亚伦斯伯罕的立场，也必须要避免重要的贸易对象灭亡嘛。我想听听雷昂齐欧大人怎么说。」

    「此事没有听的必要。」

    斐迪南大人一再地反驳我说的话，也完全不理会我的想法。对此，我内心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地熊熊燃烧。看来有必要让他认清我们的身分差距。

    「我已经说了，我要听听雷昂齐欧大人怎么说。请你不要阻挠我的决定。我会带着近侍，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你再怎么将我视作盖朵莉希，但与埃维里贝如出一辙的嫉妒还是该适可而止吧。」

    我目光凌厉地瞪向斐迪南大人，只见他吃惊地张大淡金色眼眸，僵在原地不动。看来是「与埃维里贝如出一辙的嫉妒」被我说中了。

    ……居然嫉妒到失去理智，斐迪南大人也真是的。

    做为惩罚，我说着「我不需要埃维里贝陪同」，拒绝了斐迪南大人的同行，然后带着成群近侍前往其他房间，准备与雷昂齐欧大人谈话。斐迪南大人的一名近侍请求陪同出席，说：「为了事后能向斐迪南大人报告，说谈话期间一切合乎体统。」对此，我秉持着宽宏大量的心胸同意了。

    包括近侍在内，约莫有十五人的浩大队伍于是往小会厅附近的会议室移动。接着，我请雷昂齐欧大人落座。

    「雷昂齐欧大人，您说兰翠奈维会灭亡是什么意思呢？」

    我开口催促后，只见他思忖了一会儿，先是向我问道：「蒂缇琳朵大人，关于兰翠奈维的建国起源，不知您知道多少？」

    「我知道兰翠奈维是亚伦斯伯罕的贸易对象，所以大家告诉过我主要的进口商品有哪些。但是关于历史，就连在贵族院也没在课堂上学过呢。」

    进口商品也就罢了，但我对历史毫无兴趣，也从来不想去了解。尽管近侍们都有些皱起脸庞，但与兰翠奈维有关的历史并不存在于我的记忆里。

    「在尤根施密特无人知晓吗……」

    随后，雷昂齐欧大人开始为我讲述兰翠奈维的历史。他说将近四百年前，有位国王名为欧伊萨瓦尔。虽然出现了曾在历史课上学过的国王名字，但相关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于是我装作听懂的样子蒙混带过。

    「欧伊萨瓦尔国王年事已高，来到了必须选出下任君腾的时候。而在当时，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的下任君腾候补共有三人。」

    「哎呀，有三个人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吗……？」

    我吃惊地倒吸口气。因为我一直以为，古得里斯海得是用来决定君腾人选的魔导具，所以整个尤根施密特境内仅有一个，能得到它的人才是真正的君腾。我怎么也没想到可以有好几个人同时取得。

    「古得里斯海得其实就是把内容抄写在思达普上，所以同时有好几个人持有并不奇怪吧？」

    雷昂齐欧大人说得一副理所当然，我立即附和回道：「是啊。」绝不能说出我身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了解的却比他国的人还要少。

    「后来如蒂缇琳朵大人所知，欧伊萨瓦尔国王选中的是怀尔埃因德国王。」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有位君腾叫这个名字。这位国王做了什么呢？

    由于并未留下值得一提的功绩，这位国王的名字很少出现在课堂上。我一边笑着点头一边回想，但就算想破了头，还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眼看君腾没有选择自己，另一位候补杜尔昆哈德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便带着自身拥有的魔导具与魔石离开了尤根施密特，想要在外寻找一片新天地。」

    杜尔昆哈德带着自己的妻子与近侍们，乘船穿越国境门，就这么离开了尤根施密特。而国境门里的转移阵，将他们带到了名为兰翠奈维的土地上，雷昂齐欧大人说当地的居民没有半个人会使用魔法。

    尽管土地贫瘠，但人们在这里勉强还是可以生活。确认过这一点后，杜尔昆哈德便使用自己持有的古得里斯海得制作了领地的基础，再施展因特维库仑建造了他们所要居住的城市。

    「看到船只突然凭空出现，船上的人还在眨眼间建造出雪白的城市，当地居民无不惊讶愕然，认为杜尔昆哈德来自神的国度，对他心生崇敬。自此之后，杜尔昆哈德便以国王之姿开始统治兰翠奈维。」

    在尤根施密特也是，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人都会被当成神一样敬畏。有了古得里斯海得后，我一定能受到所有人的尊敬。想像了自己沐浴在衆人的赞扬声与尊敬眼光中，我不由得心荡神驰。必须尽快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才行。

    「但是，被当成神一样敬畏的杜尔昆哈德面临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便是来自尤根施密特的杜尔昆哈德一行人，与没有魔力的兰翠奈维居民之间无法怀有子嗣。除此之外，古得里斯海得是把内容抄写在思达普上。因此想当然耳，日后将在杜尔昆哈德死后跟着一起消失。」

    ……哎呀。所以尤根施密特的古得里斯海得就是这样遗失的吧。

    这下我总算明白，当初为何会发生政变。因为本该继承君腾之位的第二王子去世后，古得里斯海得也跟着他消失了吧。后来相争的第一王子与第三王子肯定并不晓得，古得里斯海得其实就是把内容抄写在思达普上。相争的两人根本不知道那会随着死去的第二王子一起消失，结果时至今日，依然无人知道古得里斯海得的下落。

    ……那如果想要抄写内容，该去哪里抄写呢？

    倘若雷昂齐欧大人说的是真的，那我必须抄写不知在何处的古得里斯海得上的内容才行。能让魔法阵发光、成了下任君腾候补的我肯定办得到吧。

    「由于只要对基础魔法办理过登记，便能进行魔力供给，那么城市在杜尔昆哈德逝世后也仍有办法维持吧。但是，前提是必须有思达普。倘若后代都未持有思达普，根本无法维持基础，那么有朝一日城市必将崩毁。蒂缇琳朵大人是下任奥伯，想必非常明白这一点吧？」

    「是呀，当然。」

    我也学到过，想得到基础必须要有思达普。我那时候在贵族院是一年级便会取得思达普，还心想没必要在课堂上特别教这些吧。但是到了国外，对以魔法建立起城市的人们来说，这便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倘若没人有思达普，无法继承基础魔法，国家便会崩毁。

    「由于当初前往兰翠奈维的是王族及其近侍，生下来的都是魔力量高的孩子。透过在贵族院接受过教育的父母那一代，孩子们也能接受到和此地贵族同等的教育。然而，思达普就只有在尤根施密特才能取得。为了让儿子能继承基础魔法，杜尔昆哈德向君腾提出请求，希望能赐予儿子思达普。」

    但是，这个请求并未被接受。这是因为能取得思达普的，只有尤根施密特的贵族。并非是当时的君腾恶意刁难，而是只有登记为尤根施密特贵族的人才能获得思达普。

    「因此后来双方达成协议，兰翠奈维会向尤根施密特呈献公主，出生的孩子则等到成年、取得思达普后，再送回来成为国王。当时的君腾警戒着兰翠奈维会太过壮大，便定下了每一代只送回一人的限制，更逼着杜尔昆哈德选择要送回男孩还是女孩。」

    据说杜尔昆哈德非常苦恼。因为出生孩子的魔力量会受到母亲的魔力量影响，兰翠奈维王族若想持续拥有丰富的魔力，应该选择送回女孩比较好吧。

    但是，既然每一代只会送回一人，若持有思达普的女王怀孕后长期无法施展魔法，势必影响到兰翠奈维的存亡。既然兰翠奈维国内也有魔力量高的女性，比如近侍的家人与自己的女儿们，再加上选择送回男孩，也有利于增加子嗣，听说杜尔昆哈德最终选择了把男孩送回来。

