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痴的下克上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管理员

IX

作者

葉月 文

插画

DSマイル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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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动漫录入组录入

作者：香月美夜

插画：椎名优

译者：许金玉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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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制作

简介

内容简介

进入神殿后一直在斐迪南悉心教导下的罗洁梅茵，尽管忙于交接工作与预习贵族院的课程，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斐迪南出发的日子逐渐逼近，罗洁梅茵一面帮他整理行李，一面为他举行饯别会，两人还不约而同地送礼物给对方。

然而，身份不明的匪徒竟趁他们不在的时候闯入神殿，不仅掳走灰衣神官，甚至偷走了圣典。紧接着更因为突如其来的噩耗，使得「别离」不得不提早来临……

作者简介

香月美夜

以《小书痴的下克上》出道。

由于多了不少动画相关的工作，这次连续四个月发行让人忙得天昏地暗。

能够顺利达成真是如释重负。

画师简介

椎名优

本集的封面主角是罗洁梅茵与斐迪南。

还有两个人被藏在书名底下，请大家务必拉开海报确认喔。

序章

「直至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所交织的命运丝线再度交会，愿诸神的庇佑与您同在，一切平安康泰。」

「是呀，我会祈祷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圆满交错。」

勾起红唇说完，乔琪娜便坐上马车，几辆马车相连成行，朝着亚伦斯伯罕启程出发。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护在马车队伍两侧。他们将一路同行，直到马车离开艾伦菲斯特的城市为止。

尽管马车渐行渐远，乔琪娜最后的笑容与她道别时代表「不久后再会吧」的问候语，依然在芙萝洛翠亚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紧紧交握在身前并拢的双手。

……那个笑容真是教人心生不祥的预感。

上次乔琪娜来艾伦菲斯特拜访时，曾去探望过关在白塔里的母亲薇罗妮卡。当时她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后，脸上正带着与刚才十分相似的笑容。那之后的狩猎大赛上，儿子韦菲利特便在贵族们的怂恿下进入白塔。后来听完儿子的主张，也得知贵族们为了解救薇罗妮卡所采取的行动后，芙萝洛翠亚总觉得是乔琪娜在背后操控一切。当然她没有任何证据，却仍是抹不去心头那股好像又有事情即将发生的不安。

……齐尔维斯特大人对她也非常警戒……

芙萝洛翠亚看向乔琪娜停留期间，一直留意着她动静的丈夫。他表面上对乔琪娜几乎可说是毕恭毕敬，但与嫁往法雷培尔塔克的另一个姐姐康丝丹翠相处时，态度却完全不是如此。上次乔琪娜来访时，芙萝洛翠亚便对此大感吃惊。

乔琪娜一行人所乘坐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后，紧张的气氛总算稍微缓和，罗洁梅茵开口询问齐尔维斯特。

「养父大人，亚伦斯伯罕捎来的紧急通知是什么呢？」

在周遭众人的注视下，齐尔维斯特轻轻摆手，说着「不知道」敷衍带过。

「消息是从国境门送来的。虽然检查过内容，但信上只写着『即刻返回』。多半是发生了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吧。」

……从国境门送来？

芙萝洛翠亚不自觉倒吸一口气。在领主一族拜访他领时，若有任何紧急通知，一般都会透过仅有领主可以使用的水镜。换言之，奥伯∠亚伦斯伯罕现在极有可能正处在连水镜也无法使用的状态吗？

……想不到事情真如斐迪南大人所言……

听说在齐尔维斯特仍想阻止王命订下的婚约时，斐迪南告诉他，奥伯∠亚伦斯伯罕很有可能在订婚期间就病倒。尽管情报来源的可信度似乎不高，齐尔维斯特却盲目地信了斐迪南这番话。

但在芙萝洛翠亚听来，她只觉得斐迪南当时这么说，是为了让无法接受王命的丈夫能够接受这个结果。毕竟春季尾声在领主会议上见到奥伯∠亚伦斯伯罕时，他看起来十分硬朗，而且既然乔琪娜与蒂缇琳朵能安心前来拜访艾伦菲斯特，代表至少出发前奥伯并无异样。

「往会议室移动吧。」

齐尔维斯特下达指示后，前来为乔琪娜等人送行的高层们接着往会议室移动。接下来召开的会议，是要了解每个人在乔琪娜她们停留期间所搜集到的情报。芙萝洛翠亚在齐尔维斯特的护送下一边移动，一边抬眼看向身旁的丈夫。

……齐尔维斯特大人没事吗？

领主会议期间，得知斐迪南接下了王命时，不管是问也不问自己一声便相信他人话语而下达命令的国王，还是未经领主同意就擅自答应的异母弟弟，抑或是受到亚伦斯伯罕操控而联合起来的他领贵族，齐尔维斯特全都表现出了无法遏制的愤怒。

……希望斐迪南大人的入赘一事，能就此平安无事落幕……

艾伦菲斯特的排名不高，绝对违抗不了国王的命令。芙萝洛翠亚边在心里祈求着一切能平稳画下句点，却也强烈升起难以抹除的不祥预感。

「各位得到了哪些新消息？」

齐尔维斯特如此起头后，会议便开始了。众人开始分享，自己在乔琪娜她们出席的茶会或餐会上搜集到了哪些消息。一般在集结了领内高层的会议上，与会者多是男性，但今日却是女性占了多数。这是因为乔琪娜与蒂缇琳朵皆是女性领主一族。两人多参加仅有女性出席的茶会，而这种情况下是由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带头搜集情报。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很想在开会之前，先向罗洁梅茵与夏绿蒂听取她们搜集来的消息，好好整理一番呢。

在来艾伦菲斯特拜访的这段时间，乔琪娜全面交由斐迪南陪伴蒂缇琳朵，自己则是辛勤地参与各种社交活动。而芙萝洛翠亚也为了搜集情报，忙着向自己能够信任的女性贵族下达指示，几乎没有时间与孩子们说上话。尤其是孩子们造访斐迪南的宅邸那次，她还没能听取到详细的报告。既然那场聚会的目的是订购发饰，那么比起韦菲利特，最好是找罗洁梅茵或夏绿蒂了解详情。芙萝洛翠亚一边在脑海中想着今后该做的事情，一边聆听艾薇拉的报告。

「虽然只是从乔琪娜大人离去前露出的微笑来推测，但她停留期间出席过的茶会与餐会，可能都有什么重要线索。在出席者多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茶会上，乔琪娜大人似乎曾多次提及齐尔维斯特大人在他领眼中并不是好领主，也常问起即将成为她女婿的斐迪南大人风评如何。」

艾薇拉受斐迪南所托，倾注了全力搜集情报。

「乔琪娜大人似乎也晓得了书籍与印刷的存在。而且多数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都认为，真正推出这些新流行的人，其实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斐迪南大人，我在猜想或许乔琪娜大人也如此认为。」

重新搜集情报以后，便能发现不少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都认为，创造出这些新流行的是斐迪南，而不是罗洁梅茵。他们的想法不外乎为以下几种：譬如斐迪南是在薇罗妮卡失势后终于能施展才华、他是为了让原为青衣见习巫女的养女能提升地位才提供知识给她、斐迪南是为了在艾伦菲斯特领内握有大权而利用罗洁梅茵……

……但只要近距离观察，便可以看出其实是斐迪南大人在管束著罗洁梅茵，不让她太过失控呢。

斐迪南似乎也晓得贵族们都是如何谈论自己。听了艾薇拉的报告，他点点头予以肯定。

「嗯，他们确实那么认为。连蒂缇琳朵也问了我，在我入赘至亚伦斯伯罕时要带几名专属过去。」

「那斐迪南大人如何回答呢？」

这对艾伦菲斯特来说也是一件大事。芙萝洛翠亚不认为斐迪南会做出对领地不利的事情，但结婚时带走几名自己的专属工匠本就稀松平常。只不过带走的人越多，越有可能影响到今后推广新流行的脚步。

在众人的注视下，斐迪南冷笑了声。

「我告诉她，一切都会比照大领地亚伦斯伯罕。」

这句话解读起来可以有两种意思，一是「比照大领地该有的规模」，二是「参考当初奥蕾丽亚嫁来时只带基本人手」。从斐迪南那充满嘲讽的笑容来看，意思恐怕是后者吧。但亚伦斯伯罕本打着想要获取新流行的如意算盘，倘若斐迪南真的只带基本人手过去，只怕无法与那里的人相处融洽，也会影响到他今后的待遇吧。

……虽然一般的出嫁，与看中男方能力而要招赘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

对斐迪南的未来感到不安的，肯定不只有芙萝洛翠亚。特别偏袒他的艾薇拉以及在他监护之下的罗洁梅茵，应该更是心生强烈的不安。

「但手里是不是多点筹码比较好呢？我建议您还是该带几名工匠……」

艾薇拉提议后，却遭到斐迪南断然回绝。

「不了，没有这个必要，况且王命并没有要求我带工匠同行。再者现在也无从判断平民工匠到了亚伦斯伯罕后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得费心照顾的对象只会变成我的负担。艾伦菲斯特的工匠还是留下来，为领地所用吧。」

斐迪南毅然坚决的模样，令芙萝洛翠亚暗暗叹气。基于好意所提出的建议却被拒绝，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但斐迪南的态度始终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谁也无法预料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喔。

芙萝洛翠亚决定分享自己拥有的情报，希望能让斐迪南改变想法，多去思考要如何保护自己。

「这是我从旧薇罗妮卡派的下级贵族那里听来的消息……听说因为现在这样，等于亚伦斯伯罕带走了在魔力供给与公务处理上都备受重用的斐迪南大人，所以等到那边的情势稳定一些后，有计划要把他送回艾伦菲斯特。」

「你说什么？」

「在集结了旧薇罗妮卡派核心人物的餐会上，乔琪娜大人似乎说过这样的话，只不过提供消息的下级贵族并非亲耳听到。可信度虽低，却是我最为在意的一项情报。」

听了芙萝洛翠亚提供的情报，在场众人一致面色沉重。只要看过亚伦斯伯罕现在的情况，任谁也知道要让领内的情势安定下来并非易事。

「等亚伦斯伯罕的情势稳定下来？那是什么时候？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姐姐大人有什么对策吗？」

齐尔维斯特盘起手臂，一脸感到莫名其妙。用指尖轻敲著太阳穴的斐迪南也脸色凝重。

「她所谓的稳定究竟与旁人的认知相同，还是有自己的定义，解读后的结果也会大不相同。更何况……」

说到这里，斐迪南不自然地打住。「更何况什么？」罗洁梅茵开口催促后，他却搪塞回道：「不，没什么。」芙萝洛翠亚知道斐迪南个性谨慎，除非有确切的证据，否则任何消息都不会轻易透露；但如果是他非常在意的事情，报告前便会先向齐尔维斯特声明「我还无法肯定」。因此，这次她也无意深入追问。

但是，罗洁梅茵显然不这么认为。她没有接受搪塞，轻睨了斐迪南一眼。

「不可以有所隐瞒喔。因为我们必须预想各种情况，做好准备。」

如果斐迪南愿意在这时候便说出来，那确实再好不过。会议室里的众人皆看向他，表示对罗洁梅茵的支持。斐迪南对着多嘴的罗洁梅茵板起脸孔后，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在想，自己被送回来时是否还活着都很难说。」

听了斐迪南可怕的预测，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冻结。

「请、请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

「我本来已经打住，是你硬要追问的吧？」

「虽然是我硬要追问的没错……」

罗洁梅茵吓得小脸僵硬，但这次芙萝洛翠亚完全能理解她的反应。竟能这般冷静地预想到最糟糕的情况，斐迪南的理智固然令人佩服，但也太过客观、淡然，教人不明白他是否理解到了那是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对了，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

芙萝洛翠亚开口，试图稍微缓和现场的气氛。

「这次来访，乔琪娜大人与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们的交流似乎不如以往热络。尽管在各种场合上都有接触，但他们谈论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靠近亚伦斯伯罕的基贝们也在结束一定程度的交流后，便返回自己的土地。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是不是因为在提防我们，所以刻意减少接触呢？」

尽管眼线们带回来的消息都没什么重要性，芙萝洛翠亚却觉得乔琪娜眼中带有的狂热比以往还要强烈，离去前的那抹笑容也令人毛骨悚然。

……过几日也问问孩子们的想法吧。

这次乔琪娜在参加社交活动时，感觉就只是做做表面工夫。不过，四处传来的消息皆说，蒂缇琳朵的表现倒是任性而为。说不定在拜访斐迪南的宅邸时，她曾透露过有关乔琪娜的行动或想法。会议结束后，芙萝洛翠亚决定向孩子们送去茶会邀请函。

「夏绿蒂，欢迎你来。」

「我正想着这阵子应该有时间与母亲大人说上话了，很高兴能接到您的邀请呢。」

受邀前来交换情报的女儿在环顾了屋内后，微微侧过脸庞。

「母亲大人，您并未邀请哥哥大人与姐姐大人吗？」

现在麦西欧尔仍顾著先说自己想说的话，导致报告的听取有时无法顺利进行，知道这一点的夏绿蒂也就没有提及麦西欧尔。这是她们母女俩都懂得的默契。

「我也邀请了，但两人都表示无法出席。因为斐迪南大人确定要入赘以后，韦菲利特已正式开始接受下任领主的教育；罗洁梅茵则是为了处理神殿的交接工作以及预习贵族院课程，必须马上返回神殿。」

斐迪南不仅会帮忙齐尔维斯特处理公务，也会代替已经引退的波尼法狄斯做些领主一族该做的工作。包括魔力供给在内，在他离开以后究竟该如何填补这些空缺，将是一大难题。神殿那边的工作，已决定交由罗洁梅茵与她的近侍接手处理；但城堡这边的工作，除了齐尔维斯特必须更加不遗余力外，也得把波尼法狄斯唤回来，或是让下任领主韦菲利特帮忙分担，才能勉强维持正常运作。

「哥哥大人正在接受下任领主的教育吗……」

「是呀。韦菲利特向我报告过，之前去莱瑟冈古拜访时一切都很顺利，还取得了那边派系的支持。艾薇拉也说那次拜访并没有什么过失，罗洁梅茵同样表示过，与前任基贝∠莱瑟冈古会面时一切十分顺利……你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但哥哥大人认为的顺利，我想和其他人有很大的落差唷。除了哥哥大人，其他人应该都只是觉得这次的拜访还算圆满达成吧？至少我没有感受到明显的变化。」

夏绿蒂拿着杯子，蹙眉回道。与前任莱瑟冈古伯爵会面时夏绿蒂也在场，而在她看来，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并不是开始支持韦菲利特成为下任领主，单纯只是接受了罗洁梅茵不愿成为下任领主的事实而已。

「他们似乎已经接受了姐姐大人不想成为领主一事，所以不会再积极反对哥哥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吧……」

「但是，这并不代表韦菲利特得到了他们的支持吧。」

听懂了夏绿蒂的弦外之音，芙萝洛翠亚不禁看向远方。「不反对」与「支持」之间有着极大的差距，韦菲利特是否真的明白这一点呢？从母亲的角度来看，她也觉得韦菲利特有时太过天真，未能清楚意识到周遭众人对自己的看法。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一定更是这么觉得吧。明明上次乔琪娜来访后，蠢蠢欲动的贵族们还诱使他犯错，真不知道他是已经忘了，还是没有学到教训。芙萝洛翠亚轻轻叹气。

「你能告诉我拜访斐迪南大人宅邸时的情况吗？与韦菲利特近侍们的报告相比，想必又会有出入吧。蒂缇琳朵大人是位怎样的人呢？」

「哥哥大人是怎么形容的呢？」

夏绿蒂这么反问后，芙萝洛翠亚一时有些语塞。韦菲利特对蒂缇琳朵的评语，是「与祖母大人很像、个性温柔的人」。好像是看到蒂缇琳朵会为担心姐姐的近侍着想，还极力想让姊妹俩见一面，所以有这样的感想。

「关于这个……他说蒂缇琳朵大人与薇罗妮卡大人十分相像。」

芙萝洛翠亚答得有些含糊。大概因此感受到了什么，夏绿蒂微微一笑。

「哎呀，我的感想也与哥哥大人一样呢。蒂缇琳朵大人真的与祖母大人十分相像。」

字面上的感想虽然一样，字面下的意思却与韦菲利特截然相反。与容貌神似父亲、从小备受祖母宠爱的韦菲利特不同，容貌更像母亲的夏绿蒂遭受到的冷落，难以想像她同样是薇罗妮卡的孙子。而芙萝洛翠亚也不曾对薇罗妮卡留下过好印象。

「你说的相像是指这些方面吗？比如面对不喜欢的人会分外冷漠，还傲慢地认为别人都该答应自己的要求……？」

芙萝洛翠亚语带确认地询问后，夏绿蒂仅是加深脸上笑意，喝了口茶。她没有明白说出自己的想法，仅以一个笑容就告诉对方答案。多半是因为在贵族院与上位领地的贵族有过交流，夏绿蒂成长了许多。芙萝洛翠亚为此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拿起杯子喝茶。

「听到叔父大人要搭配发饰的时候，蒂缇琳朵大人明显表现出了不满。此外，她似乎也对即将嫁予第一王子的阿道芬妮大人有些怨言。」

听了夏绿蒂的报告，芙萝洛翠亚渐渐感到头痛。即便她不是齐尔维斯特，也开始担心斐迪南的入赘一事。凡事都想做到无可挑剔的他，这下还能顺利办到吗？

……但也是斐迪南大人完全不找齐尔维斯特大人商量，擅自接下了王命呢。

「对了，韦菲利特还告诉我，后来罗洁梅茵跑去看书，并未与蒂缇琳朵大人进行交流……」

「是我建议姐姐大人这么做的。总比让她与蒂缇琳朵大人发生冲突要好吧？」

先前韦菲利特只说，罗洁梅茵一看到图书室便兴高采烈地冲过去，因此夏绿蒂的回答令芙萝洛翠亚眨了眨眼睛。

「姐姐大人与叔父大人的关系非常亲密……几乎就像家人一样，在神殿还会共用侍从。蒂缇琳朵大人的言行又经常流露出对叔父大人与艾伦菲斯特的轻蔑，所以我认为与其产生不必要的冲突，不如让姐姐大人待在图书室里看书。」

「他们两人会共用侍从吗？」

芙萝洛翠亚自己从未去过神殿，很意外两人的关系亲密到了这种地步。

「是呀。叔父大人因为管理宅邸的侍从人手不够，便带了神殿的侍从过去帮忙，其中还包括姐姐大人的侍从。我虽然吓了一跳，但姐姐大人的近侍们都很镇定呢。听说这就和我们出外举行仪式时，把侍从借给我们一样。」

经夏绿蒂这样一说，芙萝洛翠亚才意识到自己的孩子们，其实也在与养女罗洁梅茵共用侍从。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尽管言行举止同是贵族，常识却大不相同。

「我听姐姐大人的近侍说，叔父大人会在神殿教育侍从，再把优秀的侍从派到姐姐大人身边指导她。之前我一直十分纳闷，为什么明明有父亲大人这个养父了，叔父大人却依然当着姐姐大人的监护人，但得知姐姐大人受洗前都是在神殿接受叔父大人的教育后，我便稍微可以理解了。」

负责管束罗洁梅茵的一直是斐迪南。齐尔维斯特在教育自己的孩子时，一向更看重芙萝洛翠亚的意见，但与罗洁梅茵有关的事情，却是以斐迪南的意见为优先。芙萝洛翠亚也早就注意到，即便艾薇拉在洗礼仪式后成了罗洁梅茵的亲生母亲，还是有无法过问的事情，但想不到两人的关系比她预想的还要紧密。

「至今一直是叔父大人在当姐姐大人的精神支柱，所以我对往后非常担心呢。」

「哎呀，罗洁梅茵刚好可以借此机会独立，不再需要斐迪南大人的庇护啊。毕竟今后能够照顾罗洁梅茵的，只有她的未婚夫韦菲利特而已。」

「哥哥大人照顾得了姐姐大人吗？」

夏绿蒂一脸不安地低喃。但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今后只能两人相互扶持。纵使斐迪南没有前往亚伦斯伯罕，两人也必须以未婚夫妻的身份互相照顾。差别只在于时间早晚罢了。

……不过，看来必须尽快增加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相处时间呢。

就芙萝洛翠亚的观察，可能是因为罗洁梅茵在亮相前的教育与白塔一事皆伸出过援手，韦菲利特已经习惯性地认定凡事都该仰赖她的帮忙。然而对照之下，罗洁梅茵却曾明白说过，如果是有废嫡危机也就罢了，但她不想花更多心力去照顾韦菲利特。

再结合罗洁梅茵至今的言行，除了斐迪南再三提醒「要多辅佐韦菲利特」的时候，她其实什么也不做。不过，芙萝洛翠亚认为她不是故意的，而是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韦菲利特的存在。对此芙萝洛翠亚多少也能明白，因为她自己有时也会遗忘很少待在城堡的罗洁梅茵。偶尔晚餐时间看见罗洁梅茵出现，她还会吓一跳。罗洁梅茵在城堡里的存在感就是如此薄弱。所以有必要先让双方意识到彼此的存在，多做沟通交流。

「夏绿蒂，我明白你的担心，但你也不该仅凭自己的判断，便抹杀罗洁梅茵能够累积社交经验的机会喔。毕竟她将来会是第一夫人，必须累积经验才行。加上她对此并不擅长，更是需要练习吧？」

韦菲利特若能娶到负责社交活动的第二夫人，那自然是最好，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虽说只有迎娶莱瑟冈古的女性贵族为第二夫人，才能避免令人头痛的对立，但考虑到现正计划著的冬季肃清，再考虑到派系的人数比例，应该避免继续重用莱瑟冈古。

「可以的话我真希望罗洁梅茵能离开神殿，多累积社交经验呢……」

芙萝洛翠亚忍不住发了牢骚后，夏绿蒂的蓝色眼眸亮起带着谴责意味的光芒。

「母亲大人，您对姐姐大人抱有太多的期待了。叔父大人离开以后，姐姐大人就得一个人维持神殿的运作，今后恐怕会往神殿那边投注更多心力吧。因为姐姐大人不仅是神殿长，还是孤儿院长唷。光这样就已经很忙碌了，大家还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把印刷业推广至他领，还得在贵族院取得最优秀的成绩。如果连领内的社交活动也要求她兼顾，未免太强人所难了。请您至少等到她已经习惯了叔父大人不在的生活。」

发觉夏绿蒂与罗洁梅茵建立起了如此深厚的信任和情感，芙萝洛翠亚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无法理解这般重视神殿的必要性。

齐尔维斯特曾说，神殿其实是罗洁梅茵能够不必在意贵族眼光，与家人放心见面的地方。因为艾薇拉若频繁出入城堡，或是罗洁梅茵返回老家的话，会引来各种无谓的揣测。但如果是一般贵族绝对不会前往的神殿，便能以开会为借口，保有与家人共处的时光。不过，芙萝洛翠亚无意向夏绿蒂说明这些隐情。

「可是，对罗洁梅茵来说，第一夫人的教育应该比神殿更重要吧。能让领地保有富饶的仪式固然重要，但罗洁梅茵也可以和你们一样只举行仪式，把神殿长之位与日常公务托付给其他青衣神官呀。反正她神殿长的任期也只到成年为止。」

芙萝洛翠亚知道近年青衣神官的人数减少了，但也听说负责协助他们的灰衣神官变多了。得由罗洁梅茵完成不可的工作应该不多才对。若想减少她待在神殿的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第一夫人的教育更是等到成年后再说也无妨吧。父亲大人还年轻，身体也很健康，哥哥大人应该还要许久以后才会继任。我个人倒认为比起姐姐大人，哥哥大人更应该先接受教育，而且最好也要重新评估他身边的近侍。」

夏绿蒂出乎意料的发言，让芙萝洛翠亚直眨眼睛。虽然她也注意到了先前因为只重视韦菲利特在贵族院的成绩，导致其他方面的教育都有显著落后，却没想到现在就连近侍也该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韦菲利特的近侍吗？」

「自从订下婚约，哥哥大人的近侍们便越来越傲慢自大。给我的感觉，就仿佛祖母大人还在那时候。」

听说奥斯华德为了让自己的主人能以下任领主之姿立下功绩，许多事情都要求夏绿蒂退让。尽管如此，韦菲利特却全然没有留意到近侍们的这种行为，就算夏绿蒂为了不使气氛闹僵而委婉提醒，他也丝毫没有意会过来。

「母亲大人曾说，要我与同母手足建立起紧密的连结，将来在嫁往他领时才能拥有靠山，所以我也尽量包容。可是，倘若只有一次也就罢了，他们的要求却越来越多。我不想再协助哥哥大人了。」

芙萝洛翠亚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看见自己的主人度过了两次废嫡危机，重新成为下任领主，可想而知近侍们一定都欣喜若狂，更会急着想让韦菲利特立下功绩吧。也或许是他们只懂得薇罗妮卡那时的做法，认为为了下任领主，要求夏绿蒂退让也是理所当然。然而，如今已与当时不同，韦菲利特拥有的后盾不多，实在不该采用这种会与夏绿蒂闹僵、使她不愿提供协助的做法。

「夏绿蒂，我会尽快了解情况，倘若真如你所言，便将奥斯华德等人解任。」

其实，早在发现韦菲利特并未在亮相前获得充分教育，后来又发生白塔一事时，奥斯华德就该引咎辞职。但当时因为采纳了罗洁梅茵的建议，认为在首次亮相之前，最好别让年幼的孩子感到不安；也因为韦菲利特在擅闯白塔、犯下过失以后，没有人想接任成为他的近侍，才让奥斯华德继续留任。看起来他与韦菲利特相处愉快，但倘若并未跟着艾伦菲斯特的脚步一起成长，仅是变得目中无人的话，那就需要重新对其评估。现在既已内定韦菲利特为下任领主，应该会有人想成为他的近侍吧。

一思及此，芙萝洛翠亚不由得重新意识到，艾伦菲斯特领内的情势确实是一直在不停变化。

「韦菲利特现在这个年纪，应该接受得了近侍的撤换，也能明白若让近侍擅作主张，情况一旦失去控制会有多么危险吧。」

「……是呀。毕竟哥哥大人甚至还说，他得到了莱瑟冈古的支持嘛。重新评估近侍的时候，只要母亲大人指示他也从那边的派系挑出人选纳为近侍，哥哥大人再怎么无忧无虑，应该多少也能看清现状吧。」

大概是对于奥斯华德的作风，以及对此毫无所觉的韦菲利特已经忍无可忍，夏绿蒂说起话来难得句句带刺。看来她心里真的累积了许多不满。

「夏绿蒂，忍让这么久真是辛苦你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

由于孩子们现在都与近侍住在北边别馆生活，很多事情实在难以察觉。能与孩子建立起愿意向自己详细报告近况的信任关系，可谓至关重要。

因斐迪南入赘而带来的领地关系变化、离去前露出可疑笑容的乔琪娜、至今仍对王命无法释怀的齐尔维斯特、怎么也学不会察言观色的韦菲利特、躲在神殿逃避社交的罗洁梅茵，以及对同母兄长心怀不满的夏绿蒂。问题实在太多太多了。芙萝洛翠亚悄声发出叹息。

哈特姆特的努力与奖励

来自亚伦斯伯罕的访客回去后，我忙着在斐迪南的指导下预习领主候补生课程，时间飞快流逝，一下子就到了夏季的成年礼。而哈特姆特为了接任神官长一职，这次我是在他的协助下顺利完成仪式。哈特姆特一脸心满意足，让我觉得有点恐怖。经过这次的成年礼，我也强烈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可以自己举行仪式，不再需要别人帮忙。

接着很快又到了秋天的洗礼仪式，然后要讨论收获祭时哪个青衣神官负责哪些地方。至今都由斐迪南预先做好分配，但他现在正忙着整理交接用的资料，所以改由我与哈特姆特一起在神殿长室里做决定。

「收获祭吗？我想与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

「哈特姆特，你在说什么啊？这次你也要以青衣神官的身份参加收获祭，怎么能和我一起行动呢？」

「我明白，但还是想与您同行。当初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放弃祈福仪式，跑去学习如何征税呢……唔唔！」

……这么说来，春天那时候，他确实说过到了秋天要以征税官的身份与我同行，然后才乖乖留下来。

祈福仪式期间，他努力学会了征税工作后，结果领主会议上却订下了斐迪南入赘一事，哈特姆特也确定成为新任神官长。我能明白他那努力化为乌有的失望心情，但那种带着狂热的说话方式开始让我觉得有些厌烦。

「我的心愿只有一个，那便是在罗洁梅茵大人一口气为农村平民举行洗礼仪式、成年礼与星结仪式时，我能够将那幅画面烙印眼底。比如去年在葛雷修目睹的祝福、平民脸上那充满惊叹的神情、一同称颂罗洁梅茵大人的时光，若能再次亲身体会……」

……感觉还会讲很久。

哈特姆特这时再怎么发牢骚，我相信与青衣神官们开会时以及到了出发当天，他仍会表现出下任神官长该有的样子。我对他确实有着这种程度的信任。但就算是这样，还是不想听他一直倾吐不满与莫名其妙的赞扬。

「法蓝、萨姆，我们别管哈特姆特，来整理要指派给青衣神官的地点吧。」

「遵命。」

决定把发表起奇怪演说的哈特姆特撇到一边后，我参考法蓝他们的意见，思考要指派青衣神官去哪些地方。收成多而捐献也多的地方，我会指派平日很认真工作的青衣神官们前往。由于我赏罚分明，听说最近旧薇罗妮卡派出身的青衣神官也慢慢开始做事。

「那么等神官长看过后确定没问题，之后只要在会议上公布就好了。哈特姆特，你等一下要一直待在神官长室交接工作吧？加油喔。」

把哈特姆特与萨姆赶去神官长室后，我轻轻吁了口气。开始谈正事后，哈特姆特立刻停止他的滔滔不绝，加入我们的讨论。虽然个性有点奇怪又容易失控，但基本上哈特姆特是做事非常认真的人。

而且，这次是因为哈特姆特决定接任神官长一职，才无法陪同我前往收获祭。既然他这么尽心想协助我，看在他努力学习征税工作的分上，似乎应该给他一些奖励。

……但我不清楚哈特姆特会想要什么东西，这点有些恐怖呢。毕竟他不久前要求的，还是成年礼的祝福……

我试着回想哈特姆特曾对哪些事情表现出喜悦与激动，从中寻找他的喜好。

……嗯？咦？奇怪了，怎么好像全部与我有关？

冷静下来一想，我发觉自己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现在别说是给哈特姆特奖励了，我甚至想跟他保持距离。

……不不不，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其他应该还有能让哈特姆特产生情绪起伏的事情吧。只要问问和他比较亲近的人，一定有吧……

关于哈特姆特，我只知道他当近侍时的那一面。但就好比实际上他正与克拉丽莎交往一样，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在私人生活方面，肯定有着与我没有关连的其他喜好。

我转头看向柯尼留斯。他和哈特姆特从小就认识，而且我听说艾薇拉与奥黛丽不仅是亲族，感情也很好，所以他们两人在受洗前便有往来。

……如果是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或许有办法提供线索？

「柯尼留斯，除了与我有关的事情外，你知道哈特姆特还有其他的兴趣吗？因为他不仅是我的首席文官，确定要接任神官长一职后也变得非常忙碌，如今却无法与我一同前往收获祭，征税的工作等于白学了，所以我想至少给他一些奖励……」

我抱着期待仰头看向柯尼留斯。他一声不吭想了老半天后，最终露出感到绝望的表情，走投无路似的注视我。

「……抱歉帮不上您的忙，因为我实在想不到。但想完以后我也重新下定决心，今后要更加小心哈特姆特，并比以往更严密地保护您。」

……就连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也想不到吗？

「菲里妮、罗德里希，那你们知道吗？」

我也试着问向经常以见习文官身份与哈特姆特一起行动的两人。

「非常抱歉，虽然我与哈特姆特相处至今已经过了半年，但与罗洁梅茵大人无关的时候，我从未看过他有任何情绪波动……」

罗德里希一脸过意不去地说，但这种事我并不怎么想知道。

「不过，既然哈特姆特是优秀的文官，我想他应该喜欢魔导具或魔法阵。」

记得领地对抗战时，哈特姆特确实也加入了斐迪南与雷蒙特的讨论；靼拿斯巴法隆那时看见采集区域浮现出来的治愈魔法阵，也兴奋地马上画下来。

菲里妮好像也想到了什么，寻思片刻后说：

「哈特姆特似乎很想成为受到罗洁梅茵大人倚重的文官，或许制作魔导具与设计魔法阵的时候，可以找他一起商量喔？」

「……但这么做好像只会增加他的工作量，可以算是奖励吗？」

「毕竟是哈特姆特嘛，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菲里妮竟然露出纯真的笑容说得斩钉截铁！

「……我会好好参考你们的意见。」

除此之外我实在无话可说，接着陷入沉思时，达穆尔面带苦笑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是与您有关的事，但哈特姆特也十分热中于研究神具、仪式、祷词与祝福。不如给予他能够阅览贵重资料的权限，您看这样如何？」

「这主意真是不错呢，因为神殿这里就有很多资料嘛。」

哈特姆特如果能像斐迪南那样，恨不得窝进秘密房间里专心研究神具与祝福的话，说不定能稍微转移他放在我身上的注意力。

在神官长室处理完公务后，哈特姆特为了报告回到神殿长室来。我立刻开口问他：

「……哈特姆特，你想不想自己变出神具呢？」

「罗洁梅茵大人，您愿意赐给我神具吗！？倘若能够办到这种事情，您何止是圣女，简直是女神了吧……？太伟大了！祈祷献予诸神！」

哈特姆特误会我的意思后，一双橙眼熠熠生辉，开始向我献上祈祷。给我等一下，我根本没这么说啊。我急忙制止哈特姆特。

「不是的，你快停下来！我只是要告诉你为什么可以变出神具，或者该说是方法而已。至于能否获得神具，还是得看你自己……那个，算是奖励你一直以来这么努力，也对于你不能一起去收获祭聊表歉意……总之，你想知道吗？」

这么做真的算是奖励吗？我怀抱着不安询问后，哈特姆特露出了灿烂无比的笑容在我跟前跪下。

「这是再完美不过的奖励了，这样一来，我的研究也能更进一步。」

……看来若要给予哈特姆特奖励，符合他文官身份的东西还是最好的。幸好他没有说「这样不算是奖励」，然后向我提出其他奇怪的要求。

我松了口气后，开始说明如何能获得神具。方法很简单，只要持续向神殿里的神具奉献魔力就好了。奉献到了一定程度的魔力后，脑海中就会浮现魔法阵。

「我还是青衣巫女的时候，大约花了半年才有办法变出舒翠莉娅之盾。哈特姆特不仅已经成年，还是上级贵族，花的时间说不定会比我还要短。再加上还能使用回复药水这类的魔导具。只不过，请不要为了研究就过度饮用药水，影响到日常生活喔。」

「谨遵吩咐。」

哈特姆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其他近侍在他身后，也都听得一脸兴味盎然。看得出来他们对于也许能够变出神具，都感到相当兴奋。

「既然要试，我想试着变出命之剑。」

「柯尼留斯，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给我的奖励，为何是你要尝试？你待在神殿的时候，不是应该专心做好护卫工作吗？」

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带着笑容互瞪起来。菲里妮心惊胆颤地看着他们，开口询问我的意见。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您若同意柯尼留斯也奉献魔力，这就不算是给哈特姆特的奖励了吧？」

菲里妮说完，哈特姆特重重点头表示同意。我想了一会儿。奉献给神具的魔力越多，对领地越有帮助，而且这样一来魔力不多的青衣神官们也能够不管奉献，专心在交接工作上。就结果来看，也能减轻斐迪南的负担。

「只要不会对工作造成影响，我当然乐于看到神具获得更多的魔力……只不过这样一来，就需要给哈特姆特其他的奖励了。」

「其他的奖励吗……」

「你自己有没有什么心愿呢？但当然得在我能实现的范围内。」

我试着询问本人有什么愿望。哈特姆特思考了片刻后，露出分外认真的表情说：「那我希望您能器重我。」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器重哈特姆特了喔。」

哈特姆特不只担任近侍，还揽下了神殿这边的工作，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仰赖他吗？哈特姆特望着偏头不解的我，不甘心地握起拳头。

「我这首席文官不过虚有其名，并没有做到我该做的工作。」

哈特姆特表示，原本身为我的文官，他应该要准备调合器具、管理原料、协助我进行专业的调合等等，然而这些事情都是斐迪南与他的近侍在做。

……经他这么一说，预习课程所需的物品，全是神官长帮忙准备的呢。

「在贵族院与在神殿这里，我确实是能发挥用处，但也希望您能将我视为首席文官加以差遣。」

之前因为我身边没有已经成年的文官近侍，哈特姆特则是见习生。因此就算要听从监护人斐迪南的指示与指导，他也没有任何不满。但是，如今他已经无法在贵族院以近侍的身份行动，所以希望在艾伦菲斯特领内也能做些文官的工作。

「而且这么做，应该也有助于减轻斐迪南大人的负担。」

「哈特姆特，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可是这样只会增加你的工作量吧？真的能够当成是奖励吗？」

「毫无问题。」

被那双炯炯发亮的眼睛盯着，我不由得往后瑟缩。哈特姆特果然让人难以理解。

「可是，我还是不觉得这样算是给了奖励……」

因为反而塞了更多工作给他，总让我觉得怪怪的。

「不如您给我一个贵重的原料吧。那要用原料来做什么呢？调合？魔法阵？还是为您持有的原料做份清单？」

哈特姆特用咄咄逼人的语气催促我，我急忙思考有什么工作可以拜托他。

「呃、呃……那么关于我要送给斐迪南大人的护身符，你能给我一些意见吗？领地对抗战上我遭到英蒙丹克的学生攻击时，不是因此触发了斐迪南大人给的护身符吗？我想和那个一样，做一个在遇到危险时能保护斐迪南大人的护身符。」

我稍微卷起袖子，展示斐迪南让我戴在身上的其中一个护身符。由于斐迪南等同要深入敌营，我想送给他具有护身作用的饯别礼物。

「我想把各种魔法阵都塞进一个护身符里，不管遇到什么攻击都有办法应付，而且我想尽快开始。因为要是做失败了，才有时间修改重做。」

我拿出自己根据斐迪南给的护身符，所想出来的好几个魔法阵，想把这些全部塞在一起。看着我只是把想到的和想要的全画下来的魔法阵，哈特姆特的橙色双眼亮起兴奋光彩，接着露出愉快笑容。

「原来如此，真教人摩拳擦掌呢。我会竭尽所能提供协助。」

就这样，哈特姆特开始教我怎么制作护身符，另外只要不影响到工作，每个人都可以为神具奉献魔力。不知不觉间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还比起了「看谁能先变出神具」的比赛，我的近侍们也一个接一个参加，神具因此获得了丰富的魔力。

收获祭与报告会

一眨眼就到了收获祭。我和往年一样，为了在收获祭时带古腾堡伙伴们回来，去完直辖地后就前往莱瑟冈古。收取小圣杯的时候，基贝∠莱瑟冈古邀我与他一起喝茶，并把曾祖父说过的话告诉我。

「这些话都是祖父大人告诉我的……听说乔琪娜大人从艾伦菲斯特返回亚伦斯伯罕的半路上，曾在格拉罕落脚。」

「毕竟她们就算骑着骑兽回去，另外还有装载了许多行李的马车。马车中途在格拉罕停靠，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乔琪娜一行人在接到紧急通知后，便要火速赶回亚伦斯伯罕，因此利用骑兽是最快的。我记得她们也得到了许可，可以骑乘骑兽穿越艾伦菲斯特。只不过，她们因为是他领贵族，无法骑着骑兽穿越城里的结界，所以要先乘坐马车离开城市，之后才能使用。而骑着骑兽能载运的行李不多，剩下的马车队伍只能慢慢返回领地。

「为了找地方投宿，马车就算中途停在格拉罕也不足为奇。」

莱瑟冈古与薇罗妮卡派素来交恶，所以也与乔琪娜没有深交。相较之下，乔琪娜与基贝∠格拉罕的交情倒是相当不错，那在选择投宿地点的时候，会想绕点远路去格拉罕也不奇怪。

「但祖父大人说，乔琪娜大人不仅亲自去了格拉罕，当时还曾有可疑的聚会。」

「如果不只是装载行李的马车，连本人也去过的话，这是非常重要的消息吧？为什么没有向奥伯∠亚伦斯伯罕禀报呢？」

「由于乔琪娜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来访的缘故，当时我人正在贵族区，并未亲眼看见乔琪娜大人在中途前往格拉罕。况且，祖父大人说的这些话并没有根据，万一格拉罕咬定我们是存心构陷，届时也无法反驳。」

听说曾祖父主张，明明乔琪娜来到了艾伦菲斯特，却有好几名贵族在亚伦斯伯罕捎来紧急通知前就回到自己的管辖地；再加上一般而言，如果要赶回亚伦斯伯罕，势必会经过莱瑟冈古，但正忙着采收的平民却从未见到过乔琪娜一行人骑乘的骑兽，所以他断定私下一定有过可疑的集会。听起来确实很像存心诬陷，似乎不适合向领主禀报。

「这件事我还是会向养父大人报告一声，但也会声明并没有根据……」

虽然不知道是妄想还是事实，但这样看来曾祖父精神不错，真是太好了。

「麻烦罗洁梅茵大人了。」

除了无法确定真伪的情报，他也报告了印刷业的进展。听说在福陆斯，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之后可以顺利进行印刷。

「听说居民已经会做纸了，纸的数量若是不够，也会向伊库那购买。根据报告，居民似乎全都干劲十足，说等到了今年冬天就要大家一起印刷。」

由于冬天会被风雪困在屋内，所以这里的平民似乎把印刷作业当成了一种娱乐。

「不知道莱瑟冈古会印出怎样的书籍，我非常期待喔。」

随后，我前往福陆斯举行了收获祭的仪式，再带着古腾堡伙伴们返回艾伦菲斯特。回来后我立刻向斐迪南报告基贝∠莱瑟冈古提供的消息，也用书信魔导具写了信给齐尔维斯特。「那试着为他们制造点波澜吧。」斐迪南这样喃喃说着，唤来尤修塔斯。

收获祭结束后，我马上向奇尔博塔商会、普朗坦商会与渥多摩尔商会送去传唤信函。除了要了解古腾堡伙伴们在莱瑟冈古的工作情形、他领商人来访时的情况，还要收取之前订做的发饰。奇尔博塔商会派来的人有欧托、提欧与多莉，他们手上捧著好几个盒子；普朗坦商会派来的人有班诺、马克、路兹；渥多摩尔商会来的人则有谷斯塔夫、芙丽妲与侍从。都是各三个人。

「那么开始报告吧。这段时间在莱瑟冈古过得如何呢？身为古腾堡的你们实际在那里待过，有什么感想吗？」

「莱瑟冈古因为是艾伦菲斯特的粮仓地带，所有人都把心力投注在农业上，所以没有什么商贾气息，整体气氛相当悠闲。对于印刷业，听说也只当作是冬季期间能够多赚点钱的娱乐活动。」

跟其他地方相比，似乎并没有无论如何也要让印刷业发展起来的冲劲。但由于是粮仓地带，听说物产丰富，也发现了许多新材料，让墨水工匠海蒂乐得手舞足蹈。锻造工匠则是老早就死了心，不认为有办法处理这么细腻的作业，决定活字都向外购买。

「制纸业这边也发现了或许可以做成新纸张的树木，但由于当地居民没有时间研究，曾说会把树木卖给伊库那，请他们进行研究。」

听说路兹与达米安经常为他们这么不想牟利赚钱而抱头苦恼，甚至有好几次都忍不住大喊：「只要你们愿意明明可以赚更多钱，为什么不做！？」听路兹说完这些，谷斯塔夫脸上的皱纹加深，露出了和蔼笑容。

「莱瑟冈古就是这样，他们并不执著于财富，而是倾尽全力做好自己的工作。正因如此，莱瑟冈古才能长久以来始终是艾伦菲斯特的粮仓……从前我曾听他们这么说过。」

渥多摩尔商会一直是经营食品买卖，因此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与莱瑟冈古有密切往来。大店若想永远维持大店的规模，便不该只顾眼前的利益── 谷斯塔夫边说边瞥向班诺。

「谷斯塔夫，今年他领商人的来访情况如何？你们还应付得来吗？」

「由于各方面都做了改善，和去年相比，一切相当顺利。但当然，还是有不少地方需要继续改进。」

此外，听说今年因为贸易对象多了戴肯弗尔格，整体交易量有大幅成长；而领主会议上贩售了丝发精的配方后，丝发精的销量则较以往减少，终于使得植物油的价格稍有下跌。

「班诺，去年被留下来的库拉森博克商人的女儿，后来怎么样了？」

「当然是推给来自库拉森博克的商人，请对方把她送回去了。今年因为能来的商会数量被缩减，听说卡琳的父亲备受抨击。」

库拉森博克的商人似乎怎么也没想到，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会插手介入商人之间的纠纷，还说我们面对上位领地还真是有胆量。

