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艾伦菲斯特舍的会议室门扉打开后，方才在此边用晚餐边交换情报的领主一族便陆续离开。走廊上各自的近侍正在待命。这些近侍已在餐厅用过晩餐，接下来就轮到服侍用餐的侍从与在会议室内负责护卫的骑士们前去用餐。

「斐迪南大人，您接下来要返回离宫吧？现在战斗都已经结束了，请别再强撑着疲惫的身体，今晩好好休息吧。」

「你也好好歇息，明天还得努力背诵木板上的内容与练习奉献舞。」

斐迪南正与罗洁梅茵话别时，芙萝洛翠亚与夏绿蒂也在互相道别。因为领主夫妇接下来就要利用转移阵返回城堡。

「夏绿蒂，宿舍这边就交给你指挥了。我已经吩咐下去，宿舍传来的消息都要立即回报，所以有任何状况尽管通知我吧。」

「好的，母亲大人。请您放心交给我吧…… 姐姐大人，那我们一起回房吧。」

夏绿蒂偕同全身裹着银布、由安洁莉卡抱着移动的罗洁梅茵，一同往阶梯所在的玄关大厅走去。成群的近侍也跟着两人移动。

斐迪南跟在两人后方，正打算从玄关大厅进入中央楼之际，侍从拉塞法姆开口唤住了他。

「斐迪南大人，今晩能请您在此歇息吗？那个…… 明天我一定会收拾好房间，并且返回领地。」

今天一早拉塞法姆便被尤修塔斯叫过来，整理宿舍里的房间。然而，斐迪南却下令道：「往后除了用餐之外，我都会待在离宫那里，所以拉塞法姆收拾好宿舍的房间后就回去吧。」由于分开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拉塞法姆几乎没有机会服侍主人，大概是希望至少今晚有效力的机会吧。但是，往常的他并不会像这样说出自己的主张，通常都是恭敬地遵从主人的命令。斐迪南在拉塞法姆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他人的干涉，不由得皱起眉。就在这时，尤修塔斯也插嘴帮腔。

「是啊，在这里歇息一晚又有何妨。如果想引诱寇尔芬的眷属上钩，适时地露点破绽也是必要的吧。」

寇尔芬是亚伦斯伯罕领徽上所用的动物。而寇尔芬的眷属，指的就是向亚伦斯伯罕前领主一族宣誓效忠的贵族。斐迪南确实已经准备好了办法要测试他们，但尤修塔斯的帮腔未免太过刻意。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而且，他好像也有瞒着大小姐的事情要报告喔。」

循着尤修塔斯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哈特姆特正独自一人悄悄脱离罗洁梅茵一行人的队伍，望着他们这边。

「斐迪南，有事要私下讨论的话，就去你的房间吧。要拉塞法姆在二楼准备好房间的人是我，你就别白费我们这番心意了。」

就连齐尔维斯特也露出贼笑，拍了拍斐迪南的肩膀，帮近侍们说话。「你身为奥伯应该要再多点戒心，与我划清界线。」这句话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但斐迪南最终咽了回去。因为他早已离开领地，又负责处理亚伦斯伯罕的公务，所以会时刻这样提醒自己。他一方面认为齐尔维斯特应该更有奥伯的样子，与自己划清界线；一方面看到他仍以兄长的身份相信自己、视自己为自领的人，心里却又难为情且高兴。

「…… 好吧，这是为了听听哈特姆特要说什么。」

斐迪南瞪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后，没有返回离宫，而是走上宿舍的阶梯。

宿舍二楼是男性的房间。北边是下级贵族与中级贵族共住的大房间，南边则是领主一族与其近侍所住的房间。东南方最大的房间向来是领主在使用，隔壁则是下任领主。而斐迪南从就读贵族院开始，一直是固定使用西南方与领主相对的房间，今天所准备的房间也是在此处。

一进房间，斐迪南发现屋内竟十分温暖。暖炉早已生起了火，柴薪劈啪作响。原本他并无在此过夜的打算，拉塞法姆理应不会浪费木柴才对。看这样子，尤修塔斯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主人在宿舍过上一晚。斐迪南恶狠狠地瞪向擅作主张的近侍，然而尤修塔斯只是面带悠然自得的笑容，一派不引为意的模样。

…… 真是拿他没办法。

「拉塞法姆，麻烦你准备茶水了。我与艾克哈特去近侍室用餐。」

「好的，包在我身上。」

拉塞法姆喜不自胜地服侍起主人，哈特姆特在旁则是满脸新奇地环顾房间。因为在贵族院的宿舍，即便是近侍，男性也不能进入罗洁梅茵在三楼的房间，所以他肯定是看着这个房间，在想像罗洁梅茵房间的模样吧。

「坐吧。」

「恕我失礼了。」说完，哈特姆特便坐下来。拉塞法姆立刻为两人泡茶。喝了一口茶后，斐迪南感觉自己紧绷的身躯倏地放松。

「那么你想说什么？」

「是关于罗洁梅茵大人侍从的移动一事。虽然您方才说了，只要有一钟的时间便能做好准备，但能否改到明天再让她们过来呢？目前已经有黎希达她们准备好的生活必需品，所以就算侍从不立即前来会合，也不会给罗洁梅茵大人造成困扰。在夜里移动太危险了。」

「要她们现在就赶来确实有风险，但还是尽快会合为好。毕竟罗洁梅茵的侍从没有战斗能力，让她们继续留在亚伦斯伯罕反而危险。这点你应该也能明白吧？」

斐迪南对哈特姆特的担忧表示理解，同时也以指尖轻敲太阳穴。

因为他收到了消息，说是有人为了让罗洁梅茵能够听命行事，有意掳走她留在城堡内的侍从当作人质。似乎是支持蒂缇琳朵的部分贵族。斐迪南打算观察这一群人与试图劝阻的人会采取什么行动，来决定今后要如何处置亚伦斯伯罕的贵族。

但万一因此波及到罗洁梅茵的近侍，导致她情绪失控，后续将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他才想尽快让罗洁梅茵的近侍离开城堡。

「话虽如此，既然现在有莱蒂希雅大人与她的近侍在北边的别馆里保护她们，今晩还是待在那里比较安全吧。毕竟就算派人护卫，目前留在城堡内的亚伦斯伯罕骑士都还无法信任。我认为让她们在夜里移动反而更危险。」

要来贵族院逮捕蒂缇琳朵等人之际，斐迪南把支持她们一行人、无法立即遵从自己指令的骑士都留在了城堡。换言之，现在城堡里的骑士都不可信。不光如此，哈特姆特还在阿妲姫莎的离宫审问过俘虏，想必是把当时周遭骑士们的反应也纳入了考量。

「明天我与柯尼留斯会回亚伦斯伯罕一趟，拿自己行李的同时，想一并护送她们回来。」

「随你们高兴吧。」

斐迪南极其干脆地一口答应。事实上，现在为了与王族的谈话以及接下来要举行的仪式，诸多准备已让他忙得不可开交。他不过是担心罗洁梅茵情绪失控，才会另外分神来处理这件事，但如果近侍们愿意自己去确保同伴的安全，那他自然乐得轻松。他其实并不想把时间与精力耗费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这才是真心话。

「哈特姆特，进入正题吧。总不会这件事就是正题吧？」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重视近侍，所以这也是正题喔。」

哈特姆特苦笑着先喝了一口茶。接着他长吁口气，从怀里拿出魔纸，再拿好以思达普变成的笔。

「关于古得里斯海得的授予，我想要更详细了解。我与中央神殿的柯提斯一起查找过了，但怎么也找不到相关文献。虽然有关于君腾就任仪式的记载，却没有任何纪录显示有一项仪式是由女神的化身跳奉献舞，并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新的君腾。」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在尤根施密特漫长的历史中，从未有过王族遗失古得里斯海得的前例，更不存在女神的化身再次授予古得里斯海得这偻式。」

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本就是成为君腾的条件之一，再依书上的记述量来决定君腾候补中谁的资质最佳。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必须要靠自己的力量取得，所以从古至今，自然不可能存在由女神的化身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王族这种仪式。

「那么，斐迪南大人所设想的仪式是什么样子呢？听说您吩咐了罗洁梅茵大人要跳奉献舞，能请您告知仪式的流程与目的吗？」

明明是前所未闻的特殊仪式，哈特姆特却是面不改色，专注于完成自己的任务。对此，斐迪南满意地点一点头。

「入场后，罗洁梅茵会跳奉献舞，让筛选魔法阵亮起光芒，然后打开通往创始之庭的通道。等她从创始之庭回来，便会以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之身份，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新任君腾。最后，新任君腾要向众人展示得到的古得里斯海得。接下来的流程，则与就任仪式一样即可。至于更详细的内容，要等到与王族谈过话后再告知。」

端看由谁成为新任君腾，仪式的流程很可能多少有些变动，所以目前还无法定下详细的仪式流程。回想了君腾候补的人选后，斐迪南轻叹口气。事情当真能如自己所想的进行吗？不，一定要如自己所愿才行。这都是为了让自己、罗洁梅茵与艾伦菲斯特，能够不再对王族唯命是从。

哈特姆特写下仪式流程时，像是发现了什么麻烦般眯起眼睛。

「记录时如果一样使用就任仪式这个名称，太容易混淆了。既然历史上没有先例，今后也不可能再举行这项仪式，或许可以取名为像是古得里斯海得的继承仪式，与君腾的就任仪式区分开来。」

因为有过在中央神殿查找仪式相关文献的经验，也难怪哈特姆特如此提议。对此，斐迪南颔首道：「那就叫继承仪式吧。」叫什么名称他都无所谓。

「而此次仪式的目的，在于让筛选魔法阵完全发动，恢复过往选出正当君腾的传统仪式。顺便也让所有人都明白，只是让魔法阵有些许发亮的蒂缇琳朵根本不够资格。毕竟好像还有贵族仍然认为她是下任君腾候补。」

中小领地的贵族因为与蒂缇琳朵几乎没有交集，既不明白她的愚蠢，又不敢违逆大领地亚伦斯伯罕，所以有的人毫不怀疑就相信了中央神殿的主张。这样的误解必须要改正才行。

「另一个目的，是要突显罗洁梅茵的神秘与独一无二，让他领的贵族铭记于心。如果想让众人破例认可她为未成年的女性奥伯，最好是让他们心服口服。」

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只要众人的目光都放在充满神秘感的罗洁梅茵身上，便不会有人发现授予新君腾的其实是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吧迪南在心里补上这一句。

「我已明白仪式的目的，也非常能够赞同。我一定会协助罗洁梅茵大人在仪式上扮演完美的女神化身。」

看到哈特姆特双眼灿然发亮，一派兴致高昂的模样，斐迪南轻敲起太阳穴。这情绪激昂的模样多少令人有些不安，但斐迪南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管仪式的安排，只能交给哈特姆特了。

…… 反正当真不愿意的话，罗洁梅茵自己会阻止哈特姆特吧。

就由接受献名的人自己去约束下属吧。如此判断之后，斐迪南只是再提醒了一句，便从脑海里的待办清单中删去继承仪式的准备工作。

「万一让罗洁梅茵抗拒举行仪式就糟了，所以切记要适可而止。那么，你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吧？」

「斐迪南大人，请别这么急着赶我离开。」

「好吧。拉塞法姆，再泡壶茶。」

看样子哈特姆特还有话想说。趁着谈话告一段落，斐迪南指示拉塞法姆再泡壶茶。这时，迅速用完晚餐的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从近侍室里出来，分别站到护卫骑士与文官的固定位置上。

「请问两位说了什么呢？」

「方才讨论到了城堡侍从的移动与继承仪式。反正这些事不重要，你稍后再问拉塞法姆吧。」

听了斐迪南对尤修塔斯的回答，哈特姆特出声抗议：「这些事情很重要喔。」斐迪南对此哼笑一声。

「重要归重要，却还不足以让你离开罗洁梅茵身边，跑到我的房间来吧。快点进入正题。」

闻言，哈特姆特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那双橙色眼眸亮起凌厉光芒，笔直地注视斐迪南，像在宣告着不允许有半点的敷衍与逃避。看见他这样的表情，斐迪南微微勾起嘴角。自他搬往亚伦斯伯罕的这一年半来，显然哈特姆特也成长了不少。

「那么，我想请您详细说明女神降临一事，对罗洁梅茵大人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感觉她与近侍之间的距离回到了从前。另外这是莱欧诺蕾告诉我的，她说罗洁梅茵大人竟想要在移动时使用骑兽。」

斐迪南的眉毛抽动了下，但他没有打断，而是要哈特姆特接着往下说。

「她还说罗洁梅茵大人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能够使用骑兽，对魔石一点也没有恐惧的样子，仿佛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害怕魔石。」

先前即使是战斗期间，危机迫在眼前，罗洁梅茵也没能消除对魔石的恐惧，如今却一回来就说自己想使用骑兽。对于这样的要求，近侍们当然会觉得不对劲。

「…… 果然有哪里变了吗？」

「斐迪南大人想必知道详情吧。那么还请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哈特姆特的催促下，斐迪南脑海中浮现了当时的光景。也就是睿智女神说他干涉了罗洁梅茵记忆的那个时候。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罗洁梅茵身上后，亲手将神的力量分给艾尔维洛米，还对新任君腾的筛选发表意见，规定了许多事情。

「那么我要回去了，请你们呼唤梅茵回来吧。」

…… 终于吗？

斐迪南极力压抑，不让这句话脱口而出。眼看睿智女神迟迟没有回去的迹象，他甚至已经预想到了最糟的可能性，也就是罗洁梅茵将永远被困在诸神的世界里。听到只要出声叫唤，罗洁梅茵就会回来时，他才为此感到如释重负，就马上被当头浇下冷水。睿智女神注视着斐迪南，愉快地勾起嘴角。感受到了笑容中所蕴含的恶意，斐迪南不觉绷紧全身。因为他很清楚知道，睿智女神看自己有多么不顺眼。

倘若在尤根施密特境内流传的神话属实，那么艾尔维洛米可谓是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大恩人。他不仅从他父亲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手中，救出了母亲与其眷属，还救了自己一命。

而斐迪南不仅没有遵循正当途径，从上空直接闯进了创始之庭，还在得到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后，也没有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魔法染色。眼看尤根施密特就要魔力枯竭，艾尔维洛米也要跟着消失，他却没有与罗洁梅茵互相残杀，反而出手妨碍杰瓦吉欧。仰慕艾尔维洛米的睿智女神怎么可能对他有好脸色。

「由泰尔札呼唤会不会比较好呢？因为如果是库因特，你的声音或许无法传入梅茵的耳中。」

如果只是对自己施加轻微的威慑，这点小事斐迪南完全能承受。然而，女神的恶意却把罗洁梅茵也牵扯进来，这就令他气愤得在心里咬牙。睿智女神还说过：「因为梅茵提出了请求，希望我能帮帮库因特，以及平息艾尔维洛米的怒火。」但是斐迪南只觉得非常可疑。

当时罗洁梅茵为了不让魔力达到饱和，仅仅是在释放魔力而已。她既未咏唱祷词，也没有画魔法阵。斐迪南认为罗洁梅茵根本没有呼唤，是女神自己想要降临罢了。只要看过女神望着艾尔维洛米的神情，就能知道他有多么仰慕对方。

…… 只是凑巧在他迫切想要下凡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适合的目标吧？

但是与此同时，斐迪南也能轻易想见，罗洁梅茵在女神图书馆的引诱下，肯定想也不想就扑上去说：「不过是身体而已嘛，要借多久都没问题。」

…… 那个笨蛋，不要轻易答应这种事情！

斐迪南紧紧握拳，思索着女神所说的「声音无法传入梅茵耳中」这句话的含意。他忽然想起神话当中，曾有向神求助就得付出代价的记述，不由得倒吸口气。

「祢对罗洁梅茵做了什么？！」

睿智女神坐在艾尔维洛米的肩头上，微微偏过脸庞垂眼看来。明明有着与罗洁梅茵一模一样的脸孔，但言行举止不同，看起来便判若两人。

「为了方便借用她的身体，我对她的精神层面进行了些许干涉。因为要确保借用身体的时候，她会待在我的图书馆里，所以我找出了比对看书的执着要更深层的记忆，并切断了与这些记忆的连结。不过看梅茵那么高兴，也许根本不需要切断她的记忆呢…… 但既然向神请求协助，多少要伴随一点牺牲吧？」

斐迪南眉头紧蹙，睿智女神则是愉快地欣赏他的反应，发出银铃轻笑。

…… 至少与预期的最糟结果相比，这样的牺牲不算严重。

换作是一般人，这种有可能丧失大部分记忆的情况肯定糟透了吧。然而，罗洁梅茵爱书的程度已到了教人不可置信的地步。她比看书还要重视的事物并不多，所以斐迪南判定她应该还保有大部分的记忆。

「倘若你已不在她的记忆当中，此刻她又在我的图书馆里，你的声音很可能无法传入她的耳中呢。」

…… 所以女神这么做，是为了删除罗洁梅茵脑海中与我有关的记忆吗？与经常祈祷的罗洁梅茵以及有意成为君腾的杰瓦吉欧相比，斐迪南想必令女神火大得不得了吧。但他还是希望他别为了刁难自己，就把罗洁梅茵牵扯进来。

「…… 被切断的记忆还有办法重新接回吗？」

「被遗忘的人若向梅茵灌注魔力，与那个人有关的记忆便会连接起来。但如果梅茵的记忆已经消失了，那她有可能会对不认识的人的魔力感到抗拒吧。倘若你擅自灌注魔力，真不知梅茵会作何感受呢。」

听见睿智女神这么说，斐迪南轻敲起太阳穴。方才他曾想阻止女神灌注力量给艾尔维洛米，他肯定是借机在讽刺自己。

「而且即便梅茵醒来，也不一定会想取回有关陌生人的记忆吧？万一她说没有取回记忆的必要，库因特打算怎么办呢？就算梅茵不愿意，也要强行灌注魔力吗？还是先说明她缺少了部分记忆，再请她接受自己的魔力？你应该不会野蛮到问也不问就灌注魔力吧？」

…… 这就是女神想尽办法使出的刁难吗？

这种事完全不需要考虑。因为不久前，他才为了抄写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内容，没有任何说明就使用了同步药水与液状魔力，将罗洁梅茵的魔力染色。唤回罗洁梅茵后，即使要强行灌注魔力以恢复她的记忆，他也会毫不迟疑。被说野蛮也无所谓，斐迪南根本不痛不痒。现在更重要的是问出更多线索。

「…… 除了灌注魔力以外，还有其他方法能取回记忆吗？」

「哎呀，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 哦？并不否认吗？

倘若已经没有其他办法，睿智女神肯定会得意洋洋地昂首宣布吧。因为如果想要刁难斐迪南，这么做可谓效果超群。神话当中，有什么办法能解除诸神的恶作剧或是诅咒吗？斐迪南沉着脸不停回想，睿智女神对此则显得心满意足。

「库因特，你希望梅茵心里关于你的记忆是消失了，还是依然保留着呢？」投来坏心眼的微笑后，睿智女神便回到诸神的世界去了。只见罗洁梅茵的身体慢慢地从艾尔维洛米的肩头滑落。

「罗洁梅茵！」

斐迪南冲上前抱住她。在碰到罗洁梅茵身体的瞬间，便不由得皱眉。因为罗洁梅茵的魔力已被彻底重新染色，甚至散发着女神的力量，仿佛在抗拒他人的碰触。因此即便女神已经消失了，斐迪南仍觉得这不是罗洁梅茵的身体，内心火大万分。

「罗洁梅茵，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任凭斐迪南如何呼喊，罗洁梅茵始终没有反应。倘若女神所言为实，那么有关斐迪南的记忆肯定被切断了吧。如此判断后斐迪南握住罗洁梅茵的手，开始灌注魔力。然而，灌去的魔力却遭到了意料之外的抵抗，被弹了回来。明明不久前透过同步药水与少许的液状魔力，就能轻易将罗洁梅茵染色，现在她的魔力却在抗拒自己。在女神降临过后，曾经斐迪南以为的与自己拥有相同魔力、不需要警戒的罗洁梅茵，如今却成了彻底相斥的存在。

…… 真是可恨。

要是他手边现在有同步药水的话，就能轻易地让魔力相通、将她重新染色，但因为战场上不需要这种东西，所以他并未带在身上。不光擅自将罗洁梅茵重新染色的女神，斐迪南也对不假思索就借出身体的罗洁梅茵感到愤怒。他接着让她握住自己的思达普，更是强硬地灌注魔力。

「罗洁梅茵，快回来。」

尽管若有似无，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两人的魔力连接起来。斐迪南更是灌注魔力，扩大并稳固两人之间的联系。但是，罗洁梅茵仍然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 魔力连接起来后，她的记忆当真就能恢复吗？睿智女神该不会想把罗洁梅茵留在诸神的世界里吧？

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灌注魔力时，还有其他方法能有助于染色吗？斐迪南翻找着记忆时，听见艾尔维洛米在回答杰瓦吉欧的问题。

「…… 就该遵从神的旨意。既然梅斯缇欧若拉回去了，那么在她想尽办法唤回梅茵的意识之前，就先等等吧。」

神不像人类会说谎，唯一重视的就是人与神之间订下的约定。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那么为了遵守约定，女神也势必要有所行动。

…… 那么我也只能继续灌注魔力，呼唤人在女神图书馆内的罗洁梅茵了。正当斐迪南如此下定决心，他忽然在意起罗洁梅茵此刻的状态。现在她正在女神的图书馆里，而且没有了比看书还要重要的记忆。

…… 该不会与记忆的有无完全无关，罗洁梅茵只是因为太专心在看书，才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吧？

斐迪南已经无法判定究竟是因为记忆被切断了，声音才传不进罗洁梅茵耳中，还是因为她正专心看书，才听不见自己的呼喊。在女神的图书馆里，没有任何人能去摇晃罗洁梅茵的肩膀，或是合上她手中的书籍。斐迪南越来越怀疑再这样下去，她是否真的能回来。于是为了压过反弹的力量，他一鼓作气往思达普灌注魔力。

「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

「呜呀？！这、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悠哉散漫的语气，斐迪南立即判定她只是因为太专心在看书，才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心中的愤怒瞬间盖过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终于听到了吗…… 罗洁梅茵，快回来。不然你重视的事物将依序消失。」他这么威胁后，罗洁梅茵喊着「女神大人，请把身体还给我！」的话声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但女神对此的回应并没有传到斐迪南脑中，而罗洁梅茵的话声也就此中断，再次没有丝毫的反应。

在罗洁梅茵醒来前，正确地说是在出现罗洁梅茵该有的反应、而不是梅斯缇欧若拉会有的反应前，心急如焚的斐迪南只能以思达普不断灌注魔力。

…… 真是越想越火大。

但是，一个是不愿详细说明、还迳自降临并且恣意妄为的睿智女神，一个是太过迷糊散漫、并未理解到事虞重性的罗洁梅茵，他再怎么火大事态也不会好转。一旦与神有所牵扯就没什么好事，所以斐迪南决定先把这段记忆抛到一旁，回望静静等着自己答复的哈特姆特。

「有关女神的事我无意多说。因为对于去不了创始之庭的人，能够告知的事情非常有限。」

要是随意透露，君腾竞赛的幕后实情有可能会被人发现，而且一旦哈特姆特知道女神降临之后，还借着罗洁梅茵的身体为所欲为，光是想像他的反应就让人心烦。

「罗洁梅茵大人记忆的有无，对我们近侍来说非常重要。我们不能因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给主人造成负担。所以只要是能说的事情都好，请您不吝告知。」

魔石恐惧症最一开始发作时，罗洁梅茵并未察觉到自己为何害怕魔石。哈特姆特与莉瑟蕾塔虽然感受到了些许的异样，但由于当下没有时间深究，庆功宴上罗洁梅茵因为恐惧而想要逃离现场时，才会无法及时应对。

后来，又因为近侍指责了罗洁梅茵在恐惧下所做出的举动，使得她在面对近侍时开始会无意识地表现出紧张。比如听见近侍的呼唤会瞬间全身紧绷，或者近侍靠得太近时会不由自主想要后退一步。尽管都是细微的变化，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但哈特姆特与莉瑟蕾塔却非常后悔当时在察觉到异样后，没能更加留意。

「……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我比你更想知道详细情况是怎么一回事。」

斐迪南虽然已经照着女神说的灌注了魔力，但他也无法肯定与自己有关的记忆都连接了起来。因为他明明也参加了导致罗洁梅茵恐惧魔石的那场战斗，但这段记忆却显然没有恢复。难道得由导致她害怕魔石的人提供魔力才有效吗？但如果那人已经死了呢？而且平民没有魔力，有办法能够连接起关于他们的记忆吗？从睿智女神的反应来看，多半还有其他办法，但究竟会是什么？如果斐迪南再将罗洁梅茵的魔力重新染色，让她变回原本的魔力，她的记忆也会彻底恢复吗？

「只是现在与罗洁梅茵大人接触时该注意的事情也好，请您说点什么吧。」

斐迪南以指尖轻敲太阳穴，沉思起来。反正只要罗洁梅茵本人有所察觉，届时也得向她说明。若是程度相当的事情，应该没有问题吧。

「记得绝不能向近侍以外的人泄露。」

如此叮嘱之后，斐迪南告诉哈特姆特，罗洁梅茵记忆的缺失是向女神请求协助的代价，而女神切断了比读书的执着更深层的记忆。

「睿智女神并没有详细说明，但如果她失去了为何会恐惧魔石的记忆，代表不光是美好的记忆，不好的记忆中比较深刻的片段也被切断了吧。加上罗洁梅茵爱书成痴，能让她比看书还要重视的事物并不多。至少她看起来都还记得近侍与领主一族。」

「所以我也还比不上看书吗……」哈特姆特沮丧地这么嘟嚷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般猛然抬头。

「罗洁梅茵大人也还记得斐迪南大人吗？」

「…… 如你所见。无论喝下午茶还是用晩餐的时候，都能如常与她对话。」

实际上，也只能看到她与斐迪南如常对话的样子吧。哈特姆特不可能怀疑斐迪南所说的话。只要斐迪南自己不说，没有人会晓得他擅自对罗洁梅茵灌注了魔力一事。

「另外这只是我的推测，在罗洁梅茵心里，会比看书还重要的记忆就是做书了吧？所以我很怀疑她是否还记得平民区的平民，以及神殿工坊的相关人员。至于除此之外，罗洁梅茵在潜意识里非常重视的事物，我就不得而知了。」

哈特姆特是罗洁梅茵的近侍中，唯一知道她在平民区有家人的人，所以马上就接受了并表示赞同。

「斐迪南大人，看您这么镇定的样子，难道是知道有方法能恢复罗洁梅茵大人的记忆吗？」

「这倒没有。我打算参考神话与历史试试几种办法，但效果并不能保证，况且现在也没有测试的时间。得等到继承仪式结束后才能尝试了。」

接着哈特姆特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认为罗洁梅茵如今记忆缺失，或许不适合出席与王族的谈话以及举行仪式。

「贵族当中，就连关系最为密切的领主一族与自己的近侍她都还记得，你想她会忘了王族与他领的贵族吗？」

「以罗洁梅茵大人目前的状态，确实是能顺利地参与谈话还有举行仪式吧。」在场众人一致同意，罗洁梅茵绝不可能比起看书，还要更重视王族与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

「有了女神的力量，不仅能轻易地让王族意识到双方的上下关系已经颠倒过来，也能让他领贵族认可新的君腾，更能让众人破例认可未成年的女性奥伯。我打算将目前的情况利用到极致。」

「不过，这还真是两难呢。我一方面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尽快恢复缺失的记忆，一方面又想让他领的贵族看看此刻全身充满了女神力量的罗洁梅茵大人，这可真是天人交战……」

哈特姆特动作夸张地抱住头陷入苦恼，但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斐迪南当即决定不予理会，接着往下说：

「另外，禁止你们向罗洁梅茵本人告知她缺少了记忆一事。现在她全身都盈满了女神的力量，万一再情绪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她只是站着而已，旁人便会感到畏惧，不敢靠近。万一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释出那股力量，很可能谁也阻止不了她。

「就连与王族谈话时可能也需要银布。当然我不会从一开始就让她披着，但王族很可能触怒罗洁梅茵吧？」

「斐迪南大人，您是不是这么想的呢？至少要让王族感受一次女神之力所造成的威慑，让他们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这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不是我，而是你这么想吧。」

哈特姆特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但斐迪南早就耳闻他在贵族院内，对王族的语气与态度一直相当不敬。

「斐迪南大人，既然女神的力量有可能失控，我认为最好预先做好安排，让已献名的近侍能在必要时进入茶会室。」

「已献名的近侍？为何？」

似乎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斐迪南看向尤修塔斯。然而，尤修塔斯也只是饶富兴味地看着哈特姆特。看来是连他也不知道的消息。

「您想必已经知道，即便是上级贵族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在触碰罗洁梅茵大人的时候手也会颤抖吧？但是，已献名的近侍或许是因为包覆着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所以我们虽会心生敬畏，但并不影响接近或是触碰主人。这一点我也向马提亚斯与劳伦斯查证过了。」

似乎魔力越多的人越有办法与女神的力量抗衡，所以上级贵族尽管手会不由自主颤抖，但仍然能够触碰罗洁梅茵，而下级贵族却是连靠近都有困难。哈特姆特一脸得意非凡地表示，已献名的近侍完全不在此限。

「知道了。我会拜托齐尔维斯特，在与王族谈话时备妥待命的房间。」

「感激不尽。」

哈特姆特离开后，屋内旋即陷入静默。拉塞法姆收拾茶具的声响，与暖炉里柴薪的劈啪声格外响亮，斐迪南则是不停地以指尖轻敲椅子的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等到他的手指停下来，尤修塔斯这才开口。

「斐迪南大人，那您打算怎么做呢？」

闻言，斐迪南缓缓看向催促他回答的尤修塔斯，还有以护卫骑士身份站在自己身后的艾克哈特，与收好茶具后回到房内的拉塞法姆。他们三人因为向斐迪南献名，言行举止受他的影响最深。

「现在这个事态，必要时可以触碰是非常重要的关键。虽然并非出自忠心，但你们不介意吗？」

「一切谨遵主人之意。」

斐迪南将手伸进怀里，触碰到了罗洁梅茵还给自己的献名石。

脸色难看的王族

飞入房间的奥多南兹转了一圈之后，在黎希达的手臂上降落。

「我是莱欧诺蕾。现在已经抵达阿妲姬莎离宫，接下来要准备回去了。另外还有几名骑士会帮忙把行李运回宿舍。」

多亏了斐迪南，现在我们已经能够使用阿妲姬莎离宫别馆里的转移阵，往来于亚伦斯伯・罕与贵族院。稍早莱欧诺蕾、柯尼留斯、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去了亚伦斯伯罕一趟拿自己的行李，刚才的通知就是在报告他们回来了。他们还会带着原本在亚伦斯伯罕内待命的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一起回来。

「这则消息是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到玄关去，与骑士们打声招呼吧。若是使用转移门，很快就会抵达了。我去指示下人搬运行李，奥黛丽你们帮大小姐整理好仪容后，便前往玄关一大厅吧。」

听完莱欧诺蕾送来的奥多南兹后，黎希达便这么下达指示，快步离开房间。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立刻上前来围住我。两人在检查发型与服装的时候，贝儿朵黛则是拿来银布，动作轻柔地将我从头覆盖住。

「达穆尔，我是优蒂特。现在罗洁梅茵大人要前往玄关大厅，请你负责护卫。」

听到优蒂特这么送出奥多南兹，相信达穆尔会在二楼的阶梯平台待命吧。我一如往常被银布覆盖住后，再由安洁莉卡抱着移动。

「既然莱欧诺蕾他们回来了，接下来就换安洁莉卡与其他人去拿行李了吧？」

「其实只要用洗净魔法清洁干净，我就算没有替换衣物也不要紧，但劳伦斯却说不行。明明艾克哈特大人说过，战斗刚结束时更不该松懈大意……」

安洁莉卡的语气听起来十分难过。但如今战斗已经结束，一般也没有贵族女性会断然地表示，自己不需要替换衣物与日常必需品吧。劳伦斯的想法才是正常人会有的。

「呵呵，但我想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那么说的意思，也不是叫人不能去拿换洗衣物，或是不能脱下铠甲喔。而且，他自己不是也要去亚伦斯伯罕拿行李吗？」

「…… 这么说来，艾克哈特大人是说过要回亚伦斯伯罕一趟。」

一路这么闲聊，我们很快就抵达了玄关大厅。玄关的大门打开后，近侍们带着不少行李走了进来。我请安洁莉卡将我放下来，然后向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道谢。

「各位，非常感谢你们把行李搬过来，真是帮了大忙呢。先前我已经听说骑士们现在也会轮流返回领地，那么还请各位把握机会多休息。另外，也请帮忙留意莱蒂希雅大人身边的情况。」

由于兰翠奈维人到处滥杀无辜的关系，现在还在城堡里的贵族，大多是比起莱蒂希雅更支持蒂缇琳朵的人。尽管蒂缇琳朵一行人已经被捕，但如果有贵族趁机设下圈套也不奇怪。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放心吧。莱蒂希雅大人现在一切安好。得知贵族院的战斗已经结束，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也都平安无事，她非常高兴呢。」

先前在城堡留守的莉瑟蕾塔这么说完，转向谷丽娓亚微笑道：「对吧？」谷丽媞亚也轻轻点头。

「是的，她对我们也非常亲切。」

回到房间以后，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再度为战斗已经结束、而且大家都平安无事的结果表达了高兴之情，接着在看见我拿下银布后的样子感到惊讶，同时逐渐融入了宿舍的日常生活风景中。

而这段时间，我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练习奉献舞。

…… 奉献舞真是太难了。

如果只是平常的走动，我现在也已经适应自己长大后的身体了。但一跳起舞来，情况就不一样了。不知道是因为手脚变长，还是身体变重了的关系，无法再像以前一样保持平衡。以我这副身体现在跳舞，很难达到斐迪南心目中的合格标准吧。

…… 不知道新任君腾的就任仪式会是什么时候，在那之前来得及吗？尽管内心感到不安，但我还是努力练习，并且背下谈话要记的内容。一转眼就到了与王族共进午餐兼谈话的日子。

「罗洁梅茵大人，奇尔博塔商会缝制的新衣到了！幸好赶上了呢。」

将与王族进行谈话的当天上午，奇尔博塔商会所缝制的新衣送到了宿舍。这件新衣除了艾伦菲斯特独有的染布，还使用了斐迪南以前从亚伦斯伯罕送来的薄纱。一并送来的还有搭配服装所做的发饰，完美符合我的要求。

「您身上的微光好像隐隐从薄纱底下透了出来，看起来真是太美丽了。多莉做的发饰也还是一样精巧呢。」

「…… 是啊，真的很漂亮。」

我脸上带着微笑，点头回应帮自己穿上新衣的布伦希尔德，脑袋却一团混乱。

…… 多莉是谁？我的发饰工艺师吗？

我完全忘了自己发饰工艺师的名字。而且当初应该是面对面下单，我却一点也想不起多莉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她应该是隶属于奇尔博塔商会的发饰工艺师。明明缝制衣裳的珂琳娜与担任助手的裁缝师们我都记得长相，却唯独珂琳娜当时也一起带来的发饰工艺师，怎么也想不起长什么模样。

…… 我其他还忘了什么吗？而且这些事情是可以忘记的吗？

就在这时，斐迪南曾反复问我的「你还记得吗？」这句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当时他说过梅斯缇欧若拉对我的精神层面进行了干涉，所以造成了一些影响。

…… 难道这就是把身体借给睿智女神的代价？

蓦地背脊一阵发凉，胃部也像被人揪住般传来绞痛。我完全不晓得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事情，又该怎么做才能回想起来。自己的记忆竟在我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有了不自然的缺失。这让我心生无以名状的恐惧。

…… 冷静一点，没事的。一定会有什么办法。

之前刚醒来的时候，记忆也曾经呈现混乱状态，但我马上就想起了自己借出身体前在做什么。虽然这只是我乐观的推测，但被女神抹去的记忆应该不是彻底消失了。我肯定很快就能回想起来吧。

然而，一直到仪容整理完毕为止，我始终没有想起任何关于多莉的事。

「大小姐，斐迪南大人抵达茶会室了。他说想与您先对一遍流程。」

听到可以商量女神问题的人抵达了，我急忙想离开房间。但身体才动起来，安洁莉卡就用银布将我盖住，然后一把抱起。

「安洁莉卡，请你抱罗洁梅茵大人的动作再温柔一点。你的动作好像开始变得有点粗鲁喔。罗洁梅茵大人并不是行李，而是女神的化身，请你要知道这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动作应该恭敬又谨慎。」

「知道了，我之后会注意。」

耳边传来了克拉丽莎在抱怨安洁莉卡抱我的方式。确实安洁莉卡习惯以后，我也觉得她的动作越来越像在执行例行公事。但眼下比起安洁莉卡抱我的方式，我更在意自己记忆的缺失，所以就算有些粗鲁也无所谓，我只希望她快点抵达目的地。

与王族的午餐会很快就要开始，为了进行准备，许多侍从在茶会室内进进出出；领主夫妇也在做最后检查，确保一切周到万全。茶会室的角落则有一处空间供宾客的近侍们轮流休息，斐迪南已经在那里等候，还发动了指定范围的防止窃听魔导具。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后，我的侍从们便准备好茶水，再走到魔导具的有效范围外。

「罗洁梅茵，我给你的内容都记住了吗？」

「记是记住了…… 可是现在还有一件更严重的事情。我的记忆果然真的有缺失，怎么也想不起制作这个发饰的工艺师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我抬手碰向发间的发饰，向斐迪南倾吐自己丧失了部分记忆。然而斐迪南却是面不改色，只是点一点头。

「我想也是。就连为你染制这件新衣的染布工匠，关于她的名字和长相，你的记忆也没有连接起来吧？她可是你给予了文艺复兴这个称号的工匠。」

「染布工匠？文艺复兴？」

我开始拼命回想。文艺复兴我知道，这是为了推广新的染色技法，当有染布工匠成为领主一族的专属时便会赐予这个称号。我轻轻捏起自己刚收到的新衣裙襁，稍微摊开来检视。新衣的布料同样使用了新的染色技法。既然这种技法是我委托的，那我当然也有自己的专属染布工匠才对。然而，我却想不起工匠的名字与长相。

「…… 确实没有连接起来。斐迪南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呢？您是根据什么才会说我的记忆并不是消失了，而是没有连接起来？女神大人对您说了什么吗？请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我忍不住站起来后，斐迪南马上要我坐好，并以眼神示意周遭的近侍们。尽管我急得想要扑上去摇晃斐迪南的肩膀，逼他回答我的问题，但在旁待命的近侍们只是听不见声音而已，我们的一举一动可是看得很清楚。万一他们事后问起我们在说些什么就不好了。因为在创始之庭内发生的事情，以及女神降临的经过，都会大幅影响到新君腾的选出。斐迪南已经叮嘱过我，在与新的君腾定好协议前，不能泄露半个字。

「…… 睿智女神为了将你留在女神的图书馆里，说他切断了你比读书的执着要更深层的记忆。据我当时听见的，他并不是加以消除，只是切断了联系。虽然他没有再提供更具体的答案，但能让你比女神图书馆更重视的事物并不多。人物的话我还能猜到会有哪些人，但如果是你在潜意识里非常重视的事物，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意思是对我来说，发饰工艺师是比看书还重要的存在吗？可是我不明白，发饰工艺师怎么会比领主一族和近侍们还重要…… 听斐迪南大人的语气，您早就料到我会失去有关发饰工艺师与染布工匠的记忆吧？她们是谁呢？」

只要听完说明，也许就能想起来了。尽管我这么心想，斐迪南却只是摇摇头，不肯告诉我。虽然自己现在完全是一头雾水，但既然是比看书更深层的记忆，那么对我来说铁定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存在，绝不能就此消失。

「我该怎么做才能恢复记忆呢？斐迪南大人知道方法吗？」

「现在没有药水也没有时间，无法处理这件事。至少要等到选出了新的君腾以后。你重视的人物几乎都是平民，而且都在艾伦菲斯特，所以不可能会在贵族院遇到他们。之后我会协助你恢复记忆，现在就先等等吧。」

「之后吗？您说的喔？」

我重复确认后，斐迪南点头保证。我这才吐出一口大气，放松肩膀。虽然斐迪南很爱隐瞒事情，偶尔还会用含糊的说法引导我产生误解，但从来不曾说谎。就算有时候会往后拖延，但也一定会协助我吧。明白到这一点后，我稍微安下心来。

「可以先对流程了吗？午餐会就要开始了。」

「是。」

「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到。」

几乎第四钟刚响的时候，在门前迎接宾客的侍从便扬声通报。今天午餐会的主办人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夫妇，所以是两人在门口迎接。

「你就乖乖坐在这里吧。」

而这一天，我与斐迪南并不是主办方的人，而是受到邀请的宾客。我是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染色的新奥伯兼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女神化身，斐迪南则是奉王命处理公务的下任奥伯的未婚夫。

…… 明明王族与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都是客人，居然要我坐在接受问候的椅子上，真是教人如坐针毡。可恶的斐迪南大人。

所有宾客会向场内地位最高的人问好，所以为了不妨碍到其他客人与做着自己工作的侍从，都是在与餐桌有段距离的地方摆放椅子，让要接受问候的人坐在这里。这次会准备这个小道具，就是为了让众人明白，身为女神化身的我地位比王族更高。

除此之外，围在我四周的人数也多得惊人。护卫骑士们站在椅子的一步前方，横向地一字排开，而我右手边是哈特姆特，左手边则是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您不坐下来吗？您就这么站在旁边，很难让人不在意，而且这一般是近侍所站的位置吧？」

「现在能够坐在你旁边的，只有地位对等的人。我若是坐下来，你女神化身的地位就会跟着下降，那样就没有意义了。若是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找来近侍站在这里，但万一王族对你坐在这里有意见，罗德里希或者菲里妮可是招架不住。」

「现在这样就好了，有斐迪南大人在让人非常放心。」

「很好。」

我们唧唧咕咕地小声交谈时，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已经道完寒暄。

「奥伯・艾伦菲斯特，感谢你今天提供了谈话的场所。先前的战斗让戴肯弗尔格体验到了真正的迪塔，我由衷不胜感激。」

随后，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一见到已经坐下来、等着人来问候的我，双双瞠大眼睛，接着便笔直走到我的面前。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和以前不一样，但想要起身的冲动还是让我的身体动了一下。我瞄向左上方，看见斐迪南点一点头。意思是坐好在原位待命吧。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在我前方跪下。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啊，恳请祢赐予戴肯弗尔格祝福。」

由于斐迪南曾预先提醒我身边的人，要保持和以前一样的应对方式，所以除了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外，从没有其他人向自己这么郑重地下跪过。但听说在面对女神的力量时，这是贵族普遍该有的应对。

斐迪南还提醒我，贵族们是因为女神之力才下跪，并不是因为我，所以要是得意忘形起来，一旦力量消失了，以后就会很难收拾。虽然不明白得意忘形是指怎样的行为，但明明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地位较低，此刻奥伯・戴肯弗尔格却跪在我的身前。这就和班诺他们第一次跪在我面前时一样，我只觉得坐立难安。

「奥伯・戴肯弗尔格，实在非常抱歉，我不过是得到了女神的力量，但内在还是罗洁梅茵，所以无法给予您女神的祝福。」

「噢？那可真是遗憾。」

尽管应对上不再那么拘谨了，但果然还是受到了女神力量的影响吧。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态度不变，依然视我为上位者。

「我真是作梦也没有想到，竟然能与真正的女神化身一同作战。领内的骑士们可是都无比惋惜，多么希望逮捕中央骑士团员时，罗洁梅茵大人能亲眼看到我们是如何地大展身手。」

侍从们都开始泡茶了，奥伯・戴肯弗尔格仍是滔滔不绝。他告诉了我，自己与骑士们在此次的战斗中有哪些精采的表现。看来大规模的迪塔结束后，戴肯弗尔格领内仍有许多骑士情绪亢奋。但相比之下，我却听说必须守着兰翠奈维人并进行审问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们，个个都是神经紧绷，两边还真是天差地别。

「我听闻端看王族的应对，奥伯・戴肯弗尔格有可能会被任命为君腾…… 对于此次这样的事态，真不知王族会如何应对呢？」

第一夫人齐格琳德忧心忡忡地这么说着，看往大门的方向。我也为王族的未来感到非常担忧。同样看向门口时，似乎是收到了有人来访的通知，侍从们打开门扉。

「那我们先失陪了。」

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走向安排好的位置时，王族也走了进来。只见特罗克瓦尔一脸憔悴，跟着进来的还有他的第一夫人罗芙莉妲，以及席格斯瓦德与阿道芬妮、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还有明明已经春天了、双手却放在圆筒状毛皮手笼里的锡尔布兰德，最后是玛格达莉娜。

通常夫妻出席这种公开场合时，即便男方有复数的妻子，也只会邀请第一夫人。所以看到第三夫人玛格达莉娜也来了，我感到十分意外。但玛格达莉娜是在大礼堂之战中率领骑士、讨伐了劳布隆托的人，身为母亲又该为未成年的锡尔布兰德负起责任，好像是因此才会邀请她。

…… 呜哇，每个人的脸色都好难看。

但这也很正常吧。王族想必已经透过亚纳索塔琼斯与玛格达莉娜，听说了这次要讨论的各种主题。

「奥伯・艾伦菲斯特，感谢你提供贵领的场地。」

特罗克瓦尔有些沙哑的话声传来后，紧接着在他的带领下，王族成员鱼贯地来到我面前跪下。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啊，恳请为我等赐予祢的祝福。」

「我也很希望能够回报各位所付出的诚心与努力。再者席格斯瓦德王子还提供了许可证……」

我转头看向哈特姆特。照着事先商量好的，哈特姆特递来皮袋。大概是察觉到了袋里放有许可证，席格斯瓦德交互看向我与齐尔维斯特，露出了有些不快的为难神情。

「不，那是……」

「真是抱歉。枉费您好意提供了许可证，却因为我连续参加了几场激烈的战斗，导致锁炼出现了损伤。我一直想要尽快归还。」

现在真的是得尽快归还不可。其实昨晩在检查要归还的物品时，不自觉往外释放的女神力量不小心扫到了许可证，导致锁炼完全变作了金粉。老实说，就连魔石的部分也变得相当脆弱。

…… 必须趁着许可证还没完全损坏，仍保有一定的形体前归还才行！

心慌的我连忙从皮袋里拿出许可证。

「罗洁梅茵，你直接用手的话……」

「啊！」

斐迪南的提醒已经晩了一步。原本许可证的魔石部分还保有完整的形体，但被我拿起来后，顷刻间就在掌心中化作了金粉。跪在地上的王族们都像是看见了不可置信的光景般，倒抽一口气。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失误。我不是有意要毁损的，要怪就怪女神的力量不好，这是不可抗力，拜托请别怪到我头上来。

「请、请容我再次道歉…… 但既然这是因为女神的力量才金粉化，作为调合原料肯定具有极高的稀有价值，而且魔力含量多半也很丰富，包含属性在内的各种数值应该都很高喔。」

我稍稍别开目光，将手上残余的金粉倒回皮袋里，再轻轻地递还给席格斯瓦德。席格斯瓦德僵硬了几秒钟后，脸上浮现沉稳的微笑接过皮袋。

「很高兴这个许可证能帮上忙。」

席格斯瓦德似乎勉强振作了起来。但就在这时候，斐迪南忽然轻笑一声，伸手触碰我的发饰。

「因为女神的力量而变作了金粉吗？我还真是羡慕席格斯瓦德王子。」

…… 居然挑这种时候向我讨要原料吗？！这个可恶的疯狂科学家。还在问好的所有王族成员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喔！

请看一下时机场合在心里头气愤抗议，但脸上带着女神该有的微笑。

「哎呀，倘若斐迪南大人也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变成金粉喔。只不过，请您要自己准备原料与魔石。」

「感谢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如此宽大的心胸。」

斐迪南露出了魔王般邪恶的笑容，语带揶揄地这么说。能有新的研究原料似乎让他非常髙兴，心情看来很好的样子。

…… 对王族来说，斐迪南大人要是心情很好，这也是一件好事啦……

「谈话前先用午餐吧。」

总不能让一行人一直跪在我面前。因此，我催促所有王族成员就座。所有人都坐下后，侍从便开始服侍各自的主人用餐。尽管事前已经提出请求，同行的近侍只带基本人手即可，但或许是因为近侍众多的关系，与邀请全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举行茶会时相比，今天的茶会室感觉起来还是拥挤了些。

这时，锡尔布兰德脱下手上的手笼。刚才我还觉得春天戴手笼很奇怪，原来底下竟是封印住了思达普的手铐。王族以外的所有人皆往那副手铐看去。

「思达普本不是他现在就能取得的物品，所以既然是以不当的方式取得，那就必须禁止他使用。」

玛格达莉娜厉声说完，只见锡尔布兰德低下头去，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强忍哭泣。一眼便能看出身边的人已严正告诉过他，他犯下了怎样的罪行。纵使是因为邪恶大人的怂恿，仍然改变不了他犯罪的事实。明知道这个世界即便对象是小孩子，罪行也不会得到宽恕，但看到天真的孩子被人利用，我的心情还是好不起来。这让我想起韦菲利特也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白塔，结果因此被问罪，心里十分难受。

…… 不能像那时候一样想想办法吗？

我注视着锡尔布兰德时，忽然发现艾格兰缇娜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丽动人。然而，我看不出她那带有冀求意味的微笑是什么意思，只能不置可否地回以微笑。

「本日的餐点，是以艾伦菲斯特的烹调方式处理了亚伦斯伯罕的食材。」

午餐会开始后，齐尔维斯特先是这么介绍今天的餐点。会安排这样的菜色，一方面是为了昭告我与艾伦菲斯特的关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强调虽然艾伦菲斯特与亚伦斯伯罕因为乔琪娜而有过纷争，但双方并未因此交恶。

这次因为没有时间，无法构思新的餐点、让宫廷厨师们练习，所以都是以前就出现过的菜色。尽管如此，对于少有机会吃到海味的王族与戴肯弗尔格领主夫妇来说，这些餐点似乎还是相当新奇。

「和之前在领主会议上品尝过几次的艾伦菲斯特料理相比，别有一番风味呢。」

君腾的第一夫人罗芙莉妲这么表示后，芙萝洛翠亚微微一笑。

「是的。因为食材都来自亚伦斯伯罕，我们平常也很少有机会享用。这些食材还是亚伦斯伯罕的前领主一族莱蒂希雅大人特意送过来的，对吧？」

芙萝洛翠亚往我看来，征求同意。趁着这个机会，我立刻宣传我们与莱蒂希雅之间的友好交情。

「由于我们从残暴的兰翠奈维人手中守住了港口，还施展了魔法治愈身为平民的渔夫，听说渔夫们送来了很多鱼贝类当作谢礼喔。而且这件事情也有汉娜萝蕾大人的功劳呢。」

「她在战场上的表现非常出色。由于敌人没有魔力，当她表示想要使用沃尔赫尼的时候，我不由得佩服地心想她果然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也感谢两位回应了罗洁梅茵的请求。」

斐迪南先是称赞汉娜萝蕾，再为戴肯弗尔格派人来营救一事道谢。聊了一会儿兰翠奈维讨伐战后，话题又从贵族院之战，转到中央骑士团的调查与贵族院的现况上。

「关于遭到劳布隆托煽动的骑士团，调查方面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战斗时大礼堂内的人似乎不只有中央骑士团员，兰翠奈维人也混在其中。听旁观审问过程的文官说，曾在大礼堂内的人被图鲁克所惑的情况都比较轻微。虽然提供的证言还是有些含糊不清，但由于可以读取记忆，如今已能轻易地辨别罪犯还有相关人士。」

席格斯瓦德说完，斐迪南往我瞥来一眼。

「这都多亏了你使用洗净魔法，冲洗掉了所有从兰翠奈维带来的危险物品。」

「哎呀，水之女神的力量还真是了不起呢。」

我本来只是想冲走即死剧毒而已，没想到居然连图鲁克造成的影响都能洗掉。虽然当时惨遭水流吞噬、还被冲上观众席的亚纳索塔琼斯满脸不髙兴，但真不愧是力量足以冲走埃维里贝，还能召唤春天的女神大人。

由于可能还有其他人也被图鲁克影响，听说中央几乎所有贵族都接受了洗净魔法的冲洗。如果是没被图鲁克影响的人，水流会在几秒内就消失，反之则会一直持续到效果被冲掉了大半为止。

「做为此次动乱的负责人，我差点以为自己在被处刑前，就会先因为自己近侍变出的水流而溺毙。」

特罗克瓦尔有些望向远方说道。因为暗地里一直想让杰瓦吉欧成为下任君腾的劳布隆托，长期以来都对特罗克瓦尔使用了图鲁克。他受到的影响似乎最为严重。

「再来是贵族院的现况。由于收到过戴肯弗尔格的支援请求，再加上后来国境门大放光芒，听说奥伯・库拉森博克已急忙赶来。」

「格里森迈亚与哈夫伦崔也是。明明现在不是举行领主会议的时期，所有领地的奥伯却都正往贵族院聚集而来呢。」

艾格兰缇娜与阿道芬妮相继说道。收到过戴肯弗尔格支援请求的上位领地，掌握到的消息似乎只有「兰翠奈维人已从亚伦斯伯罕入侵中央」。如今贵族院内的战斗早已结束，他们却现在才开始想方设法地搜集情报。然而王族已经下令，只要擅离宿舍便会不问缘由就地斩杀，再加上不管向谁打听消息，都得不到有用的回答，所以他们似乎因此相当心浮气躁。

「虽然我们收到了许多想要了解详情的联系，但始终三缄其口。」

今天在谈话中所决定好的事项，将会传达给他领。我再一次体认到，自己正置身在攸关国家未来的场合中。

新君腾的条件

听完让餐点变得美味的现况报告后，众人也用完午餐，餐后的茶点端上桌来。准备好了茶水与点心后，所有近侍都要先退出房间。接下来的谈话并不准许近侍在场。说好必要时会以奥多南兹呼唤后，近侍们全数退出茶会室。

茶会室里的人数一下子减少许多。我先环顾变得安静无比的茶会室后，再慢慢地做了个深呼吸。

「那么，我想就新任君腾的选出一事开始进行讨论。各位想必已经知道，几天前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了我的身上。无论是睿智女神还是艾尔维洛米大人，都希望尤根施密特尽快有新的君腾诞生。」

「那么，请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父王……」

「席格斯瓦德大人，您打断了上位者的发言喔。」

坐在旁边的阿道芬妮出声制止后，席格斯瓦德微微瞠大双眼。由于他是王族出身，从没想过会有人比父亲的地位更高吧。似乎是察觉到在场众人的目光，他回过神来般重新坐正，说着「真是抱歉」要我继续往下说。

「诸神所期望的君腾，要能够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染色。现在王族进行魔力供给的地方，并不是尤根施密特基础的所在，所以我听说魔力已经快要耗尽，尤根施密特也濒临崩毁。」

王族一致双眼圆睁，倒吸口气。这个事实肯定带来了很大的冲击吧。因为听到自己努力在灌注魔力的基础，竟然不是真的基础。

「其实也不能说完全不是基础。中央王宫里的供给室与中央神殿的祈祷厅相连，而祈祷厅里的魔导具又与贵族院的供给室相连，所以魔力会经由供给室送往基础魔法。只不过，因为传送魔力的魔导具也需要魔力，所以就算多少能传送到基础去，那样的量也远远不够维持尤根施宓转的存续。」

魔力在传送到贵族院内的尤根施密特基础魔法之前，沿途就会消耗掉大量魔力。但就算听到还是多少有魔力传送了过去，依然很难抹除白忙一场的感觉吧。

「那么，更该尽快将古得里斯海得……」

「是的，现在需要选出新的君腾，而且新任君腾必须做到诸神的要求。还请各位先了解这一点。」

「诸神的要求吗？」

我看向瞪大眼睛的亚纳索塔琼斯，点一点头。听到是诸神的要求，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我心里对毕恭毕敬的大家很过意不去。因为正确说来，这其实不是诸神的要求，而是斐迪南在以对自己有利的前提下，解读了诸神的话语后所提出的要求。

「首先是要尽快为基础盈满魔力；再来是必须接纳拥有魔力的兰翠奈维人，让他们成为尤根施密特的居民；接着是关于此次的动乱，不能够有处以死刑的责罚；最后是下任君腾必须要能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大致就是以上这些。」

我说完后，特罗克瓦尔瞪圆了双眼。

「我可以理解必须尽快为基础盈满魔力，但拥有魔力的兰翠奈维人可是前来侵略的罪犯。若要接纳他们成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即便是睿智女神的旨意，其他人恐怕也很难信服吧。」

特罗克瓦尔神色为难地说道，斐迪南则是缓缓摇头。

「只是接纳而已，没有必要视他们为贵族。」

「那你打算给予怎样的待遇？根据报告，听说当中还有人已经取得了思达普……」

「他们从不曾就读贵族院，又是在挑唆了锡尔布兰德王子后以不当的方式取得。那就和王子一样，封印他们的思达普即可吧？之后再视当事人的罪状，看要关在牢里榨取魔力，还是送进中央神殿当神官或巫女，让他们为尤根施密特奉献魔力即可。毕竟关于接纳后要给予怎样的待遇，女神与艾尔维洛类人并未明言规定。」

说来还真是讽刺。他们就是因为不想在兰翠奈维内任人榨取魔力，才会想要侵略尤根施密特，结果现在却要在尤根施密特内任人榨取魔力。失去自由固然教人同情，但这也是他们自作自受，因为跟突然遭到杀害的亚伦斯伯罕贵族相比，他们还能活着就算不错了。一思及此，我完全无意反对斐迪南的提议。尤根施密特的所有贵族也都会以某种方式，为土地贡献魔力。那么既然要住在尤根施复，即便是兰翠奈维人，被榨取魔力也是应该的吧。

「也就是只夺取魔力，不处以死刑吗？但就算是为了不让魔力继续减少，这么做很容易留下祸根……」

「是呀，这么做太危险了。」

王族还有上位领地因其受到的教育，都认为大量的处刑与连坐是理所当然的吧。席格斯瓦德忧心地沉下了脸，艾格兰缇娜也表示赞同。然而，我才无法理解他们认为会留下祸根的主张。

「咦？可是政变之后，就是因为王族以必须斩断祸根为由进行了肃清，导致无数的人丧生，也遗失了无数的知识，后来才会找不到古得里斯海得，使得尤根施密特陷入魔力不足的困境吧？然后因为进行肃清的关系，直到现在仍然受到废领地与落败领地的怨恨，又因为连坐将无辜之人也处刑，最终根本是自己创造出了祸根……」

两位这么说笑还真是有趣呢──我微笑说完后，王族一致变了脸色。难不成刚才不是开玩笑，而是他们这次也真的打算大规模地进行处刑？瞬间我由衷感到庆幸，幸好睿智女神禁止了我们夺人性命。

「尤根施密特之所以会陷入崩毁的危机，完全可以归究在王族身上。我还以为各位都已经意识到了，难道还对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丝一毫的反省吗？」

面对我的指责，王族都稍稍别开目光。眼角余光中还能看见齐尔维斯特满脸惊慌。在这种公开场合上，奥伯露出那么慌张的样子没问题吗？真希望他再有威严一点，面对这种情况也泰然处之。

「虽然偶有判断错误的时候，但我也知道王族在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况下，有多么努力在维持尤根施密特的存续。所以，为了尽量不引起混乱地交接王位，我本来还觉得从王族当中选出新的君腾是最好的办法…… 但果真如斐迪南大人所说，我开始感到有些不安了呢。」

真伤脑筋以手托腮，偏过脸庞。

「现在的尤根施密特完全不是它本来该有的模样。而我们已经与艾尔维洛米大人说好，从下任君腾的选拔开始，会尽可能回到过往古老的方式。」

其实也没有说好，单纯是斐迪南这么宣告罢了，但艾尔维洛米确实希望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君腾候补能够增加，所以放大解读的话，这么说也不算有错吧。大概。

「古老的方式吗？」

除了拟定谈话流程的斐迪南外，所有人都露出了一时间难以理解的表情。我先是环顾众人，接着说出对新任君腾的要求。

「没错。今后将废除君腾的世袭制，不再基于血统选出下任君腾，而是由能够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人成为下任君腾。」