    「尤根施密特接纳了公主以后，公主産下的男孩等到成年、取得了思达普，便会以国王的身分回到兰翠奈维，这本是两国之间的约定。然而，现在的君腾竟拒绝了公主的呈献……」

    雷昂齐欧大人痛苦得面容扭曲。明明他们为了守护国家已经愿意献出公主，却还遭到拒绝，根本是想将他们逼入绝境吧。我也跟着心痛起来。与此同时，我对不守约定的特罗克瓦尔国王打从心底感到愤怒。竟然接二连三地做些有违常理的事情，真想立即将他从君腾的位置上拉下来。

    「自从差不多十年前收到了几颗魔石后，除了贸易以外，我们与尤根施密特的往来交流便完全断绝。若连公主的呈献也遭到拒绝，我们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雷昂齐欧大人在桌上用力握拳，脸庞低垂。见他这副模样，我下定决心。

    「我会向斐迪南大人说明此事，也会再一次向君腾提出请求，请您放心吧。因为我可是下任君腾候补。」

    雷昂齐欧大人的琥珀色眼眸中染上了惊讶，注视着我喃喃说道：「您是下任君腾候补……？」他眼中的赞赏与期待教人感到非常愉快。我尽可能地对雷昂齐欧大人投以温柔微笑。

    隔天我立即唤来斐迪南大人，隔着桌子坐下后，面对面为他说明。也就是为免兰翠奈维灭亡，两国打从以前便有过协议，王族都会送来公主。接着我更控诉，不守承诺的君腾有多么过分。

    「所以麻烦你向特罗克瓦尔国王说明清楚，请他重新考虑。」

    当面与王族进行交涉，是斐迪南大人的职责。所以我微笑表示，希望他能在夏季的葬礼之前拟好对策。

    明白兰翠奈维的难处后，斐迪南大人多少也会愿意提供协助吧。然而，他看起来却是不为所动的样子。斐迪南大人手肘抵着桌面，以手支腮，露出审视般的目光定定注视着我，然后问道：「……就只有这样吗？」

    「你说就只有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兰翠奈维只提供了对他们有利的单方面说词，并没有其他任何新消息。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能让君腾推翻决定。」

    「你说什么！？兰翠奈维就要灭亡了唷。没有人可以继承君腾或奥伯之位，难道斐迪南大人不明白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吗！？」

    他的回应真教我不敢置信。明明我都说了兰翠奈维将要灭亡，他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也说不定是他没有足够的智慧可以理解。我竭尽所能凶狠地瞪着斐迪南大人。

    「兰翠奈维将会灭亡这种说法实在夸大其辞。在杜尔昆哈德搬去之前，人们在那里本就可以生活，但尤根施密特却是得让白砂盈满魔力才能建造，情况截然不同。说是灭亡，其实也只有杜尔昆哈德所建造的城市会崩毁罢了。」

    在我的瞪视下，斐迪南大人依然面带若无其事的微笑这么说道。

    「即便不再送回拥有思达普的男子，对兰翠奈维来说是攸关生死的严重问题，但对尤根施密特来说却不是。毕竟接受呈献的公主，于我们而言几乎没有好处。假使兰翠奈维真的灭亡了，只要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便能关上国境门，再朝着其他地方重新打开。贸易对象没有必要非是兰翠奈维不可。」

    我没好气地瞪着斐迪南大人。

    「但现在根本没人有古得里斯海得吧？」

    「……是啊。但不久的将来就会出现可以取得的人吧。」

    「是呀。我当然也打算尽力寻找，但根本不晓得何时可以取得呀。」

    闻言，斐迪南大人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无力地同意道：「嗯，是啊。」这种时候，他应该发誓会全力协助我才对吧。反应怎么这么迟钝，太不懂女人心了吧？

    「斐迪南大人，虽然你刚才说几乎没有好处，但现在王族人数稀少，公主若嫁过来，应该能带来莫大的好处吧？」

    我挺起胸膛，试着指出迎接公主带来的好处。然而，斐迪南大人摇摇头说了：

    「现在的尤根施密特，不该接纳极有可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外国人。虽说接纳了公主后，能够增加王族成员确实是项好处，但若在此时迎接魔力丰富的外国公主，只会为王位的继承问题招来混乱。王族正是因为不想看到这种情形发生，才会拒绝公主的呈献吧。至少在有人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为正统的君腾之前，都该暂缓公主的呈献一事比较妥当。」

    他似乎是担心以现在的情况，尤根施密特可能会被兰翠奈维并吞。眼看斐迪南大人如此胆小懦弱，仅凭自己的推测恣意判断王族那边的情况，说什么也不肯采取行动，我不由得大皱眉头。

    「斐迪南大人，虽然你的这些理由好像说得很有道理，但其实你只是害怕要向君腾提出异议吧？」

    「不过是在兰翠奈维被当成神一样崇敬的那一群人将失去力量，却要为此特意反驳君腾的决定，我实在看不出意义何在。」

    不惜反对君腾所下的决定，也要站在其他国家那一边，这样做对亚伦斯伯罕真的有好处吗？──斐迪南大人如是说。

    「一直以来他们都以王族的身分进行统治，其实或多或少也想像得出他们将面临怎样的末路，但那并不代表兰翠奈维就会灭亡。本为行政中枢的城市崩毁后，文明势必会倒退，但单从那些造型奇特的船只，便能看出兰翠奈维似乎发展出了与尤根施密特截然迥异的技术。除了王族以外，或许并不会对整个国家造成严重打击。」

    换个角度来看，如今尤根施密特的局势并不稳定，或许这正是削弱兰翠奈维势力的大好机会；你应该尽早将基础染色，才能在真的出事时关闭境界门──斐迪南大人说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我想做的。

    ……就因为我与雷昂齐欧大人谈过话，他竟说出如此冷酷无情的话来。

    不过是谈话时不让他陪同而已，居然说出「倘若只是兰翠奈维的王族会灭亡，那便无关紧要」，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以埃维里贝来形容了呢。

    「斐迪南大人，请你聆听我的请求。我不希望雷昂齐欧大人他们遭逢不幸，还请你明白我对他们的怜悯之心。」

    「你既希望尤根施密特接受兰翠奈维送来的公主，却又不希望他们遭逢不幸吗？由于你是女性，兰翠奈维的使者多半也不会对你多做说明吧。但是，兰翠奈维的公主们进入离宫后──」

    斐迪南大人话说到一半，我便打断道：「这些不都是兰翠奈维自己想要的吗？」是国王希望能呈献公主，公主也做好了觉悟前来，那么这些就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

    「所以蒂缇琳朵大人的意思是，做好觉悟前来的公主，无论遭受怎样的待遇都该接受吗？」

    斐迪南大人的淡金色眼眸笔直盯着我瞧。从那冷冽到刺人的目光，不难看出他正极力按捺着心中激昂的情感。大概因为我不是站在公主这一边，而是站在男性雷昂齐欧大人那一边，这点让他难以忍受吧。但是，这时的我绝对不能退让。我注视着斐迪南大人，用力点头。

    「来到这里以后的待遇，应该要公主自己想办法：比如向老家告知自己的情况，或是找君腾商量请他着手改善。跟兰翠奈维的崩毁相比，这根本不值一提。」

    斐迪南大人脸上的笑意忽然加深。看来他终于明白我的主张了。

    「所以等夏天王族前来参加葬礼时，麻烦你这样清楚明白地向他们提出请求。」

    「与迎接公主后会为尤根施密特带来的混乱相比，兰翠奈维的崩毁根本不值一提。我支持君腾的决断。」

    半晌之间，我没听懂斐迪南大人在说什么。过了几秒钟后，我才理解到他是在驳回我的要求，忍不住愤怒得发出咆哮。

    「斐迪南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奉王命来到亚伦斯伯罕，此事并不足以让我认为兰翠奈维的重要性更高于国王。请他们等到下任君腾继位吧。」