「结果如您所见，只是可惜了这么一桩良缘。」

明明本有大好机会，能与库拉森博克的商人建立起紧密连结── 谷斯塔夫摇头叹气说道。班诺先瞪了他一眼，再看向我咧嘴一笑。

「毕竟刚起步这个阶段是最重要的。我们普朗坦商会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经手所有的流行，绝不能被他领商人看轻。这也关系到罗洁梅茵大人的威望。」

眼角余光中只见哈特姆特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同时我再看向奇尔博塔商会。

「预计要在贵族院交给蒂缇琳朵大人的发饰已经完成了吗？」

「是的，请过目。请问成品还满意吗？」

欧托看着我这么说完，再看向布伦希尔德。因为那天我都待在图书室里看书，所以订做发饰时是由她负责应对。布伦希尔德打开木盒后，静静检查发饰。

「没问题，你们做得很好。」

「感激不尽。」

欧托与多莉都安心地松开紧绷的肩膀。听布伦希尔德说，蒂缇琳朵当时竟然指定要做比去年的阿道芬妮大人更豪华的发饰。

「尽管我委婉提醒，阿道芬妮大人毕竟是要嫁予王族，订做与她同样豪华的发饰恐怕不妥……蒂缇琳朵大人的侍从也表示，为了对王族表示敬重，最好别太过豪华……」

然而，听说蒂缇琳朵只是一笑置之，毫不理会所有人的劝告，只是回以一句：「因为我是下任奥伯嘛。」

但是这样一来，不仅是佩戴发饰的亚伦斯伯罕，就连制作发饰的艾伦菲斯特也可能会被误以为对王族心有不满。就连韦菲利特也开口劝阻，说既然是要成为下任领主的人，应该懂得拿捏分寸，但听说蒂缇琳朵一样充耳不闻。

「于是后来我提议，可以借由使用好几个发饰，呈现出豪华的感觉。」

为免对王族不敬，只要每个发饰都做得稍微不那么豪华，再同时佩戴好几个发饰就好了。由于先前艾格兰缇娜与阿道芬妮都只戴一个发饰，若能佩戴数个发饰，便能呈现出非常华丽的感觉── 布伦希尔德说她如此提议。

「蒂缇琳朵大人似乎相当满意我的建议，因此订做了多达五个的发饰。这样一来不仅能同时保有对王族的敬重，也能满足蒂缇琳朵大人的期望。」

虽然得负责付钱的斐迪南会荷包大失血，但听说蒂缇琳朵央求后，他只是笑着回答：「如你所愿。」

……这么说来，父亲大人以前也曾说过：「若能用钱买到心灵与家庭的安稳，这种情况还算好的了。」

不知道是去年阿道芬妮在茶会上说过的话让她很不甘心，还是心里有着强烈的竞争意识，蒂缇琳朵就连款式也选择了和阿道芬妮一样的花。盒里的发饰摆放在一起后，呈现出由红转白的美丽渐层，我不禁叹了口气。

「不过，要是真的把这些发饰全部戴在头上，感觉头会重得不得了呢。」

老实说，我甚至很想在盒子外面贴上「请勿过度佩戴」的警语。布伦希尔德露出苦笑点了点头。

「我想戴上发饰时，以及要从宿舍出发的时候，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夫妇都会帮忙查看，所以应该能控制在合乎常理的范围内吧。」

意思似乎是既然也能减少佩戴的数量，那么对方究竟会戴多少就与我们无关。

「此外，这是第二王子订做的发饰，这个则是戴肯弗尔格订做的发饰。」

听说这两笔委托都是由来访的商人下订单，做好以后则由我们在贵族院呈交。两个发饰一个是要送给艾格兰缇娜，一个是蓝斯特劳德为女伴订做的。

艾格兰缇娜的新发饰是白色伏兰翠，意思是会保护你远离所有危险，是种彻底体现出了埃维里贝独占欲的花。很符合亚纳索塔琼斯本人的个性。

至于蓝斯特劳德指定的发饰款式，是有着秋季贵色的花。听说委托书上画有图画，要求工艺师得按著图画制作。多莉拿出委托书来，上面的花我从来没见过。肯定是由只生长在戴肯弗尔格的花所组成的。

「这些花我都是生平头一次看到，要成功编织出来想必不容易吧？」

我担心地看向多莉后，她却笑着摇摇头。

「哪里，我做得非常开心喔。我们工艺师还聚在一起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编织。最终的成品也比想像中还要出色，我们都松了口气呢。在艾伦菲斯特，我从没见过花朵与颜色可以这样搭配，所以这次也让我学到了很多。」

……不晓得是谁设计的，但品味很好呢。嗯。

收下他领委托的发饰后，奇尔博塔商会接着拿出哈特姆特为克拉丽莎订做的发饰。看到盒里躺着颜色接近橙色的黄色花朵，总觉得十分奇妙。我还以为克拉丽拉铁定是在夏季出生，拥有莱登薛夫特的庇佑。

「很意外吧？一开始听到克拉丽莎的诞生季节时，我也吓了一跳。」

大概是内心的想法表现在了脸上，哈特姆特看着我轻笑说道。

最后，多莉拿出了为我制作的发饰。配合冬季的贵色，略大的红色花朵与小巧的白花相互簇拥绽放。

「好有冬天的气息，而且非常可爱呢。我很喜欢喔。」

「很高兴能让您满意。」

接着，普朗坦商会也呈交新的印刷品。是戴肯弗尔格史书的第一集。由于字数多到不可能收录成一册，必须分成好几集印制。

「光靠戴肯弗尔格的史书，罗洁梅茵工坊可以忙上好一阵子呢。」

「因为戴肯弗尔格的历史非常悠久嘛。」

给自己的与要给戴肯弗尔格的书都收下后，我交给罗德里希，再看向芙丽妲。

「芙丽妲，之后的领地对抗战我想再麻烦你们制作磅蛋糕，请问方便吗？」

「当然，厨师与材料都已经准备就绪。此外，这是罗洁梅茵大人以个人名义订购的璐莱。康吉莫。」

芙丽妲呼唤后，渥多摩尔商会的侍从轻轻地将袋子置于桌面。布伦希尔德打开袋子检查，确认过没有问题后交给我。看见袋子里装满了形似葡萄干的璐莱，我绽开笑容。

……这下子又能制作更多新餐点了。

「意大利餐厅在他领的商人间似乎深受好评，夏季期间，餐厅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现在我们也慢慢在雇用更多厨师，还接到了许多想招揽厨师的请求。而且不愧是大领地的商人，不少人的作风都十分强势……」

但因为我也是共同出资者，听说目前都是告诉对方「关于厨师的转籍，请先征得罗洁梅茵大人的同意」，然后悉数加以回绝。

「由于先前库拉森博克的商人曾擅作主张，在采取了减少来访商会数量的措施后，目前为止，并未发生有人掳走发饰工艺师或再次留下商人这类的情况。」

如果搬出我的名号就能降低平民遇到危险的可能性，那当然再好不过。

「芙丽妲，现在餐厅的客人应该变少了吧？」

「是的，因为他领的商人都已经赶在入冬前返回各自的领地。」

她说这阵子顶多只有大店的店主上门，店里的人总算能歇一口气；而且现在也开始忙着准备过冬，比如为领地对抗战的磅蛋糕准备食材，或是搜购足够的木柴。

「如果现在客人不多，不会造成困扰的话，最近我想找时间上门光顾。因为斐迪南大人会在春天来临前就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我想招待他去意大利餐厅用餐。」

闻言，芙丽妲的小脸迸放光彩。

「这是我们的荣幸，请问您对菜单有什么要求吗？」

「除了一定要有法式香浓清汤，其他就由你们决定。我很期待尹勒丝的新餐点喔。」

「请尽管交给我们吧。」

会面结束后，我邀请斐迪南说：「我们一起去意大利餐厅用餐吧。」却换来他冷冰冰的瞪视：「最近正忙，你脑袋糊涂了吗？」但正因为忙碌，更需要美味的料理来抚慰心灵。

「我不只请餐厅准备了美味的法式香浓清汤，还有尹勒丝构思的新餐点唷。在去亚伦斯伯罕之前，神官长要不要先享用一顿美味的佳肴呢？」

毕竟斐迪南说过他不会带厨师同行，就算我预计用暂停时间的魔导具送餐点过去，到时也得看亚伦斯伯罕那边的情况，不晓得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再者即便我想送，万一亚伦斯伯罕比照奥蕾丽亚那样不允许我们接触，也有可能送不过去。

「这也是我送给神官长的饯别礼物之一喔。」

「……饯别吗？原来如此，换个角度来看也算刚好。知道了，那就十天后吧。」

斐迪南深深长叹口气后，指定了日期。

饯别会

随后我写信给芙丽妲，告知我们要前往意大利餐厅的日期。而在我身后，近侍们争夺同行名额的战争已然悄悄开打。

「各位，你们似乎正在争论谁要与我同行，但意大利餐厅位在平民区，当初只准进入神殿的未成年近侍是不能去的喔。」

「啊！？」

我就这么为近侍们的名额争夺战划下休止符。由于他们现在都很随意地出入神殿，多半已经忘了，但领主下达许可的范围，只到位在贵族区与平民区交界处的神殿而已。未成年的近侍不能进入平民区执行任务，之前柯尼留斯能去意大利餐厅，只是善加利用了他是卡斯泰德与艾克哈特的家人这个身份，完全不是去工作。

听完我点出的事实，未成年的近侍们全双眼圆睁，莱欧诺蕾则是优雅地偏过头。

「所以您会带已经成年的柯尼留斯、哈特姆特、安洁莉卡与达穆尔共四人前往吗？那届时服侍您用餐的侍从，要找来奥黛丽或黎希达吗？」

「不，因为意大利餐厅是为平民富豪开的店，并不适合一大群贵族同时前往。而且到时候得轮流用餐，护卫骑士有两个人就够了，至于服侍用餐的侍从我会带法蓝。」

「罗洁梅茵大人，请别说这么冷酷无情的话。」

虽然对大受打击的哈特姆特他们很过意不去，但坦白说，若要以近侍的身份带这么多贵族同行，只会给店家造成困扰。因为近侍并不是客人，只能在侍从用的房间里轮流吃饭。但是，餐厅里侍从用的房间并不是专为贵族而设，也没有人会在旁边服侍，更何况从一开始就没有预设侍从还会自己带侍者过去，所以房间也不大。如果以近侍的身份带这么多贵族过去，只会让现场一片混乱。

「大家如果想前往用餐，我可以帮忙介绍，请以客人的身份自己上门光顾吧。因为在场诸位都是用餐时习惯有人服侍的贵族，我不认为你们有办法待在侍从用的房间里进食喔。」

「我就算没有人服侍也没关系。」

「我也没问题，罗洁梅茵大人。」

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一脸凛然地立即回答，所以我决定护卫骑士就带他们两人。加上我知道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时法蓝他们若来不及服侍，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也能自行用餐，不会有怨言；而且若要求达穆尔自掏腰包上门光顾，总觉得太残忍了。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既然你慢了一步，可以邀请莱欧诺蕾，两个人一起去呀。唔呵呵～」

其实我是故意调侃，才贼笑着这么提议，岂知柯尼留斯竟然笑着回道：「这真是好主意。」接着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看向哈特姆特。

「哈特姆特，你对于不以近侍身份，而是以客人的身份前往这件事有何看法？」

「我认为这真是再完美不过的提议。因为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待在侍从房间，更想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用餐。」

糟糕，哈特姆特与柯尼留斯都打定主意要去了。这下子搞不好该写信给芙丽妲，告诉她人数会有变动── 我正这么心想时，柯尼留斯开口询问莱欧诺蕾。

「如果不是为了执行护卫任务，单纯以客人身份前往的话，未成年的贵族应该也能出入平民区吧？莱欧诺蕾，你愿意与我一同前往意大利餐厅吗？」

「乐意之至，柯尼留斯。」

明明是我故意调侃，建议柯尼留斯可以邀请莱欧诺蕾，想不到他也毫不抗拒地开口邀约，真是没意思。而且看他们这样大秀恩爱，达穆尔也太可怜了，快点打住吧。

「但就算要以客人的身份前往，也需要有监护人陪同或是征得许可吧？」

「若有未婚夫柯尼留斯陪同，我想应该能征得许可。」

莱欧诺蕾想了一下后，露出了沉浸在幸福中的笑容说道。一听到能征得父母同意，布伦希尔德的蜜糖色双眼亮起光辉。

「倘若想让葛雷修成为贸易城市，多多了解平民区是很重要的事情呢。毕竟我对平民区几乎一无所知嘛。我也会试着向父亲大人征得许可。」

「身为侍从，了解罗洁梅茵大人的活动范围是很重要的工作，顺便也能监督姐姐大人。只要这么向父母禀报，我想他们会同意吧。」

看样子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也都打定了主意要去。看着拚命思考有什么借口可以说服父母的两人，菲里妮像是想到了什么举起手来。

「我的监护人正是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允许我同行。」

「我的监护人也是罗洁梅茵大人。」

菲里妮与罗德里希的双眼也在闪闪发亮。两人因为已经离开父母的庇护，所以如今我是他们的监护人。

……都到了这个地步，干脆带所有人一起去吧？

既然大家都想同行，偶尔请平常这么努力工作的近侍们吃顿大餐也是应该的吧。虽然得与斐迪南的饯别会一起举办，这样好像不太好就是了。

我正这么心想时，发现只有优蒂特一个人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罗洁梅茵大人，该不会就只有我一个人不能去吧！？」

优蒂特似乎想不到能够说服父母的理由，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不能去，确实太可怜了。

「……不如由我联络你的父母，试着向他们征求许可吧。」

「罗洁梅茵大人，我由衷感谢您！」

光顾意大利餐厅时，客人得自己带侍从在旁边服侍用餐。这也就是说，菲里妮与罗德里希也需要有人服侍他们。由于两人的监护人是我，平常他们都住在城堡，并没有这种时候可以带在身边的侍从。我看向神殿长室的侍从，说：

「那么就由法蓝服侍我，萨姆服侍罗德里希，莫妮卡则服侍菲里妮，能麻烦你们三人一同前往吗？另外我还想拜托罗吉娜演奏音乐。」

「遵命。」

罗吉娜与神殿的侍从们也欣然答应同行。

「所以就是这样，结果今天变成了一大群人一起用餐。」

负责服侍的法蓝他们必须提早出发去做准备，所以我在他们离开后，便锁上神殿长室的大门，然后与护卫骑士一起前往神官长室，边等边帮忙处理公务。

「近侍以客人前往的理由是什么？让他们同行有意义吗？」

「跟有没有意义没关系，算是犒赏他们平常那么努力工作喔。而且多介绍点贵族客人也对餐厅有好处，以后就能对营业额有贡献。不过，今天是由我请所有人。」

今天是饯别会，所以请客的对象也包括斐迪南。听我这么说，斐迪南露出了万般复杂的表情。

「你要请所有人？……但我可没有打算让你这样年幼的女性付钱。」

「因为是我要为神官长饯别，当然由我付钱啊。至于近侍们是因为平常那么认真工作，也顺便请他们当奖励。不过，今天的主角还是神官长喔。」

聊著聊著，迎接的马车到了。达穆尔、安洁莉卡会和我以及斐迪南同坐一辆马车，其他近侍则是各自乘坐马车，从城堡或贵族区前往意大利餐厅。我也预先拜托过其他人，记得从城堡载菲里妮与罗德里希一起过来。

「欢迎几位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

芙丽妲与几名侍者跪在地上迎接。道完寒暄进入餐厅后，店内已经弥漫着让人口水直流的法式清汤香气。浓郁到一闻就能知道肯定经过精心熬煮。从用餐区的方向，也传来了悠扬乐声。看来罗吉娜已经开始演奏了。芙丽妲领着我们走进大厅，微笑说道：

「其他几位也已经到了。这还是我们餐厅第一次接待这么多贵族客人，店里的人都非常紧张呢。」

「不好意思向你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但如果不是现在，恐怕更不方便吧？」

现在因为秋天的采收期刚结束，一年之中就属这个时期市场里会有最多食材。为了尽可能节省冬天要消耗的饲料，这时期也会大量宰杀为过冬而储存了不少脂肪的家畜，因此市场里会有很多的肉。跟冬季刚过、没有什么食材的春天，以及因有他领商人而忙得晕头转向的夏天相比，我认为现在是最适合带贵族上门光顾的季节。

「而且……他们如果个别前来光顾，也会给其他客人带来困扰吧？」

普通的平民应该一点也不想跟贵族一起吃饭。要是能同桌吃饭、建立交情的话也就算了，但如果只是待在同个空间里却不能搭话，吃饭时还得担心自己是否会对贵族失礼，肯定只会食不知味。我认为还是包下餐厅，一口气全带来比较好。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这般费心。先前您说过想品尝尹勒丝的手艺吧？由您指名的尹勒丝可是干劲十足呢。」

进入用餐区后，我发现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显得非常期待。美味的料理确实有着能让人感到幸福的力量。希望在出发去亚伦斯伯罕之前，也能让斐迪南稍微品尝到幸福的滋味。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法蓝也穿上了为今天准备的服装，笑容满面地为我拉开椅子。我在协助下坐上椅子后，芙丽妲开始说明今天的菜单。这时，以护卫骑士身份站在斐迪南身后的是艾克哈特，我身后则是达穆尔。安洁莉卡与尤修塔斯会先用餐，之后再与两人交接。

「那么请各位慢慢享用。」

芙丽妲说明完离开用餐区后，店内的侍者随即推著摆有大盘子的推车走进来。首先由法蓝为我盛取，然后是今天的主角斐迪南，由他的侍从帮忙盛装。再之后是照着身份，由各自的侍从依序盛取。

第一道菜，是类似芜菁的根类蔬菜扎勒勃搭配生火腿的薄切冷盘。切成美丽薄片的扎勒勃与生火腿在盘子上相互交叠，排成一个圆圈，看起来就像盛放的花朵。中心堆放着切过后加以汆烫的扎勒勃叶子，带来使人眼前为之一亮的鲜艳绿意。至于炒到酥脆后再撒于整个盘子上的，是与大蒜十分相似的藜葛吧。

而淋在冷盘上划出和缓曲线的酱汁，并不只是依照我教过的、把盐与植物油以及柑橘类果汁搅拌在一起而已，还另外添加了切碎的勒尼耶与香草，就连整体外观也引人食指大动。

我先吃了一口，也借此表示这道菜可以安心食用。生火腿的咸香和扎勒勃的清爽口感，正好与微酸的酱汁形成绝妙搭调，让人想要赶快吃第二口。而在咬着柔软的生火腿与扎勒勃时，炒得焦香酥脆的藜葛又接着带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滋味。

「……这名厨师真是费了不少心思，酱汁与我厨师做的并不相同。」

斐迪南用叉子沾起酱汁，语带佩服地说。

「尹勒丝非常热中于钻研厨艺喔，就和追求把魔导具做到更好的神官长一样。」

其他人看来也很开心。虽然与我的座位有点距离，听不清楚他们在聊什么，但下级贵族那边传来了欢笑声。

紧接着上桌的，是斐迪南最喜爱的法式香浓清汤。由于这道汤品非常费工，平常很少有机会喝到。

斐迪南先花了点时间欣赏汤头的色泽，然后舀汤送到嘴边。

「斐迪南大人，今天的法式香浓清汤也很美丽吗？」

「嗯，特别美丽。让我想起了首次品尝时感受到的冲击。」

斐迪南半眯起眼睛，细细品尝法式清汤的美丽，所以我不再打扰他，转向附近的上级贵族询问感想。

「大家觉得法式香浓清汤好喝吗？」

「罗洁梅茵大人所构思的汤品，本就已经好喝得令我感到吃惊，今天这道汤更是美味得出乎预料呢。居然有人能煮出这种汤。」

布伦希尔德说完，莱欧诺蕾不住点头。

「明明汤里没有任何配料，颜色却非常浓郁，味道也比以前喝过的还要丰富而有层次，真是神奇。非常好喝呢。」

「浓缩了无数食材精华的这道汤，就好比是罗洁梅茵大人。」

从哈特姆特那爽朗的笑脸，就能知道他也品尝得非常开心，但讲的话实在让人无法理解。我也不想理解。

下一道菜是刚刚出炉的焗烤千层面。盛在大盘子里的千层面仍不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烤得微焦的起司也在噗噜冒泡。似乎是已经预先帮忙切好，法蓝帮我把切成了方块状的小份千层面盛入盘中。

盛到盘子上后，宛如法式千层酥般夹在千层面之间的白酱与肉酱便从切面流淌而下。盛取时沾到了起司的刀叉还拉出一条细丝，法蓝费了点工夫才把起司切断。

「这道菜很烫，吃的时候要小心喔。」

但尽管我提醒过了，罗德里希似乎还是烫到了舌头，只见他急急忙忙喝水。优蒂特看着他哈哈大笑，吃第一口时还小心吹凉，第二口却太快就放进嘴里，烫得她慌忙伸手拿水。这次换菲里妮与罗德里希在旁边取笑她。

「真热闹。」

「用餐时越热闹，越觉得食物很美味吧？」

「……因为对以前的我来说，进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又令人心烦的必要行为。」

听说每当父亲因为聚餐等公事而不在，斐迪南还是得与薇罗妮卡一起用晚餐时，她常常不着痕迹地在他的餐点里下些慢性的毒，抑或餐点乍看下是一样的，但实际上就只有他盘子里的食物使用了不同的食材。因此，他在城堡用餐时始终得绷紧神经。

「光是不用与她一起用餐，早餐与午餐的时光便令我感到特别开心，但印象中从未觉得美味过。」

「斐迪南大人的孩提时代真是悲惨呢。要是我也在场，恐怕薇罗妮卡大人得小心才行了。」

「笨蛋。若对当时的薇罗妮卡出手，你才应该担心自己的下场。敢对领主的第一夫人动手，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斐迪南用「你是笨蛋吗？」的眼神看我。

「或许无法全身而退吧。但只要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我想应该可以成功喔。」

「罗洁梅茵，你也这么认为吗？」

「你们竟同样拥有如此危险的想法……幸好你们是在她失势以后才认识。」

发觉我与艾克哈特有着奇怪的相似之处，斐迪南深深叹了口气。柯尼留斯于是开口安慰道：「斐迪南大人还真辛苦。」

「柯尼留斯，别说得事不关己。我不在以后，要如何管束罗洁梅茵、哈特姆特以及来自戴肯弗尔格的克拉丽莎，可就成了你的工作。」

「请不要强人所难！」

柯尼留斯抱头哀嚎。这时，侍者从他身后经过，送来主菜。今天的主菜是炸小牛排。用添加了起司的细粒面包粉做成面衣后，再以奶油煎至喷香酥脆，使得整体呈现出金黄色泽。

我因为已经吃得很饱了，便请法蓝切一小块就好。盘子里还盛有尹勒丝的特制酱汁。听说最一开始，要先品尝只以柑橘类果实孜涅淋上酸涩果汁的炸小牛排，之后再沾取特制的酱汁享用。

「幸亏淋了孜涅果汁，吃起来本该十分油腻，想不到意外清爽。」

斐迪南似乎相当喜欢淋了孜涅果汁的吃法，不过食量大而且正值发育期的近侍们，似乎都比较喜欢重口味的浓郁酱汁。

「这种酱汁究竟是怎么调制出来的呢？我还是第一次吃到。」

莉瑟蕾塔一脸认真地紧盯酱汁不放，优蒂特也点头说：「虽然我也很想让家人品尝看看，但家里的厨师大概做不出来吧。」顺便说，我个人也比较喜欢加了孜涅后清爽不油腻的吃法。要是能有添加萝卜泥的柚子醋就更完美了。

主菜吃完后，正好护卫也在这时交接。安洁莉卡与尤修塔斯走了进来，换艾克哈特与达穆尔出去用餐。

「安洁莉卡，你看起来一脸心满意足呢。餐点很美味吗？」

「是的，甜点非常好吃。」

安洁莉卡这么一说，大家立刻对甜点产生了极高的期待。而这天的甜点，是使用了类似栗子的陀拿耶果实制作的蒙布朗。爱吃陀拿耶的柯尼留斯双眼一亮。

「这道甜点我好久没吃到了。因为我一在家里点这道甜点，母亲大人就会不高兴。」

好几年前成立「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时，我曾把如何用陀拿耶制作馅料的食谱送给柯尼留斯当奖励。听说他一到陀拿耶的季节便天天点这道甜点，结果挨了艾薇拉一顿骂。

「我连着三天都点了这道甜点后，母亲大人便训了我一顿，说这种馅料制作起来很费工夫，会让厨师太过劳累，而且她也不想每天都吃一样的点心。」

看来柯尼留斯属于那种喜欢的东西就想每天一直吃的类型。明明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而且陀拿耶的果泥不会太甜，我想男士们的接受度也会比较高吧……」

「嗯，是啊。不过，对女性来说可能不够甜吧？」

斐迪南的目光落在菲里妮与优蒂特身上。就连磅蛋糕也喜欢蜂蜜口味的两人，显然都想再吃甜一点，露出了有些期待落空的表情。

「这点不用担心，尹勒丝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喔。」

这时另一道甜点也端上桌了。是洛芬露派。洛芬露是这个季节的水果，吃起来介于苹果与洋梨之间。这里原本就有把洛芬露切成薄片后置于派皮上的点心，只不过加了奶油和砂糖一起翻炒的做法，是我教给尹勒丝的。

「这道甜点相当甜，建议神官长可以先取一小块尝尝味道。」

要是喜欢，请侍从再去盛装就好了。斐迪南吃了一口后，便说：「虽然美味，但太甜了。确实尝一口就足够。」

至于在场最中意这道洛芬露派的人，似乎是莉瑟蕾塔。由于她一直低调地静静品尝，所以很难看出来，但其实她加点了两次。

饯别礼物

「神官长，今天的餐点您还满意吗？」

「嗯，很不错。」

「法蓝，能帮我拿饯别礼物过来吗？然后你就去用餐吧。」

法蓝立即拿来木盒，把里头的东西交给我。那是个大小我能单手拿取、布料花纹还十分可爱的袋子，还绑了蝴蝶结呈现出礼物的感觉。

「罗洁梅茵，这场餐会不就是饯别礼物了吗？」

「除了招待神官长用餐，这个也是我准备的饯别礼物喔。没人说只能有一个吧？」

「话是如此没错……」

斐迪南露出了像在看着奇妙事物的眼神看我，接下我递给他的布袋。这里一般都是把东西放在木盒里搬运，并没有包装的文化。所以我送的绑有蝴蝶结的布袋，似乎只让人一头雾水。斐迪南拿着布袋，一副不晓得该怎么办的模样偏过头。

「请解开这个蝴蝶结吧，礼物放在里面喔。」

「那这个布袋作何用处？」

「也没有什么用处……就是一种包装。很可爱吧？」

「莫名其妙。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情，真是……」

斐迪南紧皱着眉唠叨不停，解开蝴蝶结后看向袋子内部。下一秒，他一脸不可置信地定住不动。

「罗洁梅茵，这是什么？」

「是用雷根辛鳞片制作的护身符喔，是哈特姆特教我做的。」

我请哈特姆特详细说明了休华兹与怀斯衣服上的守护用魔法阵，再用虹色魔石做成护身符。由于过程相当不易，我也给了哈特姆特一个虹色的雷根辛魔石当作奖励。

「只要神官长随身携带，这个护身符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喔。怎么样？我也进步了很多吧？」

我「呵呵」地挺起胸膛说。斐迪南将布袋倒过来，感觉长度超过五公分的水滴状魔石便落在他的掌心上。他往魔石灌注了一些魔力，仔仔细细端详。

「……看来没有问题。」

「因为有哈特姆特在旁边指导啊，其实我若能自己完成是最好的呢……」

「若交给你一个人做，还真不知道护身符能否发挥作用，所以你找哈特姆特帮忙是对的。」

斐迪南轻笑一声后，抬头看向尤修塔斯。他立即捧来一个细长型木盒。

「我也有饯别礼物要给你。」

「谢谢神官长，我可以打开吗？」

我内心满是期待地轻轻打开细长木盒，往盒里一看后，惊讶得张大双眼。

木盒里躺着一根簪子，但并不是我平常在戴的、多莉以丝线编织而成的那种花朵发饰。簪子前端连着五条长短不一的细炼，尾端都有一颗以精致金属外框镶起的小巧虹色魔石。为了可以把各种魔法阵都塞进去，我自己是从手边选了一颗最大的虹色魔石，但斐迪南显然是从小颗的开始挑起。每颗魔石大约都只有两公分长。戴上以后，水滴状的虹色魔石就会随着我的步伐左右摇动，一定非常可爱吧。

……但这可是虹色魔石，那就表示……

我轻轻拿起簪子，试着稍微注入魔力，果不其然五颗虹色魔石上都画有守护魔法阵。这不只是单纯的发饰。

「神官长，这些虹色魔石也是护身符吧？」

「你不是说过，想把鳞片做成饰品吗？但这种魔石做成单纯的饰品太浪费了，所以我做成了护身符。」

我的确是说过想把虹色魔石做成饰品，但我也记得当时他曾反驳：「别把这么贵重的原料用来当装饰。」明明斐迪南那时候这么反驳过，没想到他竟然制作了可以当饰品的护身符。比起开心，我更感到惊讶。

「亏我还信心十足想让神官长大吃一惊，结果反而是我大吃一惊呢。」

才刚得意挺胸，说自己用虹色魔石做了护身符给他，结果斐迪南乘以五倍回送了同样的东西给我。这怎么可能不吃惊嘛。而且虽说都是护身符，但我是以裸石状态送了魔石给斐迪南，他却特别统一了大小做成饰品给我。

……我觉得自己完全惨败。

「我当然也吃了一惊，因为我没想到你现在竟能做出这样的护身符。」

斐迪南看着我送给他的虹色魔石，露出淡淡微笑。但他脸上一点惊讶的神色也没有，反倒显得有些高兴。虽然我深感挫败，但只要能让斐迪南稍微感到惊讶，甚至让他感到开心的话，这样就足够了。

「呵呵，我也成长了吧？」

「……但大半似乎是哈特姆特的功劳。」

「这时候请坦率地称赞我！」

我扬声抗议后，近侍们都笑了起来，斐迪南则是哼笑一声。不过，他讲话这么破坏气氛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了。我只是噘起嘴巴略表不满，接着目不转睛地打量簪子。

虹色魔石看起来与蛋白石十分相似。我轻轻摇晃后，魔石便随着角度变换而呈现不同的色彩。带有保护作用的精致金属将虹色魔石镶框起来，反而为这么简单的饰品增添了一丝华丽的感觉。

「样式虽然简单却很可爱呢，神官长果然很有搭配饰品的眼光嘛。」

「总不能让所有人都以为，蒂缇琳朵的那个发饰是我搭配的。在危机意识的驱使下，我必须准备可以反驳的证据。」

一旦蒂缇琳朵宣称未婚夫送了发饰给自己，大多数人都会以为发饰也是由未婚夫亲自挑选。斐迪南似乎极力想避免众人对他产生这样的误解，还说这会让人怀疑他的品味，不能等闲视之。

「此外，你不可能每天都佩戴同样的发饰，但若把护身符做成点缀用的饰品，我想就不会太过醒目。记得你说过，自己曾同时佩戴两个发饰吧？就当作是戴第二个发饰，你要尽可能每天佩戴。」

似乎是为了让我能每天佩戴，才做成了可以点缀在花饰旁的简单款式。斐迪南竟然想得这么周到。布伦希尔德与莉瑟蕾塔也一脸佩服地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我帮您戴上斐迪南大人送的发饰吧？」

布伦希尔德起身走来。我把簪子递给她后，她先是仔细端详簪子与我的发型，然后动作轻柔地为我插在原本的发饰旁边。

只要轻轻摇头，就能听见沙沙的微弱碰撞声响，还感觉得到虹色魔石在发丝上弹跳。得到了新发饰的我非常开心，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仰头看向斐迪南。

「好看吗？」

「尚可。」

「神官长，尚可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你根本不觉得好看，但又不得不勉强自己称赞我喔？」

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强烈觉得，斐迪南真的很不擅长赞美女性……不对，不管是不是女性都一样。一定是因为这样，大家才说他与女性都交往不了多久。

「这种时候就算觉得不适合，也应该要称赞对方很可爱喔。」

「虹色魔石不仅在光线的照射下频频变换色彩，还在您夜空般的秀发上轻柔晃动，仿佛闪耀的星星那般，能够从中窥见诸神对您的宠爱，我认为真的非常适合圣女罗洁梅茵大人。」

结果开口称赞的不是斐迪南，而是哈特姆特。而且他赞美的言词用得太多，还劈哩啪啦讲了一大堆，害我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神官长，只要哈特姆特的十分之一就好，请称赞我吧。」

「愚蠢至极，我不觉得需要刻意称赞。况且这是我为你做的，怎么可能不适合。」

……这是在自夸吧？并不是在称赞我吧？

看斐迪南一派神气又得意洋洋的样子，还是放弃让他开口称赞我吧。我回头看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这个饰品可以每天使用吗？」

「是的。正如斐迪南大人所说，这个饰品即便要与花饰一同使用也没问题。不仅如此，跟罗洁梅茵大人持有的任何一个发饰都能搭配。但真要我说的话，那便是既已使用了多达五个的虹色魔石，这个饰品实在不可能不醒目呢。」

……啊，嗯。神官长的行为有时候也不太符合常理呢。

布伦希尔德面带苦笑，以指尖轻碰做成了饰品的虹色魔石。听见她这么说，斐迪南耸了耸肩。

「没办法，这是因为我以后无法再保护罗洁梅茵。」

「斐迪南大人对于罗洁梅茵还真是过度保护。不仅给她的护身符多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也时时为她备好使用了大量珍贵原料的药水……」

柯尼留斯看着我的簪子微微眯起眼睛。斐迪南还没说话，哈特姆特先轻笑出声。

「为了保护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尽其所能也是当然的吧。毕竟罗洁梅茵大人可是还没受洗就被亚伦斯伯罕的贵族盯上，还在领主的城堡里中了毒沉睡两年，甚至一前往目光无法触及的贵族院后，便接连与王族以及上位贵族接触。即便护身符与药水都做好了万全准备，还是会感到不安吧。而且，如今就连我们也不能去贵族院了。」

经哈特姆特这么一说，斐迪南会开始让我随身携带大量护身符，确实是在我醒来以后。以前顶多是出外采集的时候会借我而已。自从我进入贵族院就读，护身符的数量便逐年增加，原来也是和我惹出的麻烦成正比。

「我若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制作护身符，当然也想要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但我身为文官，既不是监护人也不是家人，能送的东西实在有限……」

哈特姆特说完，非常遗憾地长叹口气，接着狠狠瞪向柯尼留斯。

「柯尼留斯，反倒你明明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兄长，为什么不送护身符给她？你不担心罗洁梅茵大人吗？」

「我当然担心。但比起我能送的，她身上早就戴着许多更好也更有用的护身符。我要是真的送了，一眼就能看出根本比不上，而且多半也派不上用场。」

并非文官的柯尼留斯，耸耸肩说自己无法像斐迪南那样做出性能优异的护身符，所以没办法送。他还说我们虽是兄妹，但我因为已是领主的养女，并不是可以随便送礼的对象。听他说得这么白，仿佛也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让我觉得有些寂寞。

「本来我们在贵族院还能像兄妹一样相处，但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一毕业，现在根本没有机会以兄妹的身份交流呢。让人觉得有点寂寞。」

「我也觉得很寂寞喔。」

柯尼留斯闻言露出苦笑。正沉浸在感伤里时，哈特姆特刻意地叹了口气，破坏这种气氛。

「唉，我懂。我也是如今才明白毕业竟是如此痛苦的事情，对于未能与您一同前往贵族院，也从来没有这般绝望过。为何我已经毕业了呢？如果我仍在就读，就能为罗洁梅茵大人提供更多协助了。」

「虽然你的确能提供协助，但其实只是想观察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里做了哪些事情吧？就连讨伐靼拿斯巴法隆与治愈采集场所那时候，我看你都非常兴奋。」

莱欧诺蕾用不以为然的口吻说完，哈特姆特一脸认真地回道：

「难道有人能不感到兴奋吗？罗洁梅茵大人降落在残留着黑色污泥的采集场所后，手持法杖发动魔法阵，眨眼间草木便重新长回，那副模样就宛如……」

「哈特姆特，这些话我们都听腻了。」

莱欧诺蕾露出甜美笑容，爽快地打断开始滔滔不绝的哈特姆特。只见优蒂特与菲里妮都在点头，可想而知同样的内容，哈特姆特不知道对近侍们讲过几遍了。

「不说这个了，我有件事想请教斐迪南大人。」

莱欧诺蕾忽然正色，转向斐迪南。斐迪南轻挑单眉，催促她说：「说吧。」

「既然您让罗洁梅茵大人随身携带这么多护身符，代表您认为今年的贵族院暗藏许多危险吧？还请将您预想到的危险告诉我们。与其茫无头绪地保护罗洁梅茵大人，若能清楚知道该小心哪些人，执行起护卫任务也会更有效率。」

去年斐迪南为我增加了护身符的数量后，便发生了讨伐靼拿斯巴法隆一事，领地对抗战时我还被迫参加迪塔，后来甚至发生袭击事件。因此莱欧诺蕾才问斐迪南，今年他预想到了哪些危险。闻言，斐迪南露出相当为难的表情。

「莱欧诺蕾，其实我给罗洁梅茵护身符时，也没有料到会发生那么多突如其来又难以预测的危险。去年我担心过的，也只有亚伦斯伯罕的干预，以及可能拒绝不了戴肯弗尔格提出的迪塔比赛而已。但是今年……」

斐迪南说到这里停下来，暂且陷入沉默。他轻敲著太阳穴，似乎是在烦恼该不该说，最后缓缓吐了口气。

「今年奉献仪式那段时间，我不打算叫罗洁梅茵回来。」

「咦？这是什么意思呢？」

「先前你的监护人们讨论过后，一致做出了这个决定。也就是今年不让你返回艾伦菲斯特，留在贵族院生活。」

斐迪南接着列出理由。包括这是为了破除别人都说齐尔维斯特是过分领主的流言，说他对养女与对亲生子女有差别待遇；也因为我已经借由尤列汾药水融解了凝固的魔力，突然失去意识的次数将大幅减少。

「况且现在神殿里有我和哈特姆特在，趁着妳浸在尤列汾药水里时，也用魔石储存到了不少魔力，因此今年的魔力十分足够，我们也才做出这个决定。但是，也只有我还在艾伦菲斯特的这一年而已。今年你就和其他人一样，好好享受在贵族院的生活吧。」

既然魔力足够，不需要唤你回来，至少也该让你过一次普通的贵族院生活──斐迪南说道。听得出来他真的为我用心良苦，内心不禁涌起难以言表的喜悦。我的眼眶发热，注视斐迪南。

「神官长……」

「但由于罗洁梅茵将一直待在贵族院，你们身为近侍又得陪在她身边，恐怕会十分辛苦，所以我才送给了她这个护身符。这是为了稍微减轻你们的负担。」

……什么？

瞬间我的感动与泪水全缩了回去。明明为我设想得这么周到，为什么斐迪南就是不能让我好好地感动一下？

「神官长，如果没有最后那一句话，我早就因为感激与感动而哭了喔。」

我瞪向斐迪南，他却一派泰然自若地点点头。

「这样也好，毕竟这里没有秘密房间，省得我还要安慰你。」

「神官长，你这样不行喔。不仅赞美的言词完全不够，还老是若无其事地说些破坏别人感动的话！」

「你对我有何观感并不重要。现在谈话的重点，在于将比以往更长时间在贵族院与你相处的近侍们，势必得劳心费神。」

斐迪南与近侍们以在贵族院的生活会十分辛苦为前提，撇下我讨论起来。

「今年药水与护身符我都会多准备一些，但不只英蒙丹克，随着艾伦菲斯特急遽成长，排名被追过的领地也对我们心怀嫉恨。谁也不晓得这会带来哪些影响。如今又已确定我将入赘，与亚伦斯伯罕的关系也会产生变化吧。但是，你们还是不能松懈大意。一定要表现出很高兴能订下这桩婚约的样子，随时保持警戒。」

斐迪南说完，我发现他列出来的全是我们必须小心防范的领地。发觉我们树立的敌人之多，我不由得感到疲惫无力。

「神官长，你不必这么担心，今年我在贵族院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度过喔。」

「怎么想都不可能。」

斐迪南立即反驳后，近侍们也一致点头。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我还真是毫无信用。

「总之，你要专注在取得最优秀的成绩。与此同时，其他领地也就罢了，但一定要小心别与中央对立。」

「截至目前为止，我从未与中央对立过喔。」

「重点不在于你怎么认为，而是对方怎么认为。」

斐迪南边说边轻敲太阳穴。

「今年王族多半会主动与你接触。光想像就教人头痛的事情还不少。比如对方若提及了你声称等同家人的我，或是与王宫图书馆有关的事情，你真的能保持冷静吗？」

我完全无法反驳，只是盯着自己的双手。如果他们拿斐迪南的事情来威胁我，体内经常有魔力在流动的我肯定一下子就会进入威慑状态。再回想自己至今的举动，只要是与图书馆有关的事情，我实在不敢保证自己有办法保持冷静。

「……我、我无法保证。」

「我想也是。但是，你是下任领主夫人，在贵族院众人皆知你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如今你这般备受瞩目，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艾伦菲斯特的未来……不对，是会影响到我在亚伦斯伯罕，能够过得多么自在且不受拘束。」

大概是知道比起模糊虚幻的艾伦菲斯特未来，用等同家人的自己来限制我，会更有约束力吧。「所以，希望你能为了我安分一点。」斐迪南一边说，一边伸手触碰发出沙沙声响的簪子。

「至少护身符已经准备万全。你绝不能主动做出威慑这类具有攻击性的举动，明白了吗？」

「是。」我点点头后，斐迪南仍然一脸不安。

「神官长，你不用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我会好好努力的喔。」

斐迪南的目光倏地变得凌厉，看向我的近侍们。

「罗洁梅茵，你的近侍值得信赖吗？」

「我认为没有问题。」

「他们能够保守绝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吗？」

「……只要是贵族应该都可以吧？」

我环顾自己的近侍，他们也一致点头。

「那么发誓吧。在去贵族院之前，你们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听到期限是在去贵族院之前，我眨了眨眼睛。尤修塔斯语带确认地问道：「斐迪南大人，您确定吗？」

「他们若能在知情的情况下保护罗洁梅茵，这自然再好不过。」

近侍们对着思达普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后，斐迪南以肃穆的语气开口。

「今年在贵族院最该警戒的对象，是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

「可是在贵族院，我们和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啊？」

优蒂特愣愣地偏过头表示不解。对照之下，罗德里希则是用力闭起双眼，然后缓缓吐气。

「所以是在我们去贵族院的时候进行吗？」

「没错。」

罗德里希并没有明白说出是什么事情，斐迪南也只是予以肯定而已。但是，透过两人的表情与现场凝重的气氛，我马上明白了是指什么事情。

……是指旧薇罗妮卡派的排除行动。

「找到证据了吗？」

「……嗯。除了达穆尔发现的不法行为外，还有其他几项罪证。」

斐迪南模棱两可地这么回答罗德里希。可能是若要将人定罪，那些证据还是不够充分吧。即便如此，他们也打算强势地进行排除。毕竟在斐迪南离开艾伦菲斯特之前，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一旦排除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将有许多孩子受到牵连。你们必须趁著在贵族院的时候，让他们决定是否愿意献名。就是因为知道你们在贵族院相处融洽，奥伯才决定不牵连孩子，并且负起责任保护向领主一族献名的人。」

之前在贵族院，齐尔维斯特亲眼看见了孩子们不分派系同心协力的模样，也听见了孩子们想离开父母所属派系、想赶快长大的心声。甚至在兰普雷特结婚那时，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还提供了重要消息。

「尽管我个人认为，危险的嫩芽应该及早摘除，但奥伯担心若因为连坐而处罚那些孩子，可能会摧毁艾伦菲斯特的未来。不过，毕竟亲族得连坐受罚已是老规矩了，倘若唯独这次采取不同的做法，只怕招致反弹。为免旁人有所怨言，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必须献名。」

艾伦菲斯特领内不能留下任何祸根──斐迪南说完，笔直注视罗德里希。

「罗德里希，我希望你尽可能拉拢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

罗德里希微微瞠大双眼后，慢慢点头。

「罗洁梅茵，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有想招揽的优秀人才就尽快行动。若想招揽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为自己的近侍，只有这次机会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

「可恶，为何我已经毕业了呢？我真想陪着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贵族院。要是当初选了侍从课程修习，我就能以罗德里希的侍从之身份同行了。」