本来已定为下任君腾的席格斯瓦德一听到自己将失去现在的地位，脸色倏地丕变。身为他第一夫人的阿道芬妮则是面露死心的表情。

「中央神殿则会移回古老圣地所在的贵族院，并且君腾要担任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君腾还得努力恢复过往的古老仪式，为尤根施密特注满魔力。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王族也曾考虑要让我进入中央神殿当神殿长，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我微笑说完后，只见在好几名面无血色的王族旁边，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都遥望远方，脸上带着仿佛在说「这不关我的事」的笑容。

「此外，随着君腾就任为神殿长，中央的王宫与离宫也必须关闭，君腾一族要搬到贵族院居住。毕竟当初之所以在中央建造王宫与离宫，就是因为想独占王位的君腾害怕遭到暗杀，才会将自己一族与政敌隔离开来。倘若继续住在那里，只会白白浪费魔力与人力。搬到贵族院以后，就不再是中央的直辖地，所以要用从全领地征收来的税金过生活。奥伯也一样是靠着税收在生活喔，所以不够的话再自己赚就好了。」

「罗洁梅茵。」

…… 啊，不小心加了一句流程上没写的建言。失策、失策。但上位的贵族们也能趁着这个机会，想想自己可以如何赚钱喔。

「如上所述，新任君腾往后要过的生活，将会摧毁旧有的王族这个框架。那么王族当中有人要毛遂自荐吗？」

所有王族成员相互对看。毕竟虽然能够成为君腾、拥有古得里斯海得，但今后的生活将与过往截然不同，没有人能马上自告奋勇吧。

「有的话，为了让那个人坐上君腾之位，我们会尽可能地掩盖王族此次的失态；而除了新君腾与其妻子外，其余的王族成员会被任命为废领地的奥伯。没有的话，为了让他领的奥伯能够信服，我将以印刷的方式列出王族在政变过后的失态，并且发到尤根施密特各地，煽动人们对王族的反感，再把奥伯・戴肯弗尔格此次英勇的表现写成书籍，大肆宣扬传播后，让他成为暂代的君腾。」

所有王族成员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时，有人拍了下我的大腿。只见斐迪南露出了明显非常不悦的灿烂笑容，盯着我瞧。

「罗洁梅茵，你的说明好像稍嫌不足吧？」

看来我因为额外加了不少台词，让斐迪南十分生气，他要求我多作说明。可是，我也想做点符合女神身份的事情啊。发放印刷品这种事情，很符合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这个身份吧。

「哎呀，这种时候若想操纵舆论，利用印刷品是基本中的基本吧。正好印刷业又是不太为人所知的新产业，还能达到宣传的效果呢。利用印刷品来影响整个国家，很符合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这个身份吧？我也已经拜托了迪塔故事的作者，请他将戴肯弗尔格在此战中的精采表现写成故事。」

「什么？！我们将成为迪塔故事的主角吗？！那我得全部买下来！」

「那些书是宣传用的，你全部买下来做什么？」

发现奥伯・戴肯弗尔格太过兴奋，坐在一旁的齐格琳德一脸受不了，拍了他一下这么斥道。齐格琳德与斐迪南脸上的表情看来莫名相似。

「一旦让你拥有权力，果然事态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斐迪南脸色僵硬地瞪了我一眼，接着环顾王族。

「如果由王族以外的人成为新任君腾，确实会如同各位所担忧的，未能阻止外患来袭的旧王族必将成为祸根。接受不了新君腾的贵族们很可能会再次拥立旧王族，最终招致内乱。为了防范这样的危险于未然，届时所有王族都会被关入白塔。既然我们已经答应诸神，无论怎样的罪人都不会将其处刑，这点还请各位放心。」

斐迪南脸上带着一点也无法让人放心的魔王微笑，说着大意为「反正别杀了就好」的发言。王族听了全部面色铁青。但我们其实不打算对他们这么过分的，所以我连忙补充说明。

「为了避免内乱，除非是有明确的罪状，否则我们都会保证各位能过上旧王族该有的生活喔。我与斐迪南大人讨论过后，请他大幅改善给各位的待遇了。不仅保证一天两餐，还会再赠送一本书！」

瞬间，现场陷入彻底的静默。

…… 咦、咦？

遗憾的是，大家似乎不怎么满意我的交涉结果。「一本书……」这样带着错愕的低语不只来自王族，也来自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显然大家并不认为这有什么用。

…… 就是因为平常都不读书，王族才会学不好古文喔！可恶！就在这种众人都不懂我用心良苦的诡异气氛下，艾格兰缇娜以手托着脸颊，注视我与斐迪南。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不知您是否准许呢？」

「两本书比较好吗？」

「不，不是的。记得我以前与两位谈话的时候，两位曾说过若是大规模地跳奉献舞进行验证，导致各地的领主候补生中都出现君腾的候补人选，那样只会引发混乱…… 然而，两位现在却说下一任的君腾，要从王族以外的人当中选出。对于这种会引发混乱的做法，两位是怎么想的呢？能否回答我这个问题？」

艾格兰缇娜最忌讳的就是国家动荡不安，也难怪会问这样的问题。这是已经预想到的提问之一，所以我照着与斐迪南商量好的回答。

「现在这时候我依然觉得，由王族的其中一员成为君腾是最好的办法。毕竟可以避免掉无谓的混乱。但是，从知道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方法至今，已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王族当中有人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吗？」

我说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被斐迪南瞪了一眼。

…… 呜呜。可是，后面的「最有希望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不就是生来便为全属性的艾格兰缇娜大人吗」，这句话实在是太挖苦了，我说不出来。

就算这是事实，但这世上有些事情不需要刻意说出来。我从斐迪南身上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艾格兰缇娜，催促她回答。

「不，并没有。因为后来就决定了君腾要收罗洁梅茵大人为养女，并由你为王族带来古得里斯海得……」

「艾格兰缇娜大人，那样一来便不是王族，而是由王族以外的人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与我原本期望的并不相同。当时的我是真心认为该由王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却没想到王族竟如此缺乏资质、努力与自尊心，根本难以胜任君腾。」

「斐迪南？！」

刚才我大放厥词的时候，齐尔维斯特还只是眼神没有对焦地看着，但此刻却是愕然地睁大双眼，想要阻止斐迪南。但斐迪南只是微笑以对，并没有就此住口。

先前光看斐迪南写给我的流程稿，我就已经觉得火药味十足，没想到他本人更是大力挑衅。至今面对王族，斐迪南始终得体地维持着表面上的礼仪，但他现在居然直接挑明王族的无能，令我意外地猛眨眼睛。

「当时我为了协助王族平稳地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便已经提供了线索。还为了向特罗克瓦尔大人表明自己绝无反叛之意，接受了他所定下的婚约。然而……」

斐迪南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加深脸上的笑意。

「得到了线索的王族却不是自行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而是要求罗洁梅茵去获取。当初罗洁梅茵曾答应我，会代替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我守护艾伦菲斯特，然而我却得知她将成为国王的养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还要被迫接受恶梦般最差劲的婚事。您能明白我当下听到的心情吗，特罗克瓦尔大人？明明我是为了守护艾伦菲斯特而离开，王族却依然对艾伦菲斯特予取予求，对此我究竟会有怎样的想法，希望您试着想像一下。」

斐迪南没有看向发问的艾格兰縄娜，而是笔直地注视特罗克瓦尔。特罗克瓦尔抿着双唇，低下头去。

「斐迪南大人，你这样对君腾未免太失礼了。」

「玛格达莉娜，你是第三夫人，很少出席社交场合，所以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但我确实曾对他施压逼迫。」

特罗克瓦尔开口制止后，玛格达莉娜便答道：「非常抱歉，似乎是我多嘴了。」然后就此不再发言。

「特罗克瓦尔大人，能告诉我您究竟逼迫斐迪南答应了什么事情吗？我身为他的兄长、身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应当有权利知道。」

当初斐迪南要入赘一事，齐尔维斯特一直是被屏除在外，所以这时他才看着特罗克瓦尔问道。特罗克瓦尔先是看向斐迪南，踌躇了一会儿后缓缓摇头。

「当时逼迫他之后，我曾承诺过绝不泄露他所提出的条件，所以并不打算违背自己的诺言。我不愿再触怒他与女神的化身。」

听了特罗克瓦尔的判断，斐迪南有些松了口气似地点点头。

「艾格兰缇娜大人，那么我在此回答您的问题。既然王族明知如何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却至今始终没有取得，那么与其由王族代代担任君腾、让国家再度迎来崩毁的危机，我认为即便会造成混乱，还是该让国家能在魔力充盈的状态下存续下去。」

「这样啊……」

「…… 但如果王族想和过往一样，表面上仍以君腾的身份统治尤根施密特，这也不是毫无办法。只要在被任命为君腾后，其子孙每一代都推出最多已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君腾候补即可。」

你们只要凭借自身的努力，代代都能继承君腾之位就好了──斐迪南事不关己地给出了这样的建议。艾格兰缇娜听了，只是若有所思地优雅侧头。

「我们预计之后会公开被王族扭曲了的尤根施密特历史，还有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办法，让所有人都有机会能取得。希望王族今后也能不吝付出努力，好让自己的子孙代代都能继承君腾之位。」

「被王族扭曲了的尤根施密特历史……？」

于是我在斐迪南的催促下，说明了取得君腾资格的办法，是如何被历任君腾一点一点地改变。由于中央的王宫图书馆只收藏了王族在迁往中央后所保存的资料，所以似乎与王族至今学到的历史相当不同。

这时，席格斯瓦德摇了摇头像是想要蔺受到的冲击，注视着我说道：

「女神的化身啊，我已明白为了破坏旧有的王族这个框架，诸神期望着新君腾的诞生。那么我希望由我成为新的君腾，再尽可能遵从神的旨意，采纳从前的做法。」

面对席格斯瓦德的宣告，斐迪南轻轻挑眉。亚纳索塔琼斯则是不安地看着他。

「王兄，这……」

「众所皆知我是下任君腾，那便由我先就任为新的君腾，应该是最合适的吧。亚纳索塔琼斯，这点你也同意吧？」

发觉亚纳索塔琼斯想要抗议，席格斯瓦德对他投以沉稳的微笑与话语。瞬间亚纳索塔琼斯像是想不出该说什么般，默默垂下目光。大概是解读为他同意了，席格斯瓦德加深脸上的笑容看向我。

「我会采用从前的做法，但是此次招致外患的罪责，应该由亚伦斯伯罕来承担。我无法接受由王族背负所有的罪责。」

「王兄！」

亚纳索塔琼斯试图制止，但席格斯瓦德还是接着往下说。

「后来加上骑士团长的背叛，国家确实一度陷入险境。但是，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已经联手守住了尤根施密特。比起王族，更应该要处罚的，是没能在自领内就拦下兰翠奈维人的亚伦斯伯罕一干人等吧？」

席格斯瓦德面带沉稳的笑容，目光看向斐迪南。言下之意就是，倘若斐迪南压制住了蒂缇琳朵、阻止了兰翠奈维人的入侵，事情就不会演变到现在这一步。看得出来席格斯瓦德非常惯于命令他人，半点也没有想过自己身为王族的发言会遭到推翻。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处于这样的地位，也是这样生活到大的吧。

…… 席格斯瓦德王子好像完全没有理解到现在的上下关系，只因为是王族又自荐成为君腾，就对目前乃是女神化身的我采取这种态度，这样真的好吗？我不懂王族的想法与标准，所以不知道这时候是否该斥责席格斯瓦德。我往斐迪南瞄了一眼，发现他脸上挂着无比灿烂的假笑。

…… 呜哇，根本是放马过来的备战姿态嘛？

「遵命。现在亚伦斯伯罕的罪人已经随时都能押送。就如席格斯瓦德王子所愿，立即送往中央吧。」

我仿佛听见斐迪南的第二声道在说：「你想自己先处罚的话，那就快点开始吧。但中央根本还没做好接收犯人的准备吧？」除非是为了书，否则我才不敢反抗这种状态下的斐迪南，因为实在是太恐怖了。然而，席格斯瓦德显然是相当有勇气的年轻人。尽管似乎看不出斐迪南的灿烂笑容是心情极差的象征，但也确实听懂了第二声道的意思，瞬间有些语塞之后，随即挤出微笑。

「我说的不光是实际犯下罪行的人，也包括了当时人在亚伦斯伯罕领内、理应辅助下任奥伯的你这个未婚夫。你自己是否知罪？」

闻言，我瞬间怒上心头。明明席格斯瓦德自己根本没尽到王族的义务，居然好意思谴责为了遵从王命所定下的义务，在陌生的土地上劳心劳力地处理公务的斐迪南，我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席格斯瓦德王子，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的意思是斐迪南大人对自己的义务有所懈怠吗？」

看到不是斐迪南，而是我开口回答，席格斯瓦德瞠大了双眼，亚纳索塔琼斯则是扶额低喊：「王兄……」如果他真的想制止席格斯瓦德的话，就应该更早并且确实地制止才对。

「斐迪南大人就是为了遵从王命所规定的义务，尽管只是未婚夫、没有什么权限，还是得处理公务，即使婚礼延期了也不被允许返回领地喔？结果因此在他领中了毒，也没有时好好治愈就上了战场吧？战斗时他可是率领了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与戴肯弗尔格的有志之士们，您还想说他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吗？」

「嗯，罗洁梅茵大人说得不错。斐迪南大人不仅讨伐了亚伦斯伯罕领内的兰翠奈维士兵，还去追回了进犯艾伦菲斯特的亚伦斯伯罕贵族们，最后又在中央逮捕了试图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兰翠奈维一行人。考虑到他的身份还不是丈夫，只是未婚夫，他已经超出了本分，非常认真地在履行自己的义务。对此，与他一同并肩作战过的戴肯弗尔格可以保证。」

奥伯・戴肯弗尔格也认可道，当时的行军强度高到几乎没有时间休息。「这样啊。」席格斯瓦德面带微笑这么应道，但眼神一点也没有信服的样子。

「席格斯瓦德王子，那么我想反过来问您。在斐迪南大人遵照王命、履行义务的时候，王族明明已经收到了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的示警，又曾做了哪些事情呢？」

有义务要履行的人，并不只有我和斐迪南。既然他无法接受得由王族背负罪责，那么王族又做了什么呢？我抬眼瞪去后，席格斯瓦德像被我的气势震慑住般，倏地倒吸了一口气。

「明明我们已经提出忠告，王族却丝毫没有察觉骑士团长的背叛，也没有察觉图鲁克在中央的蔓延，甚至中了骑士团长的下怀，愚蠢地让他领着兰翠奈维一行人去取得思达普。之后更放弃了守护尤根施密特基础的职责，据守在王宫之中，面对骑士团的背叛也只是陷入一团混乱。那么除了以上这些，王族究竟还做了什么？恳请不吝告知。先前大礼堂之战时，我也从未见到过席格斯瓦德王子的身影，您都在哪里做什么呢？」

「我、我以王族的身份，待在自己的离宫里向中央贵族们下达指示……」

席格斯瓦德呼吸困难似地吐出话语，但我立刻微笑打断。打从他守在自己离宫的那一刻起，就根本没有保卫到尤根施密特。

「那么您下指示，是为了履行王族该守护国家与基础的义务，还是只为了保护王族的人身安全呢？守护基础魔法，可说是君腾与奥伯最为重要的职责。早在您选择守在自己的离宫，而不是基础之间，身为王族便已十分失职，不知席格斯瓦德王子自己是否知道这一点呢？」

「罗洁梅茵，够了。面对女神化身的指责，你没有看到其他的王族都面无血色了吗？」

斐迪南轻拉我的袖子。环顾在场众人，确实大家的脸色都很苍白。

「似乎是呢。可是，政变后处刑之际，面对王族毫无道理可言的连坐与牵强附会的怪罪，有更多的人不仅是血色，连性命都失去了。现在王族至少还能保住一命，只是被人挑明有哪些失态就面无血色而已，这根本不算什么吧？」

我歪了歪头说道。这时斐迪南忽然起身，抓住我的手臂。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甚至有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焦急。

…… 咦？不只是王族，斐迪南大人也怪怪的喔？

「罗洁梅茵，你知道自己的眼瞳变色了吗？你在无意识间释放出的女神之力已经增强到了形成轻微威慑的地步，这你知道吗？」

我知道自己对席格斯瓦德很生气，但完全没发觉自己正对他人施以轻微的威慑。原来他并不是因为罪行被人挑明而一脸窘迫，也不是被指责后屈辱得浑身颤抖。

「我不是故意的……」

我正眨着眼睛时，特罗克瓦尔缓缓向我举起手来。看他拼命平复呼吸的模样，可想而知还在承受着我在无意识间释出的威慑。

「罗洁梅茵大人，还请您准许我发言。」

看到自己的父亲毕恭毕敬地请求发言，席格斯瓦德的表情就像被妃亚唐莲娜的雷电击中一般。众人一致看向特罗克瓦尔。

「请说。」

「实在抱歉，我这愚蠢的儿子还不明白自己现在是要被问罪的身份，但请罗洁梅茵大人不必为犬子所说的话语感到担忧。只要星结仪式尚未举行，便不会被蒂缇琳朵的连坐所累，这点是已经确定的。请您放心。」

闻言，我松了口气。虽然记忆变得有些模糊，但我记得王族确实承诺过这件事。不管谁说了什么，都不会对斐迪南有影响。我放心地吁口气后，威慑似乎也消失了，在场众人跟着如释重负地吐出大气。

女神之力与献名

斐迪南眼神认真地打量我的脸庞，低喃道：「你眼瞳的颜色看来是恢复了。」但明明我眼瞳的颜色恢复了，斐迪南脸上的焦急却没有完全消失。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洁梅茵，女神的力量显然比你自己的魔力更难控制。每当你有情绪化的反应，女神的力量就会跟着增强。女神的力量若持续增强下去，你有可能会不再是你自己，所以拜托你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我有可能不再是我自己这句话，让我不寒而栗。意思是除了已经消失的记忆外，其他重要的记忆也有可能消失吗？还是说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既然斐迪南提醒我时仍是一脸焦急，说不定我早就不是我自己了。

…… 不要，这太可怕了！

刹那间，我心中的恐惧急速扩张。

「罗洁梅茵！」

斐迪南倒抽口气，大声呼喊我的名字。几乎与此同时，眼角余光里的人们都捂着胸口、脸庞扭曲，甚至发出了呻吟声。此刻眼前的光景，就和自己在威慑他人时一样。但明明我现在并没有愤怒到脑筋变作一片空白的程度，只是内心涌起了恐惧而已。

「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

亲眼见到自己因为恐惧而害得他人如此痛苦后，我内心对女神力量的恐惧更是不减反增。

「罗洁梅茵，控制自己的情绪。」

斐迪南抓住我的肩膀，不让大家的模样进入我的视野里，同时也隔开女神之力保护大家。然而，斐迪南自己也痛苦得眉头紧皱、冷汗直流，双眼则是认真地俯视我。就连一向总是扑克脸的他也无法控制脸部表情。

「斐迪南大人，请您离我远一点。距离越近，影响越……」

斐迪南在我心里是非常重要的人，所以我不希望自己的力量伤害到他。我拍打斐迪南放在肩膀上的手，请他与我保持距离。

然而下个瞬间，斐迪南忽然咳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刺激到了我的记忆，有片段开始断断续续浮现。画面中是平民时期受洗后，我在神殿里同样与斐迪南面对面。当时我拼了命地想要保护某个人，才会与那时候的神殿长与神官长对峙。然而我现在没有要保护的对象，只是在伤主口其他人。可以的话我很想马上停下来，而且明明是自己体内的力量，我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控制才好。

「这份力量要正确使用，保护城市。」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用来做会惹…… 生气的事情。」

忽然间，与某个人许下的约定在脑海里响起。那应该是很重要的约定吧。现在自己却没能守住约定，我懊恼地感到想哭。尽管理性在警告自己，不能再让情绪失控下去，我却不晓得该如何控制住。

「斐迪南大人，拜托您与我保持距离。我已经答应过某个人了，必须要把力量用在守护上。」

一看斐迪南的脸色，就能知道自己流泻出去的女神力量又增强了。斐迪南咳了几下后，嘴角淌下了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鲜血。

「快放开我！」

看到斐迪南伸出了手像是要抱住我，我狠下心大力挥开，并且逃离现场。由于猛然起身的关系，椅子伴随着「哐当」巨响倒下。

…… 要离到多远才可以？必须到不会伤害到大家的地方……

我环顾房间，寻找出口。往中央楼的门扉在桌子的另外一边，但如果从那里出去，这一段路只会让大家更加痛苦。虽然往宿舍的门扉就在自己身后，但如果回到宿舍，又会让更多人受伤。

斐迪南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后，立刻蕃嘴角的血滴，看向齐尔维斯特。

「奥伯・艾伦菲斯特，请准许哈特姆特他们进来！」

「哈特姆特，快进来。」

齐尔维斯特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送出奥多南兹。

下一秒，只见奥多南兹还在哈特姆特的手臂上说着「哈特姆特，快进来」，通往宿舍的门扉就打开了，哈特姆特、克拉丽莎、马提亚斯、劳伦斯、谷丽娓亚与罗德里希六个人冲了进来。

「失礼了。」

「哈特姆特，不要靠近我。要不然连你们……」

「罗洁梅茵大人，放心吧。我们身上一直都笼罩着您的力量，所以虽然能感受到您的力量又增强了，以及那股力量有多么神圣，但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影响。」

请放心吧──哈特姆特与其他男性近侍这么笑道，然后将我团团围起，隔开了我与谈话中的其他人。隔开来以后，似乎也稍微挡下了女神的力量，我不再听见强忍着痛苦的呻吟声。单单如此就让我的恐惧减轻了些，心情也轻松许多。

…… 哈特姆特他们真的一点也不痛苦。

哈特姆特与劳伦斯脸上都带着安抚我的笑容，马提亚斯与罗德里希则是正经八百，脸上仿佛写着「得完成任务才行」这几个大字，但同样面色如常，一点也没有极力掩饰或强忍着痛苦的模样。

「是斐迪南大人说了也许需要我们帮忙，所以我们就过来待命喔。毕竟女神化身所散发出的魅力，有时可能会让下位者难以承受嘛。」

正好我一直想试试侍从的工作，照顾罗洁梅茵大人呢──克拉丽莎眉飞色舞地摊开手中的银布，看似就要哼起歌来。看到克拉丽莎那开朗的笑容，我的心情也不再那么沉重。原来还是有人可以接近现在的自己，这让我松了口气，兀自蔓延滋长的孤单与恐惧也被冲淡不少。

「罗洁梅茵大人，莉瑟蕾塔她们说了，毕竟您要面见王族与他领的奥伯，若只是披着一块布料恐怕不太美观，所以为您将银布裁制成了斗篷。遗憾的是，好不容易缝制好的新衣就看不见了呢……」

谷丽媞亚将修改成了连帽斗篷的银布披在我身上，整理到没有一丝显眼的绣折后，装作不经意地抹了抹我的眼角。谷丽媞亚向来沉默寡言，总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现在却能感受到她为了让我的心情平复下来，很努力地在斟酌言词，让我心头一暖。

「谢谢你们。」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您不必道谢。因为现在的您可是美丽到了会令人不由自主看得出神，要是大家因为您所散发的魅力而相继晕倒，导致会议无法进行，那样可就不好了。不过，这也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乃集众神宠爱于一身的梅斯缇欧若拉……」

「斐迪南大人，您看如何？现在这样既看得见脸，也感受得到女神的力量，但又能抑制在不太过强烈的程度。」

谷丽媞亚往前站了一步，打断克拉丽莎的讃美，征询斐迪南的意见。斐迪南看着披上银色斗篷的我，颔首道：「没问题，多谢。」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当作是给机灵部下的奖赏，能为我们展现女神化身所给予的治愈吗？」

哈特姆特故作滑稽地眨眨眼睛，央求现在有着女神化身之力的我施展治愈。虽然乍看下他的表情像是在开玩笑，但橙色眼眸却静静地在观察我的反应。那说笑的表情与语气都是他的贴心之举，让我想要拒绝的话就能轻松拒绝吧。

「哈特姆特，谢谢你。」

「不敢当。」

于是我咏唱「修得列坎布恩」，变出芙琉朵蕾妮之杖。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眷属洛古苏梅尔啊。」

与往常不同，我只是呼唤了洛古苏梅尔，杖尖上的绿色魔石便浮现治愈的光芒，洒向屋内众人。坐在位置上的人们明显脸色好看许多，都安心地吐着气息。看来治愈确实发挥了效果。

「太美妙了！梅斯媞欧若拉获得了众神的许可能够使用神具，其伟大不凡……」

「做得好，你们快带着哈特姆特退下吧。我们要继续讨论。」

齐尔维斯特抬手一挥，要我的近侍们带着兴奋不已的哈特姆特退下。哈特姆特一下子就被带走了。他被马提亚斯与劳伦斯从两边架住，还被罗德里希从背后推着，完全没有了刚才精明能干的样子。

他们离开之后，齐尔维斯特接着唤来侍从，让人再泡壶茶。有侍从在屋内走动后，方才紧张的气氛也一扫而空，变得比较从容。

「罗洁梅茵大人，您要不要也入座呢？」

克拉丽莎一边问道，一边示意正搬起椅子的谷丽媞亚，我于是点点头，在她的护送下走向自己的座位。

「啊……」

这时，我与站在座位前的斐迪南四目相接。由于他明明是想要帮忙，我却用开了他的手，这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斐迪南大人，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呢？我……」

「有洛古苏梅尔的治愈，我已经没事了。你也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就别再轻易地让情绪产生起伏。」

斐迪南接过克拉丽莎攥扶着的手，指示她与谷丽媞亚退下后，再让我坐下来。他真的没事了吗？我目不转睛地打量斐迪南的脸庞。女神的力量应该很难承受，他是不是在逞强呢？

「你不必这么担心，披上银布以后，你女神的力量就不会伤害到他人。」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从一开始就会先披着了。」

我紧揪住垂落到手边来的银布，斐迪南却是一脸莫可奈何地瞥向齐尔维斯特。

「因为银布很容易引人联想到兰翠奈维的人，既然要与王族还有戴肯弗尔格谈话，你若是从一开始就披着，给人的观感未免不佳。但现在众人都体会过了女神的力量，绝不会有人要求你脱下斗篷吧。」

…… 或许吧。但没有必要为了让大家明白这一点，让自己也那么痛苦啊。

可以的话，我希望所有人都不必经历刚才那种痛苦，但斐迪南与齐尔维斯特显然不这么认为。

「啊，对了。罗洁梅茵，把手伸出来。为免你的女神力量之后又失去控制，最好把这个也带在身上。」

「除了银布之外，还有其他的措施吗？」

难道是某种护身符？我照着斐迪南说的，并拢五指伸出双手，他便轻轻地往我手上放了防止窃听魔导具与一个白色小盒子。那是什么？但盖子还没打开，我就感受到自己的魔力正迳自往外流出，白色盒子眼看着变成了白茧的形状。这样东西我已经见过好几次了，而且这么显著的变化也很难猜不出来吧。是献名石。

「斐、斐迪南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一旦发生紧急事态，我若无法靠近你会很麻烦。」

「您这么说是有道理，但只要和刚才一样，叫近侍们过来……」

「闭嘴。」

脸颊被斐迪南用力捏起后，我对着他嘟起嘴唇。怎么可以为了这种事情就献名呢。

「您怎么可以用这种骗人的方式向我献名呢。该怎么说，献名应该要基于更重要的誓言吧？既然接受了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他们的献名，相信斐迪南大人一定也明白献名的重要性吧？」

我的近侍们都是怀抱着重大的决心，各自将名字献给了我。就连艾克哈特他们也将性命与忠诚都献给了斐迪南，他不可能不明白。明明斐迪南并不想奉我为主人，却当作一种手段向我献名，让我觉得近侍们的誓言仿佛变得无足轻重，心里十分难过。

「在女神的力量消失前都无妨…… 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要求。」

「所以我的意思是，把献名当成一种手段……」

「只到女神的力量消失为止。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就向我下令再归还名字即可。」

「我不喜欢与等同家人的人变成主从关系。」

包括我曾经以为能当朋友的菲里妮、知道我平民时期模样的达穆尔，一旦划下了界线形成主从关系，原先那种轻松自在的氛围就消失了。我完全不敢想像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与斐迪南之间。况且一直以来看到斐迪南被王命耍得团团转，我总是气得咬牙切齿，绝对不想以上位者的身份向他下令。

「是你先利用献名当成是救我的手段，所以这次就死心吧。反正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

斐迪南铁了心地断然宣告后，从我手中只拿回防止窃听魔导具，接着就坐回旁边自己的位置。尽管我当时也是事态紧急，但听到他说是我先利用献名作为一种手段，实在是无法反驳。我握住斐迪南的献名石，默默叹了口气。

「那么，谈话可以继续了吗？」

确认大家都喝过茶水，侍从们也退出茶会室，斐迪南这么开口道。总之，现在有席格斯瓦德自荐成为君腾，所以要来讨论是否由他成为君腾。

「要由席格斯瓦德成为新任君腾吗？呃，这……」

特罗克瓦尔与罗芙莉妲脸色非常担忧地看着我和斐迪南。

「倘若没有其他人自荐，就会是这样的结果吧。这样一来，就是选择了由王族的其中一位成员成为君腾，然后带领尤根施密特改变成诸神所期许的模样，所以只要有人自荐，就会交给那个人。」

「如今尤根施密特的贵族都已认可我是下任君腾，所以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吧。我一定会成为君腾，拯救大家。父王，请您放心吧。」

席格斯瓦德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沉稳笑容这么说道。明明成为君腾以后，就要摧毁王族这个体制，他竟然能够那么得意洋洋地宣告，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

「那么，为了确保席格斯瓦德王子一定会履行诸神所提出的要求，之后将使用契约魔法，请您向光之女神与秩序女神盖芭朵侬立下誓言。」

「契约魔法……？」

「是的。这是为了避免我的女神力量一消失，新任君腾就无视诸神的要求，或者一再拖延不肯履行。所以想当然耳，普君腾必须与诸神定下契约。」

不是与我签订契约，而是使用魔法向诸神宣誓。由于是直接与诸神定下契约，相比起人类之间所签订的契约，规定会更严谨且几乎没有漏洞可钻。听说若是违反契约，诸神就会降下严厉的制裁。或许原本还心想着倘若对象是我们，就有办法狡猾地规避诸神的要求，又或许是对契约魔法感到害怕，只见席格斯瓦德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噢？既然是诸神的要求，那与诸神定下契约确实是最妥当的吧。」

「是呀。或许也可以让新任君腾在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之前，先在所有领地的奥伯面前宣誓，说明今后将会如何带领尤根施密特。这样一来他领的奥伯也能清楚知道，诸神究竟提出了怎样的要求吧。」

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也表示赞同后，就这么敲定了届时要定下魔法契约。我发现席格斯瓦德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

只要席格斯瓦德同意了向神宣誓一事，接下来就可以决定继承仪式要在何时举行，以及要如何举行。除此之外，还得讨论其他王族今后的去向，与成了废领地的土地要如何分配。

…… 该决定的事情还很多呢。

我在脑海里列出谈话流程时，斐迪南从座位上起身。

「席格斯瓦德王子，经历过方才的情况后，相信您也明白君腾在接受女神化身所授予的古得里斯海得时，倘若无法一同站在祭坛上，恐怕并不妥当。所以您若要成为新一任的君腾，还请向罗洁梅茵献名。如此一来，便会不受女神之力的影响。」

听到斐迪南这番话，席格斯瓦德眨了眨眼睛。在继承仪式上要成为新任君腾的人，如果因为承受不住女神的力量而晕倒，确实是不太好。

…… 可是，我真的不想把献名当成一种手段来使用。这么做就和祖父大人以前训斥过的没有两样嘛。

「我必须献名吗？要即将成为新任君腾的人，将名字献给一个今后要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的人？那奥伯不就成为君腾的主人了吗……」

这也太荒唐了格斯瓦德皱起眉说道。虽说这是一种保命的手段，但确实如席格斯瓦德所言，只要想想君腾与奥伯的上下关系，我也觉得这样的要求很不合理。但斐迪南仍是主张，不献名他就无法相信王族。

…… 其实我个人倒是认为，只要愿意与诸神定下契约就够了呢。我正这么心想时，特罗克瓦尔脸色凝重地轻轻举起手来。

「特罗克瓦尔大人，怎么了吗？」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抱歉让您看见这样的丑态。」

特罗克瓦尔一边起身一边如此赔罪道，然后用思达普变出光带，捆起席格斯瓦德。

「席格斯瓦德，我们本应遭到处刑，是女神的化身给了我们活路，还愿意授予古得里斯海得。不愿向她献名并效忠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君腾。既然你不愿与诸神定下契约，也抗拒献上自己的名字，就不再具有成为君腾的资格，快点认清这项事实吧。由于我们一直以来即便没有古得里斯海得，也必须以王族的身份而活，或许因此深刻地影响到了你所接受的教育吧。但既然已经失去王族的地位，继续恋栈只会显得你既愚蠢又丑陋。」

特罗克瓦尔脸庞扭曲地说道，几乎就要掉下泪来。罗芙莉妲则是静静垂下眼眸。斐迪南先是低头俯视被绑起来的席格斯瓦德，再看向特罗克瓦尔。

「所以特罗克瓦尔大人，您的判断就是新任君腾之位不该由席格斯瓦德王子来继承吧？」

「以席格斯瓦德现在这副模样，我实在不认为他能够成为诸神所期望的新君腾。」

反而只会惹得诸神雷霆大怒吧──特罗克瓦尔垂首说道，在场也没有半个人反驳。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同意之色，看向被光带捆起的席格斯瓦德。

新君腾的决定

「虽说席格斯瓦德王子无法胜任，但倘若王族当中无人要继承君腾之位，所有王族便会被关入白塔。这样当真无所谓吗？」

斐迪南这么开口确认道。特罗克瓦尔迟疑了一会儿后，先是看向被自己捆起的席格斯瓦德，再看向自己的妻子与孩子们，然后当场缓缓跪下。

「即便我现在已不再受图鲁克的影响…… 不对，正因为不受影响了，我更是打从心底认为尤根施密特的君腾，必须要是能够自行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之人。既然斐迪南大人不仅上了祭坛，还与女神的化身一同消失，想必也持有吧？」

「父王，您在说什么啊？！」

看到特罗克瓦尔居然向斐迪南下跪，甚至还加上了敬称，现场一片谦然。其他王族成员都来回看着下跪的特罗克瓦尔与斐迪南，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则是定睛端详斐迪南的反应。

…… 果然戴肯弗尔格的人，也在怀疑斐迪南大人拥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特罗克瓦尔大人，您这一番话，我若解读为您并不介意所有王族都被关入白塔，不知是否正确？」

斐迪南没有回答特罗克瓦尔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这么反问道。闻言，亚纳索塔琼斯脸色惨白地站起来。

「父王，请您起身！您是君腾，不该向女神化身以外的人下跪。」

「亚纳索塔琼斯，要治理尤根施密特的君腾，非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不可。」

「现如今罗洁梅茵是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还会授予古得里斯海得。所以我希望能由父王取得，成为名副其实的君腾，也这样请求过他们。因为从始至终，最忧心国家未来的人就是父王，我认为没有人比您更能胜任君腾。」

面对恳求自己起身的亚纳索塔琼斯，特罗克瓦尔只是摇头。听着父子俩如此严肃的对话，我不由得发出感叹，仰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斐迪南。

…… 噢噢，一切真的都照斐迪南大人所想的在进行。

由于所有人的反应与提问都在预料之中，所以我有种眼前的人仿佛正照着剧本在演戏的错觉。虽然对于在严肃争论的两人很过意不去，但斐迪南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认真地与特罗克瓦尔应对。

「特罗克瓦尔大人，恕我失礼，但您所假定的前提有个非常大的错误。其实只要是取得了所有大神加护的人，都能走上祭坛，并非是持有古得里斯海得之人。」

斐迪南说完，艾格兰缇娜忽然同意道：「没错。」在场众人显然都没料到艾格兰缇娜会开口发言，目光一致往她看去。

「从前我在贵族院上课，举行取得诸神加护的仪式时，就曾经上过祭坛。那时候我进到了自己当年取得思达普、类似一片白色广场的地方，但广场上空无一物。而当时的我并未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重点在于必须是全属性，而且取得了所有大神的加护。」

由于艾格兰缇娜帮忙说了我本来要说的台词，所以我只是再稍作补充。听到同为王族的艾格兰缇娜这么指正，特罗克瓦尔瞪大双眼。看样子比我来说更有效果。能够走上祭坛，并不代表就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但是即便如此，他……」

「没错。既然斐迪南大人曾提供过如何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线索，代表他自己应该早已取得，又或者已经到了只差一步就能取得的阶段。」

说话时，艾格兰缇娜笔直盯着斐迪南瞧。特罗克瓦尔也看着斐迪南。两人脸上都写着一样的问题：「你是否已经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只不过，两人的表情却是大不相同。艾格兰缇娜像是在试探什么，特罗克瓦尔则是带着希冀。

「特罗克瓦尔大人，您果真是席格斯瓦德王子的父亲。两位真是非常相像。」

斐迪南俯视着下跪的特罗克瓦尔，表情冷若冰霜。刚刚亲生父亲才说「这样既愚蠢又丑陋」，将席格斯瓦德捆了起来，现在听到斐迪南说两人十分相像，在场没有人会觉得这是称赞吧。所有人一致脸色丕变。玛格达莉娜来回看着席格斯瓦德与特罗克瓦尔，红色眼眸再瞪向斐迪南。

「特罗克瓦尔大人是哪里与席格斯瓦德王子相像呢？」

「嗯。席格斯瓦德王子向来会遗忘对自己不利的事情，然后仗着王族的地位，强要他人顺从自己的心意行事。这样的性情显然是传承自他的父亲，但玛格达莉挪大人的双眼似乎中了混沌女神的诅咒哪。」

直言玛格达莉娜有眼无珠后，斐迪南就不再理会她，淡金色的眼眸里盈满轻蔑地看向特罗克瓦尔，同时盘起手臂。

「特罗克瓦尔大人，您似乎已经彻底忘了，那请容我再复述一遍。我既无意篡夺王位，也无意谋反，更从来不想坐上君腾之位。当初是您要我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好向所有人昭告这一点，我也遵从了您的旨意。希望我冒死待在亚伦斯伯罕的这一年半时间，不会只是一场徒劳。」

闻言，齐尔维斯特放在桌上的手猛地紧紧握起。此时此刻，恐怕齐尔维斯特已经气得想要一拳揍飞特罗克瓦尔了吧。

「那个时候，我判断那是最好的做法。」

特罗克瓦尔艰难地吐出字句后，接着开口的却不是斐迪南，而是齐尔维斯特。

「当时您认为最好的做法，便是下令要斐迪南入赘至亚伦斯伯罕；这次更是仅假定他已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连确凿的证据也没有，就想逼他坐上君腾之位吗？不光要为亚伦斯伯罕收拾善后，现在还得为王族至今的所作所为收拾残局，这就是您认为的最好的做法吗……？想让席朗托罗莫现在就到来，恐怕还太早了些。」

言下之意就是「梦话等你睡着了以后再说」，但齐尔维斯特竟然有办法面带笑容，直接对着特罗克瓦尔说出这种话，让我感慨地心想他果然是斐迪南的哥哥。

…… 话说回来，原来特罗克瓦尔大人也是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就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啊。

齐尔维斯特与特罗克瓦尔互相瞪着彼此。一个是不想让斐迪南再任由特罗克瓦尔摆布，一个是认为为了尤根施密特就该采取最好的做法，现场气氛一触即发。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话声打破僵局。

「那么，斐迪南大人今后既无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也无意成为君腾吧？您不打算接受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提议吗？」

艾格兰缇娜以手托腮，歪过头问道。尽管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那双明亮的橙色眼眸却是认真至极。斐迪南回望她的双眼，再明确不过地点头。

「一是由王族成为君腾，并完成诸神的要求，才能够不被关入白塔；二是由奥伯・戴肯弗尔格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统治尤根施密特…… 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仅仅提供了这两个选择。从一开始，就没有由我成为君腾的选项。无论特罗克瓦尔大人如何期望，选项都不可能增加。」

「感谢您的回答。我明白斐迪南大人的意思了。」

斐迪南坚决表示，王族能做的只是作出选择而已。艾格兰缇娜明白地点点头，但特罗克瓦尔显然无法接受。他瞠大双眼，极力主张：「应该要由自行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成为君腾。」但是，斐迪南对他的主张置若罔闻。

「那个，特罗克瓦尔大人。」

眼看特罗克瓦尔跪在地上不停向斐迪南抗议，我看不下去地开口唤道。

「您主张该由自行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成为君腾的想法，我认为并没有错。因此我们打算公开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方法，从下一任开始便从候补当中选出君腾。只不过，现阶段我还是希望由现在的王族先接下君腾之位。」

我看向阿道芬妮、艾格兰縄娜与玛格达莉娜等人。她们有的嫁给王族不过数年，有的则是身为第三夫人，很少有机会出席社交场合，我不认为罪行有严重到需要一辈子都被关入白塔之中。

「这么做除了能保王族一命、免于连坐之外，也是因为与其由王族以外的人突然坐上君腾之位，有点缓冲的时间更容易被大众所接受。毕竟变化越大，人们的反弹也会越剧烈……」

「只要持有古得里斯海得，没有贵族会有任何不满吧。」

特罗克瓦尔只是因为长年来都被称作是冒牌国王，才会这么想吧。我缓缓摇头。

「特罗克瓦尔大人，您好像将古得里斯海得看得太过神圣崇高了。即便有了古得里斯海得，即便是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君腾继位，人们依然会有所不满喔。人的不满是无穷无尽的。虽然我也希望可以少点纷争与摩擦，但绝不可能完全消除吧。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说到一半，我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慢慢转头看去。目光与静静凝望自己的艾格兰缇娜相接。

「怎么了吗？」

我开口询问后，艾格兰缇娜先是垂下目光，接着缓慢抬起头来，笔直注视特罗克瓦尔。明亮橙色眼眸中有着毅然的光辉。

「为了尤根施密特，古得里斯海得乃是不可或缺。原本我以为，倘若罗洁梅茵大人能够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那么为了在不引起混乱的情况下交予王族，您必须要成为君腾的养女，并且与身为下任君腾的席格斯瓦德王子成婚。」

艾格兰缇娜说在她看来，无论是与自己成婚后便不再竞争下任君腾之位的亚纳索塔琼斯，还是可以预见将再次引发纷争的锡尔布兰德，都不是适合与我结婚的对象。

「然而，经过此次的动荡，罗洁梅茵大人以女神化身的身份给予了我们王族选择的机会，还愿意赐予古得里斯海得。如此一来，她既不需要与席格斯瓦德王子成婚，也不需要成为君腾的养女。那么特罗克瓦尔大人，即使您现在渴望得到古得里斯海得，也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您还是不想得到古得里斯海得吗？」

艾格兰缇娜这么询问后，亚纳索塔琼斯向特罗克瓦尔投去期待的眼光。他的妻子罗芙莉妲与玛格达莉娜，还有结婚后成为王族的阿道芬妮，同样注视着他。然而，特罗克瓦尔仍是坚决摇头。

「必须是自行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新任君腾。我已无法改变自己这样的想法。该成为新任君腾的人并不是我。」

「这样啊。我明白特罗克瓦尔大人的想法了。」

艾格兰缇娜请特罗克瓦尔坐回位置上后，转头朝我看来，橙色眼眸中有着极为坚定的决心。

「罗洁梅茵大人，那么由我接受女神化身所授予的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君腾吧。我也愿意向您献名，并且向神宣誓，所以还请赐予我古得里斯海得。」

「艾格兰缇娜，你……」

亚纳索塔琼斯一脸愕然地看着艾格兰缇娜。对此，她只是微微一笑。

「因为我不喜欢国家陷入混乱嘛。我曾经以为，最好是由众所皆知为下任君腾的席格斯瓦德王子，从女神的化身手中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因为如果能由席格斯瓦德王子取得，他将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引领尤根施密特慢慢改变。」

她说在她看来，原本最好的做法，就是由席格斯瓦德从女神的化身手中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并努力进行改革，好将君腾之位传给恢复了古老取得方式的下一代；其他王族则是成为废领地的奥伯，为国家鞠躬尽瘁。然而，席格斯瓦德已被判定失去资格。

「由于特罗克瓦尔大人的统治时间不可能比席格斯瓦德王子还长，所以尽管这点多少令人感到不安，但只要他有意愿接受古得里斯海得，那么一直以来的辛苦付出也能得到回报，是件教人高兴的事情。」

毕竟特罗克瓦尔在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况下，一直奋斗到了现在。若他愿意接受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名正言顺的君腾为国家效力，并且回应诸神的要求推动改革，她也乐于给予支持。然而，特罗克瓦尔却没有这样的意愿。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与锡尔布兰德王子并未得到所有大神的加护，所以无法与女神的化身一同走上祭坛，从一开始便瞿除在君腾的考虑人选外。」

亚纳索塔琼斯与锡尔布兰德都懊悔得脸庞扭曲。无法走上祭坛，确实是难以弥补的缺失。他们并非生来就是全属性，如果现在才要去各个小祠堂献上祈祷，重新举行加护仪式，取得所有大神的加护，时间上绝对来不及。

「毕竟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一直是负责辅佐，协助席格斯瓦德王子取得加护，在放弃王位之争后，也极力避免自己的表现比兄长更出色。」

艾格兰缇娜对亚纳索塔琼斯投以安抚的笑容后，再看向斐迪南。

「最后，是无论古得里斯海得的有无，倘若斐迪南大人有意成为君腾，那我绝对不会自荐。因为与得到了女神化身宠爱的人竞争君腾之位，未免太过有勇无谋了，我也不喜欢与人相争。」

…… 咦？宠爱？又有人误会了吗？

艾格兰缇娜带有促狭意味地咯咯笑了起来。我很苦恼该不该反驳，往斐迪南瞄去一眼。只见他眉头紧皱，脸色也沉了下来。虽然乍看下是和平常一样的臭脸，但这是他打从心底感到不快时的表情。看来这时最好反驳一下。

「艾格兰缇娜大人，我只把斐迪南大人当作是家人，对他并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宠爱喔。而且，斐迪南大人虽然可以容忍家人之情与政治联姻，却打从心底厌恶受到男女间的那种宠爱。还请您不要误会了。」

我话一说完，却发现在场众人都一脸错愕，视线明显在说：「你在说什么？」

「…… 咦？」

现场气氛就好像是所有人都懂的事情，却只有我一个人不明白。我下意识伸手抓住斐迪南的衣袖。

「斐迪南大人，我没有说错吧？！请您跟我一起反驳大家。」

我连连扯了几下袖子后，斐迪南却露出了非常厌烦的表情。明明是他告诉过我，说再怎么嫌麻烦又不情愿，但只要不反驳，沉默就会被人误以为是肯定。

「噢…… 斐迪南，罗洁梅茵没有说错吗？」

「奥伯・艾伦菲斯特，您跟着瞎起哄什么？」

「身为你的兄长和罗洁梅茵的养父，你不觉得这是我该知道的事情吗？」

「完全不觉得。」

斐迪南挂上灿烂的笑容，眼底却全然没有笑意，反而恶狠狠地瞪着嘻嘻贼笑的齐尔维斯特。居然可以边笑边瞪人，斐迪南的脸部肌肉还是这么发达。

「很抱歉，似乎是我用词不当。我只是想说，倘若斐迪南大人有意成为君腾，那我绝对不会想当……」

「艾格兰缇娜大人说得没错。罗洁梅茵，你太偏离主题了。」

斐迪南请艾格兰缇娜接着往下说后，再摆摆手要我重新坐好。这时的谈话重要到了将左右尤根施密特的未来，确实没有必要在这种场合上特意反驳这种事情吧。搞不好重视效率的斐迪南还打算就和以前一样，先让大家误会下去。真是失策。

「是我打断了艾格兰缇娜大人，我才应该道歉。请您继续吧。」

「既然比我更有资格的人都不想成为君腾，那么我愿意当。奥伯・艾伦菲斯特说得没有错，王族自己留下的残局，不应该推给王族以外的人来收拾。况且我现在也是有孩子的母亲了。可以的话，并不想被关进每个人都会隔离开来的白塔，而是希望能与女儿一起生活。」

…… 咦？！女儿？！什么时候的事？！

我瞠大了眼睛。虽然不晓得艾格兰缇娜是什么时候怀孕生产，但回想一下她是在多久前结婚，不难想像她的女儿肯定还很小。

…… 原来艾格兰缇娜大人成为母亲了啊。

既然如此，与其一家人遭到拆散，父母亲还被关入白塔，当然还是成为君腾或者奥伯，能够一起生活会更好吧。

「艾格兰缇娜大人的魔力是全属性，倘若是您的女儿，有很大的潜力能够成为下任君腾呢。只要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作好了辅佐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觉悟，要赐予您古得里斯海得应该是没问题吧？」

我这么表示后，亚纳索塔琼斯忽然充满戒心地问道：「需要什么觉悟？」何必那么紧张呢，就和女性奥伯的配偶差不多喔。

「在艾格兰缇娜大人怀孕与生产时，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必须要能担任代理君腾。也就是说，在您借由祈祷取得所有大神的加护，能够代理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职务之前，都不能够怀有第二个孩子吧。不过，只要带着大量的回复药水去巡行祠堂，相信很快就能取得喔。」

如果只是要辅佐君腾，那就算无法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只要魔力能变成全属性就足够了。

「为了决定要守护这个国家的艾格缇縄娜大人，请您也好好加油吧。」

我这么鼓励后，只见亚纳索塔琼斯的脸颊一阵抽搐。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为了心爱的妻子与宝贝的女儿，他肯定什么都愿意做吧。亚纳索塔琼斯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是艾格兰缇娜的心愿，他就会无所不用其极为她实现，在这一点上我可是非常信任他。

「如果要由艾格兰缇娜大人成为新任君腾，那我们就会尽量掩盖王族的罪责。像锡尔布兰德王子也只要隐瞒他已取得了思达普一事，还是可以和常人一样生活吧？」

听到我这么说，玛格达莉娜惊讶地往我看来。

「现在已经确定要掩盖其他王族的过错，而且就算会比较辛苦，还是能以贵族的身份生活，那要是只对锡尔布兰德王子施以更严厉的处罚，未免教人同情。或许可以把手铐改造成手环造型的魔导具，一直封印到同龄的孩子都取得了思达普为止…… 不知这样是否可行呢？」

「要让他的近侍改造手铐是无妨，但你还是老样子，对年幼的孩子特别心软。」

被斐迪南一瞪，我稍稍别开目光。

「但罗洁梅茵说得也没错，此次锡尔布兰德王子确实是有酌情处理的余地。他因为年纪尚轻，多半没能获得应有的资讯，身边的大人也完全没有想过要提防劳布隆托。倘若身边的大人都能隐瞒自己犯下的过错，今后继续如常生活，却只有年幼的他要背负肉眼可见的沉重枷锁，确实并不公平。」

反正他也逃不了他人看不见的惩罚，那好吧──说完，斐迪南看向锡尔布兰德的母亲玛格达莉娜。

「玛格达莉娜大人，既然连他身边的近侍们都相信了君腾已经下达许可这种谎言，没能大力阻止，那么年岁尚幼的孩童会受人挑唆，也是情有可原吧。但是，至少您该预先告诉他思达普的特性，以及为何要提高取得思达普的年龄，否则他也不会接受劳布隆托的提议，还愚蠢地任由兰翠奈维人去取得思达普了吧。虽说他是第三夫人的孩子，但终归仍是王族，您对他的教育是否有所怠慢？」

面对斐迪南的指责，锡尔布兰德脸色铁青，玛格达莉娜则是垂下眼眸说：「是的，都怪我对他的教育不够充分。」但我眨了几下眼睛，纳闷偏头。

…… 奇怪了？之前我在地下书库，就对锡尔布兰德王子说过了课程规划会有变动这件事，向亚丝娣德问话的时候，也这么告诉过斐迪南了啊？或许是想以母亲的教育不足为由，怪罪在身边的大人身上，借此减轻锡尔布兰德的罪责吧。我要是在这时候多嘴纠正，说不定斐迪南反而会说：「所以他早就听过说明，却还是做出了那种愚蠢的举动吗？」「看来没有必要从宽处置。」然后导致锡尔布兰德得接受更严厉的处罚。我决定不该说的话就放在心底，先缓和斐迪南的怒火。

「斐迪南大人，您放心吧。既然艾格兰缇娜大人要成为君腾，那么特罗克瓦尔大人便会成为奥伯。锡尔布兰德王子将不再是王族，成为领主一族以后，只要参考戴肯弗尔格的教育方针，相信能够成为与汉娜萝蕾大人一样优秀的领主候补生吧。」

戴肯弗尔格出身的领主候补生，蓝斯特劳德与汉娜萝蕾都十分优秀。既然玛格达莉娜也是戴肯弗尔格出身，要把锡尔布兰德栽培成优秀的领主候补生肯定轻而易举吧。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 您愿意支持我成为下一任的君腾吗？」

锡尔布兰德一脸不安地向我问道。从现实层面来看，锡尔布兰德几乎是不可能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但只是要给予支持鼓励的话，这我还办得到。「当然啊。」──我刚想这么回答，就被斐迪南凶狠瞪住。

「住口。如今你可是睿智女神的化身，要在这种公开场合上随便给予承诺吗？即便他年纪尚幼，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但有些现实仍然必须认清。」

明明我一个字都还没说，斐迪南就开始说教了。

「我明白斐迪南大人的意思。可是，也没有必要在这种公开场合上彻底摧毁小孩子的梦想吧？」

「日后才知道不可能，对他更残酷吧。」

「您说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锡尔布兰德瞠大双眼，斐迪南于是告诉了他残酷的事实。

「锡尔布兰德王子所得到的思达普，品质与旧世代的孩童相当。」

下任君腾必须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一旦在领主会议上宣布了取得的方法与祈祷的重要性，学生们在能够采集思达普的三年级之前，肯定会努力压缩魔力、增加属性吧。与那些同年级生在三年级时取得的思达普相比，锡尔布兰德在进入贵族院前就取得的思达普，品质可谓十分粗糙。

「以锡尔布兰德王子的情况来说，您若过于努力祈祷、压缩魔力，只会使得魔力超过思达普的容量限制，变得难以操控魔力。事实上，罗洁梅茵在三年级时举行了加护仪式后，也曾有段时间难以控制魔力。」

斐迪南这么为锡尔布兰德说明。

「可是，罗洁梅茵现在看起来可以顺利操控魔力了啊。肯定有什么方法……」

「那是因为罗洁梅茵本就是全属性，才能进入大神的祠堂。您因为属性有所欠缺，进不了大神的祠堂，也就无法使用与罗洁梅茵相同的方法。今后成长途中，若不时时谨记自己思达普的魔力容量已无法增加，就有可能会产生对贵族来说足以致命的缺陷。这样的苦果正是他人无法看见，锡尔布兰德王子却要背负一生的责罚。」

锡尔布兰德的小脸扭曲，看似随时都要哭出来。

「也就是说，我不可能成为下一任的君腾了吗？」

「等您学会古文，能够阅读地下书库里的资料，便能清楚明白。过往都是成人之际才会取得思达普，在那之前还得献上祈祷、取得所有大神的加护，才有机会成为君腾。而今锡尔布兰德王子在变成全属性前就取得了思达普，几乎是完全不可能。」

听了斐迪南给出的最终结论后，锡尔布兰德的小脸上布满绝望，颓然低下头去。不光身为父母的特罗克瓦尔与玛格达莉娜，就连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也悔恨蹙眉。

罪人的处置与奖赏

看着低头垂泪的锡尔布兰德，到底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呢…… 现场一片静默中，斐迪南不耐地叹了口气。

「现在是严肃的开会时间，不需要只会哭泣的孩童在场。请让影响到了会议进行的锡尔布兰德王子离开吧。今天虽然已经安排整个下午的时间用来谈话，但时间还是不够用。罗洁梅茵，快点进入下一个议题。」

面对哭泣的孩子，难以相信斐迪南说得出这么冷酷的话来，但他的个性就是这样，再者说得也没有错。包括古得里斯海得继承仪式的日期、要向他领公布的消息、罪人的处置、王族成为废领地奥伯的事宜等等，还有很多事情得在领主会议到来前决定。

看着锡尔布兰德被玛格达莉娜带往出口后，我收回目光，再看向依然倒在地上的席格斯瓦德。

「既然已经决定了新君腾的人选，那来讨论往后的事情吧。请席格斯瓦德王子也就座。接下来还得讨论新领地与领地界线的重新划分，即将就任为奥伯的席格斯瓦德王子如果还被绑着，这样也不太好吧？」

「方才席格斯瓦德对女神的化身那般无礼，您还要任命他为废领地的新奥伯吗？罗洁梅茵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特罗克瓦尔看向我与坐在一旁的斐迪南，这么确认道。我微微一笑颔首。

「席格斯瓦德王子可是王族喔。虽说我身上现在有着女神的力量，但以我领主一族的身份来看，他这样的态度并不会受到责罚。况且现在若是处罚席格斯瓦德王子，也会连累到他的两位妻子吧？这我并不乐见。」

…… 只因为丈夫的关系，夫人们就要跟着吃苦，未免太可怜了。

阿道芬妮她们都已经要从下任君腾的妻子降级为奥伯的妻子了，席格斯瓦德要是还在这时被问罪，她们的未来将更黯淡无光吧。我可是期待着两位妻子能够好好教育席格斯瓦德。但或许并不想被抱有这样的期待，只见阿道芬妮一脸忧心忡忡。

「可是，席格斯瓦德王子根本不懂得如何服从上位者，若让他担任废领地的奥伯，这样的担子是否太重了些呢？」

「我已经承诺过了，会尽量掩盖王族在此次叛乱中的罪责，并给予古得里斯海得。况且席格斯瓦德王子只是没有资格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并未犯下罪行。」

「说得也是呢……」

阿道芬妮微微抬眸注视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像是在试探什么，是我的错觉吗？跟艾格兰缇娜自荐成为君腾时一样，阿道芬妮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我把目光投向席格斯瓦德。

「席格斯瓦德王子成为奥伯以后，今后若是行为不当，将会由新任君腾下达该有的惩罚与处分吧。一时之间要改变想法肯定很不容易，但只能期待他往后的言行举止，会尽快符合奥伯的身份。」

「罗洁梅茵大人果真是慈悲为怀。」

王族这样说道，特罗克瓦尔则是解开了席格斯瓦德的束缚，说：「你要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的宽宏大量。」由于刚才目睹了众人完全忽视自己的存在，迳自进行讨论，似乎让席格斯瓦德清楚明白到了，自己已彻底失去下任君腾与王族的地位。他恭敬地向我道谢后，重新回到位置上坐好。玛格达莉娜将锡尔布兰德交给在外待命的近侍后，也回来入座。

…… 其实我并不是宽宏大量喔。

我在心里悄声嘀咕。之所以要求解开席格斯瓦德的束缚，是因为若没有人能接掌中央所管理的废领地，就会打乱斐迪南的计画。一旦少了能当废领地奥伯的人，便得重新拟定计画，我的图书之都计画也会往后推延。现在的我只想尽快结束与王族的谈话、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然后找回自己的记忆，再实行图书之都的大计。

「那么来讨论继承仪式的相关事宜吧。如今各领的贵族都正聚集前来，努力搜集情报，所以要请艾格兰缇娜大人尽快做好献名石。等献名石一做好，就会举行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继承仪式，还有众领奥伯要做见证的认可仪式。」

趁着这时候，各领奥伯正纷纷聚集前来，新任君腾的就任等各项仪式刚好可以一鼓作气搞定。

「不需要这么着急吧？只要先向各领奥伯宣布，现在已经定下了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会授予古得里斯海得一事，仪式则等到领主会议时再举行即可吧？大礼堂等地方还得进行准备，只怕是来不及……」