    无论我再怎么生气，斐迪南大人的表情与主张始终不变，更断然表示他不会帮忙传话，也不会为此向王族提出异议。

    「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冷漠又不近人情！我的未婚夫居然是这种人……我暂时不想再看到你了，请你现在马上离开。」

    「遵命。」

    斐迪南大人面带浅笑，照着我说的立即起身，离开了房间。明明害得我这么不高兴，他竟然头也不回，更一句道歉也没有。

    ……我的未婚夫怎么会是这种人！

    我忿然吐出了所有能想到的诋毁谩骂，那一整天就在痛骂斐迪南大人中度过。这下该怎么向雷昂齐欧大人解释才好呢？居然让对我怀有期待的人失望。我内心悲痛不已，向兰翠奈维使者所居留的宅邸捎去联系。

    「斐迪南大人真是太冷漠了。我以前从没想过他是这种人。」

    在被称作兰翠奈维之馆的使者宅邸中，我为自己无法说服斐迪南大人一事致歉，并表示仍会尽可能促成使者与王族的会面。

    「蒂缇琳朵大人不仅美丽动人，心地也十分善良呢。真希望能早点遇见您。」

    被雷昂齐欧大人琥珀色的眼瞳凝视着，我心生难以形容的羞涩。在尤根施密特，衆人说话总是用些拘谨有礼的表达方式，很少像他这样直接地给予赞美。再加上雷昂齐欧大人有着俊美到使人看得出神的容貌，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感受到了布璐安法的降临后，我勐然回过神来。

    ……我可不能在这时候遭到女神们的捉弄。

    我是下任君腾候补，即便最终无法当上君腾，也是下任奥伯•亚伦斯伯罕。我已经有未婚夫了，不能与雷昂齐欧大人成为恋人。

    「雷昂齐欧大人，您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我是下任君腾候补，恕我无法回应您的感情。」

    「蒂缇琳朵大人，您已经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了吗？」

    面对雷昂齐欧大人的提问，我稍微垂下眼睫，摇摇头说：「我还在寻找当中。」随后，我说着「请别告诉任何人」，向雷昂齐欧大人递去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有关古得里斯海得的事情，以及对王族的不敬之语，最好还是别让人听见。借由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便代表这是两人间私底下的谈话，不得对外公开。

    「其实是现在的尤根施密特，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王族对情报设有限制，让其他人无法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即便我也具有资格，却根本找不到机会接近。」

    「怎会如此……这里竟然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对于只是自己独占情报、不愿让正统君腾出现的王族，雷昂齐欧大人表现出了愤慨。他是在担心身为下任君腾候补的我，为我感到生气吧。由于才刚见识过未婚夫的冷漠，面对雷昂齐欧大人表现出的热切情意与温柔，我彷佛看见了花之女神耶芙勒露梅。

    「雷昂齐欧大人真是温柔，竟然为我感到生气。哪像斐迪南大人只会一味嫉妒，一点也不为我担心。」

    我呵呵地微笑说道。雷昂齐欧大人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向我问道：「蒂缇琳朵大人，您爱着自己现在的未婚夫吗？」

    「斐迪南大人是国王为我指定的未婚夫，我根本无法拒绝。我想他应该深爱着我，但现在却又表现出那般冰冷的模样，我实在是……」

    看着他冷若冰霜的言行举止，现在我没有信心能爱上他。如今的我，非常能够明白盖朵莉希因为埃维里贝太过容易嫉妒，而想逃离他身边的心情。

    「我是没办法与未婚夫解除婚约的，雷昂齐欧大人。这件事还请您保密。」

    「……如果我说，我能帮助您与如此不解风情的未婚夫解除婚约，您愿意握住我的手吗？」

    雷昂齐欧大人说出的这番话教人难以置信，我困惑地看着他。

    「雷昂齐欧大人，您在说什么呀？」

    「我因为未持有尤根施密特君腾候补该有的思达普，所以不可能成为君腾……但是，我知道古得里斯海得的所在。我可以协助您成为君腾。」

    「您说什么……？」

    雷昂齐欧大人的提议令我咽了咽口水。我一直想要知道古得里斯海得的下落，如今知道答案的人就在眼前，还愿意对我伸出援手，而不是对当今的王族。这简直就是德蕾梵库亚的指引。

    「蒂缇琳朵大人，若您愿意接受我成为您的伴侣，我便把地点告诉您吧。」

    我的心脏勐地扑通一跳。如果雷昂齐欧大人能成为我的伴侣，这对我来说真是难以抗拒的甜美诱惑。毕竟与斐迪南大人不同，我们年纪相仿，他也没有待过神殿的这个污点。虽说他国的出身不太完美，但他接受到的教育似乎与尤根施密特的贵族无异，而且还是兰翠奈维国王的孙子，代表也与尤根施密特王族有着很深的血缘关系吧。血统上没有任何问题。再者像这样近距离接触后，我隐隐感觉得到他身上的魔力。虽说有些差距，但彼此的魔力量应该可以匹配。

    「可是，我的未婚夫是由国王下令……」

    「等您成为君腾，他一个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假国王，命令又有何意义？」

    雷昂齐欧大人身上忽然飘来一阵甜香。那股香味让人想要靠近些去感受，于是我稍微往他倾身。

    「明明心爱的未婚妻那般极力说明，斐迪南大人的态度却始终不假辞色吧？就连可爱未婚妻所提出的微不足道要求，他也不愿为您实现，真是冷酷无情的男人。」

    雷昂齐欧大人以温柔的嗓音与笑容，从容徐缓地谴责斐迪南大人。

    其实他只是将我刚才发过的牢骚再重复说了一遍，但是听着听着，我却自然而然地认定「斐迪南大人在他人眼中，也是表现非常糟糕的未婚夫」。

    「面对对您如此恶劣的未婚夫，您也不需要为他顾及情面吧。」

    回想起来，从一开始我就打算当上君腾以后要解除婚约。

    「斐迪南大人的容貌像极了我的伯父，所以他多半也具有兰翠奈维的血统吧。同是具有兰翠奈维血统的人，那么由我站在您身边又有何不可呢？」

    「……是呀。」

    「在您成为下任君腾后就好，请让我当您的伴侣吧。」

    雷昂齐欧大人魅惑地眯起琥珀色眼眸，露出温柔的笑脸凝视我。

    「蒂缇琳朵大人，请握住我的手吧。我想助您成为下任君腾。」

    由于一直握着防止窃听魔导具，近侍们并不清楚我与雷昂齐欧大人的谈话内容，但一看到他朝我伸出手来，全都脸色大变。玛蒂娜更是扬声喊道：「蒂缇琳朵大人，万万不可！」

    「不要妨碍我。」

    我不顾玛蒂娜的劝阻站起来，宛如置身梦境一般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走向雷昂齐欧大人。同时，用感觉变得笨重的大脑拼命思考。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我想要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肯定是难上加难吧。

    ……这一定是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指引，雷昂齐欧大人也是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真正想要牵线、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怀抱着这样的确信，我伸出自己的手叠在雷昂齐欧大人的掌心上。 

我的意愿与症结

    领主会议过后、我正在休假的那一天，收到了艾薇拉大人寄来、即将大幅改变我未来的奥多南兹。

    「莉瑟蕾塔，我是艾薇拉。不好意思在你放假时打扰，但我有话想跟你说，方便在第五钟来我家一趟吗？」

    拿着重复了三次传话后变回黄色魔石的奥多南兹，我缓慢眨了眨眼睛。如此突然的邀请令我感到惊讶，转头看向说好了要一起度过假日的未婚夫妥斯登大人。

    「那今天说好的行程该怎么办呢？」

    「也没什么怎么办。既然是艾薇拉大人的邀请，那不正好嘛。我与莉瑟蕾塔是未婚夫妻，随时都能见面，今天你先去见艾薇拉大人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妥斯登大人心情愉快地说完，开始准备返家，但我只是不置可否地面带微笑，没有正面回答。单听这番说词，他可说是优先为我着想的体贴未婚夫。然而，一想到他所谓的「好消息」，我的心情便沈重不已。