「要是让身为上级贵族的哈特姆特来当我的侍从，我会寝食难安的！」

罗德里希近乎哀嚎地呐喊后，菲里妮与优蒂特都咯咯笑了起来。

「罗德里希，真是幸好哈特姆特当初没有选择侍从课程呢。」

「就是说啊。」

「……完全没有人能明白我的痛苦吗？」

看着认真抱头苦恼的哈特姆特，斐迪南露出了有些邪恶的笑容。

「但是，正好有些工作只有成年人能做。你就在贵族院以外的地方为罗洁梅茵效劳吧，我会准备适合你的工作。」

「适合哈特姆特的工作是什么呢？」

我纳闷地歪过头询问后，斐迪南想了一会儿，忽然勾起嘴角微笑。

「若想保持心灵的平静，我劝你最好还是别知道。」

……来人啊！这里有人露出了在盘算什么阴谋的表情！

圣典遭窃

结束了愉快的饯别会，我们返回神殿。

「神官长，冬天尾声去亚伦斯伯罕的时候，雪积得很深，应该会很麻烦吧？到时可能没办法用马车载运行李，那你打算怎么带过去呢？」

如果只有斐迪南他们，可以骑着骑兽笔直飞往目的地。但是，大量的行李无法比照办理。

「基本的生活用品，亚伦斯伯罕那边应该会帮忙准备。像奥蕾丽亚那时候，也是由兰普雷特与艾薇拉负责筹备吧？况且这次会订婚没多久就要成婚，全是为了要配合亚伦斯伯罕。文具与春夏衣物等这类并不贵重的物品，我会在降雪前先送过去，其余的则是等到雪融后再请奥伯送来。至于我自己，会在贵族院的毕业仪式结束后，只带随身行李就过去。」

第二批要送去的行李多是贵重物品，原本应该在自己的看管下进行搬运。但斐迪南说他若等到雪融后才移动，会赶不及在明年的领主会议到来前筹办好婚事。

「……不如到时候由我送到境界门吧？」

「视时间与情况而定，也许需要麻烦你。而且若能由你搬运，也能降低有人在贵重物品与食材间乱塞东西的危险性。」

斐迪南瞪着亚伦斯伯罕所在的方向，如此低声说道。

「神殿长、神官长，恭迎两位归来。」

守门神官的声音传进马车里来。为了让马车能够通行，神殿正门会有神官负责开门。可能是因为对方的声音透著些许安心，我忽然心头一阵忐忑，忍不住紧盯车门。

「神殿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何这么说？」

「因为守门的灰衣神官从来不曾用这种语气说话，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得等我们回来才能报告的事情。」

斐迪南「嗯」地应道，轻敲起太阳穴。

「如果是守门的灰衣神官也知道的事情，你负责管理孤儿院的侍从应该会立即向你禀报吧。你先回房，等人前来报告。千万不能打开马车车门，直接询问灰衣神官。」

斐迪南抢先提醒了我。差点就要倾身打开车门的我连忙把背挺直，重新坐好。

马车穿过大门，在正门玄关停下后，与斐迪南的侍从一起留在神殿的妮可拉正等着我们回来。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

眼角余光中，法蓝他们正忙着将餐具与罗吉娜的乐器等东西卸下马车，我则与妮可拉一起移动。等我们走到神殿长室的时候，法蓝他们也差不多追上来了吧。我一边走，一边向妮可拉了解自己不在时的情况。

「妮可拉，你一个人要准备迎接很辛苦吧？」

「哪里，其实不会。因为艾拉昨天就先准备好了点心，我只要备好茶水等您回来就好。反而为了把神的恩惠送去孤儿院，费了我一番力气呢。」

由于今天我们要前往意大利餐厅享用大餐，雨果与艾拉得到了一天休假，昨天就先把今天的伙食做好了。

「因为莫妮卡他们不在，我还找了吉鲁与弗利兹一起帮忙，才能很快把午餐送去孤儿院。然后，中午我便留在孤儿院与大人们一起用餐。」

去年在寒冷的冬季到来前，孤儿院又收容了几个孩子。妮可拉说她在孤儿院待了一段时间，听葳玛与戴莉雅讲述那些孩子的情况，也帮忙准备了孤儿院的晚餐。

「孤儿院那边与灰衣神官他们，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情况呢？」

「对了，今天艾格蒙大人的侍从很难得地来了孤儿院喔。听说是为了招纳新侍从，想先找葳玛商量。」

听到艾格蒙与新侍从这两个关键字，我脑海中马上蹦出一个结论。

「……难道他又让侍从怀孕了？」

艾格蒙是名青衣神官，不仅破坏过神殿的图书室，当我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的时候还让莉莉怀孕，甚至把她赶回孤儿院，所以我对他没有半点好印象。大概是听出了我的语气变得严厉，妮可拉连忙补充：

「不是的。听说是因为哈特姆特大人成为新任神官长后，工作量变成了以前的两倍以上，他们才想招纳一名可以处理文书工作的神官。」

原来不是又让侍从怀孕了。多半是因为听说过莉莉的悲惨遭遇，让我忍不住用过于负面的有色眼镜去看他了。闻言，我有些松了口气。如果艾格蒙愿意认真去做交代给他的工作，那我也许该稍微修改对他的评价。

「他们似乎正在烦恼，招纳新侍从一事，该找现在的神官长还是新任神官长商量。」

现在正值交接期间，所以两人都在处理神官长该做的工作。虽然大家可能会感到混乱，但其实找谁商量都可以。

「由于我对艾格蒙没有什么好印象，哈特姆特对他特别警戒。我想最好趁现在向神官长提出申请，应该会比较容易得到许可喔。」

「知道了，我会这么转告艾格蒙大人的侍从。」

而且哈特姆特一说起对圣女的赞扬，就可以讲上老半天。妮可拉咯咯笑说：「虽然哈特姆特大人是有些夸张，但其实也没有说错，很难纠正他呢。」

「吉鲁与弗利兹过得怎么样呢？」

「两个人也留在孤儿院，和灰衣神官他们一起很快吃完了午餐。好像是因为有些书得赶在冬季的社交界到来前印好，工坊最近非常忙碌。」

为了可以提供好几本新书送去贵族院，现在正是最后冲刺时期。在工坊工作的两人比起回到神殿长室慢慢用餐，都选择了留在孤儿院火速吃完。

「但如果被法蓝知道了，肯定会训他们一顿，这件事请保密喔。」

听说法蓝认为，既然自己的主人有房间，身为侍从应该要回到神殿长室用餐，不能为了节省时间，就忘记侍从该有的样子。妮可拉悄悄这么告诉我时，一阵冷空气忽然从后方飘来。

「妮可拉，我都听到了。」

「呀啊！」

我和妮可拉两人吓得跳起来回过头，只见法蓝捧著木盒一脸冷然，达穆尔则是掩著嘴角轻笑出声。

「真是的，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你们马上没了规矩。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主人不好的榜样，也会影响到底下的人。」

原来侍从们会只顾著工作而不守规矩，都是受到我的影响。因为我总是为了能有更多时间看书，打乱原本的作息。这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自知理亏的我耸了耸肩，穿过妮可拉帮忙打开的房门，走进神殿长室。瞬间，我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忍不住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但是，屋内并没有任何异状。这时我也没有再闻到甜香。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没什么，应该只是我的错觉吧。」

我摇了摇头，然后在莫妮卡与妮可拉的协助下更衣，也让一同外出的侍从们回房换上神官服。

大家回房更衣的时候，我一边喝着妮可拉泡的茶，一边慢慢环顾自己的房间。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无法明确说出是哪里不同，但就是让人十分在意。

举例来说的话，就像是丽乃那时候母亲进入书库后，从随意叠起的书堆里抽走了第二本书。如果大动作地打扫过，一进屋内马上就能看出来。可是，前者却是看不出有人进来过的痕迹，房内的景象也几乎毫无变化。明明看不出差异，但就是知道跟自己上次进来时相比有哪里不太一样，这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感让人很不愉快。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我喝着茶，还是挥不去心头的异样感。这时，换上灰衣神官服的法蓝一回来，便把妮可拉叫过去询问：

「妮可拉，我们不在的时候你进过我的房间吗？」

妮可拉愣愣地歪过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没有。我既没有事情得去你的房间，况且就算有事，也会拜托吉鲁或弗利兹代我进入男士的房间。」

「是吗……我知道了。」

法蓝依旧一脸无法释怀。我忽然觉得他搞不好正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忍不住开口问道：

「法蓝，怎么了吗？」

「我总觉得自己的房间里，有女性所用的香料气味。」

「其实我在走进神殿长室时，瞬间好像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而且我还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很可能有人趁我们不在的时候进来过。请大家整理好带回来的物品，检查一下有没有东西被偷，然后找神官长商量吧。」

「遵命。」

法蓝回房去拿钥匙，萨姆则是离开房间去通知斐迪南。达穆尔也立即送出奥多南兹，召集从意大利餐厅返回城堡的护卫骑士们。神殿长室里的众人忽然忙碌起来。

「你说神殿长室可能遭人入侵吗？」

「我也说不出来少了什么东西，或是哪样东西被人动过，但就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我再补充说明了自己回来时感受到的异样，以及大概检查过后，目前并未发现有东西被偷。斐迪南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时，接到奥多南兹的护卫骑士与文官也都骑着骑兽赶到。

「罗洁梅茵大人。」

我正向斐迪南说明时，莫妮卡走过来略显犹豫地开口：

「葳玛紧急求见。」

「可能是关于你刚才觉得奇怪的守门神官。我也想听，让她进来。」

我对斐迪南点点头，允许葳玛入内。葳玛进来后，看见屋内竟有这么多人便张大眼睛，发现现场男性居多以后，更是瞬间浑身僵直。最近因为她已能神色自若地出入神殿长室，我还以为已经没问题了，但看来若距离太近或人数过多，她还是会感到害怕。

「葳玛，过来这边。想必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让你无法等到晚上再报告吧？」

我让葳玛往女性多一些的地方靠近，然后催促她开口。她苍白著脸在我椅子旁边跪下后，来回看向坐在正前方的我与斐迪南，开始报告。

「听说中午负责守门的灰衣神官全部不见了。」

她说轮值的神官们到了大门准备交接时，却没有看见半个人。原则上，紧邻平民区的后门那里都会有四名守门神官在。若有马车要进入贵族区域，车夫必须先向后门的守门神官说明与谁有约，以及进入神殿所为何事。听完说明后，其中两名守门神官就会去开启正门，一名神官则是前往贵族区域通报访客的到来，最后一名神官会留在后门待命。因此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一定会有人留在大门。

「负责守门的灰衣神官们从来不曾像这样突然消失。除此之外，午餐过后去大门交接的灰衣神官们还说，当时正门并未确实关好。」

更准确地说，似乎是关门方式和往常不一样。

「也就是说，在我们不在的时候，曾有搭乘马车的访客来过神殿吧？」

「而且还是暗中来访。」

「都把四名灰衣神官藏起来了，哪里算是暗中了？」

我傻眼地大叹口气后，斐迪南轻轻摇头。

「不，在你成为孤儿院长之前，一般不管孤儿院的灰衣神官说了什么，都不会传进青衣神官耳里。换作以前，只要守门的神官消失了，就能掩盖行踪。」

灰衣神官们即便觉得可疑，也要有人问起才能发表意见。而这次暗中来访的人，不仅抓准了我们不在神殿的时机，还有能力迅速达到目的，手法更巧妙到让人顶多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无法看出少了什么东西。斐迪南说如果是以前的神殿，这些事情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像你原先也只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倘若葳玛没来向你报告，之后几天也如常生活、没再发生任何情况的话，你多半就会彻底忘了这股异样感吧。」

的确，异样感甚至微弱到了我还怀疑只是错觉。等我睡一觉醒来，肯定就忘了。

斐迪南轻敲著太阳穴，脸色越来越凝重。

「我想犯人，应该是自以为就算少了几名灰衣神官也没人会放在心上、还有能力使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贵族。」

闻言，我想起了斐迪南对着前任神殿长的侍从们湮灭证据时的光景，冷汗不禁流下背脊。所以四名守门神官都像那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吗？

……要是凶手就在这里，我搞不好会气得失去理智。

「这个人虽与青衣神官串通，但肯定并不晓得孤儿院的负责人每天都会向你报告当日情况。现在要尽快调查，究竟是哪个青衣神官曾有访客、马车在进入神殿时有无目击证人。犯人多半以为自己掩盖得非常彻底，争取到了时间。」

斐迪南说完，我猛然起身，转头看向达穆尔。我绝不让对方逃了。

「达穆尔、安洁莉卡，请你们分头去通知平民区的守门士兵。告诉他们，我们正在寻找破坏我房间的歹徒，请他们帮忙打听有谁曾在平民区里看见过马车，并且调查今天有哪些马车出入过城市。只要去通知人在北门的昆特，他应该会立即展开行动。现在分秒必争，请你们动作快！」

「是！」

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一个箭步冲出房间。接着我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葳玛。

「葳玛，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情。再麻烦你通知吉鲁，说有人曾擅闯神殿长室，请他去找商业公会、渥多摩尔商会、奇尔博塔商会与普朗坦商会，帮我询问有没有人见到过贵族乘坐的马车。」

尤其渥多摩尔商会就在神殿旁边，或许有人看见了什么。我下达指示后，葳玛点了好几下头站起来。

「还有，也帮我问问孤儿院里的大家。比如在打扫或汲水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过驶进神殿的马车；以及灰衣神官去贵族区域通报访客到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过他或与他说过话。利用这些线索，就可以推敲出比较确切的时间。我希望搜集到的情报越多越好。」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一起去孤儿院。葳玛一个人恐怕没办法问那么多人，而且打听与搜集情报本来就是文官的工作。」

菲里妮抱起自己的文具往前一站。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的她，嫩草色的双眼里同时有着担心。她一定是想顺便看看康拉德吧。

「菲里妮，那就交给你了。请顺便看看戴尔克与康拉德是否很害怕。」

「遵命。」

换作不同的时间与场合，有可能是康拉德被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对菲里妮来说，她无法置身事外吧。菲里妮带着有些僵硬的笑容，与葳玛一起步出房间。看着离开的两人，罗德里希焦急地抓起自己的文具。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一起……」

「罗德里希，你不行。因为你目前还未出入过孤儿院，只会让大家感到紧张。现在最好还是交给常去孤儿院的菲里妮吧。」

面对可说是压倒性强者的贵族，灰衣神官们一向沉默寡言。除非他们足够了解对方，知道可以说到什么程度、对方又是否会认真倾听自己说话，否则基本上都会三缄其口。因此，罗德里希就算去了也没用。

「啊……」

罗德里希铁青著脸，轻声喊道。哈特姆特看着他，伸手拿起自己的文具。

「所以我说了，不只是孤儿院与工坊里的人，平民区的商人也都等同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脚，你必须了解神殿里所有的一切才能帮上忙。」

「哈特姆特，那你要做什么？」

听见罗德里希这么问，哈特姆特扬起得意笑容。

「依我和他们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要去孤儿院搜集消息也不成问题，但我还是做些只有自己能做的工作吧。如果想把青衣神官叫来问话，得用到神官长这个头衔。」

哈特姆特说得没错，能够传唤青衣神官的，只有神官长与神殿长而已。况且传唤以后，青衣神官通常还得准备一段时间才会现身，就算见到了面也可能顾左右而言他。哈特姆特在贵族当中也是十分优秀的文官，由他负责向青衣神官问话正好再适合不过。

「哈特姆特，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包在我身上。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就拜托您了，因为我目前还不清楚罗洁梅茵大人在平民区的影响力到了何种程度。」

哈特姆特说完，斐迪南不高兴地皱起脸庞。

「你似乎把最棘手的工作推给了我，但好吧。神官长室与侍从皆随你调用。」

「感激不尽。走吧，罗塔尔。」

哈特姆特向斐迪南带来的其中一名侍从唤道，然后离开房间。我转头看向法蓝。

「法蓝，我们一起仔细调查神殿长室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吧。毕竟对方可是不惜消除灰衣神官，也要达到目的。你说你的房间也有遭人闯入的迹象吧？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或被移动过位置呢？」

「在我的房间里，贵族会需要的东西……」

法蓝说到一半时，萨姆抬手打断。

「犯人的目标，应该是可以打开钥匙保管盒的钥匙吧？法蓝身为首席侍从，负责保管的贵重物品只有这一样而已。由此来看，我认为对方的目标很可能是平常需要上锁的物品。」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我刚才已经检查过了，但这次再针对平常会上锁的地方仔细检查一遍吧。」

莫妮卡抬起头来，看向法蓝。法蓝立刻回房去取钥匙，并且拿来放有各种钥匙的保管盒。一定要找出是哪里不同！我不由得斗志高昂，起身后正要再一次检查书箱时，斐迪南出声制止。

「慢著。肉眼可见的物品就交给侍从检查，你负责检查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吧。」

「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是哪里呢？」

我不明所以地偏过头，斐迪南缓慢抬起手。

「如果闯入神殿长室的是贵族，对方也有可能不是偷走了某样东西，而是设置了危险的魔导具。你检查看看吧。」

由于我一直认定擅闯者是进来偷东西，从没想过对方有可能是设置了危险的魔导具。而且乍看之下，房里也没有多了或少了任何东西。

「那个，神官长。我该怎么调查有没有危险的魔导具呢？」

「你试着把自己的魔力平展到非常稀薄。如果有魔导具充斥着并非你本人的魔力，或被人以魔力使用过，你便能感知到差异。就和感知他人混在原料里的魔力一样。」

如果和感知原料里的魔力一样，那我前阵子刚学，知道怎么做。

「有些魔导具在感应到一定程度的魔力后就会发动，所以你要如同加水稀释那般，尽可能把极少量的魔力平展开来。」

不只柯尼留斯，我的近侍们全都惊讶地直眨眼睛，听着斐迪南的说明。

「斐迪南大人，您竟然还知道魔力有这种使用方式。一般日常生活中根本不会遇到这种情形，需要审慎地检查房内有无他人的魔导具。」

斐迪南冷冷地低头看向近侍们，低声道：「我以前正是需要每天都这么做。」至于是谁一手打造了这种必须时时警戒有他人设置魔导具的生活环境，只要稍微动脑想想就能知道，我忍不住叹气。

「那么，请所有近侍都站到那面墙旁边吧。」

在场所有人的魔力都和我不一样，所以我请他们尽量集中站在一起，才不会妨碍到我调查。紧接着，我先是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始平展魔力。我照着斐迪南说的，如同加水稀释一般尽可能把魔力的浓度降到最低，仔细地扫过地板进行探查。

集中站在墙边的近侍们与站在斐迪南身后的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身上，都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魔力。就算把魔力平展到非常稀薄，还是能感受到微弱的排斥。

神奇的是，我对于依然坐在对面的斐迪南的魔力几乎不感到排斥。该不会是因为不只他刚送的簪子，还有我戴在身上的众多魔导具，让我已经太习惯斐迪南的魔力了？

平展开来的魔力扫过地板后，并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我再把展开的魔力缓缓往上移。扫过站在墙边的近侍们、扫过正前方斐迪南的近侍们，接着我感知到了他们以外的魔力排斥反应。我定睛注视着感受到排斥的地方，缓步上前。

「罗洁梅茵大人？」

我低头看向法蓝手中的钥匙保管盒。在并排的几个钥匙中，只有一个钥匙有排斥反应。除此之外，感受到排斥的地方还有一个。我看向祭坛，嘴唇抿成直线。

「……神官长，我找到了。」

「在哪里？」

斐迪南拿出可以隔绝魔力的皮革手套，一边戴上一边往我走来。

「圣典和对应的钥匙并不是我的东西。」

由于外观完全相同，根本看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但是，登记在两件物品上的魔力显然不属于自己，不管是摆在柜子上的圣典，还是如同既往收放在保管盒里的钥匙，都与我的魔力互相排斥。

「圣典和对应的钥匙吗？犯人究竟有何目的？」

「我虽然不晓得犯人的目的，但我的目的已经非常明确。」

……我绝对饶不了犯人！

平民的证言

「总之，既然我的书不见了，那当然要去找。恕我先失陪了。」

我朝着房门正想迈步，斐迪南马上抬手制止。

「你打算去哪里？有头绪了吗？」

「没有，但我打算和刚才一样，用魔力地毯式地搜索整个城市。」

我要用魔力探查整个平民区与贵族区──我这么主张后，斐迪南不可置信地睨我一眼。

「用魔力进行探查时，虽能感知到他人的魔力，却分辨不出自己的魔力。更何况贵族区内到处是他人的魔力，你这个做法一点用处也没有。笨蛋，别浪费魔力。」

「唔唔……」

「你倒不如想想犯人有何目的吧。若能猜中目的，多少能够锁定可疑人选。」

我歪了歪头。

「神官长，你在说什么呀？犯人的目的当然只有一个，不用想也知道吧？」

斐迪南似乎是真的不知道，皱起眉「哦？」地看我。

「想要圣典的人，动机就只有一个。当然是因为对方想要阅读艾伦菲斯特领内仅有这么一本的贵重圣典！」

要是犯人堂堂正正地向我提出请求，我说不定还会准许他阅览。然而，对方竟然消除了四名灰衣神官，还擅闯神殿长室将圣典掉包，我绝不可能向做出这种犯罪行为的人下达许可。

但在听完我的完美推理后，斐迪南只是叹了口气。

「如果对方的目的只是想看圣典，不需要特意闯入你的房间、暗中调换圣典吧，去神殿的图书室看手抄版圣典就够了，再不然也能委托青衣神官抄写一份。」

「唔！可是，说不定对方是想看手抄版圣典里没有的暗之祷词，或是查看与哈尔登查尔的奇迹有关的记载，总之有各种可能啊。」

情急之下，我开始列举自己的圣典比其他版本要优秀的地方。他领都是从青衣神官当中选出神殿长，所以相比之下我的圣典能阅览的范围要多得多，一定有很多人想要。

……因为我的圣典就是这么厉害！

「确实如你所说，可能有贵族想调查哈尔登查尔的奇迹，也可能是中央神殿想知道黑暗之神的祷词，这些都能构成动机。但是，还是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要调换圣典，况且没有你的许可，就无法阅读登记了你魔力的圣典，因此偷了也没意义。」

「只要重新登记持有者的魔力不就好了吗？」

我也是在成为神殿长后，重新对钥匙进行了登记。重新登记魔力应该不难。

「那样一来，能够阅览的范围就不一样了吧。」

「……会不会是因为想看依自己魔力无法阅览到的范围，才调换了圣典呢？」

与中央神殿的圣典比对过后，我们都知道圣典可阅览的范围，会受到持有者与阅览者的魔力所影响。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其实不多。

……有什么事情是非得用到圣典不可吗？

坦白说，虽然仪式时我会带圣典去礼拜堂，但对我来说那只是充场面用的。就算不带也没关系，因为我早就把祷词都背起来了。平常也只有仪式时才会用到圣典，其余时间都是摆在神殿长室里当装饰品，所以我实在想不到若没了圣典会有哪方面的困扰。

反过来说，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圣典就办不到的吗？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圣典有某个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

……难不成，犯人的目标是圣典里浮现的魔法阵与文字？

圣典也可说是成王的指导手册，但看得见魔法阵与文字的应该只有我和斐迪南而已。就连身为王族的锡尔布兰德也看不见，其他人更是不可能吧。

「有没有可能犯人的目的，就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典本身呢？」

也就是圣典里的魔法阵──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仰头看向斐迪南。本来用手抵著下巴的他微微将食指往上抬，正好贴在唇上形成「嘘」的暗号。看来他听懂了我想表达的意思。接着斐迪南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开始讲述自己的推测。

「……让你留下污点，也可能是犯人的目的之一。因为各领都只有一本圣典，你却让它遗失了。届时就能以此谴责你管理不当，不配当神殿长。而且不光是你，由于我既是你的监护人也是神殿的神官长，圣典的遗失对我来说也足以构成污点。」

「可、可是明明留下了替代用的圣典啊？」

我指著祭坛上的圣典说。斐迪南以瞪视的目光看向圣典后，摇了摇头。

「……这不见得是真的圣典，可能只是外观相似的仿冒魔导具。假如那是真品，而且属于他领，一旦我们证明了这一点，犯人也可以主张说我们偷了他领的圣典。届时不但圣典遗失，还会被扣上盗取他领圣典的罪名。而这恐怕也是目的之一。」

听到自己可能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被栽赃成小偷，我瞬间血色尽失。

「那得先检查这本圣典是不是真的才行！」

「别乱碰！」

我才往祭坛伸出手，便被斐迪南大力拍下。指尖立刻阵阵发麻。感觉得出斐迪南完全没有手下留情，我低头看向疼痛不已的指尖。

「好、好痛……」

「除了让圣典遗失、栽赃陷害，也许还有暗杀。这些都是我能想到的犯人的目的。」

斐迪南目光严峻地瞪着祭坛上的圣典。听到这么骇人的单字，我张大眼睛。

「暗、暗杀吗？」

「若能掳走你再监禁起来，随心所欲使用你的魔力，这大概是犯人最想达到的目标吧。但是，把人绑走比杀人要难上许多。」

「杀人还比较容易吗？」

「对方可是特意准备了这么逼真的仿冒品，并带走真的圣典。如果是我就会考虑暗杀。」

接着斐迪南看向艾克哈特。艾克哈特于是往腰间的药品袋伸手，拿出一颗白色果实后，再唤出思达普变成小刀，往果实轻轻一划。紧接着他举起果实用力一捏，朝着圣典泼洒汁液。

「哇哇！您做什么！？会把圣典弄脏……咦？」

溅到汁液的瞬间，圣典仿佛染上了鲜血般变为红色。艾克哈特脸色阴沉地看着圣典，把捏过的白色果实交给尤修塔斯。「果然。」斐迪南低声说。

「这种红色污渍，是种在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交界处很好取得的毒物，带有罕见剧毒，碰到后会从手进入体内。若被人涂在日常生活会触碰到的物品上，往往在察觉到中毒时便已无法可救。事实上，你若没有发现圣典遭人调换，不久后秋季的成年礼上，不光是拿着这本圣典上台的你，还有负责准备圣典的法蓝与协助你的哈特姆特，肯定都会中毒吧。」

斐迪南说着轻轻摆手，尤修塔斯便从自己腰间的药品袋上抽出一个小瓶子。

「唉，想不到这东西还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他夹杂着叹息这么说完后，把药水倒在看来很像纱布的布料上。与此同时艾克哈特则是戴上皮革手套，一派习以为常地接过尤修塔斯递来的布料，开始擦拭圣典。用沾了药水的布料擦拭后，有毒的红色污渍便消失了。

「了解各种毒物、保护主人，也是近侍的职责。你们真的具有这方面的知识，也有危机意识吗？如今主人身边确实暗藏毒物，你们平常有办法备妥数种解毒药水吗？」

被艾克哈特这么一问，不只柯尼留斯，我的近侍们全倒吸口气。

「罗洁梅茵不仅是魔力丰富的艾伦菲斯特圣女，还有能力推出新流行，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如果敌人的目的在于削弱艾伦菲斯特的力量，她当然会成为遭到暗杀的对象。看来护卫骑士都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艾克哈特一边擦拭圣典，一边以平静的口吻说。只见柯尼留斯用力握紧拳头。一直以来斐迪南总在日常生活中面临各种危险，而他的近侍们平常究竟有多么小心留意，又做好了多么万全的准备……直至此刻我才真正见识到。

「柯尼留斯，你的果决与反应速度都比不上安洁莉卡，更应该训练自己对周遭事物的观察力，也要学会如何能预先排除危险。至今会帮罗洁梅茵排除身边所有危险的斐迪南大人就要离开了，你却没有真正明白这件事代表的意义吧？」

安洁莉卡因为基本上什么也没在想，所以做事可以毫不迟疑，不论对谁都能举起武器保护主人。护卫骑士除了要懂得挺身保护主人，也该具备其他能力，但这部分你们明显十分缺乏──艾克哈特说。

「不过，我也不是要你一个人揽下斐迪南大人至今做的那些事情。毕竟你也不可能做到和斐迪南大人一样。但是，既然罗洁梅茵拥有这么多名护卫骑士，你们应该努力做到能所有人抵得上斐迪南大人一个人。」

艾克哈特接着拿出魔石触碰擦掉了剧毒的圣典，还洒了其他药水，几经测试确认过没有危险后，才把圣典交给斐迪南。斐迪南又在圣典上画了魔法阵，然后左右摇头。

「……这只是外观很像的魔导具，但并不是圣典。你若带着这本圣典去举行仪式，恐怕届时会怎么也无法打开，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吧。」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一本书啰？」

「只是仿冒了外观的魔导具，并无内容。」

「我的圣典……」

听到犯人并不是拿了另一本圣典换给我，内心的怒火霎时突破临界点。我甚至能感觉到封着魔力的盖子猛然打开，魔力随着怒火往外溢出。同时身体就像发了高烧一样变得滚烫，大脑却又非常冷静。

「罗洁梅茵大人，您眼睛的颜色……！」

优蒂特刚以充满惊愕与恐惧的声音大喊，紧接着一只大掌便遮蔽住我的视野。

「罗洁梅茵，不要失去理智。后果将不堪设想。」

听见这道话声，我明白了遮住自己视野的人是斐迪南。

「这种设下好几道陷阱的手法，让我想起了白塔一事。现在你身处的情况，就和当时的韦菲利特一样，轻举妄动只会连累身边的人。你不希望有人因此被处刑吧？」

斐迪南耐著性子仔细说明。他说敌人这次的手法，不管我在哪个阶段以何种方式中了圈套，都能对我造成伤害；还有我只要做错哪些事，身边的哪些人就会跟着留下污点。听完我深深吸一口气，拚命压下就要失控的魔力。

「你现在想的也没错，我们必须找回圣典。这是一定要采取的行动。倘若找不回来，也要设法让损害降到最低……你冷静一点了吗？」

「是。」

斐迪南把手移开后，一脸惊愕的近侍们重新回到视野中。斐迪南看着茫然失神的近侍们，叹了口气。

「现在可不是出神发愣的时候。罗洁梅茵平日虽然极少失去理智，但一旦牵扯到书，或是她十分重视的人遇到危险时，马上就会失控。制止她也是近侍的工作。」

「……现在我终于深刻明白，斐迪南大人即将离开这件事有多么严重了。」

柯尼留斯一脸愕然地说完，莱欧诺蕾与优蒂特一致点头。

关于圣典遗失一事，斐迪南正列出几种处理方式时，去孤儿院打探消息的菲里妮忽然冲了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康拉德的样子很奇怪。他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却只是要我们向罗洁梅茵大人求助，自己完全不肯出来。」

「……他很可能知道什么。走吧。」

斐迪南看向自己的近侍们。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都点点头。

莫妮卡打开孤儿院的大门后，我们走进食堂。戴莉雅与戴尔克见到我后，都松了口气地跪下来。

「戴莉雅，康拉德怎么样了？」

「他今天因为身体不太舒服，中午我便让他回房睡觉。大概是那时候看到了什么吧。菲里妮大人去向他打听消息的时候，他只是浑身发抖不肯下床。」

我一边听，一边走向食堂后侧的楼梯。

「这里是女舍，男士只能进入食堂。所以接下来由莱欧诺蕾与优蒂特担任我的护卫，还有菲里妮与莫妮卡也陪我一起进去吧。」

我让斐迪南他们留在食堂，自己则走下位在后侧的楼梯，再走进位在一楼未受洗的孩子们的房间。葳玛与年幼的孩子们正一脸担心地唤著康拉德。

「不好意思，能请大家出去一下吗？我、菲里妮与护卫骑士们留下来就好。」

孩子们受洗前住的房间并不大。我请葳玛他们出去以后，朝着在棉被里缩成一团的康拉德唤道：

「康拉德，是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要我们去救谁呢？可以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吗？」

康拉德慢吞吞地从棉被里探出头来，那张僵硬的小脸布满恐惧。

「请、请您去救灰衣神官他们。」

「灰衣神官他们还活着吗？」

康拉德连连点了几下头，牙齿不停打颤。由于斐迪南推测他们大概已经被消除了，所以我也几乎放弃希望，但原来他们还活着。重新燃起的希望让我激动起来。

「好，我去救他们。康拉德，请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有个可怕的女人，变出了思达普，把守门的灰衣神官他们都捆起来……」

大概是还非常害怕，康拉德的目光不断在空中游移，眼睛也眨呀眨的，断断续续地开口。紧接着，泪水从他的眼眶掉下来。

「那个人就和约娜莎拉大人一样可怕！对大家那么过分……」

「康拉德！」

菲里妮扑上去紧紧抱住康拉德。康拉德像是安下心来，紧抓着菲里妮泪流不止，然后继续述说。

他说自己吃完午餐以后，戴莉雅和葳玛都要他去睡顿午觉，便一个人回到房间。而这个房间可以从窗户看见马车出入用的正门，正好那个时候大门打开了。由于平常很少有马车出入神殿，所以康拉德隔着窗户注视大门。

「门一打开，马车就驶了进来，但又突然停下……」

由于太反常了，康拉德说他看得直眨眼睛。随后，有名女性走下马车，变出了思达普以光带将灰衣神官们捆绑起来。接着冒出三个男人，将灰衣神官他们搬进马车里头。关上大门后，三个男人再度坐上马车，只有那名贵族女性骑着骑兽飞往贵族区域的正门玄关。

「他们说不定还有机会得救。就如同您当初从约娜莎拉大人手中救了我一样，请您也去救救他们吧。」

灰衣神官们被光带绑起并被掳走的模样，似乎刺激到了曾被约娜莎拉以思达普虐待、因而留下阴影的康拉德。我轻摸他因为出汗而冰凉得吓人的脑袋瓜。

「我一定会去救他们。我已经下令，要守门的士兵们去打听有没有人见到过马车，想必很快就能查出他们是从哪个大门离开。你就安心等候消息吧。」

为了安抚康拉德，我尽可能挤出温柔的笑容，内心的怒火却在熊熊燃烧。因为犯人不仅偷走了我的圣典，还换成抹有剧毒的仿冒品、掳走灰衣神官，甚至让本来就有阴影的康拉德受到惊吓。不过，能够知道本以为已被抹除的灰衣神官他们还活着，可以说是一大收获。

「菲里妮，你要留在这里吗？」

我询问后，菲里妮看了看我，再看向怀中的弟弟。就在她稍微收紧手臂的时候，康拉德将她推开。

「姐姐大人，请您陪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去救大家吧。我会和戴尔克一起等大家回来。」

「……好吧。」

我把康拉德交给戴莉雅与戴尔克后，返回食堂。菲里妮轻笑着说：「看到康拉德变得这么坚强，身为姐姐虽然高兴，但也有点寂寞呢。」

到了食堂，尤修塔斯正向弗利兹询问情况，因此我往他们那边走去。

「让大家久等了。神官长，守门的四名灰衣神官还活着。」

「你说什么？」

「康拉德亲眼看到他们被思达普变出的光带绑起，还被带上马车。一等搜集到大门那边的消息，我就去救他们。」

「没想到竟是把他们带走。明明彻底抹除更简单，也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斐迪南抚著下巴低声说道，尤修塔斯轻轻耸肩。

「毕竟旧薇罗妮卡派一直加入不了制纸业与印刷业，可能是想带走灰衣神官，从他们口中问出相关知识吧。如果这是对方的目的，那他们应该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有道理。不过，如今既已落入敌人手中，他们也有可能变得和身蚀士兵一样。若想救出他们，必须迅速且隐密地展开行动。回神殿长室吧。」

我们离开孤儿院，回到神殿长室后，聆听菲里妮与尤修塔斯在孤儿院搜集来的情报。除了康拉德提供的重要证言，他们也在孤儿院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菲里妮边看着笔记边报告。

「当时正在打扫的一名灰衣巫女，说她与前往贵族区域通知访客到来的守门神官交谈过。那名灰衣神官提醒她，有贵族客人将来拜访青衣神官，最好尽快清扫完毕。」

听说灰衣神官还说：「因为那位大人对待灰衣巫女与灰衣神官非常严厉。」这种说话方式简直就像他认识对方一样。尤修塔斯接着报告：

「据弗利兹所说，那名灰衣神官以前曾是斯基科萨的侍从。倘若是他认识的贵族，很有可能是斯基科萨的亲族。再加上康拉德看见的是一名可怕的贵族女性，我认为极有可能是儿子被处刑后，对罗洁梅茵大人怀恨在心的达道夫子爵夫人。」

……达道夫子爵夫人。

她是斯基科萨的母亲。在我还是青衣见习巫女时，斯基科萨因讨伐陀龙布一事而遭到处刑。为免一族受到牵连，记得家主曾答应过，不会让她与我有任何接触，难道现在觉得就算被牵连也没关系了吗？还是说，有什么可以全身而退的方法了？

我正陷入沉思时，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冲了回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问过各门士长了。此外，也拜托了他们继续密切观察马车的出入情形。」

大门负责管理马车的出入，因此这边的情报特别重要。所有人同时看向两人。

「麻烦你们报告。」

「是！」

「现在因为冬季的社交界将至，北边的贵族开始涌入贵族区。单是今天一天，就有十辆贵族马车进入艾伦菲斯特。但是，并无半辆贵族马车离开城市。」

现在北边的土地应该已经开始下雪，但南边的土地还没有，因此贵族们为了冬季的社交界，进入贵族区的时间一定会有落差。

「今天似乎有四辆马车是从北门进入贵族区。车上的人还抱怨道，明明以往都是利用贵族门，但神殿那边竟然没有守门的人，害得他们无法进入神殿。昆特说了，时间大都落在中午附近。」

达穆尔提供了北门那边的情报，想必是父亲很快就搜集好了消息。

「既然没有马车离开城市，代表灰衣神官他们被带去了贵族区吗？」

「若是从贵族门进入了贵族区，需要进行魔力认证才能开门，因此只要向城堡提出询问，应该就能知道谁用过贵族门。」斐迪南说。

但贵族做事都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坦白说我实在等不了那么久。

「罗洁梅茵大人，我……不对，是斯汀略克也有消息向您禀报。」

安洁莉卡伸手抚摸斯汀略克，它便以斐迪南的声音开始说话。

「根据搜集来的其中一则消息，曾有辆奇怪的马车从西门进城。据说马车本身看来像是有点钱的平民会使用的等级，但车夫的言行举止却明显像是侍奉贵族的人。已知那辆马车是在第三钟响前进城，随后从南门离开。」

「从南门……？」

「一名士兵还说，马车要离开南门时，车内曾传出奇怪声响，他本想检查，对方却出示了刻有贵族徽章的戒指，让他无法继续追问。而那辆马车尚未出城太久。」

斯汀略克说完，我转头看向斐迪南。这听起来也太可疑了。

「也就是说马车还没有走得太远，至少去确认一下吧。」

「我和你一起过去吧，不能让你单独行动。」

斐迪南说完，环顾房内众人。

「平民区搜集情报的能力委实令我大吃一惊……但是，贵族并不看重平民的证言。因此一定要带回可以当作证据的徽章戒指，或是被掳走的灰衣神官们。明白了吗？」

「是！」

救援

「菲里妮、罗德里希，你们两人留在神殿长室待命，顺便抄写书籍吧。吉鲁应该快回来了，平民区也会陆续送来消息，请你们统整搜集到的资讯。法蓝，你和两人一起留在这里待命，萨姆与莫妮卡则要向青衣神官的侍从们打听消息。说不定可以取得没对哈特姆特说出口的情报。」

菲里妮与罗德里希没有战斗能力，所以我无意带两人同行，便指示他们与神殿的侍从们一起搜集情报。菲里妮与罗德里希点点头，萨姆与莫妮卡则为了打听消息离开房间。

他们展开行动后，我再看向站成一排的护卫骑士。神殿长室这里我想要留下一名骑士，安洁莉卡能够冲锋陷阵，达穆尔则能感知到身蚀士兵的魔力，而柯尼留斯在护卫骑士当中魔力最高，因此这三个人我都打算一起带去。看来得决定要留下优蒂特还是莱欧诺蕾。

「优蒂特，麻烦你乘坐我的骑兽，负责护卫与准备射击。莱欧诺蕾，你在这里留守，负责接收平民区、哈特姆特与我们送回来的所有消息。要是出了什么状况，或是得到了什么新的重要线索，请以奥多南兹通知我们。」

「遵命。」

「达穆尔、安洁莉卡、柯尼留斯，你们三人要听从神官长的指示。」

「是！」

向护卫骑士们下达完指示时，做好出击准备的斐迪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也回来了。看了看现场人数，莱欧诺蕾不安地脸色一沉。

「骑士的人数会不会太少呢？是否该通知奥伯∠艾伦菲斯特，请他出动骑士团？」

「莱欧诺蕾，我们有什么理由能出动骑士团？」

「为了找回艾伦菲斯特的圣典，我想这个理由应该足够充分……」

斐迪南摇了摇头，打断莱欧诺蕾。

「我们只是凑巧得到来自平民区的消息，发现灰衣神官们被人以马车送走，所以要去解救他们。此外，我们也只是推测灰衣神官或许就在从南门离开的可疑马车里，但还是要亲眼确认过后才能知道。最重要的是，现在我们想营救的对象是灰衣神官，而这件事不能委托骑士团。」

这些理由不足以要求奥伯出动骑士团──斐迪南断然说道。莱欧诺蕾垂下蓝色眼眸后，又扬起下巴看向斐迪南。

「但是，可以委托骑士团保护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因为骑士团正是为了领主一族而存在。」

「若想增加领主一族的护卫人数，确实可以透过奥伯委托骑士团。但是，一旦以奥多南兹送去紧急通知，很可能会让奥伯近侍中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得知此事。倘若情况许可，其实我更倾向于直接派人过去，只可惜现在没有时间。主要是圣典的遗失将成为我们的污点，我不打算公开此事。」

为了不让他人知道圣典遗失、进而成为我们的污点，只能我们自己私下解决所有事情。

「若我们能在找到的马车里同时发现灰衣神官与圣典，那自然再好不过，但我认为最好别抱太大希望。毕竟敌人打着想一举数得的如意算盘，圣典与灰衣神官多半会分开运送。再者，我也不认为轻视灰衣神官的贵族女性会与他们同乘一辆马车。她应该会利用骑兽分头行动。况且现阶段，达道夫子爵夫人与此事有关仅是推测，仍然缺乏确切的证据。这点你们别忘了。」

斐迪南说完，大家点一点头。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就是找到并救出灰衣神官。可以的话，最好能取得与犯案贵族有关的证据。

柯尼留斯扬起头来，像是想到什么事情。

「斐迪南大人，有办法能阻止身蚀士兵爆炸吗？」

不管是青衣巫女时期在祈福仪式期间遇袭，还是夏绿蒂被人掳走的时候，我听说歹徒都随着戒指一起爆炸，因此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万一歹徒这次又自爆，不仅无法取得任何证据，灰衣神官们还有可能受到波及。

……的确，防止他们自爆很重要呢。

有没有什么方法呢？我这么心想着仰头看向斐迪南。大家的目光也集中在他身上，想要知道答案。斐迪南朝我以及护卫骑士们瞥了一眼后，缓缓吐气。

「不想让戒指爆炸，最确实的方法就是杀了他们。因为没有魔力注入，戒指便无法爆炸。杀了身蚀士兵后虽能取得戒指，但也就无法查探记忆。若想两者兼得，只能先砍下戴有戒指的那只手再施以治愈，然后把士兵绑起来以免他自我了断，或是把人丢进暂停时间用的魔导具里。」

斐迪南用平淡的口吻讲得非常干脆，但那幅画面光想像就很惊悚，也很恐怖。我不由得「唔」地倒吸口气。况且这不会止于想像，而是接下来将实际发生在自己面前。见我为此感到害怕畏缩，斐迪南微微蹙眉。

「罗洁梅茵，你在现场可不能害怕尖叫，也不能因为你的惊慌而使得骑士们无法立即采取行动，不然就留下来吧。」

我知道斐迪南的意思是可以交给他们，我就不用看见那么血腥的场面。可是，我已经答应康拉德会去救灰衣神官。而且身为管理灰衣神官的孤儿院长、身为神殿长，这种时候我不能逃避。

「……不，我也要一起去。」

我们操控著骑兽向南飞行。马车行进的速度完全无法与骑兽相比，所以如果只隔一钟左右的时间，应该可以很快追上。我们越过外墙，沿着收割后变得光秃秃的农田，沿着绿叶落尽的森林，沿着马车行经的大道在空中奔驰。

「要是至少能知道他们往哪边走就好了……」

坐在后座的优蒂特开口说道，我便想了一下。

「根据消息，绑匪是在第四钟响起后不久离开南门的吧？这样看来，他们不可能有办法驾驶马车穿过直辖地，势必得找地方过夜。」

如果有我的小熊猫巴士，就不必考虑住宿地点，可以直接载着包括灰衣神官在内的所有人前往目的地。但目前领内几乎没有人拥有乘坐型的骑兽，而且贵族一般也不可能让灰衣神官与自己共乘骑兽。所以，他们一定得找地方过夜。

「罗洁梅茵大人，您知道他们会去哪里吗？」

「由于绑匪还带着他们掳走的灰衣神官，想必不会靠近设有冬之馆的村镇吧。如今收获祭也结束了，农民都住在冬之馆生活，所以农村里头会有许多闲置的住家。我猜他们会去农村。」

冬天就快到了，夜里会非常寒冷。现在也与夏天不同，没有时间悠悠哉哉地往目的地移动。那么绑匪们肯定会尽量赶路，到了农村再擅自借用现在空无一人的住家，在那里过夜。空荡荡的农村里要是停著一辆马车，必然会很醒目。