艾格兰缇娜这么表示后，斐迪南神色严厉地摇头。

「不能让女神的力量持续到领主会议那时候，所以有关新君腾的就任等各项仪式，必须要在领主会议之前举行，领主会议上则要举行罗洁梅茵的奥伯就任仪式。如今罗洁梅茵深受女神之力的影响，根本无法以奥伯的身份做事，包括认证胸针的制作在内，所有领主该做的工作都无法完成。再这样下去，亚伦斯伯罕将无法出席领主会议。先前这一年半来，我已经奉国王之命，一边忍受无能的愚蠢之徒一边处理公务，难道艾格兰缇娜大人又要我在没有正当奥伯的情况下，再处理一年的公务吗？」

「怎么会呢…… 只是因为太临时了，我想可能会给旁人造成极大的负担。不过，从亚伦斯伯罕的立场来看，现况确实十分严峻呢。」

艾格兰缇娜刚才会那样表示，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近侍与在中央工作的贵族们，还有突然被召集前来的他领奥伯的负担吧。从另一个层面来看，她完全是出于好意。由于斐迪南性急地想要进行到下一步，说不定还有人会觉得她阻止得好。但要是尊重王族的发言并采纳，只会使得亚伦斯伯罕陷入困境。

「若是只考虑自身周遭的情况，脱口说出自己的想法，便有可能会害得旁人因此陷入绝境，所以请谨记君腾的发言就是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此次行事，请容我优先考虑女神化身的情况，而非王族的情况。」

偶尔也尝尝只能任人摆布的滋味吧──斐迪南脸上明显写着这句话。艾格兰缇娜顺从地点一点头，「我明白了。」

「只要奉献舞的舞台与祭坛整理完毕，古得里斯海得的继承仪式便能顺利举行。如果还带领中央的文官与中央神殿的人进行准备，更是花不了多少时间。既然今后艾格兰缇娜大人将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这次就由丈夫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负责辅佐吧。」

「我又要去中央神殿了吗……」亚纳索塔琼斯皱起眉嘟嘟嚷嚷。但大概是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他并没有太过抗拒，很快就答应了。

「听闻去年的领主会议上，曾有王族提议要让罗洁梅茵成为神殿长。那么，相信艾格兰缇娜大人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办得到吧。」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两个人一致看向席格斯瓦德。单凭这个动作，就可以知道提议者，或者该说试图促成这件事的王族是谁。

「艾格兰缇娜大人成为君腾以后，就要解散现在的中央神殿，并将中央神殿的作用重新移回到贵族院内。还请自行整顿出自己愿意进出的神殿。一旦成为君腾的艾格兰缇娜大人也兼任神殿长，设立于贵族院内的神殿想必会成为他领的典范吧。」

明明王族对于神殿有着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的忌讳，斐迪南却用一句「你们自己重新整顿吧」就撇得一干二净。毕竟前任神殿长离开后，我与斐迪南也是靠着自己对神殿进行了改革，所以君腾这样的权力者不可能办不到。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放心吧。您不用太过担心，相信所有领地的奥伯很快就会努力对神殿进行改革喔。即便进出神殿会遭到世人轻蔑，也只有刚开始的时候。」

领主会议上，我们还打算公开基础的所在位置与圣典的作用，所以艾格兰缇娜开始进出中央神殿后，世人带有轻蔑的眼光并不会持续太久吧。

「虽然说顺便是有些厚脸皮，但请您前往中央神殿为仪式做准备时，有关神殿的解散与迁移一事，先向神官们下达通知。因为政变过后，中央神殿曾向各领网罗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但领主会议上只要有奥伯提出请求，就会让这些神官与巫女返回原领地。因为处理杂务的灰衣神官也就罢了，但今后祈祷的人将会增加，所以贵族院的神殿里不需要有那么多的青衣神官及巫女。」

现在应该所有领地都处于魔力不足的情况，不太会有奥伯拒绝领回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吧。这样一来，也有助于缩减中央的经费。

「可是，你们还要求君腾必须搬到贵族院居住。这话说来简单，但贵族院内根本没有可以住人的地方吧？」

亚纳索塔琼斯满脸不情愿，斐迪南则是微笑回道：

「有的。罗洁梅茵原本要以国王养女身份入住的离宫，就在贵族院内，而非中央。就将那里当作暂时的住处即可吧？家具与内部装潢的品质，理应都达到了符合王族公主身份的水准。」

「你，那里可是……」

斐迪南倏地加深脸上的笑容，散发不容分说的魄力。只见亚纳索塔琼斯紧紧咬牙，艾格兰缇娜则是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我看着面色铁青的王族男性成员，微微一笑。

「毕竟那本是特罗克瓦尔大人与席格斯瓦德王子为我准备的离宫呢。等到支撑尤根施密特的魔力充足了，有余力可以施展因特维库仑、建造自己的住所之前，暂时住在那里应该就足够了吧。」

虽然离宫目前正被用来供亚伦斯伯罕的人进出贵族院，还有关押罪犯，但我们已经预计要在领主会议前能够使用宿舍，罪犯也只要移送到中央的牢里就没问题了。至于家具与寝具，王族也可以把正在使用的物品带过来。

「既然在贵族院内的住处也有着落了，接着讨论下一个议题吧。艾格兰缇娜大人在继承古得里斯海得之后，必须尽快为基础染好魔力。因为如果没能在领主会议前重新将基础魔法染色，就无法重新划分领地边界与处罚罪犯。即使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也还是有太多的事情都不能做。」

「首先是献名，然后是继承仪式，再来要将基础魔法重新染色。」艾格兰缇娜一脸僵硬，确认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另外，此次叛乱的主谋杰瓦吉欧正被关在格里森迈亚的国境门中。也要请艾格兰缇娜大人前去将他带回。」

「既然罗洁梅茵大人能在国境门间移动，不由您去逮捕他吗？」

亚纳索塔琼斯虽然语气有礼地对我这么说道，但双眼却瞪着斐迪南，脸上的表情明显在说：别再丢更多工作给我们了。

「因为现在的我被禁止随意外出…… 那个，正如您所见，如果不披着银布，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骚动……」

「除了罗洁梅茵目前无法外出这个原因外，也因为在此次的叛乱中，艾格兰缇娜大人并未立下任何功绩，所以至少该去逮捕主谋吧？」

当时艾格兰缇娜应该是守在离宫里，但跟在大礼堂内奋战的亚纳索塔琼斯以及讨伐了劳布隆托的玛格达莉娜相比，算不上什么功绩。为了让多数贵族能够信服，最好要有明显可见的功绩。

「现在杰瓦吉欧的思达普已被封住，这三天来也对他不闻不问，身体应该多少虚弱了些吧。虽然也要看他身上还有多少回复药水、品质如何，但恐怕还有一周的时间都能活蹦乱跳。前去逮捕他时，建议带十名左右的骑士同行。」

之前在祭坛上交手时，杰瓦吉欧曾释放即死剧毒，由此可知他身上很可能带有未知的兰翠奈维道具。他说不定会趁着转移过去的瞬间发动攻击──斐迪南如此提醒道。

「倘若罪犯的惩处上不需要主谋的记忆，就此放任不管也是一个办法。因为女神只是禁止夺人性命，所以我们可以等他自然死亡。」

虽然这样就无法观看记忆，但任其饿死也是办法之一──斐迪南极其冷漠地道。看来他对杰瓦吉欧有很大的私怨。

「只不过若要观看那个人的记忆，就会出现许多有关古得里斯海得的资讯，所以最好别交给骑士，而是由艾格兰缇娜大人亲自观看。记忆当中，想必会有不少尤根施密特的君腾需要知道的事情。」

斐迪南说完，亚纳索塔琼斯面色愠怒。

「慢着，斐迪南。兰翠奈维人的记忆对艾格兰缇娜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了。」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君腾这个位置所要承担的责任本就不轻。配偶的职责应该是与君腾共同承担，而不是要她撇下君腾的责任。」

不准逃避──在斐迪南的瞪视之下，两人用力吞咽口水。曾放弃了君腾职责的特罗克瓦尔则是农地垂下眼帘。

「那么，接下来是杰瓦吉欧以外的罪人的处置……」

我这么起头后，斐迪南便站起来，将用布裹着的一枚登记证递给艾格兰缇娜。

「这枚登记证是我从中央神殿那里没收而来。是现在还在兰翠奈维国内的国王的登记证。请即将成为新君腾的艾格兰缇娜大人将其销毁。」

「哎呀，不先与兰翠奈维谈判吗？」

艾格兰縄娜接过登记证后，偏头问道。她说应该向兰翠奈维求偿，让各领奥伯知道此次的叛乱皆因他们而起。

「因为兰翠奈维人显然不把尤根施密特的贵族视作人类，只当作是一种取得魔力的来源。根据证言，该国已经开发出了可封印魔力的道具与即死剧毒等各种物品。若您想要求偿，请在决定派遣使者之前，先预想到使节团极有可能全员被俘，又或是惨遭杀害以夺其魔石。我因为在亚伦斯伯罕接触过兰翠奈维的人，所以个人认为国境门关闭后，就此不再理会是最好的办法。」

王族全部僵在原地。因为图鲁克的蔓延虽然使得中央陷入一片混乱，但他们并没有遭受过即死剧毒与其他道具的攻击。像是使用银布与银色武器杀害贵族、掳掠贵族女性等这些在亚伦斯伯罕发生的事情，王族似乎还没有收到详细报告，所以并不清楚兰翠奈维的危险性。我也以奥伯的身份发表意见。

「考虑到有太多危险，我也不打算从亚伦斯伯罕派出使者前往兰翠奈维，更不打算开启国境门。如果今后要再打开国境门，我希望是对兰翠奈维以外的国家开放。当然，若艾格兰缇娜大人想派人出使的话，我不会反对您在中央召集使节团，送往兰翠奈维。出使时我也很乐意以收费的方式，出借亚伦斯伯罕所回收的兰翠奈维船只。」

之所以不是免费，是因为船很有可能回不来。而且为了将亚伦斯伯罕打造成图书之都，资金当然是越充足越好。

「也就是说，您不打算放兰翠奈维的俘虏回去吗？但从治安与经费层面来看，留下太多的人恐怕只会带来负担……」

我对席格斯瓦德的意见摇了摇头。其实我个人并不介意放他们回去，但这么做会违反诸神的规范。

「艾尔维洛米大人说了，既然有人前来求助，他不允许不予接纳…… 只不过他也说了，接纳之后任凭我们以人类的规范去处置。但由于这些兰翠奈维人已经来到尤根施密特，还想尽办法取得了思达普，我们就不能擅作主张将他们驱逐出去。」

包括尤根施密特的起源与艾尔维洛米想赎罪的心愿在内，我说明了神的规范与人类的规范有何不同。在场艾听完，缓缓地吐出大气。

「此外，我们在贵族院逮捕到的亚伦斯伯罕罪犯与兰翠奈维人，还是交由王族来处置会比较妥当。因为他们的罪行，已经超出了亚伦斯伯罕能够裁决的范围。」

说完，斐迪南慢慢地环顾王族。这次因为王族任由兰翠奈维的人入侵，为了尽可能掩盖过失，必须要针对他们一同奋战的部分加油添醋一番，再向众人宣称王族抓到了所有罪犯。

「不过，当年政变过后的肃清，包含连坐在内处死了不计其数的人。如今这些罪犯不仅勾结外患，甚至闯进了贵族院，如果没有半个人遭到处刑，只怕会引起落败领地贵族们强烈的不满。对此不知作何想法呢？」

面对戴肯弗尔格第一夫人齐格琳德的提问，我挺直了背脊开口回答。虽然有关惩处的讨论不是个令人感到愉快的话题，但还是得作出决定不可。

「如今诸神禁止处死他人，但就算宣布了这件事情，相信人们心中还是会有所不满吧。所以，我打算让罪犯待在领地之外，然后销毁他们的登记证。这样的惩罚想必重得足以让他领奥伯服气，也能向所有人昭告，这些罪犯将再也不是贵族。」

「让罪犯待在领地之外，再销毁他们的登记证，是为了摧毁思达普吧？兰翠奈维人也登记成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了吗？」

阿道芬妮开口问道，我点一点头。

「因为必须登记成为尤根施密特的贵族，才有办法取得思达普，所以亚丝娣德说她已将他们都登记为亚伦斯伯罕的贵族。目前这些罪犯都在中央，只要我回到亚伦斯伯罕后销毁登记证，就能够不取性命，但剥夺他们身为贵族的资格。有人有异议吗？」

现场无人反对。

「登记证销毁后，再把罪犯们送往尤根施密特各地供给魔力。至于要分配多少人到哪一块土地上，主要就由王族与戴肯弗尔格进行讨论，然后请成为新任君腾的艾格兰缇娜大人作出最后判断。」

斐迪南认为，加入戴肯弗尔格来监督王族所下达的处分，不仅可以加大戴肯弗尔格今后的话语权，还能防止库拉森博克从旁干涉。虽然我只是照着写好的稿子念出台词，特罗克瓦尔还是郑重其事地答应了。

「一定谨遵吩咐。」

处分罪人这项麻烦的工作成功丢给王族后，接下来我身为奥伯该做的工作，就只有销毁登记证，以及处置在亚伦斯伯罕内胡作非为的兰翠奈维士兵们。令人心情沉重的工作少了大半后，我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那么接下来，还要讨论艾格兰缇娜大人成为君腾后的领地划分，以及特罗克瓦尔大人与席格斯瓦德王子要成为新任奥伯的土地。」

听我这么一说，斐迪南变出思达普来，用魔力画起地图。

「原本君腾要治理的土地，就只有中央当中贵族院所在的这个中心地带。为了尽可能减少君腾要负担的魔力，将会削除掉长久以来王族为了能在中央的离宫生活，所扩大的外围这一区。再来，原本由亚伦斯伯罕管理的旧孛克史德克会与旧夏尔法领还有中央的部分土地合并成一个领地，由特罗克瓦尔大人负责管理；旧托鲁斯维克再与中央的部分土地合并成一个领地，由席格斯瓦德王子负责管理。」

我指着斐迪南画的地图，一边说明领地的边界要如何重新划分，他则配合我的说明划下新的边界。旧孛克史德克与北方的旧夏尔法并在了一起。

「还有，政变后赐予获胜领地的土地也要重新划定边界，让这些领地的奥伯都能正式当作是自己的土地进行管理。这些年来，旧孛克史德克的另外半边土地都是戴肯弗尔格在管理。可以选择在重新划定边界后继续管理，又或者如果需要更多的土地，也能再作扩张，若是不需要的话也能切割开来喔？」

我问向此次也立了功的戴肯弗尔格。于是领主夫妇选择了重新划定边界后，继续管理。艾格兰缇娜接着表示，库拉森博克应该也会选择继续管理旧卓斯卡，所以就决定与库拉森博克并在一起。

「身为新任君腾，我想自己应该给此次的有功之人奖赏。不知戴肯弗尔格有没有什么要求呢？如果想要新的土地，地图上的领地边界就得重新划分。」

艾格兰缇娜指着地图问道。奥伯没有开口，反倒是齐格琳德想了一会儿后说道：「戴肯弗尔格已不需要更多的土地。但是相对地，我们希望艾格兰缇娜大人成为君腾以后，能让我们拥有比库拉森博克更大的话语权。在您统治期间，希望库拉森博克的领地排名始终是在戴肯弗尔格之下。」

因为库拉森博克在这场动乱中毫无贡献，然而一旦艾格兰缇娜当上君腾，有了她这个后盾，说话便会格外有影响力。齐格琳德是想压制这一点。

「我之所以能得到古得里斯海得，坐上君腾之位，都是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所率领的新亚伦斯伯罕，还有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让戴肯弗尔格拥有比库拉森博克更好的待遇，也是理所当然。从小奥伯・库拉森博克便教导我，对于提携自己的人要时刻怀有感恩之心，所以这件事没有问题。」

艾格兰缇娜带着温婉的笑容答应下来，接着也问艾伦菲斯特。

「我听说艾伦菲斯特既不希望领地排名上升，也不想要扩张土地，那是否想要什么奖赏呢？」

「如今罗洁梅茵是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女神化身，而特罗克瓦尔大人今后将成为奥伯，我们希望能够取消两人原要成为养父女的协议。除了这件事想得到您的应允外，也希望原本在罗洁梅茵成为养女后要对艾伦菲斯特兑现的承诺，仍能悉数照旧。」

齐尔维斯特表示，虽然成为养父女的协议取消了，但希望已经收下的儿童用魔导具不必归还，谈好的联姻时对他领贵族所设的限制也依然不变。

「我岂敢将女神的化身收为养女，未免不自量力。」

特罗克瓦尔也宣告他并不打算收我为养女后，艾格兰缇娜点一点头。

「那么罗洁梅茵大人有什么要求呢？」

「我希望艾格兰缇娜大人能够协助我推动图书之都计画。具体来说，就是我在尤根施密特内发展印刷业时，请下令要所有领地都遵循呈缴制度。」

「…… 这样没问题吗？」

艾格兰缇娜一脸不安地问向斐迪南。明明是在问我的要求，为什么要问斐迪南可不可以呢？我完全无法理解。

「请当作这就是罗洁梅茵的请求吧。至少她没有一开口就要求在各领建造图书馆，并且设置只有君腾能够设置的活人转移阵，让自己能够来去自如，似乎还多少懂得点分寸。」

我确实是希望最终可以自由往来，但也清楚知道现阶段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记忆当中斐迪南曾为此狠狠训了我一顿，而且身为女神的化身，我多少也知道什么要求可以说，什么要求不能说。

「我个人则是希望领主会议上，除了罗洁梅茵的奥伯就任仪式外，还能举行亚伦斯伯罕的改名与决定新领地色的认可仪式。」

「两位的请求我收到了。由于不能有两个艾伦菲斯特，还请预先想好要取什么样的新名字吧。」

通常夺得基础后，都会用领主的姓氏为新领地命名，但由于我是养女，用了姓氏的话就会有两个艾伦菲斯特，因此现在似乎可以想个新名字。

…… 该取什么名字好呢？我突然变得好兴奋！

阿道芬妮的商量

为了想个适合图书之都的新领地名，我内心正兴奋不已时，阿道芬妮轻轻举起手来。

「给予众人奖赏一事似乎已经告一段落，请问能准许我发言吗？」

「当然，请。」

阿道芬妮的琥珀色双眼先是看向特罗克瓦尔与席格斯瓦德，再看向我投来微笑。

「我也知道这本是王族间该自行商议的私事，但我当初会嫁给席格斯瓦德王子，就是为了在下任君腾与多雷凡赫之间担任桥梁。既然席格斯瓦德王子将不再是下任君腾，这样便有可能违反契约。」

「违反契约吗？」

「是的。一旦席格斯瓦德王子成为奥伯，对我与对多雷凡赫的承诺都将无法兑现，会违反我们成婚时定下的契约。虽说这不单是席格斯瓦德王子一人的责任，但契约的违反终究无庸置疑。为免遭到光之女神的责罚，希望睿智女神能够借予我些许智慧。」

我不太明白阿道芬妮究竟想要什么，不解地歪过头。察觉到了我并没有听懂她的意思，斐迪南敲着太阳穴帮忙翻译。

「阿道芬妮大人，您的意思是若要让席格斯瓦德王子成为奥伯，希望罗洁梅茵能够保障您在嫁予下任君腾时，多雷凡赫本该获得的好处吗？」

「是的。又或者，我希望曾为我与席格斯瓦德王子主持星结仪式的罗洁梅茵大人，能够同意我们二人离婚。」

阿道芬妮微微一笑说道。她这时候的眼神，与贾铎夫极力促成共同研究时的眼神非常相像。

「但这是您与席格斯瓦德王子成婚时，王族承诺过要给多雷凡赫的利益，罗洁梅茵并没有义务给予保障。还请王族之间自行商议此事。」

斐迪南拒绝后，阿道芬妮再次微笑道：

「这我知道。但是，此事也算与罗洁梅茵大人有关。先前的政变结束后，库拉森博克与戴肯弗尔格都得到了邻近的土地作为奖赏。多雷凡赫因为没有接壤的土地可获得，便往中央送去了大量的上级贵族，借此增强自己的影响力。」

虽然得隔着领地边界管理土地的库拉森博克与戴肯弗尔格十分辛苦，但中央的贵族减少后，送去大量上级贵族以填补空缺的多雷凡赫似乎也不容易。

「而今，库拉森博克与戴肯弗尔格将能重新划定领地边界，正式接收一直以来负责管理的土地。然而，随着中央的土地遭到划分，中央神殿也迁到贵族院，那么中央里的贵族们又打算如何处置呢？」

多雷凡赫作为获胜领地所得到的利益，能和库拉森博克还有戴肯弗尔格一样得到保障吗？面对阿道芬妮的这个问题，斐迪南脸上浮现些许难色。

「随着君腾迁到贵族院居住、其他王族也就任为奥伯，除了王族的近侍外，其余中央贵族会要求他们先返回各自的原属领地。之后，同样再由各领往中央派遣贵族，只不过任用与否，全权交由艾格兰缇娜大人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决定。除此之外，往后也会要求中央的贵族以各领宿舍为住所。」

听完斐迪南的说明，阿道芬妮像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般，不疾不徐点头道：「果然如我所料，既然把青衣神官都送回了原属领地，那么中央里的贵族，也打算让他们都先回到各自的领地。」

她接着又道：「无论是让新任君腾重新挑选自己身边的人，还是为了减轻负担而让中央的贵族住进各领宿舍，这些事情我都不反对。只是这样一来，多雷凡赫将与库拉森博克还有戴肯弗尔格不同，不光是我成婚后本该得到的益处，就连政变后曾经得到的优势也会消失。」

阿道芬妮连点了几下头，说自己会带着这些消息回去与多雷凡赫的人讨论。见她这副模样，我不由自主开口。

「…… 我明白阿道芬妮大人的情况了。艾格兰缇娜大人、特罗克瓦尔大人、席格斯瓦德王子，请各位也考虑一下如何守住对多雷凡赫的承诺吧。」

「罗洁梅茵，此事你不该插嘴。」

斐迪南向我瞪来，说现在的我一旦帮忙说话，就等同于是命令。但是，我一点也不后悔。

「我也知道这是多管闲事。可是，我非常能够理解阿道芬妮大人的心急与迫切，所以请允许我帮她说几句话吧。毕竟阿道芬妮大人现在的情况，就好比是我明明已经成为特罗克瓦尔大人的养女了，本该对艾伦菲斯特兑现的承诺却全部不作数。」

明明成为君腾的养女了，结果却要被降级为奥伯的养女，所属领地还是由废领地拼凑而成，自领本该得到的好处也告吹了。换作是我，绝对会生气怒喊：「这样违反契约了吧！」不仅如此，别说是为自领带来益处了，今后为了整顿新领地，还得向自领请求协助、增添负担。那我肯定也会考虑要解除养父女的关系。

…… 只不过，离婚跟解除养父女的关系不一样，会严重影响女性的声誉，所以情况还是不太一样啦……

「阿道芬妮大人既是政治联姻，我也明白您的处境，但现在就决定要离婚会不会太着急了呢？毕竟事关领地的安排与自己的未来，或许不该这么急著作决定……」

席格斯瓦德与阿道芬妮的联姻，多半是考虑到了多雷凡赫与王族，以及尤根施密特领地间势力关系的结果。不能仅凭阿道芬妮个人的意愿就决定要离婚吧。

「当然我并非马上就要决定此事。预计还会与多雷凡赫的双亲以及其他王族成员好好商议，然后在特罗克瓦尔大人与席格斯瓦德王子要就任为奥伯的领主会议之前，得出结论…… 只不过，当时我的星结仪式是遵循古老的方式举行，所以想知道离婚的话，是否也需要举行古老的仪式。」

若能按照往常的方式离婚当然最好，但阿道芬妮想问的是，当初他们的星结仪式是遵循谁也没有见过的古老方式举行，那么依照旧有的方式还有办法离婚吗？明明是才结婚一年的新婚夫妻，但我怎么听她都是以离婚为前提。

…… 嗯〜一般都是这个样子吗……

一旦达成政治联姻的条件不成立了，婚姻也会告吹吗？难得有缘成了夫妻，是不是应该互相扶持呢？尽管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但我终究是局外人，并不晓得他们是签订怎样的契约才决定要结婚，所以没有资格插嘴干涉。

「请您稍等，我查查看…… 古得里斯海得。」

我决定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调查有关离婚的资料。在我搜寻的时候，听见了席格斯瓦德与提出离婚的阿道芬妮在交谈。看样子他并不想离婚。

「阿道芬妮，我真没想到你竟如此执着于王族的地位。我们成为夫妻不是已经将近一年的时间了吗？」

席格斯瓦德的语气带着责怪，觉得她以地位为目的太过无情。对此，阿道芬妮诧异地眨了眨琥珀色眼眸。

「我当初之所以答应与下任君腾联姻，就是以得到王族的地位为前提呀。何况我们曾是夫妻过吗？」

「但我们不是一起得到了最高神只的祝福吗？况且你才刚成年，一旦离婚，将来会是如何？今后将再也无法成婚，只能一辈子待在多雷凡赫。」

听到席格斯瓦德这么说，阿道芬妮露出了非常困扰的表情。现在的两人大概是鸡同鸭讲吧。但是，夫妻间的内情与状况，不适合在这种公开场合上摊开来说。

阿道芬妮本想张口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双唇，对席格斯瓦德投以了放弃说明的苦笑。尽管如此，她依然不改离婚的想法。

「席格斯瓦德王子，眼看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丝线就在面前，没有人会不伸手抓住吧。就连黎信思可赫菲也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

眼看有了可以离婚的宝贵机会，我绝对不会错过阿道芬妮这样的宣告，也能感受到她的决心有多么坚定。

……「我们曾是夫妻过吗」这句话，到底是指怎样的情况呢？

虽然好奇，但这是两家人要讨论决定的事情，我无权过问。我放下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抬起目光，看向阿道芬妮与席格斯瓦德。

「阿道芬妮大人，据我查到的结果，只要办理和往常一样的离婚手续，应该就可以离婚了…… 只不过从今往后，您与席格斯瓦德王子都将难以获得最高神只的祝福。」

资料上写着，与一般人在祈祷时相比，只能得到大约一半的祝福量。

「感激不尽，罗洁梅茵大人。谢谢您的帮忙，还拨出时间为我调查资料。」

阿道芬妮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就算听到最髙神只的祝福会减少，那双琥珀色眼眸里的决心依旧不变。紧接着，她立刻与艾格兰缇娜还有特罗克瓦尔说好，要安排时间与多雷凡赫谈话。真是太优秀了。

看到阿道芬妮问完问题、不再发言，斐迪南开口说了。

「那么，只要有三天的时间就能做好献名石。若再宽松一点，订在四天后举行古得里斯海得的继承仪式与新任君腾的亮相，不知有无问题？和其他仪式一样，仪式的开始时间是第三钟。」

「四天后吗？！」

艾格兰缇娜讶声喊道，但我随即开口附和。因为这样的安排，已经给予相当充足的时间了。斐迪南这次难得这么好心。

「只要有原料，对身为王族的艾格兰缇娜大人来说，献名石的制作并非难事喔。先前在领主会议上，也已经教过治愈采集场所的祷词与方法，所以要采到原料并不困难，有两天的时间就足够了。」

「只是制作献名石的话，两天的时间当然足够，但这样一来会来不及准备仪式。况且艾格兰缇娜大人应该也得练习奉献舞……」

「对耶，如果得跟艾格兰缇娜大人比较的话，只有三、四天的练舞时间，对我来说确实不够呢。」

这阵子练到现在，跳舞时总算不会跌倒了，但还是经常踉跄不稳。若再被人拿来与艾格兰缇娜比较，压力实在很大。不如再多给一点练习时间吧试着这么央求后，却被斐迪南一口回绝。

「练习时间再不够，你还是得自己想办法。因为若不尽快处理完这些事情、返回亚伦斯伯罕，就会赶不上祈福仪式，今年的收成将非常惨烈。」

「我知道了…… 啊，斐迪南大人，那服装该穿什么呢？」

我这么询问后，他却只是轻轻挑眉，仿佛在说：「穿什么都好吧。」但就是因为我现在能穿的衣服不多，才得先问清楚。

「已经成年的艾格兰缇娜大人有在成年礼与星结仪式上穿过的正装，想必是不成问题。至于你因为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新任君腾，身穿神殿长的仪式服即可吧？」

太好了。因为神殿长的仪式服我已经穿惯了，也不用一直担心服装能否如期完成。看来还得拜托莉瑟蕾塔他们，去亚伦斯伯罕取来才行。

「仪式当天，还请艾格兰缇娜大人换上魔石变成的鞋子跳奉献舞。因为魔力必须要能往外释出，才能立起光柱。」

「那我也要穿一样的鞋子吗？」

「你早就处在不停释放女神之力的状态，所以不管鞋子的材质是什么，结果都一样。随你高兴即可。」

…… 咦？我女神之力往外流泻的情况这么严重吗？

虽然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但连穿普通的鞋子都有可能立起光柱，这种情况根本非比寻常。

「此外，为了协助仪式进行，当天将由哈特姆特担任神官长。从明天起直至仪式当天，是否要借用他做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指导人员？」

「慢着，斐迪南！你要让哈特姆特去当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指导人员吗？！」

听到斐迪南要让艾伦菲斯特出身的上级贵族去当王族的指导人员，齐尔维斯特震惊大喊。斐迪南往他瞄了一眼后，看向亚纳索塔琼斯。

「在我们能够指派的人才中，最了解神殿仪式的人便是哈特姆特。」

「斐迪南，最了解神殿仪式的人应该是你吧？」

多半是觉得与其请教他领的上级贵族，请教领主候补生还比较能接受，亚纳索塔琼斯直接指名斐迪南。然而，斐迪南想也不想就拒绝他的要求。

「我确实比他还要了解，但我必须代替罗洁梅茵向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下达指示，没有时间去指导您。倘若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不满意哈特姆特这个人选，抑或有信心没有指导人员，也能为艾格兰缇娜大人在四天后要举行的继承仪式做好准备，那我们便不出借人手了。请您自己与中央神殿的人做好准备，迎接当天的到来。」

斐迪南特别强调，他们依然让中央神殿长伊马内利「保有一命」。在这种情况下，亚纳索塔琼斯根本无法率领中央神殿的青衣神官们做到任何事情吧。不管怎么看，他都需要哈特姆特的协助。

…… 一边彻底断了后路，一边再卖给王族人情，斐迪南大人果真是魔王呢。不过，我可不能输给魔王的化身斐迪南。因为这时候在讨论的，是出借我的近侍一事。但我才是哈特姆特的主人，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别人代劳呢。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既然您要借走我的近侍长达四天，那得付钱才行喔。请王族支付出差的费用。」

一旁的齐尔维斯特等人全都瞪圆双眼，对我说的话感到不可置信，但我绝不退让。因为我能赢过魔王的地方，就只有经商的本事而已。

「还有，我已经答应过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新任君腾时，会邀请汉娜萝蕾大人前来参观。奥伯・戴肯弗尔格，请您届时也带着汉娜萝蕾大人前来。」

「一定办到。」

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夫妇爽快地一口答应。我正感到心满意足时，发现特罗克瓦尔陷入沉思，然后缓缓举起手来请求发言。

「罗洁梅茵大人，我有个提议。」

「特罗克瓦尔大人，请说。」

「不如也邀请各领在就读贵族院的领主候补生来参观如何？今后这些孩子都很有可能成为下任君腾候补，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亲身感受到仪式的重要性与古得里斯海得的奥妙。」

今后孩子们都得向神献上祈祷，努力增加自己的属性。让他们见识一下未来将会如何登上君腾之位，也算是为神殿的改革迈出了一步吧──特罗克瓦尔如是说。

「我赞成。」齐尔维斯特思索了片刻后开口附和。「但我希望邀请的不只是已进入贵族院就读的学生，也包括已经受洗的孩童。因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正在自领内担任神殿长一职的犬子麦西欧尔，也前来观看罗洁梅茵所举行的仪式。」

听完我轻笑起来。被他这么一说，为了当好麦西欧尔的榜样，那我当然得努力表现才行。

「如果要让尚未就读贵族院的孩童前来参观，还得准备进入贵族院所需的胸针等必要物品，所以就由各领奥伯自行判断，是否要带他们前来吧。不过，让孩子们从小就接触仪式是很好的主意，所以我也赞成。」

「罗洁梅茵，让年幼的孩童参加，倘若出了什么问题，你打算如何处理？」

斐迪南没好气地瞪来一眼，但我只是轻轻耸肩。

「先前在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刚受洗完的见习青衣神官们也曾参观过仪式喔。但他们除了开始认真看待仪式外，并没有引发其他任何问题。受过良好教育的领主候补生更是不可能出问题吧？况且就算真的出了问题，由父母负起全责就好了吧？毕竟是奥伯自己决定要不要带孩子来参加。」

要是孩子惹出了什么麻烦，只会让在场众人知道，那个孩子并没有接受到完整妥善的教育。各领奥伯想必也只会带着能在人前露面的孩子来。所以就结果而言，不可能会出什么问题吧。

「这次要举行的继承仪式算是特例，与过往在领主会议上举行的星结等仪式并不相同。下任君腾如果能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就不需要举行这个仪式了。由于不会成为惯例，所以我认为可以破例允许，让已经受洗的孩童前来参加。」

我挺起胸膛这么主张后，斐迪南却敲着太阳穴说：「以我对你的了解，虽然你讲得头头是道，但只是想让弟弟妹妹来看自己的表现吧。」

…… 真不愧是斐迪南大人。完全被看穿了呢。

就这样，允许受洗完的领主候补生前来参加仪式后，我们再互相确认过一遍仪式的流程，谈话便正式宣告结束。

艾格兰缇娜的献名

结束了与王族的谈话后，领主夫妇、斐迪南与我都移动到宿舍的多功能交谊厅，向自己的近侍们下达指示。这时我的近侍们已在四周聚集。

「哈特姆特，请你为四天后的古得里斯海得继承仪式做好准备，并在当天担任神官长。记得要赶快前往艾伦菲斯特的神殿，准备好神官长的仪式服等用品。从明天开始，还要请你去指导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如何举行仪式。」

向哈特姆特告知了接下来的行程后，他一脸斗志高昂地接下任务。

「我一定会让女神化身所举行的古得里斯海得继承仪式，能够完美进行。」

接着，我也指示了之前在贵族院举行仪式时，都会假扮成青衣神官及巫女负责护卫的成年护卫骑士们，前去进行准备。莱欧诺蕾问道：「要在仪式期间担任护卫当然没问题，但请问罗洁梅茵大人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新任君腾是哪一位呢？」

「是艾格兰缇娜大人。今后艾格兰缇娜大人将就任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所以其实本该由她接受哈特姆特的指导，但这次因为她得优先准备其他的事情，就由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负责准备仪式了。」

我简单说明了整个会议过程。这时，就在附近的斐迪南走来，将写好的一份笔记交给哈特姆特。

「哈特姆特，这是此次仪式的详细流程。既然你接下来要往来艾伦菲斯特与中央神殿，还要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一起行动，那把钥匙就交给罗洁梅茵保管吧。」

「遵命。」

哈特姆特将原本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圣典钥匙，戴在我的脖子上。随后他看着笔记，向斐迪南问了几个问题后，便转过身开始行动。

「那我们也回一趟艾伦菲斯特。优蒂特、马提亚斯、劳伦斯，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是！」

柯尼留斯、莱欧诺蕾、安洁莉卡与达穆尔跟着哈特姆特，也离开了多功能交谊厅。目送他们离开后，我唤来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

「抱歉让你们来回跑这么多趟，但要麻烦你们准备好我带去亚伦斯伯罕的神殿长仪式服，还有发饰等各种用品。至于鞋子会用魔石变成，所以不必准备。」

「遵命。」

现在宿舍里还有黎希达等人在，不必担心没有侍从在身边照顾我。两人立即往离宫开始移动。大概是斐迪南下达了什么指令，只见尤修塔斯也追上莉瑟蕾塔两人，离开多功能交谊厅。

「菲里妮，这份原稿麻烦你带回神殿，交由罗洁梅茵工坊印刷。我已经取得奥伯的许可了。也请你向母亲大人知会一声。」

我预计要在王族推举出新的君腾时发放公告，所以将准备好的原稿交给菲里妮。

「至于印量就多印一点，总共印二十五份吧。由于要在领主会议上发放，所以这份委托非常紧急。你要与母亲大人还有缪芮拉分工合作，并请她们把工作也分配给哈塞的小神殿。」

「遵命。」

菲里妮拿着原稿离开后，罗德里希一脸不安地看着我。

「罗洁梅茵大人，那么我在写的戴肯弗尔格故事该怎么办呢？」

「既然奥伯・戴肯弗尔格不会成为君腾，那就没有截稿期限了。不过，奥伯可是期待到打算全部买下来，所以请你继续写下去吧。」

原本我要求罗德里希得在五天内写完，他因此哀号不已，这时很明显地抚胸松了口气。虽然对他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但这也无可奈何。因为只有罗德里希才写得出来嘛。

「那么现在我可以冷静下来，慢慢写后续了。」

「但在十万火急下赶出来的作品，说不定更有临场感喔？」

优蒂特知道罗德里希在接下委托后有多么焦虑，又回答过他关于迪塔的问题，所以在旁咯咯笑道。劳伦斯大概也见过罗德里希一边哀号一边拼命写稿的模样，笑着说道：「别让我的帮忙白费，一定要完成啊。」

似乎一直在等我下达完紧急的指示，斐迪南这时才走过来，往旁边的椅子坐下。

「罗洁梅茵，莱蒂希雅你打算如何处置？若要按照亚伦斯伯罕的惯例，在你就任为奥伯的同时，她就得降为上级贵族。只不过没有双亲的她，未来将在孤儿院生活……」

斐迪南说要根据今后的处置，来决定是否让她出馨承仪式。

「不能解除收养契约，让她回到多雷凡赫的父母身边吗？个人认为与其让她留在亚伦斯伯罕，最好是能回到父母身边长大……」

「莱蒂希雅的养父母皆已登上遥远高处，要解除契约会有些难度。此外你多半没有想过，但在他领闯下祸事的领主候补生若是想要回去，多雷凡赫未必愿意接受。」

「…… 但她可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喔？」

怎么可能不愿意接她回去呢？对于我的反应，斐迪南先是咕哝「你果然不明白」，然后盘起手臂。

「当初莱蒂希雅是以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身份受洗。即便她的父母想将她领养回去，也不能仅凭父母作主，主要得看奥伯・多雷凡赫如何决断。但此次亚伦斯伯罕的前领主一族酿成大祸，我不认为奥伯会高举双手欢迎她回去，再者对方若是为了与你打好关系才将莱蒂希雅领养回去，日后很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斐迪南看着我，说明了贵族间种种麻烦的利益纠葛。他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对莱蒂希雅有所顾忌，我歪了歪头。

「斐迪南大人，您觉得让莱蒂希雅大人留下来，成为我们新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比较好吗？如果您想与她保持距离，我也会采取适当的措施喔…… 因为在关于莱蒂希雅大人的事情上，我会优先遵照斐迪南大人的意愿。」

蓄意与否先撇开不说，但斐迪南毕竟差点死在她的手上，所以我会尊重被害者的意见。莱蒂希雅固然可爱，但既然性命保住了，全身也完好无损，那么在我心中的重要程度自然比不上斐迪南。

「我先确认一件事情。这次因为兰翠奈维的人恣意虐杀，导致许多孩童从此无依无靠，你应该又打算以神殿的孤儿院为收容所，抚养他们长大吧？就连亚丝娣德的女儿也包括在内……」

「是的。因为小孩子是无辜的。」

就和之前在艾伦菲斯特施行过的一样，我会把被害人与加害人的孩子都集中收容在孤儿院里，抚养这些孤儿长大，并由身为奥伯的我担任他们的后盾。让法蓝他们从艾伦菲斯特搬过来以后，我就会推行和上次一样的做法──说出自己的打算后，斐迪南缓缓点头。

「那么，莱蒂希雅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不用太过担心，我不会去做你打从心底排斥的事情。倘若我真的做得不妥，你再下令禁止就好了吧。」

说完，斐迪南起身帮我做健康检查。他伸手探向我的脖颈，皱起眉头。

「你似乎有些发烧，是否体内累积了太多魔力？」

「可能喔。像刚才我也有点太激动了……」

「那样只是有点吗？」

斐迪南揶揄地勾起嘴角，指示布伦希尔德再准备一块银布后，用银布将我包起来。

「斐迪南大人，您究竟要做什么呢？」

「接下来这四天你又得待在房里不可，所以最好趁现在先释放一些魔力。也顺便检查你在消耗魔力后，是否女神之力会跟着减少。」

被人以银布从头覆盖住后，视野变作一片漆黑。紧接着我突然被人抱起，吓得我发出小声惊叫。与此同时，传来斐迪南的声音命令道：「仅限已向罗洁梅茵献名的护卫骑士跟来。」

「斐迪南大人，已献名的护卫骑士都是男士，还请让我同行！」接着是克拉丽莎要求同行的声音，然后是优蒂特想要阻止的话声：「可是克拉丽莎是文官吧！」

「…… 只要已经献名，无论是文官还是护卫骑士都无妨。」

「呜呜〜我明明是护卫骑士，却老是被留下来，害我也想要献名了。」

优蒂特这么唉声叹气道，但我只想劝她不要冲动。因为每当斐迪南指定已献名的人同行，都是因为接下来看到的东西不能告诉任何人，或者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不能泄露的秘密越多，对精神层面造成的压力也就越大。我希望优蒂特脸上能永远有着开朗纯真的笑容。

视野一片漆黑的情况下，我被带到了某个地方。随后我听见休华兹与怀斯的声音：「公主殿下，来了。」「公主殿下，看书？」想来是到了图书馆吧。斐迪南请索兰芝别让其他人进来后，走上阶梯。

「罗洁梅茵，到了。你自己能站稳吗？」

「没问题。」

随着身体一阵倾斜，我的双脚被放到地板上。我自己使力站稳后，头上的银布便被取了下来。克拉丽莎与斐迪南拿掉了我身上所有的银布。果不其然地点是图书馆，而我自己正站在梅斯缇欧若拉神像的前方。图书馆的梅斯缇欧若拉神像所通往的地方，当然只有一个。

「斐迪南大人，难不成……」

斐迪南命令护卫骑士们转向后方，再向我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点一点头。

「一开始我本打算自己染色，但似乎是因为你的魔力产生了剧烈变化，导致现在的我反倒被认作是奥伯・亚伦斯伯罕，所以遭到国家的基础魔法弹开。无可奈何下，只好由你以女神的力量为基础盈满到一定程度了。国家的基础容量极大，也正好适合用来让你释放魔力吧？」

他说不仅能将国家的基础盈满到艾尔维洛米不会有怨言的程度，又能顺便释放我体内多余的魔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您就是为此要哈特姆特交出圣典的钥匙吗？」

「这也是理由之一。毕竟我不打算让他身上带着钥匙，出现在亚纳索塔琼斯王子面前。但主要是继承仪式上，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女神的化身，而且地位比王族还要高，否则日后会有危险。」

斐迪南边说边催促我使用钥匙，为基础灌注魔力。接着他打开梅斯缇欧若拉神像怀中的圣典书背，露出底下的钥匙孔。

「你只要灌注到一定程度，别让身体感到不适即可。因为要是灌注了过多的女神之力，之后艾格兰缇娜大人要重新染色可能会很吃力。」

于是我插入钥匙，梅斯縄缇若拉神像便无声滑动，出现了一道通往下方的阶梯。随后，我在斐迪南的目送下拾级而下。阶梯尽头有道仿佛覆盖着虹色薄膜的墙壁，穿过之后，就来到了一处与亚伦斯伯罕基础之间相同的地方。

「真不愧是国家的基础，好大喔…… 但里面的魔力真的只剩一点而已，也难怪艾尔维洛米大人那么着急。」

我感叹地注视着比领地基础要大上好几倍的国家基础，接着开始灌注魔力。由于在这里晕倒就完了，所以必须小心不能灌注太多魔力。

就连为亚伦斯伯罕基础染色的时候，我都需要喝回复药水，所以就算释出的魔力已大量到令我感觉畅快许多，但眼前基础内的魔力仍然不满六分之一。但是即便如此，也算解除了魔力枯竭的危机吧。我仰头看向在基础上方旋转的七颗贵色魔石，发现旋转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感觉体内的魔力已经减少到不足一半，我停止供给魔力。

「久等了。」

回到外头，重新关闭出口后，梅斯缇欧若拉神像自行移回原位。确认过这点后，斐迪南再向已献名的近侍们下达指示。我再一次被银布团团裹起，然后被带回宿舍。明明接下来还有四天的空档，却不能在图书馆里看书，真是教人哀伤。

魔力减少后神清气爽的我，接着继续练习奉献舞、讨论仪式的相关事宜，中间偶尔也穿插休息，四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 最终奉献舞也得到了斐迪南大人「嗯，还可以」的评价，相信肯定没问题吧！

到了继承仪式当天，看着换上神殿长服的我，女性近侍们纷纷感叹说道：「真是既神圣又庄严。」但我自己因为感觉不到女神的力量，所以在我看来，这明明就和往常的装扮没有两样。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伸出手来，要为您戴上护身符与饰品。」

贝儿朵黛拿着装有护身符与饰品的盒子走来，我听话地伸出手。莉瑟蕾塔边端详我的脸色，边一一戴上。

「不过，今天要戴的魔石还真多呢。像这个和这个，我之前都没有见过……」

「听说是斐迪南大人为了不妨碍到跳奉献舞，制作了新的护身符唷。」

新的护身符做成了手套造型，以细长的炼子宽松地串连起来，从手背一直覆盖到上臂。手套上还遍布着串珠般经过加工的虹色魔石，全都闪耀着夺目光辉，并且刻有守护魔法阵。

「明明答应过我会好好休息，斐迪南大人到底在做什么呢？这应该不是三、四天就做得出来的东西吧……」

看来继承仪式结束后，得施展席朗托罗莫的祝福，强迫他休息才行。发现斐迪南这么不注重身体健康，我正嗽起嘴唇时，克拉丽莎咯咯笑道：「斐迪南大人是希望准备万全嘛。」

「他说他想防止罗洁梅茵大人跳奉献舞的时候，女神又再次降临。尽管我很想亲眼目睹女神降临在您身上的模样…… 但听说女神降临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会失去记忆，所以我会忍耐的。」

…… 我完全没想过跳奉献舞的时候，有可能让女神再次降临。

想起自己失去的记忆，我不自觉轻抚手臂上那些细长的炼子。有了这个护身符，即便女神再度降临，我也不会失去自己的记忆吗？

「马提亚斯，我是莱欧诺蕾。一路是否安全？」

莱欧诺蕾送出奥多南兹问道，马提亚斯很快捎来回复：「没有问题。」今天为免在入场前被其他领地的人看见，从茶会室离开后，我似乎会使用王族专用的通道，前往大礼堂附近的等候室。听说那间等候室至今都是王族在使用。自己的排场还真大啊。而马提亚斯、劳伦斯与优蒂特已被派了出去，负责沿路的把守。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已经就绪，我们往等候室移动吧。」

为了避免我被其他人看到，乔扮成了青衣巫女的安洁莉卡用银布将我覆盖住，然后将我抱起来。

「哈特姆特现在可是兴致高昂喔。他说他动员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中央贵族，还有中央神殿里的所有人，完美地布置好了仪式的舞台。」

听到克拉丽莎得意洋洋地这么说道，我反倒担心起了中央那些不得不配合哈特姆特的人。

到达哈特姆特在待命的等候室后，很快地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也来了。两人一见到我便轻吸口气，接着为了明白昭告身份的差距，跪下来向我问好。两人身上穿的都是毕业仪式时的服装。

「…… 以前毕业仪式入场时，我不是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吗？这便是当时的服装。之所以穿上这套衣服，是希望今天能再一次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也希望穿上诞生季节的贵色后能得到诸神的祝福。」

我看着感到怀念的服装时，哈特姆特迈步走来。

「柯尼留斯，你留下马提亚斯与劳伦斯，先去大礼堂吧。麻烦身为护卫骑士的你去做最后确认。」

虽然王族已经说了没有问题，但中央骑士团内说不定还有劳布隆托的手下。至少我的护卫骑士们并不完全相信王族所说的话。大概也是因为看到斐迪南在护身符与护卫的安排上格外谨慎吧。穿着青衣神官服的柯尼留斯慎重地点点头，带着护卫骑士们去了大礼堂。见状，亚纳索塔琼斯也向夫妻二人的护卫骑士们下令。

「你们也留下基本人手，其他人都过去确认吧。古得里斯海得的继承仪式一定要平安顺利。」

今天的仪式是睿智女神降临在了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身上后，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新任君腾，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目前他领的贵族们又几乎没有得到任何说明，就受邀前来参加继承仪式，所以似乎也有人在质疑，为什么不是授予特罗克瓦尔、应该还有比艾格兰缇娜更适合的人选才对，等等诸如此类。

「只有与仪式有直接相关的人，请往内移动。」

于是，将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我、要接受授予的艾格兰缇娜、要护送艾格兰缇娜的亚纳索塔琼斯，以及将以神官长身份上台的哈特姆特，只有我们这四人往后方的房间移动。看来前面的房间是王族近侍们的待命场所，后方则是王族的休息室。

「继承仪式之前，先完成献名吧。由我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担任见证人。」

「好的。」

在哈特姆特与亚纳索塔琼斯的注视下，艾格兰缇娜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白色盒子，恭恭敬敬地以双手呈献给我。看着她的金发来到自己视野下方，我深深地感到不可思议，接着看向献名石。白色盒子里的魔石有着全属性特有的复杂色彩，上头以金色的文字刻有艾格兰缇娜的名字。

……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自始至终，我都觉得承担他人的性命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波尼法狄斯也对这种偏离原本用意的献名表达过担忧，而此刻他的话语就在脑海里萦绕。

但斐迪南说了，为了让艾格兰缇娜能在仪式期间抵挡住女神的力量，也为了让即将知道许多真相的她能够保持缄默，献名是势在必行。而且，我也无法容忍再有王族向斐迪南下命令，但我又不敢肯定艾格兰缇娜绝对不会这么做。毕竟为了守住尤根施密特的安稳，她什么事都愿意做。

…… 尽管我没有打算命令她，但还是得先夺走她的名字，以防万一。亚纳索塔琼斯用五味杂陈的表情看着我和艾格兰缇娜。看得出来他虽然想要阻止，却又阻止不了吧。恐怕在艾格兰缇娜制作献名石的时候，他为了阻止她献名，已经什么话都说过了。

…… 不过，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当然不希望艾格兰缇娜大人身上缠绕着我的魔力吧。等到仪式过后，女神的力量消失了，身为埃维里贝印记之子的我，多半会变回与斐迪南一样的魔力。亚纳索塔琼斯肯定会不快至极。但是，也只能请他多多包涵了。

…… 埃维里贝印记之子被女神大人的力量染色后，应该不会变不回原本的魔力吧？

心里忽然蹦出这个骇人的可能性。但既然斐迪南说过「在女神的力量消失之前」，那就应该会消失吧。我只能这么相信。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我可以开始了吗？」

「请。」

艾格兰缇娜与我四目相接后，先是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接着俯下脸庞。

「我，艾格兰缇娜谨在此宣誓，将奉睿智女神梅斯縄欧若拉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为主人，做为她忠实的臣子、做为尤根施密特的新任君腾，将竭尽一生为国为民，并献上名字以此为证。恳请准许我的名字永远与您同在，并请授予我古得里斯海得、给予我指引，以引领尤根施鬣迈向和平美好的未来。」

艾格兰缇娜动作恭敬地捧着献名石，缓缓向上举高。我连同盒子接过她递来的献名石，开始灌注魔力。

「嗯……」

由于体内的魔力产生抗拒，艾格兰缇娜按着胸口，痛苦地小声吟。

「艾格兰缇娜！」

亚纳索塔琼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艾格兰縄娜，但立刻被哈特姆特按住。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请您千万不能打断。必须让罗洁梅茵大人的力量完整包覆，献名才会结束…… 而且根据过往经验，魔力量相差越多的人会越痛苦，所以在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的人当中，艾格兰缇娜大人的痛苦应该已经是最轻微的了。」

我一鼓作气灌注魔力，结束了献名。艾格兰缇娜难受地重重吐了口气。

「艾格兰缇娜大人，您还好吗？」

「嗯，我没事了。罗洁梅茵大人，感谢您的关心。」

艾格兰缇娜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花儿绽放般的美丽微笑。我将她的献名石放入腰间的笼子里后，自己先坐下来，再请所有人入座。

在我们确认着今天的仪式流程时，第三钟也乍然响起。

诸神的祝福

「所有人都进场了，请各位也往门口移动。」

这时候，忙着到处下指示的斐迪南走进等候室来，向我伸出了手。他今天要负责护送我。

「那么我先失陪了。」

哈特姆特得以神官长的身份主持仪式，所以会从老师们上课时用的门扉进入大礼堂，这样才能直接走到舞台前方。

我们则是从大礼堂的正门进去。这时候站在门前的，只有等一下要先入场的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等人。两人的护卫骑士已经做好准备，随时都能开门。我与斐迪南则是站在门打开后也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

「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所选定的君腾碧，艾格兰缇娜大人入场。」

门打开后，艾格兰缇娜两人先是往我瞥来一眼。瞬间我与他们的目光相接，轻轻点一点头。为了装作是诸神给予新任君腾的祝福，稍后我要重现两人毕业仪式上的祝福。尽管斐迪南一脸不太情愿地表示：「光是授予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就够了吧？」但勉强还是同意了这么做。

「若不让贵族们心服口服地接受艾格兰缇娜大人成为新任君腾，我就无法专心推动图书之都计画了吧？」

「你的首要之务是图书之都吗？」

「不然还有其他的吗？」

「…… 应该要有才对。但如果你打算以后不再与王族有过多牵扯，那么只是给予一次祝福也无妨。」

这是我们两人实际上有过的对话，所以算是同意了没错。等到大礼堂的门扉暂且关上，我开始往戒指灌注魔力。

…… 艾格兰缇娜大人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以后一定会很辛苦，但请努力做好君腾的工作吧！我会给予精神上的支持！

我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稍微多给了一点祝福，但自己感觉就和寒喧时给予的祝福差不多。这样就没问题了──我兀自点头时，斐迪南却按着太阳穴，用力皱起眉心。

「…… 真是糟糕透顶。」

「怎么了吗？」

「你自己没有感觉吗？你身上的女神之力又增强了。」

「咦？」

我看向自己的双手，丝毫看不出差异。但虽然我看不出来，斐迪南却是一脸非常头疼的样子。他看了看我，再看向大礼堂与天花板，然后盘起双臂。不仅眉间的皱折更深了，指尖也「咚、咚」地敲起太阳穴。看样子情况非常不妙。

「斐迪南大人，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怎么办。他们二人已经进场，仪式也开始了，只能继续进行。」

「…… 继续进行没关系吗？魔石都开始发光了……」

虽然我感觉不出自己的女神之力增强了，却能看到手臂饰品上的魔石开始发亮，连我也不得不意识到情况十分危急。

「我早就料到仪式期间会发生预料之外的状况，只是没想到还没踏进大礼堂，竟然就开始了…… 你还真是每次都教人始料未及。」

斐迪南一边咂舌，一边开始确认自己带在身上的回复药水与魔导具等物品。不时可以瞥见他处处藏着复数的危险物品。

「您这身装备不像是要参加仪式，更像是要上战场呢。」

「一想到你会引发的突发状况，这些装备还未必应付得了。」

「但我至今举富式时只用过回复药水，从来不需要攻击用魔导具喔。」

我嗽起嘴唇抗议后，斐迪南哼了一声。

「这是以备不时之需。不说这个了，再多点女神化身该有的样子吧。很快就轮到你进场了。」

斐迪南谆谆教诲地诉说着，表现出女神化身该有的模样是件多么重要的事情。这时大礼堂的门扉打开，哈特姆特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接下来，睿智女神梅斯縄欧若拉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入场。」

…… 希望可以看起来有女神化身的样子。

既然斐迪南与哈特姆特想了那么多的对策，只要别出太大的纰漏，应该看起来多少会像样吧。话虽如此，心里还是很紧张。我尽可能地慢慢吸一口气，将手放在斐迪南伸来的手上。

…… 噢噢，好亮的光芒。

听着斐迪南噂叨的时候，女神之力似乎也在一点一点慢慢增强。不知不觉间，覆满手臂的无数魔石与护身符都强调起了自己的存在。由于对眼睛的刺激有些太过强烈，我稍微抬起下巴往远处看，不让魔石进入视野当中。斐迪南脸上则带着社交性的礼貌笑容，明显在责怪我说：「都怪你多此一举给予祝福。」所以我也尽量不去看他的侧脸。

…… 我是给了祝福没错，但会变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要怪就怪女神大人吧。斐迪南曾说过，我为基础魔法供给了女神之力后，身上的力量有减弱一些。那么今天在仪式上跳完奉献舞、消耗了大量魔力以后，应该就不会再全身闪闪发亮了吧。

…… 再忍耐一下就好。我要加油。

「详细情况领主会议上再说明。今日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将要重新授予我们早已遗失的古得里斯海得。」

我一边听着艾格兰缇娜这么宣布，一边与斐迪南一同走上奉献舞的舞台。但脚才刚踏上去，脚底下便浮起了筛选用魔法阵。

…… 不──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应该要在跳奉献舞的同时释放魔力，才会让魔法阵浮现，但我现在居然光是站到舞台上，魔法阵就浮起来了。我终于亲眼见识到，自己女神之力的外流情况有多么严重。难怪斐迪南会一脸厌烦，不停敲着太阳穴。这严重程度连我也大吃一惊。

…… 本来斐迪南大人上台后还打算说明：「接下来开始跳奉献舞后，舞台上将会浮现魔法阵……」现在看来都不需要说明了。

我在心里冷汗直流，但表面上仍是静静倾听斐迪南对仪式与魔法阵的说明。当初本来是预计由我说明，但基于「会降低神秘感」这种理由，便被禁止开口发言。虽然我也觉得这是很正确的决定，但还是有点过分。

「跳舞时要尽可能释放女神之力。」

对着众人说明完后，斐迪南再小声这么提醒我，接着走下舞台。舞台下方的乐师们开始调音，传来「镫」、「当」的声响。接下来就要跳奉献舞了。我屈膝跪在舞台上。

其实今天的仪式上，斐迪南也会奉献音乐与歌声。因为他预计要用隐蔽之神费亚勃肯的护身符，和我一起走上祭坛，所以说了要向诸神奉献音乐。明明截至目前为止那么没礼貌，却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上莫名讲究，甚至可以说是守规矩。在我这么说出自己的感想后，斐迪南竟是回道：「已然失去神力的艾尔维洛米大人也就罢了，但既然其他神只给予了我加护，总不能失了礼数。」

…… 啊，调好音了吗？

调整琴弦的钻当声响静了下来，想必是做好准备了吧。于是我慢慢深吸一口气。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由于艾格兰缇娜等一下也要跳奉献舞，为了不让观众席上的众人觉得：「明明是女神的化身，舞艺却普普通通……」也为了尽可能跳好一点，我得打起精神来。

…… 我得拼命灌注魔力，至少光柱的高度不能输！

因为论舞艺我绝对比不过艾格兰缇娜，那么至少视觉上要做足效果，看起来才有女神化身的样子。除了迳自往外流泻的女神之力外，我再往舞台灌注了自己的魔力，只见光柱不断往上延伸。

…… 嗯、嗯，很好很好。

旋转身体时，我看见祭坛上的神像动了起来，形成一条通道。出现通道后，接着我要在祭坛前待命，观看艾格兰缇娜跳奉献舞。因为由我先跳的话，就算艾格兰缇娜跳了奉献舞后光柱并不足够，观画上的贵族们也看不出来。

看到通道出现以后，安下心来的我便专心地继续跳奉献舞。此外，大概也是因为自己身上的魔石都在大放光芒吧。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溢出舞台的魔力化成了阵阵光流，涌向祭坛，也没有注意到神像的神具全都亮起光芒。跳完奉献舞后，我再度屈膝跪下。

「感谢献予诸神。」

才刚念完这句祷词，突然耀眼的亮光迎面覆来，我忍不住用力闭上眼睛。紧接着，在身体忽然变轻的一阵飘浮感之后，一道话声传来：「梅茵，你终于回来了。你是第二名。」

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再动作僵硬地慢慢抬头。原本要等到艾格兰缇娜跳完奉献舞后，我才会与她还有带着费亚勃肯护身符的斐迪南一起走上祭坛，然后进到创始之庭。结果不知为何，现在就只有我先到了，而且正与艾尔维洛米面对面。