    ……妥斯登大人大概以为，趁着艾薇拉大人临时找我过去，我便有了借口可以提出要求，请她安排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的会面吧……

    然而艾薇拉大人找我过去，多半是为了罗洁梅茵大人即将离开一事。由于太过匆促，我只能想到这个原因。在这种情况下，我有办法开口要求安排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的会面吗？甚至会面的目的，还是因为妥斯登大人的亲族在肃清时被逮捕了，他们想要为亲戚求情。

    「明明都还没有成婚，却要为对方的亲族向波尼法狄斯大人求情，这种事对我这样的中级贵族来说真是强人所难……」

    与训练时经常和波尼法狄斯大人接触的姊姊大人不同，我与波尼法狄斯大人几乎没有交集。况且以我的身分，并不适合拿个人私事向他提出请求，我也不乐意为了肃清时被逮捕的那些贵族，请求领主一族为他们减刑。大概是因为我强烈觉得，即便是以前的事了，即便是奉薇罗妮卡大人之命，但犯了罪还是该好好偿还吧。

    ……现在还是订婚而已就这样，往后真教人担心。

    我早就知道，上级贵族妥斯登大人会愿意入赘到中级贵族的我们家来，是为了透过姊姊大人向波尼法狄斯大人攀关系。但正式成婚之前就开始施加压力，这样的行为令我不由自主叹气。

    「莉瑟蕾塔，抱歉临时把你叫来。因为我听柯尼留斯说你今天休假。」

    是因为想在没有罗洁梅茵大人的地方与我谈话吧。我们边随口聊着领主会议期间罗洁梅茵大人做了哪些事情，边等着茶水准备完毕。侍从们退下后，我们旋即理所当然地拿起防止窃听魔导具，进入正题。

    「现在因为芙萝洛翠亚大人即将生産，罗洁梅茵要前往中央的准备工作便由我来主导。而关于要与她同行的近侍，我也有意帮忙调整。」

    艾薇拉大人的漆黑双眸注视着我。感觉得出她希望我也能同行。对此我感到高兴的同时，却也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感到懊恼。因为我无法和姊姊大人一样，仅凭个人意愿就跟着罗洁梅茵大人离开。

    「罗洁梅茵因为在城堡生活的时间不长，曾说过侍从的人数不多也没关系，之前就少掉好几个人了吧？然而，如今要陪她前往中央的侍从，竟就只有一名刚加入还不到半年的未成年中级贵族，这种情况实在教人担心。」

    侍从负责照料主人的生活起居。由于与日常生活最为密切相关，因此像是出嫁等要搬去他领的时候，往往会带着自己信任的侍从一起离开。然而，明明罗洁梅茵大人将前往中央成为国王的养女，她身边的侍从却只有刚加入不久，而且还未成年的谷丽媞亚一人。这样的人数实在堪忧。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上级侍从都……

    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服侍最久的黎希达，原本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侍从。肃清过后，她便回到了因近侍人数骤减而过于劳累的领主身边。况且她本就是身分十分特殊的侍从，会奉奥伯之命侍奉不同的主人，即便没有肃清也不可能离开艾伦菲斯特吧。

    布伦希尔德则在庆春宴上与奥伯订了婚。将成为奥伯第二夫人的她不可能前往中央。偏偏布伦希尔德又多与王族还有上位领地打交道，社交能力非常可靠，她没能同行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是很大的损失吧。

    奥黛丽则因为丈夫雷柏赫特大人是芙萝洛翠亚大人的近侍，除非雷柏赫特大人转成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或是办理离婚，否则奥黛丽不可能前往中央。但如今领主夫妇的近侍人数不多，雷柏赫特大人既不可能更换主人，要奥黛丽为了与罗洁梅茵大人同行就与丈夫离婚也不切实际。

    「你似乎也不同行，难道是我的女儿做为主人并不称职吗？」

    「不是的。罗洁梅茵大人是我主动提出请求、自己决定的主人，我当然想留在她身边侍奉，只是……」

    我沈默下来。因为我十分犹豫，不知是否该把家里的情况告诉艾薇拉大人。我不想说出妥斯登大人与他族人的要求，惹得繁忙的衆人烦心。

    「莉瑟蕾塔，你但说无妨。」

    「我是家里的继承人。在无法与父母坦承商量的情况下，我也无可奈何。」

    我不可能完全不与父亲大人商量，就摆脱继承人的身分。再加上有关罗洁梅茵大人要离开一事不得告诉任何人，我也无法与一族的人商议。

    「而且，我已经与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妥斯登大人订婚了。两边的族人都不会允许我们解除婚约吧。」

    「意思是爱情更重要吗？只要提前至今年夏天就举行星结仪式，也可以做好安排，让你与妥斯登大人以夫妻的身分同行喔。」

    想像了那幅画面后，我摇了摇头。就算与妥斯登大人结婚、一起去了中央，他与罗洁梅茵大人的其他近侍也合不来。因为他的观念从根本上就属于旧薇罗妮卡派，反而会给罗洁梅茵大人带来负担吧。

    「我对他并无爱情。为了一族着想，其实这桩婚约应该解除比较好。但我们家是中级贵族，无法主动解除与上级贵族的婚事。」

    我轻轻发出叹息。艾薇拉大人有些忧心地看着我，以手托腮道：

    「你们一族打从芙萝洛翠亚大人嫁来后，便一直尽心尽力地服侍她，我也认为像妥斯登大人那样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多半与你的族人处不来吧。他是否已经开始提些强人所难的要求了呢？」

    其实不光是希望我们帮他们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牵线，为被逮捕的亲族请求减刑而已。为免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我曾想与妥斯登大人交换情报，但他竟然只是面带笑容，委婉地把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说着类似于「养女让步才是正常的吧？请好好开导你的主人」这种话，却一点也不愿主动压低姿态。

    ……最后甚至说出「比起这种事情，麻烦你为亲族向波尼法狄斯大人求情」呢！

    「我本来还希望能与妥斯登大人同心协力，一同辅佐下任领主夫妇，奈何现实并不如人愿。」

    结果我发现同为近侍，我们的想法存有很大的差异，好像还让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之间的鸿沟变得更深了。

    「莉瑟蕾塔，所以你自身是想跟着一起离开的吧？」

    「是的。但我是中级贵族，若想成为国王养女的侍从，我社交方面的能力并不足够。」

    至今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的往来沟通，几乎都由布伦希尔德负责。领主会议时，则由奥黛丽以首席侍从的身分发号施令。因此我能胜任的，就只有整理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与照料她的生活起居而已。但就连这些工作，再过一年谷丽媞亚也能做到吧。

    「……那个，倘若罗洁梅茵大人需要我的话，我打从心底想继续服侍她。可是，如果主人既不需要我，也不下命令，身分并不相称的我不敢奢求与她同行。」

    「你说得很有道理。罗洁梅茵总是尊重对方的意愿，但看来也该告诉她，有时候她也得说出自己的想法才行呢。」

    意思是为了让我能够同行，艾薇拉大人要设法让罗洁梅茵大人说出她需要我吗？感觉到自己的心愿有望成真，我有种置身在美梦当中的错觉。

    「艾薇拉大人，您为何愿意如此帮我呢？」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罗洁梅茵。那孩子那么容易病倒，药水的量要怎么控制、昏睡时该如何照料，这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学会的。你想我能放心交给冬天才成为近侍的新人，或是至今与罗洁梅茵从未接触过的中央贵族吗？设法让你能留在罗洁梅茵身边，是为她做好准备、让她能前往中央的我该做的工作。」