「现在要准备过夜还有些太早，所以只要绑匪没在这之前改变行进方向，或是改成搭乘船只的话，应该再过不久就能看见他们了。不过，前面不远会遇到岔路。两条路都可以往南，所以最好能在进入岔路前抓到他们。」

我正说着这些话时，优蒂特忽然厉声大喊：

「我看到马车了！」

我随即强化视力，凝神细看。正好有辆马车与载货马车正驶向我提及的那个岔路口，而且马车好像还从后方在逼赶农民驾驶的载货马车。手持缰绳的农民频频回头，一边让开一边靠往左侧。仿佛很高兴视野重新变得开阔，马车立刻朝着右边那条路驶去，然后开始略略加速。马车离开后，载货马车整体的氛围便放松下来，慢悠悠地行进。

……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些奇怪……

俯看车斗上覆着一大块布的载货马车，我心里有些纳闷地歪了歪头，这时斐迪南厉声喊道：

「达穆尔！」

被叫到的达穆尔聚精会神，注视起马车与载货马车。尽管大家魔力都有提升，但现在仍是达穆尔最擅长感知微弱的魔力。波尼法狄斯曾说，这是因为达穆尔不断在练习如何操控自己的魔力，也就精进了他感应对手魔力量的能力。

「马车那边我感应到了几道微弱的魔力，多半是身蚀士兵。但载货马车那边只能感应到不足以当身蚀士兵的极弱魔力，所以应该是农民没错。」

「好，那照说好的行动。」

「是！」

……现在正展开救援行动，必须专心才行。

竖耳倾听大家简短交谈几句、确认要采取的行动后，我再环顾众人。

「当务之急是救出灰衣神官。毕竟证据以后还能取得，但人死就无法复生。」

看见大家点头，我接着变出思达普。向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献上祈祷，是我最重要的任务。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大家庇佑。」

思达普随即放出蓝光。确认所有人都得到了祝福后，我操纵着小熊猫巴士与大家拉开一段距离。接下来得移动到优蒂特方便射击的位置。

「优蒂特，这里可以吗？」

「罗洁梅茵大人，请再下降一些……这样差不多了。请暂时停在这里别动。」

我停在原位，转头看向后座。优蒂特正拿着武器瞄准车夫。现在必须先让马车停下来，所以要让马及车夫与后面的车厢分离。优蒂特负责最先发动攻击，只见她的侧脸因紧张而无比僵硬，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优蒂特，就算失败了也还有下一步，也有可靠的同伴在。所以你不用担心失败，尽管发动攻击吧。」

「罗洁梅茵大人，我如果无法射中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而且好心提供魔导具的哈特姆特也会骂我喔。」

出声说话以后，似乎稍微减缓了优蒂特的紧张。她重新拿好武器，堇紫色的双眼闪耀自信光彩。

「难得有表现的机会，请放心，我一定会命中。」

做好准备的优蒂特可靠地这么说。我也紧张地变出思达普。因为优蒂特发动攻击后，我就要朝着空中释出路德红光，指示其他人正式展开救援行动。

「喝！」

优蒂特大喝一声射出魔石。她用的武器是哈特姆特制作的远程魔导具。虽然我无法清楚看见击中目标的那一瞬间，但看得见车夫的身体在左右摇晃。

「路德。」

我马上朝着半空放出红光。下个瞬间「咻」的一声，一团偌大的魔力拖着尾巴，越过小熊猫巴士往前飞去。是柯尼留斯为了让马车停下所释出的魔力攻击。

从后方飞出的魔力攻击撞上地面后发出「咚」的巨响，扬起漫天尘土。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与尘土让马受到了惊吓，倏地抬起前脚。大概是优蒂特的攻击准确命中，只见车夫从座位上被甩了下来。紧接着一头骑兽朝着车夫座疾冲而去，却在途中消失了踪影。原来是强化身体的安洁莉卡在往下俯冲后就消除骑兽。

「喝！」

下降的同时安洁莉卡举剑一挥。不过在我眼里，只能看到泛著淡淡蓝白光芒的斯汀略克，很快地划出一道弧线。仅一眨眼的光景，身轻如燕的安洁莉卡便砍断了缰绳与车辕，披风在她身后飞扬。马车先是剧烈一晃，随即停了下来，重获自由的马则是亢奋地拔腿跑开。

虽然安洁莉卡看起来做得很轻松，但其实这并不简单。至少我就不可能办得到。如果想要砍断车辕，必须灌注就连马匹也可能被消灭的魔力才办得到。

「安洁莉卡真厉害。这样一来就算马儿失控乱跑，也不会影响到马车呢。」

完成自己任务的优蒂特以开朗的声音说道。我操纵着小熊猫巴士，朝着无法动弹的马车下降飞去。

与此同时，针对马车发动的攻击仍在持续。柯尼留斯与艾克哈特将车厢的其中一侧劈开，想把车里的身蚀士兵拉出来，手伸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再靠近他就没命了。」

马车里的身蚀士兵只有一个人，除此之外就是两名被绳子绑起的灰衣神官。其中一名神官的腋下附近插著刀子，正发出痛苦呻吟；另一名神官则遭到身蚀士兵挟持，脖子上架著一把刀。

「神、神殿长，救命啊！」

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子，那名神官倒吸口气。在我们冲上去救他之前，恐怕他会先没命。艾克哈特与柯尼留斯霎时一脸迟疑，而趁着他们停下动作、引开身蚀士兵注意的时候，斐迪南绕到马车的另外一边。

……嗯？

我感到奇怪地歪过头，让小熊猫巴士降落在地面上。几乎同一时间，达穆尔说着「失礼了」，将艾克哈特与柯尼留斯往后推，跨步走向马车。

「不、不准过来！这男人死了也没关系吗？慈悲为怀的圣女就在这里，你想对灰衣神官见死不救吗？」

身蚀士兵语带焦急地大喊。大概是刀子陷进了肉里，灰衣神官发出凄厉哀嚎。然而达穆尔没有答腔，只是静静举起武器，接着毫不迟疑地刺向灰衣神官，再抓住身蚀士兵的衣领将他扔出马车。

「什么！？」

「达穆尔！？」

达穆尔无视周遭众人的惊讶大叫，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从一旁受了伤发出呻吟的灰衣神官身上拔出武器，接着给他致命一击。

「我从罗洁梅茵大人还是青衣巫女时便担任她的护卫骑士，认得孤儿院里所有的灰衣神官。你们不是灰衣神官，真正的灰衣神官在哪里？」

……我刚才也觉得没见过这些人呢。

看样子身蚀士兵抢走了灰衣神官的衣服乔装换上，他们想必没料到我们会认得所有灰衣神官的长相吧。如今仅剩一人、还被艾克哈特压制住的身蚀士兵脸色丕变。

「杀了我，你们就不知道灰衣神官的下落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身蚀士兵开始与我们交涉。我坐在小熊猫巴士里看着他，轻轻叹气。

「用不着问我也知道。刚才那辆在岔路口往左走的载货马车，正好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收获祭已经结束了，农民都在冬之馆。不仅要处理大量刚采收好的食材，还要制作蜡烛，所有人得一起准备过冬。在这么重要的时期，除非是非常紧急的状况，否则农民不可能驾驶着载货马车行驶在远离冬之馆的道路上。再加上那附近虽然有空无一人的农村，却没有冬之馆。」

与贵族订下契约、必须靠着贵族才能活命的身蚀士兵，肯定并不晓得农民的作息。为了尽量不引起注意，他们才会避开有冬之馆以及有人潮聚集的城镇，但反而让载货马车的出现显得更加可疑。

「我们去救灰衣神官吧。」

我操纵着小熊猫巴士开始奔跑，护卫骑士们急忙追上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等等我们！」

「我与艾克哈特先向这人问话，顺便收拾善后。尤修塔斯，你快跟上！别让罗洁梅茵一个人乱来。」

「是！」

斐迪南的话声从后方传来。居然说别让我一个人乱来，还真是失礼呢。

折返回到刚才的岔路口后，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那辆载货马车。载货马车仍和刚才一样，慢悠悠地叩咚叩咚行进著。换作在夏天，我想这会是农民正要返家的寻常光景吧，车夫看起来也只是一般的农民。

「罗洁梅茵大人，我可以和刚才一样发动攻击吗？」

柯尼留斯问道，我慢慢点头。

「刚才的身蚀士兵都没有戴戒指吧？那说不定戒指在这边。既然他们经过大门的时候用了戒指，一定有人持有。希望这次可以拿到证物。」

刚刚艾克哈特一抓住身蚀士兵，本想立刻把他戴有戒指的那一手砍下来，却因为没看到戒指而一时有些困惑。既然如此，这边的人手上应该会有戒指。

我挥下手臂，示意行动开始，柯尼留斯随即释出魔力攻击。和刚才相差不多的爆炸声再次响起，尘土漫天飞扬，马匹也陷入恐慌。安洁莉卡立刻往下俯冲，砍断缰绳与车辕。这部分也和刚才一样。

「呜哇！怎、怎么回事！？」

车夫发出了难以想像是受过训练的身蚀士兵的窝囊叫声。一看到在车夫座上降落、手持斯汀略克的安洁莉卡，男人还惊慌失措地往后退缩。

「这是怎么回事！？跟之前说的不一样！我不过是受雇带走这些人而已，根本没听说是这么危险的工作……」

一时间我无法辨别身蚀士兵是在演戏，还是他真的只是普通的农民。

「雇用你的人是谁？」

安洁莉卡保持警戒，以斯汀略克指著对方问道。眼看剑尖朝着自己，男人抖个不停地嚷嚷起来：「不要啊，救命！」

「我在问你，雇用你的人是谁？」

「雇用我的是……唔啊！」

男人说到一半，身体忽然浮出类似荆棘的发光藤条，将他的身体牢牢箍起，紧接着化作金色火焰。与此同时，男人胸前以绳子串起的戒指也发出亮光。

「安洁莉卡！」

发觉戒指就要爆炸，我立刻大喊。安洁莉卡迅速揭起绣有护身魔法阵的披风保护自己，同时飞身跳开。

胸前的戒指爆炸后，男人的嘴巴张得老大。

「呜啊啊啊啊！」

然而，他的叫声也马上遭到金色火焰吞没。等到金色火焰完全消失，男人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

「看来他签下了相当强大的魔法契约。当初大概是说好，绝不能针对雇主与目的地透露半个字吧。」

达穆尔边说边走向车斗。第一次亲眼看到违反魔法契约的人有什么下场，我目瞪口呆，其他人却毫不惊慌，只是应道：「原来是这样。」

「……只要违反魔法契约，就会有这样的下场吗？」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但现在没有必要同情这种咎由自取的人。更重要的是，得确认灰衣神官们是否在这里。」

达穆尔拿好武器保持警戒，掀开覆住车斗的布。

「……啊。」

达穆尔立刻将布重新盖好，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不妙。他的反应让所有人一致拿起武器。看向瞬间紧绷戒备的众人，达穆尔消除了自己的武器，轻轻摆手露出苦笑。

「没事。这里面只有灰衣神官，而且四个人都在。只不过，女性最好不要靠近。那个，因为他们的衣服被拿走了，现在的模样不适合让女性看见。」

原来是掀开布一看，里面的灰衣神官都一丝不挂，这样确实不妙。再加上天气这么冷，很可能会感冒吧。

「神官长，我们成功救出灰衣神官了。但由于他们的衣服被抢走，还请回收那边身蚀士兵身上的衣服。就算沾到了血也没关系，我会用洗净魔法洗干净。」

我于是送出奥多南兹，拜托斐迪南回收衣物。虽然收回的衣服多少会有些破洞，但总比光着身子要好吧。

尤修塔斯飞回马车去拿衣服，柯尼留斯与达穆尔则在盖着布的状态下，帮忙割断灰衣神官们身上的束缚，顺便向他们问话。安洁莉卡警戒着四周，我与优蒂特则在小熊猫巴士里待命。

「……罗洁梅茵大人，我尚未成年就离开贵族区，会不会受罚呢？」

成功救出灰衣神官们以后，优蒂特似乎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还未成年，不能离开贵族区执行任务。不过，这件事一点也不用担心。

「优蒂特，你并没有离开贵族区啊。你在说什么呢？」

「咦？咦？」

「神官长说了吧？这件事绝不会对外公开。所以，灰衣神官他们从来没有被掳走，我们也没有离开过神殿。」

包括圣典遭窃一事，全会当作没有发生过。既然表面上我们从未离开过神殿，自然就不可能受到惩罚。

「不说这个了，麻烦你寄奥多南兹回神殿，告诉大家灰衣神官平安无事。」

「是！……莱欧诺蕾，我是优蒂特。我们顺利救出灰衣神官他们了。」

优蒂特说完，白鸟展翅飞起。这样一来，灰衣神官们平安无事的消息也会经由法蓝传到孤儿院的大家耳里吧。

「虽然衣服变得破破烂烂的，但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呢。」

尤修塔斯送回来的灰衣神官服中，有两件因为很难从身蚀士兵身上脱下，只好从正面直接划开；另外两件不知道是为了防止灰衣神官逃跑才脱下来的，还是为了今后可以轮流换穿，揉成一团扔在马车里。

不得不穿上残破制服的两名灰衣神官拚命拉拢衣服，但总比裸著身子要好。回到孤儿院后，再拜托葳玛帮他们准备新制服就好了。

「没想到罗洁梅茵大人竟愿意带着骑士前来解救我们，真是感激不尽。」

「刚好康拉德当时回到房里，隔着窗户看到守门的灰衣神官被掳走，我们才能及时赶来。回去后让康拉德看看你们平安无事的样子吧。」

「是。」

尽管过程中还目睹了违反魔法契约的人会有什么可怕下场，但救援行动至此算是顺利结束。我让灰衣神官他们坐进小熊猫巴士的后座，优蒂特则坐在副驾驶座，准备返回神殿。就在这时，我收到了奥多南兹。

「我是莱欧诺蕾。实在非常抱歉，若各位已经顺利救出灰衣神官，还请尽快返回神殿。只有我一个人阻止不了哈特姆特。」

……咦？哈特姆特！？

证物

与斐迪南他们会合以后，我们急忙赶回神殿。莱欧诺蕾、法蓝与葳玛都来到了正门玄关迎接。

「葳玛，四名灰衣神官都平安无事。只不过他们的衣服都破了，还请帮他们准备一套新衣。另外，今天就让他们先好好休息吧。」

「遵命。不光罗洁梅茵大人，我也非常感谢诸位愿意前去解救灰衣神官。」

葳玛看向在场众人，脸上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高兴得仿佛是自己获救。

「诸位不仅仅是救了他们，也带给了所有孤儿莫大的安慰。因为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如果自己遇到危险，多半会被弃之不顾吧。我由衷感谢诸位。」

听了葳玛这番话，我的近侍们都回以五味杂陈的笑容。看着葳玛与灰衣神官们走向孤儿院后，达穆尔小声呢喃：

「我们不过是遵从罗洁梅茵大人的指令，即便下次再发生同样的情况，没有命令也无法前去解救灰衣神官。不过，像这样被人当面道谢，感觉真是不错。」

「哎呀，下次我也一样会这么命令大家，所以一定可以去救人喔。只有这点我可以保证。」

我看向近侍们这么说完后，再把目光投向正找著机会开口报告的莱欧诺蕾。

「莱欧诺蕾，哈特姆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您亲眼去看是最快的。」

莱欧诺蕾一脸疲倦地说，没有走回神殿长室或神官长室，而是往青衣神官房间所在的方向移动。看她这时候还有耐心配合我走路的速度，显然并不是需要马上处理的急事，只是让她很头疼而已。

「啊，神官长愿意一起过去吗？」

「现在我的侍从们正任由哈特姆特差遣，所以我也不能置身事外。况且刚才我的侍从没有任何人出来迎接，这让我有些担心。」

斐迪南愿意一同前往，真是教人感到安心。

「如果是我应付不来的情况，哈特姆特就麻烦神官长了。」

「他是你的近侍，你应该自己想办法。」

斐迪南冷冷这么回应我时，似乎已经到了目的地。有名灰衣神官站在一扇门前，他一看见我们，明显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立即打开身后的门。

「哦？罗洁梅茵大人，欢迎归来。抱歉让您看见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

屋内的哈特姆特倏地回过头来，露出爽朗至极的笑容。但是同一时间，他正跨坐在被捆成一团的青衣神官身上，还高举着想必是用思达普变成的短剑。除此之外，好几名灰衣神官也在他附近努力地把其他侍从绑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神殿长，快救救我啊！话一说完，哈特姆特大人突然做出这等暴行！」

被哈特姆特压制在地的青衣神官一看见我们，立刻剧烈挣扎张口求救。然而下一秒，哈特姆特就抡起剑柄狠敲他一记。

「居然还敢向罗洁梅茵大人求助，你不觉得自己太厚颜无耻了吗？」

「实、实实实、实在非常抱歉！」

始料未及的情况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莱欧诺蕾最先反应过来。

「哈特姆特，你在做什么！？你明明说过只会把人绑起来，以免走漏消息！」

莱欧诺蕾告诉我们，为免有人逃跑不来接受问话，也为了避免有人向贵族求助，哈特姆特决定突袭拜访青衣神官。

「毕竟防止消息走漏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也不觉得突袭拜访有什么问题。」

我和莱欧诺蕾一样，顶多觉得在一般都得先与对方约好时间的贵族社会里，哈特姆特这么做还真是乱来。然而，对于斐迪南的侍从们来说，这种做法却是前所未闻而且难以接受。听说他们纷纷询问：「这么做真的好吗？」法蓝甚至忍不住抗议：「居然要求灰衣神官将青衣神官绑起来，只怕会对他们造成过大的心理负担。」

「所以我才寄了奥多南兹给罗洁梅茵大人，但想不到他除了把青衣神官绑起来，竟然还对他们动粗。哈特姆特，你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是找到了有利的证据吗？」

莱欧诺蕾目光凌厉地看着哈特姆特与青衣神官。哈特姆特先是低头看向身下的青衣神官，眼神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接着转向我露出灿笑。

「我并未从他口中打听到有用的消息。只不过，他说了一些会污染罗洁梅茵大人耳朵的毁谤，所以我正想质问他究竟有什么证据与意图，才会说出那种不实指控。」

旧薇罗妮卡派的青衣神官对我会有的不实指控，肯定在说我原本是平民吧。至今神殿里的人对此都只是无言以对，一脸「你们还在说这种话吗？」的表情看着他们，然而听在哈特姆特耳里，这似乎是他得拿出武器盘问清楚的不实指控。

「无聊至极。」斐迪南低声说道，摆了摆手。「哈特姆特，防止消息走漏确实是必要之举，尤其这一次更是不能传出只字片语，但你的做法有些太粗暴了。把所有青衣神官都集结到神官长室，让他们在那里执行公务，由你负责监督吧。毕竟躺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此外，关于对罗洁梅茵的不实指控，改日再盘问吧。目前情况刻不容缓，你明白吗？」

「您说得是，那我改日再细细盘问。」哈特姆特这么回道，听话地站起来。斐迪南静静看着无力倒地的青衣神官。

「你要在这里被绑到我们问完话为止，还是去神官长室在哈特姆特的监视下处理公务？自己选一个吧。」

斐迪南说完，青衣神官露出极没出息的表情朝我投来求救目光，但就算这么看我也没用。虽然两个选项都很残忍，但既然斐迪南与哈特姆特都希望保密工作能做到极致，这就不是我干预得了的事情。我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救不了你喔。

青衣神官脸上的表情转为绝望，委靡地垂下脑袋小声说：「……请、请让我去处理公务。」

「很好，那就这么安排吧。哈特姆特，你负责分配工作给他。其余的青衣神官，由我前去问话。」

闻言，斐迪南的侍从立即开始行动。他们上前帮青衣神官松绑，准备带往神官长室。等一下还得去找刚才在哈特姆特的指示下绑起来的青衣神官，提供给他们选择，想必得忙上一段时间。

「还有其他消息吗？」

「目前并没有。顶多只是午餐时间，他们都感觉到有人在走廊上走动。只不过，经过这一次，我总算明白青衣神官他们全然不了解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优秀，也不晓得在工坊负责印刷的灰衣神官们多么具有价值。看来处理公务的时候，得好好导正他们的观念。那么，接下来就拜托斐迪南大人了。」

哈特姆特催促着一脸心惊肉跳的青衣神官，前往神官长室。目送他们离开以后，斐迪南低头看我。

「接下来还没问过话的，全是可能对你口出恶言的青衣神官。幸好已顺利支开了有可能冲动行事的哈特姆特，再来得想想该先去找谁……与斯基科萨一族往来密切的青衣神官还有三人，而且老家全隶属旧薇罗妮卡派。」

斐迪南说完，列出了三名青衣神官的名字。三人中一听到艾格蒙这个名字，我的耳朵猛然一动。

「是艾格蒙，他一定是共犯。」

「你有什么根据吗？」

「凭我女人的直觉，再加上他还有破坏我图书室的前科。」

「无聊。你这根本是私人恩怨，不算是根据。」

斐迪南紧皱起眉瞪我一眼。但我觉得只有可能是艾格蒙，一定是他！

对于我的主张，柯尼留斯轻轻耸肩。

「斐迪南大人，从艾格蒙开始问起也没关系吧？反正就算不是他，也只是问话顺序稍做调换而已。」

「嗯，现在确实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争辩上。」

就这样，斐迪南决定先去找艾格蒙问话。我心怀感激地仰头看向柯尼留斯，发现他正咧著微笑低头看我。

「而且，我相信罗洁梅茵大人身为女人的直觉。毕竟再年幼也还是女人嘛。」

「对不起，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请马上忘了我刚才那句话。神官长说得对，我就只是私人恩怨！」

柯尼留斯没有像斐迪南那样吐槽我，反而带着促狭的笑容重复了一次我说的话，害我瞬间感到非常难为情，不只想找个洞钻进去，甚至想就地把自己埋起来。在我抱头哀嚎的时候，柯尼留斯还拚命忍笑，拍拍我的肩膀。

「神殿长与神官长有急事相商，开门。」

「很抱歉，但两位并未预先约好时间。」

门内传来女性侍从的回话声。听到对方说：「今天先请回吧。」斐迪南看向一同前来的大批护卫骑士，喊了柯尼留斯与艾克哈特的名字，指向房门说：

「把门砍开，小心别伤到里面的人。」

「咦？可以吗？」

柯尼留斯一脸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斐迪南时，艾克哈特已经将思达普变成长剑，站到门前。

「斐迪南大人，我一个人就够了。」

说完，艾克哈特真的只是举剑往房门轻轻一砍。门板瞬间出现一道裂痕，紧接着往房内慢慢倒去。我正为艾克哈特精湛的剑技猛眨眼睛时，听见斐迪南无奈地低声道：「我本想让柯尼留斯也累积点经验……算了。」

房门倾倒以后，想当然耳房内的模样就清楚呈现在我们眼前。只见担任侍从的灰衣巫女哑然失声地看着倒下的门扉，一脸像是无法理解自己看见了什么。再往房内看去，便是一道穿着青衣与一道穿着灰衣的身影坐在长椅上。

「我已经说了有话要问。」

斐迪南无视站在门边的侍从，大步跨过倒地的门扉走进屋内。眼看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一派神色自若地跟上，我连忙带着自己的护卫骑士们跟上斐迪南。

「呜哇！」似乎正在长椅上与侍从亲热的艾格蒙大叫一声，一看到跟在斐迪南身后的我，立刻叫嚷起来：

「太、太太太、太无礼了！也没有预先约好时间，果然出身卑贱的野丫头就是不懂规矩！」

此话一出，周遭近侍们散发出的气息忽然变得冷冽。

「嗯，没带哈特姆特过来还真是正确决定。」

「是啊，我也差点就要拔出斯汀略克了呢。」

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斐迪南低头冷眼看着艾格蒙与躲在他身后整理仪容的侍从，冷笑一声。

「你要招揽那名灰衣巫女为侍从的时候，也曾没有约好时间便拜访神殿长室，现在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斐迪南说的这件事情，似乎发生在我还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的时候。这么说来，在我得知莉莉怀孕、艾格蒙还纳了一名灰衣巫女代替她时，有人说过他当时的态度非常蛮横无礼。

斐迪南的反驳让艾格蒙一时语塞，但他紧接着挺起胸膛，伸手往我一指。

「像你这样的臭丫头也只有现在还瞒得了众人，再过不久所有人就会知道你的真面目！」

……咦？

大概是因为艾格蒙伸出食指比着我的关系，在他弯起的中指上，可以清楚看到嵌着魔石的戒指在反射亮光。我不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似乎带有家徽图案的戒指。

……以前他手上并没有这个戒指吧？

会在左手中指上戴戒指的，都是受洗过的贵族之子。未以贵族之子身份受洗的青衣神官不会戴有戒指魔导具。虽然我也曾听说有人会戴着家人送的戒指，但截至目前为止，艾格蒙从来没戴过。除此之外就我所知，会在中指戴戒指的人就是签了主从契约的身蚀士兵。

「艾格蒙，你那个戒指是……」

我这么开口后，所有人的目光一致投向戒指。下一秒，斐迪南掀起披风挡住我的视线。

「咦？」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斐迪南将思达普变作长剑，扬臂一挥。

就在那个瞬间，大家倒吸口气的声音清晰传来。紧接着一秒之后，惨叫声伴随着飞溅的鲜血骤然响起，披风另一边传来了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

艾格蒙发出了凄厉惨叫，他的侍从们也接连尖叫出声。虽然想像得到披风的另外一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目前我的视野里就只有斐迪南的披风与铠甲。与此同时，斐迪南依然举著思达普对准艾格蒙，一边以平静的话声下达指示。

「尤修塔斯、艾克哈特，你们去罗洁梅茵的工坊拿魔导具过来！优蒂特、莱欧诺蕾，你们负责护送罗洁梅茵返回神殿长室，并且留在屋内待命，在接到指示前都别出来。柯尼留斯、达穆尔、安洁莉卡，将在场所有侍从拿下。」

「是！」

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立即开始动作。艾克哈特先是轻拍法蓝的肩膀说「快去开门」，接着大步移动；尤修塔斯则是伸长手，把还愣愣仰望着斐迪南的我抱起来。

「大小姐，由于事态紧急，恕我失礼了。优蒂特、莱欧诺蕾，走吧。」

尤修塔斯抱起我后开始狂奔。

回到神殿长室时，法蓝已经将房门打开，艾克哈特则站在通往工坊的门前等候。

「罗洁梅茵，快打开工坊。我们得进去拿魔导具。」

我打开秘密房间的门以后，允许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进入。两人随即带着暂停时间用的魔导具离开。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事吧？在近距离下看到那种场面，感觉应该很不舒服吧？」

莱欧诺蕾一脸担心地看着我问道。我缓缓摇头。

「我没事，因为刚才神官长用披风挡在我前面……倒是莱欧诺蕾与优蒂特没事吗？」

「我们好歹也是骑士嘛。」

我们露出勇敢无畏的笑容时，妮可拉端来茶水与点心，面带一如既往的微笑说：「请吃些好吃的东西，打起精神吧。」看着她的笑容，我有种回归到了日常生活的感觉，轻轻拿起茶杯凑到嘴边。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德里希一脸不安地开口问道，我只是回答：

「青衣神官中有人戴着可疑的戒指。至于逮捕这项工作，就交给神官长与护卫骑士他们吧，我得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情才行。平民区那里有没有送来什么新消息？」

逮捕与盘问犯人这类工作不适合我。我转换好心情后，菲里妮立刻拿起笔记开始报告。

「以下是平民区送来的消息。由于神殿没人守门的关系，贵族不得不暂时先在马车内等候，所以听说曾有几名车夫奉主人之命去渥多摩尔商会买过点心。第一名车夫是在第四钟快要响起前进入商会。」

这些消息由渥多摩尔商会的伊蒂所提供，都发生在神殿无人守门的那时候。正巧那个时间就是我们刚去意大利餐厅后不久。

「不仅如此，听说今天还有一名男子疑似是贵族的手下，去意大利餐厅提出了想要用餐的要求。店员以今天已有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莅临光顾为由拒绝了，后来却又清楚看到气质相仿的男子一直在餐厅附近打转。」

「那个男人说不定就是在监视我们。因为策划这些事情的人，未免也太过清楚我们是什么时候不在神殿。」

听完意大利餐厅搜集到的有关可疑人物的情报，我与菲里妮得出了大概的结论后，换罗德里希开始报告。

「接着向您报告奇尔博塔商会送来的消息。听说第三钟与第四钟之间，曾有一名疑似是贵族手下的男人进入商会，表示想买最新流行的染色布料。对方声称自己是商人，但不管是遣词、举止还是面对店员的态度，看来都与贵族身边的人一样。此外，对方还指定要购买罗洁梅茵大人选中的布料。」

关于最近流行起来的染色布料，依自己的喜好订做已经蔚为主流。贵族下订时会先看过样品，再请商会员工把喜欢的几款布料带到宅邸来，然后指定工坊与工匠。芙萝洛翠亚派的贵族下订时，绝不可能指定要和我一样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看来奇尔博塔商会也有可能被卷进他们的阴谋里，蒙受到不白之冤。」

我脑海中浮出了在奇尔博塔商会当都帕里学徒的多莉，也要考虑到对方的目标或许还包括发饰工艺师多莉。

听着这些报告的时候，不久尤修塔斯再度走进神殿长室。

「大小姐，实在非常抱歉，斐迪南大人想请您骑着骑兽去城堡一趟。」

他说虽然也可以用马车，但如果想要迅速并掩人耳目地把暂停时间魔导具与艾格蒙的侍从送去城堡，还是由小熊猫巴士载送最为理想。因为我可以开着小熊猫巴士直接进入城堡，但如果以马车载送，进入城堡时得先在大门接受检查。

闻言我领着护卫骑士们准备前往城堡，载送暂停时间用的魔导具与被绑起的四名侍从。护卫骑士们帮忙把魔导具与侍从们搬进小熊猫巴士里。在旁看着的斐迪南低声道：

「罗洁梅茵，抱歉要你做这种事情。」

「没关系的，这也是为了拿回我的圣典。」

跟只是一直被人保护着的我比起来，斐迪南与护卫骑士他们更辛苦。

「你的工作只是把他们送到城堡，之后就要马上返回神殿。毕竟你在神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查看孤儿院的情况、释放在神官长室里办公的青衣神官。」

为免侍从们挣扎乱动，优蒂特坐在副驾驶座，安洁莉卡与莱欧诺蕾则坐在后座负责监督，然后我跟着斐迪南的骑兽前往城堡。但与往常不同，他的目的地似乎不是领主一族的居住区域。发现前方的建筑物疑似是讨伐冬之主时众人集结的训练场，我猜那里可能是骑士专用的场地。

「……你们知道斐迪南大人要去哪里吗？」

安洁莉卡指著正在建筑物里等候我们到来的几名骑士，简短回道：

「那里是审问犯人的地方。」

护卫骑士们从小熊猫巴士里卸下暂停时间的魔导具、把侍从们带下来时，卡斯泰德在一旁轻摸我的头。

「罗洁梅茵，此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既已取得证据和线索，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可是大家都在忙，就只有我一个人……」

就只有我一个人在休息不好吧──但抢在我说完前，卡斯泰德先轻弹我的额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这次并不是抓到青衣神官就结束了，而是一切正要开始。」

各自的证言

听了卡斯泰德的叮嘱，我在完成载送的任务后马上返回神殿。现在已经确定艾格蒙与此事有关，但说不定其他青衣神官也多少参与其中。回到神殿后我先去了神官长室，对哈特姆特说：

「哈特姆特，神官长去城堡了，能麻烦你向剩下的两名青衣神官问话吗？」

「既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请求，我当然乐意之至。」

说完，哈特姆特带着斐迪南的侍从们离开。下一秒，在哈特姆特监视下处理著公务的青衣神官们全放松下来。

「请各位不要就此松懈喔。一旦神官长正式交接，这种情况以后就会变成常态了，请认真处理公务吧。」

斐迪南与哈特姆特的原则都一样，那就是他们不需要毫无用处的青衣神官。然而，两人处置神官的方式却大不相同：一个是置之不理，一个是加以排除。当初斐迪南是为了逃离薇罗妮卡，不得已进入神殿当神官；而哈特姆特依然保有着贵族身份，是被派来神殿帮我的忙，所以他们两人对于神殿以及神官会有截然不同的认知。

哈特姆特是典型的上级贵族。青衣神官因为未从贵族院毕业，他并不把他们当作是贵族看待。再加上除了斐迪南与担任神殿长的我以外，神殿里头就属哈特姆特的老家地位最高，他好像并不在乎神官身上穿的是青衣还是灰衣，总之全归类为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正如他在就任仪式上说过的，他看重的就只是「有没有能力为罗洁梅茵大人效劳」。因此就算他觉得灰衣神官们还更有价值，那也一点都不奇怪。

……况且今年冬天结束后，也不晓得有多少青衣神官能留下来。

斐迪南已经说了，之后将有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排除行动。一旦没有了提供援助的老家，就很难继续当青衣神官。今后不只贵族间的关系会有巨大转变，深受贵族社会影响的神殿也不可能毫无变化。

……还在就读贵族院的学生们只要献名便能获救，那年纪更小的孩子们该怎么办呢？由孤儿院收留吗？但如果要收留所有的人，预算恐怕不太够吧？

但如果不栽培这些未来的贵族，往后只怕会非常头痛。不知道齐尔维斯特对于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在去贵族院之前，可能得找时间讨论一下这件事。

我一边办公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不久哈特姆特回来了。剩下的两名青衣神官似乎与擅闯神殿的贵族没有关连。既然所有青衣神官都问过话了，监视也到此结束。

「非常感谢各位的协助，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

释放青衣神官与他们的侍从后，我也慰劳了神官长室里不得不陪着哈特姆特来回奔波的侍从们，然后回到神殿长室。到了这个时间，未成年的近侍们也该回去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一切千万小心。」

莱欧诺蕾、优蒂特、罗德里希与菲里妮都一脸担心地退出房间。目送他们离开后，柯尼留斯缓缓吐了口气。

「明明罗洁梅茵大人险些遭人毒杀，我却全然没有察觉。就算被一再叮嘱要提高警觉，也不晓得该注意哪些事情……我的能力真是远远不够。」

这阵子得向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讨教才行……柯尼留斯喃喃说道，漆黑眼眸绽放强烈光芒。这时，哈特姆特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柯尼留斯，你说罗洁梅茵大人险些遭人毒杀是什么意思？」

哈特姆特的橙色双眼亮起冷冽厉光。在发现圣典被人下毒的时候，哈特姆特就已经不在神殿长室了。这么说来，我们也还没告诉他圣典被人调包了。于是我向哈特姆特说明，我们分开行动时发生了哪些事情。

「哦……假圣典上竟然被抹了毒，我与罗洁梅茵大人都有可能中毒身亡吗……假圣典是达道夫子爵夫人带进来的吧？」

听到假圣典被人抹了毒，哈特姆特忽然露出让人背脊一凉的冷笑。他跨坐在青衣神官上的模样闪过脑海，我急忙开口：

「现在还不确定犯人就是她。至少要等葳玛向四名守门神官问过详细情况，听完她的报告以后才能下定论。」

「那在葳玛过来报告之前，我先告诉你们常见的毒物与应对之法吧。」

哈特姆特开始为达穆尔、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上课，告诉他们有哪些常见毒物以及要如何应对。安洁莉卡立刻往斯汀略克灌注魔力。

「哈特姆特，这些知识你在哪里学来的呢？」

「是我在神殿处理公务时，尤修塔斯大人趁著空档告诉我的。他说我身为领主一族的近侍，应该具备这些知识。当时他还说，现在的领主一族感情不错，也许没有用到这些知识的机会，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说话的同时，哈特姆特指示法蓝拿来放有钥匙的保管盒。戴上皮革手套后，他拿起圣典的钥匙，一边向护卫骑士们说明，一边与艾克哈特之前做过的一样，开始泼洒各种药水，或是拿出魔石触碰钥匙。

「……罗洁梅茵大人，这把圣典钥匙也是假的吗？但与只是仿冒外观的圣典不同，上头有着十分复杂的魔法阵……」

「我只知道登记在钥匙上的，并不是我的魔力……」

钥匙是真的吗？我偏头纳闷。哈特姆特捏起圣典钥匙，定睛检视上头的魔石。

「有没有可能是偷偷闯进神殿长室的贵族只重新登记了魔力？光是存有这个可能性，便让人很难马上辨别哪些为真、哪些为假。万一我们因为圣典是假的，进而认定钥匙也是假的而到处寻找，策划此事的人就能嘲笑我们的糗态。」

听哈特姆特这么说，我也注视起钥匙。这究竟是把精心打造的假钥匙？还是只是重新登记了魔力的真钥匙呢？我也看不出来。

「……总之，只要不找回圣典，就无法确认这把钥匙的真伪。神官长什么时候回来呢？」

「斐迪南大人说了，他会隐秘并且迅速地窥看记忆，所以我想应该明天或后天就回来了。」

虽然达穆尔这么回复我，但到了隔天斐迪南也没有返回神殿。为了搜集到更多资讯，我唤来之前守门的四名灰衣神官，向他们询问详情。

「起初车夫自称是普朗坦商会的人，要我们向艾格蒙大人通报。」

四名灰衣神官说他们立刻就感到奇怪。因为普朗坦商会每次前来，驾驶马车的车夫都是同一个人。而且那天就连马车也不一样，也没接到过吉鲁的通知。最主要是，车夫给人的态度更像是贵族。

「普朗坦商会的人虽是富商，但终归是平民。青衣神官又是贵族之子，所以请我们通报一声的时候，不管是普朗坦商会，还是奇尔博塔商会或渥多摩尔商会，态度总是客气有礼。绝对不会说『别问那么多了，快去通报』。」

「我们提出疑问后，达道夫子爵夫人便从马车里稍微露出脸来，说她已经约好了时间，要我们马上前去通报。由于我服侍过斯基科萨大人，也就认得达道夫子爵夫人，因此在回应『我立刻去确认此事』后，便去找艾格蒙大人。」

听说斯基科萨与他的亲族对待灰衣神官都很野蛮霸道，所以灰衣神官说他当下判定，万一惹怒对方，只怕大难临头。到了艾格蒙的房间通报有访客后，双方似乎确实有过约定，回复会去迎接达道夫子爵夫人。

「接着我返回大门，告诉守门神官双方确实有约以后，便去打开马车专用的大门。马车通过大门后，我们正要重新把门关上，就被捆了起来。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时间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随后我们就在动弹不得的状态下被扔进马车，又被人以一般的绳子绑起来。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有人说『魔力的束缚会在出城以后消失』，才知道他们打算把我们带到城外。」

「我们也曾试图反抗。出城前经过大门的时候，我们奋力挣扎，想要引起士兵的注意，结果却只是遭到一顿拳打脚踢，没能成功达到效果。」

马车就这么离开城市。之后，绑匪们不知道在哪个农村雇了农民当车夫，还备好载货马车要他们换乘。换乘时更命令灰衣神官脱下制服，让他们无法轻易逃跑，最后再把他们重新绑起来扔进载货马车里。

「那名农民似乎是收钱办事。他在契约书上盖了血印，还负责保管戒指。原本是打算把戒指戴在手上，但因为他没有魔力，无法调节戒指的大小，便改用绳子串起来，藏在衣服底下。」

后来灰衣神官们一路都被盖在布料底下，所以无法再提供更多资讯。

「感谢你们提供的消息，我会为此向达道夫子爵夫人表达不满。」

听完，我让灰衣神官们回去孤儿院。

「……看来这下子可以肯定，擅闯神殿长室的贵族女性就是达道夫子爵夫人，与她串通好的青衣神官则是艾格蒙了吧。」

「虽然灰衣神官的证言在贵族社会里没有可信度，但至此确实无庸置疑。关键更在于斐迪南大人能从艾格蒙的记忆里取得多少情报吧。」

艾格蒙手上的戒指与谁有关也很重要，必须进行调查，但要搜集到足以让贵族信服的证物，也不知道要花上多久时间。明知犯人是谁却无法采取行动，这让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因为我很想赶快找回圣典。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别为了找回圣典轻举妄动。」

「我也知道身为领主的养女，就算想要动用权力也得按部就班，所以现在才乖乖待在神殿里等候消息喔。」

虽然只能待在神殿里，但还是得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幸好现在的我与以前遇到宾德瓦德伯爵时不同，已经能够从中斡旋，让平民不会被贵族的残暴击垮。

「我已经请吉鲁向奇尔博塔商会与普朗坦商会说明了情况。提醒他们可能会有人擅用商会的名号以后，奇尔博塔商会还提供了那个可疑手下购买的布料样品给我们……」

我将吉鲁带回来的布料摊开。听说我专用的布料还得先委托母亲进行染制，所以不可能当场就有，再加上对方的态度并不友善，所以当时卖给他的是其他工匠所染的布，只是图案样式十分相似而已。

「话说回来，他们买我喜欢的布料做什么呢？」

我正歪头纳闷时，奥多南兹飞进屋内，简洁地重复三次说道：「罗洁梅茵，我是斐迪南，稍后便会返回神殿。集结所有护卫骑士。」说完变回黄色魔石。

「达穆尔，请召集所有护卫骑士。萨姆，麻烦你去通知神官长室的人。」

「遵命。」

「先说结论吧。我们取得了充分的证据。」

从城堡回来的斐迪南换上神官服后，来到神殿长室。不光是我，护卫骑士们也都一脸紧张且严肃地竖耳倾听。

「此次计划，最一开始似乎是艾格蒙的老家找他打探消息。」

斐迪南以平静的话声开始述说。听说老家的人问艾格蒙：「有没有神殿长与神官长都不在神殿的时候？」由于我和斐迪南也会出入城堡，其实同时不在神殿的日子还不少，只不过以艾格蒙的身份，他无法掌握我们的行踪。

接到老家探问的几天后，艾格蒙正好得知神殿长与神官长将同时离开神殿。因为我们去意大利餐厅时会带着侍从在旁服待，所以下达了通知说神殿长室将完全关闭。

「艾格蒙立刻把这则消息传回老家。随后，达道夫子爵夫人透过他的老家送来了会面邀请函。」

达道夫子爵夫人在邀请函上，指定了要在我们两人都不在神殿的时候会面。以老家的地位来看，艾格蒙根本无法拒绝，所以他立即回信应好。

「艾格蒙收到的信上似乎写道，她有不方便让他人知晓的请求，所以当天会以普朗坦商会的名义拜访。老家的人还嘱咐他，要尽量完成达道夫子爵夫人的要求。只可惜艾格蒙照着指示烧掉了那封信，无法取得证物……」

到了来访当天，艾格蒙满心忐忑地等候，不知道对方到底所为何来。不久守门的灰衣神官前来通报访客已经抵达，他便前往迎接。

「出现在艾格蒙记忆里的，确实是达道夫子爵夫人。不过，他似乎并不晓得守门的四名灰衣神官被绑走。」

达道夫子爵夫人抵达后，便拜托艾格蒙说：「我希望你能找个理由，把神殿长室里的其他侍从也支开。我可不想在神殿里动粗。」艾格蒙依言派了自己的侍从去神殿长室查探情况，碰巧看见妮可拉、吉鲁与弗利兹正要把神的恩惠送去孤儿院。他于是命令自己的一名侍从，设法让三个人继续留在孤儿院。

「所以把吉鲁他们支开以后，他们就偷偷溜进了神殿长室吧？」

「没错。艾格蒙接着命令另一名侍从，从侍从用的房间潜入神殿长室，然后从内侧把上锁的大门打开，并找来圣典的钥匙。因为神殿这里，摆放钥匙的地方大同小异。」

钥匙皆由首席侍从负责保管。就算神殿长室锁了起来，也不可能把其余侍从要用的房间全部锁上。因此只要有熟悉神殿内部情况的人帮忙，就有办法偷偷潜入。

艾格蒙的侍从去法蓝的房间寻找钥匙保管盒时，达道夫子爵夫人则是调换了圣典。

「都是那个平民出身的孩子，才害得我儿子被处刑，一族的人也遭到奥伯疏远。我这点小小的报复也是未尝不可吧？」

达道夫子爵夫人拿出拳头大小的魔导具触碰圣典后，就变出了另一本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圣典，然后把真的圣典拿走。听说假的圣典精巧到了就算当场看见两本圣典，也很难分辨真假。

「这下子到了秋季的成年礼与冬季的社交界，便能看到那个欺骗了所有人、成为领主养女的可恨平民有多么惊慌失色了。等到他们发现真正的圣典遗失，那时早就来不及了。肯定也不会晓得到底是谁、如何调换了圣典。」

达道夫子爵夫人露出了极其愉快的恶毒笑容，再从艾格蒙的侍从找到的保管盒里取出一把钥匙，牢牢握在掌心。似乎是想借由登记成她的魔力，让我们以为就连圣典的钥匙也是仿冒品，然后大乱阵脚。