…… 等一下，这跟计画好的完全不一样吧。

我吓得面无血色，连忙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半个出入口，也没有能够供人进来的走道。明明我跳奉献舞时已经打开了通道，现在却莫名其妙被关上了。

…… 咦？艾格兰缇娜大人没问题吗？！她一个人有办法打开通道吗？！斐迪南大人，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办？！

斐迪南多半也没有料到，我会在跳完奉献舞的同时就一个人被传送到创始之庭来。

「梅茵，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 因为突然被传送到这里来，我太惊讶了，刚才都没在听。您说了什么呢？」

「我说这场君腾竞赛，你是第二名。」

…… 咦？第二名？

「艾尔维洛米大人，既然您说我是第二名，代表杰瓦吉欧回来了吗？！」

斐迪南明明说了，他已经销毁杰瓦吉欧的登记证，并将他关在国境门当中，难道是哪里出错了吗？我瞪大了眼睛时，艾尔维洛米不疾不徐摇头。

「不。泰尔札若能回来自然最好，但现在却是下落不明，不知人在何方。」

看来是因为登记证被销毁了，艾尔维洛米就感应不到杰瓦吉欧的魔力了吧。还是说他真的移动到了其他地方吗？

「如果杰瓦吉欧没有回来，那是斐迪南大人以第一名的身份回来了吗？」

「嗯。出手妨碍泰尔札的那个卑鄙之徒比你更早回来过。」

…… 咦？什么时候？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当我被要求待在艾伦菲斯特舍里的时候，斐迪南想必正到处忙碌奔波。虽然不晓得他是利用怎样的管道来到这里，但确实有的是机会。

「你看那里。虽说库因特回来了，但他在宣告自己胜利后，却没有问我该如何前往基础，只是放下某样东西便离开了。敢情他把我这里当成了仓库。」

我往艾尔维洛米注视着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里确实放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以银布包起，避免受到他人魔力的影响，还用绳状魔导具与魔石绑起来，禁止他人随意触摸。我知道那是什么。

…… 那是预计要授予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

之前我曾央求斐迪南先让我看一眼，他却拒绝道：「你靠近后，万一魔导具登记了你身上时时往外流泻的女神之力，我就得再重做一本。」之后就被他藏了起来。原来他老早就带到创始之庭来，还顺便向艾尔维洛米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 嗯，确实很像斐迪南大人会做的事情呢。

「尽管你比库因特要晚回来，却比那个无礼之徒要先找到了基础。虽说你所供给的魔力少到不足以将基础染色，但基础内的魔力无疑是增加了。很好，你竟抢先了那个无礼之徒一步。」

…… 呃，其实是斐迪南大人下了指示，要我为基础灌注魔力喔。眼看艾尔维洛米正在称赞自己，我也就没有开口指正，但其实我并没有抢先斐迪南一步。是斐迪南想要减少我身上过多的魔力，又想确认魔力减少后，女神的力量是否会跟着减弱，所以我只是照着他的指示灌注魔力而已。

「再者，几乎所有国境门都染上了你的魔力。由于这些功绩不可抹灭，我决定剔除库因特，任命你为新任君腾。」

「什么？」

我的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怎么可以任意指定人选呢。况且我现在正以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之身份在举行继承仪式，要将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授予艾格兰縄娜。我自己根本没有成为君腾的打算。要是计画就这么被人打乱，斐迪南也会很生气吧。

「梅茵，快抢在库因特前头，将基础盈满魔力。」

「您的要求太强人所难了，再说了第一名是斐迪南大人吧？由我成为君腾并不合规矩。而且我即将要成为奥伯・亚伦斯伯罕……」

请您回想一下这场竞赛本来的目的──我这么主张后，艾尔维洛米一派若无其事地说：「但你不是为基础灌注了魔力吗？」

「我是灌注了魔力没错，但那是斐迪南大人要我……」

「重点是我不喜欢那个无礼之徒。我希望君腾由库因特以外的人来当。」

如果对方的发言是基于个人好恶，那就不可能说服他了。毕竟斐迪南确实做过不少事情，会被讨厌也是合情合理。

「回想斐迪南大人至今的无礼之举，我可以明白您的心情。但您不是答应过，只要斐迪南大人赢了，就会如他所愿吗？」

明明比赛前艾尔维洛米这么承诺过了，他不应该基于个人好恶，而是要看结果来行事。更何况，斐迪南也不是自己要成为君腾的，所以最终的结果应该能够让艾尔维洛米满意吧。

「我答应的是等到库因特为基础注满魔力，便不对他加以干涉。既然他现在尚未以魔力盈满基础，必须把握这个机会。你要在库因特夺走基础前，就将基础染色。」

…… 不不不，请别把这件事说得好像拍板定案了一样……

我要是用女神之力将基础彻底染色，之后艾格兰缇娜要重新染色就会很辛苦。再说了我还想保存魔力，为亚伦斯伯罕的祈福仪式与因特维库仑所用。即使艾尔维洛米要我成为君腾，我也没有坐上这个位置的打算。况且现在为了让艾格兰缇娜成为君腾，已经所有人都开始行动了。

我拼命地思考着如何能够说服艾尔维洛米。然而，对方是依照神的规范在行事的存在，我一时间根本想不到该怎么说服。

「你的魔力恐有不足，但梅斯缇欧若拉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她说愿意帮忙。在她用梅斯缇欧若拉之力染完基础前，暂时先借用你的身体吧。」

艾尔维洛米自顾自地说完，随即有光芒从天而降。下一秒，就像是在抗拒着梅斯缇欧若拉的降临般，我手臂上的无数魔石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

「呀啊？！」

我还没有开口回话，斐迪南所做的护身符便率先发动。发觉艾尔维洛米完全不顾我的意愿，险些就要夺走自己的身体，我为诸神的蛮横感到不寒而栗。

…… 我又要失去记忆了吗？！

「不行！我不借！」

我大喊着这么宣告，抗拒着想要进到自己身体来的存在。我交叉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往魔石灌注魔力。

我也有不能妥协的时候。因为我不能再失去记忆了，也答应过斐迪南不会再不经大脑就借出身体。而且，我也不喜欢周遭的情况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变了。因为之前我把身体借给梅斯缇欧若拉时，斐迪南并没有完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我不想再让斐迪南大人担心，也不想再伤害到他了！

我绝对不借──我强烈地这么心想时，从天而降的光芒倏地消失。与此同时，艾尔维洛米开始释放出带有威慑的力量。

「梅茵，你要反抗我们吗？」

「我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上次把身体借给女神大人后，他却消除了我重要的记忆。现在记忆都还没有恢复，我不想再失去自己重视的事物了。」

虽然艾格兰缇娜在当上君腾以后会很辛苦，我之后想为亚伦斯伯罕的土地盈满魔力也会很吃力，但如果只是要将国家基础染色的话，那染就染吧，我不在乎。可是，我不能把身体借给女神。

「只要不失去记忆即可吧？那么，我请其他神只来帮忙吧。」

「咦？您要请其他神只帮什么忙……？」

「给予你祝福，授予你盈满基础的力量。」

艾尔维洛米缓缓抬起了手。刹那间，五颜六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属性截然不同的诸神之力，接二连三地灌进我已盈满梅斯缇欧若拉之力的体内。

「呜呀！」

最一开始，我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有细小到肉眼看不见的异物钻进了自己全身上下的毛孔里，整个人猛然窜起鸡皮疙瘩来。复数神只所给予的祝福灌进体内后，却完全没有被我的身体所吸收，反而各据一方，在我的体内开始互相排斥。与目前为止收到过的祝福全然不同，这样的排斥带来了疼痛。

而就连疼痛也是各式各样。有的像是体内产生了静电，有的像是手肘撞到了桌子，有的则仿佛关节遭人粉碎。然而，这些程度不一的疼痛却是遍布我的全身，从头部、脖颈、背部、腹部、双手再到双脚，而且毫不间断地持续着，让我不由自主发出惨叫。

「那么，速速去将基础染色…… 梅茵，你怎么了？」

我发出哀号，当场跌坐在地。艾尔维洛米却是看着我，用纳闷至极的嗓音问道。

「好、好痛…… 我办不到！啊呜……」

很快地我再也无法坐着，往旁倒了下来，为了强忍剧痛把身体缩成一团。如果只有梅斯缇若拉的力量，我的身体早已适应，甚至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往外释放，但复数神只灌进来的力量却是在互相排斥。那些力量谁也不让谁，甚至不受控地想要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却又与身蚀的热意不一样，我完全无法凭自己的意志去操控。在这种几乎要将身体四分五裂的痛楚下，我除了呻吟什么也不能做。

「…… 嗯。眼下的情况似乎也让诸神有些始料未及，他们相当慌张。梅斯缇欧若拉说她想要降临在你身上，好整理诸神的力量，你有办法摘下手臂上的饰品吗？」

「唔唔…… 嗯咕……」

艾尔维洛米望着上方这么呢喃道，但我摇了摇头。我现在连好好站着都没办法了，更不可能灵活地把袖子卷到肩膀上，单手找到扣环并解开。

艾尔维洛米在原地蹲了下来，往我伸出手，但根本构不着。看来就算变成了人形，他也无法离开原地。

…… 就算变成了人形也派不上用场嘛！艾尔维洛米大人这个大笨蛋！

「这下可真是头疼……」

艾尔维洛米重新起身，用一点也听不出他是否真心感到头疼的语气这么说。我痛苦得满眼是泪，而在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中，发现艾尔维洛米正缓慢地环顾四周。

「…… 嗯？有人正试图开启通道到这里来。虽然魔力稍嫌不足，但若他有办法摘下饰品的话，邀请他进来比较好吗？」

试图开启通道的人肯定是艾格兰缇娜。我拼命点头。此刻诸神的力量正在体内互相排斥，并且不断膨胀扩张，再不找人来帮忙，我真的会没命。

艾尔维洛米扬臂一挥，纯白的创始之庭内蓦地出现一道开口。有那么一瞬间，出入口的虹色薄膜似乎晃动了下。紧接着，艾尔维洛米四周出现了好几道小规模爆炸。

…… 啊，是斐迪南大人。

会带着隐蔽之神费亚勃肯的护身符潜入创始之庭，并且攻击艾尔维洛米的人，在这世上我想不到第二个。只不过，这波攻击似乎没有什么效果，艾尔维洛米只是厌烦地皱起眉头。

「库因特，方才奉献的魔力分明不属于你，你又使了什么卑鄙的手段吧。唉，也罢，快点摘下梅茵手臂上的饰品。」

「为何？」

「为了让梅斯缇欧若拉降临。」

「我拒绝。」

…… 等一下，不可以拒绝！

大概是拿下隐蔽的护身符了，这时已经可以看见斐迪南的身影。他手上拿着好几个魔导具，正在目测我与艾尔维洛米的距离，整个人彻底进入了备战状态。但斐迪南要是拒绝的话，我将承受不了诸神的力量。我拼尽全力，颤抖地伸出手。然而，斐迪南只是与艾尔维洛米互相对峙，没有看向我这边。

…… 斐迪南大人，快救救我。

「原来如此。你想让梅茵就此丧命，然后完成梅斯缇欧若拉之书，就能得到基础了吗？这个做法确实最有效率，也不用弄脏自己的双手，很符合你那冷血卑鄙的作风…… 虽然我个人极不乐见，但看来除了认可你为君腾，已经别无他法。梅茵，很遗憾，看样子没有足够的时间协助你成为君腾了。」

艾尔维洛米摇头说道，话声中有着全然的死心与遗憾。

「库因特，让梅茵继续痛苦下去也实在可怜。若你还有一点恻隐之心，就别让她慢慢地痛苦至死，直接给她一个痛快吧。然后，你再尽快去为基础染色。」

斐迪南露出了无比困惑的表情，来回看着我与艾尔维洛米。这时，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我求救的目光，一边防范着艾尔维洛米，一边来到我身旁跪下。

「…… 只要让梅斯缇欧若拉降临，罗洁梅茵就能得救吗？」

「她体内的诸神之力只有神能驱动，凡人与我皆无能为力。」

看得出来斐迪南咬紧了牙。

「罗洁梅茵，你同意让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自己身上吗？」

「嗯…… 帮、帮我…… 好痛！」

我好不容易点了下头后，斐迪南立刻收起手里的魔导具，并拿出其他东西来。「含在嘴里。」他撬开我紧闭的嘴唇，往我嘴里塞了某种固状物体后，也往自己嘴里塞了某样东西。紧接着，斐迪南背对着我站起来，向艾尔维洛米施展了某种攻击。隔着他敞开拉起的披风，另外一边传来轻轻的「砰」一声。

「我事先已经减弱过效果了。在罗洁梅茵得救前，为免你又做些没有必要的举动，就麻烦你暂时无法动弹吧。」

「啊…… 唔……」

艾尔维洛米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明明一开始的攻击并没有效，斐迪南这次到底做了什么呢？才刚这么心想，我就看见斐迪南丢开手中的银筒。原来他竟然向艾尔维洛米投放了即死剧毒。

…… 那我嘴里的东西难道是解药？也太苦了吧。

让艾尔维洛米无法动弹后，斐迪南立刻卷起我的袖子，开始摘除饰品。

「好痛…… 唔咕……」

「你可能会疼痛难忍，但先别乱动。」

请不要强人所难。现在只是稍微变换姿势，就痛得我龃牙咧嘴。我完全不介意斐迪南和往常一样，无视我的痛苦呻吟与胡乱挣扎的身体，只希望他快点拿掉护身符。

「…… 那个，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现在还在举行继承仪式，请问两位在做什么呢？」

艾格兰缇娜充满困惑的话声忽然传来。这么说来，打开通道的人是她。虽然完全忘了，但原本该进来的人其实是艾格兰缇娜，不是斐迪南。

「为了让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罗洁梅茵身上，我正在摘除她身上部分的护身符。请别杵在原地，快点来帮忙。难道您还不明白罗洁梅茵若有什么万一，您也会跟着前往遥远高处吗？」

听见斐迪南焦急的话声，艾格兰缇娜往我走来。一看到我痛苦呻吟的模样，她立刻脸色大变。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究竟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如果不让梅斯绽欧若拉降临，罗洁梅茵就会死。」 斐迪南焦躁不耐地这么回答时，拿掉了我一边手臂上的护身符。

「斐迪南大人，请您抱起罗洁梅茵大人按住她，否则我找不到扣环。」

听到艾格兰缇娜这么说，斐迪南便将我牢牢地按在怀里，不让我乱动。与此同时，艾格兰缇娜则是迅速地掀起另一条手臂的袖子。在两人同心协力下，另一边的护身符也很快就被拆下。

护身符一被拆下后，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话声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你先退下吧。这次我不会让你进入图书馆。」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人轻轻一推，然后就被留在了空无一物的雪白空间里。

…… 意思是我被禁止出入女神的图书馆了吗？！不──！

正当我还深受打击，觉得自己失去了死后的乐趣时，睿智女神的话声再度响起：「结束了，你回去吧。」

「那个，请问发生什么事了？祢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我急忙向女神发问。因为上一次斐迪南不肯全部告诉我，感觉这次也一样，所以我想从睿智女神这里问到正确的资讯。

「上次我降临在你身上后，导致你的身体完全染上了我的力量。因为这个缘故，复数神只的力量才会在你的体内互相排斥。原本随着时间流逝，影响会逐渐淡薄，并不会让你这么痛苦。然而，这次似乎因为相隔不久，才让你承受了这番无谓的痛苦。」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说了，这是造成我痛苦的原因之一。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原因。我催促他往下说：「那第二个原因是什么呢？」

「库因特不是制作了魔导具，想要阻止我的降临吗？所以其他神只在接到艾尔维洛米的请托后，为了冲破魔导具的限制，便强力地往你体内灌注了大量祝福。这是第二个原因吧。」

…… 那、那个，我说诸位神只……

斐迪南所做的护身符是用来防止神的降临，并不是为了要阻挡神的祝福。女神说其他神只的力量因此如入无人之境，尽数进到了我的体内。而诸神在灌注力量时又以为会遭到魔导具的阻拦，最终就形成了人体无法负荷的祝福。

「虽说诸神并无恶意，但因为库因特反抗过艾尔维洛米，所以他们确实是有意想报复他一下呢。」

然而，结果却是我在受苦，惨遭牵连的我也太惨了吧。

「因此把你牵连进来，我也十分过意不去…… 不过，谈话还是就此打住比较好呢。得在缺乏耐心的库因特又失去控制前让你回去。」

居然用失控来形容斐迪南，仿佛把他视作了毒蛇猛兽。可是，斐迪南只是很注重效率又不择手段，基本上是个很会忍耐的人。

「他这个人称不上缺乏耐心吧……」

「是吗？在我看来，库因特可是深受埃维里贝的影响，只要事关他的盖朵莉希，他就毫无耐心可言呢。可以的话，请你们别再靠近艾尔维洛米了。」

睿智女神是由衷在担心艾尔维洛米的安危。我看过一些神话，都说梅斯缇欧若拉视艾尔维洛米为救命恩人，对他多有通融，难道那些神话是真的吗？看来艾尔维洛米对梅斯缇欧若拉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想想斐迪南可是一进到创始之庭就对艾尔维洛米发动攻击，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不想让斐迪南再靠近半步。

…… 也是啦，光是把斐迪南大人在创始之庭的所作所为一条条列出来，好像真的和毒蛇猛兽没有两样。

「我知道了。回去以后，我会尽快带着斐迪南大人离开创始之庭。」

「嗯。还有，你必须为尤根施密特的基础染色。因为这是艾尔维洛米的期望，诸神也是为此才将力量借给你。」

尽管事态出乎预料，但诸神似乎仍然希望尤根施密特能够存续下去。反正为了减轻诸神力量带来的影响，我本来就得消耗力量，而且这次诸神又帮了我一把，至今也给了我那么多祝福，所以我不反对要帮他们实现心愿。

「女神大人，感谢祢的帮忙。祈祷献予诸神！」

祝福的影响

意识回到现实后，斐迪南的脸庞再度近在眼前。他和上次一样，脸色忧心忡忡。

「你是罗洁梅茵吧？身体感觉如何？女神降临后虽然做了什么，但你身上散发出的诸神之力还是毫无变化。你真的没事了吗？是否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事物？」

刚才我全身充满了复数神只的力量时，斐迪南似乎一眼就看出来了，但由于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后，我身体的状况依然没有任何改变，他因此一脸怀疑。

我试着动动自己的手。尽管指尖还有些发麻，肩膀也僵硬紧绷，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完全动弹不得。

「身体感觉还有点不舒服，但不像刚才那么疼痛了。」

「那就好。据我听到的说明，女神只是将其他神只的力量分开来并固定住。他说就像魔力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恢复一般，诸神的力量也会慢慢增加，所以你必须尽快将得到的力量消耗掉。」

「只要用掉就好了吗？」

我已经答应女神要为基础染色，之后也要举行亚伦斯伯罕的祈福仪式，所以如果只是要消耗神力，应该不难才对。

「他说你自身的魔力一旦恢复，虽然多少能将其稀释，但诸神的力量也会恢复…… 直到影响完全消失前，你身上的痛苦都不会消失。」

「请等一下，那究竟要过多久影响才会完全消失？我才不希望身体的疼痛持续那么长时间，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 并非没有。」

斐迪南有些别开目光说道，扶我站起来。

「哎呀，斐迪南大人。您说得这么模棱两可，罗洁梅茵大人也会感到不安喔。应该照着女神大人说的告诉她……」

艾格兰缇娜眨了眨眼睛，如此劝告斐迪南。对此我举双手赞同。有所隐瞒并不是好事，更何况还是与我自己有关的事情。我没好气地抬头瞪向斐迪南后，他于是一脸厌烦地开始说明。

「女神说了，在你目前全身充满诸神力量的状态下，很难以人类的魔力压过诸神的力量，但若是在魔力消耗到几近伤的状态下就有可能。」

「也就是说，只要我把魔力消耗到几近枯竭之后，再由斐迪南大人将我染色就好了吧？刚好接下来有很多事情都需要用到魔力，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听到方法意外简单，我如释重负。然而，艾格兰缇娜却是垂下眉梢，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苦笑。

「虽然这样一来，罗洁梅茵大人将会不等秋天，便让冬天提早到来，但毕竟性命是无可取代的嘛，这也是无可奈何。虽说无可奈何……」

「您说会让冬天提早到来，意思是要再次在亚伦斯伯罕举行唤冬仪式吗？如果使用埃维里贝之剑，确实是可以一口气把魔力消耗到极限，但好像有点浪费魔力呢。」

再说现在春天都接近尾声了，要是消耗所有诸神的力量唤来冬天，造成的影响恐怕太过巨大。感觉季节会直接变回冬天，太可怕了。

「不对，罗洁梅茵。不是那个意思。」

斐迪南摆了摆手，深深叹一口气，然后朝艾格兰缇娜投以凌厉的目光，仿佛在说「你别多嘴」。

「之后我会再向罗洁梅茵说明。艾格兰缇娜大人，古得里斯海得您已经登记完毕了吗？」

「嗯，我已登记完毕。」

回应时，艾格兰缇娜一边展示了手上镶有着大魔石的手环。那个似乎就是古得里斯海得。听说为了要看起来像是由思达普变成，平常会当作饰品戴在身上。当年为了让自己宠爱的儿子成为君腾，君腾・阿尔芙桑缇是最先发明出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的人，她的技术就连斐迪南也叹服不已。母爱真是太伟大了。

「这个古得里斯海得仅限一代，而且只有艾格兰缇娜大人能使用。」

「我知道。由衷感谢二位，愿意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我以及王族。」

艾格兰缇娜在我与斐迪南面前跪下来。

「既然梅茵回来了，你们速速离去。」

我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艾尔维洛米板着脸孔，不高兴地挥下手臂。变出出口后，他便缓缓地变回白色巨木。明明是希冀着尤根施密特能存续下去，还向诸神请求协助，结果却遭到斐迪南的攻击，从另一方面来看，艾尔维洛米也实在教人同情。

「艾尔维洛米大人，我已经答应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会将基础染色，所以请您放心吧。」

在完全变回巨木前，我看见艾尔维洛米轻轻颔首。

「罗洁梅茵，你说要为尤察密特的基础染色……」

斐迪南开口想要阻止，但我缓缓摇头。

「诸神就是为此才把力量借给了我，而且既然得到了人体无法负荷的力量，就得尽可能用掉才行。其实就连现在与斐迪南大人交谈，女神大人帮我整理好的诸神力量也慢慢在膨胀扩张。」

恐怕不用多久，全身又会疼痛难忍吧。但此刻我正扮演着女神的化身，绝不能在聚集了许多贵族的场合上晕倒，或在众目睽睽下因为承受不住诸神的力量而痛苦呻吟。

「时间比我想的还要紧迫。那么我会做好准备，让你能为基础染色。现在要快点举行完仪式。」

斐迪南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捡拾掉在白色巨木四周的树枝。

「那是什么？」

「是我在削掉艾尔维洛米的头发后出现的，所以应该是这棵巨木的树枝吧。」

「咦？您说削掉头发是什么意思？！就是因为斐迪南大人做了这种事情，才会连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也对您那么警戒喔！」

竟敢削掉艾尔维洛米的头发，这胆子也太大了吧。如果还是当着女神的面，那他会视斐迪南为毒蛇猛兽也很正常。

「如果你不要的话，我可以果断地留在这里，但难得掉了这么稀有的原料，你不想用来研究魔纸吗？」

「掉都掉了，我看还是有效活用吧。」

斐迪南咧嘴一笑。我感觉体内的诸神之力好像再度膨胀鼓起。

…… 神啊！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再让斐迪南大人靠近创始之庭，这一次就请大人有大量！

斐迪南拿着费亚勃肯的护身符先走一步后，而痛苦与不适并未完全消除的我，则由艾格兰缇娜牵着手，一阶一阶地缓慢走下祭坛。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真不敢相信现在还是仪式途中呢。」

「就是说呀。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全都努力应对的斐迪南大人真教我佩服不已。」

我们一边慢慢走下祭坛，艾格兰缇娜一边小声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我突然消失后，自己可是吓得脸色发白。随后她便照着斐迪南预先吩咐过的，先把灌有自己魔力的魔石按在舞台上，使魔法阵浮现；接着走上祭坛，进入创始之庭，惊讶地发现我竟然在痛苦呻吟。帮我摘下护身符后，女神随即降临，并与斐迪南吵了起来。而原本有着白色巨木的地方站着艾尔维洛米，斐迪南还毫不犹虫对如此尊贵的存在发动了攻击。

「女神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吵了起来吗？」

「是的。睿智女神是因为他对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言行举止而生气，斐迪南大人则是因为诸神对罗洁梅茵大人所做的事情而生气。看来睿智女神非常重视艾尔维洛米大人，斐迪南大人也非常重视罗洁梅茵大人呢。」

「我刚才还想如果神话都是真的，那么艾尔维洛米大人就是女神大人的救命恩人，相当于是斐迪南大人在我心目中的存在呢。」

是比在图书馆看书还要重要的存在吧。我这么表示后，艾格兰缇娜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令人头疼的孩子。

「我完全可以明白，为何斐迪南大人会迟疑着不想让冬天提早到来呢。」艾格兰缇娜突如其来地把话题转到「冬天的到来」上，让我纳闷偏头。话题突然转到这边也太奇怪了。但是，我总算意识到「冬天的到来」这件事，显然跟我至今以为的意思不一样。

…… 之后得问问斐迪南大人才行。

「艾格兰缇娜大人，在创始之庭的所见所闻不能告诉任何人喔。虽然我不太想命令您，但这件事非得下令不可。」

「我知道，况且这些事情也实在无法告诉他人。不说这个了，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快点完成仪式吧。」

诸神的力量正在体内一点一点膨胀，我的手因此有些颤抖起来。艾格兰缇娜用力握了下我的手后，露出十足有王族风范的社交笑容。我也点一点头，脸上挤出微笑，努力让自己有女神化身的样子。

我们走下祭坛后，只见哈特姆特一脸陶醉地这么喃喃道：「太神圣了，神圣得教人难以直视……」想必是先下来的斐迪南向他说明过情况了吧。

「那么，请新任君腾与光之女神定下契约…… 罗洁梅茵大人，魔导具放在这里可以吗？」

哈特姆特站到我身旁，像麦克风一样将可以扩大音量的魔导具凑到我嘴边。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后，转向艾格兰縄娜。

「得到众神祝福的新任君腾啊，在此向司掌契约的光之女神与其眷属宣誓吧…… 布勒希克罗涅。」

我用思达普变出了光之女神神具的头冠，轻轻地放在跪于自己身前的艾格兰缇娜头上。除了要戴正，还得小心别让艾格兰缇娜一站起来就掉下去，所以其实相当有难度。虽然老早前就知道，但连戴个头冠都手忙脚乱的我，果然没有成为侍从的潜力。我后退一步后，哈特姆特接着上前，将扩音魔导具递给艾格兰缇娜。

「我，艾格兰缇娜，谨在此向光之女神与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宣誓，会让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走上岔路的尤根施密特与君腾重回正轨，并以中央神殿长的身份恢复过往的古老仪式，更会遵守对女神化身罗洁梅茵大人的承诺，引领尤根施密特迈向崭新的未来。」

随着艾格兰缇娜说完誓言，光之头冠亮起一阵格外耀眼的光芒。瞬间，体内诸神的祝福有一部分产生了反应。看来诸神的力量中，也包含了光之眷属的力量。

…… 那如果我在这种情况下给予全属性的祝福，会发生什么事？

不安使得体内的诸神之力又稍微增强，双手也开始颤抖。接下来，我预计要给予全属性的祝福，艾格兰缇娜再佯装借由我的祝福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事到如今，不能不与哈特姆特还有艾格兰缇娜说一声就取消这个步骤，而且我一时间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看起来很神圣庄严地授予古得里斯海得。

哈特姆特在调整扩音魔导具的位置时，与我四目相接。刹那间，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般眨眨眼睛，表情显得有一丝惊慌。紧接着他的眼神在空中游移起来，似乎是在寻找带着费亚勃肯护身符的斐迪南。

…… 不行！这么重要的仪式绝不能在这时候中断。

「方才在创始之庭，艾格兰缇娜大人已经得到诸神的认可，成为新一任的君腾。如今君腾也向光之女神宣誓完毕，接下来便授予古得里斯海得。」

我制止了想要动作的哈特姆特，如此宣告后，变出思达普咏唱「司提洛」，照着原定计画给予壮观的全属诉福。

「司掌浩浩青空的……」

在我念出祷词后，大神的符号便亮起光芒。每当光芒亮起，体内的诸神之力便蠢动着膨胀扩张。全属性的祝福洒落在艾格兰绽娜身上时，我已经像在发烧般浑身发热。

「艾格兰缇娜大人，请向艾出示君腾的证明。」

我往后退开，将舞台让给艾格兰缇娜。哈特姆特跟在我的后方，小声问道：「您没事吧？」我还没开口回答，便听见斐迪南的话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我已大致做好了前往基础的准备…… 你现在的表情就和发烧没两样。」

「诸神的力量在感应到祝福以后就变强了。」

「看来果真如女神所说，你得前往基础一趟。为免他人知道基础的所在，必须让所有人都留在大礼堂内不能离开。哈特姆特，交给你拖延时间了。」

面对斐迪南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哈特姆特「啊？」了一声。但是，艾格兰缇娜高举起古得里斯海得后，他的讶叫便完全被现场所爆出的欢呼声盖过。

「稍后原定要由新任君腾对各领奥伯宣布的事项，就交给特罗克瓦尔大人吧。如果这样还是拖不了多久时间，就讲些有关领主会议的事情，拖住众人。」

「…… 遵命。」

两人这番草率又简短的讨论结束后，欢呼声也慢慢平息。看样子大家都相信了古得里斯海得的存在。眼看自己所扮演的「女神化身」这个角色圆满达成任务，我安心地吐了口气。…… 接下来，只要在退场前别晕倒就好。

「那么各位。」

被迫揽下重任，必须变更仪式流程并且拖延时间的哈特姆特，用有些感觉得出紧张的话声宣告仪式结束。

「祈祷献予诸神！」

既然是闭幕语，这时候就避免不了要献上祈祷。然而，随着祝福的光芒从戒指浮起，体内的热意再度汹涌起来，让我想要抱头哀号。

…… 不──我这个大笨蛋！

「罗洁梅茵大人与艾格兰缇娜大人即将离场，请高举思达普恭送两位离开！」

哈特姆特向仪式相关人员告知了流程的变更后，接着催促主角离场。收起了费亚勃肯护身符的斐迪南，以及拼命掩饰脸上惊讶的亚纳索塔琼斯，都来到祭坛前准备护送。

「事态都这么紧急了，你是笨蛋吗？」

「…… 既然事态紧急，请斐迪南大人不要明知故问。」

我们面带礼貌性的社交笑容，小声地互道牢骚，并以最快速度走出大礼堂。但就算走得再快，我还是感觉得出自己的脚步开始变得有些不稳，抓着斐迪南手臂的手也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趁着哈特姆特他们在拖延时间，必须尽快了结。」

大礼堂的门扉才刚合上，斐迪南立刻消掉脸上的社交用笑容，转头朝我瞪来──说得更准确点，是瞪着我身上的诸神之力。

「罗洁梅茵，你还好吗？」

「不太好。就算说我不成体统，或是身为女神的化身应该要怎么样，但我现在只想当场坐下来。」

我浑身不舒服得想吐。只不过想吐出来的，是诸神灌进我体内的力量就是了。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不知为何，谷丽媞亚与克拉丽莎已经拿着银布等在大礼堂外，然后立即为我披上。银布披上的瞬间，感觉得出周遭众人都放松了紧绷的身躯，让我深刻意识到了体内的这股力量有多大的影响力。

「谷丽媞亚、克拉丽莎，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仪式进行到一半，斐迪南大人便命令我们已献名的近侍准备好银布，来到这里待命。」

回答的同时，克拉丽莎一边整理银布制成的斗篷下袜。谷丽媞亚则帮我戴上帽子加以整理，一脸无奈地说：

「克拉丽莎，明明你为了看罗洁梅茵大人举行仪式，中途还曾跑回大礼堂吧？」

「反正我最后还是比罗洁梅茵大人要早来到这里、乖乖待命，有什么关系嘛。」

两人拌了下嘴，但表情很明显是在担心我。她们帮我整理仪容时，斐迪南仍不停地在下达指示。

「能同行的护卫骑士只有艾克哈特、马提亚斯与劳伦斯这三人。即便是护卫骑士，但只要无法靠近现在的罗洁梅茵，跟来也没有用。再者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事关国家机密，我们必须要能确实把控同行者的言行。除了已经向我、罗洁梅茵还有艾格兰媞娜大人献名的人以外，其他人禁止同行。」

想同行的话就先献名吧──斐迪南用这句话堵住了艾格兰媞娜近侍们的嘴巴后，目光接着投向亚纳索塔琼斯。

「当然，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也一样。」

「你说什么？！」

「您既不是君腾，在没有献名的情况下也无法约束您的言行，所以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能让您同行。」

听到斐迪南要自己与我假扮成青衣神官的近侍们一起待命，亚纳索塔琼斯脸颊抽搐。但斐迪南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将披着银色斗篷的我打横抱起来。光是不必靠自己站着，就让我觉得轻松许多。

「斐迪南，既然如此你……」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

亚纳索塔琼斯还想反驳时，艾格兰缇娜拍了拍他的手臂加以制止，然后以优雅的动作从他身边走开，站到斐迪南的半步后方。

「你当真不晓得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也看不出罗洁梅茵大人此刻身体不适吗？现在真的是刻不容缓。请别忘了罗洁梅茵大人若有什么万一，会发生什么事。」

亚纳索塔琼斯不甘心地看着我与斐迪南，最后倒退一步说道：「只要能拖延时间就好了吗？」但斐迪南却摇摇头。

「等我们事情办完，艾格兰缇娜大人便要履行她新任君腾的职责，前往国境门逮捕罪犯。请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与护卫骑士们为此做好准备。」

接到了任务后，亚纳索塔琼斯与近侍们挥开披风，转身开始行动。很快地，在场只剩下已经献名的人。艾格兰缇娜环顾周遭，再仰头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那我们快走吧。我感觉诸神的力量在不断增强。」

「…… 罗洁梅茵，你有办法下令，要众人不可泄露同行期间的所见所闻吗？」

「同行期间的所见所闻…… 不可告诉任何人。」

我下令要同行的人不得泄露只字片语后，斐迪南便大步开始移动。移动时所造成的晃动让我体内的热意翻腾起来。为了尽可能让自己不那么摇晃，我用力抓紧眼前斐迪南的衣服。他的脚步更是加快。

斐迪南用几乎要撇下艾格兰缇娜的速度抵达图书馆后，向前来迎接的索兰芝说道：

「索兰芝老师，如同我方才以奥多南兹告知的，请您暂时在办公室里待命。同时，也别让任何人进入图书馆。」

「好的，我知道春天来访时该如何行事，请包在我身上。」

索兰芝说完后，再往后退了一步跪下来，方便我们通行。

「…… 艾格兰缇娜大人，我由衷在此恭贺新任君腾的诞生。往后请您多多赐教。」

「索兰芝老师，我才请您不吝指教。」

一旦知晓图书馆与君腾的诞生有多么深的渊源，绝不可能轻忽怠慢吧。与索兰芝说好下次再谈后，艾格兰缇娜重新迈开步伐。

「罗德里希，你去通知哈特姆特可以离场了。尤修塔斯、艾克哈特，你们负责留意靠近图书馆的人。除此之外的护卫骑士都转过身，在此负责守卫。」

「是！」

斐迪南向跟着走上二楼的护卫骑士们一一下达指令后，再指示谷丽媞亚与克拉丽莎取下我身上的银布，并拿出我脖子上的钥匙。

「罗洁梅茵大人，失礼了。」

谷丽媞亚先这么知会一声，但我能做的只是点头而已。在斐迪南依然打横抱着的状态下，我头上的银布被摘下，钥匙也从衣领间被拉出来。谷丽媞亚在克拉丽莎的协助下拿到钥匙后，动作轻柔且迅速地取下。

「然后把钥匙交给艾格兰缇娜大人，你们也背过身去吧。」

确认两人都转身背对后，斐迪南再向艾格兰缇娜说明钥匙的使用方式。艾格兰缇娜照着他说的打开神像怀中的古得里斯海得书背，插入钥匙。梅斯缇欧若拉女神像随即滑开来，出现通往基础的阶梯。

「哎呀……」

艾格兰缇娜睁大了双眼。斐迪南要她先走，再抱着我走下阶梯。穿过了虹色薄膜，尤根施密特的基础便映入眼帘。

斐迪南一将我放下来，我马上双手贴到基础上，开始供给魔力。魔力连同诸神的力量一起被大量吸出，流往基础。这时候我总算可以顺畅呼吸，痛苦也减轻了，还能感觉到热意开始退去。

…… 啊啊，活过来了。

「中央神殿长的圣典钥匙可以通往尤根施密特的基础，而各领神殿长所持有的圣典钥匙则可以通往领地的基础。这就是从前君腾与奥伯曾担任过神殿长的证明，也是今后王族与领主一族必须担任神殿长的理由。」

请您之后再看古得里斯海得，了解详情迪南这么说着，为艾格兰缇娜说明了钥匙与基础的关系。

「国家的基础将如艾尔维洛米大人与睿智女神所愿，先以罗洁梅茵的魔力染色。如此一来，强烈希冀着基础能免于魔力枯竭、尤根施密特能免于崩毁的诸神，想必就会心满意足了吧。」

只要回顾过往的历史，就能知道诸神在基础盈满魔力后，对于要被重新染色就会非常宽容──斐迪南如是说。

「虽然我无法知晓要替换掉诸神的力量会有多么辛苦，但毕竟这一切全是王族的无知所造成的，只能请您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多加努力。」

「是。」

接着，斐迪南以只有现在才有时间谈话为由，单方面地向艾格兰缇娜告知了接下来的安排，艾格兰缇娜则是努力地记下来。

「领主会议之前，您必须重新划定领地边界与建造新领地，否则将无法任命特罗克瓦尔大人与席格斯瓦德大人为奥伯。这可说是您的首要之务。若有办法在建造新领地前回收旧领地的神具，您就可以减轻负担，不必制造新的神具。」

…… 虽然可以感觉到诸神的力量在不断往外释出……

之前我为亚伦斯伯罕的基础染色时，中途还需要喝回复药水，但现在明明正灌注着比领地基础要大上好几倍的国家基础，我却一点也没有魔力即将枯竭的感觉。

「斐迪南大人，不好了。不管我再怎么供给，魔力都没有减少的感觉。虽然感觉得到魔力在往外流出，但体内的魔力却几乎没有减少。为基础注满了魔力后，魔力真的会枯竭吗？要是没有的话怎么办？」

我说明这种感觉就像是之前举行了加护仪式后，魔力的消耗量就变得比以前还要少，只不过这次的情况更霜。斐迪南听了陷入沉思。

「需要消耗的魔力大量到光是为基础盈满魔力还不够吗…… 你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有精神多了，身体感觉如何？」

「释放了诸神的力量以后，身体就不再发热了，所以感觉还可以。但是，我伤脑筋的是魔力完全没有减少。」

「是嘛。既然如此，那一并由你重新划定领地边界吧。至于新领地的基础与神殿，得与新任奥伯商量过后才能创造，那又是艾格兰缇娜大人展示自己君腾力量的机会，所以不能交给你，但关于边界要如何重新划分，之前已经讨论过了。不会有问题吧。」

斐迪南这番发言完全是以我的身体状况为先。对此，艾格兰缇娜点点头。

「如果能交由罗洁梅茵大人重新划定领地边界，也能减轻我的负担。只不过关于此事，有个地方需要稍作修改。在我与奥伯・多雷凡赫以及阿道芬妮大人谈过话后，已经决定原定成为席格斯瓦德大人新领地的部分土地，要划给多雷凡赫。」

她说因为席格斯瓦德与阿道芬妮本就是政治联姻，男方却没能履行契约里的条件，所以双方已正式决定离婚。然后当作是违约金，席格斯瓦德要将原定成为自己领地的部分中央土地，让予多雷凡赫。

「那么是哪里的土地呢？」

「从蓝登塔尔北方到与多雷凡赫接壤的这一带。」

斐迪南照着艾格兰绽娜指出的范围，重新绘制地图。由于面积与小领地差不多大，使得多雷凡赫的领地面积大幅扩张，席格斯瓦德的领地预定地则是大幅缩小。

「这样一来，席格斯瓦德大人会变成中领地的奥伯呢。」

「由于他是王族出身，第一年的领地排名会给予优待。只不过，由于与娜叶拉耶大人的出身领地哈夫伦崔也是相隔遥远，很难期待得到有力的支援吧。从隔年开始，大概会过得很辛苦。」

听到艾格兰缇娜这番话，我耸了耸肩。

「但也不可能比特罗克瓦尔大人还辛苦吧。因为特罗克瓦尔大人就算能够透过玛格达莉娜大人得到戴肯弗尔格的援助，但他所要管理的部分旧孛克史德克里，可是有许多意图造反的贵族。对比之下，席格斯瓦德大人得到的都是原本由中央在管理的土地，不至于太过劳心劳力吧。」

之前在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时，向众人搜刮来的魔力都用在了中央与中央所管理的土地上，所以土地应该并不贫瘠。只要认真当好奥伯，想必不会太过辛苦吧。

「阿道芬妮大人说她回到多雷凡赫以后，预计要成为这块土地的基贝。因为受到罗洁梅茵大人图书之都的启发，想将这里发展成硏究之都。」

曾经嫁予王族的阿道芬妮，很难在领地外找到再婚的对象。因此据说离婚后的她打算回到多雷凡赫，成为基贝。多雷凡赫不仅领主一族人数众多，原本去了中央的贵族也都要先回到领地，所以若在领内，就不愁找到再婚的对象。我本来还很担心，离婚之后她的前途未卜，但现在听来她已经开拓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真是太好了。

「罗洁梅茵，基础如果注满魔力了，就来重新划定领地的边界吧。和奥伯重新划定基贝的土地边界一样。至于边界要怎么划，就参考我画的地图…… 对了，艾格兰缇娜大人，虽然十分冒昧，但麻烦您为罗洁梅茵打分数。」

「打分数吗？」

面对斐迪南的要求，艾格兰缇娜瞪大眼睛。

「您同时也是领主候补生课程的教师吧？我听说罗洁梅茵因为失踪了整个冬天，并未修完贵族院的课程。既然她接下来要重新划定领地边界，之后还要回到亚伦斯伯罕销毁登记证，请您以此为她的领主候补生课程打分。」

他顺便还拜托艾格兰缇娜，请她去找奉献舞课的老师商量，以我今天在仪式上跳的奉献舞来评分。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眼看艾格兰缇娜一脸惊慌，我更是应该坚决反对吧。

「斐迪南大人，您太强人所难了。这就像临时抽考一样，完全让人措手不及。艾格兰缇娜大人也需要作点心理准备喔。」

我这么抗议后，斐迪南哼笑一声，以冷冽的目光瞪来。

「只要你还记得我教过的内容，肯定可以合格。当时我可是百忙中还抽空教你，你该不会已经忘了吧？」

「我、我当然还记得！」

应该啦在心里补上这一句。

「那就不用担心。况且你若要再安排时间，重新参加贵族院的考试，你想伤脑筋的会是谁？」

斐迪南冷冷地低头看来，我于是想了一下。倘若得另外安排时间补考，届时伤透脑筋的人会有谁？

「最头疼的应该就是斐迪南大人了吧。其次是我与斐迪南大人的近侍们。」

「没错。所以你所有的补考都由我来安排，我也会趁着领主会议期间找老师们协商。届时，你只要一次性通过所有考试即可…… 好了，快为领地重新划定边界吧。」

在斐迪南的催促下，我变出思达普。

于是我没有使用教材，而是对着真正的尤根施密特基础变更领地边界。得到大量神只祝福的女神化身，顺利地通过了补考。

魔力枯竭计画

「斐迪南大人，虽然我很高兴通过补考了，但我的魔力并没有达到枯竭喔。现在该怎么办？」

都已经将基础染色，还重新划定了领地边界，体内却仍然有魔力残留…… 正确说来是数种的诸神之力。离开图书馆前，我还为一路上看到的魔导具都供给了魔力，但仍然剩下四分之一左右。这种情况怎样想都非比寻常。居然在供给了这么大量的魔力以后还有剩余，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魔力消耗到几近枯竭？

「总之，先去今后在治理亚伦斯伯罕时，本就需要供给魔力的地方吧。」

于是乎，此刻我们正往亚伦斯伯罕的采集场所移动。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他们则是前往国境门逮捕杰瓦吉欧，所以我在目送一行人离开后，再从中央楼里的转移门移动到阿妲姬莎离宫，这时正与斐迪南共乘骑兽。

「真可惜，居然因为骑兽魔石上登记的魔力与我现在体内的诸神之力相差太多，结果无法使用小熊猫巴士。要是能使用骑兽，就可以消耗掉一些魔力了……」

在我表示想要使用自己的骑兽时，斐迪南却说：「在你恢复记忆前，我劝你最好先别使用。」他这么奉劝的理由，似乎存在于我消失的记忆当中。

「回想你今天的活动量与身体状况，虽然很想让你在睡前喝瓶回复药水，但恐怕在魔力枯竭前都不适合飮用吧。再不快点消耗掉魔力，你的体力会先消耗殆尽。虽说为了以防万一，我也准备好了消耗自身魔力，来让外伤与体力完全恢复的药水，但这种药水并不适合你。」

「不适合我是什么意思呢？」

…… 难道是味道比超级难喝回复药水还要可怕吗？

「因为使用那种药水的前提是必须受伤。倘若要以魔力枯竭为目的，就得让你受到重创才行。说白点，就是要在确保你不会断气的情况下砍断手脚，或是刺穿……」

「咿呜？！我绝对不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请不要使用这种药水！我最怕痛也最怕血了！」

我立刻疯狂摇头，大力拒绝。然而斐迪南的表情却是非常认真，就像疯狂科学家在打量着要做实验的动物一样。拜托请别再想「怎样的外伤不会让人断气」了！

「由于得用魔力让伤口一鼓作气复原，所以过程中伴随而来的痛苦也非常剧烈。因此我一开始就说了，这种药水不适合你吧？」

「…… 那斐迪南大人用过吗？」

「当然。我也给过别人这种药水，但并不晓得对方是否使用了。」

斐迪南大概只是做了实验，测试药水的效果，但我还是希望他别说得这么一脸若无其事，也别把这么恐怖的药水送人。收到的人也很为难吧。

「既然你怕痛又怕血，那就只能多方尝试，看哪一种方法适合你了。现在要来测试若只是供给魔力、不咏唱祷词，是否就没有问题，还是只要参加仪式就有危险。」

如果只要不咏唱祷词就没问题的话，那么解决起来就会轻松许多。所以为了测试，我们来到了亚伦斯伯罕的采集场所。而且还让离宫内的贵族们同行，负责采集原料。

「这还真是惨不忍睹，跟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场所完全不一样呢。」

大概是因为无人管理、遭到弃置，亚伦斯伯罕采集场所内的原料少得可怜，让我目瞪口呆。照这样看来，学生们很难采到上课所需的原料，也几乎无法进行调合吧。

「明明之前在领主会议上就教过祷词，我还以为多数领地都懂得开始治愈土地了……」

「即便知道祷词，但实际上有能力治愈采集场所的，也只有上位领地吧。落败方的中小领地就算知道怎么治愈，也没有足够的人力与魔力，多半难以执行。至于亚伦斯伯罕，则是因为蒂缇琳朵对你与对王族的敌意，加上她生性怠惰，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斐迪南哼了一声，要求近侍以外的亚伦斯伯罕骑士与文官们在上空待命后，往采集场所降落。

眼前的采集场所荒芜到了几乎不见魔兽的踪影。那么治愈这里，想必会消耗掉不少魔力吧。想起头一次治愈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场所时，我还喝了回复药水，便不由得对魔力的减少幅度产生期待。

「罗洁梅茵，开始吧。」

「是。」

谷丽媞亚与克拉丽莎帮忙摘下银布后，我再跪下来，将双手平贴在地面上，往埋藏在采集场所下的魔法阵灌注魔力。魔法阵随即带着绿光浮现。

「诸神的力量有变化吗？」

「没有。但现在这样的话，只是让魔法阵浮现而已，并无法治愈土地。好像还是需要咏唱祷词。」

「祷词我来咏唱，你接着灌注魔力吧。」

说完，斐迪南开始向芙琉朵蕾妮献上祈祷。魔法阵发动后，便绽放着绿光缓缓地往上升去。随着魔力不断地灌进魔法阵里，土地逐渐盈满魔力；草木开始向上伸展，冒出青翠绿叶，花苞也探出头来嫣然盛开。

这在艾伦菲斯特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光景，但由于此处的采集场所从未施展过治愈，所以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似乎都觉得看到了奇迹。

「噢噢噢噢噢！太惊人了！这就是女神化身的力量！」

「采集场所竟然一眨眼就变得如此茂窦盛，我简直不敢相信。」

亲眼见识到女神化身的力量后，贵族们兴奋的呐喊声从高空远远传来。然而，我却感觉到体内的诸神之力有些膨胀起来。

「罗洁梅茵，怎么了吗？」

「…… 体内的力量有些许反应。不过，跟使用光之女神的神具时比起来，已经小得多了。这里因为荒芜贫瘠，消耗掉了大量魔力，所以并没有增加到比施展治愈前还多。」

「是嘛。那正好亚伦斯伯罕多的是荒芜贫瘠的土地，可以由你来灌注魔力。」

斐迪南稍稍放松了脸部表情。但真的只是稍微而已，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来。大概是知道了还是有办法能让我的魔力枯竭，所以松了口气吧。

「那么我为亚伦斯伯罕的土地灌注魔力时，如果不咏唱祷词也不举行祈福仪式，而是使用思达普变成圣杯，再任由魔力往外释出，这么做行得通吗？」

「虽然值得一试，但你方才在仪式上，使用光之女神神具时的感觉如何？」

被斐迪南这么一说，我回想了使用光之女神神具时的感觉。当艾格兰缇娜说完誓言、神具发出光芒的那一瞬间，诸神的力量就增加了。好像是不太妙。

「看你的表情，想来是不用期待。」

「那如果是往神殿里的神具灌注魔力呢？既然是从前君腾所做的神具，应该没那么容易损坏吧。我可以往盖朵莉希的圣杯灌注魔力，一边骑着骑兽在亚伦斯伯罕的上空飞行，往下散布魔力……」

我随口说出想到的办法。斐迪南以手支着下巴，垂下目光为此沉吟起来。

「嗯。虽然脑海里的想像画面不太美丽，但若能采用这个办法，祈福仪式就能轻松完成。透过调合消耗魔力，或许也是个有用的办法。刚好也拿到了新原料。」

「可是，魔石与魔导具很可能会化作金粉喔。」

想起自己只是想要归还，却害得席格斯瓦德的许可证变作金粉，我轻轻耸肩回道。魔石倒还好，但我很害怕要触碰魔导具。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我碰坏。

「反正魔石就算化作了金粉，也能用在你的图书之都计画上，所以完全不是问题。为了尽快施展因特维库仑，本来就餐你要把在这里采到的原料都变成金粉。」

他说必须尽快重建遭到兰翠奈维人破坏的城市，并且摧毁兰翠奈维之馆。因为兰翠奈维之馆与艾格兰缇娜他们今后要住的离宫相连。

「要不是因为施展因特维库仑时会咏唱到最高神只的名字，我现在就可以建造图书之都了…… 明明不能用在自己想用的地方上，但只要魔力不枯竭，我就会有生命危险，这也太不公平了。」

我嗽着嘴唇嘟嚷抱怨，斐迪南便安抚地轻拍我的头。

「现在抱怨也无济于事。既然还有解决的办法，就只能一一尝试了。」

「…… 说得也是。而且这次有斐迪南大人陪着我，真教人放心呢。」我嘿嘿笑道后，斐迪南却用力皱起眉，举目看向上方。

「别再嬉闹了，快点下来采集！」

他大声喝斥在半空中喧谦吵闹，说着这是神的奇迹的贵族们。

「你们采集到的原料将会制成金粉，用来施展因特维库仑，重建惨遭兰翠奈维人破坏的亚伦斯伯罕。采集时要想着这些原料会变成自己的居所，尽可能采些属性值高的原料。」

贵族们立刻一脸正色，开始采集。这时，身上仍穿着神官长服，把仪式的善后工作都丢给中央贵族、跟着跑来这里的哈特姆特，继续用刚才在祭坛上的语气开口说了。

「这次是因为采集场所太过荒芜，才会借用罗洁梅茵大人的力量，但采集完了因特维库仑所需的原料后，今后就要由学生与出席领主会议的贵族们，自行为采集场所供给魔力。不知各位是否知道，如今贵族院已预计要重新举行古老仪式，他领贵族为了取得诸神的加护，也都在领内开始向神祈祷了呢？」

虽然亚伦斯伯罕从未参加过在贵族院举行的仪式就是了，哈特姆特如此微笑道。闻言，披着戴肯弗尔格蓝色披风的克拉丽莎也连连点头，「现在戴肯弗尔格领内，已经很频繁地在举行仪式了喔。」

…… 但戴肯弗尔格在举行的，比起仪式，说是迪塔更正确吧？

记得汉娜萝蕾告诉过我，他们为了研究迪塔前后的仪式，比迪塔的次数和以前相比变多了，结果学生们得到的加护因此增加后，大人们也开始增加比迪塔的次数。虽然我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亚伦斯伯罕的贵族若不快点开始举行仪式，就会演变成明明是在罗洁梅茵大人的治理之下，却有最多的人都得不到加护。请别忘了，都怪已是罪人的蒂缇琳朵排斥至今的关系，使得亚伦斯伯罕现在才开始接触仪式与祈祷，已经落后了他领许多。」

「难得女神的化身愿意成为奥伯，净化这块遭到混沌女神卡欧赛珐毒害的土地，倘若领内的贵族厌恶举行仪式，说不定在不远的将来，女神也会厌弃而去呢。」

听到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用来洗脑亚伦斯伯罕贵族的话语，在场的贵族们全都脸色大变，开始认真采集。

「休特朗，这里交给你指挥。原料采集完后，就送到艾伦菲斯特舍。我会交给罗洁梅茵变作金粉。罗洁梅茵的近侍们都先回艾伦菲斯特舍吧。莉瑟蕾塔他们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

「是！」

一回到艾伦菲斯特舍，齐尔维斯特他们就大步迎上前来。似乎就连观称上的众人也看得出我身上的神力增加了，但仪式结束后，明明先走一步的我们却迟迟没有回来，让他们非常担心吧。

「如同通知过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谈话用的房间。斐迪南，仪式期间我看你一直鬼鬼祟祟的，罗洁梅茵她还好吗？」

「这件事我也会一并说明。」

斐迪南暗示了我是这场谈话的主题后，催促齐尔维斯特带路。除了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斐迪南与我之外，其他人都被要求离开房间，接着指定范围的魔导具发动。

「…… 太过复杂的内情我一概省略，总之，就是罗洁梅茵不仅让梅斯缇欧若拉再次降临在她身上，还得到了其他神只所赐予的力量。而这些力量，都是为了要盈满尤根施密特的基础。」

「那为基础注满魔力了吗？」

「嗯。但是，罗洁梅茵体内还残留有诸神的力量。女神说了，由于那股力量人体难以负荷，所以她必须尽快让魔力枯竭，再以人类的魔力盖过去。」

毕竟不能告诉他们，其实是因为诸神一时激动下，不小心灌注得太多了，所以斐迪南说得相当含糊。多数人应该很难听出斐迪南这样的说法有什么蹊跷，但齐尔维斯特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诸神的命令下，要让冬天提早到来吗？」

「齐尔维斯特，你别胡思乱想。罗洁梅茵因为身世特殊，即使不让冬天提早到来，也能够轻易染色，要完整染色更是不难。所以我不会做那种事情。基本上只会以药水进行，再和以前一样使用窥看记忆的魔导具。这也不是现在谈话的重点。」

斐迪南一脸不快地瞪着齐尔维斯特。发现两人的气氛剑拔弩张，我纳闷偏头。

「请问，让冬天提早到来是什么意思呢？我最近很常听到，但实在不太明白…… 啊，不过我知道，意思并不是指发动唤冬魔法阵喔。」

瞬间，会议室内的气氛降到冰点。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都面带着笑容，僵在原地不动。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往他们抛了一颗震撼弹一样。我全身所有细胞都感觉得到：我搞砸了。

「真是抱歉。难道这是不该问的事情吗？可是，这跟我有关系吧？不然请告诉我，我可以找谁问这个问题。」

「…… 现在宿舍里的人，去问黎希达是最妥当的吧。但如果罗洁梅茵真向黎希达问了这个问题，恐怕你之后会吃不完兜着走。」

齐尔维斯特往斐迪南瞥去一眼，后者则是大感厌烦地叹了口气。这件事也跟斐迪南有关系吗？那到底该不该问黎希达呢？我正苦恼不已时，芙萝洛翠亚以手轻托脸颊。

「由我来为罗洁梅茵说明吧。毕竟对男士来说，确实不太方便。若想知道不等秋天降临，便让冬天提早到来这句话的意思，首先要了解秋天有着怎样的含意。」

芙萝洛翠亚问我，秋天在与诸神有关的譬喻中代表了什么意思，我开口回答：「秋天代表了果实与收获吧？然后从舒翠莉娅的神具，还衍生出了防御与守护的意思；又因为许多眷属神都与艺术相关，所以也象征了各种技艺，有时还意指时间、速度与情报。除了这些以外…… 好像还有别离吧？」

想起恋爱故事里有很多跟秋天有关的譬喻，我接着又说：

「近年推出的恋爱故事当中，尤葛莱莎经常是指失恋与别离的意思，但就我在圣典中看到的记述，尤葛莱莎更常是在离家独立的时候出现，很少用来比喻失恋。比如成年的男性领主候补生要搬出城堡的时候、女性因为结婚要离开领地的时候，从前都是向尤葛莱莎祈求庇佑。」

但就是因为有这样的认知，我看起恋爱故事才会那么容易混乱吧。这么心想的我，只见斐迪南按住太阳穴，「明明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何还会联想不到？」

「罗洁梅茵，这次就是要从这方面去解读喔。秋天除了收获以外，还有成熟与成年的意思。至于冬天是怎样的季节，请以大神的行动为基准去思考。照着你在圣典上看到的记述去解读就好了。」

芙萝洛翠亚微笑说道。

「呃，照着圣典上的意思去解读的话，也就是不等成年…… 呜呀啊啊啊啊啊！」

联想起来的瞬间，我羞耻得整个人像着了火一样。怪不得身边的人都一脸尴尬。与此同时，我也想起自己说过了什么。自己竟然当着艾格兰缇娜的面说：「那消耗完魔力以后，再由斐迪南大人将我染色就好了。」这根本是露骨到不能再露骨的勾引。

…… 不要啊啊啊啊啊！拜托了，谁快帮我把时间倒转回去！

终于明白艾格兰缇娜当时为何神情复杂，我不仅想哭，还丢脸得想一头撞死算了。要是这里能挖洞，真想当场把自己埋起来。我立刻滑下椅子蹲到地面上，先试着敲敲地板再说。然而地板铺着厚厚的毛毯，显然是挖不出洞来。

「你终于联想到了吗…… 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养父大人，我完了。因、因为，不等秋天降临就让冬天到来，还有染上魔力这些话，意思不就是那个…… 我……」

我蹲在地上仰望齐尔维斯特，嘴巴只能茫然地一张一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斐迪南和齐尔维斯特一样低头看着我，一派了然于胸地说：「我不会做那种事情，所以你快冷静下来。」

明明以前就学到过，「请将我染上你的颜色」是相当直接的求爱语句，为什么在谈到要重新染上魔力的时候，我会联想不到闺房之事呢？因为我被斐迪南染色时，他是使用了药水与魔导具啊。

「结果这全是斐迪南大人害的嘛！」

「是因为你出身特殊的关系，并不是我的错。而且也怪你自己愚钝，理解不了委婉的贵族用语。」

「罗洁梅茵的出身很特殊吗？」

芙萝洛翠亚眨眨眼睛，环顾我们三人。她多半不知道我是平民出身的身蚀，也不知道我是埃维里贝印记之子吧。要在这种时候告诉她吗？我观察着现场情况，只见斐迪南与齐尔维斯特交换了个眼神后，摇了摇头。