    艾薇拉大人轻声笑道，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的问题。她说得这么坦白，我反倒感到非常安心。因为她如果是为了女儿罗洁梅茵大人，相信不会在中途翻脸不认人吧。

    「而且，你可说是为了罗洁梅茵而存在的侍从。为了那孩子，你不仅让魔力增长到了连在一族内也找不到结婚对象的地步，还为了她想要取得医师的资格吧？不留住如此忠心耿耿的人才，简直是种糟蹋……」

    我不由得倒吸口气。看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那么虚弱，我在贵族院确实选修了一些课程，想要试着取得医师的资格。但是，由于我成为近侍时已经太晚了，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取得资格。

    「……我原本就没有信心能取得资格，只是想多学习一些医学相关知识而已，所以无论是家人还是其他近侍，从不曾告诉过任何人。艾薇拉大人是如何知道的呢？」

    「因为柯尼留斯一直留意着所有近侍的动静呀。只不过，最先注意到这件事的似乎是哈特姆特。」

    好像是根据我修习的课程，以及曾想向哈特姆特学习如何调合药水这些事情，被他发现了我的意图。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但是，我既调合不了罗洁梅茵大人时常饮用的药水，也无法取得医师资格。再加上我是中级贵族，在社交上也是力有未逮。这样的我，真的可以同行吗？」

    我定睛望着艾薇拉大人的漆黑双瞳问道，她也笔直向我望来。

    「药水的调合工作可以交给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社交的话其中一部分可以交给文官，还有中央的贵族也很擅长吧。但是，他们无法让罗洁梅茵维持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

    「对。侍从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照料主人的生活起居。而那孩子即将成为国王的养女，需要有侍从能为她维持平静的日常生活。」

    明确地了解到自己该做的事、艾薇拉大人也认可自己的能力后，我感到胸口深处一阵发热。

    「我一定竭尽所能侍奉罗洁梅茵大人。」

    我下定决心以后，艾薇拉大人立即展开行动。先让罗洁梅茵大人说出她需要我后，艾薇拉大人接着找来了父亲大人进行谈话。

    收到艾薇拉大人的邀请，我与父亲大人一同前往出席。由于谈话内容事关机密，艾薇拉大人屏退了侍从之后，再递来防止窃听魔导具。想必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父亲大人的侧脸十分僵硬。

    「今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你取消莉瑟蕾塔继承人的资格，让她成为罗洁梅茵的侍从。」

    「这……」

    「罗洁梅茵将应国王的要求前往中央，但此事还不得泄露。」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父亲大人倒抽口气，艾薇拉大人接着以平淡的语气开始说明。她告诉父亲大人，一年后罗洁梅茵大人将解除婚约，并与奥伯解除养父女关系；而罗洁梅茵大人的上级侍从们谁也无法同行，再这样下去，同行的侍从将只有在冬季献名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一人。

    「此事我已问过莉瑟蕾塔的意愿，她说因为自己是继承人，又与韦菲利特大人的上级近侍订有婚约，所以无法离开。但是，你身为侍从一族的族长，应该非常清楚对即将搬去他领的人来说，侍从的存在有多么重要吧？我认为自己的女儿需要有莉瑟蕾塔陪在她身边。为此，我愿倾力相助。」

    我会帮你们解决难题，所以让你女儿同行吧──事实上艾薇拉大人的要求等同命令。父亲大人低着头思忖了一会儿后，擡起脸庞来。

    「莉瑟蕾塔，你想跟着一起离开吗？」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亲口说了她需要我。等家里的问题都解决了，我想要陪伴在主人身边。」

    想起艾薇拉大人曾教导罗洁梅茵大人，自己的想法要明白说出来，我便清楚坚定地向父亲大人表明自己的意愿。

    「这样啊……既然艾薇拉大人愿意提供协助，你不当继承人也没关系。尽管去吧。」

    「可以吗？」

    「只要指定邬德里克为继承人就好了。」

    邬德里克是一族里的男性，原先被指定为我的结婚对象。只可惜魔力配色时我们的魔力量无法匹配，婚约也就无法成立；但如果改由他当继承人的话，一族的人应该都可以接受吧。

    「邬德里克原本被视为是莉瑟蕾塔的未来夫婿，接受了日后可以担任一族之长的教育。若指定他为新的继承人，想必没有任何问题。正好个人认为莉瑟蕾塔并不适任一族之长，这样也能松一口气。」

    父亲大人反倒如释重负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但听到他说自己不适任一族之长，我有些低下头去。

    「父亲大人，都怪我能力不足，让您操心了，实在非常抱歉。」

    「哪里，恰恰相反，是因为你的魔力量太多了。你虽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女儿，但魔力量与族人相差过多，便不适合担任一族之长。仅是如此而已。」

    父亲大人缓缓吐了口气。他说成为一族之长后，必须为族人寻找结婚对象、倾听衆人的烦恼，而魔力量若与大家相差过多，就很难去处理这些事情。经父亲大人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他曾因为我的魔力增长过快，在寻找对象上煞费苦心。

    「倘若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压缩法今后会继续传开，这样倒还没关系。而莉瑟蕾塔与安洁莉卡若也还留在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大人以及波尼法狄斯大人有着联系，那也没有任何问题。再过几代，我们家将有望成为上级贵族吧。」

    父亲大人说完，艾薇拉大人点了点头。

    「但罗洁梅茵一旦离开，这些事情便再也不可能发生了呢。」

    「没错。我们家与领主一族将再也没有关联。不仅如此，与罗洁梅茵大人解除婚约以后，韦菲利特大人的地位必然发生改变，连带地也不知妥斯登大人的处境会有怎样的变化……为了一族着想，最好还是尽快把族长的位置让给邬德里克。」

    「换言之，你也希望莉瑟蕾塔解除婚约吗？」

    艾薇拉大人如此确认后，父亲大人眉头深锁，重重点头。

    「我只经由身边的人听过传闻。所以，我希望能由一族之长的你亲口说明。」

    「他们一再地提出要求，希望我们能够拜托波尼法狄斯大人给予通融，如今我也正为此深感困扰。」

    在我与妥斯登大人这桩婚事上，其实他的亲族目的在于与领主一族攀上关系。除了想透过我，更主要是想透过姊姊大人。因为我服侍着莱瑟冈古出身的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姊姊大人则深受波尼法狄斯大人青睐，还打算让她与自己的亲人成婚。

    肃清时，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相继受到惩处，妥斯登大人一族中也有人遭到逮捕。明明我们尚未成婚，听说他们竟然说着「看在我们是亲家的份上」，拜托父亲大人帮他们与波尼法狄斯大人牵线。

    「从前领主夫妇因为薇罗妮卡大人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苦恼，随侍在旁的我始终看在眼里。正当领主一族努力想要清理领内的陈年弊端时，他们竟为了不被治罪而想要与领主一族攀上关系，我实在难以苟同。」

    父亲大人扶额叹气。艾薇拉大人则语带佩服地道：「真亏你们有办法推拒至今呢。」肃清发生在初冬，现在则是领主会议结束后的春季尾声，代表父亲大人约有半年的时间一直在推辞。

    「因为冬季期间所有人都很忙碌，订了婚的莉瑟蕾塔又在贵族院，所以两家的交集本就不多。春天则是因为领主夫妇的近侍大幅减少，衆人也都忙于准备领主会议，我以这种情形下还请求与波尼法狄斯大人会面，可能只会让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为由婉拒了。但如今领主会议已经结束，我也没有了合适的推托之词。」

    「难怪近来妥斯登大人越来越露骨地提出要求了呢。」

    我告诉两位，先前妥斯登大人曾希望我以艾薇拉大人在假日时召见为由，请她安排会面，父亲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皆皱起眉头。