「不管是那个平民小孩，还是担任她监护人的神官长斐迪南大人，届时都会因为管理不当而受到指责，甚至还得接受惩罚吧。」

换成假圣典后，就可以在仪式上让神殿长难堪；运气好的话，甚至能让那个平民小孩当不成领主的养女和神殿长──达道夫子爵夫人如是说。

想像了那幅画面以后，艾格蒙笑了。毕竟我当初是以平民的身份进入神殿、成为青衣巫女，后来却成了神殿长，还一派自视甚高，所以如果到了举行仪式的时候我才发现圣典是假的，肯定会手足无措吧。艾格蒙默默心想着，届时那幕景象肯定会让人直呼痛快。尤其前任神殿长死后，不仅他能分到的奉献金变少了，参加祈福仪式与收获祭时能捞到的油水也大幅缩水，总算能帮自己稍微出口怨气。

「届时那个平民小孩在仪式上会有多么惊慌失措，请别忘了与我分享。」

说完，达道夫子爵夫人转身背对艾格蒙，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过假圣典以后，再把钥匙放回保管盒里──

「将圣典调换后，艾格蒙与达道夫子爵夫人便尽可能清除他们闯入过的痕迹，然后离开神殿长室，返回艾格蒙的房间，并且签订魔法契约。」

回到艾格蒙的房间后，达道夫子爵夫人聊起了圣典调换后会发生的事情与我们会受到的处罚，笑道：「要是那个平民小孩当不成神殿长了，届时我再推荐你为新任神殿长吧。毕竟你这般鼎力相助。」

「艾格蒙表面上讨好地笑着，心里却想着贵族说的话根本不可信。不过，大概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达道夫子爵夫人说着『口说无凭你是不会相信的吧』，拿出一纸契约书来。」

契约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将推荐艾格蒙就任为神殿长」。

「签订魔法契约，就代表双方一定要信守承诺。听到自己能够成为下任神殿长，艾格蒙高兴得在契约书上签了名字，盖上血印，完成契约。达道夫子爵夫人还送给了他嵌有魔石的戒指作为信物，声称这样一来他也是贵族的一分子。」

贵族之子受洗时，会得到父母赠送的嵌有魔石的戒指。身为青衣神官，自己并未拥有戒指的艾格蒙，自然是把达道夫子爵夫人送的戒指戴在了左手中指上。

「这下子你也能操控自己的魔力了。接下来只要等著那个欺骗众人、还是平民出身的神殿长被拉下台就好。」

达道夫子爵夫人这么说完，艾格蒙注视着戒指上的魔石，露出满足的微笑。两个人一起将平民出身的神殿长贬得一文不值，大肆倾吐了心中的怨气后，达道夫子爵夫人便抱起圣典，骑着骑兽离开。听说她是刻意与马车分开行动，以免被人发现自己来过神殿。

「艾格蒙得意洋洋地说着，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要静待秋天的成年礼到来即可。正当他在房内举杯庆祝的时候，我们破门而入逮捕了他。当下敢对你口出恶言，大概是因为才刚听完达道夫子爵夫人说了那么多，再加上喝了酒，胆子变大了吧。」

斐迪南缓缓吐气后转向我，嘴角扬起冷笑。

「罗洁梅茵，你还记得宾德瓦德伯爵是怎么与孤儿签订主从契约的吗？」

当初戴莉雅以为戴尔克会被收为养子才签了约，想不到其实是主从契约。

「难不成……」

「没错，这次的契约书上同样覆了另外一张纸。艾格蒙签订的其实是主从契约，戒指也与身蚀士兵的相同。为了一旦事成，就能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幸好我们及早发现，抢先抓住了他。加上艾格蒙是青衣神官，他的记忆将成为无可推翻的铁证，能够借此制裁达道夫子爵夫人及其一族。此外，艾格蒙持有戒指上的徽章乃是格拉罕所有，也能证明此事与格拉罕有关。」

冬天的时候能省下不少工夫──斐迪南勾起嘴角说。要逮捕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时，这些都将成为强而有力的证据，因此斐迪南看来心情极佳。听说卡斯泰德与接到消息的齐尔维斯特也都赞许道：「不错，居然没有落入对方的陷阱。」

「这次比起所谓女人的直觉，你对书的执著更教我惊讶。毕竟是你先察觉有异，后续才能查出这些事情。倘若没有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既然神官长多少可以明白我对书本的执著了，那我们马上出发吧。」

我猛然起身，斐迪南对着我用力皱眉。

「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拿回圣典啊，不然呢？」

已经知道是达道夫子爵夫人偷走圣典，又得到了贵族们能够信服的证据，剩下该做的事情就只有拿回圣典了。闻言，斐迪南一脸不以为然地挑眉看我。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的是你要去哪里，而不是你的目的，况且想也知道你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去达道夫子爵夫人可能会在的地方，首先是贵族区的冬之馆。如果她没在那里，那我就直接冲去达道夫的夏之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把自己的圣典拿回来，否则绝不罢休。」

我握起拳头如此宣告后，斐迪南也站起来。

「的确，圣典非得拿回来不可。那我们前往达道夫子爵的宅邸吧。若有人敢反抗，便悉数拿下。也许有些人的记忆还能提供证据。」

于是为了拿回圣典，我与斐迪南以及护卫骑士们将一起突袭拜访达道夫子爵位于贵族区的冬之馆。

达道夫子爵的宅邸

一直心急如焚地等著证据充足、可以前去逮捕达道夫子爵夫人的我，在听到斐迪南说「可以了」之后，立即冲出神殿长室。除了护卫骑士，哈特姆特也将与我们一同前往。因为他主张：「身为新任神官长，为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找回重要的圣典，可说是最紧要的任务。」

「因为得把我的圣典拿回来才行嘛。」

「是的，毕竟圣典对圣女来说不可或缺。」

这种时候，哈特姆特真是可靠的同伴。我倾注魔力更是强化身体，以最快速度跑到屋外，没想到才这样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我绝不能就此力竭倒下。

……为了拿回圣典，就算要进行血祭我也在所不惜！

坐进骑兽里后，我牢牢握紧方向盘，精神振奋地心想着：好，出发吧！但忽然间停下动作。糟糕。虽然很想赶快拿回圣典，但我根本不晓得达道夫子爵的宅邸在哪里。

「呃，神官长，达道夫子爵的宅邸在哪里呢？」

「咦？罗洁梅茵大人，您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就冲出来了吗………！？」

「优蒂特，最重要的是我想拿回圣典的魄力。」

周遭的护卫骑士们一致垮下肩膀时，跟得上我最快速度的斐迪南则是一脸受不了，骑着骑兽开始移动。

「你跟在我后面吧。若让你先走，感觉事态会变得非常麻烦。」

达道夫子爵的宅邸似乎已经派了骑士在看守，我们一抵达便有两名骑士现身，走向斐迪南悄声报告：「目前在宅邸里的，果然只有子爵夫人一人。」这时期达道夫尚未降雪，所以其他家人似乎都还在夏之馆。

「不知她是为了避免连累更多人，还是为了能够单独行动不受打扰……」

斐迪南低声说完，接着向骑士们下达指示。我以眼角余光看着他们，自己则是站到玄关大门前，要哈特姆特敲响门环。

……因为如果我自己敲，神官长一定会斥责我这不是淑女该有的举动，所以我才交给哈特姆特，绝没有为自己的手构不到门环感到不甘心喔。绝对没有！

我一边这样心想着，一边仰头瞪着形状像牛的门环，这时门打开了。一名疑似是首席侍从、看来不苟言笑的中年男性走了出来，瞠著双眼环顾近侍。最后他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罗洁梅茵大人吗？目前基贝尚未回到此处，我也未曾听说您与夫人有约，请问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我是要来抓人的，怎么可能预先约好了会面时间。我甜甜一笑。

「我想与达道夫子爵夫人见一面，能麻烦你带路吗？」

「既然您未曾有约，恕难从命。罗洁梅茵大人，相信这点您也明白的吧？」

首席侍从用毕恭毕敬却又不容反驳的态度回道，我立刻以思达普变出光带将他捆起来。因为斐迪南说了，敢反抗的人通通可以抓起来。而且居然有人想阻挠我拿回圣典，我当然不再跟他客气，直接捆成一团往旁边丢。

「罗洁梅茵大人！？」

突然被光带捆起的首席侍从无法保持平衡，「咚」地倒卧在地，一脸难以置信。我对着他再问一次。

「我问你，达道夫子爵夫人的房间在哪里呢？」

「恕我无法回答。」

就算被人绑起来，对方还是坚决不肯回答，职业操守非常值得嘉许。看来再怎么逼问也得不到答案吧，我立刻放弃追问，直接从他旁边走过，快步进入宅邸。

「很遗憾你不愿告诉我，但反正贵族宅邸的构造大同小异。只要从主人的活动空间一间间找起，很快就能找到。」

「如今家主不在，您又并未约好时间，还将仆从捆起来擅闯他人宅邸，即便罗洁梅茵大人是领主的养女，也不该这么不讲道理吧？」

尽管倒在地上动弹不得，那名首席侍从仍抬起头向我这么控诉，两眼带着凌厉光芒。我低头看他，一边轻笑一边让全身盈满魔力。

「哎呀，真是的。这不就是你们达道夫的作风吗？达道夫子爵夫人明明没有与我约好时间，却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掳走守门神官，擅闯神殿长室，还偷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喔。亏我还特别配合达道夫的行事作风，怎么可以反过来指责我呢。」

「什么！？」

首席侍从瞪圆双眼，这时我以魔力稍微向他施加威慑。真的只是稍微而已，因为这男人并不是我的敌人，甚至是十分重要的情报来源。

「达道夫子爵夫人的房间在哪里呢？可以告诉我吗？」

「唔……呜咕！？」

明明我只是稍加威慑，男人却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唉，好吧。

就算他晕过去了，我该做的事情还是不变。朝着女主人房间所在的三楼，我「嘿咻」地跨步踏上阶梯。

「罗洁梅茵，你用骑兽比较快吧？」

斐迪南不耐烦地开口建议时，楼上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巨响。难以想像贵族的宅邸里头会出现这种声响。

「是从女主人房间传来的，动作快！」

「优蒂特、安洁莉卡，你们保护罗洁梅茵！」

斐迪南留下两人担任我的护卫，带着其他护卫骑士飞快上楼。速度快到我完全跟不上。我连忙变出小熊猫巴士坐进去，追上大家。

「艾克哈特！」

「是！」

所有护卫骑士都已经变出思达普，艾克哈特更是举剑砍向房门。就在他们踹开门板的时候，我正好赶到。

下个瞬间，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从屋内流泻而出。站在门前的斐迪南与艾克哈特都张大双眼。

「罗洁梅茵，退后！」

「是！」

这声厉喝让我马上后退，驾驶着小熊猫巴士拉开距离。所在位置可以看见房内景象的柯尼留斯与达穆尔也都面无血色。

「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有尸体。屋内血迹斑斑，共有三名女性倒卧在血泊中，而且头部几乎消失不见。」

「呀啊！我不想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立刻低头，用力闭上眼睛。我想像中的血祭可不是这种血淋淋的惨状。

……完全超出我预期的血祭就这么开始又结束了！

「发现我们来了就自杀吗？还真是当机立断。」

斐迪南叹了口气，走进房内。尤修塔斯、艾克哈特与我的男性近侍们也跟着进屋。女性骑士们则是留下来，保护着在看不见房内的走廊角落上瑟瑟发抖的我。

……真正的血祭实在太恐怖了。

「罗洁梅茵大人，这似乎是达道夫子爵夫人留下的讯息。」

哈特姆特从房内拿来了一张字迹非常潦草的信笺。上头除了写有她对一族的怨恨，还非常挑衅地写道：「我不会把记忆交给任何人，找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

倘若无法找回圣典，不只害得斯基科萨被处刑的我与神官长将颜面扫地，弄丢了领内唯一一本圣典的领主也将为此头痛不已，她说光是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就非常满足了。此外，斯基科萨遭到处刑时，家人的反应也令她感到绝望，因此就算一族会受到牵连，她也想向害得自己儿子丧命的我与斐迪南报仇。光是看着沾有斑驳血迹的信笺，也能感受到达道夫子爵夫人内心强烈的情感与憎恨。

「……一族的人完全是无辜受到牵连呢。」

「与她一同死去的侍从也是吧。既然是为了让人无法读取记忆，代表那些侍从应该也参与了这次的行动。」

不光她自己，与调换圣典计划有关的人也跟着丢了性命。这样一来，圣典势必很难马上找回。

「……这下子就查不到圣典的下落了。」

本来还以为只要逮捕达道夫子爵夫人就能得到线索，现在却是不可能了。如今我们根本不晓得圣典在哪里。

「从子爵夫人是临时决定自杀这点来看，她多半也没料到我们的反应会这么快。所以说不定圣典还在这座宅邸里，即便被送去了其他地方，也应该还有迹可循。」

虽然哈特姆特这么说，但要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寻找圣典，我觉得难如登天。万一达道夫子爵不愿意帮忙，我们就无法打开子爵夫人的秘密房间，而那些极有职业操守的仆从们感觉也不会轻易提供证言。就算一一查看记忆也是个方法，但这么做只会搞得这次的事情人尽皆知。

……怎么办？必须想办法让达道夫子爵愿意帮忙寻找圣典，但他不可能欣然提供协助吧？

「罗洁梅茵，你去叫外面的骑士进来帮忙，然后带着护卫骑士先回城堡吧。麻烦你向奥伯提出会面请求，到了城堡后再向他说明情况，并请他传唤基贝。等我把现场完好保存、搜集完情报以后就会过去。因为虽说有尸体，还是得确认是否为达道夫子爵夫人本人。」

斐迪南下达完指示，再度走回房间。这时候再怎么苦恼也找不到圣典，所以我立即向齐尔维斯特送去奥多南兹说：「我想紧急请求会面。」也捎了奥多南兹给黎希达，说我即将返回城堡。接着请守在屋外的骑士们进去协助斐迪南后，我便带着自己的护卫骑士们往城堡移动。

关于圣典遭窃以及已将艾格蒙逮捕等消息，斐迪南先前就已经屏退他人，向齐尔维斯特禀报过了。在他查探艾格蒙记忆的时候，卡斯泰德想必也报告过了这件事。因此齐维斯特接到我寄来的奥多南兹后，似乎马上就意识到发生了紧急情况。斐迪南一到城堡，我们立刻被叫到领主办公室，抵达时屋内也已经屏退所有人。

「发生什么事了？」

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绽放锐利光芒，往我们看来。斐迪南往前站了一步，开口回道：

「达道夫子爵夫人及其侍从皆已身亡。而且头部全都毁损，无法读取记忆。我也已经确认过没有他杀之嫌，以及在场的侍从都是被子爵夫人以魔力杀害。」

「你说什么？」

听完斐迪南的报告，齐尔维斯特先是紧紧闭上双眼，再缓缓吐了口气。

「接下来得马上传唤基贝，调查一族有多少人牵扯其中，然后予以处分……冬天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他们曾说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排除行动将在冬天进行。这次如果处分达道夫一族，想必会对旧薇罗妮卡派带来某些影响。冬天的计划究竟会因此产生什么变动，实在难以预料──齐尔维斯特沉下脸来。

「养父大人，您打算处分达道夫一族所有的人吗？」

「因为他们不仅偷了圣典，还企图暗杀领主的养女，当然要连坐受罚。」

「说当然或许没错……可是，如果因为连坐就处分掉没有真正做错事的人，会不会变得和现在的尤根施密特一样，导致领内贵族人数不足，结果无法维持正常运作呢？」

明明我之前才说过，居然为了肃清就杀死那么多贵族，害得国家无法正常运作，简直愚蠢至极──要是连我们自己也这么做，我更觉得蠢得无药可救。

「……那你认为该怎么做？」

「我们可以利用舒翠莉娅之盾，检查达道夫一族的人有无恶意或敌意，再要求他们以献名的方式表达忠心，这样就能让他们活下来了吧？」

有些魔导具只有奥伯能够发动，同样地，也有些魔导具只有管理土地的基贝可以发动。尽管现在因为学习了魔力压缩法，魔力有所提升的人变多了，但艾伦菲斯特领内的贵族人数还称不上充足。

「贵族院的孩子们可以借由献名，免于连坐受罚吧？那如果我们有办法确认对方有无敌意，也应该给大人一个能够免于连坐的机会。」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还没作声，骑士团长卡斯泰德率先一脸肃穆地摇头。

「这么做的话，对于至今那些因连坐而受罚的人来说并不公平。」

「父亲大人，只是一族里的某个人怀有敌意，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有敌意。一个人犯的罪，应该他一个人去承担罪责，否则恶意与憎恨的延续只会永无止尽。既然能用舒翠莉娅之盾去判别对方有无敌意，我认为还是不要处分无辜的人，中止这种恶性循环吧。」

如果是无法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的情况也就算了，但其实我们只要使用舒翠莉娅之盾，就能辨别对方是否怀有敌意。因此我认为应该积极采用这个方法，尽量让贵族有活命的机会。

「但他们企图暗杀领主一族，这样的处分未免太过温和……」

「父亲大人，您忘了吗？只要能拿回圣典，这件事情就会当作没有发生过。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大肆问罪。他们私下献名以后，一切便能划下句点。」

齐尔维斯特听完思考了一会儿，接着以带有探究意味的眼光笔直注视我。见他突然露出领主的表情，我不由得挺直背脊。

「罗洁梅茵，明明达道夫子爵夫人试图谋害你，为何你还这么想保住她一族的人？倘若就此放过他们，往后你仍有可能再度身陷险境。现在先将他们铲除，也能保障你的安全。」

「因为如果有机会能让一族的人得救，我想他们会更认真地寻找圣典。」

不管是向仆从问话，还是搜索子爵夫人的秘密房间与宅邸，要是知道还有活命的机会，提供协助时的认真程度也会截然不同。说不定还会动员一族所有的人，倾尽全力寻找圣典。再加上我们完全不了解子爵夫人，与其茫无头绪地瞎找，倒不如交给了解她人际关系、性格与喜好的人，我相信会更有效率。

「现在就处分掉对我们并无敌意的人，我认为不是明智之举。最好的方法应该是留条活路，让他们愿意鞠躬尽瘁。」

将人处死，确实可以轻易地除掉后患，但我觉得这么做带来的坏处也不少。而且一旦知道一族的所有人都将被连坐处死，有的人可能会自暴自弃不愿帮忙。但如果还有活路，以保护一族与土地为己任的基贝肯定会想方设法拯救一族的人。

听完我的想法，卡斯泰德一脸错愕，齐尔维斯特则是饶富兴味地嘴角上扬。

「……那好吧。其实我也正为排除掉旧薇罗妮卡派后，贵族人数会减少太多这个问题感到头痛。那就用你的风盾进行检测，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由于圣典遭窃一事不能公开，与达道夫子爵的谈话必须秘密进行。齐尔维斯特说要亲自去一趟子爵的宅邸。加上他是私自外出，所以说好了在某个房间与我们会合。

「虽然奥伯说他会甩掉近侍，但他要怎么成功做到这种事情呢？」

莱欧诺蕾一脸百思不解，但我也不晓得齐尔维斯特有什么偷溜的绝招。我待在他指定的房间里等候，眺望窗外。所在之处是间客房，偌大的阳台外是片明亮青空。

「让你们久等了。走吧。」

明明大门根本没有打开，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却凭空出现。

「两位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我同时用了下人在用的捷径与只有领主知道的出口，你们是模仿不来的。」

齐尔维斯特得意地挺胸哼笑，但我实在不懂这种事有什么好得意的。我正傻眼时，齐尔维斯特打开阳台的落地窗，回过头来说：

「罗洁梅茵，变出你的骑兽吧。因为我的骑兽太醒目了，我和卡斯泰德坐你的骑兽。」

的确，领内就只有齐尔维斯特的骑兽是三头狮子。不但醒目，也会马上被人发现是奥伯在移动。我把小熊猫巴士稍微变大，让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坐进来。

「噢噢！」

齐尔维斯特双眼发亮地在车内来回张望，但由于副驾驶座上坐着优蒂特，所以其实他相当克制，不忘保有领主的威严。要是没有优蒂特，他肯定会疯狂提问吧。

请两人系上安全带后，我驾驶着小熊猫巴士起飞。

圣典的下落

「奥伯∠艾伦菲斯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接到紧急传唤，骑着骑兽从夏之馆赶回贵族区的达道夫子爵及其儿子，看见领主出现在自家的客厅里头无不瞪大眼睛。也难怪他们这么惊讶。因为领主本人还站在半球形的透明盾牌后方。

「你的妻子闯入神殿盗取圣典，甚至变了本假圣典做为替换，还涂抹毒物企图暗杀罗洁梅茵，如今已是罪证确凿。我以前曾警告过你，别让你的妻子与罗洁梅茵有任何瓜葛。倘若你重视一族的人，为何还对自己的妻子放任不管，基贝∠达道夫？」

齐尔维斯特说完，达道夫子爵立即当场跪下，脸色铁青。他连嘴唇都在打颤，全身抖个不停。跪在他身旁、疑似是下任基贝的男子则是用力咬牙，责怪父亲。

「父亲大人，所以我早就提醒过您，她那么容易歇斯底里，一点也没有贵族该有的样子！在她为了斯基科萨那个不成材的家伙而连累我们一族之前，就应该把她幽禁起来。母亲大人过世之后，我也曾反对让那个女人成为第一夫人。」

「你是下任基贝吗？」

「……我名唤耶雷米斯。在那个女人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前，本是下任基贝。」

他的表情像正强忍着无处可宣泄的怒火，然后露出死心绝望的笑容。

「不，你也许还是下任基贝。」

齐尔维斯特这么回应后，耶雷米斯张大双眼，端正跪坐。达道夫子爵也一脸吃惊地注视齐尔维斯特。

「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慈悲为怀，认为一人犯的错应该一人承担。因此她向我提出恳求，希望能有办法让其他人免于连坐。」

「什么……这是真的吗！？」

两人愕然地来回看着我与齐尔维斯特。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肯定正心想着，我们是不是在骗人。现在必须让他们相信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我极力挤出圣女该有的温柔微笑，开口说道：

「基贝∠达道夫，我的心愿就只有找回失窃的圣典而已。子爵夫人既已亡故，我也不希望无辜的一族再受到牵连。」

大概是符合圣女形象的笑容成功奏效，两人抬头看着我，脸上满是惊愕、欢喜与希望。不过对照之下，刚才曾被我捆起来还施以威慑的首席侍从，倒是一脸的惊惧、怀疑与不安。

……我们没有骗人的意思，所以别多嘴喔。

我对首席侍从投以微笑后，他畏怯得肩膀微颤，往后退了一步。

「但罗洁梅茵再怎么求情，考虑到至今那些因连坐而被处分的人们，我总不能全无条件地答应。这点相信你们能明白吧。」

齐尔维斯特看着两人，以不疾不徐的口吻说：

「若想免于连坐，你们必须找回圣典，并且接受检测证明自己没有敌意及恶意，然后向身为奥伯的我献名。」

「献、献名吗？」

「没错，你们必须要有足够的觉悟。基贝∠达道夫与下任基贝耶雷米斯，只要你们两人愿意献名，我便会网开一面，这次只追究达道夫子爵夫人一人的罪责。」

献名即是献上生命，向视为唯一的主人宣誓效忠。不仅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主人手里，也代表自己将会绝对服从。其实，献名本不该当成一种条件。而且如果懂得献名与受制于人所代表的意义，一般人都很难下定决心。我清楚听见两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奥伯∠艾伦菲斯特，我……我愿意向为一族留条活路的奥伯献上感谢与忠诚。」

耶雷米斯下定决心后，半晌沉默不语的达道夫子爵只是用力握拳。他跪在地上紧闭双眼，无力地低下头去。

「……奥伯∠艾伦菲斯特，虽然感谢您的宽容大度，但恕我无法献名。」

「父亲大人！？」

耶雷米斯不可置信地睁圆双眼。我也没想到基贝竟然会主动放弃拯救一族的机会。我们都惊讶地瞠大眼睛时，达道夫子爵发出痛苦呻吟。

「因为我已经没有能够奉献的名字。」

原来是达道夫子爵早已向某人献名了。一直以来斐迪南与我的近侍们都说过，贵族一般很少献名，其实并非如此吗？我内心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低头看着达道夫子爵。

「若没有能够奉献的名字，那么达道夫……」

「但是！为了一族的人，我愿意竭尽所能展现自己的诚意。我一定会找到圣典，向各位证明我们绝无敌意与恶意！」

所以还请不要撤回前言，让我们仍有机会免于连坐──达道夫子爵如此恳求。齐尔维斯特瞪着他眯起双眼。

「……你已向谁献名？我要知道答案，否则无法相信你。」

「是薇罗妮卡大人。」

达道夫子爵接着说明，当初薇罗妮卡的母亲嘉柏耶丽嫁来艾伦菲斯特后，却始终无法融入新环境。为了能够保护孩子、成为孩子的后盾，她需要绝对不会背叛的属下，因此强行要求自己的跟随者们与其孩子必须献名。

「听说与艾伦菲斯特相比，献名在亚伦斯伯罕十分常见。而陪着嘉柏耶丽大人一同来到艾伦菲斯特的家母，从小也一直告诉我，她无法信任不愿献名的人。」

到了可以献名的年纪时，达道夫子爵的母亲便要求他，要向薇罗妮卡与乔琪娜其中一人献名。听说那时候齐尔维斯特尚未出生。最终，达道夫子爵选择了已是领主第一夫人的薇罗妮卡为献名对象。

「也就是说，和你一样与亚伦斯伯罕有血缘关系的人都献名了吗？对象不是母亲大人就是姐姐大人……」

「是的。为了对抗莱瑟冈古，辅佐与亚伦斯伯罕有血缘关系的薇罗妮卡大人，我们必须强化彼此之间的连结。」

终于明白为什么身处旧薇罗妮卡派中心的中级贵族们始终不愿更换派系，我内心感到五味杂陈。看来就连献名，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在认知上也存在着根本的差异。

「但是，你并没有要求自己的孩子献名吧？」

齐尔维斯特看向刚才已说自己愿意献名的耶雷米斯。

「因为犬子成年时，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力已经大到足以压制莱瑟冈古，派系也壮大到了不需要再巩固连结，所以我不觉得有让孩子献名的必要……奥伯∠艾伦菲斯特，我一定尽己所能。还请您高抬贵手……」

齐尔维斯特静静低头看着如此恳求的达道夫子爵，最终轻轻摆手。

「先把失窃的圣典找回来，其他之后再说吧。也让我看看你们的表现。」

「感激不尽。」

连坐一事暂且撇开不谈后，我们开始寻找圣典。达道夫子爵立刻向自己认识的贵族们送去奥多南兹，说：「先行前往贵族区的内人如今不知去向，倘若各位知道什么消息还请不吝告知。」

至于在房内身亡的三人，已由斐迪南隐密地为她们举行了葬礼，并且借由从遗体取出的魔石，确认其中一人确实是达道夫子爵夫人。然后达道夫子爵按著斐迪南的要求，打开了子爵夫人的房间与秘密房间，同意我们全面进行搜查。

「我去回复奥多南兹，请让耶雷米斯协助各位搜查吧。」

达道夫子爵转身开始回应接连飞回来的奥多南兹。而为了找回圣典，我把我们已经查到的达道夫子爵的行动通通告诉耶雷米斯。「这真是太过分了……」耶雷米斯听得面露愠色，也提出了不少问题。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圣典是什么模样？我打算吩咐下人们帮忙寻找，但我从来不曾在近处看过圣典，所以想必他们也认不出来。」

于是我描述起圣典的外观，比如装帧是什么样子、体积有多大。首席侍从向下人们下达指示后，众人在宅邸内展开大规模的搜索。

「请问圣典平常作何用途？根据使用目的，也许能推敲出藏匿地点。」

「圣典都是在举行仪式的时候使用。但其实我早就把祷词背下来了，就算没有圣典照样能举行仪式。只不过，每个领地就只有这么一本圣典，所以绝对不能遗失。况且下任神殿长也需要圣典来背祷词吧？从艾格蒙的记忆与子爵夫人留下的讯息来看，他们偷走圣典的目的，似乎就是想让我们难堪。」

「除了仪式时会用到以外，没有其他用途了吗？」

……其实还有个指引人成为国王的用途在，但我完全用不到就是了。

「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其他用途。」

耶雷米斯听完，脸上流露难色。就在这时候，在馆内搜索的首席侍从与斐迪南他们回来了。听说他们几乎翻遍每个角落，还是没有找到圣典。本来我还心想，这次幸好我留意到了情况不太对劲，才能很快发现圣典被人掉包，那么说不定圣典还在子爵夫人手边。然而现在看来，圣典并不在这栋宅邸里。

「很可能被送去其他地方了。达道夫子爵夫人拥有转移阵吗？」

「她自己并没有，而宅邸里所管理的转移阵，也并未允许她使用。」

为防暗杀与偷袭等危险，能够让人移动的转移阵只有领主可以设置。此外，领主有权设置的转移阵，传送范围也仅限领内。譬如往来于贵族院那种跨领地的转移阵，就需要征得国王的许可。

同样地，用以移动物品的转移阵，传送范围也仅限领内，不能跨领地转移。说得精确一点，其实只要有两领领主的许可就能设置转移阵，只不过这种情况非常少见。因为一旦设置了以后，将来很可能因为领主换人或时势的变迁而产生麻烦。

至于个人能够使用的转移阵，就和斐迪南之前使用过的一样，传送用与接收用的转移阵是成对的，基本上只能单向传送。其他更有不少限制，比如使用时其中一边一定要有制作者的魔力才能发动，或是没有接收方的许可就无法传送等等。听说会有这些限制，都是为了避免突然有人传送危险物品过来。也就是说，即使达道夫子爵夫人以某种方法取得了转移阵，她能传送的范围也只限艾伦菲斯特领内。

「基贝∠达道夫，平常与你夫人往来的贵族中，有谁可能会需要圣典，或是交情好到能帮忙保管这么危险的物品吗？」

斐迪南调查过旧薇罗妮卡派，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子爵夫人的人际关系。会刻意这么问达道夫子爵，是想知道他是否真心在协助我们吧。

「我猜应该是基贝∠格拉罕。他与内人一样，都向乔琪娜大人奉献了名字。所以她若瞒着一族盗取圣典，很可能也是为了乔琪娜大人。而基贝∠格拉罕以前原是文官，应该也有能力自行制作转移阵。」

「嗯。」

听了达道夫子爵的回答，斐迪南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与他搜集到的情报一致。

「但是，我们在她平常使用的房间与秘密房间里，包括侍从的房间在内，都没有找到转移阵。没有转移阵就传送不了物品。除了基贝∠格拉罕，你还能想到其他人吗？」

「……但夫人回到宅邸以后，再也没有外出过。既没与人约好会面，也不曾见过谁。」

首席侍从开口回道。而且他说子爵夫人的房间没有阳台，也不可能利用骑兽悄悄外出。除了首席侍从的证言，根据达道夫子爵收到的回复，也都显示她没有再离开过这座宅邸。而斐迪南自从逮捕了艾格蒙、带他前往城堡以后，就派了骑士前来监视，所以也能肯定当天关门后她就没再外出。

艾格蒙记忆中子爵夫人离开神殿的时间，与首席侍从记忆中她回到贵族区宅邸的时间几乎相同。这样看来，她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其他地方，况且带着圣典到处走动也太危险了。

……她既没有转移阵，也不曾再外出过，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回到贵族区之前，感觉她做了很多事情。

我记得她还指使手下，去意大利餐厅与奇尔博塔商会搜集情报、购买布料。这些行动到底有什么用意呢？我回想了达道夫子爵夫人的种种举动，转头看向首席侍从。

「对了，子爵夫人向奇尔博塔商会购买的布是什么时候送到的呢？」

想起除了圣典以外，还有其他需要确认的事情，我便开口询问。毕竟那块布料有可能会牵连到平民区的人，最好搜集一下这方面的资讯。

「向奇尔博塔商会购买的布吗？」

「对。疑似是子爵夫人手下的人，曾去奇尔博塔商会购买现在最新流行的染布。跟她盗取圣典在同一天，而且还是向她平常并没有在光顾的商会买布，所以我在想这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连……」

我向首席侍从说明子爵夫人买了怎样的布料后，他似乎想起什么，「啊」了一声。

「布料在夫人回来前就送到了。大约中午的时候，有个商人送来夫人订购的布料。虽然对方十分面生，但由于他出示了有着夫人笔迹的字条，我便付了钱收下物品。下午侍从就将那块布带走了。」

「咦？」

下午不就是子爵夫人回来以后吗？如果侍从用奇尔博塔商会的布料把圣典包起来带了出去，那么商会必然被卷进圣典失窃的风波里。

「那名侍从去哪里了？有没有可能是把圣典包在布料里头带了出去？」

我这么一问，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首席侍从。当时似乎就是他帮忙准备马车，因此他立即回答：

「我记得侍从乘坐的马车去了城堡。」

「城堡吗！？」

听到出乎预料的答案，我瞠大双眼。是把圣典带去了城堡吗？但重点是为什么要把布料带去城堡呢？

我正偏头不解时，耶雷米斯猛然抬头。

「……我知道了。是斐迪南大人的结婚贺礼。」

「咦？」

「只要把布料当成是给斐迪南大人的结婚贺礼带去城堡，既不必透过基贝∠格拉罕，也不会引起他人怀疑，就能将东西送往亚伦斯伯罕，根本不需要有转移阵。倘若想将圣典送去给乔琪娜大人，这恐怕是最不会引起怀疑的做法。」

因为是领主一族要结婚，不仅亚伦斯伯罕那边会送来许多贺礼，艾伦菲斯特也要带着大量贺礼前往。听说贵族与各地基贝纷纷在冬季的社交界前送来礼物，城堡里还有个房间专门用来存放，数量已经越来越多。

「而且这又是艾伦菲斯特现在最流行的染布，当成结婚贺礼再合适不过。加上那是给女性使用的布料，届时这份贺礼必然不会落到奥伯∠亚伦斯伯罕或斐迪南大人手中，而会送去给蒂缇琳朵大人或乔琪娜大人吧。」

和已经开始贩售配方的丝发精，以及将带去贵族院当毕业礼物的发饰不同，最近的染布是新流行，也不像点心那样有腐败或发霉的危险，可以放在城堡里头直到春天出发的时候。而且这样一来，还有了借口能准备用以收纳圣典的盒子。再者新郎赠送最新款式的布料给新娘是很常见的习俗，所以谁也不会起疑吧──耶雷米斯说。

……这么说来，我要送布料给奥蕾丽亚的时候，记得布伦希尔德曾告诉过我，其实应该要是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赠送才对。

好不容易找到了新的线索，我一骨碌起身。

「那我们去城堡吧。」

除了指示骑士监督达道夫子爵等人，我们也吩咐他们继续寻找线索。斐迪南接着向城堡的文官送去奥多南兹，说：「稍后我将前往城堡，清点结婚贺礼。」我也一起同行，目的正是在堆满贺礼的房间里找到奇尔博塔商会的布。

走进斐迪南在城堡的办公室后，接到奥多南兹的文官已在屋内等候。听说他是固定在城堡帮忙处理公务的文官近侍，从未去过神殿。

「接到您要清点结婚贺礼的指示，我已借来钥匙。斐迪南大人，其实您大可下令，我们就能帮忙清点，不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明明忙得分身乏术，何必再增加自己的工作量──文官有些不满地说。看来这名文官很努力想减少斐迪南的工作量。

「奥伯告诉我，现在已经收到了为数不少的贺礼。虽然清点得花上不少时间，但毕竟冬季的社交界时必须一一向人致谢，也得准备回礼。再者致谢之前，还是得先了解对方送了什么东西。所以我得趁著神殿没有仪式的这阵子清点完毕。」

斐迪南露出和蔼的礼貌性笑容，从文官手中拿走放置贺礼的房间钥匙，接着指派了一堆工作给他。

「清点时有尤修塔斯与罗洁梅茵同行，你就留在这里处理公务吧。」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能同行，您却不允许我陪同吗？」

听到自己得留下来工作，文官露出哀怨的眼光看着斐迪南。

「是我要求跟来的。因为我想准备礼物送给蒂缇琳朵大人与莱蒂希雅大人，可是各地基贝都已经送了礼物过来吧？总不能赠送和大家一样的东西，所以我才想来看看大家送了什么礼物。在去贵族院之前又没剩下多少时间，只好临时过来，不好意思喔。」

我向文官表达歉意后，斐迪南接着说：「就是这样，我们也得抓紧时间。」旋即转身离开。我往后瞄了一眼，只见文官独自落寞地垮著肩膀，拿起文件。

「……看起来有点可怜呢。居然得一个人留下来处理公务。」

「没办法。要是找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届时你打算如何解释？」

「这么说也没错啦……」

我在斐迪南旁边驾驶着小熊猫巴士，前往放置贺礼的房间。尤修塔斯拿出斐迪南交给他的钥匙开门，一叠叠的礼物小山便映入眼帘。

「好多木盒喔。」

「若不放在木盒里，只怕用马车搬运的时候会弄脏礼物。」

而且他说为了方便堆叠，收放在木盒里也是最妥当的做法。

「快找吧，毕竟只有你认得布料的花色。」

知道奇尔博塔商会贩售了哪款布料的我负责检查。我请自己的近侍们搬来木盒，一一打开查看。斐迪南也顺便确认谁送了什么东西。

「检查过的盒子请放在这边，小心别和还没看过的盒子混在一起喔。」

护卫骑士们如流水线作业那般搬来木盒。斐迪南逐一查看，并由尤修塔斯负责记录。只有出现最新流行的染布时，我才会仔细检查。因为就算看起来像，也不会有花色一模一样的染布。

「斐迪南大人，就是这个！这就是奇尔博塔商会卖掉的布料！」

打开几个木盒看过后，我发现了一块看来非常眼熟的布料。花色与母亲所染的布料十分相似。那块布使用了夏天的贵色，正好春天收到以后就能用来制作新衣。

「所有贺礼都已简单地验过毒，但你触碰前最好还是检查一下。说不定布料上也沾染到了调换圣典时涂抹的毒。」

斐迪南说完，我的护卫骑士们开始照着哈特姆特的指示进行检查。「看来我教过的事情都记住了呢。」尤修塔斯感佩地喃喃说道。

确认布料并没有沾染任何毒物后，我伸手想把布拿出来。

「好、好重……」

裹着卷管的布料又大又重，我根本无法从木盒里拿出来，只好请莱欧诺蕾与安洁莉卡帮忙，再麻烦她们把布料解开。

「……咦？」

还以为布料解开后就会看到圣典，结果又是一个木盒。

「里面又是木盒呢。」

「这个木盒若当作卷管来用未免太重了，里面肯定有东西。」

两人说完，打开了当作卷管使用的木盒。只见盒里确实躺着我的圣典，剩余空间还塞满了布料加以固定。

「找到了！是我的圣典！」

「罗洁梅茵大人，请先让我们验过毒后再触碰。」

「您忘了外观一模一样的假圣典上曾涂有毒物吗？」

被两人喝止后，我坐立不安地再一次等到他们做完检查。

「罗洁梅茵大人，现在您可以放心触摸了。」

哈特姆特拿出圣典，以方便我拿取的角度递过来。我立刻接过圣典抱在胸前，然后仔细检查封面与装帧，再闻了闻味道进行确认。

「不管是外观、气味还是重量，这的确是我的圣典没错。」

我笑逐颜开，非常肯定地抬起头来，却看见斐迪南用感到发毛的眼神盯着我瞧。

「竟是根据这些事情来做判断，你还真教人毛骨悚然。」

……你说什么！？

「只要怀有对书本的热爱，这点小事当然不算什么。」

「是嘛。不过，这种事不重要。」

斐迪南说完轻轻摆手，慢慢吐口气。

「说起来，这次他们的计划还真是缜密周详。」

「要是到了亚伦斯伯罕才发现，神官长就会被人误以为你偷了艾伦菲斯特的圣典吧。」

我说完，斐迪南缓缓摇头。

「不，是艾伦菲斯特将遭到指责，说我们蓄意把窃盗的罪名冠到亚伦斯伯罕头上。」

「两者差不多吧，幸好我们毁了他们这么精密的计划。」

圣典已经找到了。既不会被视为过失，这次的事情也能当作没有发生过，还消除了斐迪南被陷害的可能性。

「这次的事情，并没有证据能证明与乔琪娜大人有关吧？」

「因为目前看来，所有行动皆是达道夫子爵夫人一人所为，全然没有证据指明与在亚伦斯伯罕的她有关。若不是艾格蒙的戒指，甚至无法连结到基贝∠格拉罕。」

虽然可以肯定是乔琪娜在背后操控这一切，但真不知该形容她心机深沉还是惹人厌，总之是非常难缠的对手。

「不过，圣典已经找到了。我和你都不会留下污点，还成功阻止了遭到毒杀。收回这块布料后，也能避免奇尔博塔商会被牵扯进来。不仅如此，下任基贝∠达道夫也将对奥伯宣誓效忠，结果可说是无可挑剔。」

「都要多亏我察觉了异样喔，请大力称赞我吧。」

由于从中途开始就没帮上什么忙，我赶紧强调自己有功劳的地方。

「你自己这么一说就让人不太想承认，但也算没说错。」

「神官长，你并不是在称赞我吧？」

「你只是为了不留下污点才这么努力，并不值得大力夸赞吧。」

最终斐迪南还是没有称赞我，但我们顺利找回了圣典与奇尔博塔商会的布。

那之后我继续遭到斐迪南使唤，清点完了所有贺礼才回到神殿。

「把钥匙拿来打开圣典，确认钥匙的真伪吧。」

「是。」

我照着斐迪南的指示，往钥匙登记魔力，插入圣典上的钥匙孔。留在保管盒里的圣典钥匙似乎并没有被掉包，成功打开了圣典。

翻开封面后，圣典老样子浮现出了魔法阵与文字。确定拿回了真正的圣典以后，我立刻向齐尔维斯特与达道夫子爵报告。

「圣典已经顺利找回。另外我们也回收了奇尔博塔商会贩售的布料，以免日后产生麻烦。」

至于献名与连坐等等的后续事宜是齐尔维斯特的工作，我无权过问。这次达道夫一族为了找回圣典倾尽全力帮忙，也提供了不少有关亚伦斯伯罕贵族的情报，所以我想最终的结果不会太糟吧。

「幸好圣典找回来了，我本来还非常担心。」

一直在神殿里忐忑不安地等待消息的法蓝，看着找回来的圣典露出开心笑容。我也用力点头，再一次抱紧圣典。

「我的圣典，欢迎回来。」

计划生变

找回圣典以后，秋天的成年礼也安然落幕。我本来还以为会有某个贵族跑来窥看圣典还在不在，但神殿这里负责确认结果的人似乎是艾格蒙。因为他老家寄信来问，我在成年礼上有没有成功打开圣典。

「神官长，这封信该怎么办呢？」

「你就以艾格蒙的名义回信，说神殿长只把圣典带去了礼拜堂，并未试图打开。等到了冬季的社交界，究竟会有多少贵族上钩，真教人拭目以待。」

斐迪南弯起嘴角，露出了非常愉快的笑容。哈特姆特也在一旁点头说：「会对罗洁梅茵大人带来危险的贵族，就该悉数铲除。」

……就某方面而言，最危险的贵族根本是哈特姆特吧？

随后，我请莫妮卡假装成是艾格蒙的侍从写了回信。对方提供的似乎是书信状魔导具，在我确认过内容并把信纸放进信封后，便化为白鸟往外飞出。

「冬季的洗礼仪式结束后，我们就要前往城堡为社交界做准备，但一想到可能又有贵族偷偷闯进来，就很难放心离开神殿呢。」

我们前往城堡以后，南方的贵族们为了冬季的社交界仍会陆续抵达，经由神殿前往贵族区。到时说不定又有人故意找麻烦。于是我决定把达穆尔留下来，直到社交界快要开始了再让他回城堡。因为我与斐迪南被叫去参加领主一族的会议，冬天的洗礼仪式结束后马上就要往城堡移动。

这次召开的领主一族会议，目的在于与骑士团高层分享我们从达道夫子爵那里得到的消息，并要一起商讨冬天的整肃计划。由于这场会议是机密，文官、侍从与护卫骑士都只能各挑一人陪同出席，而且必须要是口风很紧、自己最为信赖的人。而我挑选的同行近侍，分别是哈特姆特、黎希达与柯尼留斯。

会议上，齐尔维斯特说明了冬天的肃清计划，以及预计逮捕哪些贵族。未曾听说会有整肃行动的韦菲利特、夏绿蒂与麦西欧尔，全都震惊得变了脸色，近侍们的表情也都紧绷僵硬。除此之外，齐尔维斯特也提到了旧薇罗妮卡派内，存有着要求孩子献名的情形。韦菲利特神色紧张地开口提问：

「父亲大人，关于那些已经献名的贵族，您打算如何处置呢？」

只要回想至今有多少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迟迟难以笼络，就能知道早已献名的人数之多，在艾伦菲斯特根本难以想像。