「详情恕我无法告知。总之，罗洁梅茵的体质与一般的贵族截然不同。因此早在她成为齐尔维斯特的养女前，魔力似乎就受到了我的影响。即便我现在将她重新染色，已献名的人们也只会觉得她的魔力恢复如初吧。」

魔力量还有可能，但魔力的颜色并无法以肉眼辨识。就算魔力有了变化，也只有全身薄薄覆着主人魔力的献名者感知得到，除此之外的人根本不会晓得吧。

「之后会告诉众人，你的神力在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艾格兰缇娜大人后就消失了，所以你不必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怎么可能不在意嘛。艾格兰缇娜大人可是在我身上有了女神之力后才献名的，那么这样还是无法解开她的误会吧！像养父大人他们不是也误会了吗？明明之后只是要使用药水而已…… 那个，虽说是要染上魔力，但、但是，绝对不会有需要举行星结仪式的那种行为…… 呜呜，明明只是误会而已……」

明明自己要做的事情没有半点不知羞耻──我抱着头双眼噙泪，斐迪南却是冷静至极地提醒我。

「罗洁梅茵，你别太过激动。现在不只魔力，就连诸神之力阳始不稳定了。」

「我哪有办法保持冷静嘛，这种事情……」

至今我从来没有成为这种话题的主人翁过，甚至可以说是与恋爱扯不上边。就连前未婚夫也对我说过：「当兄妹还可以，但当你的未婚夫实在太痛苦了。」我哪想得到与男女情事有关的话题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嘛。简直丢脸死了。

「现在就算误会解开了，还是会感到很难为情吧。只不过，斐迪南可不懂女孩子的这种心情，我劝你最好赶快明白这一点。」

「这我早就知道了。」

我往齐尔维斯特瞪了一眼，斐迪南却是一脸不快。

「…… 既然如此，就别再不成体统地蹲着了。在你魔力枯竭之前，现在都不能让你飮用回复药水，所以要尽可能别消耗体力。」

斐迪南催促我回位置坐好。于是我慢吞吞起身，坐回椅子上。

「那么言归正传。为了消除诸神力量的影响，无论如何都得让罗洁梅茵的魔力达到枯竭不可。但是，这件事情很难达成。」

斐迪南说明，现在我体内的诸神力量不仅很难消减，而且魔力只要一恢复，诸神的力量就会互伟斥，让我有性命之忧。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听了，双双瞪大眼睛。

「由于必须尽快在亚伦斯伯罕施展因特维库仑，我打算利用罗洁梅茵现在的状态，让她制作金粉。正好先前罗洁梅茵在格拉罕之战中摧毁了基贝的宅邸，所以我想趁此机会也做好重建所需的金粉，还给你们。至于变作金粉所需的原料，请在今天之内送到罗洁梅茵的房间。」

斐迪南说光靠在亚伦斯伯罕采集场所取得的原料，消耗不了我多少魔力，所以想请艾伦菲斯特也提供协助。

「还有，施展因特维库仑时，也预计要建造古腾堡们搬来后的住处。所以，请借我阅览之前在葛雷修施展因特维库仑时的设计图复本。」

他说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的店面应该都是自己设计的，至于原先没有预计要搬迁的工坊，则会参考亚伦斯伯罕的建筑物。

「另外，能顺便请你向古腾堡成员下达搬迁的命令吗？我希望一部分的人能在领主会议后就搬过来，以罗洁梅茵的专属之身份开始行动。那些人原本就做好了要搬到中央的准备，所以应该是没问题。」

斐迪南强调，这个要求对平民来说绝非强人所难。他说那些平民若不在我搬迁的时候一起移动，往后就很难以专属的身份在新的土地上生活。既然是这样，那命令他们搬过来应该没问题吧。

「…… 要我下命令是无妨，但平民区的这些商人将与你一同搬迁，你不亲自与他们见一面吗？」

齐尔维斯特这么说着，往我看来。脑海中浮出了班诺等等几个古腾堡伙伴的脸孔。我当然感到怀念，有机会的话也想见一面，只不过现在的我完全没有了有关平民区的记忆，所以先是看向斐迪南。

「女神降临在我身上后，我因此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 如果安排会面的话，发饰工艺师也会出席吗？」

「应该会吧。所以，现在最好还是别碰面。我已经可以预想到，一旦让你们见面，无论你的记忆是否连结了起来，你一定会陷入混乱。万一诸神的力量失控，届时不光是你，你身边的人也会有危险。因此至少要等到诸神的力量消失之后，而且会面时要能够屏除近侍。」

我偏了偏头，不太能理解斐迪南的担忧。因为我完全想像不出与不在自己记忆中的人见面，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见我只是歪着头，斐迪南略微垂下目光。

「齐尔维斯特，今晚我会让罗洁梅茵留在这里制作金粉，但如果魔力还是没有减少，明天便会返回亚伦斯伯罕。好不容易魔力在这时候已有大幅的消减，若不趁势消耗掉诸神的力量，一旦魔力恢复、诸神的力量跟着增加，罗洁梅茵将会因为承受不住而登上遥远的高处吧。连带所有向她献名的人也是……」

听到成为新君腾的艾格兰缇娜也有可能登上遥远髙处，齐尔维斯特紧闭双眼。

「现在这种情况，等同罗洁梅茵正掌握着尤根施密特的命运。再加上她还失去了记忆？她身上的担子未免也太沉重了。」

「养父大人，您放心吧。只要不去在意，我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失忆了，所以生活上没有什么不便喔。」

这么说的我想让齐尔维斯特放宽心，斐迪南却缓缓摇头。

「就算没有任何不便，你仍会感到不安吧。一定要尽快让你的魔力枯竭。现在这样也无法取回你的记忆。」

说完斐迪南将我抱起来，朝着房间的出口走去。

「我会竭尽所能提供协助。斐迪南，罗洁梅茵就拜托你了。」

齐尔维斯特送出奥多南兹，告知谈话已经结束。紧接着门扉打开来，各自的近侍都准备进入屋内。

「斐迪南大人，只是要回房间而已，我可以自己走。请放我下来。」

我刚刚才了解了不等秋天就让冬天提早到来，以及所谓用魔力将自己染色有着怎样的含意，很想叫他别挑这种时候抱着我移动。

「如果让你自己走路，你的体力会比魔力先耗尽吧？要是今晚魔力没有减少，你就得在无法飮用回复药水的情况下，前往亚伦斯伯罕供给魔力。这样你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吗？现在就安分点别乱动。」

…… 我就是为了要安安静静待着，才叫你放开我啊！斐迪南大人这个大笨蛋！太迟钝了吧！

金粉的制作与回领

「我们要离开了，后退。别挡路。」

斐迪南抱着我，斥退齐尔维斯特二人想要进屋的近侍们，离开房间。我和斐迪南的近侍们也都在房间外待命，所以一看到我被抱着走出来，全都双眼圆睁。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有哪里不舒服吗？！」

最先冲过来的人是哈特姆特。本来还以为他会指责我不知羞耻，或是出言调侃，结果完全没有，话声中反倒有着焦急又迫切的担忧。柯尼留斯的表情也看得出有话想问，但绝不是要对现在的情况加以指责。

…… 奇怪了？难道莫名在意现在这种情况的人只有我？

「你们必须时时注意，尽量别让罗洁梅茵消耗到体力，也别让她独自到处走动。视情况而定，接下来有可能都无法使用回复药水。」

「是完全无法使用吗？就连能大幅恢复体力的药水也是？」

哈特姆特这么发问后，所有近侍眨也不眨地注视斐迪南。

「那种药水在恢复体力上虽有强大的效果，但多少还是会恢复魔力。现在光是魔力有少许的恢复，似乎都会让诸神的力量大幅扩张，对罗洁梅茵的身体造成负担。我是希望最好别使用。」

斐迪南不快地说着：「现在也没有时间能研究完全不恢复魔力的回复药水。」一边将我交到安洁莉卡手中。

「罗洁梅茵大人现在似乎很不得了呢。」

安洁莉卡用似懂非懂的奇妙语气这么安慰我，但我微微别开目光。因为大家认为的「不得了」与我自己认为的「不得了」，好像有不小的落差。

…… 明明我正心想着「怎么办？！自己竟然对艾格兰缇娜大人说出了那么不知廉耻的话」，但现在好像不是烦恼这种事情的时候。

不单是斐迪南，包括周遭的近侍们也是，不管由谁抱着我，大家好像都不在意。由于大家的反应太镇定了，对于自己这么难为情，我反倒开始觉得尴尬。仔细回想起来，从丽乃那时候起，我就一直与男女情事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突然有人八卦起我的感情关系，而且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惊慌失措，反而很奇怪吧。

…… 反正我本来就只要与书谈恋爱就好，况且内在要是完全没变的话，我这个爱书妖怪也不可能谈场正常的恋爱。再说了，斐迪南大人这个人怎么可能谈恋爱嘛。像现在这样胡思乱想，根本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嗯、嗯。

我用从前世开始就常常听到的话来说服自己，慢慢地做了个深呼吸。虽然对艾格兰缇娜做出的失言是个惨痛的教训，但身边的人对于我与斐迪南的肢体接触，似乎并不如我所在意的那般抵触。

…… 嗯？可是明明不久之前，大家还要我与斐迪南大人保持距离，为什么现在却不在意了呢？是因为事态紧急吗？呃，但那时候也一样事态紧急吧？

纳闷的我抬起头来，正想要发问时，斐迪南刚好环顾起近侍们，开口说道：「稍后罗洁梅茵要制作金粉。若能在今晚把魔力消耗到枯竭为止，那样自然最好，但从她目前为止的魔力消耗率来看，情况恐怕不容乐观。此外睡了一个晩上，她体内的魔力多少也会恢复吧。虽然需要调查罗洁梅茵的魔力会恢复多少，但肯定不会是零。所以我打算预先做好准备，明天就能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散布魔力。」

明明临时变更行程，却没有半个近侍出声抗议。大家的表情反而变得着急，就好像在说：「时间已经这么紧迫了吗？」

「已获准陪同前往亚伦斯伯罕的近侍们，接下来要收拾好宿舍里的行囊，先一步返回亚伦斯伯罕，为出发举行祈福仪式做好准备。亚伦斯伯罕因为领内收成欠佳，所以在厨师与食材的安排上得格外留意。另外，为了能在紧急时刻使用大幅恢复体力的药水，罗洁梅茵的药水就由我来准备。哈特姆特，你直接穿着神官长服前往神殿，借来神具。只要告诉他们是贵族要举行祈福仪式，相信不会有意见吧。」

反正都要借了，那就把所有神具都借来，一并注满诸神之力──斐迪南这么说道。他说因为祈福仪式上会用掉圣杯里的魔力，所以之后还有圣杯能承接剩余青衣神官们的魔力就足够了。

「黎希达，不久后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会送来要变作金粉的原料，麻烦你找些艾伦菲斯特的侍从或文官，前往玄关待命。还有，由于今天举行了仪式，也许会有人直接寄送奥多南兹给罗洁梅茵。若有他领的奥伯或王族请求会面，一律予以回绝。」

他说现在没有比消耗完诸神力量更紧急的事情，所以等到领主会议上再商议就够了。听了斐迪南的吩咐，黎希达应道：「遵命。」

「罗洁梅茵，稍后我会尽可能准备好大小一致的虹色魔石，供你变作骑兽。你以魔力染色后，要将所有魔石融合成大魔石，变出一头以你现在的魔力能够使用的骑兽。」

「但之前不是不建议我制作骑兽吗？」

「…… 坦白说，为了你之后会恢复的记忆，我也不想让你对魔石进行加工。但考虑到你现在魔力恢复的速度与体力，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斐迪南一派艰难下定决心的模样。虽然对他很过意不去，但其实我完全不晓得自己缺失的记忆与骑兽的魔石有什么关系。有了自己的骑兽，行动起来就会更不受拘束，还能顺便消耗魔力，所以只要斐迪南允许，我当然乐于制作。

「…… 可是诸神的力量消失以后，这个骑兽用魔石就无法再使用了吧？要用掉那么多的虹色魔石，好像有点浪费。」

融合了复数的珍贵虹色魔石，做出骑兽以后，一旦魔力被重新染色，我就再也无法使用了。斐迪南或许有办法用在某些调合作业上，但骑兽用魔石都染上诸神的力量了，也没有再变作金粉，我一时间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用途。

「或许吧。但接下来的行程可以预期会持续好几天，你与不习惯外出旅行的近侍们也需要可以休息的场所吧。若要借住基贝的宅邸，只会无谓消耗体力，所以我并不打算去叨扰。再者骑士也就罢了，但侍从们恐怕从未住过农村的冬之馆，或是在外露宿野营。所以，最好能有个安全又舒适的休息空间。」

闻言，我拍了下掌心。要是借住基贝的宅邸，确实一抵达就要先说冗长的问候语，之后还得一起用餐。但斐迪南可是已经嘱咐过我，要尽可能避免使用回复药水，所以当然不可能还耗费体力，连着好几天在陌生的土地上与陌生的贵族社交。

而且一般不是骑士的贵族女性，应该从未有过在外野营的经验吧。为了同行的近侍们，能够变大的小熊猫巴士肯定可以派上用场。

…… 斐迪南大人终于也明白了小熊猫巴士的过人之处！

「你做好骑兽用魔石后，要接着把送到房里的原料一一变作金粉，尽可能消耗魔力。明早我会问你睡了一晩之后，魔力大约恢复了多少，所以你得时时留意体内还剩下多少魔力。还有，绝对不要做些会额外耗费体力的事情，或是让自己的情绪有太大的起伏，你只要安分地把送来的原料变作金粉即可。」

一旦我有生命危险，向我献名的人也全部都有危险──斐迪南面色严峻，千叮咛万嘱咐。吞咽口水的声美屐四周传来。生命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到自己肩上。

「目前在离宫里的贵族，我会让他们依序返回亚伦斯伯罕。你们准备就绪后，也往离宫移动吧。黎希达，罗洁梅茵就交给你了。」

「遵命。」

下达完了一连串的指示后，斐迪南便带着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快步离开。哈特姆特没有留在原地目送，紧接着转过身走上阶梯。

「那我们也快点去做准备吧。」

由于要先行返回亚伦斯伯罕的近侍还不少，大家都忙碌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就在这个时候，夏绿蒂与她的近侍们送来了骑士们在艾伦菲斯特采集场所采到的原料。

「母亲大人只对我做了简单的说明，说是因为诸神的力量会给姐姐大人的身体造成负担，所以需要尽快消除影响。那么有了这些原料，可以稍微减轻负担吗？现在为了姐姐大人，卡斯泰德已经率领骑士前往采集场所了喔。」

夏绿蒂一边吩咐自己的近侍将装有原料的袋子搬进来，一边注视着房内忙进忙出的近侍们。此刻近侍们大多优先在做出发准备，并没有前来迎接访客。我环顾房间后，接着看向黎希达。因为我以为来送原料的会是文官或侍从，完全没有做好要迎接夏绿蒂的准备。

「黎希达……」

「我也告诉过夏绿蒂大人，说大小姐房内现在一片忙乱，不便让她过来。但夏绿蒂大人态度坚决，说是有话想跟您说。」

听了黎希达这番话，我再看向夏绿蒂。明明黎希达婉拒过了，她却坚持要过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夏绿蒂一脸为难地垂下眉梢。

「虽然我不顾黎希达的阻止过来，但在我开口之前，姐姐大人就已经在为出发做准备了呢。这样我就稍微放心了。因为在听母亲大人说明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姐姐大人应该尽快离开贵族院，所以才想过来给您建言。」

嘴上虽然说放心了，但注视着我的那双蓝色眼眸却依然盈满担忧。我强烈感觉到，夏绿蒂似乎察觉到了某些我并未留意到的事情。

「夏绿蒂，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应该尽快离开呢？」

「姐姐大人不是用话语与行动证明过了吗？也就是只要举行仪式便会立起光柱的贵族院，是尤根施密特境内距离诸神最近的所在…… 所以在这里，诸神所带来的影响可能会格外巨大。如果想要减轻诸神带来的影响，尽早离开贵族院，对姐姐大人身体造成的负担会小一些吧？」

听完夏绿蒂的说明，我眨眨眼睛。经她这么一说，还确实是这样。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却没有意识到。我应该尽快离开贵族院。

「既然叔父大人已经在做准备，那我就放心了。因为姐姐大人明明很重视他人的性命，有时候却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生死呢。」

「…… 才没有这回事呢。我以后可是要打造图书之都，在书本的环绕下生活。」

回答时会有些迟疑，是因为我确实曾想过：「要是能够前往女神的图书馆，那死亡也不可怕。」但是，现在梅斯缇欧若拉已经禁止了我出入他的图书馆，所以在得到他的许可前，我绝对不能死。

然而，夏绿蒂注意到了我刹那间的沉默，因此皱起眉头。她本来朝我伸出手，却又重新按回胸前并交叉十指，欲言又止地闭上双唇。

「夏绿蒂？」

「我也很想去姐姐大人打造的图书之都游玩呢。所以，请您一定要消除身上的诸神之力…… 那我先失陪了。」

不然会妨碍到近侍们──夏绿蒂这么说着，很快就离开了。虽然想再多聊一会，但现在实在没有时间好好招待她，真是无可奈何。

接着，我把手伸进送来的袋子里，开始把袋里的原料一一变作金粉。实际上的步骤就是在袋子里划圆乱捞，捞不到任何固状物后，再把手伸进下一个袋子里。以前就算没有诸神之力，我变起金粉来也不觉得有多吃力，现在有了诸神的力量后，把再多的原料变作金粉，更是一点也不觉得魔力有消耗到。

…… 嗯〜为了艾伦菲斯特与自己的图书之都，我当然很乐于制作金粉，但变了这么多，魔力好像完全没有减少。

在我忙着将艾伦菲斯特的原料变作金粉时，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也送来了原料。文官与侍从把原料搬进房间后，我接着继续变作金粉。

晩餐时间，斐迪南则是送来了一个皮袋，皮袋里装了满满的虹色魔石。晩餐过后，我便让那些虹色魔石染上自己的魔力，再一边默念着「变圆吧、变圆吧」，一边制成骑兽用魔石。多半因为诸神之力的关系，变出来的小熊猫巴士不再是原本熟悉的淡黄色，而是彩虹色。

…… 噢噢，小熊猫巴士往我并不想要的方向进化了。彩虹色好奇妙。不过，融合了大量的虹色魔石以后，感觉魔力稍有减少。我不由得高兴起来，直到就寝之前都辛勤地制作金粉。

隔天用完早餐，我在近侍的协助下换上神殿长仪式服，再被带到多功能交谊厅。到了交谊厅后，我也努力制作金粉直到最后一刻，一边等着斐迪南到来。

「罗洁梅茵，经过一晚，你的魔力恢复多少了？」

「关于这个嘛…… 使用虹色魔石制作骑兽所消耗掉的量，与制作金粉所消耗掉的量全部都恢复了。」

昨晩制作骑兽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往魔力枯竭迈进了一步，结果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又退了两步。昨晚睡前的身体状况还比较好──我吓着嘴唇这么抱怨后，斐迪南看着制作好的金粉量，按住太阳穴。

「不过一晚而已，魔力竟恢复了这么多吗？那诸神之力所带来的痛苦与影响呢？」

「果然随着魔力恢复，情况就不太妙呢。但现在魔力仍是四分之一左右，所以目前还没什么问题。」

并没有痛苦到我会站立不住，或是除了呻吟什么也做不了。顶多就是有些发烧，脑袋昏沉沉的，以及身体有些沉重而已。听完我所说的，斐迪南脸色一沉。

「明明没喝回复药水，却还是恢复了这么多吗…… 看来时间真的所剩不多。」

说完，斐迪南看向我的护卫骑士。现在宿舍里的护卫骑士，就只剩下达穆尔与优蒂特。除了这两人，其他人都前往亚伦斯伯罕做准备了。

「罗洁梅茵我们会护送。为了让与罗洁梅茵有关的人员，能在领主会议过后尽快从艾伦菲斯特搬到新领地，你们要倾力相助。」

「是！」

接着斐迪南一派理所当然地抱起我，开始移动。一出宿舍，却发现不只是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他领的贵族也在。那些贵族一见到我，便跪下来挡住去路。

「女神的化身啊，恳请您别只关照亚伦斯伯罕，也向我们这些领地施予智慧与祝福吧。」

但现在的我就连只是做做样子、佯装给予祝福都有困难，面对他们这样的要求，我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我不自觉揪住斐迪南的衣服。他随即神色严峻地摇头。

「他们希望你能撇下引发此次动荡的亚伦斯伯罕，先向政变的落败领地伸出援手。大概是心想着比起新任君腾，女神的化身更有力量，才想来奉承讨好吧。但你身上的诸神之力一旦消失，他们肯定马上翻脸不认人，所以无视即可。」

斐迪南小声地为我说明现在情况，再用眼神向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示意。

「与政变有关的纠纷，理应由王族设法解决，不该来烦扰女神的化身。我们正在赶时间，快让开。」

斐迪南说完，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便说着：「不要挡住去路，罗洁梅茵大人过不去了。」然后开始将他领贵族推到一旁，腾出走动的空间。但他们其实也是极力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吧。毕竟女神的化身是否愿意来到自己的领地，攸关领地今后的地位。

斐迪南快步走在有着成排转移门的走廊上，经过通往王族离宫的门扉，再往更后方的门扉伸出手。阿妲姬莎离宫有两栋建筑物，一栋是供女性与受洗前孩童居住的本馆，一栋是已受洗旁系王族所住的别馆。以转移阵与亚伦斯伯罕的兰翠奈维之馆相连的，是旁系王族所住的别馆，因此斐迪南往别馆走去。到了离宫以后，斐迪南同样只是从中大步穿过，完全没有停下脚步。

「原本在这里的骑士们大多都返回亚伦斯伯罕了吗？感觉离宫这里空荡荡的，毫无人影呢。」

「没错。可以使用转移阵后，只要移交了所有俘虏，并等到继承仪式结束，就无须再留在贵族院。最主要是领主会议过后，这座离宫就会成为新任君腾的居所，所以我们还是尽快撤离为好。」

「说得也是呢。那要让侍从过来打扫吗？」

「不必多费这番工夫。现在更重要的是关闭此处，让亚伦斯伯罕的人今后无法进出新任君腾的居所。」

走过长长的走廊，接着我听见骑士们匆忙的脚步声，然后是门打开的声音。由于披着银布，本就狭窄的视野忽然变得一片昏暗。看来是抵达了没有窗户的转移厅。

「我们先走一步。」

转移阵一次最多只能传送三人。我、斐迪南与艾克哈特三人一起转移后，张眼就看到近侍们已经在等候我的到来。斐迪南几近硬塞地把我交给安洁莉卡后，马上又转身发动转移阵，再次返回离宫。

「斐迪南大人说他会做最后检查，然后彻底关闭离宫与这栋使馆。因为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有敌人从离宫入侵这里就不好了。」

莱欧诺蕾这么向我说明。关于离宫与使馆的关闭，明明我听到的说法是「为了让亚伦斯伯罕的人再也无法进出」，但亚伦斯伯罕这边的人，听到的却是「为了防止他领人士入侵」。

「罗洁梅茵大人，出发的准备已经就绪。斐迪南大人已吩咐过要我们先回城堡，接下来要以骑兽移动。若您想尽可能消耗魔力的话，要不要也使用骑兽呢？我听说您以诸神的力量制作了新的骑兽。」

哈特姆特这么问道，毫不掩饰脸上兴奋期待的神情。闻言，我点了点头。请安洁莉卡放我下来后，再向近侍们展示虹色小熊猫巴士。

「虽然外观还是和以前一样，但颜色变成了彩虹色，没有以前那么可爱了。」

我垂头丧气地坐进单人座的虹色小熊猫巴士后，大家纷纷安慰道：「怎么会呢。」

…… 呜呜…… 大家真是太温柔了。

「虽然并不可爱，但非常神圣庄严喔。完全就是女神化身该有的坐骑。」

「是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散发全属性光辉的骑兽！果然与众不同。」

本来还在想大家真是温柔，这么努力安慰我，但他们似乎是真心觉得彩虹色的骑兽看来非常神圣。明明个人觉得以前淡黄色的小熊猫巴士要可爱好几百倍，但曾经因为长得像窟伦而不敢苟同的众人，此刻看着绽放全属性光辉的骑兽，竟然都非常高兴。

…… 抱歉，我果然还是不懂这个世界的审美。

操纵着骑兽回到城堡后，一路上都被称赞说这个颜色很符合我女神化身的身份。看来觉得彩虹色很奇怪的人只有我而已。见到小熊猫巴士那全属性的光辉，城堡内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也都瞠目结舌，出来迎接的莱蒂希雅与其近侍更是双眼发亮。

「罗洁梅茵大人，好美丽的骑兽喔。」

「我能在新奥伯的骑兽上感受到所有神只的力量，真是教人心生敬畏……」

…… 明明外形和以前一模一样！现在竟然改口说美丽！

我自己在心里头完全无法接受时，哈特姆特收起骑兽唤道：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收起骑兽，坐到这里来。」

亚伦斯伯罕的城堡附有能供骑兽起落的大阳台，从阳台进入建筑物内部后，就是能够眺望大海的大厅。听说如果有客人要求，有时也会在这里用午餐。但是现在，大厅有一半的空间都堆满了行李。这些大概都是近侍们的东西吧。角落则摆有一张供我休息的桌子。紧接着，神具一一被放到桌上。

「这是我从亚伦斯伯罕神殿借来的，要请您为这些神具灌注魔力。另外斐迪南大人也吩咐过，要您先测试这个圣杯能否用来消耗魔力。」

于是我开始往桌上的神具一一灌注魔力。通常神具都要由好几名青衣神官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才能盈满魔力，但我却一下子就注满了。虽说体内的魔力少了一些，但离枯竭依然远得很。发现减少的幅度不如预期，我大失所望，但在一旁看着的贵族们却喜形于色。

「哎呀，神具一般无法这么轻易就盈满魔力吧？」

「魔力量竟如此丰富。」

我接着倾倒盈满了魔力的圣杯，虹色的液体便往自己流淌溢来。看来只要不咏唱献给水之女神的祷词，倒出来的液体就仍然是自己魔力的颜色。由于以前在祈福仪式上看到的都是绿色，现在看到圣蚕出了虹色的液体，让人觉得十分奇怪。

「罗洁梅茵大人，您体内的魔力现在情况如何？」

哈特姆特仔细地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这么问道。我集中精神感受体内的魔力。

「大概是因为没有咏唱祷词的关系吧。诸神的力量并没有增加，也没有失控。」

「那么让您直接往神具灌注魔力，应该是没有问题。」

太好了──哈特姆特一脸如释重负。我则指向从圣杯里溢出来的虹色液体。

「只不过祈福仪式时会咏唱祷词，让液体变成芙琉朵蕾妮的贵色吧？虹色的液体也能为土地盈满魔力吗？」

「来试试看吧。」

哈特姆特拿起圣杯，随手将里头的魔力洒向城堡的庭院。我因为被吩咐过不能乱动，所以仍是坐在椅子上，但上前俯瞰庭院的贵族们都发出惊叹。

「快看，有花朵盛开了。」

「绿意是不是比原先更盎然了呢？」

看着从圣杯里溢出的虹色液体，周遭的贵族们无不发出惊呼与赞叹：「真不愧是女神的化身。」然而，这些赞美却没来由地令我感到有些刺耳。因为我只想赶快消除这份力量。诸神的力量只是被灌进了这副身躯里，但我自己一点也没有厉害或不平凡之处。究竟有多少人理解到，一旦诸神的力量消失，我就会变回原样呢？

…… 诸神的力量消失后，这些人还会认可我是这块土地的奥伯吗？这样的不安开始在胸口蔓延。明明想要早点消除，但我现在却又有些害怕失去诸神的力量。甚至产生了继续保有诸神力量，是不是会对大家比较好的想法。

「罗洁梅茵大人会用这份力量净化亚伦斯伯罕的所有土地，并且注满魔力吧。」

贵族们都露出了感动不已的欣喜表情。哈特姆特环顾众人以后，冷笑一声。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罗洁梅茵大人才不是为了你们，要净化罪孽深重的亚伦斯伯罕并注满魔力。她只是要整顿这块不适合打造成图书之都的土地。」

「因为现在这样，根本不是适合罗洁梅茵大人居住的土地嘛。请你们认清自己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主张自己仍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然后成为罪犯；另一个则是崇拜罗洁梅茵大人，成为新领地的子民。看来是教育还不够彻底呢。」

克拉丽莎一派理所当然般地大力点头，赞同哈特姆特的主张。原先心里的不安虽然消失了，但万一我的图书之都变成了领民都是这种狂热信徒的领地，老实说我也不是很乐见。我只希望领民都是爱书人士，可以正常一点。

「哈特姆特、克拉丽莎……」

「罗洁梅茵大人，其实新任君腾捎了书信过来。她说为了在领主会议上宣布，若您已经想好新领地的名字、颜色与徽章，再请回复告知。虽然斐迪南大人说了，这些事情等到祈福仪式结束后再决定即可，但为了让众人能够清楚意识到，从今往后亚伦斯伯罕将不存在，并且这里会变作图书之都，是不是该早些决定新领地的名字呢？关于适合图书之都的名字，不知您心里有无想法？」

听到哈特姆特这么问，我微微沉思起来。

新领地的名字。适合藏书量丰富的图书之都的名字。

只是思考而已，我的心情就有些雀跃起来。甚至有股渴望开始萌芽，那就是不管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说什么，我都要在这里打造属于自己的图书之都。差点要向萌芽女神布璐安法献上祈祷时，我急尊消这念头。

…… 现在可不能祈祷。要忍耐、忍耐。

但光是思考新的名字、徽章要怎样的图案，我就觉得自己往图书之都又近了一步。从前在贵族院上课时提出过的都市计画，开始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 现在可以想到的，有图书馆还附设了药草园的古代都市亚历山卓，以及印刷业蓬勃发展后，书店数量曾高达世界第一，成了书本皆在此汇集的贸易都市的威尼斯，该选哪一个好呢？还是要以世界知名的图书馆来取名？啊啊啊，好烦恼。

我陷入快乐的苦恼中时，斐迪南一行人骑着骑兽回来了。

「让你们久等了，马上出发去举行祈福仪式吧。」

「斐迪南大人，您觉得亚历山卓与威尼斯，哪一个更适合当新领地的名字呢？」

我兴冲冲地发问后，斐迪南却以冷冰冰的眼光朝我看来。

「如今事态紧急，这是现在非回答不可的问题吗？」

「事态紧急时更该想些开心的事情，才能让心情保持乐观嘛。但这确实不是现在非回答不可的问题，也不需要拿来烦斐迪南大人呢。不然我问问神只，自己决定吧。」

神・啊・请・告，诉・我・该・选・哪・一・个・好，呢我自己在脑海中假定右边是亚历山卓，左边是威尼斯，开始来回晃动手指，却被斐迪南一把抓住。

「慢着，现在绝不能向神祈祷。你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保持乐观是很好，但你取的名字都需要经过慎重考虑，因为发音大多很陌生。你应该要先说明这些名字的由来与推荐的理由，我们听完以后再作判断。」

斐迪南说完，我的近侍们都点头如捣蒜。

「是啊。领地的名字非常重要，最好别由罗洁梅茵大人独自决定，还是在听取过大家的意见以后，慢慢斟酌考虑吧。」

「因为领地的名字不只是罗洁梅茵大人，往后历任的奥伯都要使用。」

之前我曾想把图书馆的魔导具取名为「小寻」或「小录」，结果却被驳回，甚至还在不知不觉间就决定要叫「阿德雷」了。我发觉现在的气氛就和那时一样。

…… 嗯？难道这次又要被大家不经意地驳回了？

由于图书馆的魔导具只要再次制作，我就可以取自己想取的名字，所以上次并不计较，但为图书之都取名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而已，我绝不打算让出命名权。

「亚历山卓就是……」

「我说了，现在事态紧急。晚上会有时间讨论，所以晩上再说吧。正好关于你的图书之都计画，我也打算与你谈谈。因为必须画好设计图，才能施展因特维库仑。届时一并决定新领地的名字吧。但现在先别管这些，我想尽可能从荒芜的土地开始治愈，所以使用转移阵移动吧。」

斐迪南摆了摆手，两三句话就结束这个话题。既然可以晚上再讨论，那好吧。我咏唱「古得里斯海得」，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用复制贴上魔法变出了转移阵。转眼间大厅内就出现了一个转移阵。

正当众人发出「噢噢」的感叹声时，斐迪南凑到我身边来，小声问道：

「你可以使用神具吗？」

「…… 是我一时疏忽了，但既然转移时会消耗魔力，应该没问题吧。」

「你真是笨蛋。」

接着行李一一被搬到转移阵上，要一同前往祈福仪式的人也站了上来。除了我与斐迪南的近侍们，需要转移的还有专属厨师与食材等等，总量相当惊人。

虽然准备转移阵、为其灌注魔力的人是我，但负责发动转移阵的，则是被亚伦斯伯罕基础认定为奥伯的斐迪南。斐迪南拿着一颗稍大的魔石，变出思达普。这是为了让不知道我原本的魔力已被斐迪南染色的人们以为，他是使用魔石在代理奥伯的工作。

「涅卢瑟尔，宾德瓦德。」

转移时所耗掉的魔力超出了我的预期。只不过与剩余的魔力相比，还是微不足道。

散布魔力的祈福仪式

「到处都空荡荡的，好冷清喔。」

先前来宾德瓦德的时候，除了曾遇到「天呀！」合唱团，为了宴会与迪塔而亢奋不已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也还在，但现在四下却是一片荒芜，土地的绿意也是稀稀疏疏。

「因为宅邸已经彻底封锁，下人也送去邻近的城镇了。在你任命的新基贝来此上任之前，这里都会是这幅模样。」

他说我必须等到在领主会议上正式成为奥伯，才能任命新的基贝，所以宾德瓦德的宅邸只能继续封锁。说得更准确些，是虽然有办法任命，但那么做等于不把新任君腾放在眼里，所以最好还是避免。

「再不快点任命新的基贝，在这里生活的平民也会过得很困苦吧。」

如果没有贵族举行祈福仪式与收获祭，然后征收税赋，平民就无法纳税。但在没有负责管理的贵族时，一旦没有缴税，要受罚的却是平民。

「我会在领主会议前列出几个候补人选，让你届时可以及早任命，所以现在就安心变出骑兽，让侍从与厨师开始工作吧。」

「是。」

于是我变出虹色小熊猫巴士，一边想像露营车会有的内部装潢，一边让骑兽变大。毕竟不光是我，也要让所有人都有地方可睡。

「怎么样啊？这样子大家都有安全的睡觉空间了。」

我展示了大小等同双层公车的小熊猫巴士后，斐迪南却敲着太阳穴，提出了更多的要求。比如男女就寝的楼层要分开、下人的休息空间也要隔开来、空间太狭小了、天花板太低了等等。他所要求的空间远远超过了一般露营车会有的大小，最终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两层楼的住家。

「斐迪南大人，小熊猫巴士看起来根本已经不是『车子』了呢……」这样还叫做骑兽吗？我正想提出这个疑问时，斐迪南却一脸心满意足地连连点头，「虽然你的骑兽还是老样子，非常人所能理解，但这样很好。」

…… 就只有斐迪南大人没资格这么说喔！哼！

「你们可以使用这里的水井，开始准备餐点与睡铺吧。我与罗洁梅茵会带着护卫骑士去治愈土地。」

我放好魔石免得骑兽消失后，再留下侍从与厨师们，抱着圣杯与斐迪南同乘骑兽。他说以宾德瓦德的夏之馆为中心，上午要治愈东北方的土地，下午再往南移动。

「那我们快点前往农村吧。」

坐在起飞升空的白色狮子上，我对斐迪南这么说道。但他却摇了摇头，直接从农村上空经过。

「不，要从人烟罕至的地方开始灌注魔力。」

「为什么？既然是祈福仪式，应该去农村吧？」

如果想要增加收成，自然该去农村。况且现在土地的魔力变得这么稀薄，更应该优先为农村灌注魔力。

「不行。如今整个领地的魔力都非常匮乏，若只往农村灌注魔力，很可能会把魔兽引到农村去。首先要往魔兽栖息的地带灌注魔力，接着再去农村，不然农民会遭受到魔兽的攻击。」

他说领地现在魔力贫瘠，魔兽也同样渴求着魔力，所以必须先为高山与森林施展治愈，魔兽才不会在农村有了丰富的魔力后前去袭击。

「那么，得赶快前往山林才行呢。圣杯里面的魔窗始往外溢出了。」

看到我怀中的圣杯开始有虹色液体满溢而出，斐迪南的骑兽倏地加快速度。

倾倒圣杯洒下虹色的液体后，可以清楚看见土壤旋即变作黑色，被绿意所覆盖的范围也急遽扩大，眼下的景色就好像恢复了本来的色彩般变得鲜艳缤纷。

以我本来的魔力，如果不念祷词，根本无法像这样治愈土地本身，顶多只能让渴求魔力的魔兽与魔树变大而已。

…… 诸神的力量真是太了不起了。

然而，我俯瞰着眼下山林，发出感叹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两条手臂很快就开始发起抖来。

「斐迪南大人，不好了。我捧着圣杯的手开始没力了……」

「这要持续到第四钟为止，你再坚持一会。」

「我很努力在坚持了，可是圣杯就快要掉下去了。」

神具的圣杯相当庞大，高约八十公分，有着葡萄酒杯的造型。虽然将神具以自己的魔力染色后，就会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要一直抱着却不容易。

直到第四钟响为止，我都在斐迪南的协助下努力捧着圣杯，但老实说我好想大声呐喊：「我不行了！」可以感觉到两条手臂都在抖个不停。我的手本来就没有什么握力了，现在好像更是直接归零。虽然魔力慢慢消耗掉了不少，也治愈了土地，但看样子得重新思考散布魔力的方法才行。

我们回到小熊猫巴士停着的地方，准备要用午餐，只见早一步回来的哈特姆特正对着留守的侍从们滔滔不绝。

「罗洁梅茵大人散布魔力的景象真是太神秘、太美丽了，说是女神降临于世也没有人会怀疑吧。女神的化身不仅得到了诸神的力量，浑身绽放耀眼光芒，还以那优美的双手倾倒出圣杯里的全属性光辉。盖朵莉希因此得到了治愈与滋润，草木也随着布璐安法的到来接连冒出嫩芽，绿叶更在安瓦库斯的指引下益发青翠……」

「哈特姆特，这些话你现在非说不可吗？如果不急的话，等罗洁梅茵大人休息之后再告诉我们吧。」

「我当然也十分好奇主人的非凡表现，但现在必须优先服侍罗洁梅茵大人用餐，所以恕我先失陪了。」

莉瑟蕾塔与谷丽媞亚一副非常熟练的样子，对哈特姆特的赞美充耳不闻，再用几句话打发他之后，优先做起自己的工作。然而，斐迪南的侍从赛吉乌斯却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努力出声附和。

「斐迪南大人，您不过去对赛吉乌斯伸出援手吗？」

「尤修塔斯去了，不用担心。」

然而，尤修塔斯走向赛吉乌斯后，却是从他手中拿走了要用来服侍斐迪南用餐的各种餐具，再走回来这里。

「…… 那个不叫伸出援手，是把他推出去当活祭品喔。」

「侍从的首要之务本就是照顾主人，不成问题。」

…… 赛吉乌斯，加油！

我在心里为赛吉乌斯声援后，看向莉瑟蕾塔端来桌上的餐盘。注视着冒出腾腾热气的餐盘时，莉瑟蕾塔微微倾身端详我的脸色。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脸色看来有些疲倦呢。」

「因为抱着圣杯太吃力了。下午或许需要绳子之类的东西，把圣杯固定在肚子上，这样我只要扶着就好。」

「用绳子把圣杯绑在肚子上…… 吗？」

莉瑟蕾塔抬眼向上，稍微想像了那幅画面后，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看向斐迪南。我则对着若有所思的斐迪南大力主张。

「就算嫌我没有女神化身的样子，但我真的没有办法独自优雅地抱住圣杯喔。」

「这点我在上午就已经理解到了。那魔力减少的幅度如何？值得你做出把圣杯绑在肚子上如此不美观的行为吗？」

现在的事态可是紧急到连为图书之都命名一事也被往后推延，难道只有我觉得美不美观根本不是重点吗？

「减少的幅度相当大喔。照这样一整天都为土地散布魔力的话，就算睡醒后魔力会恢复…… 也应该五天的时间就可以达到枯竭状态吧。」

「五天吗…… 但你才一个上午就感到疲累，完全没把自己的体力考虑进去吧？」

「但这是斐迪南大人的工作吧？评估我还有没有体力。」

请不要那么烦躁地瞪我嘛。当初可是主治医师斐迪南判断，这个做法最有效率，我只是遵从他的判断而已。

「…… 也就是说，得再想些更有效率的办法吧。」

整个午餐时间斐迪南都在沉思，但是到了下午，还是决定先把圣杯固定在肚子上，再和上午一样往土地散露力。

「累死我了……」

下午为整个宾德瓦德与南边的堪那维齐注满魔力的我，回到小熊猫巴士上时，整个人已经是筋疲力竭地瘫坐在骑兽上。我根本无法自己挺直腰杆坐好，完全是靠着斐迪南在支撑。

「都怪你在堪那维齐太过兴奋，白白浪费了大量体力吧。」

「没办法嘛。因为堪那维齐有宾德瓦德没有的大海耶。」

「你来到亚伦斯伯罕以后，不是已经见过好几次大海了吗？」

「我在城堡确实是见过了好几次海景。可是，刚才堪那维齐的大海本来还漆黑混浊，在我洒下诸神的力量后，就逐渐变得蔚蓝澄澈，最后甚至有闪闪发亮的鱼跳出海面来，那幅画面跟之前见到的大海完全不一样嘛。」

出海捕鱼的渔夫们看到大海逐渐变干净后，全都发出了欢呼声，从船上向我挥手。我也忍不住挥手回应，还额外再多洒了点魔力，导致自己现在非常疲惫。听到斐迪南责怪我无谓浪费魔力，我自然是无法反驳，但亲眼看到海鲜天堂诞生的瞬间，会有些兴奋过度也是人之常情嘛。

这时回到虹色小熊猫巴士后，很快就要用晚餐了。我看到同行的近侍们把鱼交给了雨果与艾拉。因为当地的土产必不可少，所以他们去向渔夫买鱼了。接下来会放进保存食材用的暂停时间魔导具里，一路上再慢慢享用。

「罗洁梅茵大人，请坐。斐迪南大人，您这边请。」

身为领主一族的我与斐迪南要先用晩餐。而餐后负责护卫的部分骑士则会在另一个房间用餐，除此之外的近侍们则是在旁服侍用餐或负责护卫，等着被分下去的食物。因此我努力进食，好让近侍们能尽快吃到饭。

餐后则是悠闲喝茶，等着近侍们用完晩餐。这时担任护卫骑士的，是先用完了晩餐的艾克哈特与劳伦斯。侍从们为我们泡好茶后，便退下去用餐。

我坐在小熊猫巴士里的沙发上，喝了口茶。等到坐在旁边的斐迪南也喝过茶后，才开口向他攀谈。

「好了，斐迪南大人。我们来讨论图书之都的计画吧。」

「你方才不是说过自己很疲倦吗？今天最好别再讨论会让你情绪激动的话题。」

「多亏艾拉临时做了盐烧烤鱼，帮我加了这道菜，我现在已经恢复活力了。而且您不是说过，到了晚上要讨论这件事情吗？我一直很期待要讨论图书之都计画喔。」

斐迪南碰了碰我的额头与手腕，检查过身体状况后，一脸无奈地重新坐好，递来防止窃听魔导具。

「你提出来的选项有『亚历山卓』与『威尼斯』吧？从你过往取过的名字来看，这次的发音还算正常，但由来是什么？与你梦里的世界有关吧？」

「居然说这次的发音还算正常，这种说法也太失礼了吧。」

「你好意思这么说吗？当初你想帮自己取的名字可是一个个都诡异至极。」

斐迪南哼笑说道，我没好气地别过头去。想当初为了变成贵族，需要改掉梅茵这个名字，我心想着必须要有变强后重新登场的感觉，便举出了好几个名字，却被斐迪南说「别这么乱来」。但是，前后发生的事情与细节我却想不太起来。

…… 记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变成贵族呢？

戴莉雅、戴尔克、宾德瓦德伯爵、前任神殿长的脸庞一一掠过脑海。明明记得有人保护了我，我却不晓得保护自己的人是谁，内心不禁十分懊恼。

…… 我又是为什么会进入神殿呢？对了对了，是为了看圣典和进入神殿图书室吧。

就算我试着回想进入神殿以前的事情，记忆却到处都坑坑洞洞，很难回想起来。只记得当时的生活和丽乃那时候不一样，没有半本书，所以我拼命在找书。

「罗洁梅茵？」

斐迪南的呼唤让我蓦然回神。有关消失的记忆，要之后再解决。现在我就已经被诸神的力量弄得心力交瘁了，最好别再想些会让自己不安的事情。

「啊，由来吗？亚历山卓是古代都市的名字，曾经建有巨大的图书馆，里头还附设有药草园。是个会从世界各地网罗书籍的图书之都。威尼斯则是在古腾堡发明了印刷术之后，书店数量曾一度世界最多的贸易都市。我想像威尼斯一样出版很多书籍，让城市在贸易下有源源不绝的书籍到来。」

听完我的说明，斐迪南思索了一会儿后，有些难以启齿似地开口。

「威尼斯这个选项最好删除。因为发音与兰翠奈维有些许相似。即便是从诸神的世界取来这个名字，还是会让他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我明白要避免会让人联想到兰翠奈维的发音了。那么亚历山卓可以吗？」

「亚历山卓吗？其实个人认为，最好是取个能看出与艾伦菲斯特有渊源的名字……」

名字最好让别人能够看出，是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夺得了这个领地的基础──听到斐迪南这么说，瞬间我脑海中蹦出了「艾伦山卓」这四个字。但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食物一样，吓得我赶紧挥开。

…… 绝对不能组合在一起！

「但我想取名为亚历山卓。因为我想打造的图书之都里，不仅有古腾堡伙伴经营的印刷工坊，还有斐迪南大人的硏究所与我的图书馆，取这个名字再适合不过了。从前亚历山卓的药草园还有大量的标本与研究资料，图书馆也非常巨大，旅人络绎不绝……」

在我的大力推荐下，斐迪南露出了有些傻眼的表情。

「明明在征求我的意见，但你根本无意退让吧？也罢，这是你自己得来的领地，只要名字别太过荒谬，就随你高兴吧。」

「谢谢斐迪南大人。那我们继续讨论亚历山卓的图书之都计画吧。」我喜孜孜地这么表示后，斐迪南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复杂。

「话说回来，你现在对梦中世界的留恋，似乎比以前要强烈许多……」

「嗯…… 大概是因为记忆被切断了吧。平民时期的事情我几乎想不起来，就连自己踏入商人世界的原委、在神殿生活的日子，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回想起零星片段。只要试图回想以前的事情，记忆就会直接跳到我把看书摆在首位的丽乃那时候，所以反倒那时候的记忆变得比较深刻呢。」

现在的我遗失了许多梅茵时期的记忆。反而成为罗洁梅茵以后的记忆，我都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如果斐迪南说的是真的，我失去了比看书更重要的记忆，代表我在梅茵时期有过很多很多极其重要的回忆。斐迪南还说过，我多半没有了有关发饰工艺师与染布工匠的记忆，那她们对我来说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 虽然对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就是了。」

「不，大概是因为奠基你这个人的重要记忆不见了，我有好几次都觉得你所做出的举动，与我原先认识的你不一样。这很可能会带来影响。」

是怎样的不一样呢？──我无法不假思索就问出这个问题。因为我不想从斐迪南口中听到否定自己的话，不管那是怎样的自己。于是我微微一笑，改变话题。

「如果想要取回记忆，首先得消除诸神的力量才行吧？那么现在想这些事情也无济于事。不说这个了，领地的代表色要定什么颜色呢？从前都是配合国境门的贵色吧？如果要这么做，亚历山卓或许该定个接近黑色的颜色。」

纯粹的黑色还是会让人强烈联想到王族，所以顾及其他贵族的反应，最好还是避免使用黑色吧。我这么表示后，斐迪南静静观察着我的表情，开口说道：

「如果要和过往一样配合国境门的贵色定下领地代表色，最好向君腾提出进言，说随着她迁移到贵族院，中央也该改为使用白色披风。因为君腾本来都是披白色披风。」

「但如果公开了原本的由来，我们也得披上白色披风喔。」

从前得到梅斯缇欧若拉之书的君腾候补，为了不被误认为是梅斯缇欧若拉而遭到埃维里贝的袭击，都会披上白色披风。因此，从前君腾与奥伯的披风都是白色。这便是神殿长服的起源。

「若要完全配合最初的由来，能够披上白色披风的人只有你而已。因为艾格兰缇娜大人得到的并非是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表面上我也并未持有。」

「那让中央改成白色披风就够了呢。」

要是整个尤根施密特只有我一个人披白色披风，那简直就像遭到排挤一样，我才不要。我只想埋没在人群中，过着安心看书的生活。

「若你想要接近黑色的颜色，以你的发色为亚历山卓的代表色即可吧？这也是黑暗之神赐给梅斯缇欧若拉的发色，很适合当作是女神化身所治理的新领地的颜色。虽然这样就衬托不出你的发色……」

斐迪南一脸遗憾地说着，伸手触碰我的头发。看着他极其自然而然伸来的手指，我不由得在心里纳闷地「咦？」了声。

…… 斐迪南大人以前会像这样摸别人的头发吗？

「罗洁梅茵，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今后领内的所有贵族都要披上领地的代表色，所以总会有人的发色适合，也有人不适合吧？至于适不适合我的发色，这倒是无关紧要。」

老实说，领地要定怎样的代表色我根本不在意。我在眼角余光中留意着斐迪南触碰自己发丝的指尖，一边主张道：「然后徽章的图案我想采用小熊猫巴士。」

我话一说完，斐迪南倏地抽回手指。

「不行。往后历任的奥伯・亚历山卓都要使用这个徽章，不能因为你个人的喜好就采用窟伦。既然领名已经没有关联了，那你更得继承狮子的徽章，好昭告领地与艾伦菲斯特间的关系，再不然就是依你会在图书馆内大量设置的图书馆魔导具，采用苏弥鲁作为领徽，绝不能使用窟伦。」

明明我觉得这个领徽很有我个人的特色，却被斐迪南当即驳回，甚至接二连三地提出了替代方案。从这副态度可以看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小熊猫巴士成为领徽。

「但您不是说过苏弥鲁太弱了，没有领地会采纳为徽章的图案吗？」

「一般的苏弥鲁是很弱，但图书馆的魔导具很强。只要精心设计额头上的魔石，与一般的苏弥鲁作出区别即可。」

我怎么也没想到，曾经说过苏弥鲁绝不能当作领徽图案的人，现在竟然在考虑要采用苏弥鲁。

「您就这么讨厌小熊猫巴士吗？！」

「万一窟伦变成了领徽，得佩戴这种诡异徽章的人可不只有你。既然你这么坚持，不如也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吧。肯定没有半个人会赞同。」

于是我放下防止窃听魔导具，看向站在一旁担任护卫的艾克哈特与劳伦斯。正好这时候，用完餐的莉瑟蕾塔等人也过来察看我们的情况。

「大家，你们认为我的骑兽与图书馆的魔导具，哪一个更适合用来当作新领地亚历山卓的领徽图案呢？」

众人面面相觑之后，异口同声答道：「图书馆的魔导具吧。」

「苏弥鲁的领徽一定非常可爱。」

「可是斐迪南大人以前说过，领徽的图案要能象征强大才行喔。」

我这么向莉瑟蕾塔抗议后，在旁听着的谷丽媞亚微笑道：

「根据优蒂特的描述，手持巨镰的魔导具可是非常强大喔。不如苏弥鲁旁边再加上镰刀的图案如何？」

…… 这我绝对不要！

「与其让它们拿镰刀，那还不如拿书！」

「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这真是好主意。如果以手拿书本的图书馆魔导具作为领徽图案，完全足以象征罗洁梅茵大人所打造的图书之都。」

劳伦斯露出爽朗笑容，拍向掌心说道。

「手拿书本的图书馆魔导具…… 既然要符合女神化身的身份，那手上要拿着古得里斯海得吗？」

谷丽媞亚这么提议后，艾克哈特与劳伦斯接连反驳。

「图案要是太过精致，往后在应用上会很麻烦吧？」

「罗洁梅茵大人毕竟不是君腾，如果在领徽的图案中使用古得里斯海得，恐怕不太妥当……」

「罗洁梅茵工坊的徽章是由书本、墨水与植物所构成，说不定可以与这个徽章作呼应呢。」

莉瑟蕾塔以手托着脸颊，接着提议道。闻言，斐迪南轻轻颔首。

「嗯，这主意不错。」

嗯？嗯？正当我满头问号时，近侍们与斐迪南就这么一步步地敲定了领徽的图案。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小熊猫巴士。就连我问了这么一句：「…… 小熊猫巴士就这么不在考虑范围内吗？」也惨遭无视。

不减的魔力

我从来没有想过，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体内的魔力恢复了，会是件这么教人感到绝望的事情。好不容易刚减少，结果又增加了。这种绝望的感觉，就和不管怎么堆石头，最后都会被恶鬼破坏掉的赛之河原地狱差不多。但魔力增加以后，痛苦也会增加，所以说不定比地狱的折磨还难熬。

…… 整个人好倦怠，头好晕。

大概是因为昨天在外奔波了一整天，还不停散布魔力，看到鱼和大海又太过兴奋的关系吧。一大早身体就很沉重。可是继续睡回笼觉的话，魔力又会跟着恢复，只能先起床，思考要怎么消耗魔力了。

我慢吞吞地前往餐室准备吃早餐，发现斐迪南已经在用餐了。再怎么尽量变宽敞，我与斐迪南的房间也只有床铺和更衣的空间而已，所以势必得来到餐室用餐。

我坐下后，小口小口地喝起端上桌的蔬果汁。如今不能飮用回复药水的我，若想要恢复体力，三餐便非常重要，所以非喝不可。大脑虽然明白，却还是一点食欲也没有。

用完餐的斐迪南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来。我趁机停止进食。

「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你身体状况不好，但你感觉如何？」

「…… 我正为鱼儿的罪孽深重而浑身直打哆嗦。」

「你就老实承认，自己因为在堪那维齐兴奋过度，结果今天就发烧了，还全身直打冷颤。」

真是个笨蛋──斐迪南一边斥道，一边伸出手检查我的额头与脖颈。我乖乖地任他检查。发烧的时候，冰凉的手感觉特别舒服。

「我本来还想在你的魔力与体力间找到平衡，用最有效率的方式为领地灌注魔力，没想到这个计画这么快就受挫了。让我想想今天该怎么办……」

「对不起。但如果只有上午的话……」

「你想在这种情况下外出吗？还是想使用回复药水？」

斐迪南用冷冽至极的目光瞪来，我立刻摇头。就连只是睡一觉而已，魔力的恢复量就让我深感绝望，要是在这种情况下飮用回复魔水、使得魔力恢复，那么要想让魔力枯竭更是痴人说梦。届时，我可能会想不顾他人眼光地嚎啕大哭吧。

「…… 我的意思不是要外出，而是如果只是移动小熊猫巴士的话，这点小事我还办得到。」

「移动之后你想做什么？现在只是移动而已，并不会让你身上的魔力减少吧？为了消耗魔力，你必须有所行动。」

闻言，我拼命地动脑思索。必须想个自己不必移动，也能消耗魔力的办法。当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时，该怎么办才好？答案很简单：找人代替自己就好了。

「不是有我灌注了诸神力量的神具吗？既然只要咏唱祷词，不管是谁都能使用神具，那让大家来使用这些神具如何？」

「使用神具吗？」

斐迪南挑起单眉，低头看我。我缓缓点头。

「虽然对大家很过意不去，但我想请他们以芙琉朵蕾妮之杖治愈周边的土地，再以莱登薛夫特之枪打倒魔兽，然后用舒翠莉娅之盾守在小熊猫巴士旁边，并使用盖朵莉希的圣杯为没有基贝的宾德瓦德举行祈福仪式。等神具里的力量用完了，再由我灌注诸神之力。还有没有什么地方像我说的这样，可以同时施展治愈并讨伐魔兽呢？」

如果采用这个办法，即使只是一直躺在床上，多少也能消耗诸神的力量吧。因为我现在就算想要恢复体力，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床上睡觉。

「除此之外…… 斐迪南大人与哈特姆特都会画采集场所的治愈魔法阵吧？若由你们到处去绘制魔法阵，再由我灌注魔力呢？只要上午躺在床上休息，下午再去为魔法阵灌注魔力，这我应该还有办法负荷……」

「你对自己的体力似乎太有自信了些，但相比起同乘骑兽、一整天在外散布魔力，这么做所消耗的体力确实会少得多…… 不过，既然你会想出这么多办法来，代表你的情况真的很糟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斐迪南脸色凝重，伸手探向腰间上的药水袋。他抽起一个试管般的细长药水瓶，往早餐桌上的汤匙滴了一滴。

「这是你的老毛病了，但要是你想改掉或刻意隐瞒反而麻烦，所以你不必知道。别问这么多了，把这个喝下……」

明明说是我的老毛病，斐迪南却又不肯告诉我是什么，只是递来汤匙。汤匙上的药水带着淡淡的红色。我接过汤匙后，试着舔了舔药水。瞬间极苦的味道袭来，刺激性还强烈到了让舌尖阵阵发麻。才这么一小滴而已，刺激性与苦味竟如此强烈。就算要我当成药水喝下，我也根本吞不下去。

「好苦喔，这是什么？是恢复魔力的药水吗？这药水甚至会让舌头发麻，应该先提醒我一声吧。我完全没有作好心理准备。」

我仰起头，不满地大发牢骚。只见斐迪南眉头深锁，仿佛他才是喝下了超苦药水的那个人。

「这种程度的话，几乎没有影响。哈特姆特，圣杯以外的神具在哪里？送回神殿了吗？」

「不。既然罗洁梅茵大人要举行仪式，神具自是不可或缺，所以我当成自己的行李带着，正与圣杯保管在一起。」

哈特姆特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说。真不愧是哈特姆特正佩服地这么心想时，柯尼留斯却刻意地大力耸肩。

「但我怎么好像听你说过，你是因为如果要把神具送回神殿，就会被我们抛下，所以只好先带在手边？」

「哦？我怎么可能把灌有罗洁梅茵大人力量的神具托付给他人呢？」

哈特姆特朝柯尼留斯投以充满压迫性的笑容。「别吵了，真实原因为何并不重要。」斐迪南摆手制止两人。

「你觉得为神具灌注魔力更有效率吗？」

「至少神具损坏的机率很低，而且之前为所有神具灌注魔力时，我确实感受到了魔力有所减少。虽然理想中的情况，是由大家多次消耗所有神具里的魔力，但比起只是躺着不动，至少魔力不会再增加，可以让我安心。」

我说完后，斐迪南应着「这样啊」点点头，开始轻敲起太阳穴。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是他在整理思绪时特有的习惯动作。

「好，早餐过后就按你的提议行动。近侍们用完早餐后，要分头使用神具去治愈土地、讨伐魔兽，以及举行祈福仪式。我要用转移阵回城堡一趟，去办几件事情。下午为了同时施展治愈并讨伐魔兽，会连同这个骑兽移动到札赞的西侧或是威康塔克，所以你在发动转移阵后，就一路休息到中午吧。」

留下这些话后，斐迪南便转身离开餐室。尤修塔斯将收拾到一半的餐盘叠到赛吉乌斯手里，旋即追了上去。我正想站起来跟着一起离开时，莉瑟蕾塔立刻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大人，您尚未用完早餐喔。」

于是我在莉瑟蕾塔的监督下用完早餐，接着从梅斯缇欧若拉之书里复制出转移阵，送斐迪南回城堡。回去时，斐迪南只带了艾克哈特、尤修塔斯与几名护卫骑士而已。至于得收拾餐盘并准备午餐的侍从赛吉乌斯，以及要守在小熊猫巴士四周、还有等一下要与我近侍们同行的骑士们，则被留了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我首先向自己的近侍们下达指示。