    「纵使两人真按原定计画成婚，一旦安洁莉卡与莉瑟蕾塔都跟着罗洁梅茵大人前往中央，我们家将与领主一族不再有关系。届时，妥斯登大人的亲族肯定会对我们恶言相向，抱怨这桩婚事不知是为何而结吧。」

    毕竟他们一族是为了与领主一族攀上关系，才愿意让妥斯登大人降为中级贵族，若发现结果毫无用处，想必会气急败坏吧。尽管如此，却也可以预见我们家身为中级贵族只能一味忍让。

    「我明白了。我会让他们主动提出要解除婚约。相对地，莉瑟蕾塔就成为罗洁梅茵的首席侍从吧。」

    「由中级贵族的我成为首席侍从吗？」

    「你的魔力量本身并无问题。只要今后挑选上级贵族做为你的结婚对象，就能借此提升阶级吧。我想让你待在离罗洁梅茵最近的位置上。」

    中央贵族当中，也有人会想与国王养女的近侍联姻──艾薇拉大人如是说。一直以来我都只想着要招赘夫婿，但我不再是继承人以后，便能借由结婚成为上级贵族。

    「身为中级贵族的我们家，将出现领主一族的首席侍从……？」

    父亲大人吃惊得整个人茫然失措。艾薇拉大人仅是瞥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社交方面你慢慢学习即可，请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尽量把工作交接给你吧。冬季期间，我会让你以罗洁梅茵的成年侍从身分前往贵族院。记得多向布伦希尔德学习。」

    「遵命。艾薇拉大人，往后还请不吝赐教。」

    「所以就是这样，我已在艾薇拉大人的协助下顺利解除婚约，也拜托了族里的男士担任一族之长。我将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中央。」

    在城堡的近侍室里，我这么向近侍伙伴们报告。有人「……咦？」地双眼圆睁，也有人当时就在卡斯泰德大人的宅邸里，所以反应截然不同。

    「莉瑟蕾塔，一切能圆满解决真是太好了。罗洁梅茵一定也很高兴，毕竟她那么可爱地向你提出请求啊。」

    「开口请莉瑟蕾塔陪自己一起离开的罗洁梅茵大人，真的非常可爱呢。」

    看到柯尼留斯脸上充满促狭的贼笑，莱欧诺蕾回想起来后也发出咯咯笑声。我也感到有些难为情，想起了罗洁梅茵大人拼命说出自己想法的模样。

    「莱欧诺蕾，你说的我打从心底赞同。罗洁梅茵大人的央求真是非常、非常可爱。做为近侍可说是死而无憾了呢。」

    闻言，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罗洁梅茵大人亲口拜托你了吗！？」没错，罗洁梅茵大人与艾薇拉大人都说她们需要我。

    「……柯尼留斯，为何我没受到邀请，而且我也从未听说艾薇拉大人为了莉瑟蕾塔暗中有所行动喔？」

    「那天是为了讨论有关安洁莉卡与莉瑟蕾塔的事情，你都已经确定要同行了，为何要邀请你？况且我也没必要向你报告莉瑟蕾塔的私事与母亲大人的行动。」

    哈特姆特勐地伸手扣住柯尼留斯的肩膀，但柯尼留斯只是把他的手拍开。我没理会开始斗嘴的两人，转向奥黛丽。

    「奥黛丽，还请你多多指导，让我能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

    「没问题。坦白说听到你能同行，我也放心多了。」

    我与奥黛丽讨论着要以社交为重点接受指导时，冷不防有人拉住我的手臂。

    「不行！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莉瑟蕾塔太坏了！你这个叛徒──！明明说好了要一起留下来，又只有我一个人被排挤了吗！？」

    回头一看，只见抓住我手臂的优蒂特双眼里盈满泪水。我这才想起来，我们曾说好要留在艾伦菲斯特一起努力。

    ……真是伤脑筋。这下该怎么安慰优蒂特才好呢？

骚动后的问话

    「奥伯•艾伦菲斯特，这里是亚伦斯伯罕。请您有点领主的样子。」

    「这里热死了。至少在房里的时候不用那么拘束吧。」

    看我散漫地躺在长椅上，卡斯泰德皱起脸庞。他大概是刻意用拘谨有礼的方式对我说话，要我拿出领主该有的样子吧。我懂，但我不管。因为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葬礼上出了点状况后，现在表面上要我们在客房里待命，实际上就是隔离。难得来到他领，葬礼也都结束了，却没办法出去闲晃。

    我一边大发牢骚，一边指向椅子。卡斯泰德于是一脸无奈地看向其他近侍。察觉到他的目光，其他骑士苦笑着说：「奥伯的护卫就交给你了。」然后站到长椅后方去。卡斯泰德则往我指着的椅子坐下来。

    「你怎么可能会热。斐迪南不是提供了魔法阵给你吗？」

    被迫陪我闲聊的卡斯泰德立即变作私下说话的口吻，指指自己的脖子。相比起艾伦菲斯特，亚伦斯伯罕的夏天简直热得难以想像。因此斐迪南给了我一个简易魔法阵的范本，说：「穿着正装出席葬礼时，记得把这画在衬衣上或绣上去。」魔法阵非常简单，让人马上就有办法画下来，而且就连中级与下级贵族也能使用。

    「看到斐迪南变得这么细心周到，亏我还很高兴，以为他终于有所长进了，结果还是我自己太蠢。他根本是故意找我麻烦的吧？参加葬礼的时候居然还得分心调节魔力，害我精疲力尽。」

    由于魔法阵太过简单，若不自行调整释出的魔力量，魔力量多的我一不小心就会冷到受风寒。

    「哈，斐迪南确实是很贴心，让你葬礼期间不会打瞌睡。至少每次都被迫拿着防止窃听魔导具的我可是很感激他。」

    每次参加冗长又无聊的仪式或活动时，我都会让卡斯泰德拿着防止窃听魔导具，逼他陪我聊聊天，或是在我想睡的时候叫醒我。然而，这次我根本不敢睡。因为要是不小心睡着了，无法控制魔力，就会发生夏天却在亚伦斯伯罕冻死这种离谱的事情。

    「也幸好你这次都没打瞌睡，等一下问话的时候，你就能如实说出自己看到的所有经过了吧。」

    「但就算我醒着，我也什么都没看到啊。因为我想看的时候肩膀被你按住了。」

    当时实在是事发突然。只见葬礼进行到一半，前方忽然有好几个披着黑色披风的人影站起来往前沖，但马上被同僚压制住了。我因为待在稍远后方，什么也看不清楚，想要起身时却被卡斯泰德按住肩膀说：「坐好，堂堂奥伯别站起来看热闹。」因此，我只看到中央骑士团忽然间都动了起来，但随后葬礼又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继续进行。所以老实说，我根本不晓得实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既然站着，应该看到了吧？」

    「别再问同样的问题了，我也不清楚。我只看到有人站起来沖了出去，但马上就被压制住了。感觉中央骑士团自己就解决了这件事。」

    发生过这样的骚动以后，不光是卡斯泰德，与他领奥伯同行的护卫骑士们也都拿出思达普保持警戒，但后来葬礼平静无波地结束了。

    「就算去接受问话，我也回答不出什么来。说是问话，其实也只是去聆听说明而已吧。」

    即便背后真有什么内幕，也不可能全部告诉我们。到时候肯定只会在说明时表示，事情就是这样。

    「就为了聆听说明得等上这么长的时间，真受不了。好无聊。」

    就算在这个房间看得见海，但看三天也腻了。明明无风，水面却一直晃动着的大海固然有趣，但又不能靠近，我因此马上失去了兴趣。现在闲到连从艾伦菲斯特带来的文书工作也都处理完了。

    「有人来了。」

    就在我嘀嘀咕咕抱怨不停的时候，似乎总算轮到我了。在门前待命的骑士一开口提醒，我立刻坐起来。侍从急忙整理我变乱的服装与头发。卡斯泰德则是站起身，向预计留下来的人与要随我同行的人分别下达指示。