「如果是向前任领主的第一夫人薇罗妮卡献名的人，只要并未参与不法之事，我无意做任何处置。」

由于薇罗妮卡并未把献名石带进白塔，无法再下达新的指令，因此齐尔维斯特似乎认为，这样一来便和其他并未献名的贵族差不了多少。

「请问，不能请薇罗妮卡大人把名字还给他们吗？」

我听说斐迪南要进入神殿的时候，曾想把名字还给艾克哈特他们。那请薇罗妮卡把名字还给贵族们不就好了吗？我这么提议后，斐迪南最先开口否决。

「罗洁梅茵，你以为她会轻易放走那些已经献名、仅听自己号令的跟随者吗？要是有人吁请她归还名字，却被她下达奇怪的指令或暗中进行交易，只会带来更多麻烦。」

「况且，这么重要的东西多半保管在秘密房间里。母亲大人若是登上遥远高处，就能以她的魔石打开秘密房间，但届时向她献名的贵族们也将跟着前往高处。现阶段我还不想造成无谓的死伤，只要他们愿意发誓，会为艾伦菲斯特鞠躬尽瘁就够了。」

齐尔维斯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深绿色的双眼亮起冷冽光芒。

「但是，向姐姐大人献名的人另当别论。因为如今她已是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所有行动都是为了他领。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无法违抗她命令的贵族只是危险的存在。我会尽量解救那些无法自行选择派系的孩子，但已向姐姐大人献名的人绝不宽贷。」

达道夫子爵说了，他是被母亲要求献名。那么乔琪娜这次来访，或许也有孩子被父母亲要求向她献名。瞬间，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闪过脑海。

……大家不会有事吧？

「去年在表扬仪式上遇袭时，所有学生都被罗洁梅茵纳入了风盾里。由此可知，贵族院里的孩子们并没有半个人对领主一族怀有敌意与恶意。原本按照以往的惯例，有些孩子本会因连坐而遭到处分，但我希望能救一命是一命。所以你们要尽可能说服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只要向领主一族献名就能免于连坐。」

之前在贵族院，大家已经培养出了一定的合作默契，我也不希望因为肃清计划的关系破坏掉这种和谐气氛。齐尔维斯特说完，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对彼此点点头，眼中都有着坚定的决心。

「我也希望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父亲大人，我也会努力说服大家的。」

「养父大人，贵族院的孩子们都可以自行做判断，我想没有问题。可是，尚未就读贵族院的孩子们您打算怎么办呢？」

我提问后，芙萝洛翠亚微微一笑。

「儿童室那边由我负责指挥。我们会确保孩子们的安全，让他们住进城堡的骑士宿舍，并且说明父母的罪行与其危险性，再让他们选择要接受连坐处分，还是与其他人一起住在宿舍里生活。」

尚未就读贵族院的小孩子准备不了献名石，所以丝毫不用担心他们可能已经献名。再加上他们因为受洗过，拥有能以贵族身份生活的戒指与基本必备的魔导具。只要在他们进入贵族院就读前的那几年提供生活所需，之后就能做些见习生的工作、领取报酬，还是能维持贵族该有的体面吧──芙萝洛翠亚说。

如果孩子还有其他的亲族，或许可以请对方收养，就算不行，芙萝洛翠亚他们也已经做好安排，会提供协助让孩子们能以贵族的身份自食其力。听完我松了口气，却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马上想起那些没有被保护到的幼童。

「那还没受洗的孩子们呢？年幼的孩子们得要受洗过后，才会被认可为艾伦菲斯特的一分子，但往后数年贵族人数的多寡，全取决于我们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喔。」

「嗯……一直以来我都没把他们算在内，这点倒是没想过。魔力量高的孩子也许会有贵族愿意收养，但毕竟是犯了罪遭到处分之人的孩子，一般极少有人愿意。况且太过年幼的孩子若没有母亲，想要养大也很困难吧？」

小孩子得在举行过洗礼仪式后，才能正式成为艾伦菲斯特的一分子。因为贵族的宅邸里头，还有着像康拉德那样没能获得或被抢走魔导具的小孩子在，所以很难准确估算究竟有多少人。齐尔维斯特还说就算救了他们，城堡也不需要无法成为贵族的人。

「我们掌握不了实际情况，也就无从推算会需要多少人手与预算去照顾这些幼童。况且，也不晓得是否所有人的魔力量都足以成为贵族。因此关于尚未受洗的孩子，就当作他们从未出生过吧。」

「既然如此，能不能由孤儿院收留那些尚未受洗的孩童呢？即便有孩子并未获得魔导具，也能靠着为神具奉献魔力来延续生命，而且拥有魔力的孩子变多了，神殿举行起仪式也能轻松一些。毕竟到了冬天进行肃清后，青衣神官的人数很可能会受老家影响而减少。」

「青衣神官吗……我还真没考虑到这方面。」

这是因为对多数贵族来说，他们并没有把青衣神官算作是贵族吧。

「身为神殿长，我必须说青衣神官的人数若再减少，无论是财务方面还是魔力方面，都会对神殿造成很大的冲击。所以，我希望能由神殿收留那些拥有魔力的孩子。」

青衣神官及巫女的人数因政变的关系而减少后，还能靠着我与韦菲利特他们帮忙补足魔力。但是，今后连斐迪南也会离开。必须先想好他离开以后，要怎么填补他所奉献的那份魔力。青衣神官若减少太多也很让人头疼。

「但养育孩童的经费你打算如何筹措？抚养贵族孩童非常花钱，不可能那么多人全数收留。」

听到齐尔维斯特这么问，我回以微笑。养育孩子的钱当然得由父母出。

「肃清过后，请从那些父母的资产当中拨出教养费吧。只是把为孩子们准备的物品搬到孤儿院而已，应该不会太麻烦吧？」

「……嗯，也是。你看起来也不会滥用经费，那就这样吧。」

齐尔维斯特露出苦笑表示同意。

「只要进入我管理下的孤儿院，孩子们在受洗前就能接受到与中级贵族孩童同等的教育……但如果没有一出生就得到儿童用的魔导具，往后确实很难以贵族的身份生活下去吧。不过，如果持有魔导具的孩子中有人的表现十分优秀，我想可以透过颁发奖学金的方式，让他们日后以贵族之子的身份受洗。」

我提议可以让孩子们在没有父母的情况下受洗，并由领主或孤儿院长担任监护人，受洗后再住进城堡的宿舍，学习贵族该有的常识。

「那么那些无法成为贵族的孩子，你又打算怎么处置？」

「拥有魔力的人，我会让他们负责发动魔导具。即使无法以贵族的身份生活，也能留在神殿为神具提供魔力。因为青衣神官的工作就是供给魔力，只要奥伯愿意提供相同金额的补助金给这些孩子们，就足够应付生活所需了。」

生活水准不必非得和青衣神官他们一样。就和前任神殿长刚开始给我的待遇一样，只要让他们住在孤儿院里，做些提供魔力的工作就好了。如果再有城堡提供的补助金，还能准备马车与厨师，可以出外去举行祈福仪式与收获祭。

「就算以后青衣神官的人数增加了，不再需要他们奉献魔力，也可以改做其他工作，比如发动转移阵传送我的书籍，或是书写需要用到魔力的信件。因为我将来想让平民区的商人雇用孤儿。」

只要提供会用到魔力的工作，他们也能以平民的身份生活。既不用让无辜的年幼孩子们连坐受罚，也没必要非得把他们教育为贵族。

「……原来如此。你做事也不是完全不经大脑。」

听了斐迪南这么失礼的回应，我不满地噘起嘴唇。不过，毕竟我做事确实常常不经大脑，所以也无法反驳。

「我明白了。既然你有办法照顾年幼的孩子，那就交由孤儿院收留吧。」

「谢谢养父大人。」

得到了齐尔维斯特的许可，如何处置孩子们也大致敲定方向后，突然有文官请求入内。在场众人都闭上嘴巴停止发言，注视着走进房内的文官。

「奥伯∠艾伦菲斯特，奥伯∠亚伦斯伯罕送来紧急信函。」

时机竟然这么凑巧。我们刚好正在讨论要如何排除往亚伦斯伯罕靠拢的贵族，因此全员一阵紧张。相信每个人心中都产生了不祥预感。

「奥伯∠亚伦斯伯罕表示，希望能尽快收到回复。」

齐尔维斯特表情严峻地接过信函，很快当场看完。只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微变，然后慢慢抬头，面带难色地看向斐迪南。

「奥伯，内容若与我有关，能否也让我拜读那封信？」

「……嗯。」

斐迪南看完信后，轻敲著太阳穴缓缓叹气。看到他面对棘手事情时的习惯动作，我内心忐忑不安。亚伦斯伯罕已经给我们带来够多麻烦了，难道又出了什么事吗？

齐尔维斯特一度紧闭双眼，接着面无表情地板起脸孔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对方要求三天之内回复……虽然我个人希望你能回绝，但最终还是由你决定。」

「感谢奥伯。请给我时间好好考虑。」

「斐迪南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结束后离开会议室，我抓住斐迪南的袖子让他停下脚步。斐迪南先是环顾四周，沉默了片刻后，低语道：「毕竟这和你们不无关系。」然后要我去他的办公室。于是我直接带着哈特姆特、柯尼留斯与黎希达，往斐迪南的办公室移动。

「……奥伯∠亚伦斯伯罕的情况似乎已经相当危急。他在信上写道，为了让我能在冬季期间与那边的贵族多做交流，希望我尽快前往。」

「可是，斐迪南大人能留在艾伦菲斯特的时间本来就很短了，现在又要缩短吗？」

一般从订婚到结婚会有很长的间隔，而我们为了配合亚伦斯伯罕，本来就没有多少准备时间，现在居然要斐迪南再提早过去吗？

「信上只写着『希望尽快』，所以并非无法回绝。只不过，我个人倒是想尽早前往亚伦斯伯罕。」

「为什么呢？」

「首先关于已向乔琪娜献名的贵族，我们已经搜集到了足够的情报，也有充分的理由与证据能在冬季进行肃清。之后即便我不在，奥伯与骑士团也能顺利展开行动吧。其次是神殿的交接工作也差不多了。」

虽然我离开后战力会有所下降，但各方面也都已做好妥善安排──斐迪南说。

「再来是我感觉得出，乔琪娜是想赶在我们开始追查基贝∠格拉罕之前，让我离开艾伦菲斯特。如今达道夫子爵夫人下落不明一事已在贵族之间传开，被掳走的灰衣神官也没有送到他们指定的目的地，应该不难猜到计划出了什么差错吧。」

倘若在神殿采取了行动却没能成功，对方会以为是斐迪南阻止的吧。事实上大展身手的，比如查看艾格蒙的记忆、赶往达道夫子爵的宅邸，确实都不是我而是斐迪南。

「此次计划对方应该非常小心谨慎。虽不晓得他们已经掌握到了多少消息，但肯定会千方百计，想要赶走我这个老是破坏他们计划的眼中钉吧。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破坏他们计划的其实是你……」

他们大概以为只要斐迪南不在了，往后就可以轻松得手吧。其实这么想也没错。当时我只是察觉到了异样而已，后来基本上都是斐迪南在处理。

「可是，面对这种一次就布下好几道陷阱的难缠对手，我真不想让斐迪南大人去亚伦斯伯罕呢。」

「我们如果一味退缩，对方只会为所欲为，所以也该懂得主动出击。待在艾伦菲斯特我们就只能防守；但我若去了亚伦斯伯罕，便能掌握乔琪娜的行踪、送回消息，也能设法牵制她的行动吧。」

面对关系并不密切的大领地，我们无法主动采取任何措施，所以确实如同斐迪南所说，只能一味防守。

「……可是，也没必要马上出发，等到春天也没关系吧？」

「等到春天恐怕就晚了。我想奥伯∠亚伦斯伯罕的情况确实十分危急，他也非常想让我与领内的贵族有更多交流吧。」

如果想与贵族建立交情，趁著领内贵族齐聚一堂的冬季社交界前往亚伦斯伯罕，确实是最恰当的时机。而且奥伯还活着的时候，斐迪南就能在他的主导下结识其他贵族；一旦奥伯登上遥远高处，乔琪娜将手握大权，届时斐迪南身为刚到亚伦斯伯罕的外地人，能做的事情恐怕不多。

「第一夫人握有的权力若是太大，关键时刻我很可能无法自由行动。主要是如果冬天就过去，蒂缇琳朵会在贵族院，不会来妨碍我。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乔琪娜两人夏天来访的时候，尽管斐迪南想查探乔琪娜的动静，却总被蒂缇琳朵缠上。万一到了亚伦斯伯罕又发生同样的情况，他几乎什么也不能做。所以我得把握蒂缇琳朵不在领内的这段时间──斐迪南断然说道。

「所以斐迪南大人已经下定决心了吧？」

「是啊……虽然还有一件事令我担心，但只要这件事也解决了，我就必须动身。」

既然斐迪南已经打定主意，再怎么挽留也没用。至少要多帮点忙，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我仰头看向斐迪南。

「您在担心什么事情呢？」

「我一走，奉献仪式就必须唤你回来。本来说好今年的奉献仪式你不必回来，可以在贵族院度过，这样等于我违背了答应你的事情。」

斐迪南面色凝重地说。闻言，我只觉得竟然是为了这种小事。就算我得在奉献仪式时回来，也不过就和往年一样，根本不是这种紧要关头该担心的事情。

「放心吧，斐迪南大人。反正就和往年一样，我……」

「放心吧，斐迪南大人。今年预计抓捕大量拥有丰富魔力的罪人，还有许多非常愿意协助我的青衣神官在。奉献仪式期间，只要让众人使用魔石与回复药水即可，完全不用担心。要是这样人手还不够，我也有办法再找到人帮忙。」

我与哈特姆特说的话完美同步。但只有第一句一样，之后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放宽心享受在贵族院的生活吧。奉献仪式我一定会交给青衣神官他们好好完成。」

哈特姆特朝我露出爽朗无比的笑容，我却突然为青衣神官们感到非常担心。

「但我怎么开始觉得自己好像该回来……」

「不，没这必要。哈特姆特都说了会为你处理妥当，就一定会做到。」

斐迪南轻轻摆手，就这么把神殿的奉献仪式交给哈特姆特。感觉斐迪南十分信任他。明明换作是我的话，他一定千百个不放心。

「罗洁梅茵，倘若你与神殿那边都没有问题，我就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只不过，虽然对方说他们已经备好了生活用品，也不能全然相信。百忙之中能麻烦你，帮忙把行李运往境界门吗？回复前我们还有三天时间，再加上不用马车而是使用你的骑兽的话，还能再争取到几天时间。我想趁著这段时间多准备药水与魔导具。」

既然斐迪南打定了主意要去，我也要尽己所能帮忙。

「……知道了。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吧。」

「谢了。」

一旦下定决心，斐迪南的动作就非常迅速。他先写了信给自己宅邸里的侍从，吩咐他们打包衣物与日常生活用品，接着拿出奥多南兹寄给齐尔维斯特，提醒他说：「我准备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但请你三天后再作答复。」

齐尔维斯特送来回复表示明白后，斐迪南又捎去讯息，说他预计请我帮忙载运行李，还会带着我一同返回神殿做准备。与此同时哈特姆特也寄了信给神殿的侍从，通知我们稍后将会返回神殿。

「好，我允许罗洁梅茵与你同行。今后你等于要进入敌人的领地，务必做好万全准备。」

「我知道。」

斐迪南一脸「你以为我是谁？」的表情送出回复，接着起身。这时，奥多南兹再度飞了回来。只不过这次是飞向我。

「罗洁梅茵，你记得找黎希达或艾薇拉，请她们帮忙确认斐迪南的行李是否万全。毕竟这次他非常需要女性的建议。」

听完齐尔维斯特寄来的奥多南兹，斐迪南露出了老大不高兴的表情。我听了也微微噘嘴。

「养父大人的意思是，只有我一个人从女性的角度提供建议还不够吗？」

「原来如此，确实是不够。」

……好过分！

斐迪南语气坚定地表达赞同后，看向我身后的黎希达。

「黎希达，既是如此，能麻烦你帮忙挑选要带去亚伦斯伯罕的贺礼吗？我能带的贺礼虽然不多，但总不能空手前往。这里有份清单，已经整理好了哪些贺礼是高级品，以及适合赠送的对象。麻烦你参考这份清单。」

斐迪南拿出先前整理好的贺礼清单，交给黎希达说：「需要人手的话，可以使唤我的文官。」

「请交给我吧，斐迪南小少爷……不对，既然您的婚事已经订下，该改口称呼您为斐迪南大人了呢。」

闻言，斐迪南微微瞠目。黎希达有些落寞地轻笑一声。

「还以为到了可以改口的时候，我一定会满心欢喜呢。真是作梦也想不到，竟得这么匆忙且感到不安地送您离开。」

「我也没想到自己现在竟会觉得，我还宁愿你继续叫我小少爷。」

斐迪南面带苦笑，然后转身背对黎希达。

「我得回神殿关闭工坊，之后再回宅邸整理行囊。黎希达，麻烦你帮忙挑选城堡这里的贺礼了。」

「遵命，斐迪南大人。」

出发准备

回到神殿后，斐迪南火速收起骑兽，跨著大步就要走回自己房间。「神官长，请等一下。」我急忙叫住他。

「神官长，我需要暂停时间的魔导具。备好大量的餐点与点心后，就可以让你带去亚伦斯伯罕了。」

「……你真打算在几天的时间内准备好食物吗？」

「那当然。神官长常常一忙起来就很晚才用餐，这次整理行李也没打算带任何食物过去吧？」

大概是被我说中了，斐迪南微微眯起眼睛，没有作声。

「所以由我来准备，请把暂停时间的魔导具借我吧。」

「稍后我会让尤修塔斯送过去，这样行了吧？」

斐迪南边向侍从下达指示，边迈著大步离开。看着他走远的我也收起骑兽，麻烦法蓝去孤儿院及工坊唤来侍从。和莫妮卡一同走回神殿长室后，她与妮可拉再帮我更衣。

「妮可拉，麻烦你们准备大量的点心与餐点。在斐迪南大人出发之前，得用食物把暂停时间的魔导具塞满才行。虽然我也会写信请意大利餐厅帮忙，但我们这边同样要帮忙制作。」

「遵命。」

妮可拉跑向厨房后，我接着立刻写信给平民区的人。写完信时，法蓝叫来的侍从们正好都来到神殿长室集合。

「吉鲁，这封信请交给班诺。因为神官长向萨克订做了长椅，我想了解一下进度。这封信给奇尔博塔商会。我打算购买发饰送给莱蒂希雅大人，请他们参考蒂缇琳朵大人的那头金发，从已是成品的发饰当中挑选一个品质最好的。这封信给渥多摩尔商会。我想请他们帮忙准备要给神官长的餐点与点心。」

「遵命。」

然后我吩咐弗利兹，准备一整套要送给莱蒂希雅的书籍与教材；也告诉葳玛冬季期间，孤儿院很可能要收留更多的孩子。此外，我也请罗吉娜把新曲子写成乐谱。其实我本来打算到了贵族院后，趁著斐迪南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完成，但拖到那时就来不及了。我决定赠送只有主旋律的乐谱给他，编曲再交给他自己完成。

隔天，暂停时间的魔导具被送来了神殿长室，我便请人把雨果与艾拉做的餐点，以及渥多摩尔商会送来的点心和餐点全部搬进去。尤修塔斯还一一试毒，仔细记录魔导具里放了哪些食物。

第三钟响后，神官长室的侍从们开始出入我的房间，把从斐迪南工坊搬来的几个木箱搬进我的工坊里头。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班诺的回复。他在信上写道，因为萨克为长椅订做的、不易破损的坚韧布料还没送到，所以尚未完成，预计得等到冬天期间。

之后，除了要像往常一样帮忙处理公务，也为了报告这件事情，我前往神官长室。但在侍从都忙着搬运行李与收拾衣物而消失大半的房间里，却没看见斐迪南的踪影。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神官长去哪里了？」

「斐迪南大人在整理工坊，除了偶尔把木箱搬出来，几乎没出来过。假如你有急事，可以试着叫他。而且既然来了，我想你正好可以帮斐迪南大人的忙。」

艾克哈特说完，指著可以向工坊内部说话的魔导具。我依言对着魔导具说：「神官长，我有事向你报告，请让我进去吧。」斐迪南旋即从工坊里探出头来。在我开口报告前，艾克哈特抢先将我往前一推。

「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说请务必让她帮忙。」

「咦？我没说过……啊呜，请务必让我帮忙。」

不敌艾克哈特的笑容，我主动要求帮忙。斐迪南回道：「进来吧。」然后我一边帮他整理文件，一边报告点心、餐点、发饰与教材的准备进度，也报告了班诺的回信。

「所以等到了春天，我会连同完成的长椅再寄一批餐点过去。在那之前，请神官长要把这次准备的餐点全部吃完喔。」

我要用这种方式来让斐迪南维持身体健康──我如此下定决心时，斐迪南思索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不了，没必要送来给我。新的长椅就放在你那里吧。」

「为什么？」

难得斐迪南那么中意加了弹簧的椅垫，还特别订做了长椅……我眨眨眼睛。如果能有张好坐舒适的长椅，斐迪南也比较能够放松歇息吧。我个人是十分希望他能把长椅带去亚伦斯伯罕。

「……因为我带去的东西有可能被收走，倒不如留给你用。」

斐迪南的神色有些不快，可能是想起了过往的情景吧。我无法反驳说「不会的」，只是闷不吭声。

「况且……少了可以依靠的长椅，你就没有地方能放松歇息了吧？」

「咦？」

我房里是有张长椅，但既没有不见，我也没打算丢掉。因此我只是不明所以，仰头看向斐迪南。他微微眯起淡金色双眼，不高兴地板起脸孔后，低头看着我轻轻叹气。

「之前不是你把我比喻为长椅吗……意思就是用来代替我。」

笨蛋，要听懂我的弦外之音──斐迪南轻拍了下我的头，搬著木箱走出工坊。这么难懂又迂回的弦外之音，我怎么可能听得懂嘛。我在心里头嘀咕，注视斐迪南的背影。自从进入神殿以后，一直看到现在的背影。

……待在那道身影后面的时候，真的很安心呢。

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了进入神殿后发生的种种。突然就要动身、忙着收拾准备的斐迪南居然还这么为我着想，让我心里一阵难过。

斐迪南踏出工坊后，就仿佛消失般不见踪影。从今以后就像现在这样，不会再有人站在我的身前。我忽然感到无助不安，觉得自己将在没有向导的道路上独自前行。

「罗洁梅茵，帮我整理那边的资料吧。」

把木箱搬到外面去的斐迪南很快就回来了。看到斐迪南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我安心地感到想哭。

……我才不需要代替神官长的长椅，至少改成春天再出发嘛。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这种话太任性、太自私了，绝对不能说出口。把想说的话咽回肚里后，我用力抹抹眼角。

「罗洁梅茵，怎么了吗？」

「……神官长，既然现在忙得分秒必争，你要不要考虑解除工坊的入内限制，让其他人也能进来呢？」

我没有说出任性的话语，改为提出有用的建议。

「这主意不错。」

斐迪南解除入内限制后，其他人也能进来了。但是这样一来，个子矮又没力气的我很快就被视为累赘。眼看艾克哈特高高兴兴地进入工坊协助斐迪南，我耸了耸肩。

工坊里的东西不断被搬出去，并且分成了要带去亚伦斯伯罕的、要放进我工坊里的，以及要带回贵族区宅邸的。虽然在这之前斐迪南也稍微整理过，但该带走的东西还是非常多。

「由于我之后还要整理宅邸，希望这里能在今天之内整理完毕。」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神官长室的侍从全睁大眼睛。毕竟他们还有平常的工作要做，要将至今从未进去过的工坊清理干净根本不可能，更别说东西还这么多。

「只靠神官长的侍从们恐怕很难达成吧。时间根本不够用。不如从孤儿院调些灰衣神官过来支援吧。」

「但我无意招揽他们，怎能使唤并非侍从的灰衣神官？」

「不必招揽他们为侍从，只要提供合理的报酬就好了喔。莫妮卡，麻烦你去孤儿院，找来十名擅长劳力工作的灰衣神官吧。」

「遵命。」

莫妮卡轻快转身，前往孤儿院。我抬头看向一脸困惑的斐迪南，轻笑说道：

「神官长，你不想被外人碰到的东西，可以交给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侍从们整理，然后打包好的行李再交给来支援的灰衣神官他们搬运吧。」

「……你还真是擅长分配工作。」

「因为我如果不仰赖他人，自己什么事也做不到啊。一直以来，我都是把事情交给办得到的人。神官长已经很习惯凡事自己来了，但我觉得你应该要学着如何招揽同伴，并把工作托付给对方。」

说话的同时，我试着想了想有没有什么简单的方法能让斐迪南也拉拢到同伴。斐迪南虽然很擅长保护自己，却因为警戒心太强，不会积极地寻找同伴，总想靠现有的人力解决一切。但是，总不能去了亚伦斯伯罕以后，算得上同伴的人就只有雷蒙特一个，还除了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以外谁也不相信吧。

「神官长，既然你都要在贵族齐聚一堂的冬天前往亚伦斯伯罕了，可以找个理由像是感谢大家的欢迎，然后上台弹奏飞苏平琴，试着拉拢女性贵族喔。这个方法既轻松又简单。只要弹奏新曲子，我相信一定会有人感兴趣。不要白白浪费你优秀的琴艺、歌声与容貌，有效加以利用吧。」

就连在艾伦菲斯特，也有许多女性贵族觉得弹琴时的斐迪南非常迷人，所以我认为在亚伦斯伯罕也值得一试。

「啊，还有，我也准备了点心喔。既然你将指导莱蒂希雅大人，每当她完成了一项作业，请你给她点心当作奖励吧。一味的指责无法使人成长，偶尔也该夸奖对方。对了，也别忘了要与莱蒂希雅大人的近侍好好讨论教育方针，不能自己规划好了以后就付诸实行。另外就是……」

「够了，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我正说着自己想到的注意事项时，斐迪南一脸不耐地摆手叹气。但就算叫我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想让斐迪南带去亚伦斯伯罕的各种东西，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著筹备齐全。现在餐点正一一做好，渥多摩尔商会送来的东西也都由尤修塔斯负责检查，装进魔导具里。要送给莱蒂希雅的发饰已经请吉鲁帮忙买回，教材则由弗利兹负责准备。罗吉娜也写好了仅有主旋律的乐谱，但仍抱着飞苏平琴持续奋战，想要赶在斐迪南出发之前尽量改编。

「神官长，有什么我该做的事情吗？我会回神殿来，就是要帮神官长的忙吧？」

「那你与法蓝他们一同去图书室，把我的书收回来吧。」

「把书收回来吗……」

毕竟是斐迪南个人拥有的书籍，他都要离开神殿了，带走也是应该的，但一想到书本数量会减少就令我非常难过。我带着自己的侍从，无精打采地前往神殿图书室。

图书室内没有暖炉，布满冰冷刺骨的寒意。我打了个哆嗦，一边说着「这本、这本跟那本……」一边指著斐迪南带来神殿的书，指示法蓝解开锁链。

连结著书本与阅览桌的粗重锁链「哐啷」一声松脱，桌上的书籍则是一本接着一本被撤下。我注视着萨姆与法蓝拿起来的书，心中满是落寞。

……啊，那本书……

神殿图书室是我第一个进入的图书室，这里的书也是我首次获准可以尽情观看。在我以青衣见习巫女的身份进入神殿时，头一天看的书也是斐迪南所持有。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我只是想起了法蓝手上那本书，是我在这里看的第一本书呢。」

法蓝低头往书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淡淡微笑。

「我也记得罗洁梅茵大人当时还对吉鲁稍微施加了威慑，比起用午餐更优先看书。而且因为您没吃午餐的关系，后来晕倒了吧？」

法蓝说完，萨姆也看着我发出轻笑声。

「是指奇尔博塔商会带奉献金过来的那时候吧。神官长可是大吃一惊。在罗洁梅茵大人回复到能来神殿之前，他还每天都向法蓝询问情况。」

「……这种事情法蓝和萨姆可以彻底忘了喔。」

法蓝和萨姆一点一点地诉说着与斐迪南有关的回忆，一边慎重地把每本书都用布包起来。而在他们提起的往事中，斐迪南常常都为了我的言行举止在无奈扶额。难道就没有好一点的回忆吗？感觉像在被人挖出自己的黑历史，让我丢脸得想找地洞钻进去。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与莫妮卡留在这里稍候。我们把书送去给神官长。」

法蓝与萨姆不打算一次搬运好几本书，而是来回数次，小心翼翼地一次搬一本。虽然斐迪南要我与侍从一起把书收回去，但他带来的书全都又重又厚，我根本拿不动。

两人离开后，我转头环顾书本数量减少、变得有些空荡的图书室。

「……这个书柜刻有梅斯缇欧若拉呢。」

跟周遭的书架相比，得有神殿长的钥匙才能打开的可上锁书柜里，抱着古得里斯海得的梅斯缇欧若拉雕刻格外细腻。我目不转睛地打量书柜。

「明明这么多年来，我常进来盯着这些书柜，却好像从没注意过书本以外的东西呢。」

「罗洁梅茵大人眼里确实只看得见书呢。刚才法蓝与萨姆聊起的往事也很有意思。因为在孤儿院的大家获救之前，我几乎不认识罗洁梅茵大人。」

莫妮卡咯咯轻笑着说。

「既然您都没注意到书柜里的雕刻了，想必也不知道其实在神殿的很多地方，都藏有类似的雕刻喔。」

原来莫妮卡早就发现书柜里的雕刻了。她说其实在神殿的许多地方，都藏有各种神祇的雕刻。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而且不清洗擦亮的话，似乎就很难发现。

「罗洁梅茵大人，让您久等了。神官长想请您准备骑兽。」

法蓝与萨姆搬完书后，接着要由我负责把书送去贵族区。我离开图书室，回房更衣。换好衣服，负责护卫的安洁莉卡向我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您把行李送去斐迪南大人的宅邸后，便会返回城堡吧？今天就由我留在神殿，请让达穆尔回去吧。」

「达穆尔，那明天就放你一天假。你还要为冬天的社交界做准备吧？」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要是每天都留在神殿执行护卫任务，根本没时间为冬季的社交界做准备。于是说好今天就让达穆尔回家，由安洁莉卡留下来。

「对了，安洁莉卡。那你做好准备了吗？」

「有优秀的妹妹在，我该准备的东西想必万无一失。」

「你不能把事情都丢给莉瑟蕾塔，也该学着自己做准备吧。」

「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安洁莉卡手托著腮，一脸害羞地微笑说道。这是她明知自己该做，但又不想做的时候会有的答复。她会这么回答，肯定就是没打算改进。

「安洁莉卡，你再这样下去，等莉瑟蕾塔以后嫁人了会很头痛喔。」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两年的时间我不用担心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马上就放弃要改变安洁莉卡的想法，前往正门玄关准备骑兽。由于要载很多行李，变出来的骑兽已经不是小熊猫巴士，简直可以称为小熊猫卡车。我打开一个出入口后，灰衣神官们接连地把行李搬进去。

「神官长，我变好骑兽了。」

「那你待在暖炉前等候吧。虽然你的身体已较以往健康，但天气这么寒冷，一不小心可能会病倒。」

于是我听从斐迪南的嘱咐，乖乖坐在暖炉前的椅子上，看着大家忙进忙出。幸好叫来了不少灰衣神官帮忙支援，行李的搬运十分顺利。在尤修塔斯的指示下，暂停时间的魔导具也由几人合力搬了出去。

中途吃过午餐稍事休息后，搬运作业重新开始。斐迪南的工坊彻底清空，放置衣物的衣柜也被搬离，仅拿出青衣神官服。

斐迪南关上空空如也的工坊的房门，抬手按在门扉上注入魔力。魔石霎时失去色彩，他的工坊就此不复存在。

「这样便解除我的魔力了。哈特姆特，今后就随你使用吧。」

「感激不尽。」

哈特姆特道谢后，开始登记自己的魔力，创造属于自己的秘密房间。

「接着我要返回宅邸进行整理、收拾行囊，之后便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不会再来神殿了吧。这件神官服清洗过后，记得与出借用的服装收在一起。」

斐迪南把蓝色制服交给侍从。从今以后，再也看不到斐迪南穿上那身熟悉的蓝色神官服了。这让我有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斐迪南穿上贵族用的外衣，别上蓝色披风。

「罗洁梅茵，别发呆了。要赶紧把东西载去我的宅邸，走吧。」

「是、是！」

我与斐迪南一起走向放着小熊猫巴士的正门玄关。这天，神官长室的所有侍从都来送行。贵族近侍们正变出骑兽准备离开神殿时，神官长室的侍从们一字排开，开始献上祈祷。

「愿诸神的庇护一路与神官长同在。谨向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以及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与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献上祈祷与感谢。」

侍从们动作一致地向神献上祈祷，屈膝跪地，低着头在胸前交叉手臂。斐迪南神情复杂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侍从们，面带淡淡微笑。

「……你们都尽心尽力服侍过我，而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今后要尊哈特姆特为主人，竭力为他效劳，并辅佐神殿长罗洁梅茵。」

「谨遵吩咐。」

斐迪南点一点头，对侍从们说完话后，转头看向来为我送行的法蓝与萨姆。两人原先都是斐迪南的侍从，听说就是因为他们忠心耿耿、能力出众，才被调来服侍我。

「法蓝、萨姆，罗洁梅茵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萨姆最先跪下。他那低首垂眸的模样，在在显现出了他对斐迪南的敬意。

「自当铭记于心。还请神官长多加珍重。」

「能够服侍神官长，是我的荣幸。」

「……是嘛。」

法蓝以百感交集的语气说完，瞬间斐迪南扬起了有些开心的微笑，随即甩开蓝色披风踏出神殿。跃上骑兽后，他再看了一眼并排而立的侍从们，接着蹬地起飞。我也握紧小熊猫巴士的方向盘，跟上前方那道蓝色身影。

……就这样，神官长再也不是神官长了呢。

到了斐迪南的宅邸，这次变成小熊猫巴士里的行李不断被搬出去。卸下的行李，分成了要带去亚伦斯伯罕的与要留在宅邸里的，分别被搬往不同的房间。

在这件事上帮不上忙的我，只能在优蒂特的护卫下，乖乖喝茶等待。其实我本来想去图书室看书，但因为也有东西要搬进图书室内，被嫌弃说我只会碍手碍脚。

……但大家这么忙碌的时候，却只有我一个人在喝茶，感觉有些如坐针毡呢。

我这样心想的同时，看着别有蓝色披风的斐迪南向众人下达指示，然后「咦？」地偏过头。

「对了，斐迪南大人。披风您打算怎么办呢？到了亚伦斯伯罕，总不能披着颜色代表戴肯弗尔格的披风吧？你会改披艾伦菲斯特的披风吗？」

「……这我倒忘了。」

斐迪南用力皱眉，轻敲起太阳穴。记得他说过，艾伦菲斯特的新披风并没有护身魔法阵，要穿去亚伦斯伯罕大概会很不放心吧。

「罗洁梅茵，你去工坊制作墨水吧。现在没时间刺绣，只能用画的了。」

几天之后就要出发，现在确实没有时间为披风绣上精密的魔法阵。再者若使用之前的隐形墨水，图案画好后就会消失，正好也让人无法看出披风上有什么护身魔法阵。

「为什么是我来做墨水呢？」

「因为我若使用自己的墨水，魔法阵会发光吧？况且我看你也无事可做。达穆尔，你跟着罗洁梅茵，教她制作墨水。」

于是乎，护卫工作便由还能指导我的达穆尔接手，接着我就被丢进了斐迪南宅邸里的工坊。

「反正我也闲来无事，要做墨水是没关系，可是我不太能明白呢。用别人的墨水绘制魔法阵，也能达到护身的作用吗？」

我记得只有亲子与夫妇，才能为彼此在披风上刺绣。应该不会只是改用墨水绘制就没关系吧？

「效果虽会打些折扣，但使用以他人魔力绘成的魔法阵，并不至于完全无法发挥作用。单纯只是对方与自己的魔力越相近，效果也会越强大。」

「经你这么一说，斐迪南大人的披风原本也是别人的，确实就算是别人的披风也不会毫无效果呢。」

「再者，斐迪南大人就算换上艾伦菲斯特的披风，也只会穿到星结仪式结束为止。之后就要改披亚伦斯伯罕的披风，所以他可能是觉得简单准备一下就好吧。」

我边听着达穆尔的说明，边准备制作墨水所需的材料。不管是哪边的工坊，斐迪南摆放原料的位置都一样，所以非常好找。他本人的性格也由此显露无遗。

「话说回来，斐迪南大人竟然要成婚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结婚呢？」

在我忙着搅拌的时候，忽然听见达穆尔咳声叹气。他本来还以为斐迪南会一直单身，现在居然要结婚了，似乎因此受到不小的打击。

「如果有下级贵族的千金在学会我的魔力压缩法后，魔力能与你相当，到时候达穆尔应该也有机会结婚吧？而且既然对方能够学习我的魔力压缩法，就代表派系没有问题；只要魔力与阶级也匹配，我想母亲大人一定会帮你介绍喔。只不过母亲大人一旦帮忙介绍，你大概就无法拒绝，这点你不介意吗？」

「……因为我已经放弃靠自己了。」

达穆尔一一递来我要放进调合锅里的原料，垮下肩膀说。虽然我也很想帮帮他，奈何实在无能为力。况且我有办法帮忙牵线的对象，顶多也只有菲里妮而已。

「不如你先把菲里妮订下来吧？你们都是我的近侍，绝对不会有派系不同的问题，她也很努力在压缩魔力吧？再加上又都是下级贵族，阶级也不用担心。」

我这么提议后，达穆尔面带难色地摇头。

「请您打消这个念头……而且，菲里妮多半对罗德里希有好感。」

「咦？是这样子吗！？」

「以前罗德里希曾偷偷送信给她，他成为近侍以后，菲里妮也对他十分亲切。前阵子菲里妮还来找我倾诉恋爱方面的烦恼，说自己的心上人眼里完全没有她，所以我想她指的应该是罗德里希。」

……找达穆尔倾诉恋爱方面的烦恼？菲里妮，你是不是找错商量的对象啦？

但这句真心话委实太过失礼，所以我没说出来。

「菲里妮从来没向我倾吐过恋爱方面的烦恼，所以我完全不晓得她喜欢罗德里希呢。这样的话，还是别推荐她成为你的结婚对象吧。」

闲聊的同时，我往调合锅内撒下最后的粉末。表面绽放亮光后，墨水就完成了。

「斐迪南大人，我做好墨水了！」

我带着完成的墨水去找斐迪南，他马上拿来艾伦菲斯特的披风，摊开放在一张大桌子上，飞快地画起魔法阵。他似乎刻意把魔法阵画得大了一点，即便墨水有些晕开也没关系。手的动作快得不得了，而且毫不迟疑。

「……嗯。毕竟星结仪式之前只会使用一段时间，这样就够了吧。」

画完复杂的魔法阵后，斐迪南满意地点点头放下笔，关上墨水壶的盖子。星结仪式结束后，亚伦斯伯罕就会提供新披风给他。听说新娘要在成婚之前，为新披风绣好魔法阵。蒂缇琳朵的刺绣有办法达到斐迪南能满意的水准吗？我突然感到非常担心，同时也有些庆幸。

……幸好神官长的新娘不是我。如果只是用墨水画画魔法阵那还可以，但若要我绣完那么复杂的魔法阵，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斐迪南大人，那您的旧披风请记得归还喔。」

那件蓝色披风十分重要，毕竟曾被海斯赫崔指定为迪塔比赛的战利品，还让他拿出了能做尤列汾药水的贵重原料为赌注。既然用不到了，我想最好还给他。

「……现在还不晓得亚伦斯伯罕是什么情况，我自然不会把他人的重要物品带过去。最保险的做法，看是由你在贵族院请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交还给海斯赫崔，还是领地对抗战当天你再拿给我，由我还给他。」

「知道了。那由我带去贵族院吧。因为还是本人亲手归还比较好。」

「那就麻烦你了。」

斐迪南转身让尤修塔斯解下披风。尤修塔斯以洗净魔法清洗了蓝色披风后，叠得整整齐齐交给菲里妮。

「菲里妮，再麻烦你交给黎希达，请她把披风放进要带去贵族院的行李里。」

「遵命。」

后来在出发之前，斐迪南似乎都忙得不可开交。我虽然人在城堡，却与他完全碰不到面，几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这段时间我一边小心着别到了出发当天却病倒，一边也做了不少事情。比如与韦菲利特、夏绿蒂以及麦西欧尔一同前往芙萝洛翠亚的办公室，讨论有关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事情；计算孤儿院需要多少经费；制作要给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的护身符；也为接下来要前往的贵族院做好准备。

别离

「罗洁梅茵，今天就是叔父大人要出发的日子。你的身体还好吗？」

「放心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况且我还有重要的任务在身，要帮斐迪南大人把行李载去境界门，就算身体有些不适也会同行的。」

这天要为斐迪南送行的人有领主夫妇、韦菲利特、我还有各自的近侍们，再加上几名骑士团成员。夏绿蒂和麦西欧尔则是与波尼法狄斯一同留守。

出发这天，两辆载了行李的马车从斐迪南的宅邸抵达城堡。黎希达与艾薇拉帮忙挑选的贺礼也被搬到屋外。

「请把行李搬进这个骑兽里吧。」

行李约莫有三辆马车的量，由下人们搬进变大的小熊猫巴士里。听说我们已经先向亚伦斯伯罕告知行李将有多少，所以他们会派出三辆以上的马车来迎接。

下人们搬运行李的时候，我把自己努力完成的护身符送给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

「你们两位因为要保护斐迪南大人，处境最为危险，请收下我做的护身符吧。」

「谢谢大小姐。」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请您一定要保护好斐迪南大人喔。」

「嗯，一定。」

即使得到了两人的保证，我还是深感不安。这时，安洁莉卡安抚地轻拍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大人，您放心吧。艾克哈特大人很强，他一定会保护好斐迪南大人。我相信艾克哈特大人的实力与对主人的忠诚。」

安洁莉卡深蓝色的双眼里，有着对艾克哈特坚定不移的信赖。艾克哈特跟着放柔表情，低头看向安洁莉卡。

「我也相信你想要变强的渴求，以及对罗洁梅茵的忠心。万一罗洁梅茵出事了，斐迪南大人势必会非常难过，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是！」

安洁莉卡举起手臂用力握拳。艾克哈特也同样弯起手臂，与她轻碰拳头。士兵们互相祝对方好运时也都会做这个动作。我跟着举起手臂弯曲握拳，想要加入两人。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我也要！我也会在艾伦菲斯特好好加油！」

「嗯，若你能时不时为斐迪南大人送餐点过来，我们感激不尽。」

明明我都弯起了手臂强烈主张，结果艾克哈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不对，我是想要一起祝对方好运！

「你在做什么？」

「斐迪南大人……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安洁莉卡正在祝彼此好运，我想加入他们，却彻底遭到了忽视。」

亏我这么想互碰拳头……我向斐迪南哭诉后，艾克哈特不高兴地皱起脸庞。

「虽然你说想一起祝对方好运，但你根本没有需要守护的主人吧？这个动作代表骑士将赌上自己的荣誉，你身为领主候补生不适合这么做。」

真遗憾，原来这动作与士兵们互祝彼此好运的含义不太一样。惨遭拒绝的我没好气地噘起嘴巴，斐迪南则是一脸懒得搭理。

「既然如此，那你和我许下约定吧。」

「……约定什么呢？」

该不会是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吧？我忍不住绷紧全身时，斐迪南当场蹲下来，让自己能与我对视。淡金色眼眸无比认真地笔直注视我。斐迪南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吓了一跳，但他没有理会，接着开口：

「我将前往亚伦斯伯罕，在那里保护艾伦菲斯特。所以，罗洁梅茵，我希望你以圣女的姿态守护这里。我要你保证，即便中央与其他领地对你说了好听话，你也不会受到蛊惑、产生离开的念头，留在这里永远守护艾伦菲斯特。」

始料未及的认真发言，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周遭顿时安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视线多得教人感到刺痛，气氛也凝重异常。然而斐迪南似乎完全不在意现场的气氛，微微勾起嘴角。

「……不过，就算得到了你的口头承诺，你做事总是不经大脑，只要对方以书籍或图书馆为诱饵，你很快会上钩吧。想也知道你会马上忘了与我的约定。」

「呜……」

看着一句话也答不上来的我，斐迪南先是垂下眼帘，轻吐了口气后，再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一把钥匙。以金属制成、嵌有黄色魔石的钥匙在我眼前晃动。

「所以，我打算用这个让你无法离开艾伦菲斯特。」

「用这把钥匙吗？」

我定睛盯着在眼前摇晃的钥匙，却完全猜不到它的用途。在我为了书籍或图书馆而失去理智时，这把钥匙有办法阻止我吗？

斐迪南拉起我的手，轻轻把钥匙放进我的掌心。掌心上的金属钥匙沉甸甸的。

「这是我宅邸的钥匙。我把我的工坊、原料、书籍、资料、魔导具、宅邸，乃至在里头工作的所有人……把我留在艾伦菲斯特的一切悉数转让给你。」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我瞪大双眼。斐迪南眼神认真地看着我，用低沉的嗓音缓慢平静诉说，像要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留在我的耳朵里。