「我房间的护卫就交给安洁莉卡，请你在门外待命。莱欧诺蕾请在外面展开舒翠莉娅之盾，保护小熊猫巴士。除此之外的护卫骑士们请分成两组，一组使用神具去讨伐魔兽，一组保护要去农村举行祈福仪式的哈特姆特。」

「那么就由柯尼留斯与马提亚斯去讨伐魔兽，劳伦斯与克拉丽莎则担任我的护卫，和我一起去举行仪式吧。」

哈特姆特这么建议后，我看向克拉丽莎。克拉丽莎在籍贯上仍属于戴肯弗尔格，带她去参加仪式好吗？

「与其带克拉丽莎去参加仪式，让她去讨伐魔兽比较好吧？」

「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我想与哈特姆特一起去举行祈福仪式。看过了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君腾的仪式后，冲击实在大到让我改变了对仪式的看法。既然今后还要继续改正贵族们的观念，我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下属，当然应该要参加仪式。我已经连祷词都完全背起来了！」

克拉丽莎这么主张的同时，很快地瞥了眼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她想参加仪式的心情不假，但在这些仍对神殿与仪式感到忌讳的骑士面前，这也是她的一种表演吧。

「从前都以不成体统为由，禁止贵族出入神殿。但是现在，戴肯弗尔格在领内也会举行贵族院瞿式。既然仪式地点是在户外，也不会进入神殿，应该没有问题吧？」

一旦公开圣典钥匙与基础的关系，确实领主会议过后，他领的领主一族也会开始进出神殿吧。如果是在户外参加仪式，应该没有问题。

…… 而且看她那么干劲十足，连祷词都完全背下来了……

尽管有些无厘头的言行容易让人感到迷惑，但克拉丽莎是非常优秀的文官。也正是因为优秀，才格外教人感到惋惜，不过倒是与哈特姆特十分匹配。

「柯尼留斯与马提亚斯要和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去讨伐魔兽吗……」

安洁莉卡喜欢活动身体，所以比起留守，肯定会觉得去讨伐魔兽更吸引人吧。她一脸羡慕地看着柯尼留斯两人。

「这次不单纯要讨伐魔兽，所以我才觉得不适合安洁莉卡喔。因为目的并不在于讨伐魔兽，而是使用神具，将里面的魔力消耗殆尽。」

如果是从空空如也的状态为神殿的神具注满魔力，并由注满魔力的人使用，那么就算不咏唱祷词也能直接使用。但一旦混了别人的魔力，使用时就非得咏唱祷词不可。一般之所以需要正确地记下祷词以举行仪式，就是因为神殿里的神具都是由复数的青衣神官及巫女在奉献魔力。如果是以思达普变出的神具，或是使用完全染上了自己魔力的魔石，倒是可以将祷词简化，但这次操控神具的人必须要能正确地咏唱出祷词。

「如果安洁莉卡能马上记住祷词的话，要去讨伐魔兽也没关系喔。」

「祷祠吗…… 确实是不适合我呢。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真是精准完美的分配。」

安洁莉卡火速放弃了背祷词，选择留在这里担任护卫。果然不出所料。她要是说「那么我会努力背祷词」，我反而会很惊讶。

我的护卫骑士们确认了使用神具要念的祷词后，反复念诵练习。与此同时，我也拜托休特朗将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分成三组，分别是魔兽讨伐组、祈福仪式组与小熊猫巴士的守卫组。

「那我们出发了。罗洁梅茵大人请好好休息。」

大家各自抱着哈特姆特所管理的神具，起飞出发。

当我躺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昏睡时，不知不觉第四钟响了。虽然发烧的感觉稍有消退，但魔力一恢复，诸神的力量也跟着扩张，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尽管还不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手脚也开始出现发腐痛感。

…… 呜呜，感觉我会变得讨厌睡觉。

我浑身无力地起床后，莉瑟蕾塔忧心忡忡地检视我的脸色，告诉我大家都回来用午餐了。

「听说神具里的魔力都已消耗殆尽…… 要先帮您拿过来吗？」

「麻烦你了。」

于是莉瑟蕾塔与克拉丽莎拿来神具，我一一地往神具灌注魔力。体内的魔力量随即恢复到了睡觉之前，不适的感觉减缓许多，我吐出一口大气。

「脸色看来好些了呢。谷丽媞亚正在做准备，您要用午餐了吗？稍后要请您在床铺上用餐。虽然我们也非常惶恐，但为了节省时间，说是要您直接在房间里用餐。」

「看来斐迪南大人也回来了呢。」

这么重视效率的指示，我立刻就猜到了下达的人是谁。因为我们如果到餐室去，近侍们就必须轮流用餐；但如果待在房里，大半近侍就可以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赶紧用午餐。但这种做法并不优雅，是只有紧要关头才能使用的秘密手段。

莉瑟蕾塔走出去后，便换餐盘上端着食物的谷丽媞亚走进来。她做好了准备让我能在床铺上用餐，接着在旁服侍。

「我听刚才在准备午餐的尤修塔斯说，斐迪南大人整个上午非常忙碌呢。他不仅向札赞与威康塔克的基贝捎去通知，还联系了艾伦菲斯特，而且也与君腾・艾格兰缇娜商量了事情。」

谷丽媞亚分享了她得到的情报，告诉我上午分头行动的斐迪南做了哪些事情。看来斐迪南到了城堡后又是马不停蹄地在工作，听说回来时还带了大量的工作用品。

「据威康塔克的基贝在回报时所说，现在正不断地有魔兽从旧孛克史德克那边移动到亚历山卓来。推测是因为我们这边开始盈满诸神的力量，所以那些魔兽都被魔力吸引过来了。」

像贵族院的采集场所也是，只要施展了治愈魔法，魔力含量丰富的原料就会吸引来强大的魔兽。都是一样的道理。

「那么到时候，渴求魔力的魔兽们肯定会盯上浑身都是诸神之力的我吧？」

看在魔兽眼里，全身上下满是诸神力量的人类，想必是无比丰盛的大餐。

「为了不让好不容易治愈的土地遭到破坏，听说等一下会在罗洁梅茵大人四周布下严密防守，并尽快赶往札赞与威康塔克。」

札赞位在与艾伦菲斯特有境界门相接的格利贝与嘉尔敦南边，威康塔克则在札赞的西侧，紧邻着格利贝西南方与伊库那南方的土地。我们在格拉罕战斗时，波尼法狄斯就是在这一带奋战。现在若是尽快赶到那里讨伐魔兽，也能保护到边界附近的艾伦菲斯特土地。

「那最好能把魔兽尽量引到亚历山卓这边来，一一将其讨伐呢。因为现在伊库那与格利贝的战斗力大概还没恢复。」

此刻脑海中浮现出了地处偏僻，人口稀少的伊库那。前阵子基贝的妹妹布丽姬娣也上了战场，还送来重要的情报，所以我想尽可能减轻布丽姬娣他们的负担。

…… 而且既然与伊库那相连，代表那一带也有很多类似的魔树吧。

从札赞西边到威康塔克那一带，与我为了搜集尤列汾药水的原料，曾去取得拉茨凡库之卵的罗岩贝克山所在的山岳地带相连。一言以蔽之，那里是火属性魔力非常丰富的山区。山多树也多，如果要在亚历山卓发展制纸业，那里可以说是最适合的场所。

…… 虽然那里的人听了乔琪娜的挑唆，曾经实际对艾伦菲斯特发动过攻击，对于我与斐迪南大人多半没有什么好印象……

「为了将来的制纸业，得尽量治愈土地、讨伐魔兽，顺便卖个人情给基贝呢。」

「斐迪南大人似乎还说了…… 尽管得拿捏好分寸，但这是多次使用莱登薛夫特之枪的好机会。既然使用了蓄有诸神之力的莱登薛夫特之枪后，还得使用芙琉朵蕾妮之杖治愈土地才行，一定能让罗洁梅茵大人体内的魔力大幅减少吧。」

…… 嗯，要是可以这么顺利就好了。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我向神具奉献魔力时，也只消耗掉了睡觉时恢复的量。对于等一下的魔兽讨伐，似乎不能期待会有太显著的效果。但这种话我对着努力勉励自己的谷丽媞亚实在说不出口，只能不置可否地微笑以对。

「我已经通知过基贝，接下来要移动到札赞与威康塔克的边界附近。毕竟总不能不知会一声，就在他们的土地上散布魔力、讨伐魔兽。」

从大海在转眼间变得蔚蓝澄澈，便能看出诸神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对于一直以来都缺乏魔力的土地来说，影响太巨大了，所以他说一定要预先与基贝沟通过。

…… 居然不能只是治愈土地就好，这点还真麻烦呢。

听完斐迪南的说明后，我便驾驶着小熊猫巴士，跟在斐迪南与他的护卫骑士们身后移动。

「四周已经巡逻完毕。」

听见莱欧诺蕾的回报，我打开副驾驶座的出入口。她一坐进来，便拿起事先放在后座的神具风盾，等着稍后接到指令就要往外移动。

「莱欧诺蕾，现在周遭的情况怎么样？」

「魔兽果然增加了呢，我想很快就会轮到这面风盾出场。但比起这个…… 呵呵。」

说到一半，莱欧诺蕾笑了起来。

「在地面上工作的农民全都目瞪口呆，指着这头骑兽发出惊呼，那幅画面真是太有意思了。我还看到平民接二连三地跑出来，甚至有人追着骑兽在跑呢。」

毕竟虹色小熊猫巴士如今有着一点也不像是骑兽的外观，而且大得出奇。看起来简直就像有个二层楼的住家在空中飞一样，完全是超脱现实的存在，也难怪平民全部跑出来参观。

「果然是虹色很醒目吧？」

「我想问题并不在于颜色喔。」

就在这时，安洁莉卡忽然扬声喊道：「莱欧诺蕾，有魔兽！」我立刻打开副驾驶座的出入口，莱欧诺蕾则是咏唱着「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然后拿着舒翠莉娅之盾跳了出去。安洁莉卡则是一边警戒四周，一边代替莱欧诺蕾坐了进来。

「这一带有许多强大的魔兽。我听到有人说，大概是因为土地没有魔力，魔兽都同类相食了吧。」

安洁莉卡一本正经地这么向我汇报。我点了点头，先让小熊猫巴士停在半空中。因为预先被叮嘱过，直到战斗结束之前，都不能随便乱动。

果然如午餐时收到的报告所料，移动时一边散发光芒，一边还在魔力贫瘠之地释放诸神力量的小熊猫巴士，很显然地成了绝佳的猎物，已经屡次遭受到强大魔兽的袭击。换作平常，遇上厉害的魔兽我都只会害怕得哇哇大叫，但今天却是再欢迎也不过地迎接魔兽的到来：「很好，放马过来吧！」

「看来又能使用莱登薛夫特之枪与芙琉朵蕾妮之杖了呢。」

为了阻止魔兽接近我，莱欧诺蕾会展开舒翠莉娅之盾保护小熊猫巴士，柯尼留斯与马提亚斯则是轮流使用莱登薛夫特之枪发动攻击。打倒魔兽以后，还得使用芙琉朵蕾妮之杖治愈陨石坑一般的大洞。灌注了我魔力的神具完全是大显神威。

…… 这还是我头一次觉得，只用一次就会消耗掉所有魔力的神具这么好用！莱登薛夫特，谢谢祢！

「罗洁梅茵大人，麻烦您补充魔力。」

一旦神具里的魔力用完了，护卫骑士们便会带着神具回到小熊猫巴士来。而且因为只要遭受魔兽攻击，直到治愈土地为止都得停在原地，所以移动速度十分缓慢。但随着体内的魔力减少，诸神力量所造成的痛苦也减轻了，这让我松了一大口气。魔力的减少幅度更是超出预期，令我非常高兴。

…… 看来今晩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就这样一路讨伐魔兽，最终小熊猫巴士降落在札赞与威康塔克的边界附近。刚停好骑兽，我就听见斐迪南下达指示：「莱欧诺蕾，立刻展开舒翠莉娅之盾。」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等莱欧诺蕾展开舒翠莉娅之盾，在四周形成一道守护结界后，大家便暂时休息。现在快到用晚餐的时间了。我从驾驶座移动到后方的巨大住家。从外侧看去，这时的小熊猫巴士就像一头有着小熊猫头部的巨大象龟，偌大的房子看来就像龟壳。

…… 虽然住起来很舒服，但果然不太可爱呢。

我走到一楼餐室旁边类似客厅的空间后，就看见斐迪南在下达接下来的指示。

「罗洁梅茵，你身体感觉如何？」

「为神具奉献了好几次魔力以后，不舒服的感觉已经减轻许多，加上我上午都在睡觉，所以感觉还不错喔。肚子还有点饿了。」

「看来您恢复了点精神呢。由于您早餐与午餐都吃得不多，我还十分担心，那我去命人晩餐多准备一点。」

莉瑟蕾塔开心地咯咯笑着，转身走去吩咐厨师。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我往谷丽媞亚示意的沙发坐下后，斐迪南便走过来开始做健康检查。

「…… 虽然比上午好了不少，但你的身体状况绝对还称不上好。」

由于魔力减少后，痛苦也减轻了，我自以为身体状况好了不少。然而，斐迪南冰凉的手依然让我觉得很舒服，所以用不着他说，我也明白了自己并未完全退烧。「但也没有很糟，所以斐迪南大人的脸色不需要那么沉重喔。我现在甚至有食欲了，所以身体状况算是还不错吧。」

「…… 可不要因为有了点食欲就暴飮暴食。」

对于我的主张，斐迪南轻敲着太阳穴陷入沉思。他大概是心想着我又毫无淑女的样子了，又或者是不要根据食欲来判断身体状况吧。斐迪南面无表情，十足主治医师风范地淡淡叮嚓几句后，便离开了客厅。

「才不会呢，真失礼……」

但即便没有斐迪南提醒，我也无法暴飮暴食。因为明明肚子饿了，我的身体却不愿吸收，一直到用完晩餐为止都只吃进很少的量。

…… 明明肚子饿了，结果我居然吃不下！

趁着近侍们用餐时，我本想移动到客厅喝杯餐后的茶，却被斐迪南叫住。

「看样子你的身体状况果然不太好。与其餐后喝茶，还是先回房休息吧。明天我打算用圣杯散布魔力。」

「我现在非回房不可吗？我本来还想和昨晚一样，讨论图书之都的计画呢…… 而且我听说斐迪南大人从城堡带了设计图过来，心里一直非常期待。」

至少讨论一下下…… 我试着这么央求后，斐迪南却断然说道：

「不行，你现在就回房间。你的身体状况比你自以为的还要糟。既然无法飮用回复药水，至少要增加睡眠的时间。」

…… 但我讨厌睡觉。因为一醒过来，魔力就又增加了。

发现魔力并没有如预期地减少，心浮气躁的我只能按着仍是感到饥饿的肚子，回到房间往床铺躺下。

1 注：日本民间传说中，比父母早亡的孩子要在赛之河原堆石塔，有赎罪与为父母祈福之意，但每当快要完成就会有恶鬼来破坏。

大规模魔法

「…… 等等我，不要走！」

夜半时分，我因为自己的叫声醒来。大概是作梦的时候哭了，枕头有一片濡湿，背上也是湿淋淋的冷汗。这次惊醒过来的感觉真是太糟了。而且明明作了梦，我却想不起来自己梦到了什么。

…… 我梦到什么了？还有我在追谁？

消失的记忆隐隐像要连结起来却又溜走，让我烦躁地皱起脸庞。这时，值夜的莱欧诺蕾想必是透过声音与动静察觉到我醒来，拉开布幔探进头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脸色很难看呢。要帮您拿神具过来吗？我听莉瑟蕾塔说过，您睡醒时只要往神具灌注魔力，不适的感觉似乎就会减轻，所以我们已经将神具里的魔力都先消耗掉了。」

她说晩餐过后护卫骑士们特意出去讨伐魔兽，清空了神具里的魔力。这份心意让我非常高兴，便请她去拿来神具。

…… 不仅肚子好饿，还睡到一半惊醒，浑身也有气无力，甚至魔力又增加了……

我用手撑着沉甸甸的脑袋，坐到床边，往莱欧诺蕾拿来的神具灌注魔力。正当这时，谷丽媞亚慌慌张张地进房来，头发也只是随意束起。大概是被莱欧诺蕾送去的奥多南兹吵醒的吧。如今只有献了名的近侍，才有办法在没披银布的情况下触碰我。所以在沐浴与更衣等必然会触碰到肌肤的侍从工作上，现在给谷丽媞亚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谷丽媞亚，抱歉吵醒你了。」

「我白天都有休息时间，所以您不必放在心上。不说这个了，您出了好多汗呢。要沐浴吗？」

「现在用洗净魔法就够了。请你使用那边的魔石。」

现在灌注了我魔力的魔石有一大堆。我允许谷丽媞亚使用后，请她为我施展洗净魔法，整个人便神清气爽多了。

接着，我重新往莱欧诺蕾递来的神具灌注魔力。这面舒翠莉娅之盾是最后一样神具了。为盾牌灌注魔力时，我忽然感受到某种气息，手继续贴在盾牌上，但是张望起四周。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下面…… 感觉是在餐室或客厅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存在的气息。就跟杰瓦吉欧从祭坛深处走出来时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自己附近。啊，该不会是杰瓦吉欧闯进来了吧？这么说来，关于他后来怎么样了，我还没有收到过任何报告……」

我一边回道，一边往感知到气息的方向探寻，莱欧诺蕾像是明白了什么般点点头。她看着上方思索了一会儿后，轻笑一声。

「现在是在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当中，没有许可的人是闯不进来的。那么，多半是说过他要在客厅工作的斐迪南大人吧。若您十分在意，要过去亲眼确认吗？因为您为神具供给了魔力后，脸色依然不太好看，或许可以请他帮您检查看看。」

莱欧诺蕾说着，转头看向谷丽媞亚。

「谷丽媞亚，不好意思，麻烦你为罗洁梅茵大人更衣。换上直接可以就寝，比较宽松的室内便衣就可以了。回来以后，我会请罗洁梅茵大人躺下歇息，所以你可以先回房间没关系。」

「感激不尽。」

接着谷丽媞亚帮我换上室内便衣，再不那么正式地简单绑起头发。披上银色斗篷，与莱欧诺蕾一起走出房间时，安洁莉卡正奔跑而来。「抱歉我来晩了。」说完，她一把将我抱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等我抵达房间。因为我已经被吩咐过了，要尽可能让你一步路也别走到。」

安洁莉卡一本正经地这么提醒道。我轻笑起来，乖乖地任她抱着移动。

有亮光从一楼的客厅流泻而出。刚一走近，艾克哈特便探出头来。

「斐迪南大人叫你进来。」

「他知道我来了吗？」

「有个浑身绽放强烈诸神之力的人在移动，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 诸神之力就像猫咪身上的铃铛吗？

走进客厅一看，原本餐后喝茶用的空间，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办公桌。由于寝室的空间不大，顶多只放得下床铺与替换衣物等行李，所以斐迪南才会改在客厅处理从城堡带来的工作吧。

「怎么了？睡不着吗？」

「虽然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好像是作了恶梦惊醒过来。然后在为神具灌注魔力的时候，感受到了某种气息……」

我说明就和杰瓦吉欧从祭坛深处走出来时一样，明明没有看见身影，我却感受到了某种事物存在的气息。

「我很纳闷究竟是什么，然后这次感受到的似乎是斐迪南大人。」

「哦……」

斐迪南指着沙发上的空位，要我坐在他旁边。安洁莉卡便往他指定的位置将我放下来。大概是因为从斐迪南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奇妙气息，我有些心神不宁。

「斐迪南大人，杰瓦吉欧后来怎么样了呢？」

「前往国境门的艾格兰缇娜大人一行人已经逮捕了他，也察看过记忆了。领主会议上会正式宣布对他的处罚吧。」

听到他已经被捕，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我本来还担心他逃跑了怎么办，听到顺利逮捕到他，总算可以放心了呢。」

「陪同艾格兰缇娜大人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前往的护卫骑士有一半都丢了性命，似乎不能以顺利来形容……」

「咦？！您说一半是什么意思？」

我连连眨了几下眼睛反问道。然而，斐迪南却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从堆叠起来的资料中抽出几张纸。

「这是新任君腾与辅佐她的丈夫要去面对的问题，不必你操无谓的心。比起这件事情，我想与你讨论必须尽快定案的亚历山卓设计图。」

理解到桌上的纸张就是新亚历山卓的设计图后，有关杰瓦吉欧的事情立刻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

「我虽想尽可能实现你所谓理想中的城市，但实在太过以图书馆为中心。」

「不然呢？不以图书馆为中心，要以什么为中心？」

我要打造的城市中心，怎么可以不是图书馆呢？我这么反驳后，斐迪南露出了厌烦的表青。

「贵族区要以城堡、图书馆与研究设施为中心，应该是没问题吧。毕竟你将会频繁进出图书馆，还打算在馆内设置私人的专属空间。倘若坐落地点距离城堡太远，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危险。只不过，你似乎想要设置能够连结城堡与馆内私人空间的转移阵，这点我不能同意。」

我会想这么做，是为了大幅节省移动到图书馆的时间，但能够转移活人的转移阵，基本上只有奥伯能使用。他说万一发生护卫骑士没进到转移阵里的情况，护卫骑士将因跟丢护卫对象而受到责罚；就算急忙追去图书馆，但要是距离太远，也只会让我遇到危险的机率增加。

「你必须放弃在寝室内设置私人用的转移阵…… 但是相对地，我已经帮你想了许多对策，有助于更多的贵族都能使用图书馆。」

他说不同于艾伦菲斯特是以南北做出地位的差异，亚历山卓将是越往城市中心，居住者的地位就越高，尽可能拉近每户人家与图书馆的距离；另外还会在城堡内设置有别于图书馆的图书室，让见习生与还未受洗的孩童也能轻易进出。听起来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 但是只有贵族吗？」

「毕竟图书馆紧邻城堡，你又会频繁进出，还是得对访客的身份设下一定的限制。基于守备这层考量，很难容许不特定的多数人进出图书馆。」

「可是，我希望图书馆是所有人都能使用…… 因为这可是我要改造的领地喔。在亚历山卓，不是应该所有人都能看书吗？」

「这确实是领地未来的方针，但考虑到平民目前的识字率，我只能说为时尚早。再者也会引起贵族极大的反弹。」

可是，这样就不是我理想中的城市了。对于我的抗议，斐迪南摆了摆手。

「先听别人把话说完。由于亚历山卓是女神化身所治理的新领地，若要包括平民在内规划整个城市，我认为应该以神殿为中心。既然都要重新建造，可以大量采纳艾伦菲斯特神殿的优点。」

神殿内部会有工坊、孤儿院、青衣神官们的生活区域、向神献上祈祷并举行仪式的礼拜堂，他说要把这样的神殿建在平民区与贵族区之间。

「除此之外，也可以引进你曾经说过的神殿教室，对富裕的平民开放。那么就算一开始仅限去神殿教室上课的人，但就可以设置平民也能进出的图书室。等到平民普遍都能阅读、懂得如何正确对待书籍的人变多了，届时也不必再禁止平民出入城堡附近的图书馆。这些事情必须一步一步慢慢来。倒不如说，绝不能操之过急。开始的第一步要如何让众人能够接受，可谓至关重要。」

而且就和贵族院的图书馆一样，为了防止书本遭窃，还得引进保证金这类的制度。如此一来，付不起保证金的人就无法使用图书馆。斐迪南说将来好一段时间，图书馆将形同是会员制。

…… 不能操之过急啊。

回顾丽乃那时候的图书馆发展史，确实也发生过一样的事情。虽然我有些心急，想让时代进步的脚步再快一点，但是我也知道若不等到印刷业更加兴盛、书本的价格降下来，这是很难办到的事情，再者也不能忽视冒进下带来的后果。首先第一步，要设立平民也能进出的图书室。

「如果要开放以富裕平民为对象的神殿教室与神殿图书室，我想是很棒的主意喔。因为神殿教室开设以后，与贵族做生意的商人的孩子就有地方可以学习言行举止，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吧。我曾听说平民之中，能当教师的人并不多。」

「是普朗坦商会的人告诉你的吗？」

斐迪南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想在我的记忆中找到裂缝。我努力从始终都是朦胧不清的记忆当中，找出有关的片段。

「当时还是奇尔博塔商会吧。我的侍从们曾在孤儿院长室…… 哎呀？呃，我记得他们教育过义大利餐厅的侍者。」

脑海中浮出了当时还是学徒的莱昂。记得应该还有其他人，我却想不起了。对了，那时候莱昂经常对我露出厌烦的表情，那是为什么呢？

「…… 原来如此。想与贵族攀上关系的家户子弟，会因此进入神殿教室吗？」

斐迪南像要打断我的思绪般忽然说道，我也回过神来。

「是的。一旦与贵族有关系的商人们都习以为常地来神殿教室上课，想要往上发展的其他商人与想找到贵族当资助者的工匠，也会来就读吧。只要看看古腾堡伙伴们，就能发现这样的情况很明显。」

斐迪南「嗯」地颔首，往手边的纸张写上文字。

「另外，你所谓的都市重划这个想法着实有意思。但若由你来重划，城市的机能就会太过着重于图书馆与印刷业，所以必须根据实际情况稍作调整。首先，要建造平民视为城市中心的建筑物，比如遭到兰翠奈维破坏的港口，以及贵族区、神殿、商业公会与各个协会等，之后再倾听平民的意见进行重划，你看这样如何？」

正好这也是个好机会，可以训练至今只会下令的文官们──斐迪南微笑道。往后必须培养出工作时懂得与平民携手合作的文官，所以对此我没有意见。

「要是一下子就对整座城市施展大规模的因特维库仑，想必会给平民造成负担，所以若能与平民沟通，再逐一进行改造，我想这是很好的办法。至于负责指导文官的人，交给已经习惯与平民往来的尤修塔斯或是哈特姆特是最好的吧。只不过，建筑物的样式还是参考亚伦斯伯罕原有的建筑吧。毕竟这里光是气候就与艾伦菲斯特大不相同。」

每块土地的建筑物都融合了当地人生活的智慧，所以最好沿用原本的样式。艾伦菲斯特的建筑样式换到这里，很可能会在夏天耐不住热。

「但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的店面，我本打算采用他们在葛雷修改造时所提交的设计图。」

「那么请告知这边的样式与格局，再交给他们自己决定吧。」

虽然建筑物样式最好还是配合当地的气候，但每个人喜欢的格局不尽相同。还是由本人自己决定他们重视什么以后，作出选择吧。

「此外，由于得有住处与商店才能搬过来，因此我打算在商业公会等重要设施林立的平民区中心，也以因特维库仑为古腾堡们建造新的店家和工坊。」

「斐迪南大人设想得这么周到，一切想必没有问题吧。不过，工匠家人们要住的空间也包含进去了吗？」

「…… 嗯，当然。」

斐迪南稍微垂下眼帘，接着动作迅速地收起桌上的纸张。

「啊，好过分，我还想再看一下呢。请重新摊开设计图。」

「你要是太过兴奋，情况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今天先到此为止吧…… 第一钟就快响了，你最好回房再睡一下。现在应该多少心满意足了吧？感觉睡得着吗？」

被斐迪南这么一问，我摇了摇头。

「…… 一睡觉魔力就会增加，所以我现在不太想睡。真的想睡时我会去睡的。」

「空腹感呢？你明明喊过肚子饿，晩餐却吃得不多，现在是否还觉得饥饿？还是说饥饿的感觉又更明显了？」

对此我点了下头。晚餐过后，我始终都觉得肚子饿，现在又觉得更饿了。

「…… 就和斐迪南大人说的一样。难道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是有点眉目。」

说完斐迪南环顾起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接着便施展洗净魔法清洗自己的手。随后，他往自己的指尖滴了一滴淡红色药水。

「斐迪南大人？」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的我眨了眨眼睛，注视他的行动。然后，滴有淡红色药水的指尖往自己靠近，再按在我的唇上。我看着斐迪南很快抽回指尖，并以手帕擦拭。「苦吗？」他问。想起之前又苦又带有刺激性的味道，我舔了舔嘴唇。与预期相比几乎没有苦味，但还是让舌头有些发麻。

「不…… 还好。」

「那就好。你感受到的空腹感，应该是源自于魔力减少过多。因为魔力减少过多，是身体在告诉你这样会有生命危险。如此看来，你确实正往魔力枯竭迈进。」

他说一般人在魔力减少时就会使用回复药水，既不会像现在这样长时间减少魔力，也不会在睡一觉魔力恢复后，又立刻将其消耗掉不使恢复。所以，我才会没有意识到空腹感其实是种警讯，在提醒我身体正濒临魔力枯竭。

「我在亚伦斯伯罕的供给室里就曾感受到饥饿。这种空腹感多半不会在一口气消耗掉魔力时发生，而是在魔力一点一点被消耗掉时才会感受到…… 只不过，从现在开始若再花时间慢慢消耗，会变得非常痛苦。所以我接下来想尽可能一鼓作气。」

「之后还会更痛苦吗？」

我再也受不了了。这么心想的我，下意识地想与斐迪南稍微拉开距离。

「我希望能一口气到达枯竭状态。因为之前也已经确认过，只要诸神的力量减少，将你魔力重新染色时的痛苦也会减少。」

「…… 是啊。」

斐迪南显得相当兴致高昂，但一想到现在的痛苦状态还会持续下去，我就不自觉变得有些畏缩。

「你不是还曾叫我画些治愈魔法阵吗？你有办法利用那个复制魔法进行复制后，同时发动复数的治愈魔法阵吗？」

复制时不需要咏唱诸神的名字吧，斐迪南说道。我想了想偏过头。

「施展时确实是不用咏唱神只的名字，而且只是复制治愈魔法阵的话，也和洗净魔法不一样，不用担心会因为拿捏不好力道，而引发海啸这种天灾等级的灾难。可是，我们没有这么大的魔纸喔。复制贴上魔法只能用在有魔力的地方。」

「既然能复制到有魔力的地方，那么土地虽然贫瘠了些，也依然含有魔力，不能当作魔纸使用吗？」

正如斐迪南所说，地面确实含有魔力。贵族院的采集场所也是地面上嵌有魔法阵，所以这个方法或许行得通吧。

「虽然没有在户外做过实验，但或许行得通吧。可是，就算可以复制到地面上，我也不晓得魔法阵可以放大到什么程度。因为一直都没有时间，所以我还没有硏究过放大与缩小的功能。」

告诉我现在没有时间，放大与缩小的实验之后再说的人，正是斐迪南。大概是想起了这件事情，斐迪南微微蹙眉。

「是吗…… 我本来还希望能像覆盖整个贵族院的魔法阵那样，用巨大的治愈魔法阵覆盖整个亚历山卓，但看来就算是你那不合常理的复制魔法也不可能。」

…… 咦？斐迪南大人才没有资格这么说喔？

「在说我不合常理之前，请您先意识到自己提出来的想法才不合常理。那可是在古代、与诸神的关系也远比现在要亲近的时候，由艾尔维洛米大人与诸神在携手协力下所创造出来的大规模魔法喔。」

居然想在亚历山卓重现，简直异想天开。那可是古代君腾透过艾尔维洛米取得了诸神的协助后，以艾尔维洛米的魔石为基点，融合了复数的魔法阵后才使贵族院能够存在的巨大魔法阵。

「那么大规模的魔法，哪有办法在现今这个时代……」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因为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好像…… 还真的有。」

「慢着！我绝不允许要去寻求艾尔维洛米大人与诸神的协助。再想想其他办法吧。大不了你将这个骑兽魔石尽可能平展到最大，然后复制上治愈魔法阵，再利用克拉丽莎的广域辅助魔法，尽量扩大覆盖范围，这个做法应该更实际有效吧？」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办法，斐迪南却立刻驳回。我「嗯……」地思索了一会儿后，咏唱「古得里斯海得」变出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进行搜寻。

「…… 不。并不需要向艾尔维洛米大人与诸神请求协助喔。因为斐迪南大人已经拥有艾尔维洛类人的部分身体了。」

多半理解了我指的是什么，斐迪南挑起单眉，「那个吗？」

「而且这里也有多得用不完的诸神之力吧？」

我展示般地摊开自己的双手。

「害得我这么痛苦，那就算利用诸神的力量任性一次，应该也没关系吧？再说了，斐迪南大人也对重现古代的大规模魔法这件事很感兴趣吧？」

我呵呵笑道，只见斐迪南沉下了脸。「现在可没有时间慢慢研究。」说归说，他还是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抽来新的纸张，显然是非常感兴趣。

「如果不用像贵族院的魔法阵那样，将好几种属性又具有各种效果的魔法阵叠加在一起，只是要展开治愈魔法阵的话，我想应该不难。斐迪南大人，您也看看吧。」

我将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推向斐迪南，上头有着关于古代大规模魔法的内容。现在因为有近侍在场，斐迪南不便变出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他将脸庞稍微凑过来，目不转睛地检视起复杂的魔法阵，开始进行分析。

「嗯。如果是以此决定范围的话，就要以基础为起点，再以所有境界门为终点设置魔法阵，这样似乎就能覆盖整个亚历山卓。至于要设于基点的艾尔维洛米的魔石，用那个来代替没问题吗？」

「虽然可能会没有那么坚韧或稳固，但只要用诸神的力量将其变作魔石，应该可以有一样的效果吧。」

「不，如果只会用这么一次，与其灌注其他神只的力量，还是直接使用更符合资料上所记录的做法。既然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原料能重复进行实验，最好尽量照着原本的做法来重现魔法阵。我们绝不能失败。」

斐迪南用极快的速度开始在手边的纸张上书写。由于他列出了一大串单字，看起来更像是在做笔记。斐迪南没有停下动笔的手，接着动口。

「罗洁梅茵，用完早餐后你就要收起骑兽，返回城堡。之后到了城堡的秘密房间，要麻烦你将魔法阵复制到作为基点的艾尔维洛米碎片上。除此之外的时间，你都得保存体力。再麻烦你指示我的文官，向所有基贝下达通知，并让哈特姆特将神具送回神殿。也要指示克拉丽莎与罗德里希，向贵族区的贵族们宣布此事。」

「知道了。」

「莱欧诺蕾、艾克哈特，之后我会指派护卫骑士去看守各个境界门。你们自己挑出人选，想好工作分配。还有，通知近侍们早餐过后就要返回城堡，并且做好准备。」

「是！」

斐迪南接连下达指示时，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的声音变得好遥远。发现热意扩散开来后，我急忙合上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似乎是使用时间太久了。

斐迪南担心地察看我的脸色，触碰我的额头与手腕后皱起脸庞。

「我虽然会负责前往境界门、设置魔法阵，但要不是你拥有诸神之力、还能用复制魔法缩短时间，否则光是魔法阵的准备就会非常耗时。再怎么加快速度，也要到晚上才能发动魔法阵吧…… 你能再支撑一天的时间吗？」 「刚才我还不晓得这种状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所以现在心情可是轻松多了喔。」我对着斐迪南嘿嘿一笑后，他却深深皱起眉头，「这种时候不要无谓逞强。」但如果只要再忍耐一天的时间，我想自己应该撑得住。 「为了早餐之后的移动与调合，你还是回房歇息吧。我也想休息一下。」斐迪南动作迅速地开始收拾资料，艾克哈特也在旁边帮忙。我因为从晩餐过后就睡到刚刚，没有什么睡意，所以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斐迪南已经熬了快一整夜。明明没什么睡，早餐过后他还打算继续忙碌奔波吗？…… 由于斐迪南说了「再怎么加快速度也要到晩上」，多半根本没有打算休息吧。真是教人担心。

后来虽然躺回床上迷迷糊糊昏睡，但我几乎没有睡着，早晨便到来了。体内的魔力果不其然又恢复了些，难以形容的不适与痛苦跟着加剧，让我回想起了从前受到身蚀热意折磨的日子。记得魔力不停增加时，我一个人躺在被窝里痛苦打滚，但明明身边应该会有其他人才对，我却想不起来。

…… 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呢？

斐迪南本来是说，要等到新任君腾的继承仪式过后，结果我却在继承仪式上得到了诸神之力。这股力量害我不敢睡觉又痛苦不已，还可能要了我的命，所以我也知道消除诸神的力量更重要。然而，现在既无法消除诸神之力，魔力也迟迟不见减少，在痛苦与饥饿的双重折磨下，兰始觉得既然要死，真想在死之前想起有关重要人们的回忆。

…… 不行不行。今天一定要在施展大规模魔法的时候用掉所有诸神之力！为免不安吞没自己，我刻意转换心情。说不定贵族会被教育成要懂得克制情感，就是在过往与诸神往来密切时所领悟出的应对之道，然后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用完早餐，我们旋即返回城堡。近侍们各自照着自己收到的指示开始行动。我则来到斐迪南的秘密房间，先由他用兰翠奈维的小刀将艾尔维洛米的白色树枝削得平整，我再用复制魔法贴上治愈魔法阵。

「嗯…… 但如果不把魔法阵缩得很小，根本无法贴到树枝上，看来得先研究魔法阵要如何缩小呢。」

由于不想画那么小的魔法阵，我准备要在魔纸上研究放大与缩小的功能时，斐迪南立刻冷眼瞪来。

「你是笨蛋吗？现在没有那种闲工夫。快点死了心，自己把魔法阵画小。」

…… 就是因为我不擅长画那么精细小巧的魔法阵，才想要缩小嘛！不然擅长这种事情的斐迪南大人来帮忙啊！

这些话涌到嘴边，但一看到斐迪南正对着调合锅投入大量的魔石、金粉与各种看来就很珍贵的原料，不知道在制作什么，这气氛让我很难开口说出「你帮我画」。看来只能自己加油了正这么作好觉悟时，一张魔纸飞了过来。

「你试试能不能复制这个魔法阵。」

「耶〜！不愧是斐迪南大人！」

兴高采烈的我立刻开始复制他递来的魔法阵。诸如治愈魔法阵与要让艾尔维洛米的树枝成为基点的魔法阵等等，都照着他说的做好准备。以我目前的状态，这几乎消耗不了多少魔力，所以魔法阵的复制贴上一下子就结束了。

「斐迪南大人，我完成了。」

「那你接着准备灌有诸神力量的魔石。这些魔石会成为承受诸神之力的器皿。施展魔法时，艾尔维洛米大人的碎片必须与魔石靠在一起。」

…… 嗯、嗯。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把树枝与魔石组合在一起吧？这样搬运起来也方便许多。

于是我搜刮来全属性的魔石，一边灌注诸神的力量一边揉圆，再捏成圆柱体，最后插上艾尔维洛米的树枝，就完成了境界门要用的底座。虽说目的是为了让树枝可以固定住，但没想到成果意外稳固，树枝与魔石也牢牢结合在一起，可以说是非常成功。

而作为魔法的起点，基础之间里会放置一个大底座，作为终点的各个境界门则会放置小底座。此时曾用来变出虹色小熊猫巴士的骑兽魔石也遭到摧毁，被捏成了偌大的圆盆状，要用来放在基础之间，然后我再插上艾尔维洛米的树枝。最后只要底部刻上魔法阵就完成了。

「做好了。我试着把树枝插在以诸神之力糅合而成的魔石上，你看怎么样啊？」

「你这态度轻松得难以想像我们正要重现古代的大规模魔法，而那不合常理的方式也很符合你一贯的作风。毕竟我可是完全想不到。」

「你的称讃真是令我惶恐。」

就当作是在称赞我吧。这样有益于身心健康。

「若你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先去那边的长椅稍事休息吧。不知道你自己是否有所察觉，但你的脸色并不好看。虽然我也想让你回房、躺到床上歇息，但现在近侍的人手不够吧？」

因为要进到斐迪南的秘密房间里做准备工作的关系，我便让近侍们都去休息一下。而既然我们两人都在秘密房间，那么只要留下基本的护卫骑士人数守在门前，其他近侍都可以去休息。

「但我觉得斐迪南大人更需要休息喔。」

「我还得为你魔力枯竭后的事情做准备，现在无法休息。倘若接下来的准备工作一切顺利，在发动魔法阵之前，我就有一钟的时间可以休息，你不用担心。」

…… 怎么可能不担心嘛……

斐迪南神情认真，不间断地进行调合。我定睛注视着他，发现他脸上有着浓厚的疲惫，明显睡眠不足。尽管如此，明明其他近侍都在轮流休息了，他却还是独自一人忙个不停。既然有能力将王族操控在自己的掌心之间，其实他大可丢下我，回到艾伦菲斯特去。然而，斐迪南却选择了让自己吃苦受累的道路。

「斐迪南大人，你为什么愿意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斐迪南一脸不解地反问后，只是脱口说出心底疑问的我，慌忙思索该怎么说明。

「因为斐迪南大人与哈特姆特他们不一样，并不是崇拜仰慕我这个主人，也不像马提亚斯他们是为了避免被处刑，才选择了向我献名吧？现在又是这样的情况。明明只要叫我归还名字，我马上就会还给你，你却一次也没有这么要求过。老实说，我不明白斐迪南大人为我做了这么多有什么意义。」

「意义吗……」斐迪南有些沉思起来。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但因为我等同你的家人，所以这么做也是应该的吧。难道还需要更多理由吗？」

听到他说这么做也是应该的，我大吃一惊。对等同家人的人，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即使是真正的家人，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喔。像父亲大人做为骑士团长为了养父大人，还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为了斐迪南大人，感觉什么都愿意做，但不会为了我那么全心全意地付出吧。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与母亲大人虽然也待我如同真正的家人，但站在贵族的立场，很多事情都不能去做吧？」

贵族家人就是这样。即便是家人，但比起个人，更在乎家族与领地。所以，一般才不会为了在有诸神之力的情况下仍能触碰我而献名，或是与诸神大吵一架。

「斐迪南大人是我的监护人，就算等同家人，也远远称不上是真正的家人吧？」

我歪过头这么表示后，斐迪南的表情变得非常苦涩。

「罗洁梅茵，你的家人……」

「怎么了吗？」

「…… 不，现在先不说了。」

斐迪南把说到一半的话又吞回去，摇了摇头。他的侧脸看起来非常受伤。

「那个，斐迪南大人？」

「这两三天来，我一直在观察你的魔力消耗量与恢复量，只要能够发动规模足以覆盖整个亚历山卓的魔法阵，一定能让魔力达到枯竭。所以你现在不用太过害怕睡眠，回房去休息吧。」

斐迪南用魔导具联系了守在门外的护卫骑士，请人叫来安洁莉卡。接着他带我离开秘密房间，命我回房休息。

…… 我被赶出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得斐迪南不高兴。他的表情看似平静如常，却又透出了明确的拒绝。比起我惹他生气了，更像是我伤害了他。可是，为什么斐迪南会感到受伤呢？我哪里做错了吗？明明我并未失去有关斐迪南的记忆，却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连结起来，内心忐忑难安。看着走回秘密房间的斐迪南，想要伸手但不晓得自己是哪里做错了的我，最终没能伸出手去，只是任由安洁莉卡抱着自己，闭上眼睛。

一醒来，席卷而来的痛苦就让我感到非常厌烦。我边对着在体内膨胀的诸神之力生闷气，边交由谷丽媞亚帮自己更衣。用过晩餐之后，就要施展大规模的治愈魔法。而此刻，我人正在亚历山卓的基础之间里。从奥伯的寝室，经由奥伯得用钥匙打开的小房间进来。一路上还都由斐迪南抱着我。

「基础之间原本只有奥伯能够进来吧？」

「…… 嗯，是啊。但现在既然知道你将会魔力枯竭，当然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进来，况且从蒂缇琳朵手中夺来这把钥匙的人也是我。再者我也说过，现在基础已经借着魔力认定我是奥伯了吧。」

由于这个缘故，已被诸神之力染色的我无法履行奥伯的职责。接下来预计要施展以基础之间为起点的大规模魔法，让我的魔力达到枯竭，并将魔力重新染色。

「斐迪南大人没有自己成为奥伯・亚历山卓的想法吗？你可以尽情建造自己想要的硏究设施喔？」

我一边问，一边跪在已经设置好的白色树枝前方。斐迪南在我旁边坐下来，准备着药水哼笑道：

「我就算不自己建造，你也会帮忙吧？我没有成为奥伯的必要。」

「但如果成为奥伯，斐迪南大人就可以打造研究之都，而不是图书之都了，你还真是无欲无求耶。只论贪心的话，我觉得自己还比较像魔王。」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近来变得十分贪心。」

斐迪南露出很有魔王气息的笑容说道，但我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像我可是心想着建造图书之都以后，就要把印好的所有书籍都收藏进自己的图书馆，总有一天也要抄写所有领地图书馆内的藏书，印好后再全部纳为自己的收藏。呵呵呵呵…… 但斐迪南大人就没有这样的野心吧？」

「会有这种野心的人也只有你。」

…… 咦咦？看遍所有图书馆的书是人类的梦想吧？

我完全没有放弃自己野心的打算，所以首先一开始，就是要趁着君腾搬到贵族院，王宫图书馆里的所有藏书也都要移到贵族院图书馆的时候，拜托艾格兰缇娜让我抄写那些书籍。

「你若想实现自己的野心，就得消除诸神之力才行。那么开始吧。」

在我诉说自己野心的时候，斐迪南似乎也做好了准备。听到他说开始，我便把手放在散发虹色光芒的盆状魔石上。开始灌注魔力以后，盆状魔石内部旋即积起了水，变得宛如一面水镜。水在快要溢出之前便停下来，然后是原本纯白色的艾尔维洛米树枝开始变作虹色。当树枝彻底染作虹色时，全属性的光芒笔直地向着天花板升去。

…… 理论上，这道光芒会变成覆盖整个领地的魔法阵……

但很遗憾，人在基础之间里的我看不见外头的模样。才刚这么心想，我就发现似乎是因为全属性的光芒穿透了建筑物，水镜开始浮现出外面的景象。

「斐迪南大人，这是……」

「继续灌注魔力，魔法阵尚未完成。」

「是。」

映在水镜里的光景，从无数贵族正挥舞着发光思达普的城堡，再经过灯火通明的贵族区、平民所居住的平民区，然后变作漆黑的海面。但虽说一片漆黑，其实还是能够看到海面在虹色光芒的照耀下波光荡漾。正好奇着景象会延伸到哪里去时，紧接着出现了国境门前的境界门。画面中还有守在此处的休特朗与其他骑士，所有人都一脸惊愕地仰头看着上方。

「是看到了夜空中交织展开的魔法阵吧。真是愚蠢的表情。」

「我要是在现场，表情会更蠢更呆喔。」

「我想也是。」

…… 这种时候应该否定才对吧。

接着画面从一脸惊愕的骑士们，转到境界门里的艾尔维洛米树枝，然后又往高空升去。随着魔法阵不断扩张变大，魔力也被持续吸出，我感觉热意开始慢慢消退。

「这次要去哪里呢？」

「想必是与戴肯弗尔格相连的境界门吧。陆地很近。」

带着树枝前往这处境界门的，是艾克哈特与几名骑士。说不定可以看到艾克哈特一脸呆愕地仰望天空喔？我心生些许期待，却忘了境界门是两领骑士驻守着的地方。只见身披蓝色披风的戴肯弗尔格骑士们，竟然正把披着亚伦斯伯罕披风的骑士们推开，兴奋不已地看着上空大吼大叫。艾克哈特则是拼命地保护着艾尔维洛米的树枝，避免他们触碰到。

…… 啊，搞不好这里的看守工作最吃力呢。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加油。我呵呵轻笑时，画面又转往下一个境界门。与此同时，魔力被不停往外吸出，空腹感好像开始变作强烈的饥饿，脑袋跟着有些晕眩。

「接下来是与旧孛克史德克相连的境界门吗？」

为了分散注意力，不去在意那股强烈的饥饿感，我这么问向斐迪南。

「应该吧。但那里只有守着树枝的劳伦斯等人，多半没什么有趣的光景可看。」

「那里没有旧孛克史德克的骑士在守着吗？」

「我去放置艾尔维洛米大人的树枝时，暂时先关闭了境界门。等到领主会议过后，特罗克瓦尔大人上任为奥伯，届时再以两领的奥伯之力打开。」

他说旧孛克史德克出身的贵族中，有人曾攻打过艾伦菲斯特，也有不少人因为加入了乔琪娜与蒂缇琳朵的阵营，妨碍过斐迪南处理公务，或是兴高采烈地散布过令人不快的谣言。

…… 啊，是劳伦斯。

这里的境界门一片昏暗，几乎没有任何照明，只看到劳伦斯与几名骑士正围着艾尔维洛米的树枝仰望上空。但他们脸上并不是惊愕的茫然神情，全都带着感叹。

「他们没有露出呆呆的表情呢。」

「大概是清楚看见了在夜空中扩展开来的魔法阵吧。这处境界门所在的土地没什么遮蔽物，视野非常辽阔。」

「啊！有个骑士正仰望上空，在向神献上祈祷喔。哈特姆特对贵族们的教育会不会有些太彻底了呢？」

「很遗憾，目前还不够彻底。」

…… 不不不，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足够了。

我在心里这么吐槽时，水镜里映照出了艾尔维洛米的树枝，紧接着画面再度变成天空。同时魔力也被大量吸出，我突然觉得好冷。说不定并不是热意消退了，而是魔力逼近枯竭以后，再也无法在体内制造热意，所以身体开始变冷了。

…… 不过，我绝不能在这时候停下来。

这么心想之际，画面来到了与法雷培尔塔克相连的境界门。在这里的是马提亚斯与几名骑士。虽然也有法雷培尔塔克的骑士，但他们并没有像戴肯弗尔格的骑士那样大声嚷嚷，只是像被震慑住了般茫然望着天空。

「我难得看到马提亚斯这样的表情。」

经历了父亲那件事情后，近来马提亚斯时常带着苦恼或是凝重的表情，很少看到他露出如此自豪的笑容。

「若你希望他永远带着这样的笑容，就要当个让他能引以为傲的主人。」

「嗯…… 我当然也没想过要当个让他感到痛苦的主人，但要让他引以为傲就有点困难了呢。因为除了基本义务外，我只打算对图书馆与书本竭尽全力。」

「真是受不了你。」

斐迪南露出苦笑，但看向我后轻吸口气。看来就算是耍嘴皮子、转移注意力，我的脸色也已经糟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就剩一点点了。」

听到我这么说，斐迪南停下本要伸来的手。没错，就剩一点点了。法雷培尔塔克那边的境界门，与艾伦菲斯特那边的境界门相隔极近。一转眼水镜里就出现了与艾伦菲斯特相连的境界门。记得来这里的人是柯尼留斯。

「…… 祖父大人？」

然而不知为何，波尼法狄斯竟然出现在了境界门，甚至扛着柯尼留斯跑来跑去。柯尼留斯可是已经成年的男性骑士，一般人根本无法轻易扛起来。

「白天我联系了齐尔维斯特之后，便听说波尼法狄斯大人因为没能去参观贵族院的继承仪式，就坚决表示自己这次一定要赶到境界门，然后冲了出去。我本以为他会赶不上，还真是幸好派了柯尼留斯去守这处境界门。换作是其他人，面对波尼法狄斯大人根本应付不来。他未免也太兴奋了。」

听着斐迪南傻眼的话声，我本来想发出轻笑，却没想到声音非常沙哑，完全没有发出来。我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呼吸也粗浅得必须刻意放慢。手脚前荐始发麻。

「罗洁梅茵，就快结束了。」

明明就在身边，斐迪南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些遥远。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但是，必须支撑到画面经过漆黑的海面，回到这座城堡来才行。我感觉自己回答了好几次「我还可以」，但声音却气若游丝，按着盆状魔石的手也开始使不上力。

「罗洁梅茵，你可以放松身体靠在我身上，但绝对不要松手。」

坐在旁边的斐迪南从上按住我的手，再抱住我逐渐虚软无力的身体。平常都觉得斐迪南的手很冰，现在却觉得很热。尽管还有意识，但我已经没有力气抬起眼皮。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

听到斐迪南语速极快地念起祷词，我明白魔法阵已经顺利完成了。即便听见祷词，原先还在体内的诸神之力也毫无动静。魔力已经几近枯竭了吧。明明身体变得冰冷、无法动弹，我的胸口却盈满着「终于结束了」的安心感。

…… 斐迪南大人，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我听着祷祠，任由意识完全远去。

终章

飞入城堡里的领主寝室后，奥多南兹如此通报道：「奥伯与斐迪南大人的晩餐将以升降机送到。」闻言，谷丽媞亚、莉瑟蕾塔与尤修塔斯三人立即移动到旁边的近侍室。

一直等到升降机的运作声停止后，谷丽媞亚才打开门，稍一用力地将里头的推车拉出来。

「那么开始试毒。」

目光凌厉的尤修塔斯这么宣布后，谷丽媞亚与莉瑟蕾塔便开始为主人的餐点试毒。两人都用沾了检测药水的布料擦拭餐具与餐盘，或将餐点盛出一口的分量，滴上药品作检测，只要照着在侍从课程的课堂上学到的就没问题。但是，尤修塔斯所教的试毒并非如此千篇一律，而是更加仔细。

「要小心加了阿斯皮姆的汤。只有阿斯皮姆的时候虽然无害，但要是盘子上涂了陀尔荷，就会与阿斯皮姆产生反应变成毒。请用汤匙舀起些许汤汁滴在布上，再把布抹于盘子的边缘做确认。」

尤修塔斯教给她们的，是各式各样在贵族院不会学到的毒物。尤其是亚伦斯伯罕的特有动植物与源自兰翠奈维的各种物品，由于今后罗洁梅茵将成为奥伯，谷丽媞亚与莉瑟蕾塔做为她的侍从，也必须要学习相关知识。

…… 斐迪南大人的近侍对于各种毒物简直了若指掌。

谷丽媞亚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留在艾伦菲斯特的拉塞法姆。拉塞法姆是名谈吐温文儒雅，总是面带和煦笑容，还能够接受平民进入图书馆的贵族。然而，一到准备三餐的时候，他就连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也不会完全信任。包括先前避难期间，平民女性主动帮忙制作的餐点，他也会理所当然地进行检查，甚至会非常彻底地检查使用过后的厨房与餐具，确认是否残留有毒物质。

每当检查的时候，拉塞法姆都会告诉谷丽媞亚与莉瑟蕾塔，关于艾伦菲斯特的食材有哪些事情需要注意，并提醒她们往后到了新的地方更要当心。还说不能因为是城堡厨师制作的、在场所有人都吃一样的东西，就在试毒时掉以轻心，并且要尽快了解其他领地的特殊食材。

…… 那时候因为仍预计前往中央，我还觉得他的反应有些过度……

然而此时此刻，谷丽媞亚却深深体认到了这个忠告的重要性。因为现在的所在地是亚伦斯伯罕。这里有支持过蒂缇琳朵的贵族，也有不甘心自领基础魔法被艾伦菲斯特出身的罗洁梅茵夺走了的贵族。

莱蒂希雅本人与她身边的人姑且不论，但听说也有贵族不顾她的意愿，为了拥戴她为下任奥伯，想要排除罗洁梅茵。尽管这些贵族的目的不尽相同，却都有着相当一致的结论，那就是必须赶在罗洁梅茵在领主会议上得到君腾的认可、正式就任成为奥伯前，将她排除。

…… 但就连这些消息，也是斐迪南大人的近侍提供给我们的。

斐迪南与尤修塔斯先来到这里已有一年半的时间，还调查过了当地特有的动植物与毒物。由于未成年的女性奥伯肯定容易遭到看轻，因此能有这两人在，对罗洁梅茵与她的近侍来说是很值得庆幸的事。对此，谷丽媞亚心里非常感激。

「这道餐点要稍微含在嘴里，然后吐在布上。如果盘子被人涂了阿兹勒苏果汁，有时就会与唾液产生反应，在进入人体内后变成毒。」

结束了慎重仔细的试毒后，餐点才终于能够端到主人面前。平常罗洁梅茵都会前往餐厅连同莱蒂希雅一起用晚餐，但今天却是在领主的寝室内，只与斐迪南一起用餐。这是因为晩餐过后就要施展大规模魔法，两人的护卫骑士都被派出去做准备了，所以他们只能待在可以限制他人进出的领主居住区域。

目前能够进出这里的，就只有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即便是斐迪南的近侍，只要是亚伦斯伯罕出身的人也被屏除在外。尽管有贵族想要劝阻，认为还没举行订婚仪式、连正式未婚夫也不算的斐迪南不该进入领主居住区域，但彻底遭到无视。毕竟现在还无法辨别哪些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值得信任，再者为了接下来要施展的大规模魔法，斐迪南的存在可说是不可或缺。

「献名者以外的人都退下。」

用完晩餐之后，斐迪南便要求已献名近侍以外的人退出房间。莉瑟蕾塔推着摆有盘具的推车离开，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也从房内移动到门外。

「谷丽媞亚，等罗洁梅茵大人从基础之间回来，请用奥多南兹通知我。」

原本奥伯进入基础之间时，能够待在领主房内的只有领主一族旁系的上级近侍。然而此刻留在房里的谷丽媞亚，远远称不上是领主一族旁系。这是因为其他已献名的近侍都被派出去准备大规模魔法了。

「其实斐迪南大人原本也不能进入基础之间吧？」

罗洁梅茵看着近侍们退出房间，脸色变得不安。她说领主一族旁系的上级近侍虽然能进到房内，但在打开通往基础之间的门扉时，奥伯以外的人不是得到近侍室回避，就是得以一面屏风隔开，然后奥伯再独自进入基础之间。但是，这次却是斐迪南也要一起进去。有太多的情况都是特例。

「反正今后要更名为亚历山卓，并连同城堡重建整座城市。只要是你能下令封口的对象，现在不必担心这些。只不过，城堡重建以后就不行了。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已献名的近侍，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允许这样的破例。」

明明一旦判断有必要，斐迪南就会毫不犹豫地打破惯例，此时却一派若无其事地这么宣称，然后拿起自己持有的一颗献名石。

「尤修塔斯，禁止你泄露有关亚伦斯伯罕基础之间的任何情报…… 罗洁梅茵，你也向我还有谷丽媞亚下令吧。」

被要求使用献名石下令后，罗洁梅茵先是极不情愿地皱起脸庞，接着才触碰腰间笼子里的献名石。尽管接受了好几名近侍的献名，但罗洁梅茵基本上十分厌恶使用献名石下令。对比之下，谷丽媞亚觉得斐迪南则是经常使用。

「斐迪南大人、谷丽媞亚，禁止你们泄露有关亚伦斯伯罕基础之间的任何情报。」

「遵命。」

随后斐迪南便拿着魔石与钥匙，打开通往基础之间的门扉。代行奥伯的职务时，他总会拿着盈满罗洁梅茵魔力的魔石。他对谷丽媞亚等人的说明是，这就和贵族院教师会保管蓄有王族魔力的魔石一样。但谷丽媞亚等人从来不曾修习领主候补生课程，所以也无从得知他所言是否为真。

「罗洁梅茵，手。」

罗洁梅茵将手叠在斐迪南伸来的手上，缓缓迈出步伐。

「罗洁梅茵大人，一路小心。我会等着您回来，并做好准备让您能安心歇息。」

罗洁梅茵听了稍稍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回应。这两三天来在诸神力量的折磨下，她的笑容急遽变得消瘦，有着遮掩不住的疲态。近在身边服侍着她的谷丽媞亚，每每看到总是心疼不已。

…… 为什么罗洁梅茵大人要遭受这种折磨？！

谷丽媞亚对诸神的蛮不讲理感到愤怒。但此时她把这些情绪隐藏起来，为了让主人看见一如往常的自己，努力堆起笑容。

两人踏进了基础之间后，入口便自行关起。等到完全看不见主人的身影，谷丽媞亚的视野随即扭曲变形。她轻轻抹开眼角的泪水，缓缓闭上自己的蓝绿色眼眸，做了个深呼吸后，平复紊乱的心情。

「尤修塔斯大人，我的笑容是否和平常一样呢？」

「我想你可以放心。」

听说这次的计画，是要借由大规模魔法让罗洁梅茵的魔力达到枯竭，然后趁她体内的诸神之力趋近于无时，重新染回以前的魔力。而且除了濒死之外，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减弱诸神的力量。尤其罗洁梅茵体内现在又被灌注了复数神只的力量，每当各个神只的力量膨胀扩张、互相排斥，就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而这股超出人体所能负荷的力量还会置人于死地。