    「亚伦斯伯罕的人请求入内。」

    「进来吧。」

    就连原先桌上的茶器与水果也都已经端走，我坐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内，摆出奥伯该有的姿态接见来通报的人。

    ……呵，完美。

    「奥伯•艾伦菲斯特，抱歉实在打扰，但想请您帮忙回答几个问题。」

    「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奥伯的葬礼上竟发生异常情况。当然该详加调查。」

    我摆出正经八百的表情起身，带着护卫骑士离开房间。

    「那么，想请你回答一些问题。」

    前来通报的人带着我们走进一间相当宽敞的会议室。一走进去，正前方就是席格斯瓦德王子与他的近侍。有王族在场早在我的预料之中。右手边则是斐迪南、艾克哈特、尤修塔斯以及亚伦斯伯罕的文官们。斐迪南的脸色看起来竟比上午参加葬礼时要好上许多，是我的错觉吗？

    ……看来葬礼期间他都在睡觉吧。

    有了国王下令要求的秘密房间，又有了罗洁梅茵要我带来的调合工具与大量原料，尤修塔斯早已料到斐迪南会一到晚上就窝进秘密房间。上午那般让人忧心的苍白脸色，八成是因为他过于投入很久没碰的调合作业吧。

    我在心里啼笑皆非，同时把目光投向左手边。不知为何，坐在这里的却是乔琪娜姊姊大人与她的近侍。

    ……慢着，按理说该是下任领主蒂缇琳朵大人出现在这里吧？

    蒂缇琳朵大人是下任领主。若还未成年也就罢了，但她已经成年，也出席过领主会议。然而，现在却不让她出席连王族都出席了的公开场合，这等同在昭告亚伦斯伯罕并不承认她是下任领主。

    ……虽然我也见识过她各种令人不忍直视的行径，可以明白不想让她出来丢人现眼的心情，但是……

    如此公然表示亚伦斯伯罕并不信任自己的下任领主，那么入赘过来要当她夫婿的斐迪南也会遭人看轻。如今婚事都已延期，斐迪南竟又多了一个让人瞧不起他的理由，我气得想要咬牙。

    ……这也是姊姊大人搞的鬼吗？

    只要有心，定有办法严加管教蒂缇琳朵大人。然而，姊姊大人却是完全放任自己的么女。彷佛就连女儿的愚蠢也在她的计画之中，是我想太多了吗？轻薄面纱后方的红唇往上扬起弧度。

    「奥伯•艾伦菲斯特，请描述你所看到的情况。」

    「我只知道葬礼上，前方忽然有中央骑士站起来而已。因为从我的位置，几乎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但站在身旁的护卫骑士告诉我，似乎是有中央的骑士突然往前沖，然后也看到是中央骑士团制伏住了他们。」

    我说完自己知道的全部后，中央骑士团长与席格斯瓦德王子对看一眼。

    「就这样而已吗？其他呢？」

    「行为突然脱序的都是艾伦菲斯特出身的骑士。对此我们想问问你的看法。」

    两人说完，我不自觉皱眉低喃：「中央骑士团里也有转籍过去的人吗？」我知道过去有不少有着一技之长且成绩优秀的贵族，因为看不惯母亲大人的行事作风，也为了摆脱她的掌控而转籍到中央去。但是，也因为他们从未返乡，关于在中央到底有多少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人，侍从、文官与骑士又分别是多少人，这些我并不清楚。

    「嗯？」

    「啊，抱歉。因为自我就任为领主后，转籍至中央的全是文官，所以我没想到中央骑士团里也有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人。」

    那么骑士团里的那些人，应该都是在我上任前便转籍了。曾听母亲大人说过，姊姊大人被取消下任领主的资格时，有些人因为不愿服侍我，便转籍去了中央。她还表示艾伦菲斯特领内不需要无意服侍我的人。然而，在经历过冬季的肃清以后，我忍不住萌生这样的念头：那些转籍去中央的人，有无可能都已向姊姊大人献名？

    ……那些行为脱序的人，是否也有什么隐情……？

    或许是我太多疑了。但冬季进行肃清时，经查明发现，向姊姊大人献名的贵族人数比原先预想的还要多。所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奇怪。

    我转头看向姊姊大人。尽管只是一层薄薄的面纱，但遮挡住了脸部后，便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我强烈感觉到她正谋划着什么。

    「哎呀，你身为奥伯，却不知道有哪些贵族转籍去了中央吗？这样到了中央的贵族们做事也会失去沖劲，与中央更是无法保持合作喔。」

    姊姊大人出声提醒道，刻意在遣词用字中融入同母姊弟间会有的亲昵。对此，我轻轻挑眉。我们的感情可从来没好过。经过冬季的肃清，我更是明白到了这一点。

    「艾伦菲斯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也没什么问题。」

    我避重就轻地带过她的提醒。现在芙萝洛翠亚即将生産，除了要填补她的空缺，还有葛雷修的改造计画，也要为罗洁梅茵的离开进行准备与交接，很多事情得赶紧处理。至于有哪些贵族转籍至了中央，这件事又不急，只要在冬天前确认完毕就好，所以调查工作一直往后推延。

    ……嗯？

    察觉到视线的我转过头去，发现斐迪南正瞪着我瞧。他肯定是想说「你讲话再修饰一点」或是「再多补充说明」吧。

    「正如王族所知，现在去了中央的贵族们冬天并不返乡，因此艾伦菲斯特与他们全然没有交集。」

    说明时我稍微强调了「正如王族所知」这几个字。虽然我们并不怎么困扰，但在中央很难搜集到有关艾伦菲斯特与罗洁梅茵的消息，他们应该很困扰吧。

    「打从我就任为领主后，都是文官在赫思尔的推荐下转籍至中央。原来从前也曾有骑士转籍过去吗？我头一次知晓。」

    骑士的实力必须足够优秀，才有办法转籍至中央。当时大概是由波尼法狄斯担任骑士团长，在锻炼骑士们吧。我事不关己地表现出钦佩。毕竟我在葬礼上根本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与那些骑士素昧平生，所以绝不能忍受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来。

    「奥伯•艾伦菲斯特，对于自领出身的人竟公然闹事，不知你作何感想？」

    「做为奥伯，此事并无我该衡量斟酌之处。这与艾伦菲斯特毫无关系。」

    为免被迫担下不必要的责任，我断然如此表示。这些转籍者我不仅从没见过面，就连名字也不晓得，可没打算替他们擦屁股。

    「生事的可是从艾伦菲斯特转籍至中央的人，怎么会毫无关系？」

    席格斯瓦德王子是想把艾伦菲斯特牵扯进来吗？只见他这么说完后面带微笑。他似乎正在无声要求我多少负起责任，但我彻底予以无视。反正他不明言，我也就当作没有发现。就算觉得我迟钝或不懂察言观色，也比被迫担起不必要的责任要好。

    「说不定家姊比我要更认识他们？既然从年纪来看我对他们毫无印象，那可能是与家姊同世代的人，抑或比她年长……出嫁前应该见过他们吧？况且家姊身为大领地的第一夫人，或许也曾在中央接触过。」

    搞不好他们已向姊姊大人献名。基于这样的怀疑，我面带笑容把部分责任推到了姊姊大人身上。我可不想看她一味地假装自己只是受害者。

    「哎呀，你怎能说出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测呢。况且从我出嫁以后，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

    「因为姊姊大人打从以前开始，就比我更擅长与他领的贵族打交道，即使现在还保有往来也不奇怪吧。我真是羡慕姊姊大人的人望。」

    我没有为自己丢出的质疑致歉，而是话中有话地暗示冬季的肃清一事。尽管已嫁来亚伦斯伯罕多年，但姊姊大人在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依旧深远。坦白说，她的手段与执着令我由衷感到佩服。至少我就做不到。