「忘了是什么时候，你曾说过若想要你的魔力，得给你一座图书馆。这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时斐迪南大人说了想要研究魔树……」

但我也记得，当时他说等得到领内的魔力已有余裕，所以真要研究也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因为用我的魔力进行栽培，似乎可以种出不太寻常的原料，他才想请我提供魔力。对此，我好像回答了「如果想要我的魔力，请给我一座图书馆」。

「没错。所以，我把自己的宅邸当成是图书馆送给你。而你要把本该提供给我的魔力，用来守护艾伦菲斯特。艾伦菲斯特是我的盖朵莉希，你一定要尽心守护。」

接着斐迪南包住我的手，让我握紧钥匙，咏唱咒语说：「伊恩达。」瞬间钥匙吸走了一些魔力，由此可知钥匙的持有者已经完成变更。

包覆着拳头的大掌一离开，极冷的风立即吹拂上来。想到至今一直保护着自己的斐迪南就要不在了，我突然觉得寒气更是逼人。

「为了守住自己的图书馆，你也比较不会被他人的花言巧语蛊惑吧？」

斐迪南得意笑道，重新站好。我不禁轻睨他一眼。发现自己还是完全不被信任，这点让我很不甘心。明明这里还有平民区的家人在，有路兹和班诺，神殿里头也有法蓝与吉鲁，制纸业也正在兴起，印刷工坊的数量越来越多，我早就认为保护艾伦菲斯特是自己身为领主候补生的职责。

「就算没把宅邸给我，我也会保护艾伦菲斯特的。」

「罗洁梅茵，我是想让你保证一定会守护艾伦菲斯特，当作是我预先支付的报酬吧。还是说，我的宅邸不足以让你当成图书馆？不要的话还给我，其实我也无所谓。」

「才不是呢。可以得到这么多书，我很高兴！」

我连忙把钥匙紧紧抱在胸前，不让斐迪南拿走。真想干脆哭出来，大喊著说：「请不要走！」或是「别管国王的命令了！」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不知道会有多痛快。

但是，这不是斐迪南期望中领主养女该有的样子。我强忍下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却很难压下在心头剧烈翻滚的情绪。对于无理命令的愤怒、自己依然不被信任的不甘、斐迪南还记得那些小事的喜悦、他就要离开的寂寞，以及可以拥有专属于自己的图书馆的快乐──这些情绪全与就要溢出的魔力融合在一起，在体内疯狂流窜。

……既然不能在人前哭泣，那我就把涌上来的泪水直接变成魔力吧。

「罗洁梅茵大人！？」

「您的眼睛变成虹色了！」

一旁传来近侍们焦急的叫喊，斐迪南也说着「罗洁梅茵，快压下来」，并朝我伸出手来。

「我不要。」

接着我紧握住右手变出的思达普，咏唱咒语说：「司提洛。」然后拿着变作笔状的思达普开始挥舞。溢出的魔力化作粒粒光点，在半空中形成魔法阵。

「罗洁梅茵，你想做什么？」

「这是图书馆的回礼。为即将离开艾伦菲斯特的斐迪南大人，献上我的祝福。」

和几年前只是为家人倾注所有情感的祝福不同。

现在的我成了神殿长，知道如何正确给予祝福。

就读贵族院以后，得到了用以操控自己魔力的思达普。

学会了魔法阵的相关知识。

所以我想向将一切留给了我的导师，献上最高等级的祝福。

「全属性的魔法阵吗？这是做什么用的？」

听见斐迪南这么问，我扬起嘴角。

「是画在圣典最后一页，只有神殿长才晓得的魔法阵喔。」

不是在贵族院会学到的，那种用来实现自己心愿的复杂精密魔法阵，也不是一打开圣典就会浮现出来，指引人如何成王的魔法阵。而是成为神殿长后，想全心全意向诸神献上祈祷时所用的魔法阵。无法为了自己，仅能为了他人，用来向神献上自己的祈求。

我照着记忆中的图案挥笔，继续描绘魔法阵。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

在我念出祷词后，魔法阵猛然迸放耀眼的金色光芒，边缘则涌动着黑夜般的墨色。四周传来哗然声响，但我不予理会，接着咏唱。

「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

每念出一位神祇，魔力便从思达普向外释出，象征每位神祇的符号带着各自的贵色亮起光芒。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祢的祝福。吾的力量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予以净化除秽的水之力，予以谁也无法斩断的火之力，予以灾厄不近的风之力，予以包容一切的土之力，予以绝不言弃的命之力，赐予即将远行的人们。」

说完魔法阵翩然飘动，朝着斐迪南、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洒下祝福的光芒。是混合了所有贵色的虹色祝福。

看到接受祝福的斐迪南一脸愕然地仰望魔法阵，我努力挺起胸膛，挤出微笑。

「我也不是毫无进步喔。才不会永远都和以前一样呢。」

这样子能够稍微回报斐迪南一直以来的无私奉献吗？

能让他稍微认可我也有所成长了吗？

是否能让他比较放心地前往亚伦斯伯罕了呢？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斐迪南。他低头朝我看来，露出轻笑。

「艾伦菲斯特就交给你了，你要代替我好好守护。」

「是。」

随后我们前往境界门。亚伦斯伯罕前来迎接的队伍已经抵达，搬完行李后，互道寒暄。斐迪南向齐尔维斯特道别后，便挥开艾伦菲斯特的明亮土黄色披风，启程踏向境界门的另外一边。

在斐迪南终于对我说出「艾伦菲斯特就交给你了」的那一天，气温很低，天空有些飘着雪。我竭力挤出笑容目送他离开，一直到进入秘密房间以后才好好表扬自己，让强忍着的泪水尽情释放。

终章

「奥伯∠艾伦菲斯特，恭候您的大驾。还有斐迪南大人，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已经抵达，正在境界门内等候。」

守在境界门的士兵见到艾伦菲斯特一行人抵达，脸上流露安心之色。卡斯泰德与几名骑士率先步入境界门，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也带着各自的近侍跟上。斐迪南同样带着自己的护卫骑士艾克哈特，走向境界门。尤修塔斯得负责指挥行李的搬运，因此这时并未同行。斐迪南稍稍往后回头，便见罗洁梅茵从骑兽里探出身子。

「尤修塔斯，骑兽要停在哪里比较方便你们搬运行李呢？」

「请往这边移动，大小姐。」

……笨蛋，别那么大声说话。亚伦斯伯罕的人听了会觉得你毫无气质可言。

众目睽睽下，他也无法出声提醒。斐迪南只能暗暗感到郁闷地叹一口气。此刻在罗洁梅茵身上，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出发前，她给予全属性祝福时那种圣女般的庄严。斐迪南甚至忍不住心想，那幅如梦似幻的美丽光景，或许是因为自己即将离开艾伦菲斯特，反常地在感伤下所产生的错觉。

……我首次见到那么美丽的魔法阵，真想研究看看。

明明是全属性的魔法阵，却美丽得没有一丝多余。斐迪南以指尖在掌心上画起烙印在眼底的魔法阵，然而画到一半，他马上打住自己的思绪，左右摇了摇头，把脑海里的魔法阵驱散。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不可能还有时间让他进行研究。今后他将一边与奥伯∠亚伦斯伯罕以及乔琪娜周旋，一边还要应付蒂缇琳朵与莱蒂希雅。

「很荣幸能见到各位。」

在亚伦斯伯罕一行人等候着的房间里，艾伦菲斯特一行人进入后，最先响起的是一道稚嫩的嗓音。

「……莱蒂希雅大人是代理人吗？」

前来迎接斐迪南的亚伦斯伯罕代表是莱蒂希雅。根据她的说明，奥伯∠亚伦斯伯罕目前身体状况不佳，蒂缇琳朵又忙着接受领主教育，实在抽不出身前来。按原先的安排，本该是由乔琪娜作为代表前来迎接，但她因为突感身体不适，最终便临时改由莱蒂希雅担任代表。

「虽然我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但会竭尽所能担任代理奥伯。」

虽然年幼，莱蒂希雅仍是得体有礼地向齐尔维斯特道了寒暄。斐迪南低头看着她，轻轻按住太阳穴。他相信奥伯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欠佳，而今后几年得暂代领主之位的蒂缇琳朵也正忙着接受教育。但他最在意的，是此刻不在这里的乔琪娜。他很怀疑她是否真的身体不适。

……她到底有何企图，太可疑了。

斐迪南认为圣典遭窃一事，她一定与每个环节都脱不了关系。说不定，这件事情其实尚未真正结束。

「我们依照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要求，已经准备好了马车。请问艾伦菲斯特的马车在哪里呢？开始搬运行李吧。」

「……我们从艾伦菲斯特带来的行李并未使用马车，而是骑兽。」

莱蒂希雅听完一脸难以理解，因此一行人先来到屋外。正好为了方便搬运行李，罗洁梅茵刚就定位，并在骑兽后侧打开一道出口。

「请问……奥伯∠艾伦菲斯特，那个是骑兽吗？」

「是啊。你在亚伦斯伯罕领内，还没见过乘坐型的骑兽吗？」

「……我之前就有耳闻，也有几名低年级的学生在使用乘坐型的骑兽。可是，这么大的骑兽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因为能够自由变换大小的，目前还只有罗洁梅茵吧。」

齐尔维斯特轻笑起来，开始为莱蒂希雅说明罗洁梅茵的骑兽，她也听得兴致勃勃。看样子她与蒂缇琳朵不同，愿意认真倾听别人说话。单能明白这一点，奉命要指导她的斐迪南便有些松了口气。

「请各位把斐迪南大人的行李搬上马车吧。」

莱蒂希雅这么吩咐后，与她一同前来的骑士以及境界门的骑士们，开始把卸下的行李搬上马车。艾伦菲斯特的人早已看惯罗洁梅茵的骑兽，但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似乎都感到十分新奇，不断投去惊讶的眼光。由于领内的人早已习以为常，此刻看到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一边搬运行李，一边警戒着罗洁梅茵那看似是肥胖版窟伦的骑兽，斐迪南不禁觉得有些滑稽。

尤修塔斯与罗洁梅茵正忙着下达指示，但是，现在的天气已经冷得飘起细雪。罗洁梅茵再不进境界门内待着，只怕会病倒吧。斐迪南以主治医师的角度如此判断。

「这里由我来下指示，你去告诉罗洁梅茵，要她到境界门里去。」

「是！」

一名骑士立即冲过去，向罗洁梅茵传话。罗洁梅茵转过头来，正巧与他四目相接。她接着慢步走来。

「斐迪南大人，您应该与亚伦斯伯罕的人多做交流吧？不过是指挥行李的搬运而已，我也做得到喔。」

「今天飘着小雪。这种天气就连身体健康的人都有可能病倒，你怎么能待在屋外。快点进去吧。」

「……可是，难得我有可以派上用场的机会呢。」

枉费他在担心罗洁梅茵的身体，她却毫不领情地嘟囔抱怨。斐迪南不语地捏起她的脸颊。由于太软太过好捏，他不由自主加重力道，还来回左右动了动，但他认为这只能怪罗洁梅茵的脸颊太好捏了。

「豪痛喔！」

「你再不进去，地位与你等高的韦菲利特也不能离开。莱欧诺蕾、安洁莉卡，快把罗洁梅茵带进去吧。布伦希尔德、莉瑟蕾塔，她想必需要暖和身子，记得准备热茶。男性则留下来帮忙。」

罗洁梅茵还噘著嘴、没好气地抚著脸颊时，斐迪南便向她的近侍们下令，将她带了进去。接着，他再看向接连卸下的行李。与罗洁梅茵无意义地拌嘴时，行李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减少。这幕光景也清楚明白地昭告著，他能留在艾伦菲斯特的时间正一点一点减少。

「斐迪南。」

齐尔维斯特喊了他一声，张开嘴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紧咬着牙垂下双眼。这是齐尔维斯特在压抑内心情感时常有的习惯动作。对此，斐迪南也微微低下眼帘。

「如同我前几天说过的，一旦你入赘过去，你就和姐姐大人一样将被视为是亚伦斯伯罕的人。」

……齐尔维斯特，你眼眶都红了。身为奥伯，怎能不懂得隐藏情绪？

可以的话，斐迪南本想这么调侃，不知为何声音却发不出来。喉咙有种火烧般的痛楚，他只能用力吞咽唾沫。

齐尔维斯特恨恨地瞪着这样的他，开口说了：

「斐迪南，那一晚我已经把想说的话全说了……虽然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

闻言，斐迪南想起了与齐尔维斯特以及卡斯泰德最后一次对酌的那一晚。

◆

「最近我一直被逼着陪他喝酒，你这个元凶也该来劝劝他。」

当时卡斯泰德一脸厌烦，这么说着把他带到了齐尔维斯特的私人房间。齐尔维斯特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等著斐迪南到来。

「斐迪南，你来啦。快，喝酒吧！」

齐尔维斯特把斟了酒的杯子用力举到斐迪南面前，些许酒沫溅到了他身上。对此斐迪南微微蹙眉，瞪着齐尔维斯特说：「为了去亚伦斯伯罕我还得做准备，没有闲工夫陪你喝酒。」其实真心话是齐尔维斯特一旦喝醉了酒，应付起来会非常麻烦，他只想赶紧逃离现场。

「你明明有时间做那么费工的护身符给罗洁梅茵，却没时间陪我喝酒吗？」

然而，听到齐尔维斯特这么埋怨，斐迪南也只能拿起酒杯。因为他想起了跟罗洁梅茵有关的事情，要拜托齐尔维斯特。

「斐迪南，你太冷血无情了。」

「你现在才知道吗？都认识我这么多年了。」

「你就是这点不可爱！亏我想当个值得依靠的兄长。」

这句话像极了罗洁梅茵说过的话。为了在夏绿蒂面前当个可靠的姐姐，罗洁梅茵也曾笨手笨脚地拚命努力。斐迪南不由得轻笑出声。

「你确实是个可靠的兄长喔。」

「不准敷衍我！」

「……都醉成这样了，还是听得出来我在敷衍吗？不过，这也不完全是假话。」

斐迪南边说边从容不迫地将酒杯举到嘴边。引人想起陈年酒桶的木头香气从杯中飘来，他含了一口酒后，香气变得更是浓郁。与此同时，浑厚甘醇的滋味也在口中蔓延开来，伴随着柔和的苦味滑过喉咙。

斐迪南不禁嘴角微扬，再喝了一口，齐尔维斯特露出得意笑容。

「怎么样？这酒好喝吧？」

「嗯，是好酒，而且符合我的喜好。找到这款酒应该费了你不少工夫吧？」

听到斐迪南肯定的答复，大概是心情大好，齐尔维斯特「哼哼」笑着，也将酒杯凑到嘴边。眼看齐尔维斯特稍微冷静下来，卡斯泰德也面带苦笑拿起酒杯。斐迪南边静静品尝美酒，边看向两人。

「在我离开以后，能保护罗洁梅茵的就是你们了。我已经尽可能多做点护身符给她，也打算送出我的宅邸当作是图书馆，让她舍不得离开艾伦菲斯特，才不会糊里糊涂就跑去其他领地。但就算做了这么多，只靠韦菲利特我还是不放心。」

斐迪南说完，齐尔维斯特双眼圆睁。

「……那是父亲大人赐给你的宅邸吧？我本来还打算收回来管理，你要转让给罗洁梅茵吗？」

「反正我没有子嗣，让给在我庇护下的罗洁梅茵也很合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真没想到你会让给别人。」

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都以吃惊的眼神看来。斐迪南感到有些不自在，吐了口气试图掩饰。

「关于是否要让出父亲大人赐予的宅邸，我也烦恼了一段时间。但是，为了让罗洁梅茵今后能够抵挡中央的诱惑，需要给她肉眼看得见的好处。只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是不够的。」

罗洁梅茵断然说过，贵族当中最担心自己的人就是斐迪南。这就意味着，至今为了让罗洁梅茵能融入贵族社会，尽管斐迪南自认为做了不少努力，其实都没有什么效果。

「罗洁梅茵因为出身的关系，不能以贵族的常识来推断她的想法。既然如此，只能由我这个她已认定为家人的人来当枷锁，把她留在艾伦菲斯特。为此，我才尽可能表现出罗洁梅茵期望中的、家人该有的样子。」

「……所以你才做了那个发饰吗？」

不知为何卡斯泰德一脸愕然地叹气。

「近来很流行赠送发饰给毕业仪式的女伴。万一罗洁梅茵的年纪刚好能与你匹配，就算被人误以为是求婚也不奇怪喔。」

「目前我还是她的监护人，况且既然年纪并不匹配，那就不用担心吧。反正也不是项链，不值得大惊小怪。其实本该要由未婚夫韦菲利特制作那个护身符，但现在根本没有时间教他调合与画魔法阵，再者他的魔力与持有原料也不够。」

「你不要强人所难！」

齐尔维斯特反射性地大喊后，斐迪南点一点头。

「我正是因为觉得强人所难，才没有要求韦菲利特。你们又忙着准备进行冬天的计划，我也不可能要求你们制作，所以才自己来。倘若看起来像是求婚魔石，并不恰当的话，那只要韦菲利特快点成长，重做一个护身符给罗洁梅茵即可；加上毕业后两人一旦成婚，也不必担心中央把人抢走。届时再摘下我做的护身符就好了。」

明明自己为了保护罗洁梅茵尽力而为，却只听到一堆怨言，感到不耐烦的斐迪南摆了摆手制止两人。

「……你会无法违抗王命，迫于亚伦斯伯罕的施压，全都是我的错。」

怎料，齐尔维斯特再次絮絮叨叨地发起牢骚。他一下子责怪不找自己商量的斐迪南无情无义，一下子懊悔自己的身份有太多限制，最终自暴自弃地说自己这个哥哥就是靠不住，甚至没出息地失控大喊：「你不在我就完了，不准去！」近半年来斐迪南一直重复听着同样的牢骚，只能目瞪口呆。

「……不管是你也好，罗洁梅茵也罢，你们还真是麻烦。」

「斐迪南，他们这种坦率不求回报的好意，你就老老实实收下吧。像你个性这么孤僻的人都能露出那种笑容了，多少也察觉到了他们对你的关心吧？」

被卡斯泰德这么一说，斐迪南试着板起脸孔。但是，知道自己竟如此被人需要，他确实感到有些难为情。尽管不太想承认，但自己似乎正如罗洁梅茵所说，很难察觉到他人对自己的关心。

「斐迪南，你的盖朵莉希是在艾伦菲斯特。我身为你的哥哥，除此之外其他全不承认！你给我记好了！」

如此叫嚷说完，齐尔维斯特便沉沉睡去。

◆

「……我还记得。」

而斐迪南记得的，并不只有那一晚的对话而已。他记得的事情还有很多。包括父亲忽然将自己带回来后，齐尔维斯特却从一开始就将自己视为弟弟接纳；包括他曾一副哥哥的样子，拉着自己到处乱跑；包括他明明对抗不了盛气凌人的薇罗妮卡，却仍然想要袒护自己；包括他听取了自己的建议，相信艾伦菲斯特确实需要罗洁梅茵，进而将平民的小孩收为养女。也知道领主会议上为了不让自己入赘至亚伦斯伯罕，他反抗过上位领地的奥伯；即便对象是国王，也打算挺身抗命。

在身为前任领主的父亲过世后，如今对斐迪南来说，可称作家人的就只有齐尔维斯特而已。但一旦自己去了亚伦斯伯罕，齐尔维斯特就必须将他视为是亚伦斯伯罕的人。他们再也不能屏退近侍，悄悄骑着骑兽跑到私人房间喝酒、闲谈、讨论对策……一切再也无法和从前一样。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了吗？如今才感到失落又能如何？

斐迪南的嘴角扯开一抹冷笑后，发觉齐尔维斯特正神色认真地凝视自己，立即正色板起脸孔。齐尔维斯特似乎是在担心他，轻吁了口气。

「还记得的话，你就不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艾伦菲斯特上，到了亚伦斯伯罕以后，优先考虑自己的幸福吧。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这么多年来，斐迪南从未思考过何谓自己的幸福，齐尔维斯特与罗洁梅茵却都异口同声地要他追求「自己的幸福」。

……真是愚蠢。比起这种东西，我更该优先考虑艾伦菲斯特吧？

换作从前的斐迪南，大可以这么冷漠地一语带过，也可以拒绝。然而此时此刻，不知为何他却说不出口，只是沉默片刻。

「……一定铭记于心，哥哥大人。」

与齐尔维斯特道别后，斐迪南转身走进境界门，便看见罗洁梅茵正对着莱蒂希雅在说话。尚未就读贵族院的莱蒂希雅看起来与罗洁梅茵差不多高。

……现在是罗洁梅茵高了一点吧？

记忆中在兰普雷特的星结仪式上，还是罗洁梅茵稍微矮了一些。如此对照过后，便能清楚看出即便是看似毫无变化的罗洁梅茵，其实也有所成长。

莱蒂希雅的那头金发上，摇动着与罗洁梅茵一样的发饰。那是罗洁梅茵准备的，还说：「这个要当作是斐迪南大人送她的礼物喔。」

……结果怎么是由你送给对方？

罗洁梅茵还是老样子，教人搞不懂她究竟是细心还是少根筋，斐迪南无法抑制自己的叹息。他走近后，只见看似同龄的两人身边，近侍们全在忍笑。发觉斐迪南的到来，韦菲利特脸色大变地想阻止罗洁梅茵继续说下去。但斐迪南制止了他，站到罗洁梅茵身后，竖耳倾听她在说些什么。

「……所以就是这样，斐迪南大人的温柔非常迂回又难懂。还有，虽然他在指导的时候认真又严格，但其实也只是希望莱蒂希雅大人能有进步。要是他真的太过严厉，您只要告诉我一声，我就会拜托他稍做改善，所以请不用跟我客气唷。」

「罗洁梅茵，你到底在说什么？」

「呀呜！？」

斐迪南一开口叫唤，罗洁梅茵便如字面形容的吓得弹起，露出僵硬的笑容开始慢慢后退。

「我没有在说斐迪南大人的坏话喔。只是把自己想到的事情都说出来提醒莱蒂希雅大人，让她不会对您产生误会而已。对吧，莱蒂希雅大人？」

「咦？是、是啊。」

莱蒂希雅脸上明显写着「请别牵连到我」，罗洁梅茵则是一脸「被发现了！」她在做些没人叫她做的事情时，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笨蛋，就算挤出笑容试图掩饰，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快点从实招来──往常的他这时早就捏起她的脸颊，但此刻在亚伦斯伯罕的人面前，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莱蒂希雅大人，请你别将罗洁梅茵的话语当真……还有，罗洁梅茵，行李似乎已经搬完了。」

斐迪南话声刚落，罗洁梅茵便伸手揪住他的衣袖。仰头看来的金色双眸与齐尔维斯特一样，盈满了对他的担心。

「信我会透过雷蒙特寄给你……我会遵守约定，你也千万小心。」

斐迪南说着，将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拿开。罗洁梅茵静静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身边是长相酷似齐尔维斯特的韦菲利特。他的话，相信会既无奈又好笑地保护罗洁梅茵吧。

「韦菲利特，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是，叔父大人。您也多保重。」

道别后，斐迪南头也不回地穿过境界门，坐上亚伦斯伯罕的马车。艾克哈特坐在他身旁，对面则是莱蒂希雅与她的护卫。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不久后隔着车窗，可以看见有群骑兽在艾伦菲斯特境内起飞。即便隔着相当远的距离，罗洁梅茵的骑兽依然醒目。对于自己竟然不在那个队伍当中，斐迪南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请问，斐迪南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是位怎样的人呢？」

他正望着窗外时，莱蒂希雅怯生生地与他攀谈。想来是在脑海中拚命寻找话题后，最终想到了刚才还与自己交谈的罗洁梅茵吧。也许她与蒂缇琳朵没有什么深交。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斐迪南收回看着窗外的目光，投向莱蒂希雅。

「在你眼里，你觉得罗洁梅茵是怎样的人？你首次见到她，是先前在境界门举行星结仪式那时候，但今天是第一次当面交谈吧？」

「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是非常优秀的领主候补生，在贵族院还连续两年获得了最优秀表彰，更被人称作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并且是由斐迪南大人一手栽培。星结仪式那天，她以神殿长的身份举行仪式时，看起来非常美丽，可是今天交谈过后，我发现她比想像中的还要温柔又容易亲近。此外，也看得出来她真的非常担心斐迪南大人……」

面对几乎是首次见面的莱蒂希雅，听说那个笨蛋竟不停说着「斐迪南大人就请多关照了」，一边滔滔不绝地提醒她要注意哪些事情。

「还有，虽然罗洁梅茵大人说，这是斐迪南大人要送我的礼物，但其实应该是她准备的吧？」

莱蒂希雅抬手轻碰发饰，高兴地眯起蓝色眼眸说。为了让莱蒂希雅能在冬季的社交界上使用，带有冬季贵色的红色花朵在她的金发上绽放。

……罗洁梅茵真是多嘴，又净是做些别人没拜托她的事情。

看见莱蒂希雅一边轻笑，一边回想她与罗洁梅茵的对话，斐迪南忽然感到十分不自在且难为情，极想反驳否认。

「我因为是她的监护人，又等同她的家人，罗洁梅茵才会那么担心我吧。但最近她实在有些担心过度，偶尔也让人感到困扰。」

似乎是想起罗洁梅茵的各种叮咛，莱蒂希雅轻笑起来。但紧接着她露出落寞微笑，小声喃喃说：

「等同家人吗……我有点羡慕呢。」

听见这句低语，斐迪南才想起这个孩子与家人的关系也十分疏远。从小她就被外祖父母收养，搬来到亚伦斯伯罕，因此她的亲生父母仍在多雷凡赫。如今曾为养母的外祖母过世了，成为养父的外祖父也即将登上遥远高处。身边剩下的亲族，只有原为外祖父第三夫人的乔琪娜，以及将成为她新养父母的蒂缇琳朵与斐迪南。可想而知，无论是她本人还是身边的人，内心势必很难保持平静。

「莱蒂希雅大人，我知道依你现在的处境，应该有诸多为难之处。你不相信我也无妨，但可以相信国王的命令。因为国王与奥伯∠亚伦斯伯罕赋予我的义务，就是教导莱蒂希雅大人，让你成年后坐上奥伯∠亚伦斯伯罕之位。」

斐迪南说完，不只莱蒂希雅，她身边的护卫骑士也一脸诧异。

「义务吗？……万一蒂缇琳朵大人执意不肯让出奥伯之位，您打算怎么办呢？」

「届时向国王提出控诉即可。胆敢违背王命的奥伯，中央会进行处分吧。」

倘若王命可以轻易违背，斐迪南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即便蒂缇琳朵不愿让出奥伯之位，只要拿出国王的命令，她也无可奈何。

「你对于我的回答似乎十分讶异。」

「那个，因为蒂缇琳朵大人告诉过我，斐迪南大人是位愿意尽可能实现妻子所有心愿的人，所以我才有些惊讶。」

……我确实说过这种话，但也说了是「尽可能」，所以不算假话吧。

斐迪南没有额外多做解释，仅是面带社交用的礼貌微笑。

「妻子的心愿与国王的命令哪边更重要，相信很容易便能得出答案吧。」

「……说得也是呢。」

莱蒂希雅应道，转头看向窗外。她望着艾伦菲斯特所在的方向，露出有些安心的笑容。

「之前我一直很好奇，与蒂缇琳朵大人成婚后，将成为自己养父的人是什么样子。因为就算调查得到贵族院时期的成绩，却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他的人品。但是，倘若新的养父是位懂得以王命为优先的贵族，身边的人还会那般为他担心、仰慕到舍不得与他分开的话，我想相信罗洁梅茵大人说的那些话。」

……罗洁梅茵说的话可以不用太过相信。

斐迪南把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又咽回去。好不容易莱蒂希雅表现出来的态度十分友好，没必要加以破坏。因为若想在亚伦斯伯罕过得轻松一些，最好能得到莱蒂希雅与她身边的人的信任。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更信任自己呢？斐迪南思考着这个问题时，脑海里却不断浮出罗洁梅茵提供的各种建议。

……不对，慢著。我应该还能再想到其他办法。

如果就这么采用罗洁梅茵的提议，斐迪南实在心有不甘，但她提供的一些建议确实有理有据，相当值得参考。而现在就连乘坐马车的时间也不该浪费，况且到了亚伦斯伯罕的城堡后，也不知何时能再交谈。反正之后也得讨论不可，斐迪南索性直接在马车里将自己今后的教育计划告诉莱蒂希雅。也决定到了投宿的地方后，找来莱蒂希雅的首席侍从，一边用餐一边互相交流意见。

趁著乘坐马车移动的这段时间，斐迪南一边慢慢累积莱蒂希雅对自己的信任，一边一直在想除了罗洁梅茵的建议外，还有没有其他「能拉拢同伴的方法」。然而，在他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当中，他虽曾避免与人敌对，却从不曾积极地招揽同伴，所以完全想不到好主意。

「不如您就照着大小姐的提议，弹奏飞苏平琴吧？」

尤修塔斯也没有另外帮他想想办法，只是忍着笑这么说。艾克哈特更一脸莫名满足地点头道：「我也很期待听到斐迪南大人的演奏。」

……再这样下去，不就只能如罗洁梅茵所说地弹奏飞苏平琴了吗？

尽管斐迪南反复寻思，却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到其他好方法，就这么抵达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区。亚伦斯伯罕比艾伦菲斯特要温暖得多，明明冬季的社交界就要开始，天气却仿佛正值秋季中旬。

「斐迪南大人，欢迎。」

到了城堡，出来迎接他的是未婚妻蒂缇琳朵。她的容貌像极了薇罗妮卡。单凭这一点，斐迪南就对她感到极度抗拒。再加上她的个性还任性妄为，做事毫不考虑后果。从她待在艾伦菲斯特的那段时间，斐迪南便已有深刻体会。今后他必须牵制她，并与乔琪娜周旋，才能守护艾伦菲斯特与齐尔维斯特。

「艾伦菲斯特与齐尔维斯特，就托付给受到时之女神指引的你了。」

忽然间，斐迪南耳边响起了父亲最后说过的话语。在他答应父亲的同时，包覆住自己的魔力也消失了。然后是放回自己掌心里的小小魔石、紧握著自己的削瘦指尖，以及将一切托付给他的金色眼眸……一幕幕斐迪南都还清楚记得。

「我一定竭尽所能守护到底。」

斐迪南对着已故的父亲起誓，向他伸出手来的蒂缇琳朵则是嫣然微笑。

「看来你非常明白自己的身份，我很是欣慰呢。」

离别后的冬天生活 难以填补的空虚

领主办公室内，充斥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与互相征询的悄声交谈。

「奥伯∠艾伦菲斯特，请签名。」

我接过文官手上的整叠资料，确认过后签下名字。眼前的光景虽然一如往常，但自从斐迪南走了，工作量一口气大幅增加。再加上只要我想稍微休息久一点，近侍们无不横眉竖目，就仿佛监视自己的人变多了，让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奥伯，这份资料请您过目。」

文官走进办公室后递来一份文件，是来自基贝的陈述书。

「嗯，这个……」

交给斐迪南──话还没说完，我赶紧把后半句吞回肚里。人都不在了，我是想交给谁？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居然还是下意识地想把工作交给斐迪南……我一边自我解嘲，一边看起文件。至今来自基贝的陈述书都由斐迪南负责查阅，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否则他都会帮我处理掉。

……这下该怎么办？

基贝呈交的陈述书中，有的案件重要到必须由领主负责处理，有的则琐碎到只要核对过即可。这次收到的陈述书属于后者，只要联络负责文官、核对过这件事就好，但如果所有陈述书都要由我来处理，实在非常浪费时间。今后，需要有人能帮我分担这类琐碎的工作。其实斐迪南甚至帮忙做了领主该做的工作。而那些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所以我自行揽下即可，但斐迪南以领主一族之身份负责的工作，又该怎么办才好？他入赘过去后，很难有人能填补他的空缺。

「波尼法狄斯在吗？我想请他帮个忙……」

总之，我先向波尼法狄斯办公室里的文官送去奥多南兹。波尼法狄斯是我的伯父，虽然曾以年纪为由一度引退，但现在仍以领主一族的身份帮忙处理公务，听说往后还会帮忙指导领主候补生。我想，他其实只是想要有更多时间能与孙女罗洁梅茵接触，但如今艾伦菲斯特领内的成年领主一族太少，有人愿意帮忙，我自然非常欢迎。

「目前波尼法狄斯大人在骑士训练场，不在办公室。他说要在罗洁梅茵大人去贵族院之前，好好训练见习骑士们。」

由于见习骑士们的合作能力在去年的迪塔比赛上有所提升，罗洁梅茵为此大力感谢波尼法狄斯：「都是多亏了祖父大人呢。」所以为了在接下来的领地对抗战也能得到孙女称赞，波尼法狄斯似乎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因为今年原本预计由斐迪南大人留守，波尼法狄斯大人去贵族院观看领地对抗战，结果斐迪南大人却得提早出发，打乱了原定计划吧？因此他说至少要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称赞，否则实在亏大了……而且听说骑士团长他们正在开会，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奥伯愿意阻止他吗？」

奥多南兹飞回来后，文官以夹带苦笑的声音这么说道。我也知道波尼法狄斯有多么期待与罗洁梅茵一同观看领地对抗战，所以要是他想借着训练拿骑士们出气，我可不想主动送上门。再者文官说了，骑士团长他们正在开会。既是如此，波尼法狄斯肯定正负责引开骑士的注意，不让他们听到有关肃清行动的任何消息。

「虽然我很想请他来帮忙处理公务，但显然会被拒绝，我也不想听他一直向我抱怨。帮我跟他说，就训练到他满意为止吧。」

我小心着不让语气带有不自然的僵硬，送出奥多南兹。毕竟身边有太多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冬季有肃清行动的人了。小心一点总是不会错。其实，这次的肃清行动原本也是由斐迪南负责指挥。因为若想隐瞒这起计划，最与旧薇罗妮卡派保持距离的他是最适合的人选。结果现在负责指挥的人突然撤换，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到处都有斐迪南离开后留下的空缺，所有人都在努力填补。每当感受到这一点，我就重新体会到自己的异母弟弟有多么重要。

「若波尼法狄斯大人不在，这些资料该怎么办呢？」

「……交给韦菲利特试试看吧。」

我向将成为下任领主的儿子送去奥多南兹。听到我要交代给他新工作，韦菲利特兴冲冲地赶来。

「抱歉在你忙着学习的时候把你叫来。」

「没关系。反正学科我都已经预习完了，印刷业那边的业务也能交给夏绿蒂。身为下任领主，只有我能做的工作更加重要。」

一眼就能看出儿子有多么兴奋期待，我强忍下想笑的冲动。韦菲利特和我真是太像了。以前父亲要交代新工作给我时，我也会非常开心，觉得自己被当作大人看待。但是我也知道，新的工作虽然充满新鲜感又有趣，但那只是因为对未知的事物充满期待，一旦成为熟悉的日常生活，工作就会变得非常无趣。

……无论如何，有干劲总是好事。

韦菲利特容易失去耐心，因此需要留意的是，得在他感到厌烦前不断把新工作丢给他，让他能持续吸收。虽然以年纪来看还有些太早，但也许该试着把领主的工作交代给他，作为教育的一环。

……因为死亡总是毫无预警到来。

父亲大人死后，我接下领主之位时，年纪远比自己预期的还要年轻。头一次参加领主会议时，也没有一个领主的年纪比我还小。至于领主该做的工作，更是没有彻底做好交接，都是由波尼法狄斯在旁边指导、协助我。

……倘若我在与父亲大人同样的年纪离世，情况会是如何？

以波尼法狄斯现在的年纪，他什么时候离开人世都不奇怪。原本就算韦菲利特年纪轻轻便接下领主之位，也有斐迪南从旁辅佐。然而，如今斐迪南已经不在了。仅靠芙萝洛翠亚一个人，有办法把领主的工作交接给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吗？尽管她肩负着第一夫人的职责，领主的分内工作却从未接触过，想必在诸多方面都会遇到困难。考虑到往后的种种可能性，最好还是提早把领主负责的工作都大概教给韦菲利特吧。

「父亲大人，那我要做什么呢？」

「这是基贝呈交的陈述书，你要负责向这里的文官取得回复。」

我把陈述书交给韦菲利特。既然文官近侍们也在旁陪同，应该不会在城堡里迷路、没能取得应有的回复吧。韦菲利特带着自己的近侍们，面带灿笑离开领主办公室。

……就算交代了新工作给他，斐迪南也不曾露出那样的表情。毕竟那小子打从以前开始就没有可爱之处。

比自己小五岁的异母弟弟，从小便擅长隐藏情绪。我微微闭上双眼，马上就能回想起初次见到斐迪南时的光景。

◆

晚餐席间，听到父亲大人带了一个新弟弟回来时，母亲大人显得极其不悦，但我并没有多加留意。因为自己一直以来只有姐姐，能有同性的弟弟让我非常兴奋。

我不断思考着身为兄长，自己应该怎么表现，还向卡斯泰德与黎希达寻求意见。

「照您现在这副样子，恐怕无法当个令人尊敬的哥哥唷。」

听了黎希达也称得上是恫吓的回答，我为了当个好哥哥，开始拚命努力。还下定决心要好好疼爱弟弟，不要像乔琪娜姐姐大人那样，对待弟弟妹妹那么恶劣。

「齐尔维斯特，他是斐迪南。今后将在北边别馆与你一起生活，也将负责协助你。你们兄弟俩要好好相处。」

父亲大人如此介绍的异母弟弟，有着一头齐肩的水蓝色头发。由于他的五官非常精致，看起来简直像是女孩子。要是穿上女装，我绝对分辨不出来。斐迪南没有笑，只是恭谨有礼地说出旁人教他的问候语。现在回想起来，可以知道那其实是他非常警戒的表情。但是，当时我以为他只是紧张而已，所以本着好意想让他放松下来，便自以为是地拉着斐迪南到处跑。

「我是你哥哥，不要叫我齐尔维斯特大人，应该要叫哥哥大人。」

「你也把头发留长吧。就可以和我一样。」

「身为哥哥，我来指导你吧。你要练飞苏平琴吗？」

然而，尽管斐迪南的态度有所软化，母亲大人却彻底无视他的存在。对于母亲大人极力不与他接触的反应，我十分不解。

……忘了是什么时候，我们终于发现母亲大人会在我与父亲大人看不见的地方，极尽所能地欺负斐迪南，只为了将他排除……

甚至黎希达与卡斯泰德前去解救斐迪南的次数，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尽管我与父亲大人都要求母亲大人停手，却使得她的态度更加强硬，对斐迪南的欺凌也变本加厉。

「母亲大人，您为何要这么做！？」

「齐尔维斯特，那孩子只会威胁到你，必须趁早加以排除才行。男性领主候补生有你一个人就够了。」

由于母亲大人根本不听我们的劝阻，我与父亲大人商量过后，决定尽可能不让她与斐迪南碰到面。

不过，这种生活也只持续到斐迪南升上三年级为止。因为成绩优秀的斐迪南，希望冬天以外的季节也能留在贵族院，修习文官以及骑士课程。由于这样一来，就必须仅为斐迪南一个人打开宿舍，还得安排下人与近侍，因此遭到母亲大人回绝。然而，父亲大人不顾母亲大人的反对，答应了斐迪南的请求，以隔开两人为优先考量。父亲大人做了这个决定以后，斐迪南便只有在接到传唤的时候才会返回艾伦菲斯特，一年有大半时间都留在贵族院。

……而且偶尔能见到一面的斐迪南看来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以为只要他待在贵族院，一切就不用担心。也以为只有斐迪南回到领内的时候需要留意母亲大人的动向，却没想到就连贵族院的舍监也遭到刁难。最主要是，自己也开始因为婚事的关系常与母亲大人起争执，注意力全转移到了婆媳问题上。我当时优先考虑的，都是与芙萝洛翠亚的婚事，以及要怎么让母亲大人不干涉我们的婚后生活。

而婚后愉快幸福的生活，仅仅持续了数年。本以为父亲大人只是生了一场小病，岂料他却迟迟没有康复，身体反而越来越虚弱。与此同时，我的工作量也不断增加。当时的我光是面对这些，就已经分身乏术，所以即使让偶尔回领的斐迪南帮忙处理公务，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毕竟他可是每年都获得了最优秀表彰，连戴肯弗尔格那样的大领地都有意纳他为婿，还为了研究魔法完全不回领地来。所以我一直以为，斐迪南在贵族院那里过得非常逍遥自在。

然而，父亲大人死后，勉强维持着的安稳生活便瓦解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斐迪南的入赘一事早已告吹，母亲大人更抱着近乎疯狂的执念想要排除斐迪南。但是，斐迪南的实力可是强到他能在贵族院连年获选为最优秀者，他如果真心想要反抗，被排除的反倒是母亲大人。

……不管是母亲大人还是斐迪南，我都不能失去。

于是我劝斐迪南进入神殿。斐迪南当然重要，我也非常重视自己与父亲大人的约定，也就是「与斐迪南一起守护艾伦菲斯特」，但我实在无法轻易舍下自己的母亲。因为父亲大人死后，母亲大人依然是我最强大的后盾，也是与自己骨肉相连的亲人……

母亲大人在孩提时期便失去母亲、失去亲生哥哥，亲生弟弟还被送入神殿；而亲生父亲因为更宠爱莱瑟冈古出身的夫人，所以她与父亲的关系也称不上好。因此尽管亲生弟弟待在贵族皆不屑一顾的神殿里，她依然对他十分疼爱、保有往来，更对第二夫人与异母兄妹深恶痛绝。对于是她亲生儿子的我以及孙子韦菲利特，她可说是关怀备至；但对于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斐迪南，她却憎恨异常。

尽管斐迪南进入神殿、远离了贵族社会，母亲大人对他近乎疯狂的敌视依旧没有消失。最终她犯下了难以包庇的罪行，被关入白塔，斐迪南则是重新回到贵族社会。

◆

「齐尔维斯特大人，你的脸色越来越糟了呢。」

上了床铺，近侍们的气息一稍微远离，我总算觉得可以自在呼吸。整个人放松下来后，芙萝洛翠亚温柔地轻抚我的额头。

「你再内疚下去，只怕斐迪南大人会生气喔？因为那位大人可是为了保护你，也为了守护艾伦菲斯特，才前往亚伦斯伯罕。」

担心地注视着自己的蓝色双眼，与缓缓抚过额头的指尖，都让我眼眶一热。

……为了守护艾伦菲斯特吗……

仗着与父亲大人的约定，我一直以为斐迪南会永远在自己身边。也以为借着不断提出任性要求，就能让他感到被人需要。

……结果，我却没办法做得像罗洁梅茵那么好。

我打从心底庆幸有罗洁梅茵在。就连自己，也觉得当初收她为养女真是再睿智不过的决定。在斐迪南为了逃离母亲大人而进入神殿后，我很高兴如今他能有个担心挂怀的对象，他一边嫌麻烦一边细心照顾罗洁梅茵的模样也很有意思。最重要的是，罗洁梅茵还以平民特有的方式走进了斐迪南心里，接连揭开他一直瞒着我的秘密。此外不管是母亲大人的所作所为、韦菲利特需要改正的地方，还是斐迪南其实一直在逞强，若没有罗洁梅茵明白指出，我根本不会发现。

……这么说来，听说罗洁梅茵也憔悴了不少。

我想起黎希达的报告。斐迪南是罗洁梅茵在贵族社会里最信任的人，也受到他最多庇护。恐怕内心感受到的失落会比我还要强烈。

……罗洁梅茵心里肯定也觉得空了一个大洞吧。

她一定也和我一样，觉得自己心里有个重要的角落变得空荡荡的。不光是斐迪南，我也没能保护好罗洁梅茵。明明我是哥哥，却保护不了弟弟，反而还是弟弟一直在保护我。这让我非常懊悔不甘。

「……斐迪南走了以后，感觉所有一切都空了一个大洞。」

我迁怒似地低声嘟囔，用力搂紧芙萝洛翠亚。她只是听着我乱发牢骚，张手环抱我的背，安抚地温柔抱紧。

「事情还没有结束唷。请将你的不甘化为魔力，储存下来吧。你必须变强到有办法与乔琪娜大人对抗才行。我会一直守在齐尔维斯特大人身边。」

「……从明天开始，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靠在妻子温暖的怀抱里，我不省人事地沉沉睡去。

在亚伦斯伯罕的新生活

我们一抵达亚伦斯伯罕，冬季的社交界马上就开始了。麻烦的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竟然在我们抵达前亡故。斐迪南大人本来还想与贵族们建立交情，如今却没有人能居中牵线，让我不由得庆幸，幸好在来城堡的一路上，我们与莱蒂希雅大人及她的近侍多少建立起了良好关系。当初向艾伦菲斯特送出紧急信函时，奥伯似乎就已是病危状态，所以想把斐迪南大人唤来填补奥伯的空缺，这才是真相。