…… 诸神真是太过分了。

为了活下去，居然得先自己迈向死亡，一想到这种事情该有多么痛苦，谷丽媞亚便心生无可宣泄的怒火。与此同时，看到斐迪南想方设法要让罗洁梅茵活下去，而且还付诸实行，他的存在也令她感到无比安心。

「虽然斐迪南大人说过，他会利用染有罗洁梅茵大人魔力的魔石与金粉，准备好液状魔力，但这种事情居然真的办得到呢。」

一般在制作液状魔力时，首先得去除掉清水当中的杂余魔力，然后慢慢溶入自己的魔力。由于制作过程当中，势必会混入制作者的魔力，所以谷丽媞亚一直以来都认为必须是本人才做得出来。然而，斐迪南竟成功做出了罗洁梅茵的液状魔力。

「难道上级贵族都做得出来吗？」

「我也做不到喔。是斐迪南大人才办得到吧。」

其他文官也都惊诧于斐迪南是如何办到，但他所制作的液状魔力，确实与罗洁梅茵以前染好的魔石有着一样的魔力。当然还是有非常细微的差异，只不过罗洁梅茵的魔力本来就会因日常的言行举止而稍有变动。由于误差不大，尤修塔斯与哈特姆特都判定这可以当作是罗洁梅茵的魔力，用来将她重新染色。

「对于自己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做的事情竟然这么少，我真是太生气了。」

「呵…… 与斐迪南大人相比，这点谁都一样吧。莉瑟蕾塔与哈特姆特也叹气说过，尽管他们两人现在加起来勉强能当一个医师来用，却也只有斐迪南大人教过他们的部分可以处理得很好。」

这点谷丽媞亚也知道。既防止不了新的状况发生，面对急遽的变化又应付不来，只会给主人造成负担，一点也比不上斐迪南，为此感到懊悔的近侍并不只有她一人。

「罗洁梅茵大人最信赖的人就是斐迪南大人了吧。明明他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都不在她身边……」

谷丽媞亚是在斐迪南前往亚伦斯伯罕后才成为罗洁梅茵的近侍。或许是因为这样，看到斐迪南现在总是待在罗洁梅茵身边、观察她的身体状况，这让谷丽媞亚十分不习惯。再加上明明哈特姆特已经那般设想周到、应对万全了，竟然还是代替不了斐迪南，这也令她感到不可置信。

然而，尤修塔斯却笑道：「才一年半的时间而已吧。」他说这比罗洁梅茵当初泡在尤列汾药水里的时间还要短。

「大小姐的地位与健康从在神殿的时候起就非常脆弱，是斐迪南大人一直保护着她，还给予教导和指引，让她能以领主养女的身份活下去。所以，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易取代他吧。倘若是伴侣的话，或许还有可能超越，但如今将由斐迪南大人成为未婚夫。从今往后，更是没有人能够取代斐迪南大人吧。」

尽管明白，但谷丽媞亚心里仍然不是滋味。多半是这样的不满显露在了脸上，尤修塔斯轻轻挑起单眉。

「谷丽媞亚，我看你一脸不满的样子，是斐迪南大人哪里让你看不惯吗？」

「我对斐迪南大人绝没有看不惯的地方。」

谷丽媞亚当即否定。毕竟尤修塔斯可是凡事以斐迪南为先的已献名近侍，她没有愚蠢到会在这样的人面前大发牢骚，再说她对斐迪南也没有任何的不满。她甚至觉得，斐迪南不仅能够照顾好常被卷入突发状况的主人，也没有人能比他应对得更好。

「我的人生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才得到拯救，所以我献上了自己的名字。然而我却无法回报主人的恩情，我是在不满自己这么没用。」

谷丽媞亚静静垂下眼帘。现在的自己，完全帮助不了备受诸神力量折磨的主人。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拯救的。明明遭受到那样的待遇，却还能够下定决心逃离，并且付诸实行。你该为自己的选择与行动力感到骄傲。」

尤修塔斯这番话语让谷丽媞亚倒吸口气。

「…… 尤修塔斯大人知道我的事情吗？您是从谁那里听来……？」

无论是对罗洁梅茵还是对近侍同伴，谷丽媞亚都没有说出全部详情。那么尤修塔斯究竟知道多少？面对满脸警戒的谷丽媞亚，尤修塔斯轻轻耸肩。

「你以为斐迪南大人不会调查领内的贵族吗？尤其大人根本留意不到儿童室里的情况。在大小姐开始出入儿童室之前，我们就详细调查过了所有人的家世背景，对于打算献名的贵族又调查得更仔细。所以，我知道喔。包括你的魔力感知是在何时开窍，以及你曾受雇于哪户人家……」

谷丽媞亚是中级贵族出身的青衣巫女与青衣神官所生的孩子，受洗之前都是在母亲老家的别馆里生活。母亲从神殿被带回老家以后，受到的待遇就与捧花的灰衣巫女没有两样，谷丽媞亚因此漠然地心想，身为「神殿来的孩子」的自己，长大后多半也是一样的命运吧。

然而，她却搬出了别馆，受洗时还是由生母的兄长与其第一夫人担任她名义上的父母亲。而会变成这样有几个理由：一是因为肃清与中央抢夺人才的关系，使得领内的贵族人数不足，二是她在预计要成为下人的孩子们当中魔力量最多，三是为了要有女儿能当作联姻的筹码。

但尽管谷丽媞亚变成了贵族，她的生活却变得比受洗前还要糟。原本她在别馆生活时都是被置之不顾，但本馆的兄弟们却会嘲弄她是「神殿来的孩子」，因为一点小事就找她麻烦，还调侃她开始发育后便过于早熟的身体，不停地遭到奚落与欺负。

即便如此，从小便被视为联姻筹码养大的谷丽媞亚，心中仍怀抱着有朝一日可以离开这个家的希望。到了外面，旁人只当她是寻常贵族人家的女儿。就算丈夫的年纪大到能当自己的父亲也无所谓──谷丽媞亚亲是这么心想的。

然而，她的希望终究破灭了。因为在谷丽媞亚的魔力感知开窍后，聚集来到她面前的却是一群渴求爱妾的男人。她会受雇去担任他们妻子或女儿的侍从，再成为他们的爱妾，这就是谷丽媞亚从今往后的身份。「这工作对神殿来的孩子来说再适合不过了。」父亲这么说着，将她卖给出了高价的基贝・威图尔。

虽然基贝・威图尔与他的长子在肃清后遭到了处刑，但惨遭两人欺侮过的谷丽媞亚不可能再有光明美好的未来。她判断继续待在老家，只会沦落到更悲惨的境地，便决定向罗洁梅茵献名、寻求她的庇护。

「如今基贝・威图尔等人已经遭到处刑，完整知道你过去的就只有斐迪南大人，与向他献名的我们三名近侍，还有曾是你家人的那些人了吧。」

这人数远比谷丽媞亚预期的还要少。

「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似乎也调查过已献名近侍的家世背景，但他们得到的只是非常表面的情报。大概是因为当时他们搜集情报的能力，还不足以跨越派系的隔闻吧。现在的话，应该就有办法挖掘得更深入。」

听到罗洁梅茵与其他近侍，因为哈特姆特搜集到的情报与谷丽媞亚自身所描述的相差无几，所以没有再深入追查，谷丽媞亚卸下心头重石。

「我就算已经献了名在服侍罗洁梅茵大人，也总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甚至觉得只要有斐迪南大人在，好像根本不需要其他人。这点真的让我很不甘心，也很羡慕能被罗洁梅茵大人依赖的斐迪南大人，同时又希望自己有个可以胜出的长处。」

尊敬的同时，却也很不甘心──听到谷丽媞亚这样的牢骚，尤修塔斯点头道：「这种心情我稍微能明白。」由于尤修塔斯无论做为侍从还是文官都非常优秀，能力也出色到了能获准与骑士们共同行动，因此他的赞同令谷丽媞亚感到十分意外。她有些愣住地仰头看他。

「我也献了名在服侍斐迪南大人，但在拯救主人一事上，却老是输给大小姐。虽然很高兴看到主人的生活恢复安稳，身体也恢复健康，但心里同样有点不甘心。」

听到尤修塔斯打趣的口吻，谷丽媞亚忍不住「呵……」地失笑出声。原来看似精明干练又完美的尤修塔斯在服侍主人时，也会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这让她的心情顿时轻快许多。

「啊，开始了。」

尤修塔斯这道话声让谷丽媞亚跟着看向窗外。乍然亮起的绿色光芒，让窗外明亮得难以想像现在是晩上。与此同时，兴奋的欢呼声也自外头传来。但由于窗户位置的关系，谷丽媞亚看不见窗外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她正与尤修塔斯一起这么纳闷时，有奥多南兹飞进屋内停在她的手臂上，张开鸟喙说道：

「我是哈特姆特。现在正有道绿色光芒从城堡升起，朝着高空不断延伸而去。虽然这是个让贵族们理解到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无与伦比的好机会，但由于一眼就能看出这有多么惊为天人，看来是不太需要我出马了。只可惜尤修塔斯大人与谷丽媞亚无法完整看到罗洁梅茵大人所施展的奇迹，所以我会代替你们看到最后。啊啊，光芒朝着国境门的方向开始延伸过去了！祈祷献予罗洁梅茵大人！」

哈特姆特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同时还夹带了周遭人们嘈杂的赞叹与欢呼声。外面现在似乎就和庆典一样热闹。

「这家伙居然能观看到完整的大规模魔法，真是教人火大。现在魔法阵应该开始在半空中扩张了，为什么从这个房间还看不到？」

尤修塔斯边说边整个人贴在玻璃窗上，想要观看到大规模魔法的踪影。这副模样与方才截然不同，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出色能干的近侍，让谷丽媞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唤他才好。

「那个，哈特姆特与克拉丽莎说过，会用录影魔导具录下外面的景象喔。」

「这次的大规模魔法可说是神话时代的重现，当然是亲眼目睹最好啊！」

尤修塔斯情绪激动地这么主张，但谷丽媞亚更担忧人在基础之间里的主人。她确实多少有着想一睹大规模魔法的好奇心，但并没有强烈到想整个人贴在窗户上。

谷丽媞亚正为尤修塔斯像变了个人似的举止感到惊讶时，又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这次谷丽媞亚奉命要在领主的房间内待命，并负责接收所有奥多南兹。尤修塔斯虽然也在房内待命，但有状况发生时会需要离开房间，所以不负责奥多南兹的接收。

「我是休特朗。光芒飞来到境界门以后，开始在半空中形成巨大的魔法阵。从方向来看，接下来会往戴肯弗尔格那边的境界门延伸吧。」

内容虽然简洁，话声却充满了惊奇。休特朗接下插有白色树枝的虹色魔石圆柱后，奉命要带去境界门设置，但对于此次的大规模魔法能否成功，始终非常怀疑。看来此刻外面的光景，足以让他发出如此惊讶的声音。谷丽媞亚生起了想看看外面的冲动，但一看到还紧贴在玻璃窗上的尤修塔斯，这个念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是奥多南兹。」

没有间隔多少时间，前往了戴肯弗尔格境界门的艾克哈特送来奥多南兹。

「我是艾克哈特。绿色光芒已经抵达这里，在上空不断开展成巨大的魔法阵。话说回来戴肯弗尔格的骑士…… 我说了不要靠近！你们后退一点！」

除了艾克哈特的话景，还能听见骑士们大吼大叫的吵闹声。谷丽媞亚仿佛可以看见艾克哈特正一脚踢开戴肯弗尔格的骑士们，同时也在此刻明白，为什么会派艾克哈特前往与戴肯弗尔格相连的境界门。

…… 难怪斐迪南大人会反对，说这里马提亚斯与柯尼留斯应付不来。

「噢噢噢噢！」

尤修塔斯冷不防大叫起来，吓了谷丽媞亚一跳。

「谷丽媞亚，现在从这里也能看到魔法阵了！正从北边往东边延伸。你要过来看看吗？」

尽管尤修塔斯热情相邀，但看到他大口大口地吐气，还喜不自胜地紧贴在窗户上，谷丽媞亚一点也不想站到他旁边，便婉拒推辞了。老实说，她觉得很恐怖。

「我还是待在这里，等着接收奥多南兹吧。」

接着不消多久，前往了旧孛克史德克境界门的劳伦斯捎来奥多南兹。

「我是劳伦斯。光芒已经与这里的树枝连结起来，不断扩展延伸。接下来可能会往艾伦菲斯特那边的境界门吧？这幅景象真是太震撼了。我还听到有人说，居然没机会领受到大规模魔法的恩惠，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们实在教人同情。」

谷丽媞亚听了不由得皱起脸庞。她可以理解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会对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感到同情，然而旧孛克史德克的贵族们曾经攻打过艾伦菲斯特，她不认为罗洁梅茵有必要对他们施以援手。

…… 况且就算伸出了援手，他们将来还有可能恩将仇报。

谷丽媞亚回想起了在与王族谈话之前，近侍们曾一起交流过意见。因为关于亚伦斯伯罕管理至今的那半边旧孛克史德克，究竟是否要纳为亚历山卓的领土，斐迪南征询了他们的意见。

斐迪南的近侍中，亚伦斯伯罕出身的人有些是认为「领地可以扩张的时候就该尽量扩张」、「因为这十几年来也多了不少亲族……」，但艾伦菲斯特出身的近侍们全都认为没有必要。

…… 这种可能会害罗洁梅茵大人丧命的大规模魔法，才没有必要施舍给敌人。谷丽媞亚看着高空中，如今不必贴到窗边也能清楚看见的魔法阵，蹙起了眉头。魔法阵的规模之大，难以想像是仅靠罗洁梅茵一个人在展开。这种能够一鼓作气治愈整个领地的大规模魔法固然美丽无比，但一想到也有可能伤及性命，就让谷丽媞亚心生畏惧。看着不断扩张的魔法阵，谷丽媞亚害怕起来，收回目光看向通往基础之间的门扉。

正当她注视着门扉时，有奥多南兹飞来。

「我是马提亚斯。光芒已经顺利延伸到此处。眼前的景象实在惊人，我突然好想像哈特姆特那样，向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

…… 想做就做，何必忍耐呢？

谷丽媞亚偏过了头。自从罗洁梅茵染上诸神的力量后，已献名近侍们对她的忠诚之心更是有增无减，不时还会产生想要向她下跪的冲动。尽管柯尼留斯形容为「已献名的近侍都变成哈特姆特了」，但谷丽媞亚身上确实也出现了同样的现象。对于自己能够献上名字，并奉上所有的一切服侍罗洁梅茵，她感到非常自豪，也感觉得出自己比以往更崇拜敬仰主人。

…… 大概就是因为处在这种状态，即使听到最坏的结果就是一起丧命，我才一点都不害怕吧？

谷丽媞亚陷入沉思时，又有奥多南兹飞进屋来。

「我是柯尼留斯。光芒已经延伸到艾伦菲斯特这边的境界门了。」

柯尼留斯的回报非常简洁，但声音却不自然地断断续续，还夹带了波尼法狄斯喊着「呜噢噢噢噢噢！罗洁梅茵！」的大吼，话声听起来非常近。

…… 罗洁梅茵大人还记得波尼法狄斯大人吗？

谷丽妮亚知道罗洁梅茵失去了一些记忆。她听说这是让女神降临在身上的代价，并且从斐迪南的态度看得出来，想要取回记忆并不容易。

…… 虽然罗洁梅茵大人想要取回被切断的记忆……

记忆有所缺失确实教人遗憾，但目前看来并未对罗洁梅茵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况且有些事情就算遗忘了，但新的回忆也可以重新累积。与其为了恢复记忆而费尽千辛万苦，甚至是身陷险境，谷丽妮亚觉得大可不必非要找回记忆。主人还是主人，这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啊啊，看不到了！再过去就看不到了！方才的奥多南兹来自艾伦菲斯特那边的境界门吧？既然如此，魔法阵应该快完成了才对。真想亲眼看看完成的魔法阵。要是能从遥远的高空往下俯瞰，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尤修塔斯这些话让谷丽媞亚回过神来，看向窗外在半空中延展开来的魔法阵。尽管从这里已经看不到更远处的变化，但大规模魔法应该尚未完成。谷丽媞亚抱着近乎祈祷的心情，等着克拉丽莎送来的奥多南兹。

罗洁梅茵的身体让她非常担心。比起窗外的景象，基础之间内的情况更令她在意。罗洁梅茵的魔力足够吗？会不会在中途耗尽，又或者是还有剩余，没能成功地让魔力达到枯竭？大概因为满脑子都是不好的想像，斐迪南说过的话倏地浮上脑海。

「我会让罗洁梅茵的魔力几近达到枯竭，所以会有丧命的危险。届时已献名的近侍也会一起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吧。你们要作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在施展大规模魔法前，只有主人一死，自己也会跟着死去的已献名近侍被告知了这件事情。柯尼留斯与莱欧诺蕾多半也隐约察觉到了，但被当面如此告知的只有已献名的近侍们。

「如今我们是生死相连。不论是我、已献名的你们，还是新任君腾与尤根施密特，全都会跟着陪葬。」

谷丽媞亚心里有一部分在痛批斐迪南，觉得他怎么能把整个尤根施密特也拉进来，简直是疯了；但有一部分却也赞同斐迪南的疯狂之举。

…… 如果诸神真心不希望尤根施密特灭亡的话，那他们设法让罗洁梅茵大人活下来就好了啊。

就算是因为罗洁梅茵奉献了大量的祈祷与魔力，所以特别偏爱她，诸神的干涉还是过了头。他们不应该让小孩子的身体急速成长，也不应该毫不考虑承受极限，就向她灌注自己的力量。

…… 现在尤根施密特会陷入危机，犯了错的诸神也该稍微反省才对。然后，他们就该想尽办法让罗洁梅茵大人活着。

当主人的性命与尤根施密特被放在天秤上衡量时，谷丽媞亚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前者。因为比起从不曾解救自己的众神，她更加感谢对自己伸出了援手的罗洁梅茵。

…… 除了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以外，我肯定没有其他条路可以过得像正常人一样吧。

未成年的谷丽媞亚若在罗洁梅茵死后被遗留下来，就会被送回老家。与之相比，能与主人一同死去要好多了。正当她这么心想时，盼望已久的奥多南兹飞来了。

「谷丽媞亚，我是克拉丽莎。魔法阵完成了！非常成功喔！完整地覆盖在了整个领地上空！绿色光芒也开始洒落下来了。这幅画面真是既神圣又梦幻！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女神的化身！」

透过克拉丽莎的奥多南兹，也可以感受到周遭众人对于大规模魔法的成功有多么兴奋激动。听到成功的消息，谷丽媞亚松了一大口气。

「尤修塔斯大人，传来消息说成功了。」

「嗯，真好奇会是什么模样。我稍微出去看看…… 不不，既然魔法成功了，代表他们很快就会出来了吧。我们可不能移动。」

尤修塔斯一脸遗憾地这么说完后，看向通往基础之间的门扉。谷丽媞亚也跟着转头望去。

然而，门扉一动也不动。

内心的欢喜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眼看两人还没出来，不安逐渐盖过了成功的喜悦。谷丽媞亚心急如焚地注视门扉。

「…… 罗洁梅茵大人她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的。因为有我的主人跟着啊。」

说话时，尤修塔斯的侧脸却已经毫无方才的兴奋之情。惊觉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谷丽媞亚吞了吞口水。

…… 有没有什么是我现在能做的事情……

谷丽妮亚无法忍受只是盯着门扉干等，不停地东张西望。只要动动身体，应该可以稍微转移注意力。然而，准备早就万全妥当，只等着罗洁梅茵出来。桌上有着种类齐全的回复药水，睡衣与床铺的准备也已经就绪。她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谷丽媞亚，门这里由我守着，能麻烦你去泡茶吗？」

「好的，我马上去。」

谷丽媞亚立刻冲进近侍室。这是看出她无法静候不动的尤修塔斯，特意指派给她的工作。谷丽媞亚先是温热茶壶与杯子，再取出茶叶，倒进茶壶里，最后注入热水。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今天做起来却莫名困难。因为她的手一直颤抖着，不听使唤。当她拿起温热过的杯子时，有奥多南兹飞来。

「我是莉瑟蕾塔。大规模魔法已经成功了，罗洁梅茵大人还没有从基础之间里回来吗？」

谷丽媞亚吓得一震。无论是在其他房间等候的莉瑟蕾塔，还是正在门外待命的莱欧诺蕾她们，肯定都为还没有任何消息而感到不安与焦虑吧。但是，谷丽媞亚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才好。她虽然想将心里的不安一吐为快，却也想对她们说声不必担心。

…… 罗洁梅茵大人，请快点回来吧。大家都在等您。

蓦然间，罗洁梅茵说过的话掠过脑海。

「祈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而做喔。这是祈祷的基本。」

从前，谷丽媞亚曾经祈求神来救救自己。然而无论她如何祈求，愿望始终没有实现。难道就因为她是为了自己而祈求的吗？尽管不知节制的诸神令人十分头疼，但发生在罗洁梅茵身上的遭遇，也让谷丽媞亚理解到了他们是真实存在。

…… 如果是为了他人、为了罗洁梅茵大人而祈祷，也许我的祈求就能传进诸神耳中。不管什么都好，只是想将希望寄托出去的谷丽媞亚捧着杯子，向神祈求。

不是为了课业，不是为了取得加护，也不是有人要求她这么做。单纯是为了另一个人，源自内心、自动自发地，遵循本来的用意，谷丽媞亚许下她生平头一次的祈祷。

「神啊，请保佑罗洁梅茵大人能平安归来。」

闲话集 继承仪式

这天，新任君腾将要被授予古得里斯海得。原本君腾与奥伯的就任仪式都会在领主会议上举行，所以未成年者无法参加。但这次要举行的，是女神的化身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新任君腾的继承仪式，过去也从未有过先例。再加上人们现在都开始重新检视仪式的重要性，所以为了改变世人对神殿与仪式的负面观感，只有这次的仪式是允许已经受洗的孩童也前来参观。

「看起来，还未就读贵族院的孩童人数没有我想像中多呢。」

我从戴肯弗尔格领主一族所在的座位区，尽可能慢慢地环顾整个大礼堂。

今天是成为女神化身的罗洁梅茵大人亲口指定，邀请我前来。听说她是在与王族谈话的过程中提出请求。我本来已经死心，觉得自己总是掌握不好时机，肯定没有办法来参观吧。所以，这一定是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指引。

…… 自己掌握不好时机的毛病好像渐书改善了。向德蕾梵库亚献上祈祷吧。

我紧握住侍从柯朵拉为自己做的护身符，献上祈祷。正当这时，哥哥大人俯视着同样坐在戴肯弗尔格领主一族座位区的第二夫人的女儿，用鼻子哼了一声。

「孩童不多也是当然的吧，因为这就相当于让小孩子出席领主会议。没有多少奥伯会有这种胆量，敢带着才刚受洗、还未就读贵族院的孩童，来出席这种王族齐聚一堂的场合。光是要不要带她来，我们领内也讨论了老半天。」

父亲大人的第二夫人有两个已经受洗的孩子。当中的妹妹琳格塔琴，可以说是十分顺利就确定要让她参加，但她的哥哥劳佛列格并未获准，免得来了以后对其他人做出失礼之举。

顺带说明，哥哥大人则是极力主张：「既然我是下任奥伯，往后会与新任君腾以及女神的化身往来，当然该出席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继承仪式。」然后请求伯父大人与叔父大人在领内留守，自己便跑来参加。

但是，哥哥大人是在听到父母亲说了，艾格兰缇娜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会跳奉献舞以后，才眼神骤变地开始主张，所以任谁都看得出他真正的目的。母亲大人还要求他答应绝不带任何纸笔文具进大礼堂，今天早上也检查了他的随身物品好几遍。

…… 连已成年的下任奥伯都是这副模样了，能够带来出席这种场合的小孩子更是不多吧。

「不过，提议这么做的艾伦菲斯特倒还真的带来了。居然敢在这种场合上身穿神殿长服，真是引人侧目。」

我看见年幼的领主候补生麦西欧尔大人，正穿着神殿长的仪式服坐在位置上。因为先前受邀参加过艾伦菲斯特的庆功宴，所以我认得他。

「听说麦西欧尔大人已经接下罗洁梅茵大人的位子，就任成为新的神殿长了喔。」

当时，麦西欧尔大人曾露出自豪的笑容说：「我想成为像罗洁梅茵姐姐大人那样的神殿长。」从那副神情，就能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并非因为是养女，才遭到了冷落、被送进神殿，而是如今在艾伦菲斯特，已理所当然都由领主一族的成员担任神殿长。

「哼。明明往后会越来越强调仪式与神殿的重要性，却是由他担任神殿长吗？这也就是说，将来是那孩子会成为艾伦菲斯特的下任奥伯吧？不仅未婚妻被抢走，眼看着下任奥伯的位置也要被弟弟抢走，韦菲利特竟然还能傻呵呵地笑得那么高兴。」

哥哥大人看着艾伦菲斯特领主一族的座位区，讲话毫不留情。

「哥哥大人，虽然您说是未婚妻被抢走，但我听说艾伦菲斯特领内的贵族们，早就都知道罗洁梅茵大人本会在领主会议过后成为国王的养女，嫁给下任君腾喔。所以台面下，早就确定两人会解除婚约了。」

我转述了自己在艾伦菲斯特庆功宴上听到的消息。况且婚约的取消与否，是由国王还有奥伯来决定，韦菲利特大人根本无能为力。

「而且在艾伦菲斯特就算当上了神殿长，也不一定会成为下任奥伯呀。像罗洁梅茵大人也曾经是神殿长，但奥伯却指定了韦菲利特大人成为下任奥伯。」

当初哥哥大人提出要比抢婚迪塔的时候，韦菲利特大人说了要以「下任奥伯的身份」应战。既然他赢了那场迪塔、守住了罗洁梅茵大人，而这次明明是站在领地的立场不得不解除婚约，总不会因此就从下任奥伯的位置上被拉下来吧。

「所以我才说他没用。明明说过要保护罗洁梅茵，结果到头来还是和我在抢婚迪塔上说的一样嘛。」

在这件事情上，哥哥大人说得倒是没错。即便订下了与韦菲利特大人的婚约，艾伦菲斯特还是无力守住罗洁梅茵大人；事到如今，就算王族表示当初对抢婚迪塔的干扰之举就是为了得到罗洁梅茵大人，那也莫可奈何。

「虽然哥哥大人说得并没有错，但以罗洁梅茵大人的才器，只当戴肯弗尔格的第一夫人太可惜了。而且她并不适合待在某人身后顾全大局，反倒是她自己更需要有人能拉住她。遗憾的是，我不认为哥哥大人能够妥善地引导罗洁梅茵大人。」

该怎么说呢，罗洁梅茵大人的想法从根本上就与我们不同。想起定做发饰时，罗洁梅茵大人说得兴高采烈的那些话语，我轻轻摇了摇头。像哥哥大人这样，从小就被教育为要成为上位者的人是不行的，必须要是擅长辅佐他人的人，才有办法站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吧。

「那适合的人是斐迪南吗？」

「是啊。我在艾伦菲斯特深刻地明白到了这一点，所以听到斐迪南大人将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未婚夫时，松了一大口气呢。」

前些天父母亲告知此事的时候，我可是非常吃惊。结果我们什么也不必做，斐迪南大人就要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未婚夫了。

听说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当初特罗克瓦尔大人对斐迪南大人下达的命令是：「你要入赘至亚伦斯伯罕，全面辅佐毫无公务经验的下任奥伯。并且在举行星结仪式的同时，将莱蒂希雅大人纳为养女，教导她成为下任奥伯。」之后斐迪南大人便奉命前往了亚伦斯伯罕，并在订婚期间就开始处理大领地的公务。

然而，本被指定为下任奥伯的蒂缇琳朵却没有自己将基础染色，反倒是让她成婚后降为上级贵族的姐姐亚丝娣德去做这件事。而亚丝娣德已经成婚，丈夫布拉修斯虽然因为受政变波及而被降为上级贵族，但由于原是领主候补生，在处理公务上不会有任何问题。倘若亚丝娣德身为将基础魔法染色的下任奥伯，在领主会议上得到了认可，那么对斐迪南大人下达的王命就会自动取消吧。

但是，在亚丝娣德正式就任为奥伯前，罗洁梅茵大人便先夺得了亚伦斯伯罕的基础魔法。而罗洁梅茵大人也是没有公务经验的未婚女性奥伯，这使得王命再度生效。原本我还斗志昂扬地下定决心，就算是政治联姻也好，一定要让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成婚，所以现在有种白白操了心的空虚感。

「当时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的婚约几乎算是解除了，这桩婚事又是在国王的认可之下，所以当然是以王命为先嘛。难怪斐迪南大人会以未婚夫的姿态与罗洁梅茵大人接触，还率领着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

「但若要如实遵照特罗克瓦尔国王所下的命令，那罗洁梅茵在举行星结仪式的同时就得收个养女，还要将那名养女栽培成下任奥伯。要是只接受一半的王命，另一半却不接受，旁人可不会容许他们这么肆意妄为。」

说话的同时，哥哥大人指向淡紫色披风上以蓝黄两色划了 X 记号的那群人。在亚伦斯伯罕领主一族的座位区，只坐着莱蒂希雅大人一人。既然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莱蒂希雅大人出席了，代表她仍然被视作领主一族的一员吧。

「对于莱蒂希雅大人，斐迪南大人也打算继续遵照王命吗？」

「是啊，不知他作何打算…… 若不解除旧王命，将来养女就会成为新领地的乱源；但一旦解除了旧王命，斐迪南就无法成为未婚夫。现在表面上先装作遵从王命的样子，才是最妥当的吧……」

哥哥大人接连列出了需要担心的事情：比如现在罗洁梅茵大人做为女神的化身，对新任君腾有极大的影响力，有许多人都想成为她的丈夫；想必不少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正在担忧，一旦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举行了星结仪式，今后艾伦菲斯特将对新领地带来强大的影响；要是出现了一个大领地凡事会先问过艾伦菲斯特的意见，对此并不乐见的他领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吧。

「我虽然也担心，但哥哥大人想得到的事情，斐迪南大人不可能想不到喔。那位大人真的会预先假定好所有情况，并且想好万全的对策。我在近距离下见识到了他的能力以后，还忍不住打了哆嗦呢。」

我正想叙述自己在参加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所展开的真正迪塔时，亲眼看到了哪些事情，却被哥哥大人打断：「这我已经听很多人说过很多遍了。」

「蓝斯特劳德，汉娜萝蕾说得没错唷。」

母亲大人这样开口后，刻意压低音量，让声音融入周遭的嘈杂人声中。

「我想这一切都在斐迪南大人的计画之中吧。为了得到古得里斯海得，艾格兰缇娜大人还必须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他想向艾格兰缇娜大人讨到新的王命可谓轻而易举，想必罗洁梅茵大人也完全不需要操心。」

听到母亲大人这番话，哥哥大人厌恶地皱起脸庞。

「居然用古得里斯海得当借口，强迫新的君腾献名吗…… 不愧是在戴肯弗尔格被称作魔王的男人，行事还是这么恶毒又狡诈。」

…… 对于哥哥大人的感想，我打从心底无比同意。

当啷，当啷……

第三钟的钟声清亮响起，宣告了仪式的开始。随着大礼堂的门扉敞开，观蓄上的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天的大礼堂和贵族院在举行成年礼与毕业仪式的时候一样，架设了祭坛与舞台，拿着乐器的乐师们正安静肃穆地进场。毕业仪式时是由毕业生奉献音乐与歌声，看来今天会是由乐师们负责演奏。定睛一瞧，罗洁梅茵大人那名曾在书时同行的专属乐师也身在其中。

然后大门暂时关起。接下来入场的，是青衣神官们。他们是从教师上课时所用的出入口走进来。走在最前方的人，率领着同样身穿蓝色仪式服的神官们，有着我非常熟悉的脸孔。

「带头的人是哈特姆特呢。」

「嗯，是克拉丽莎的未婚夫吧。他明明是艾伦菲斯特的神官长，却成了贵族院仪式上的熟面孔，说来还真诡异。」

大概是因为在领主会议与贵族院的奉献仪式上，比起中央神殿的人，与哈特姆特接触的次数要多得多吧。我在脑海中回想贵族院举行的仪式时，也都只能浮现出哈特姆特站在台上主持的模样。

穿着蓝色神官服的哈特姆特越过奉献舞舞台，在祭坛前方站定。青衣神官们也各自就定位。确认所有人都站到定位后，哈特姆特不疾不徐地环顾观众席上的贵族，拿起扩大音量的魔导具。

「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所选定的君腾候补，艾格兰缇娜大人入场。」

听到这一句话，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门扉。紧闭的大门再度开启，艾格兰缇娜大人面带优雅的微笑，在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的护送下踏步进来。进场瞬间，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祝福光芒从天而降。

「哇啊！是祝福！」

「跟毕业仪式时一样，是诸神给予的祝福吧！」

多半也因为两人的服装与毕业仪式时一样吧。当耀眼的祝福光芒洒落在艾格兰缇娜大人身上时，看起来就好像回到了毕业仪式那时候。耳畔响起当时中央神殿长说过的话：「这是来自诸神的祝福。」这幕景象让人自然而然便心想，诸神从那个时候起，就选定了艾格兰缇娜大人为新任君腾的候补吧。

艾格兰缇娜大人将一头金发柔美盘起，沐浴在祝福的光芒下优雅前进。或许是因为今后就要坐上君腾这个位置，身上温婉的气质比以前少了几分，侧脸则是多了几分凛然英气。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严肃的表情，也能看出君腾的责任有多么重大。哥哥大人的指尖在桌面上不停抖动。一定是因为这景象美丽得让他很想画下来吧。

「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入场。」

艾格兰缇娜大人在奉献舞舞台前停下脚步后，哈特姆特再度示意门扉的方向。我一骨碌转头，再次看向大门，目不转睛地凝视。关于得到女神力量的罗洁梅茵大人，我已经听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描述过了。

…… 但虽然他们说罗洁梅茵大人全身散发着神圣又难以接近的威严，我还是完全想像不出那是怎样的状态。

而且听说女神的力量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所以我非常期待能够亲眼目睹。

「哦…… 那就是女神的化身吗……」

「真是太美丽了。」

罗洁梅茵大人在斐迪南大人的护送下走了进来。方才艾格兰缇娜大人是沐浴在祝福的光芒中，但罗洁梅茵大人却是自身便徐缓地散发着女神之力，也自始至终都笼罩在淡淡的微光当中。她身上的力量就连坐在观众席上也感受得到，而且不同于人类的魔力，有种会令人心生敬畏的波动。

…… 斐迪南大人竟然有办法护送罗洁梅茵大人。

虽说外表仍然是罗洁梅茵大人，但倘若靠得太近，我大概会忍不住想要跪下来吧。听说父母亲也是这样。果然斐迪南大人也不是普通人。

「与我记忆中相比，罗洁梅茵大人的模样真是变了许多……」

「就算是因为在成长发育阶段，这样也还是说不过去吧？」

听着周遭众人的议论纷纷，我在心里不住点头。

…… 第一次看到长大后的罗洁梅茵大人时，我也是非常错愕。还以为在身高上绝对不会输的人，竟一下子就追过了自己，当时我内心的冲击简直难以形容！虽然哥哥大人完全无法明白，甚至还说：「你身高会输人有什么好稀奇的。」但好希望有人懂我！

「今天的罗洁梅茵大人除了自身之外，魔石是不是也在发光呢？」

听母亲大人这么一说，我回过神来更是定睛细看，发现罗洁梅茵大人会全身自带光芒，并不只是女神之力的关系。她身上的所有魔石饰品也在发光。

随着她每一次踏出步伐，夜空色的发丝便跟着摇摆，复数的虹色魔石也发出轻柔的叮当声响，像星星一般熠熠闪耀。白色服装内侧虽不晓得戴了多少饰品，但长长的袖子底下透出了五颜六色的光芒，隐隐可以看出手臂的形状。单从身上的饰品，也一眼就能看出即将成为新任君腾的艾格兰缇娜大人，与身为女神的化身、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罗洁梅茵大人，谁的地位更高。

无论是得到了黑暗之神祝福的夜空色头发，还是得到了光之女神祝福、宛如月亮一般的金色眼眸，都与神话中所描述的梅斯缇欧若拉一模一样。在培育之神安瓦库斯的力量下，如今罗洁梅茵大人成长到了符合她的年纪，外表看来完全足以被称作是女神的化身。

…… 在艾伦菲斯特的战斗结束之后，我与罗洁梅茵大人分别后到现在，才过了十天左右而已。

短短十天而已，难以想像一个人竟有如此剧烈的变化。明明是同性的友人，接触时间最长、也在近距离下见到过她长大模样的我，都不由自主看得入迷。平常很少见到罗洁梅茵大人的人，更是会哑然失声吧。

我往一言不发的哥哥大人瞄了一眼。只见哥哥大人双眼圆睁，微微张着嘴巴，整个人完全僵住不动。看来是冲击太过巨大，连手指也没有像在描绘一般不停抖动。他仿佛要将眼前的景象重刻在脑海里似的，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罗洁梅茵大人。

「前些日子，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降临在了罗洁梅茵大人身上。相信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得到女神的力量吧。」

艾格兰缇娜大人接过扩音魔导具后，对着大礼堂内的贵族们开始诉说。除了传达诸神的旨意，也稍微提及了此次与兰翠奈维人的战斗。

「详细情况领主会议上再说明。今日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将要重新授予我们早已遗失的古得里斯海得。」

随后，斐迪南大人从艾格兰缇娜大人手中接过扩音魔导具，护送着罗洁梅茵大人走上奉献舞舞台。罗洁梅茵大人只是站上舞台，舞台上便清晰地浮现出了魔法阵。与蒂缇琳朵大人曾隐约发动的那个魔法阵完全一样。

「这是现今已遭世人遗忘的古老魔法阵，作用在于筛选君腾候补。借由跳奉献舞，必须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打开通往诸神所在的通道，才有成为君腾候补的资格。希望今后有望得到梅斯缇欧若拉智慧的孩子们，能够张大眼睛仔细观看，亲身地感受仪式的重要性，以及何谓真正的向神献上祈祷。」

说完，斐迪南大人放开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走下奉献舞的舞台。接着他加入台下的乐师们，拿起飞苏平琴。

「哎呀，斐迪南大人要演奏吗？」

「既然走到那里去了，想必是要演奏吧。」

斐迪南大人「铠、当」地弹了几个音做检查，乐师们跟着一起调音。调完音后，所有人重新拿好飞苏平琴。

留在舞台上的罗洁梅茵大人，也听出乐师们已经调好音了吧。她在圆形的舞台上跪下来，念出祈祷文。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乐声悠扬响起，将扩音魔导具摆在近处的斐迪南大人的歌声传遍大礼堂。与此同时，静静垂首的罗洁梅茵大人抬起头来，再以轻柔得仿佛自身不具一点重量的动作起身。娉婷袅袅地跳起舞后，纤长优美的双手朝着浩浩青空高高举起。她的手背到手腕不知是戴了什么饰品，小巧的虹色魔石璀璨生辉，随着她的动作划出美丽的轨迹。

「祈祷献予诸神。」

这便是谁也不曾见过的，女神之舞的开头。

在静默无声的大礼堂内，回荡着的只有乐师们所演奏的乐音与斐迪南大人的歌声。大家的双眼都笔直地注视着罗洁梅茵大人。

…… 是光柱……

罗洁梅茵大人跳起奉献舞后，舞台上的魔法阵便开始绽放光芒，各个大神符号所在的位置缓缓升起贵色光柱。罗洁梅茵大人每一次优雅地举起手臂，每一次转身扬起衣服下䙓，七色的光柱便一点一点往上叠高。

「祭坛上的神像动起来了。」

听见父亲大人的低语，我凝神注视祭坛上的神像。真的如父亲大人所说，神像自行动了起来，形成一条通往顶端的路径。

…… 这就是前往诸神所在的通道吗？

在贵族院只要举行仪式就会立起光柱，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祭坛上的神像如现在这样动起来。

「之前在贵族院举行仪式，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现象。」

「据罗洁梅茵大人所说，她在贵族院上课、举行加护仪式时，也曾打开过通道。恐怕以君腾候补一人的魔力盈满魔法阵是必要条件吧。」

小声与父亲大人交谈时，光柱已不再往上增高。大概是因为舞台已经盈满了女神的力量吧。不再变高以后，接着变成有淡淡的光芒缓慢地往下流动。那些光芒变作闪闪发亮的光流，像奉献仪式时一样开始涌上铺有红布的祭坛。在红布上流动的光芒就好似一道道的波浪，紧接着祭坛上神像所持有的神具相继发光。

所有神具都发亮后，罗洁梅茵大人便跪下来，一动也不动。整个过程我恍如置身在梦境当中，甚至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这代表奉献舞结束了。

「感谢献予诸神。」

罗洁梅茵大人一说完这句话，所有神具忽然同时绽放强光，然后本来还在舞台上的她就消失了。

「罗洁梅茵大人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观众席上的人们纷纷发出讶叫。与此同时，神像们再度动起来，关闭通道。不仅舞台上的光柱消失了，魔法阵也消失了。宛如在宣告一切已经结束一般，所有事物都变回了原样。除了罗洁梅茵大人消失了之外，眼前的景象就和跳奉献舞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 和大礼堂之战时一样。」

父亲大人的这句低语让我想起先前听到的报告，据说就在大礼堂内战斗时，神像突然发光，然后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就消失了。没想到我能目睹到同样的光景。

…… 哎呀？可是，斐迪南大人这次并没有一起消失喔。

斐迪南大人仍在台下与乐师们待在一起。这时他放下飞苏平琴，起身注视祭坛。

「看来罗洁梅茵已经收到诸神的邀请，前往创始之庭了。艾格兰缇娜大人，请。诸神正在那里等您。」

斐迪南大人这么说完，艾格兰缇娜大人便点点头，脸色苍白地走上奉献舞的舞台。居然要在罗洁梅茵大人之后跳奉献舞，真是太可怕了。

「虽说这是君腾候补的义务，但等一下跳起奉献舞，肯定会被大家拿来与罗洁梅茵大人比较，艾格兰缇娜大人还真是不容易呢。」

我忍不住脱口这么低喃后，哥哥大人却哼了一声。

「汉娜萝蕾，别说得事不关己。到时候你毕业仪式上，也要和罗洁梅茵一起上台跳舞吧？」

「啊……」

…… 看来我的运气不好这件事，根本一点也没有改善嘛。

艾格兰缇娜大人走上舞台时，并没有像罗洁梅茵大人那时一样浮起魔法阵。但是，当她跪下来，将手放在地板上，咏唱「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以后，魔法阵便渐渐地开始浮现。

周遭人们「噢……」地发出感叹。看到除了全身散发女神之力的罗洁梅茵大人外，也有人能够举行仪式，以及看到女神化身所选择的君腾候补成功地让筛选用魔法阵亮起光芒，大家想必都松了一口气吧。

……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刚才的那种气氛，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呢。接着，奉献舞的音乐响起。发觉音量与歌声都和刚才有很大的不同，我转头看向乐师们。只见有个座位是空着的，而且飞苏平套放在原位。

…… 哎呀？斐迪南大人好像不在这里呢……？

罗洁梅茵大人跳着奉献舞时，明明他还发出了悦耳动人的歌声，但现在却不在乐师的行列里，也不在舞台周边。感到纳闷的我开口想呼唤哥哥大人，却发现他已经看着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奉献舞看得入迷。

…… 现在就算叫哥哥大人，他也听不见吧。

我决定不去理会斐迪南大人的行踪，而是专心看起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奉献舞。虽然不像罗洁梅茵大人那样充满神秘感，但也一样是曼妙优美的舞姿。单纯只看舞艺的话，还是艾格兰缇娜大人更胜一筹吧。

随着艾格兰缇娜大人开始跳起奉献舞，浮起的魔法阵逐渐变得清晰，光柱也慢慢往上叠高。只不过，祭坛上的神像却是在快要跳完的时候才动起来，因此对于艾格兰缇娜大人是否真能取得君腾候补的资格，我内心真是忐忑不已。因为跳完奉献舞后，即便向诸神献上了感谢，艾格兰缇娜大人也没有收到诸神的邀请，依然站在舞台上。

「她好像没有收到诸神的邀请…… 是失败了吗？」

「不、但是，祭坛上的诸神看起来像是在邀请她啊……」

看到跳完后的情况与罗洁梅茵大人那时不同，周遭的贵族们不安地窃窃私语。正当这时，站在祭坛前的哈特姆特示意祭坛顶端，说道：

「前往诸神所在的通道已经开启。艾格兰缇娜大人，诸神正在上面等着您。」

虽然没有凭空消失，但由于祭坛上的通道打开了，艾格兰缇娜大人似乎还是能够前往诸神的所在。听到哈特姆特这番话而感到如释重负的人，想必不只我一个吧。

艾格兰缇娜大人好整以暇地抬起脸庞站起身，用比往常要更柔美优雅的动作转向祭坛。走上舞台的亚纳索塔琼斯王子牵起了她的手。靠着一己之力打开了通往诸神所在的通道，也展示了自己具备君腾候补该有的力量后，艾格兰缇娜大人的侧脸看起来非常美丽及耀眼。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本要一路护送艾格兰缇娜大人到祭坛顶端，但仿佛被一道透明的墙壁挡下般，到了中途便上不去，只有艾格兰缇娜大人一人走上祭坛。

「看来只有举行了仪式的人，才能走上祭坛呢。」

「我听说…… 只有资质足以成为君腾候补的人才上得去。」

父亲大人有些意味深长地如此低语。尽管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艾格兰缇娜大人拥有足以成为君腾候补的资质吧。

穿过相对的最高神只之间，艾格兰缇娜大人走进了祭坛顶端的入口。她的身影消失在其中后，神像便回到原来的位置。

「噢噢……」

这样的继承仪式大人们也是平生首见吧。艾格兰缇娜大人的身影一消失，感叹声便此起彼落。

「真是精采的奉献舞。没想到贵族院毕业仪式时要跳的奉献舞，竟然还有这一层用意，实在教我大吃一惊。之前贵族院要开始举行奉献仪式的时候，我还不能理解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想来是诸神的旨意吧。」

「原来古老的继承仪式是这样举行的呀。今天能够亲眼见到女神的化身、感受到女神的力量，我不禁想感谢这样的机缘呢。」

「听到有女神的化身出现时，谁也不可能马上相信吧。但实际亲眼见到以后，便根本想不到还能怎么称呼呢。」

大家在讨论的基本上都是罗洁梅茵大人，至于提及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内容，意思也大多是说「既然是被女神化身选中的人，想必没有问题吧」。

「这场仪式的目的大概是想让众人知道，女神的化身与新任君腾谁的地位更高吧。但我还是觉得，至少该把跳奉献舞的顺序调换过来。」

我非常同意哥哥大人这番话。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奉献舞跳得很好，而且也让魔法阵浮现、光柱升起，神像同样动了起来。倘若这些事情都是头一次见到，我们想必会为新君腾的诞生，打从心底感动不已吧。但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先举行了看来更充满神秘色彩的仪式，必然显得黯淡许多。

「斐迪南大人说过，罗洁梅茵大人做的事情，常常都无法按照原定计画进行。先前我们出席谈话时，也确实发生了斐迪南大人所担心的情况。」

「咦？那个，难不成，其实仪式并没有按照原定计画在进行吗？」

母亲大人脸上带着苦笑。忽然间我想起了斐迪南大人此刻不见踪影，顿时感到非常担心。我张望起四周，却还是到处都找不到斐迪南大人。原本与亚伦斯伯罕一行人坐在一起的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们，人数也变少了。

而罗洁梅茵大人忠心的下属哈特姆特，虽然正在祭坛上向神献上祈祷，但对于仪式未按原定流程进行，脸上丝毫没有惊慌之色，也没有半点担心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的样子。

接着我凝视祭坛，但回到原位的神像仍是一动也不动。前往诸神所在的罗洁梅茵大人与艾格兰缇娜大人真的会回来吗？当大礼堂内的众人都欣喜于新君腾的诞生时，我内心却陷入了极度的不安。

「肃静！新任君腾与女神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回来了！」

哈特姆特的话声忽然在大礼堂内响起。我眨了眨眼睛，发现神像再次移动起来，形成通道让前往诸神所在之处的人能够回来。紧接着，祭坛顶端出现了一道出口。

现场静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祭坛顶端。最先走出来的是艾格兰缇娜大人，然后是罗洁梅茵大人。

由于罗洁梅茵大人是在奉献舞的舞台上凭空消失，对于她是否真的前往了和艾格兰缇娜大人一样的地方，我本来还对斐迪南大人说的话有些半信半疑。但是现在看来，她真的前往了诸神的所在。

艾格兰缇娜大人像在护送一般，牵着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走下祭坛。罗洁梅茵大人身上散发出的女神力量好像又变得更强了。

「可恶…… 为何我手边现在没有纸笔。」

「不就是因为您会在神圣的仪式途中突然开始画画吗？」

哥哥大人想要作画的渴望似乎已经快到达极限。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在公开场合上做出有损领主一族身份的举动。

「但不把今天仪式上的每一幕场景画下来，是对女神化身的亵渎吧？我现在就回房间……」

「蓝斯特劳德，你如果要安静回去我是不反对，但继承仪式尚未结束唷。现在才刚跳完奉献舞，两位正从诸神所在的地方回来吧？」

哥哥大人正要起身时，母亲大人对他微微一笑。

「女神的化身即将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给新任君腾，这可是今天这场仪式中最值得纪念的场面，万一错过了难道就不算亵渎吗？当然，你身为戴肯弗尔格的领主一族若是做出了有失身份的举动，我就会要你马上离开……」

想看到最后的话，就安静闭上嘴巴──母亲大人的眼神如此严正警告。微微起身的哥哥大人重新坐好，做了个深呼吸。

「看来只能把每一幕都刻进脑海里了。没办法，就尽我所能吧。」

哥哥大人赫然张大双眼，紧盯着艾格兰缇娜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就算只有一点也好，我真想与哥哥大人拉开距离。

…… 母亲大人，我觉得现在就让哥哥大人退场比辞喔！

祭坛上的两人踩着从容优雅的步伐拾级而下。明明女神的力量好像变得比刚才还要强大，艾格兰缇娜大人却毫不畏缩，面带微笑牵着罗洁梅茵大人的手。

「在女神的力量面前，居然不会想伏身跪拜，还能牵着手一起行走，不愧是被选作下任君腾的人呢。」

「…… 为了成为下任君腾，艾格兰缇娜大人可是作好了相当大的觉悟。」

父亲大人的话声肃穆而沉重，由此可知其中有着我们并不晓得的隐情。并非因为她是下任君腾才办得到，而是为此付出了相当大的牺牲吧。

两位下来以后，走到祭坛前方，与哈特姆特还有其他青衣神官并排而立。哈特姆特随后站到罗洁梅茵大人身旁，将扩音魔导具递到她嘴边。

「得到众神祝福的新任君腾啊，在此向司掌契约的光之女神与其眷属宣誓吧…… 布勒希克罗涅。」

罗洁梅茵大人手中旋即出现了光之女神的头冠神具。接着艾格兰缇娜大人在她面前跪下来，昭告着身为女神化身的罗洁梅茵大人，地位比新任君腾还要崇高。

罗洁梅茵大人轻轻地为艾格兰缇娜大人戴上头冠后，便往后退了一步，哈特姆特再把扩音魔导具交给艾格兰缇娜大人。艾格兰缇娜大人接过后，开始向诸神宣誓。

「我，艾格兰缇娜，谨在此向光之女神与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宣誓，会让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走上岔路的尤根施密特与君腾重回正轨，并以中央神殿长的身份恢复过往的古老仪式，更会遵守对女神化身罗洁梅茵大人的承诺，引奥根施密特迈向崭新的未来。」

随着艾格兰缇娜大人说完誓言，光之头冠亮起一阵格外耀眼的光芒。与诸神定下的契约牢不可破，就此约束住了艾格兰縄娜大人。一眼便能看出与光之女神们定下的契约成立了。

罗洁梅茵大人消除了神具后，哈特姆特再从艾格兰缇娜大人手中接过魔导具，递到罗洁梅茵大人嘴边。

「既然艾格兰缇娜大人可以自己拿着扩音魔导具，那也能让罗洁梅茵自己拿着吧。真是碍事。」

看着祭坛上有些冗赘的流程，哥哥大人微微皱起脸庞。因为他正想将两人神圣的模样烙印在脑海当中，哈特姆特却一直出现在视野里，令他十分不满吧。

「他是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不触碰到魔导具。女神的力量似乎无法如自己的魔力那般任意操控，所以要是随便触碰魔导具，魔石的部分就会化作金粉。」

听到父亲大人这么说，我们不由得愣愣地张开嘴巴。我完全没想到罗洁梅茵大人现在是这种情况。

「这样也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困扰吧？」

「别看旁边，接下来要授予古得里斯海得了。」

父亲大人挥挥手指，要我们把注意力放在祭坛上。我与哥哥大人都急忙重新看向祭坛上的两人。为了让哈特姆特手上的魔导具能收到自己的声音，罗洁梅茵大人稍微调整了下位置后，开口说了。

「方才在创始之庭，艾格兰缇娜大人已经得到诸神的认可，成为新一任的君腾。如今君腾也向光之女神宣誓完毕，接下来便授予古得里斯海得。」

罗洁梅茵大人说完，哈特姆特便往后退开。接着罗洁梅茵大人高举右手，变出思达普咏唱「司提洛」。她动作优美地挥起笔来，以魔力在半空中画起魔法阵。

「那是什么魔法阵？我从来没有见过呢……」

「那是全属性的魔法阵吧？能够轻易施展的人可不多。」

大礼堂内嘈杂起来，这时罗洁梅茵大人开始咏唱祷词：「司掌浩浩青空的……」由于她并未对着魔导具，只能听见微小的话声。大概是祷词没有必要让众人听见吧，哈特姆特只是一脸骄傲地仰望着罗洁梅茵大人所画的魔法阵，拿着魔导具待在原地不动。

「最高神只，暗与光的夫妇神。」

魔法阵随着念出的祷词猛然迸放耀眼金光，边缘则涌动着黑夜一般的墨色。在场所有人像是回过神来般，重新注视起开始发亮的魔法阵。自然地嘈杂声响慢慢消失，大家都认真倾听罗洁梅茵大人所咏唱的祷词。

「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

罗洁梅茵大人每念出一位神只，便有魔力从思达普往外流出，每位神只的代表符号也带着各自的贵色亮起光芒。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祢的祝福。吾的力量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予以净化除秽的水之力，予以谁也无法斩断的火之力，予以灾厄不近的风之力，予以包容一切的土之力，予以绝不言弃的命之力，赐予新一任的君腾。」

全属性的光芒接二连三地洒落在艾格兰缇娜大人身上。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全属性的祝福。看着这过于神圣庄严的光景，可以听到倒吸口气的声音。

祝福的光芒停下后，罗洁梅茵大人稍微转头看向哈特姆特。哈特姆特立即拿着扩音魔导具凑到罗洁梅茵大人嘴边。

「艾格兰缇娜大人，请向众人出示君腾的证明。」

方才的祝福就是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光芒吗？我试着凝神细看，但艾格兰缇娜大人手中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然而，艾格兰缇娜大人以看不出有半点不安的笑容站起来，然后按着胸口，咏唱：「古得里斯海得！」

下个瞬间，艾格兰缇娜大人手中便出现了一本似乎是古得里斯海得的厚重书籍。她将其高高举起，再稍微转过身子，让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能看见。

「噢噢噢噢噢！」

「是真正的古得里斯海得！」

「是梅斯缇欧若拉的化身所赐予的！」

全尤根施密特贵族翘首以盼的，持有真正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终于诞生了。而且还是我的好朋友为尤根施宓辖带来了新的君腾。我的胸口发热，视野也模糊晕开。

「好棒喔。」

艾格兰缇娜大人稍微站在前方，面带着笑容高举古得里斯海得。但是与之相比，我觉得低调地稍微站在后方、静静面带微笑的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更加美丽。

「那么各位。」

哈特姆特感动不已的话声在大礼堂内响起。

「为了为尤根施密特带来古得里斯海得的女神化身罗洁梅茵大人，也为了庆祝新君腾的诞生，让我们向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只，以及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献上祈祷与感谢吧。」

哈特姆特的话才说到一半，我便听到有人「哐当」从位置上站起的声音。转头一看，是身穿神殿长服的麦西欧尔大人站起来了。以此为开端，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部分贵族也相继起身。

「怎、怎么回事？我们也应该站起来吗？」

「不知道。」

尽管我们一头雾水，但他们都是一副理所当然该起立的表情。

「祈祷献予诸神！」

祭坛上的罗洁梅茵大人、哈特姆特、其余青衣神官以及观众席上站起来的贵族们，动作非常一致地向神献上祈祷。于是不只祭坛上的罗洁梅茵大人，就连从观众席也轻柔地飘起祝福光芒。

…… 如果只有艾伦菲斯特我还能理解，但就算是只有一部分，为什么连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也跟着献上祈祷呢？！

过于整齐划一的动作让我大吃一惊。

「罗洁梅茵大人与艾格兰缇娜大人即将离场，请高举思达普恭送两位离开！」

我们都照着哈特姆特的指示，高举思达普使其亮起光芒。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斐迪南大人走到祭坛前，分别护送着艾格兰缇娜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步出大礼堂。

在无数人们举着亮光的大礼堂内，女神的化身与新任君腾踩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两位退场后，门前的青衣神官们便关上大门。从此大幅改变了世人对神殿与仪式认知的，历史性的继承仪式结束了。

「难怪罗洁梅茵大人以前一直主张要重新检视仪式的重要性，事到如今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嘛。」

察觉仪式已经结束，我正想站起来时，哈特姆特的话声再次响起。

「请各位再稍坐片刻。如今新的君腾就任，领主会议上将有各式各样的议题需要讨论。那么，就由特罗克瓦尔大人来为各位说明吧。」

哈特姆特如此宣布后，只见特罗克瓦尔大人眨了几下眼睛。接着他缓缓起身，走向祭坛。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君腾之位的关系，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但是，当特罗克瓦尔大人站上祭坛，从哈特姆特手中接过扩音魔导具后，便对着各领奥伯开始讲述有关此次兰翠奈维与亚伦斯伯罕的叛乱。

「今天，尤根施密特终于迎来了翘盼已久的古得里斯海得，并且有新的君腾诞生。只不过在这背后，其实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特罗克瓦尔大人先对兰翠奈维的叛乱一事发表正式声明，接着再把话题转到领主会议上。大概是因为至今没能搜集到多少情报，各领奥伯的表情都非常认真，聆听特罗克瓦尔大人所说的话语。

…… 王族的行为还真是被掩盖了不少呢。

虽然已经提前听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说明过了，但对于曾在亚伦斯伯罕与兰翠奈维士兵交手过的我来说，还是觉得此刻听到的内容被修改得对王族太过有利，几乎抹掉了罗洁梅茵大人他们的贡献。

…… 虽然我听说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期望……

特罗克瓦尔大人接着告知，对于兰翠奈维以及与其勾结的亚伦斯伯罕贵族会下达什么处分，还有领主会议之前，新任君腾将会重新划定领地边界，并且领地的排名也将因此产生诸多变动。

「这些事情等领主会议上再说就好了吧。我还要多久才能回房间？」

「…… 哥哥大人，既然您是下任奥伯，就该认真倾听特罗克瓦尔大人说的话才对喔。」

最后，特罗克瓦尔大人又宣布自己与席格斯瓦德王子将就任为奥伯，而遭到混沌女神卡欧赛珐蛊惑的亚伦斯伯罕，将由女神的化身进行净化，变成新的领地后，获得新的名字与代表色。说完这些事情，我们终于获准离开大礼堂。

一发现可以离场了，哥哥大人立即带着自己的近侍快步离开大礼堂。母亲大人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离开，也催促我们开始移动。

「齐格琳德大人，蓝斯特劳德大人他……」

这时爱茵丽芙走来，转头看着快步离去的哥哥大人。爱茵丽芙已经确定领主会议上将与哥哥大人成婚，但由于现在身份还是未婚妻，并无法坐在领主一族的座位区，刚刚是在上级贵族的座位区。