    「哦，你这般具有人望吗？」

    「倒也不是我有人望，而是领地的差异。一边是从前的艾伦菲斯特，一边是大领地亚伦斯伯罕，想也知道中央贵族会更想与哪一边打好关系吧。」

    姊姊大人并未否认与已转籍的中央贵族有往来，接着又道：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托罗洁梅茵大人的福，现在的艾伦菲斯特不仅排名上升，还与王族往来密切。相比之下，亚伦斯伯罕却是奥伯刚刚逝世，下任领主也没能接下奥伯之位。将成为下任国王的席格斯瓦德王子，想必可以理解如今的中央贵族更想与哪一方打好关系吧？」

    「这几年来的变化确实非常剧烈。恐怕谁也没有想过，如今艾伦菲斯特会如此受到重用吧。」

    席格斯瓦德王子神情带着敬佩地颔首。若不是怕犯下大不敬之罪，我真想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大吼：「我不是已经透过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提醒王族要小心亚伦斯伯罕了吗！」

    ……不是还说了图鲁克有可能来自亚伦斯伯罕吗！？

    不过，我不会当场把这些话说出来。毕竟只是根据马提亚斯的记忆与文官的猜测，推断出可能有人使用了图鲁克，但我们既没有证据，也没有人真正见过图鲁克。现在王族应该正深入调查，我们只能等待结果。若在这时便与姊姊大人以及大领地亚伦斯伯罕闹翻，未免太过鲁莽，而且提出质疑的艾伦菲斯特肯定会反遭报复。

    ……席格斯瓦德王子想必也是在演戏，不想让亚伦斯伯罕发现王族正怀疑他们与图鲁克有关吧。嗯，一定是这样。

    明明已经提供了情报，我不认为王族一点想法也没有。我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仍然决定不光是亚伦斯伯罕，也要对中央表现出点戒心。

    「听说国王将要求中央的贵族冬季必须返乡，但照目前这样看来，或许我该拒绝贵族的返乡。否则，只怕他们又要引起争端。」

    「奥伯•艾伦菲斯特，意思是你要违抗王命吗？」

    「冬季必须返乡，是国王对中央贵族下达的命令，并非是对我。若想让他们顺利地履行王命，应该是中央要尽力提供协助吧。」

    若想让他们遵照王命返乡，此次的风波该由中央自己平息──我迂回地这样暗示后，看向中央骑士团长。

    「听闻冬季在贵族院也有骑士失控闹事，但当时的骑士并非是艾伦菲斯特出身。那么这明显不是艾伦菲斯特的问题，而是中央骑士团的疏失。竟连续两次让骑士行为脱序，是否该对中央骑士团的管理予以追究？」

    「嗯，你说得没错。上次我只将骑士们解任，并让他们返回出身领地，但这样的处置显然太过宽容。所以这次已将他们全数处分。」

    中央骑士团长说完，至今一直沈默做着纪录的斐迪南蹙起了眉。

    「已经将其全数处分？审问他们应该更重要吧？」

    「再怎么审问也没意义。因为他们的主张就和上次一样，根本无法沟通。彷佛听不懂我们说的话一样，嘴里只是一再重复同样的说词。况且，这次的情况与上次在贵族院打断迪塔时不同，他们竟是在王族也出席的他领奥伯葬礼上乱来。」

    「正因如此，更应该要审问他们、查明原因，才能避免同样的事再度发生。」

    中央骑士团长与斐迪南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斐迪南凌厉的用词与表情总让我有些在意，不禁盘起手臂。感觉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陈年旧怨。

    「倘若可以，我也想花时间深入追查。但命令我赶紧处分掉胆敢攻击领主一族的危险分子的，不是他人，正是亚伦斯伯罕的下任领主。」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中央骑士团长。看来是蒂缇琳朵大人坚决表示，绝不能让想要自己性命的贵族活下来。领主一族是领地的核心，袭击者毫无疑问就是犯下重罪的罪人，即便被当场处死也不得有怨言。尽管这点我也明白，但在审问都还没结束就将其处分，这种情况还是很不寻常。

    「我个人倒是认为，是不是身为未婚夫的你为了让这整件事尽快落幕，便怂恿蒂缇琳朵大人如此下令。」

    「嗯，原来还有这样的见解。」

    中央骑士团长与席格斯瓦德王子同时往斐迪南投去怀疑的眼光，对此我不觉蹙眉。目前为止遭到怀疑的，有身为奥伯的我、身为第一夫人的姊姊大人，以及下任领主的未婚夫，恰巧全是与艾伦菲斯特有关的人。纵使我怀疑姊姊大人参与其中，但在旁人看来，她无疑也是与艾伦菲斯特有关的人物。

    ……再这么被怀疑下去可不妙。

    情况对我们十分不利。我正思索着有没有办法驳斥中央骑士团长的主张时，亚伦斯伯罕的文官举起手来请求发言。

    「斐迪南大人不会做这种事。反倒是蒂缇琳朵大人常常不假思索，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我们才请她不必出席。」

    「原来如此。但是……」

    尽管听完亚伦斯伯罕的文官所说，席格斯瓦德王子依然怀疑地看着斐迪南。他的目光让我再也掩盖不住烦躁。

    「无论是斐迪南还是罗洁梅茵，艾伦菲斯特一直都在回应王族的要求。尽管如此，王族仍对我们心存怀疑，觉得我们不够忠心吗？」

    够了没有？──我把想说的这句话投注在目光中，眼神多半显得十分冰冷吧。只见席格斯瓦德王子吃惊得微微瞠目。

    「我只是听听衆人的说法，并非在怀疑艾伦菲斯特。」

    「那我便放心了。因为若王族怀疑我们的忠心，我们也需要采取一些对策。」

    我没有明说是要更尽心尽力以表忠诚，还是心灰意冷地保持距离。但以领地的立场，确实需要重新检视应对的方式。

    ……可以的话，真想拒绝中央贵族的返乡……

    思考着现阶段可以采取哪些防卫措施时，我轻皱起眉。尽管此次葬礼上发生骚动，但从始至终都待在远处的人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他领也多半不会出现什么批评的声浪吧。而骑士们更以异常快的速度遭到处分，还全是艾伦菲斯特出身的贵族。恐怕比起我，他们都与姊姊大人有着更深的关系。

    我不疾不徐地转动目光，看向姊姊大人。虽然看不清面纱底下的表情，但总觉得自己与她四目相接。

    「说不定此次骚动背后的意图，是为了不让我与中央的骑士见到面。」

    「你这是何意？」

    我没有转头看向席格斯瓦德王子，而是看着姊姊大人继续说道：

    「今年冬天，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中央贵族预计奉王命返乡。也许是有人想阻止这件事吧。」

    「对此你有什么根据吗？」

    「我也不知这能否称为根据……就只是直觉罢了。」

    原来没有任何根据吗？现场气氛有些冷了下来，但我不以为意。因为我只能回答，就是有这种感觉。尽管斐迪南脸上明显写着「别说些不该说的话」，但他想必会去搜集情报，用来佐证我的直觉吧。

    ……没错，就只是直觉而已。

    但是，我非常看重自己的直觉。偶尔我会有种受到指引的感觉，要我往某个方向去。关键时刻，我的直觉从来不曾出错。与我相处够久的人即使知道我毫无根据，心里多少也会留意吧。

    「那么，艾伦菲斯特的问话就到此结束。」

    又确认了几件事后，席格斯瓦德王子便如此宣告，结束问话。我站起来准备离开时，瞥见薄薄面纱底下的红色双唇泛着笑意。

    ……啊啊，看来终于到了必须与姊姊大人做个了结的时候。

    这也只是直觉而已。但是，我想多半就在不远的将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