「看这样子，他会关在房里待上好一阵子吧。真是伤脑筋。」

「今天这般庄严美丽的仪式确实前所未见，所以我也能够理解蓝斯特劳德大人肯定大受刺激，只是这次不知道又要增加多少了呢。」

爱茵丽芙的话声中已然带着死心，我真想向她道歉。未婚夫居然沉迷于画自己以外的女性，一般人都会无法接受吧。

「那个，爱茵丽芙……」

「汉娜萝蕾大人，您不必担心。关于要何时让蓝斯特劳德大人从房间里出来，我会再与齐格琳德大人商量的。倘若只是一两张的话，那我也不会说什么…… 偏偏他一看到想要作画的题材，甚至会忘了自己下任奥伯的身份，这点实在伤脑筋。」

如此坚强可靠的未婚妻，配给哥哥大人真是委屈她了。哥哥大人应该要好好感谢爱茵丽芙，以及指定她为未婚妻的母亲大人才对。

回到宿舍以后，哥哥大人似乎已将自己关进房间里，完全不见踪影。于是我在多功能交谊厅里请侍从泡了茶，与父母亲一同讲述今天的仪式。这是为了让在宿舍里留守的人们知道，继承仪式有多么庄严、罗洁梅茵大人又有多么神圣，之后也分享了领主会议上可能会讨论到的议题。

「不过，本来说好要到领主会议上再讨论的事情，居然在刚刚就先宣布，用来争取时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天晓得。反正不会成为君腾的我，没有必要知道。」

混在喧闹的人声中，父母亲这样的低语不经意地传入我的耳中。

创始之庭与誓言

「艾格兰缇娜，你当真要成为君腾吗？…… 这件事他领贵族都还不知道，若你想要改变主意，就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

结束了在艾伦菲斯特舍的午餐会，一回到我们所住的离宫，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便执起我的右手这么说道。虽然嗓音低沉得像在威胁似的，但眼里却满是对我的担忧。我要是在这时回答说「我后悔了」，亚纳索塔琼斯大人肯定会竭尽所能地保护我吧。

「你不是不想成为君腾吗？不管是订婚的时候，还是之前命令罗洁梅茵去巡行祠堂的时候，你明明很抗拒由自己来当。」

或许是觉得我的主张和以前不一样吧。又或许是看到我的言行忽然说变就变，觉得我一直以来都是在欺骗他。

我伸出左手，触碰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握着自己右手的手。

「因为以前都是我不与君腾之位扯上关系，才能避免纷争呀。」

倘若能够进入祠堂的我，先前真照罗洁梅茵大人他们所说的努力成为君腾，那样就会违反我们在婚事得到认可时所答应过的，「将王座让予席格斯瓦德王子」这个约定。届时将招来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怨恨，也很可能让支持我成为君腾的库拉森博克与多雷凡赫形成对立关系。因为他们就是为了与下任国王联姻，才将阿道芬妮大人嫁来。

「而且，之前就算不由我坐上君腾之位，还是有方法能避免纷争吧？既然有更好的方法，当然该选择更好的方法。」

如果单纯只看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资格，当时还有罗洁梅茵大人在我之前。若能由她成为国王的养女，再请她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这样的做法更确实又能不引起风波。然后等她成为国王的养女，再嫁给已被指定为下任国王的席格斯瓦德王子，一切就能够圆满收场。

「就是因为你有这种想法，罗洁梅茵才会以为王族的做法，就是要以交涉对象重视的人来当人质，逼得对方作出选择。」

「哎呀，不光是王族，贵族间的交涉向来都是如此，基本上大同小异吧。交涉时提出对方在意或者重视的事物，逼得对方没有退路，这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吗？罗洁梅茵大人也只是这么与王族进行交涉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艾格兰缇娜，你……」

看到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不高兴地沉下脸来，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因为我就连结婚的对象，也要看奥伯与外祖父大人的意思，后来又因为席格斯瓦德王子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的求婚，使得我根本没有机会考虑其他男士。当时的我同样毫无退路可言。

…… 然而，罗洁梅茵大人竟然靠着自己创造了退路，真是了不起。

罗洁梅茵大人在成为国王的养女前，便靠自己得到了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还为了营救斐迪南大人成为他领的奥伯，因而舍弃了成为君腾的资格。非但如此，她现在还成了女神的化身，要将古得里斯海得授予王族。

…… 只不过遗憾的是，能够作好觉悟、接受授予的王族实在是太少了……

特罗克瓦尔大人因为战斗期间的举止而自认没有资格，席格斯瓦德王子则是拒绝向罗洁梅茵大人宣誓效忠，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则是因属性不足，无法接受授予。

「明明大可排除王族，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却都不囿于私人情感，反而选择了留王族一命，还想出了让尤根施密特能平稳存续下去的办法。虽然是因为考量到女儿将来的处境，不得不作出选择，但只要这个做法不会引起纷争，我便没有任何不满。」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微微瞠大双眼。我说的话有这么教人吃惊吗？我纳闷地略微侧过脸庞。

「我认为并不是我，只是周遭的情况改变了而已。无论是我的心情、愿望还是想法，都和以前一模一样。我也不认为自己变了。我只是判断现在由我成为君腾，可以最和平地解决所有问题。」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说法，低声喃喃地道：「这样啊。」与此同时，大概是领悟到已阻止不了我，脸上也浮现死心看开的笑容。

「虽然这一切都照着那两人的计画在发展，但要成为君腾是我自己的意愿…… 只不过心里当然还是很不安。」

我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的手上移开自己的左手。无论他如何反对，为了保护女儿，为了不让尤根施密特境内再度发生纷争，我已下定决心要成为君腾。因为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那你打算怎么做呢？那个，在你眼里看来，我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吧？」

如果想要离婚的话，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唷──但我话还没有说出口，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更是用力握紧我的右手。

「我也从来不曾改变。为了成为你的丈夫，为了继续当你的丈夫，无论怎样的努力与牺牲我都愿意付出。我也作好了觉悟，要和你一起任凭那二人摆布…… 但当然心里还是很不满就是了。」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刻意滑稽地挑了挑单眉。见他这样，我不禁感到想笑。因为我忽然想起，方才明明是面对王族，斐迪南大人却令人不可置信地接连提出要我们帮忙的事情，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因此大表抗议。

「由于我将成为君腾，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有好长一段时间会很辛苦呢。」我与亚纳索塔琼斯大人相视而笑。能够一起并肩向前，老实说我松了口气。

「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我希望自己当上君腾以后，能够尽量阻止纷争，不再让许多的人民丧命，也不再有人会身陷不幸。」

…… 明明我才如此下定决心，举行了继承仪式，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当前的情况实在教我始料未及。罗洁梅茵大人竟然在跳完奉献舞的同时就消失了。真的就如一缕轻烟般，转眼从舞台上消失。

随后，我在隐藏了身影的斐迪南大人指示下，接着继续献上奉献舞。本来还担心通往祭坛的通道是否会开启，但幸好神像动了起来，形成了前往创始之庭的路径。我装作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模样走上祭坛，进入了创始之庭。

那是一处铺着雪白石板的不可思议空间，我在采集思达普时也曾来过这里。然而一走进来，我却看到罗洁梅茵大人不知为何正在拼命抵抗，而斐迪南大人则是使劲力气压制着她。眼看罗洁梅茵大人不停地扭动身躯、蹬着双脚想要挣脱，裙子竟往上掀起到了膝盖以上的部位。

「好痛…… 唔咕……」

「你可能会疼痛难忍，但先别乱动。」

斐迪南大人现在的行为怎么看都像在非礼一样。看到跳完奉献舞后就消失了的罗洁梅茵大人出现在创始之庭，我还来不及感到安心，便先为这预想不到的事态感到头部一阵晕眩。

…… 一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 那个，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现在还在举行继承仪式，请问两位在做什么呢？」

我战战兢兢地张口呼唤后，斐迪南大人便面色急迫地要我帮忙摘除护身符。他说如果不让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再度降临在罗洁梅茵大人身上，她便会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

…… 请等一下，这种紧急事态也太超出预期了！

正要为斐迪南大人并不是失去理智而松了口气时，却接着得知罗洁梅茵大人很可能会在创始之庭内丧命，这种事情谁也料想不到吧。由于才刚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届时我也将一同前往髙处。

「好痛喔─呜啊！」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的手别乱动……」

然而，由于罗洁梅茵大人一边扭动一边痛苦呻吟，很难从她的手臂取下做工精巧的饰品。即便掀起袖子了，在碰到扣环之前，袖子又会因罗洁梅茵大人挣扎扭动的动作而盖下来。

「斐迪南大人，请您抱起罗洁梅茵大人按住她，否则我找不到扣环。要像这样抓住她这边的手腕……」

「这样吗？」

向斐迪南大人下达指示，请他按住正痛苦得不停扭动的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臂后，我再次掀起她的袖子，解开饰品的扣环。那是遍布着细小虹色魔石的绝美饰品。

「喀」的一声解开扣环后，饰品便从手臂上脱落。下个瞬间，有光芒从天而降，形成了光茧包覆住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那道光芒带给人的感受，与罗洁梅茵大人身上散发出的女神之力一模一样。原来所谓女神的降临当真不是夸饰，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这令我掩饰不了脸上的惊讶。

包覆住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光茧缓缓浮上半空中，形成一幅美丽又神秘的光景。我发出感叹，看得入迷之时，斐迪南大人站了起来。

「艾格兰缇娜大人，请您稍微后退并跪在原地。否则女神会认为您太过无礼，将您弹开。」

…… 这是基于自身经验吗？

如今杰瓦吉欧不在了，只剩斐迪南大人是唯一目睹过女神降临的人。我听从他的忠告，退到他的身旁，跟着跪在原地。

「原本君腾是神只与人类之间的桥梁。请您谨记，千万不能只是唯唯诺诺地遵从神的规范，也不能轻易向神许诺，言行举止则要符合人类的规范。」

听完斐迪南大人所说，我不由得轻吸口气。因为这与我至今认为的，王族该有的模样相当不同。一直以来旁人都说，君腾就是统治尤根施密特的存在，必须协调领地间的利益与主张，为整个国家奉献魔力。

…… 这也是我们遗失的知识之一吧。

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腾，便无法达成自己原本应尽的职责。而我身为新时代的君腾，将由女神的化身授予古得里斯海得，并且从下一任开始要让君腾能够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这也是我必须知晓的事情吧。

…… 神的规范与人类的规范。

这些事情我完全不了解。尽管学习了古文，但对于神只我还是了解得不够多吧。有些景象再怎么听他人转述，就是很难轻易相信。因此，以我即将成为君腾的身份，能够在场亲眼目睹到女神的降临，或许称得上是一种幸运。

「库因特，你对艾尔维洛米做了什么？」

降临在罗洁梅茵大人身上后，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一开口便是这句问话。

…… 艾尔维洛米？我记得这位原本是生命之神的眷属神，因为保护了盖朵莉希的眷属与梅斯缇欧若拉，所以触怒了埃维里贝，后来成了尤根施密特的基础吧？那么库因特又是……？

我努力回想脑海中的知识，但听到对话中竟理所当然般地出现课堂上或书籍上才会见到的名字，不禁难掩惊讶。斐迪南大人对那位艾尔维洛米大人做了什么吗？睿智女神的话声透着怒气。跪在地上的我只是继续紧盯地面的白色石板，屏住呼息，等着斐迪南大人开口回答。

「那么请问诸神又对罗洁梅茵做了什么？竟然不让女神降临在她身上就会丧命，这种情况未免非比寻常……」

…… 斐迪南大人，你这根本不是在回答女神大人的问题！

我稍微侧过脸庞往旁窥看，只见斐迪南大人正仰着头，与睿智女神互相瞪视。

「哎呀，你说话还是这么无礼。泰尔札没有回来，实在是太遗憾了。与你还有梅茵相比，明明是他更适合成为君腾呢……」

女神用无比遗憾的口吻说出了听来十分陌生的名字，我不由自主皱眉。从对话内容来看，这似乎分别是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与杰瓦吉欧的名字。

…… 竟然每个人都有另一种不同的称呼，难道获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时，诸神会再赐予一个新名字吗？

由于我对当前的情况一无所知，便决定先保持沉默，与睿智女神的对话就交给斐迪南大人，自己则在旁安静待命。

「我一进入创始之庭，便得知诸神的力量将夺走罗洁梅茵的性命，还费了一番工夫才摘除她身上的魔导具。不过问问原因而已，真没想到这样也称得上是无礼之举。」

斐迪南大人依然跪在原地，用字遣词也很恭敬，但却非常直接地对着睿智女神进行反驳。一想到这很可能是大不敬的行为，我的脑袋不禁有些晕眩。

「明知我想杀了你可谓轻而易举，还摆出这种态度好吗？」

「当真轻而易举吗？罗洁梅茵是为了救我，才将身体借给祢，还以记忆遭到切断作为代价。降临在罗洁梅茵身上的祢若是杀了我，会违反神与人所定下的约定吧？」

神话里的一些故事都曾写到，违反了神与人所定下的契约会有什么下场。一旦违反了契约或约定，无论是人类也好，神只也罢，都要接受处罚。

对于斐迪南大人这样的提醒，睿智女神究竟会作何反应呢？我稍稍抬起头观察。眼前的人虽然有着罗洁梅茵大人的容貌，但一眼便能看出她不是罗洁梅茵大人。不仅身体轻若无物地飘浮在半空中，全身还由内而外地绽放光芒；那双眼眸的色彩也比罗洁梅茵大人的更加浓烈，睥睨似地朝下俯瞰。只是看了一眼，难以挥除的敬畏与惶恐便盈满心口。我产生了绝不能与之对视的念头，立即垂下眼帘。

「真是教人生气。但倘若放在天秤上衡量的不是你的性命，而是梅茵的呢？她是你珍而重之的人吧？」

「如今诸神同样不能失去罗洁梅茵。因为在目前这个时候，所有有资格能到达尤根施密特基础的人，罗洁梅茵皆已透过献名掌握了他们的性命。」

斐迪南大人面带微笑，如此威胁女神。万万没有想到我与斐迪南大人的献名，竟会被用来牵制众神。

「此外，诸神似乎认为杰瓦吉欧是君腾的适任人选。但是在我看来，对尤根施密特与对艾尔维洛米大人来说，没有比他更危险的存在了。」

「哎呀，没有人比你还要危险吧。」

听了亚纳索塔琼斯大人所转述的战场上的情况，再根据斐迪南大人与王族谈话时的表现，我同意睿智女神的看法。但就算被当成危险人物，斐迪南大人也不为所动。

「不论是让艾尔维洛米大人无法动弹的毒药，还是这把银色武器，都是杰瓦吉欧从尤根施密特境外带来的东西。就是这些东西夺走了数十人以上的性命。若不将他排除，难以想像尤根施宓禅现在是何局面……」

「我已禁止夺取他人性命的行为。」

「但这些工具本身并没有自己的意志。只要设计成他人一触碰到就会启动，便能伪装成是意外或他杀，用以伤人或杀人。」

如果是要求亚纳索塔琼斯大人销毁登记证，还从杰瓦吉欧手中夺走了思达普与未来的斐迪南大人，想要做到肯定易如反掌吧。

「再说了，祢也并未禁止伤害艾尔维洛米大人。」

「人类不可能伤到艾尔维洛米分毫……」

「有杰瓦吉欧带来的武器就可以。」

说话时，斐迪南大人忽然迅速扬手一挥，银色短剑咻地划破空气飞出。我不由得倒吸口气，抬头注视短剑飞去的方向。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身形巨大且全身雪白的人。大概是因为方才没有多余的心思环顾四周，我完全没有发现到视野当中，有个从白色巨木化作人形的存在。

「艾尔维洛米！」

睿智女神似乎施展了某种力量，只见深黄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飞出。然而，那道光芒既没能将短剑弹开，也无法将其挡下。连女神之力也阻止不了的银色短剑削下了艾尔维洛米大人的一缮头发，随即没入地面。

一瞬之后，那缮雪白的发丝往下飘落，在半空中变作树枝，「咔啦咔啦」地掉落在地板上。

…… 还真的是大树变作的人形呢。

我内心不合时宜地涌起了这个想法，注视地板上的树枝。毕竟对象可是睿智女神与斐迪南大人，我根本无法居中调停。除了屏气敛息、尽可能消除自己的存在感、彻底当个旁观者，我还能够做什么呢。

「库因特！」

「请告诉我诸神对罗洁梅茵做了什么，又要怎么做才能完全消除神力带来的影响，以及除了灌注魔力外，是否还有其他办法能取回她被切断的记忆。作为回报，我会给予艾尔维洛米大人解药。」

斐迪南大人显然是铁了心要追问到底。睿智女神一脸无奈地颔首。

「但我不想让你再靠近艾尔维洛米，所以把解药给我吧。」

「请先说明有关罗洁梅茵的所有问题。」

两位互瞪了一会儿后，睿智女神忽然指定要我帮忙，「那么在我回答问题时，让艾格兰缇娜去解毒吧。」很遗憾，显然我并没有成功地隐匿起自己的气息。但意外的是我明明从未自报姓名，女神就知道了我的名字。

「艾格兰缇娜大人，这是解药。由于您可能会接触到艾尔维洛米大人身上的即死剧毒，所以过去前请先含着这颗解药。」

…… 怎么能对艾尔维洛米大人使用这么危险的东西呢？！

此时此刻，我前所未有地赞同睿智女神所说的「没有人比你还要危险」这句话。艾尔维洛米大人可以说是尤根施密特的基础，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这样尊贵的存在使用即死剧毒。然而，斐迪南大人毫不理会哑然失声的我，给了我糖果状的解药后，再说明液状的与糖果状的解药要如何使用。

「倘若直接接触到神的力量，难保不会留下影响。所以您要先滴这瓶液状药水，等到艾尔维洛米大人的手可以动弹，再由他自己吞下解药。」

我紧张地接过解药后，站起身来。接着一边竖耳倾听斐迪南大人与睿智女神的对话，一边走向艾尔维洛米大人。

女神回答了种种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问题。原来斐迪南大人所做的魔导具能够阻止睿智女神降临，所以几位神只便在以为会有阻碍的前提下，给予了罗洁梅茵大人大量的祝福。然而，魔导具的用途并不包含阻挡祝福，结果这些祝福就变成了一股人体无法负荷的强大力量。而前阵子的降临，已使得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染上了睿智女神的力量，诸神的力量于是在她体内互相排斥。另外若想消除神力带来的影响，就得将魔力消耗到几近枯竭的地步，再以人类的魔力重新染色。

…… 居然要让魔力达到枯竭状态后，再由斐迪南大人以魔力染色，意思不就是不等秋天，便要让冬天提早到来吗？

虽说性命无可取代，但对未婚且未成年的女性来说，这种方法实在极不恰当。只不过，任谁都能看出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并非是政治联姻，而是热恋中的恋人。只要相关人士三缄其口，即使让冬天稍微提早到来，或许也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吧。

…… 不过，没想到女神的降临，竟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影响……

罗洁梅茵大人有着端庄得令人心生敬畏的容貌，在尤根施密特境内，也没有人比她拥有更多来自神只的宠爱。贵族们都很羡慕她，但我现在才知道，背后竟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艾尔维洛米大人，恕我失礼了。」

我先是仰头看向艾尔维洛米大人。从前我曾为了采集思达普来过这里，当时矗着白色巨木的地方，如今伫立着一位颀长又全身雪白的男性。他的相貌与我的祖父，也就是前任君腾有些相似，让我不由自主产生了亲切感。

「那么我把药水滴在您这边的手上了。」

我照着斐迪南大人所说的，将液状药水滴在艾尔维洛米大人的手上。随着可以动弹的范围增加，他慢慢地能够抬起手臂。

「接下来请将这个解药含在口中。」

我将糖果状的解药放在艾尔维洛米大人能够动弹的手上，他便将解药放入口中。

「嗯，全身总算能够动弹了。库因特，你竟把这般危险的东西带进来。」

「…… 带来这种毒药的人是杰瓦吉欧，而且在亚伦斯伯罕与王宫当中，都有不少贵族因此丧命。艾尔维洛米大人不过是无法动弹而已，但据我听到的报告，那些贵族可是当场变成了魔石。」

就连在王宫与贵族院的大礼堂内，敌人也使用了即死剧毒。即便预先作好防范，仍然有人不幸丧生。在贵族院与敌人战斗时，斐迪南大人虽也取得了兰翠奈维的道具，却从来没有想要使用过。看到兰翠奈维的人用得毫不迟疑，尤根施密特的贵族当然会觉得这一群人极度危险。

「竟然对艾尔维洛米大人使用即死剧毒，我也同意斐迪南大人这么做十分危险。但是，他的判断并没有错，确实不能让杰瓦吉欧成为君腾。倘若杰瓦吉欧当上君腾，肯定会为尤根施密特带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纷争吧。」

「从人类的规范来看，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吗？」

艾尔维洛米大人缓缓吐了口气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平静地开口问道：「艾格兰缇娜，你是为何来此？」

「很抱歉现在才向您问好。我预计接受罗洁梅茵大人所授予的古得里斯海得，就任成为新的君腾。往后还望您不吝鞭笞指正。」

「你并未持有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以为能自称是君腾吗？你没有成为君腾的资格。不管是魔力还是祈祷都不足够。」

…… 我不能自称是君腾吗？而且没有资格？

明明我听说的是，由女神化身罗洁梅茵大人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人，就会成为新一任的君腾，然而诸神的认知似乎与我不同。我看向斐迪南大人，寻求说明。

多半是与睿智女神的谈话结束了，斐迪南大人走来说道：「从人类的规范来看，中间的缓冲期仍需要有君腾在位。」睿智女神也轻盈地飞了过来，坐在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肩头上。

「正如我前些天所说，从她的下一任开始，每任君腾都会自行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我会请艾格兰缇娜大人使用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治理尤根施密特。」

「哎呀，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吗？意思是又要使用阿尔芙桑缇所做的东西了？」

听见女神带着责怪的话声，我不由得缩起身子。如今我们已经知晓了过往代代传承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的历史，因此身为王族，我实在感到无地自容。

「与君腾・阿尔芙桑缇所做的魔导具不同，我所做的并无法转让给他人。下一任君腾，必然会靠着自己的力量取得梅斯缇欧若拉之书。但我们需要时间，才能栽培出这样的下任君腾。」

「人类的规范还真是麻烦。」

随后，斐迪南大人拿来一个放置于创始之庭里的包裹，解开绳索与封印用魔石，取出了有着偌大魔石的手环。

「艾格兰缇娜大人，请您戴上这个手环，登记魔力。」

他说在我登记魔力后，只要咏唱「古得里斯海得」，古得里斯海得便会出现在我的手中。除了最一开始构思出这种魔导具的阿尔芙桑缇，能够重新做出一本的斐迪南大人也很教人不敢置信。这实在太超出常人所能想像。

「……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连古得里斯海得魔导具也做得出来，为何斐迪南大人不自己成为君腾呢？」

「艾格兰缇娜大人，您曾是王族之中唯一能够进入祠堂的人，却也不愿成为君腾，我想就和您当时的理由一样吧。」

…… 因为不希望自己成为纷争的源头。

「我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呢。我也理解有时就算能力出色，有些事情光靠个人的力量也无可奈何。」

「哎呀，艾格兰缇娜能够理解库因特口中所谓人类的规范吗？」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同意斐迪南大人说的话吧，睿智女神的话声十分意外。于是我挺直了背。因为斐迪南大人说过，神的规范与人类的规范并不相同。或许睿智女神与艾尔维洛米大人就是因为不懂人类的规范，才会与斐迪南大人对立吧。

「我因为个人过去的经验，一直是倾向于即便多少有些牺牲，也要维持和平稳定的生活。每当我思索着如何能让未来少点纷争的时候，常常都会觉得斐迪南大人的提议是最好的办法。他的行为与达到目的的过程，虽然总让人觉得激进狡诈，但我认为他所追求的也是平稳安定的未来。」

「所以从人类的规范来看，库因特的提议比梅茵更实际吗？」

面对睿智女神的问题，我回想了下罗洁梅茵大人的为人。尽管接触时间不长，但也有过几件印象深刻的事情，能够看出罗洁梅茵大人的思考方式。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不喜纷争，却也有着非常强烈的个人欲望。我与斐迪南大人都会选择以最少的牺牲，来换取多数人的和平安稳，但罗洁梅茵大人却是即便要牺牲其他多数人，也要守住自己重视的人事物。」

换作一般的领主一族，绝不会为了营救斐迪南大人，就去攻打亚伦斯伯罕、夺取基础魔法吧。毕竟考虑到领地间的势力关系，还有与自己并肩作战的骑士的性命、事后社会大众的批判等等，那还是牺牲斐迪南大人，然后向亚伦斯伯罕索取赔偿，并让王族欠自己一个人情，这么做损害会小得多，利益也大得多。

「先前贵族院的课堂上，罗洁梅茵大人还曾讲述过自己想要实行的图书之都计画，但在她规划的都市中，并没有为那些不想要书籍的居民思考过容身之处。由于比起人类或是诸神的规范，她更以自己的愿望为先，所以我认为她比斐迪南大人更不适合成为君腾。倘若罗洁梅茵大人要成为执政者，就必须要有人负责协调，一边适度地满足她的个人私欲，一边扶持会反对她的人，否则很快就会垮台吧。」

我转头看向斐迪南大人。因为他可是将特罗克瓦尔大人的命令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读后，才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未婚夫。而罗洁梅茵大人总是朝着自己的想望奋勇直前，希望他能努力担任好协调的角色。

…… 虽然到时候，向罗洁梅茵大人献名的我也会受到不少折腾吧。

「艾格兰缇娜，你认为自己当上君腾后，能够在神与人之间担任桥梁吗？」

艾尔维洛米大人这么询问后，我轻轻摇了摇头。在诸神的面前，我不敢保证「自己做得到」。

「我的学习还不够充分，至今更是从未思考过何谓神的规范…… 但是，如果君腾的职责就是成为桥梁，不使神与人之间发生纷争，那么我会尽己所能。」

「艾格兰缇娜大人，您忘了我的忠告吗？」

被斐迪南大人瞪了一眼后，我淡淡回以微笑。我当然记得他说过的「别轻易向神许诺」，也知道他现在是在担心自己。

「斐迪南大人，我很感谢您的忠告，但是身居高位，理当有相应的作为。如今我已不再是将下任国王之位让给兄长的第二王子的妻子。我不想为了避免纷争，就只是无可奈何地接下王位，还必须依靠魔导具，我想成为也得到诸神认可的真正君腾。」

「这份志气不错，但人类之言并不可信。你们总是一下子就撒谎。艾格兰缇娜，你胆敢向神起誓吗？」

艾尔维洛米大人以指尖示意上空，晶煌灿亮的金色光芒随即洒落下来。是光之女神与其眷属在催促我立下誓言，与他们定下契约吧。

斐迪南大人因为诸神的干涉而垮下脸来。我对这样的他投以苦笑后，主动走进金光当中。接着我缓缓转过身体，对着以凌厉目光俯视我的艾尔维洛米大人，以及飘浮在他肩膀上的睿智女神跪了下来。

「恳请天地诸神在此作个见证。」

然后我慢慢仰起头，注视着自己要立下誓言的方向，也就是诸神所在的世界。感觉灿然的金光似乎变得更加耀眼。

「现在的我还只能接受他人所授予的魔导具，魔力与祈祷都不足够，但我一定会倾尽所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君腾。我谨在此宣誓，一定会亲自前往祠堂、献上祈祷，得到属于我自己的梅斯缇欧若拉之书。」

金色的光芒将我笼罩，随即渗进体内一般隐没消失了。

「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确实在此见证了你献给诸神的誓言。」

女神的话声乍然温柔响起，与方才截然不同。我从天空收回目光，看向睿智女神，发现他脸上带着温暖和煦的笑容。艾尔维洛米大人的表情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契约就此成立。你要努力不懈。」

听见这句鼓励，跪在地上的我更是深深低下头去。

新奥伯的厉害魔法

「吉飞，你也回来啦。辛苦了。」

「辛苦啦。今天真是太惨了。鱼的数量是不是又减少了啊？」

渔夫们结束一天的工作后，都会聚集来到港边喝酒说笑，把卖不掉的鲜鱼或煮或烤来吃，已经是一种例行公事了。我抓了一把堆在附近的树枝，丢进自己搬来的木箱里，上前加入大家。

接着我把木箱倒过来，树枝放到旁边，大力坐到木箱上。坐好后我拿起树枝，用腰间上的小刀稍微把尾端削尖，方便等一下串鱼。

「喂，鱼拿给我。」

「拿去，盐巴在这里。等你串好三支，可以先吃这边的。差不多快烤好了。」

「哦，谢啦。」

我把盐巴抹在鱼身上，串进削尖的树枝里，架在火焰旁边。准备好了下酒菜后，终于可以来喝期待已久的酒。我解开系在腰带上的杯子，递给托勒姆。

「也帮我倒一杯吧。」

在这里喝的酒都是大家一起出钱的，所以没有人会客气。但托勒姆看了看他手中的酒瓶再看看我，一张脸皱了起来。

「吉飞，你在这里喝酒没关系吗？我听说你昨天才和老婆大吵了一架。」

「有什么关系。就算她会生气，但在这里交流资讯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吧。不出海的女人哪晓得我们工作有多辛苦。」

「你又在嘴硬说这些。」

在这里喝酒会被老婆或女儿骂的人不只有我而已，每个渔夫回到家后的情况都差不多。所以在场所有人只是哈哈大笑，根本没把托勒姆的提醒放在心上。托勒姆自己也说着「我提醒过你了喔」，但还是往我的杯子里倒了酒。

大灌了一口酒后，我畅快地吐出大气。现在大海的情况很糟，不喝点酒的话，日子实在撑不下去。我伸手拿起了刚才说过可以吃的鱼。外皮烤得焦香四溢，鱼身上的油脂还沿着树枝往下滴，发出了让人口水直流的滋滋声响。

「今天是谁负责把鱼带去城堡？」

「是杰格特跟安肯吧？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消息？」

近来大家喝酒闲聊时的话题，都是关于城堡。说得再精准点，是关于新奥伯。因为是新奥伯赶走了在港口横行霸道的外国人，还关上了海上的大门，让他们再也没办法过来。虽然是个头发都还没盘起的少女，却是我们的英雄。为了得到更多她的新消息，大家每次去了城堡，都会去找厨师或下人打听。

而之所以变成这样，其实是因为新奥伯赶跑了在港口乱来的外国人后，隔天我们就收到贵族大人的要求，说是因为城堡里的粮食快被他领的骑士大人们吃光了，所以想要购买大量的鲜鱼。我们渔夫尽可能带了很多的鱼过去，也当作是之前被救的谢礼。后来在听说新奥伯似乎喜欢吃鱼后，我们每天都会把上午捕到的最好的鱼，拿去献给奥伯。

「有啊，有新消息喔。是城堡的厨师告诉我们的，听说新奥伯喜欢把鱼做成『盐烧烤鱼』。」

「『盐烧烤鱼』？听都没听过。那是怎样的料理？」

「是原来领地的调理方式吗？光听名字，根本不知道奥伯喜欢哪一种鱼嘛。你们怎么不问清楚一点。」

听说新奥伯来自北边的其他领地，所以似乎都是用一些我们不太晓得的调理方式在吃鱼。就算打听到了新消息，但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嘛。看到我们都皱起脸庞抱怨，杰格特和安肯互相看了一眼，嘻嘻笑起来。

「听说就只是往鱼抹盐，再拿去烤而已。也就是简单的烤鱼。」

「厨师还说了，最好能送去美味的白肉鱼。」

两人说完，现场瞬间一片安静。

「…… 啊？烤鱼？烤鱼是指这个烤鱼吗？」

我拿起就在眼前烤着的鱼，顺便转了一圈换边烤。用在海里捕来的鱼，加上从海水制成的盐，就可以做出非常美味的大餐，我们渔夫也常吃，但烤鱼照理来说不是贵族大人会喜欢的食物。

「就是这个烤鱼。我们也向厨师确认了好几遍喔。对吧，杰格特？」

「是啊。听到贵族大人说为了奥伯，简单撒盐烧烤就好的时候，那个厨师说他也向贵族大人确认了好几遍。」

完全可以想像宫廷厨师在面对安肯反问的时候，表情该有多么茫然。因为本来想要为了新奥伯大展身手，却听到那种要求，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吧。连我们也大吃一惊。

「真的假的？那跟我们的吃法一样嘛。贵族大人不是都喜欢加一堆有怪味的草，或是辣得会让舌头发麻的料理吗？」

「可能因为新奥伯来自其他地方，好像不太喜欢外国的口味。吉飞，那边的鱼是我的，帮我拿过来。」

「听说她对其他餐点看都不看一眼，就只吃烤鱼…… 听了真教人高兴。」

把鱼拿给安肯后，我脑海里不停重复着杰格特说的最后一句话，连同灌下肚的酒一起细细品味。是啊，真教人高兴。

「不仅收到我们的鱼会高兴，比起那种讨人厌的外国口味，还更喜欢烤鱼…… 我对奥伯比之前更有亲切感了。」

「毕竟之前的奥伯是那副德行，我本来还在想不管由谁成为新奥伯，大家都会高举双手欢迎吧。现在倒是觉得，幸好这么快就换人了。」

我们说起这些话来会这么感慨，都是有原因的。因为前任奥伯也是个成年前后的年轻女子，但她的治理简直糟糕透顶。

「那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奥伯过世后，一换那个年轻女人上任，就完全不管以前订下的规定了。」

「而且还特别偏袒从海上大门来的外国人，又不遵守贸易时间。大海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越来越混浊，鱼的数量也越来越少吧？」

「嗯…… 虽然我不晓得跟不遵守贸易时间有没有关系，但确实是在奥伯换人之后，鱼的数量就大幅减少。」

自从奥伯换人，会变成黑银两色的奇怪船只从国外来了以后，大海就变得混浊，鱼的数量也减少了。这对我们渔夫来说，可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而贸易时间拉长以后，也有的商人因此大赚一票。说不定这些人对前任奥伯的评价都很高，但我们渔夫只有满肚子的苦水。

「不光港口停了好几艘碍事的大船，还对那些嚣张跋扈的外国人放任不管，但我们只要一抗议，挨骂的反倒是我们。做事根本不讲道理嘛。」

「而且那帮外国人不只是讨人厌，还是一群会掳人的坏蛋。」

那一天明明已经是傍晩了，却有很多的马车和运货马车来来去去。但因为天色还亮的时候，那帮人搬上船的都是些巨大的箱子，我们还以为是贸易活动结束了，他们开始准备要回国。所以那时候我们只是和现在一样，一边看着他们忙进忙出，一边喝着酒胡乱叫嚣：「快点回去吧。」

到了凌晨，我们才发现他们掳了人。当时天还没亮，我们摸黑准备出海捕鱼，惊觉运货马车上载着被绑起来的女人。有好几个女人都被扛上了船。她们身上的衣服明显用了上好的布料，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有钱人家就是贵族大人。

「他们扛着的女人是贵族大人吧？这下大事不妙吧？」

「喂喂，事后贵族大人只会冲着我们发火，说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人被带走喔！」

这消息一下子就传到了所有渔夫耳中，大家怒吼着：「别太过分了！」心中的怒火马上就被点燃。在各方面都累积了很久的愤怒与不满终于一鼓作气爆发。

「我再也受不了那帮家伙在我们的港口为所欲为了！」

「我们现在正要出海捕鱼，那些大船有够碍事！」

「把女人救出来！冲上船去！搞不好还有其他人！」

原本要出海捕鱼的我们纷纷拿起自己小船上的鱼叉和渔网，冲上去和外国人大打出手。由于那个时候太阳还没升起，四周一片昏暗，到处都有人受伤，但既然动手了，我们也不可能就这样停下来。

后来新奥伯出现，两三下就摆平了作乱的外国人。而且不只熟悉的淡紫色披风，还有外地的骑士大人披着平常很少看到的蓝色和明亮土黄色披风，开始攻击外国船只。

「我一开始还担心我们会不会被抓呢。」

「对啊、对啊。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出我们是想救那些小姐，还是要来骂我们竟敢攻击对贵族大人来说非常重要的贸易对象，看到骑士大人来的时候，我吓得魂都飞了。」

看到骑士大人过来平定骚动的时候，我们都在心中大喊不妙，但紧接着换他们开始攻击外国人，还救出了被掳走的千金小姐们。

「居然轻易就摧毁了那么巨大的船只，贵族大人果然和我们不一样。」

「而且新奥伯连我们这样的平民也施展了治愈，还变出光柱冻结海面、关闭了海上的大门…… 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真是太厉害了。」

新奥伯接连施展了很多我们从来没见过的魔法，和我们至今见过的贵族大人完全不一样。

「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有奥伯会治愈平民，这真的很了不起。」

当时忽然有绿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然后手臂上的刀伤和被打造成的瘀青都在一瞬间就消失了，包括疼痛的感觉也是。紧接着又有黄色的光芒洒下来，骑士大人告诉我们，黄光的作用在于保护自领的领民。所以后来外国人再怎么攻击反抗，也一点都伤不到我们。那种体验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吧。贵族大人居然将我们平民渔夫也视作是应该保护的领民，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情会让人这么高兴又自豪。

「厉害是厉害，但我现在快要烦死了。老头子好不容易退休了，结果奥伯的治愈却让他的腰和腿都不疼了，又吵着要出海，怎么也劝不听。」

「看来这次跟外国人打架，你家老头精力还没发泄完吧。」

看到杰格特垮着肩膀在吃烤鱼，大伙哈哈大笑。当时杰格特的父亲也冲出来一起对付外国人，用着像在教训小鬼头的气势大吼：「不准在海上做坏事！」他本来已经退休了把船让给儿子，竟然现在又说要出海，以后父子俩肯定会经常吵着谁要掌舵。

「哎〜原来奥伯也是每个人都不一样。这次的跟那个金发女人就完全不同。」有次贸易的期限到了，那个年轻的金发女奥伯曾来港口目送外国的船只出航，当时她以「出现在视野里很不美观」为由，禁止平民在她来到港口的时候出外走动，还要我们把船系远一点，让她的视野里可以只有外国的船只。像她这样的人，怎么想都不可能治愈平民，或为我们施展守护魔法。

「光是渔夫就有人捕得好，有人捕得不好。奥伯当然也是有人当得好，有人当得不好吧，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上一任是个当不好的。」

「这关系到我们的生活跟性命，来个当不好的怎么行！」

「所以我们之前的日子才那么苦嘛。」

聊到这里，突然有话声插了进来。「你们又在聊新奥伯了吗？」回头一看，是手上搬着木箱的伏尔特。伏尔特不是渔夫，而是载运各种物资的商船上的船员。记得商船这次是往领地北边运送了物资，看来是工作结束回来了。

「我带来了有趣的消息喔。新奥伯可是又做了不得了的事情！」

「是什么？你快说。」

只要是关于新奥伯的消息，我们都非常欢迎。大伙稍微往旁挪了挪，腾出位置让伏尔特坐进来。伏尔特从木箱里拿出了从当地买回来的酒和水果，递给大家以后，再把空了的木箱倒过来坐上去，拿出杯子让人倒满酒。

「这次我去了堪那维齐。」

堪那维齐在搭船可以抵达的领地北端。伏尔特搭的商船从这里的港口出发后，会一路北上，并在沿岸的几处城镇停靠，然后在堪那维齐买完北边土地的物产再回来。

「离开堪那维齐，我们往南航行要回到这里的时候，看到了坐在骑兽上面的罗洁梅茵大人他们。」

「…… 罗洁梅茵大人？那是新奥伯的名字吗？你怎么知道？」

贵族大人的名字很少会告诉平民。如果是可以出入宅邸或城堡的商人，或许还有机会知道，但像我们渔夫这一类的平民不可能会晓得。伏尔特露出得意笑容。

「先听我说完嘛。跟上次战斗时一样，只有奥伯是跟别人同乘骑兽，怀里还抱着一个像是大杯子的东西，从半空中倒下虹色光芒。那些光芒一洒下来，原本漆黑乌浊的大海就忽然变成了非常干净又明亮的颜色。」

伏尔特很兴奋地说着，但大概是太兴奋了，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

「伏尔特，你太激动了，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像我们知道绿色的光芒能治好伤口，黄色的光芒能让人不会受伤，那虹色的光芒有没有什么更简单明了的效果？」

「虹色的光芒很厉害喔。海草突然茂密到大海的颜色都变了，原本瘦小到连网子都捞不起来的鱼也眼看着越变越大。在附近捕鱼的渔夫们也都非常兴奋。」

「啊？！那怎么可能不兴奋嘛？真的假的？！」

那种光芒我们目前为止还没见过。鱼竟然会眼看着越变越大，到底是怎样的魔法？

「是真的。我们还跟四周船上的人一起欢呼挥手，结果罗洁梅茵大人也挥手回应了。大家忍不住乱吼乱叫的时候，附近突然有男人叫我们献上祈祷。」

「献上祈祷？」

「对。他说『向这个领地的新奥伯，女神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吧！祈祷献予诸神！』」

这么一说，印象中洗礼仪式与成年礼的时候曾在神殿被要求祈祷过，是指那个吗？伏尔特说他们因为看到大海的变化非常兴奋，就一边欢呼一边照着男人说的献上祈祷。献上祈祷后，又有虹色光芒洒落下来。

「好厉害，太厉害了。可是…… 明明送鱼去城堡的是我们，在堪那维齐之前，应该先来拯救城堡附近的这片海域吧！」

我握拳拙向大腿。对此，伏尔特「嗯……」地盘起手臂。

「吉飞，你因为只在这一带的海域捕鱼，大概不晓得吧。但实话告诉你，北方那边不管是土地还是大海都非常贫瘠，情况已经严重到都有人饿死了。像宾德瓦德现在甚至没有基贝，情况更是凄惨。从领地整体来看，优先去处理北边也是当然的吧。」

我确实不晓得其他土地是怎样的情况，但大概不管哪块土地上的人，都希望奥伯能够优先来自己这里吧。

「我想只是从最严重的地方开始，但最终一定会把这边的大海也变回原样。罗洁梅茵大人绝对不会不管人民的死活，所以我们只要等着轮到这里就好。因为不管她去了领地的哪个地方，最后一定会回到城堡来啊。」

「…… 是啊。」

明明没有任何的保证，但如果是连在战斗中也愿意保护平民的罗洁梅茵大人，我就觉得可以相信她。

「真期待罗洁梅茵大人回到城堡来。她操纵着一个彩虹色的怪东西，飞往西边去了喔。」

「彩虹色的怪东西？」

「可以做到那么了不起的事情，当然会很好奇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吧？所以我们把船停在附近的城镇，也向农民打听了消息，偷偷跑去观察……」

伏尔特告诉我们，罗洁梅茵大人他们以一个彩虹色的房子当据点，大小甚至比我们旁边的仓库还要大。我吃着烤得刚刚好的鱼，抬头看向伏尔特指着的仓库。

「虽然看起来是栋虹色的房子，还比这间仓库要大得多，但前后又有像是魔兽的奇怪头部和尾巴…… 颜色虽然很神圣，但外表又很奇怪。」

…… 虹色的仓库加上魔兽的头部？听到这样的说明，我也完全想像不出来。

「而且，那个据点居然会飞。」

「…… 伏尔特，你脑子没问题吧？我知道你想说得夸张一点，但跟这间仓库一样大的房子怎么可能飞得起来？」

完全无法想像的我们这么回应后，伏尔特激动起来：「我没有夸张！等那个东西飞到这里来，你们就知道了。」

「是、是，那希望罗洁梅茵大人快点回来。」

我们安抚着情绪激动的伏尔特时，忽然「哐！哐！」的敲打声响起。每当有士兵或不知哪个公会的人来到街上发出敲打声，都是因为有重要的消息要通知。多数时候都是贵族大人又提出了什么无理要求。上一次是明明还没到贸易时期，就有外国的船只要进来，然后要求所有渔夫离开港口。

「怎么回事？罗洁梅茵大人不是还在北方吗？」

是贵族大人想趁着新奥伯不在的时候做什么吗？我们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往广场集合。居民也各自从家里出来，竖耳聆听士兵的通知。

「城堡送来紧急通知，说是今晚从第六钟到第七钟，新奥伯将施展大规模的魔法，一鼓作气为整个领地灌注魔力，所以天空要是突然发亮也不用担心。再重复一次……」

好像只是要施展魔法而已，并不需要我们做什么事情。意思是就算出现了罕见的现象，也不需要大惊小怪吧。听完通知我们放松下来，纳闷地回到原来聚集的地方。

「天空会发亮是什么意思？不是有虹色的光芒会从空中洒下来吗？」

「看吧，我在北方看到的虹色房子就是一边飞一边发光。就是那个有着奇怪头部，体积非常巨大……」

「伏尔特，你还在讲这件事喔。」

「可恶！等你们看到了也会大吃一惊！绝对会目瞪口呆！那真的很奇怪。」

这天为了交流资讯而聚在一起喝酒的我们早早就解散，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夜晩，观看罗洁梅茵大人所施展的大规模魔法。

由于每天都是天还没亮就出海，平常这个时间我早就上床睡觉了，现在却是和妻子菲娜一起外出。

「要是能让你少喝点酒，真希望新奥伯每天都施展魔法呢。」

「…… 别去井边的广场，去港口好吗？我想亲眼看看，大海是不是真的会像伏尔特说的那样变色。」

「现在天都黑了，就算大海的颜色有点变了，大概也完全看不出来喔。」

我穿过左邻右舍聚集的井边广场，来到大道上。大道上同样有人一脸好奇地仰望天空，想要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有人跑向贵族区所在的山丘。贵族区那边好像也传来了吵吵闹闹的人声，感觉得出所有人都很期待。这种像是祭典一样的热闹气氛让我的心情浮躁起来，带着妻子走向昏暗的海边。

「噢，吉飞你们也来啦。」

我们走到港口时，平常一起喝酒的伙伴也差不多都到齐了。可以看到大家又围着火堆在喝酒。一看到这一幕，菲娜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们还真是从早喝到晩哪。」

「好了好了，别这么生气嘛。今晚情况特殊，因为新奥伯又要施展魔法了。菲娜，你也喝一点吧。喂，吉飞，你去拿木箱让菲娜坐下来。」

安肯晃了晃酒瓶，这样开导心情不好的菲娜。我对他点点头，去仓库和小船拿来木箱。然后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吃着大家从家里带来的食物，等着不寻常的现象发生。

「啊，好像开始了。那边好亮喔。」

大家一致看往菲娜指着的方向，只见高地上的城堡开始微微发亮。虽然已经听过伏尔特的描述，但这规模好像比我想像中大得多。我正这么心想时，忽然有绿色的光芒从城堡升起，笔直地伸向天空。

「绿色的光芒？！不是虹色吗？」

怎么跟听说的不一样。我们不约而同看向伏尔特。伏尔特尴尬地皱起脸，仰头看着天空。

「跟我看到的不一样。而且也没看到罗洁梅茵大人与她身边的骑士大人……」

高高升起的绿光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开始动了起来。从城堡上空越过贵族区、平民区与我们所在的港口上方，接着飞向大海，在半空中形成一条长长的光线。

「那边是大门所在的方向吧？」

「会不会是空中的这一条线，等一下会降下虹色光芒……？」

过没多久，绿色的光线接着往西边延伸。与此同时，还开始在半空中交错形成复杂的图案。

「好像用发光的绿色蕾丝在半空中编织一样喔。」

「就像是贵族书在用的那种做工精致的扇子呢。」

女人们纷纷感动地说「好漂亮」、「好壮观喔」。但明明在场看了一样的东西，我们心里的感想却和她们不太一样。因为这跟伏尔特刚才的描述差太多了。

「好厉害，太厉害了。可是…… 这根本不是虹色嘛。」

「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头部，体积还非常巨大…… 虽然这规模也很大啦。」

「当时我看到的就是一个仓库般的虹色大房子，才没有这么漂亮。那房子不仅会动还会飞，前面还有一颗奇怪的头！」

「伏尔特，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这我才想知道！我到底在堪那维齐看到了什么？！」

但是先不管脑袋陷入一团混乱的伏尔特，眼前的魔法真的很惊人。原本往西边延伸的光芒，接着开始往北边移动。与此同时，半空中的图案也不断延伸扩张。虽然士兵已经说过是大规模的魔法，但这样的规模还是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期，只能抬头望着天空说不出话来。

「各位亚伦斯伯罕──不对，今后要改称为亚历山卓了。各位亚历山卓的居民，听得见我说话吗？」

「怎么回事？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也不知道是谁在说话，年轻男人的话声突然响起。我们循着声音找到源头后，发现有个从来没见过的道具。

「我是即将成为新奥伯的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此刻正在空中展开的美丽魔法阵，便是新奥伯罗洁梅茵大人为了治愈这块魔力贫瘠的领地所创造出来的！这是除了贵为女神化身的罗洁梅茵大人外，没有任何人能够重现的神话时代的魔法阵。而为了得到诸神的祝福，需要做的就是祈祷。为了这块领地，大家必须一起向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才行。祈祷献予诸神！」

「啥？咦？」

「相信无论平民还是贵族，都曾在洗礼仪式与成年礼上学到过吧。而此刻我们祈祷的多寡，势必也会影响到诸神所赐予的、用来盈满领地的祝福。为了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也为了让魔力减少后变得贫瘠的土地能够恢复丰饶，必须献上祈祷才行。我们再来一次。准备好了吗？」

明明只有声音而已，却给人一种强大的压力。我们正一头雾水时，男人再度要求众人献上祈祷。大家都像是被声音催促着站起来。

「如果鱼的数量可以因此重新增加，那就祈祷吧。」

「我之前在船上也被要求祈祷过。这个声音绝对是当时的贵族大人。」

大家一边回想神殿里神官所教的祈祷动作，一边互相检查。

「在他大喊的时候，举起手跟脚就好了吧？」

「祈祷的时候还得要喊：『祈祷献予诸神！』」

伏尔特说着「要像这样，这样！」一边示范给我们看。像这样祈祷之后，结果真的会不一样吗？尽管半信半疑，但如果祈祷是为了让土地可以更加丰饶，那当然是做了再说。毕竟要是真的会影响到魔法的效果，到时候头痛的可是我们。

「向女神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吧！祈祷献予诸神！」

「祈祷献予诸神。」

我们姑且跟着这么念道。而道具的另一头，同样传来了许多人发出的、听起来没什么干劲的声音。下个瞬间，道具里就传来喝斥声。

「完全不够！再认真一点！祈祷不分贵族与平民。你们身为贵族，应该知道这次的魔法需要消耗多少魔力，罗洁梅茵大人又是冒着多大的生命危险吧。大家必须要团结一心！为罗洁梅茵大人的魔法献上应有的祈祷！」

看来在道具的另一头，贵族大人也被迫要献上祈祷。虽然不晓得是谁在带头，但想像了贵族大人不得不配合的样子后，我们忍不住互相对看，笑了起来。

「一想到贵族大人也被逼着做一样的事情，就觉得很好笑呢。」

「原来罗洁梅茵大人正冒着生命危险，在做连贵族大人也觉得很困难的事情啊。」

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名连头发都还没盘起的少女。明明才刚从其他领地来到这里，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却正冒着生命危险，为了领地在施展大规模魔法。那我们身为领民，更应该要倾力相助。

「贵族大人说了，我们不够认真。再喊大声一点。」

第三次祈祷的时候，已经可以听见港口外其他人的大喊声。到了第四次，由于所有人都用不输给其他人的音量发出大喊，声音大到仿佛是整座城市都在祈祷。

「很好，越来越异口同声了。这次是最后一次！向女神的化身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吧！祈祷献予诸神！」

「祈祷献予诸神！」

当足以撼动整个城市的祈祷声响起时，去领地绕了一圈的绿色光芒回来了。复杂的图案从东边不断扩散过来，只见头顶上的夜空越来越密密麻麻、没有空隙。

「就差一点，要连起来了！」

飞回来的光芒与最一开始的那条光线连在了一起。瞬间，覆盖住整个夜空的魔法阵就完成了。紧接着，魔法阵绽放一阵强光，然后剥落似的化作绿色光点，往整个领地洒落下来。

「噢噢噢噢噢！祈祷献予诸神！」

大概是刚才的祈祷让大家有融为一体的感觉，整个城市爆出欢呼。夹杂在感动的欢呼声中，道具里又传来男人的话声，兴奋地很快说道：

「这就是使用了诸神力量的古代魔法！太壮观了！不愧是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女神的化身！一同献上祈祷的领民啊，经过诸神力量的治愈，你们可以亲眼去看看仿佛重获新生的领地，然后向罗洁梅茵大人献上感谢吧。」

人在港口的我们立刻靠向大海，低头认真观察，但现在乌漆抹黑的，有变化也完全看不出来。但听伏尔特描述过堪那维齐的情况后，我们还是非常期待大海的变化。

「真期待明天出海捕鱼。那我们快点回去睡觉吧。天亮集合，这样才可以清楚看到大海变成了什么样子！」

城里所有人都激动无比的时候，我们渔夫则是赶紧回家睡觉。一路上妻子们还调侃说：「难道不会兴奋到睡不着觉吗？」

隔天早上。兴奋得根本睡不着觉的我，比平常要早醒来。虽然太阳还没升起，外头仍有些昏暗，但天也快亮了。我兴冲冲地离开家。下了楼梯，正要和往常一样穿过井边广场时，脚一踏出去就踩到了草地，鞋底传来沙沙声响。

「呜喔？！」

明明昨晚还没有这些草，吓得我叫出了声。我当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草。草的高度大约到小腿左右。隔着凉鞋也能够感受到，原本又干又硬的贫瘠土壤，居然才过了一个晩上就变得柔软而湿润。

「我不是在作梦吧…… 如果井边的广场都这样了，那大海会是什么情况？」

心脏因为自己的低语而狂跳起来。在逐渐高涨的期待驱使下，我拔腿开始狂奔。每跨出一步，天空就亮了一点。那么在我抵达港口的时候，应该就可以清楚看见大海了。我气喘吁吁地在住家间的巷弄穿梭，弯过转角。一来到笔直通往港口的大道上，双脚停了下来。

洁白的城市，洁白的大道，尽头是明亮碧蓝的大海。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是可以看出海水有多么透明澄净。

「好厉害……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海。」

一眼就能比较出昨天以前的大海有多么漆黑混浊，我感动得全身直打哆嗦。自从那些会变成黑银两色的外国船只来了以后，鱼的数量就突然减少，海水也开始变得混浊。想起那段日子，就算乘船出海，渔获的数量也总是不如预期。

「从前一直都是这样喔。」

熟悉的声音让我回过头去，看到杰格特与他的父亲就站在那里。两个人似乎也要去港口，所以我与他们一起移动。

「结果你们决定一起搭船了吗？」

由于本来已经退休的父亲又想乘船出海，父子俩曾吵着谁要掌舵，那么现在是有结论了吗？

「他当然得把船还给我。多亏了奥伯，我现在全身上下哪里都不痛了。为了表达感谢，就由我抓到鱼送给新奥伯！」

「啊？要送鱼给奥伯的人是我才对！老头你都已经退休了，就别再出来菁头！」

结果根本没有得出结论嘛。反正他们谁要掌舵都跟我没关系，不过，两人的争吵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转了转手臂，撇下吵个不停的两人开始狂奔。

「抱歉啦。你们两个，要送鱼给奥伯的人是我！」

「什么？！吉飞，你给我站住！」

「自家人先别吵了。杰格特，可不能输给吉飞！」

为了不被后头的父子俩追上，我飞快冲进港口，却看到已经有不少渔夫在准备出海了。原来我们早就晚了一步。

「你们动作还真慢，我们先走啦。来比送鱼给罗洁梅茵大人的人会是谁！」

「比就比！解绳！拔锚！」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祈祷献予诸神！」

看到海里的鱼都反射着光芒闪闪发亮，我们渔夫争先恐后地划船出海。在近距离下一看，更是肉眼可见肥美的鱼在大海里游着。

我也跳上木舟，划开海浪，冲向光辉灿烂的大海。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五部】女神的化身 XI》。

序章是斐迪南视角。接续上集的正篇，内容写到了近侍们眼中罗洁梅茵的异样，并以回忆的方式，加入斐迪南视角中睿智女神降临在罗洁梅茵身上时的情况。趁着这个机会还写到了被叫过来的拉塞法姆，所以我是心满意足。

正篇当中，从罗洁梅茵的视角来看，并未参与贵族院之战的王族被判定成了未曾出面守护基础，但席格斯瓦德自认为是在中央保护着最重要的王宫与离宫，所以双方的认知完全没有交集。

本集重点就是新任君腾人选的决定，以及一行人是如何努力消耗诸神之力，然而罗洁梅茵最在意的，却是被女神切断的记忆。失去了与平民家人有关的记忆后，罗洁梅茵现在的思考方式，就和从一开始便被当作贵族养大的人差不多。在她对家人的认知与对他人的态度上，能够察觉出不同的仅有极少一部分人。至于他们对此会有怎样的感受，请务必试着想像一下。

另外这集当中特别着重描写的，就是女性的选择。亲眼看到罗洁梅茵那般率性而为后，深受影响的艾格兰缇娜与阿道芬妮也作出了惊人的决定。虽然在现在的尤根施密特，她们所选择的道路并不好走，但也希望她们能够贯彻自己所选择的未来。

终章是谷丽媞亚视角。内容写到了在同伴并不多的亚伦斯伯罕内，侍从们在背后是如何努力维持罗洁梅茵的日常生活，也描写到了自愿献名的谷丽媞亚的过去与忠心，以及大规模魔法期间近侍们的对话等等。

汉娜萝蕾视角则是网路上原本就有的短篇。究竟在齐聚于大礼堂的贵族们眼中，继承仪式有多么浓厚的神秘色彩呢？希望大家看得开心。与罗洁梅茵视角里手忙脚乱的正篇相比，相信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这一集的全新短篇，则由成为新任君腾的艾格兰缇娜，以及亚伦斯伯罕的渔夫吉飞担任主角。

艾格兰缇娜视角的短篇中，写到了她与亚纳索塔琼斯的对话，以及继承仪式期间在创始之庭里发生的事情。可以看到罗洁梅茵视角中看不到的，女神降临时的情况。

吉飞视角的短篇中，则写到了从兰翠奈维讨伐战到大规模魔法为止，由于奥伯・亚伦斯伯罕换了人，渔夫们对于这一连串的变化有什么想法。

然后出版社官网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五月十日】同时发售的周边商品

1 广播剧 9…… 主要收录内容为中央之战，特典短篇是齐尔维斯特视角〈令人头痛的要求与报告〉。

2 领徽徽章…… 增加了戴肯弗尔格与亚历山卓的徽章。新领地亚历山卓的领徽是这集中所决定的图案。

3 领巾…… 艾伦菲斯特学生在贵族院戴的领巾变成周边商品了喔。参考第四部 VI 的封面，由椎名优老师进行设计。戴肯弗尔格与亚历山卓的领巾也在努力筹备当中。

・【五月十五日截止】罗洁梅茵模型

根据第五部 VII 封面所制作的模型。由于采预购制，订购截止日期就快到了。

・【五月十五日】漫画版第四部第六集

这集内容非常丰富，有在图书馆的茶会、与音乐老师们的茶会、休华兹与怀斯的量身等等。特别短篇是罗吉娜视角。

・【六月一日】漫画版第二部第九集

收录内容有陀龙布讨伐的善后工作与奉献仪式等等，都是在神殿过冬期间发生的事情。达穆尔的出场次数突然暴增。

・【预计夏天发行】Junior 文库第二部第八集

内容收录了原著小说第二部 IV 的后半部分，还有椎名优老师绘制的五张全新黑白插图与四格漫画。全书标注读音，小学生也能轻松阅读。

・【预计冬天发行】第五部 XII & 广播剧 10

最终集也会有附广播剧的版本，内容预计从与王族的谈话开始，一路收录到结局。为了让接下来补充加写的部分也能收录到剧本里，首先要完成小说正文。

这集封面是继承仪式的想像图。有手上拿着光之女神头冠、身穿仪式服的罗洁梅茵，以及抱着古得里斯海得的艾格兰缇娜，和拿着爷爷大人树枝与魔石的斐迪南。

拉页海报是大规模魔法的想像图。以终章主角的谷丽媞亚为中心，护卫骑士们一字排开。谷丽媞亚与劳伦斯还是第一次在彩页登场呢。

由衷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 XII 预计冬天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 0 二三年二月 香月美夜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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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4-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