奥伯登上遥远高处后，身为继承人的蒂缇琳朵大人也就无法来境界门迎接，于是改由与艾伦菲斯特关系最为深厚的乔琪娜大人当代表，然而听说丈夫的离世让她伤心过度，半路上便病倒了。最终是临时把莱蒂希雅大人找来，她赶紧坐上近侍的骑兽追上马车，然后以代表的身份前来迎接。

……虽然乔琪娜大人这番话我是完全不相信。

为了让自己能成为下任领主，乔琪娜大人是位不惜付出努力的人，还会设下各种圈套陷害对手，巩固自己的地位。就算有人告诉我，她现在仍想得到艾伦菲斯特，我也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因为她的执念就是这般深沉且可怖。

从小我就喜欢搜集情报。因为是自己的兴趣，所以对我来说无论哪个情报都一样重要，只不过看在他人眼里大概会觉得良莠不齐。从不值一提的，到非常重要的情报都有。对于我搜集来的情报，乔琪娜大人评论道：「情报的准确度太低，一点用也没有。」闻言，我再也没有想向她分享自己情报的心情，也彻底打消了服侍她的念头。

偏偏乔琪娜大人与我是同年级生，母亲大人与姐姐大人又都是她的侍从，我还在儿童室时她便说：「为了服侍我，你会修习文官课程吧？因为尤修塔斯是男性，你若修习侍从课程可当不了我的侍从喔。」

……这样啊，既然如此……

于是我决定修习侍从课程。毕竟母亲大人与姐姐大人都已经在乔琪娜大人身边当侍从了，我不认为自己还有必要去服侍她。只不过我无视乔琪娜大人的忠告，选择了修习侍从课程后，她便说着：「尤修塔斯是叛徒，我无法信任你。」从此对我的态度变得盛气凌人。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在我选择要修习哪个课程的那个时期，正好因为齐尔维斯特大人出生，母亲大人有可能被调去服侍他。乔琪娜大人似乎以为我会选择侍从课程，就是为了要去服侍自己的弟弟，而不以文官的身份服侍她。

说句实在话，我根本不在乎她的想法。因为两边我都不想跟随。一个是为了有领主候补生的样子，表面上装作是娴雅端庄的淑女，内心却潜藏着狂风暴雨般的情感，不择手段也要击倒敌人的乔琪娜大人；一个是明明三岁之前体弱多病、常常卧病在床，却在身体变好后，活蹦乱跳到教人不敢恭维的齐尔维斯特大人。他们两人都没有让我兴起想要跟随的念头。

「尤修塔斯，帮我泡壶茶吧。」

「遵命，斐迪南大人。」

让我不惜献名也想侍奉他的，便是斐迪南大人。他是个好主人，既能妥善活用我提供的情报，也允许我保有适度的自由。纵使前任领主的第一夫人薇罗妮卡大人一直打压斐迪南大人，试图将他排除，但他都能巧妙化解危机。讽刺的是，斐迪南大人能够这般懂得隐忍、小心谨慎、勤勉好学，集诸多优点于一身，好巧不巧可说是薇罗妮卡大人一手造成的。

「赛吉乌斯，能麻烦你带我去厨房吗？」

赛吉乌斯是到了亚伦斯伯罕后派给斐迪南大人的侍从。我叫住他，请他教我怎么去厨房。趁这个时候，我也得把斐迪南大人的饮食喜好告诉他。

「现在因为住在客房，不得不到厨房去，得多花一些时间。但等到斐迪南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举行完星结仪式，就能搬进本馆奥伯的居住区域，届时就轻松多了。」

目前斐迪南大人入住的是客房。因为尚未正式成婚，斐迪南大人不能进入本馆当中奥伯起居室所在的区域；等星结仪式结束，才能够搬进去。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我们也毫无怨言。

……但是，星结仪式究竟会在何时举办呢？

短时间内可以肯定的是，春天的领主会议上将报告奥伯亡故一事，并由下任领主继任。但是，还不确定是否会同时举行星结仪式。因为蒂缇琳朵大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将基础魔法彻底染上自己的魔力。

……待在贵族院的时候既无法做这件事，而且怎么看肯定是斐迪南大人的魔力更强大吧。

现在基础魔法上，应该仍留有着已故奥伯∠亚伦斯伯罕的魔力。两人既是父女，魔力应该十分相似，操控起来不会有太大的困难吧。但一旦结了婚，夫妻两人的魔力就会互相影响、融合。在斐迪南大人魔力的影响下，很有可能与奥伯的魔力产生排斥反应，因此为免发生这种情况，有可能将婚事往后延。

「这条通道是给下人使用的，但也是通往厨房的捷径。」

赛吉乌斯和颜悦色地这样说道，中途使用了下人们在行走的路线，以最短路径前往厨房。我边把路线记下来，边竖耳倾听正忙进忙出的下人们的对话。

冬季期间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厘清贵族间的关系与搜集情报。斐迪南大人也嘱咐过我，要尽可能搜集到有关乔琪娜大人的消息。现在因为奥伯∠亚伦斯伯罕离世，必须为了下任领主将领主的居住区域清空，所以听说乔琪娜大人正忙着搬迁。这段时间下人们会频繁进出，正是乔装潜入的大好机会。

不过，准备上还是得花点时间。首先我得学会这里的口音。会在贵族院以及领主会议等场合上进行交流的贵族们，口音几乎没有差异，但如果想混入平民担任的下人里头，就需要学会他们的口音与特有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好像与艾伦菲斯特平民区的居民不太一样，只能重新学起。不过，手势之类的动作看来可以沿用。我一边探路，一边观察周遭下人的言行举止。

……不过，这下可棘手了。竟然连下人也有制服吗？

看样子若不设法取得下人的制服，也无法乔装潜入。抵达城堡的时候，我也向乔琪娜大人道过问候，她还对我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呢，尤修塔斯。古德伦没有一起过来吗？看来是无法在这里见到她了，感觉真是有些寂寞呢。」

言下之意是在警告我，我要是男扮女装四处走动，她马上就会发现。由于乔琪娜大人很清楚我在贵族院时过得有多么率性而为，情况真是有些麻烦。

「对了，斐迪南大人。您不练习飞苏平琴吗？」

我递出茶杯，向斐迪南大人这么问道。

来这里的一路上，每到投宿地点，斐迪南大人便会面色凝重地嘀咕说：「到底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但最终他好像还是想不到能有效招揽同伴的方法。他也向我征询了几次意见，但我个人认为大小姐提议的弹琴已是最为有效的法子，所以早就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如今奥伯骤逝，我们应该尽快拉拢到同伴，偏偏斐迪南大人不善与人接触，做事又一板一眼。只要是自己该做的事情，他一定做到无懈可击，却也因为太过重视效率，并不怎么顾虑他人感受。然而，这样的斐迪南大人一弹起飞苏平琴来，琴声却优美动人，歌声更能打动人心，就连贵族院时期也有不少人盼著听他弹琴。我想这应该有助于让亚伦斯伯罕的人卸下心防吧。相信可以打动诸多女性，让她们留下一些好印象。

……大小姐真是太了解斐迪南大人了。

我轻笑一声后，斐迪南大人的表情显得有些不高兴。大概是只能采纳大小姐的建议，让他相当懊恼。

「斐迪南大人的琴艺可是出了名的，我也很希望能有机会聆听。」

赛吉乌斯似乎曾同时与斐迪南大人一起就读贵族院，还是自愿前来担任侍从。尽管目前还不能完全信任他，但他眼里确实满是对斐迪南大人的尊敬与仰慕。

据赛吉乌斯说，亚伦斯伯罕内也有人知道斐迪南大人的能力优秀，因此很欢迎他来帮忙处理公务。高层似乎都觉得，领主的工作对蒂缇琳朵大人来说负担过重。那么若能稍微得到这些人的支持，对我们应该很有帮助。

「既然斐迪南大人往后要指导莱蒂希雅大人，我想展现您出众的能力，也是有效的方法之一。那您要在开场宴上演奏吗？还是另外找个时间？」

赛吉乌斯也努力劝说。斐迪南大人死心般地叹了口气，答应在开场宴上弹奏飞苏平琴。

「我练一会琴，你们退下吧。」

「遵命。」

斐迪南大人还要对大小姐送给他的新曲进行改编。帮忙准备好所有东西后，我们告退离开。随侍在侧的，只剩下护卫骑士艾克哈特。

随后我花了点时间整理行李与自己的房间，同时也不断思考着究竟该怎么做，才有办法取得下人的制服。

「赛吉乌斯，我去收拾茶水。」

「一起去吧。因为现在还不能让你单独行动。」

看来赛吉乌斯也负责监视我。「那太好了，因为我不擅长认路。」我这样回道，让赛吉乌斯拿着茶具，自己则拿着茶壶这类比较有重量的物品。接着经由刚才走过的下人通道，前往厨房。

……虽然我也不太想这么做……

下人们全都退到墙边，方便贵族通过时，我将茶壶里残留的茶水与手上的蜂蜜洒在其中一人身上。

「抱歉！因为手臂不小心碰到了。」

「没、没没、没关系，只要洗干净就可以了，请您不必介怀。」

「是啊，尤修塔斯。你不用放在心上。」

赛吉乌斯表示，是没能彻底避开的下人不好。闻言，我严厉地板起脸孔反驳。

「不行，在艾伦菲斯特发生这种事情时，即便是贵族也该负起责任。这里虽是亚伦斯伯罕，但这么做会让我良心不安。赛吉乌斯，能麻烦你接着收拾茶水吗？我得去向他的上司说声抱歉。」

「我想这倒不必……」

「不然等我们收拾好后，你愿意陪我一同前往吗？」

「……好吧，我陪你一起过去。」

大概是奉命不能让我单独行动，赛吉乌斯有些厌烦地叹了口气后，答应带我去找管理下人的负责人。

「虽然得带着你到处跑，但麻烦你跟我们一起来吧。我得向你的上司致歉，然后请他再发一套新制服给你。否则你现在这样无法工作吧？」

贵族说的话，下人不可能违抗。我强行做出决定后，先到厨房收拾好了茶具，再与赛吉乌斯以及诚惶诚恐的下人，一同前往管理下人的单位，说明了事情始末并道歉，最后来到分发制服的单位。

「你身为贵族，没必要为下人做到这种地步。」

「但这样我会良心不安，斐迪南大人也会为此怪罪我。」

我面带笑容如此坚持，道完歉付了钱，请对方发了一件新制服给那名下人。

……看来领取新制服时，不会问名字和确认长相。这样的话只要找贵族同行，再由贵族付钱就没问题了吧。

了解了新制服的领取流程后，过没几天我与斐迪南大人以及艾克哈特打好商量，让他们指派了工作给赛吉乌斯，自己则趁著没人监视的时候假扮成下人。我不只变了发色，也稍微改变自己的容貌，然后让头发与身体都显得有些脏兮兮的，再把样式类似下人制服的衣服弄脏。

「艾克哈特，你带着这个，再去领取一件新制服。」

「是！」

我请斐迪南大人简单写了几行字以示同意，便与艾克哈特一同前往发放制服的单位。艾克哈特付钱说道：「因为我良心过意不去，也不想被斐迪南大人怪罪。」然后拿出有着斐迪南大人字迹的木板，顺利领到了新制服。

「你们这些艾伦菲斯特来的客人还真奇怪。一般哪有闲工夫去体恤每个下人。」

「不，因为在艾伦菲斯特，有着就连孤儿也会尽心照顾的圣女在。我们若随便对待下人，主人会生气的。」

听艾克哈特这么说，管理下人的负责人露出苦笑说：「有这位圣女大人在，那还真是辛苦哪。」然后递来新制服。

「真的非常感谢您的费心。那我回去工作了。」

取得下人的制服后，我当场向艾克哈特道谢并告退，马上开始探索下人用的通道，前往乔琪娜大人所在的离宫搜集新情报。

混在下人间边工作边搜集情报后，我躲进下人专用的置物间，换回侍从制服。接着用洗净魔法洗去身上脏污与染在头发上的颜色，若无其事地回到斐迪南大人的客房。

「尤修塔斯，你上哪儿去了？」

「噢，赛吉乌斯。你没问斐迪南大人吗？」

「他说你去了调合室，但我没在调合室见到你。」

「啊，那我们刚好错过了吧。因为我调合完回复药水，又去了厨房。」

这不全是谎话。到了厨房以后，我还剥了考夫薯皮。待在厨房的下人，大多是很爱闲话家常的女性，所以收获颇丰。

我避重就轻带过赛吉乌斯的追问，将茶杯递给斐迪南大人。

「飞苏平琴的新曲已经完成了吗？」

「嗯，明天将首次公开演奏。」

斐迪南大人轻笑说道。看来他对完成的新曲很有自信，这下不用担心了吧。我正如此心想时，斐迪南大人找了赛吉乌斯看不到的位置，悄悄在茶具后方放下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我假装放下茶食，火速拿起魔导具握进手心。

「赛吉乌斯，麻烦你去做沐浴准备。我想在用晚餐前沐浴完毕。」

「遵命。」

赛吉乌斯立即转身离开后，斐迪南大人轻声道：「快报告。」此刻在这间房里的，只有斐迪南大人、艾克哈特与我而已。平日里在我们身边打转的耳目比预期要多，想要暗中报告消息并不容易，所以绝对不能浪费任何时间。为了让赛吉乌斯在回到房里时也看不出我们正在交谈，我一边整理桌子与床铺，一边开始报告。

「这里的人似乎都对艾伦菲斯特没有什么好印象。普遍认为，艾伦菲斯特明明是现在第一夫人乔琪娜大人的出身地，却一点也不愿意提供协助。」

大多数人都十分同情乔琪娜大人，说她自从嫁过来，艾伦菲斯特的领主换了人以后，接收到的援助少之又少。反观艾伦菲斯特明明得到了人称圣女、魔力丰富的养女，却只顾著提升自己领地的排名，完全不对他们施以援手，简直岂有此理。

「薇罗妮卡大人相当重视与亚伦斯伯罕的交情，应该拨了不少预算才对……究竟是谁在胡乱造谣？」

「多半是因为艾伦菲斯特正好能让众人发泄不满吧。」

「大概吧。此外，乔琪娜大人派系里的人，似乎有很多原先都是跟随前第二夫人。因为原先的第一夫人与第二夫人处得并不好，当时还是第三夫人的乔琪娜大人，是与拥有继承人的第二夫人走得比较近。」

然而后来第二夫人遭到处刑，继承人们也就此失势，第一夫人则是借由收养外孙女，得到了继承人。听说第二夫人派的贵族便直接转为投靠乔琪娜大人。

「除了不喜欢第一夫人，另外也是因为他们认为，从多雷凡赫收养来、预计成为继承人的养女莱蒂希雅大人太过年幼。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在于魔力不足吧。在领主候补生变少、难以维持魔力供给的情况下，能为小圣杯提供魔力的神官又被调去中央，领内能运用的魔力大幅减少。后来竟然又奉命管理旧孛克史德克，领地范围更是扩张。」

甚至还因为国王未持有古得里斯海斯，无法重新划分领地界线，只是交由他们负责管理。可想而知负担会无比巨大。

「听说对于政变后分得的旧孛克史德克领，第一夫人并没有投注太多心力，而是优先充实根基所在的亚伦斯伯罕。就在这种情况下，乔琪娜大人不知是如何办到，为孛史克德克的小圣杯筹措到了魔力……于是因为这件事情，第二夫人派的贵族与旧孛克史德克领的居民，都相当敬仰乔琪娜大人。」

「嗯，就是前任神殿长曾带回神殿，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圣杯吧。」

斐迪南大人环抱手臂，缓缓吐气说道。我边以眼角余光看他，边检查床铺当中是否藏有危险物品。

「人们都说，奥伯∠艾伦菲斯特明明将魔力丰富的圣女收为养女，拥有了充沛的魔力，却不愿答应乔琪娜大人的请求，实在可恶至极。尽管我们的魔力也没有非常充沛，但对于旧孛克史德克领的居民来说，小圣杯的有无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死活吧。」

「为亚伦斯伯罕领内的事情来拜托艾伦菲斯特，本就不合常理，但曾经能得到的援助突然被断绝，会有这些怨言也是无可厚非吧……」

乔琪娜的势力竟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斐迪南大人脸色凝重地这么说着，陷入沉思。

「乔琪娜大人虽有第二夫人及孛克史德克派的支持，但与拥戴莱蒂希雅大人为继承人的第一夫人派，势必很难保有友好关系吧。对于莱蒂希雅大人将在成年后成为奥伯一事，离宫附近的人似乎都对此不太能苟同。我甚至曾听人说，明明有蒂缇琳朵大人在，根本没有必要再把莱蒂希雅大人视为继承人。我总觉得，大部分人好像都不晓得这是已故奥伯的希望以及国王的命令。必须立即向您禀报的，大概就是以上这些了。至于谁与谁走得近、哪里的蔬菜新鲜好吃，这些细节日后再向您报告。」

在我报告到一半的时候，斐迪南大人站起来。似乎是赛吉乌斯做好沐浴准备了。

「尤修塔斯，这些魔导具就由你管理。」

「遵命。」

冬季社交界的开场宴上，斐迪南大人以感谢众人的欢迎为由，弹奏了飞苏平琴。他先弹了几首在尤根施密特早已耳熟能详的歌曲，再从由大小姐作曲、他自己加以改编的歌曲中，挑了几首为众人演奏。

最新的那首曲子，内容在思念遥远的故乡。

结果完全如大小姐所料，女性贵族们全听得如痴如醉，似乎一下子就接纳了斐迪南大人的到来。演奏结束后，斐迪南大人更被女性包围，纷纷邀请他出席冬季社交界的聚会。今年冬天能拉拢到多少同伴，可说是重要关键。我们必须尽可能接受邀请，与人建立交情。

「斐迪南大人的琴艺还是和当年一样精湛哪。该不会自贵族院毕业后，您比迪塔的能力依然毫无退步吧？」

「……不，还是退步了。去年与海斯赫崔对打，我也仅是险胜而已，但当年可是赢得游刃有余。」

「您又与海斯赫崔大人比了迪塔吗！？他可是戴肯弗尔格的现任骑士，这代表您的能力根本没有退步嘛。」

亚伦斯伯罕的骑士们无不发出惊叹。斐迪南大人看着他们，露出无畏笑容。与斐迪南大人年纪相仿的贵族们，皆称赞他的琴艺出色依旧，顺势说起从前比迪塔时斐迪南大人的表现有多么优秀，渐渐地众人的眼神开始有所改变。不再带有轻视，觉得斐迪南大人不过是「来自艾伦菲斯特这个下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不仅没有母亲，还进过神殿」。

「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嘛。」

这时，蒂缇琳朵大人「呵呵呵」地笑着，站到斐迪南大人身旁。

……啊啊，斐迪南大人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面对不喜欢的对象，斐迪南大人总会露出这种笑容，我马上检查自己是否带了胃药。

忙碌的冬季生活

「柯尼留斯，你也太杀气腾腾了。再不稍微掩饰，对方会发现的喔。」

今年的冬季社交界，与还在就读贵族院时不同，我首次换上了成年骑士的装扮。眼看开场宴即将开始，大礼堂内人声鼎沸，莱欧诺蕾带着甜美的微笑往我靠来，小声这么提醒。我缓慢地吐了口气，从基贝∠格拉罕身上别开目光。

坦白说，我真想马上冲上去一脚踹飞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孔，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这次与以往不同，不再是苦无证据，只能恨得牙痒痒。如今，我们已经有了能够逮捕他的铁证。要是被察觉异样可就麻烦了。我努力挤出微笑，看向莱欧诺蕾。

「知道了，我会小心。但一想到这次一定要捉住他，心情就很难保持平静。」

「是呀，会不由自主感到紧张呢。」

今年因为有肃清行动，知道计划的骑士们即使看来平静如常，眼神却都十分锐利；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则是热络地谈论著曾在夏天来访的乔琪娜一行人，以及前往了亚伦斯伯罕的斐迪南大人。该留意的事情还不少，比如警戒对象是否都出席了、我们的行动有没有被发现。

「今年土之女神盖朵莉希再度被生命之神埃维里贝隐藏起了踪影。众人一同祈祷春季尽快来临吧。」

奥伯∠艾伦菲斯特如此宣告后，宴会正式开始。然后他告知众人，斐迪南大人已临时提早前往亚伦斯伯罕，以及哈特姆特成了新任神官长，会在神殿辅佐罗洁梅茵。

奥伯说完，接着是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今年在春天举行了洗礼仪式的麦西欧尔大人，也参加了这天的首次亮相。而且麦西欧尔大人很喜欢罗洁梅茵弹的飞苏平琴，平常都与她一起练习。

舞台上，神殿长罗洁梅茵与新任神官长哈特姆特正在准备洗礼仪式。罗洁梅茵在哈特姆特的搀扶下，站上高一阶的踏脚台，朗声说道：

「欢迎艾伦菲斯特今年的新成员。」

截至目前为止，罗洁梅茵都是交由斐迪南大人负责致辞与讲述神话，但从今年开始她决定自己来，并使用扩音魔导具。她用着还十分稚嫩的嗓音，朗读起神话。而且她刻意不用圣典，没有打开，目的是想让知道圣典被调换一事的人感到混淆。

「罗洁梅茵大人的神情也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呢……黎希达曾嘀咕说过，感觉得出罗洁梅茵大人十分紧绷，所以非常担心她。」

「这就表示与斐迪南大人分开，对她真的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吧。」

斐迪南大人确定要离开艾伦菲斯特后，两人曾单独进入过神官长的秘密房间。自那天起，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大人的关系就突然变了。罗洁梅茵开始会毫不犹豫地表达对斐迪南大人的关心，说话时两人的距离也明显比以前要近。由于担任护卫时会贴身跟在主人身边，确保主人安全，所以更能清楚感受到距离的变化。

不仅如此，两人还互送对方礼物。因结婚等等的理由要离开领地时，送礼给关系亲近的人是很常见的事情。这么做还能顺便清理掉手边的物品。正因如此，听到罗洁梅茵要在意大利餐厅请斐迪南大人用餐当作饯别礼物时，我实在难以理解。不过，只要想成和慰劳近侍一样，她也想慰劳辛苦至今的斐迪南大人，这倒也没什么问题。

……因为后来又发生了更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啊。

在意大利餐厅里，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大人竟然互相送了魔石护身符给对方。他们似乎没有说好，都想给对方一个惊喜，但一般除非是过度保护的父母，否则根本不会赠送那般费工的护身符。罗洁梅茵找哈特姆特商量时，他居然也没阻止，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如果只是普通的护身符，我也不会这么心烦……

老实说，就算与蒂缇琳朵大人是奉国王之命的政治联姻，自己根本不想结这个婚，但斐迪南大人送给罗洁梅茵的护身符，竟然还比送给未婚妻的订婚魔石要上等且充满魔力，这实在不应该。有那么高品质的魔石，应该先送给未婚妻吧──这么想的人想必不只有我。倘若罗洁梅茵不是小孩子，而是已成年的女性，旁人肯定会误以为这是求婚。

「真没想到斐迪南大人会把护身符做成那样的发饰，送给罗洁梅茵大人，当时我真是吓了一跳呢。」

「虽然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一直在说，斐迪南大人至今已经送过很多护身符给罗洁梅茵了，没必要大惊小怪；还说他要送什么东西、要送给谁，都不是旁人可以干涉的事情。可是以常识来看，这还是太离谱了吧？」

看到簪子上多达五颗的全属性虹色魔石，还以带有魔力的链子连接，当时在场完全不以为意的人，也就只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尤修塔斯与哈特姆特而已。罗洁梅茵的其他近侍全都瞠目结舌。收到簪子的罗洁梅茵固然也很吃惊，但又有些不甘心地嘟囔说「竟然五倍奉还」，所以我想她的惊讶可能和我们不太一样。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身上戴着那么多斐迪南大人提供的魔石，韦菲利特大人难道没有任何想法吗？」

一旦结了婚、开始融合彼此的魔力，夫妻两人的魔力特质会逐渐变得相似。生下来的孩子，也会受父母影响而拥有类似的魔力。正因如此，如果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性身上，竟环绕着父亲以外的男性的魔力，都会感到很不愉快。即便对方的身份是监护人，但光是想像莱欧诺蕾身上佩戴着父亲以外的男性给的魔石，我一定会非常不快，甚至想跟她说：「你能马上摘下来吗？」

「他可能觉得就和至今的护身符一样吧。因为韦菲利特大人多半从一开始便认为，罗洁梅茵大人由斐迪南大人保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况且，以他现在的年纪还无法感知魔力，所以对于未婚夫这个身份，可能没有什么真实感吧。等日后两人的关系有所进展，到了韦菲利特大人会感到不快的年纪，也许他就会自己赠送魔石给罗洁梅茵大人了。」

说完，莱欧诺蕾露出腼腆的微笑，手指轻轻按著胸口。

「而且站在女性的立场，若能将身上父亲大人赠予的护身符，慢慢换作未来丈夫赠送的魔石，也会觉得很开心呢。」

莱欧诺蕾胸前，正戴着我送给她的订婚魔石。突然间，我很想再做些其他护身符送给她。

「再者，现在若没有斐迪南大人提供的护身符，确实会很麻烦呢。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还是先庆幸韦菲利特大人目前并不会感到不快吧。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竟能给予那样的祝福，实在教人不敢置信。」

闻言，我想起了罗洁梅茵之前给予的祝福。本人说过，那是因为斐迪南大人把宅邸的钥匙给了她，让她能改造成图书馆，她一时高兴下就使用了满溢而出的魔力。

但是那与她至今大喊著：「祈祷献予诸神！」然后仅是释出魔力的祝福不同，是使用思达普、画了魔法阵的全属性祝福。那个魔法阵就连斐迪南大人也说他不曾见过，只有神殿长才晓得。当时罗洁梅茵每念出一位神祇的名字，其代表的贵色便绽放光芒，最终化作虹色的祝福光芒洒在三人身上。那幕光景让人仿佛置身梦境，不由自主发出赞叹。其实不只是我，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全属性的祝福。我知道有这种祝福存在，但只在书里看到过成功的案例，一般也没有人会给予这种祝福；更何况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命属性绝对会造成阻碍，让祝福无法成功。但是看着那幅画面，无人能够否认罗洁梅茵不是圣女。连我也觉得，「简直就像圣女降临」。哈特姆特更是亢奋到让人觉得很烦。不对，他好像到现在也还没冷静下来，所以依然很烦。

「……居然能够给出那样的祝福，没有领地会不想得到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吧。虽然奥伯已经下令，要大家绝对不能泄露此事，但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有着情绪一激动，就会想要献上祈祷、给予祝福的习惯。根本无法预测她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献上祈祷，也不晓得会被谁目睹，结果被人盯上。」

之前在贵族院，罗洁梅茵也有几次都情绪激动到想要献上祈祷，但是强忍下来，结果就晕倒了。如今使用过尤列汾药水，融解掉了凝固的魔力后，虽曾说过她不会再晕倒了，但可没听说她不会再释出祝福。

「经你这样一说，不管是斐迪南大人想用图书馆把罗洁梅茵留在艾伦菲斯特，还是给予她虹色魔石制成的护身符，好像也不算是小题大作。想到我不能再跟去贵族院，真让人担心得要命。」

不只要担心我们与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关系会如何演变，也预测不了罗洁梅茵的行动，这点实在很恐怖。与他领的关系固然同样令人担心，但我更担心的是王族。因为他们每年都会主动接近，今年一定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在贵族院会尽可能提高警觉。柯尼留斯，你还得学会艾克哈特大人说的那些事情吧？先把心力放在那边吧。」

「是啊。我重新体认到了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有多么优秀。」

我轻轻耸肩。这几年为了指导安洁莉卡学习，我开始用功读书，也借着罗洁梅茵的魔力压缩法提升了魔力，还接受了祖父大人的严格训练、获选为剑舞舞者，在贵族院也连续得到优秀者的表彰。我自认为身为护卫骑士，已经很努力提升自身的实力，想不到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相比，我还差得非常远。

「因为关于会出现在主人身边的毒物，不是护卫骑士，而是侍从的分内工作呢。」

「但听到他说为了保护主人，护卫骑士也应该知道不可，我也无法反驳。更何况，我不像安洁莉卡反应那么迅速，也不像达穆尔可以细腻地操控魔力；既做不到优蒂特那样的远距离攻击，更不像你一样在魔兽与战术上拥有丰富的知识。」

乍看下我什么都会，却不管哪个方面都输人一截。我并没有可以挺胸说出「这点我绝不输人」的特长。

「你也不用这么沮丧，每件事都可以达到平均水准，我觉得这也完全算得上是优点喔。因为你一直很努力克服，不让自己有不擅长的事情，这点很厉害吧？况且只看魔力的话，是柯尼留斯最多呢。」

莱欧诺蕾微笑着这么安慰我说。有人在旁边支持自己，肯定自己至今的努力，让我有些松了口气。

「莱欧诺蕾，等到了春天，要不要一起整理宅邸？像斐迪南大人把宅邸转让给了罗洁梅茵，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也把他的宅邸让给了我。」

那是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他已故的妻子海德玛莉一同居住过的宅邸。由于他要前往亚伦斯伯罕，便转让给了我。

「只不过屋里保留了一个房间，让哥哥大人能放置重要物品。」

好像是因为在了解亚伦斯伯罕这个地方之前，真正重要的东西最好别带过去。出发前，哥哥大人将他与海德玛莉留有回忆的物品都放进了那个房间。当时他还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门扉，然后把门锁上。

「啊，对了。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跟我说过，家具最好由较常在家的女性选择……」

「柯尼留斯，艾薇拉大人不是告诉过你，应该要正式求婚以后，再邀请对方去自己的宅邸吗？」

我要去告状唷──莱欧诺蕾有些不满地噘起嘴唇。然而，她蓝色双眸里却有着浓烈的调侃色彩，所以我知道她不会真的向母亲大人告状。

「不然就等你参加完毕业仪式吧？」

「真期待呢。」

莱欧诺蕾「呵呵」笑着时，麦西欧尔大人开始演奏。他弹的是由罗洁梅茵作曲、斐迪南大人再加以改编的，献给春之女神的歌曲。罗洁梅茵倾听时，小脸流露出了怀念。

后来，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皆顺利落幕。本来还期待着若看到罗洁梅茵都不打开圣典，会不会有贵族开始喧哗鼓噪，质疑圣典的真伪，不知为何却没有发生这种情况。我有种期望落空的感觉。

开场宴结束后，一直到罗洁梅茵前往贵族院的这段时间，我们每天都去儿童室。除了接受刚受洗的年幼孩子们的问候，罗洁梅茵还负责监督儿童室的运作。她不只提供点心当奖品来激发孩子们的斗志，也会提醒麦西欧尔的近侍们要注意哪些事情，并与莫里兹一起检视教学计划，十分忙碌。趁著空档，她还得复习贵族院的课程。

韦菲利特大人则是带头与孩子们玩耍。他很擅长炒热游戏气氛，督促众人从玩耍切换到学习。而麦西欧尔大人对于自己是领主候补生的意识似乎还很薄弱，单纯只是高兴于韦菲利特大人愿意陪他一起玩。等兄姊都去了贵族院，应该就会自然而然产生领主候补生该有的认知吧。

至于夏绿蒂大人，似乎正与芙萝洛翠亚大人一同行动，为了将受到连坐处分的孩子们整理住处。她只有一开始接受问候的时候来过儿童室，之后就不见踪影。听说她们采纳了罗洁梅茵的建议，将参考孤儿院改造住处。房间不再是原先预设的单人房，而是可以好几个人一起使用的通铺，让同样立场的人们可以说说话、安慰彼此。

……尼可拉斯暂时也得住进去吧。

我站在罗洁梅茵身后，看向不时往这里瞥来的异母弟弟尼可拉斯。他的母亲朵黛丽缇早已向薇罗妮卡大人献名，现在算是乔琪娜大人阵营的人。

据母亲大人说，在谈定与父亲大人的婚事之前，朵黛丽缇本是薇罗妮卡大人的侍从。她既讨厌害得主人伤心难过的斐迪南大人，也不喜欢被人造谣说原是平民的罗洁梅茵，似乎也对把主人关进白塔的领主颇有微词。

而父亲大人既是领主的护卫骑士，我们家还是罗洁梅茵的老家，因此有许多情报可以获取。由于朵黛丽缇把这些情报泄露给了已向乔琪娜大人献名的贵族，她将为此受到处分。虽然不会被处刑，但应该会被关起来，夺走其魔力。

「柯尼留斯，你的表情很可怕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罗洁梅茵大人。」

倘若尼可拉斯认同母亲确实犯了罪，想要活下来，父亲大人会把他留在家中，继续抚养他长大吧。但是，目前根本不晓得朵黛丽缇灌输了什么观念给他、他是否也对罗洁梅茵怀恨在心，所以我个人非常不想让他靠近罗洁梅茵。

……看来我也十分过度保护嘛。

一转眼，便到了罗洁梅茵出发去贵族院的日子。韦菲利特大人率先做好了准备，站上转移阵。奥伯∠艾伦菲斯特平静地注视他。

「韦菲利特，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是，父亲大人。我也希望拯救更多的人。」

为免妨碍到肃清行动，或有人传递消息，今年不会让任何人从贵族院回来。等领主夫妇前往参观领地对抗战的时候，才会告诉学生这场肃清行动。

韦菲利特大人出发后，接着轮到罗洁梅茵。首先是把行李搬到转移阵上，送往贵族院。今年因为预计要推广以印刷方式呈现的故事书，所以准备了不少书籍。罗洁梅茵看着木箱，一派兴高采烈，完全没有韦菲利特大人那种沉重的样子。

趁著行李先送去贵族院的时候，罗洁梅茵向前来送行的每个人简单说几句话。由于至今都是我先前往贵族院，这幕光景还是首次见到。对于将一个人留在北边别馆，看来十分落寞的麦西欧尔大人，罗洁梅茵拜托他说：「儿童室就交给你监督了唷。」对于夏绿蒂大人则是说：「明天在贵族院见了。」

哈特姆特成天总说：「如今罗洁梅茵大人最为信任的斐迪南大人不在了，真是教人担心。」但是现在看来，罗洁梅茵明显也与奥伯的孩子们建立起了手足情谊，这让我有些松了口气。哈特姆特想太多了。在罗洁梅茵身边，还有很多支持她的人。

「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芙萝洛翠亚大人微笑说完，有些担心地端详起罗洁梅茵的脸色。「罗洁梅茵，你使用了尤列汾药水后，今年的身体状况与魔力应该会与往年不同，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

「是，养母大人。」

接着罗洁梅茵转向祖父大人，说：「今年冬天有很多事情要做，请祖父大人别累坏身子喔。」事实上，因为担心战斗人员减少，已经决定讨伐完冬之主后再进行肃清。而且由于要接连进行讨伐与肃清，将对骑士造成不小的负担。不仅如此，从今年开始还少了原是主要战力的斐迪南大人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为了填补两人的空缺，今年的讨伐与肃清祖父大人都会参加。

「不用担心，包在我身上。」

听到罗洁梅茵担心自己，祖父大人显得非常高兴。但我真想大声告诉她，真的一点也不用担心。因为这次拟定肃清计划时，祖父大人就宣称：「我要打头阵！」还说：「只要有回复药水，冬之主根本不足为惧！先进行肃清吧！」只不过被骑士团驳回。

「罗洁梅茵，你到了贵族院后可别再乱来。」

「我很期待你今年也搜集到许多恋爱故事唷。」

也向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道别后，罗洁梅茵转向我们近侍。

「达穆尔、安洁莉卡、柯尼留斯，除了原本的骑士工作外，你们还得去神殿吧。虽然辛苦，但就麻烦你们了。」

「是！」

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执行冬季任务。虽然十分紧张，但我听达穆尔说，神殿那里有着只在冬季才出现的点心，所以其实我暗暗有些期待。

「哈特姆特，奉献仪式与孤儿院就拜托你了……我真的不用回来吗？」

「请放心交给我吧。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好好享受在贵族院的生活。孤儿院若有任何状况，我会写信通知您。」

「谢谢，那就交给你了。你给克拉丽莎的信我一定帮忙转交。」

罗洁梅茵一脸认真地仰头看向哈特姆特。因为哈特姆特必须把自己进入神殿一事，告诉克拉丽莎。虽然感觉克拉丽莎不会介意哈特姆特进了神殿，仍然愿意嫁来艾伦菲斯特，但她身边的人不可能不介意吧。

最后，奥伯∠艾伦菲斯特往前站了一步。

「罗洁梅茵，你今年可能还会遇到锡尔布兰德王子，所以我希望你能少去图书馆。唔，至少在进入社交周之前。」

奥伯说完，罗洁梅茵笑吟吟地点头应道：「我知道了。」我没想到罗洁梅茵会这么干脆就放弃图书馆，因此吓了一跳。不光是我，开口提醒她的奥伯也一脸惊讶。

「今年除了为休华兹他们供给魔力，其他时间我打算去雷蒙特与赫思尔老师的研究室，为我的图书馆制作魔导具。雷蒙特是斐迪南大人的弟子，我也寄过信了……」

语毕，罗洁梅茵笑着挥了挥手，与黎希达一起踏进转移阵。她的身影消失后，前来送行的人们便原地解散。我们鱼贯走出转移厅，各自散开。

为了今后的行程，接下来得与其他近侍一同商议。由于哈特姆特坚决主张，不想让罗洁梅茵听见这些残忍的事情，所以我们说好等她前往贵族院以后，再针对细节进行讨论。我们借了一间适合召开小型会议的会客室，开始讨论今年冬天的预定计划。该做的事情多不胜数。

「首先，冬季的社交界要搜集情报，接着是前往神殿举行奉献仪式。然后仪式期间，或者是结束之后要讨伐冬之主。讨伐完后，便一鼓作气进行肃清。最后则是善后工作以及管理孤儿院……这样一列出来，整个冬天还真是忙碌。」

达穆尔说完，我点点头。尽管行程密集紧凑，但为了让罗洁梅茵可以待在贵族院不必回来，我们也说好真有必要的时候，会帮忙分担青衣神官的工作。因为不久前哈特姆特才面带笑容，抓住我的肩膀说：「柯尼留斯，你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哥哥，为了让她能留在贵族院，奉献点魔力也是小事一桩吧？」我根本无法拒绝。为了罗洁梅茵，哈特姆特真是不择手段。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基贝∠格拉罕他们要为乔琪娜大人这么卖命？明明自己负责管理的土地位在艾伦菲斯特，就算帮已经嫁去亚伦斯伯罕的乔琪娜大人做事，也没有任何好处吧？」

都因为这群家伙的关系，才害得我们今年冬天这么忙碌──其实我只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半是迁怒地随口抱怨。哈特姆特听了却轻轻耸肩，一派若无其事地回答：

「怎么会没有任何好处。只要把乔琪娜大人替换成罗洁梅茵大人，再把自己想像成是基贝∠格拉罕，很快便能明白。就只是想让自己的主人高兴。只不过他们的疯狂已经超出常理，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太危险了，一定要加以排除。」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疯狂超出常理吗？

这还真是新发现。

抉择之时

「马提亚斯，你专心一点。你自己不是常说，狩猎的时候还想事情很危险吗？」

体型较大的那只魔兽让我分了心，没有注意到从身后逼近的另一只小魔兽，明显是我的失误。我轻吐口气，撩起刘海回过头。

「抱歉，劳伦斯。谢了。」

今年升上五年级的我早早就来到贵族院，隔了一天小我一年级的见习骑士劳伦斯也抵达后，我们马上外出采集原料。艾伦菲斯特的采集场所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早已恢复原样，而且魔力含量变得十分丰富，还能采到多属性的原料。但原料的品质提升后，前来摘取的魔物似乎也比以往要强。本来还以为采集难度仍和去年一样，所以我只找了劳伦斯一起过来，但下次可能需要多找些人手。

「采得也差不多了，今天先到此为止吧。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劳伦斯扬手一挥，消除了思达普变成的长剑后，橙色双眼带了点无奈地往我看来，一边把采到的原料收进皮袋里。我也回收原料，放进皮袋，然后变出骑兽跨坐上去。

「……我在烦恼献名这件事。劳伦斯，你父母没有要求你吗？」

「有啊。但我照你说的，只回答『成年以后一定』，暂时先敷衍过去了……」

劳伦斯一脸厌烦地说着，跨上骑兽。

父亲大人也要求了我向乔琪娜大人献名。只不过，目前我与劳伦斯都正借着父亲大人声称是乔琪娜大人教他的魔力压缩法在提升魔力。若和罗德里希一样，拥有魔力再怎么成长也不用担心的高级原料，那随时可以献名；但一般都是等到成年后、魔力停止成长，才能准确知道怎样的品质适合做成献名石。因此我以这个为理由回道：「等我成年以后一定献名。」暂时挡下了要求。但其实罗德里希取得原料时，我和劳伦斯也从靼拿斯巴法隆身上取得了相当高品质的原料，只是没有告诉父母。我们都还需要一点时间。

「马提亚斯，夏天的时候你见到乔琪娜大人了吧？你有什么感想？」

「……我的感想就是，真不愧是父亲大人的主人。」

◆

夏天过了一半之际，乔琪娜大人来到艾伦菲斯特拜访。听说当时劳伦斯的父母前往了贵族区，热情地举办各种餐会与茶会，他自己则是奉命留守，所以并未亲眼见到乔琪娜大人。

我当时虽然也在格拉罕留守，但由于乔琪娜大人在赶回亚伦斯伯罕的半路上，曾在我们家借住一晚，所以我与她见过一面。明明是临时接到通知，家里的人却做好了迎接乔琪娜大人的万全准备，父亲大人更是在这之前就利用骑兽，从贵族区赶了回来。由此种种来看，我猜他们应该是事先商量好的。

乔琪娜大人来借宿的那一天，向她献名的贵族们也集结来到我家。人数极少，而且所有人都没带侍从，似乎是暗中骑着骑兽前来。没有献名的我并未获准出席集会，父亲大人甚至还命令我要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然而，知道我得到了优秀者表彰的乔琪娜大人，似乎想见见我。侍从在接到父亲大人的指示后，急忙帮我整理好服装仪容，然后我就被带到了场内全是乔琪娜大人信徒的餐会上。

他们似乎已经用完餐点，转移阵地到我家的客厅继续谈天。明明时值夏季尾声，不知为何暖炉却点着火，不时能听见木柴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在众人围绕下面带微笑的乔琪娜大人，一眼便能看出是这场集会的主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我紧张地走到她面前，尽可能恭敬地在她脚边跪下。

「我是马提亚斯，基贝∠格拉罕之子。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道完问候送上祝福后，乔琪娜大人往我伸出手来。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拂过我太阳穴一带。

「我最欣赏懂得努力的优秀孩子了。戈雷札姆，你真是教子有方呢。」

那鲜红的嘴唇弯著微笑，全身散发出来的香气更甜腻得教人脑袋一阵晕眩。微微眯起的深绿色眼眸，看来就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被她那双眼睛注视着，我忽然感到些许寒意，不由得打了冷颤。明明天气这么炎热，我却觉得背部几乎就要结冰。

……我看过这种眼神。

父亲大人对自己的主人渴求到近乎疯狂时，就是这种眼神。明明人在眼前说着话，他的双眼却注视着我以外的某种事物。仿佛除了那样事物，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我不晓得乔琪娜大人追求的是什么，却陡然心生纯粹的恐惧。

「能够得到您的赞许，是我的荣幸。我也没想到马提亚斯能有如此优秀的表现，这样的失算真教人欣慰。」

至今很少称赞我的父亲大人，得意地炫耀起我的成绩。我只是跪在地上，低着头默默聆听。父亲大人这种以乔琪娜大人为中心的思考方式，我实在无法理解。

……唉，真想快点回房间。

尽管我这么心想，却不得不留在原地。因为乔琪娜大人露出妩媚微笑，说出了令人不敢置信的发言。

「各位，我有值得高兴的消息要与你们分享。我好像终于能够取得艾伦菲斯特的基础魔法了。」

「什么！？您已经排除所有阻碍了吗？」

「不，还没有。不过，就差最后一步……」

她说自己现在因为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无法随心所欲行动，但在奥伯死后，便会回来夺取艾伦菲斯特的基础魔法。得到基础魔法的人，就能成为奥伯。乔琪娜大人若夺得基础魔法、杀死齐尔维斯特大人，便会自动成为新任奥伯。

「我一定会回到艾伦菲斯特。戈雷札姆，可以麻烦你进行准备吗？」

「我一定不负所托。我们衷心期盼著乔琪娜大人及早归来。」

父亲大人接过乔琪娜大人递出的信函，感动得仿佛说不出话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大人这么喜不自胜的样子。

「在艾伦菲斯特，我需要优秀的属下。」

「马提亚斯也说了，他想在成年之后向您献名，相信届时能为您贡献一己之力吧。犬子将全心全意侍奉乔琪娜大人。」

「哎呀，成年之后吗？」

乔琪娜大人发出欣喜的话声，定睛注视着我。然而，她深绿色的眼眸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是静静观察我的反应。在她令人感到窒息的凝视下，我重复了一遍之前对父亲大人说过的借口。

「多亏父亲大人的传授，目前我正借着乔琪娜大人的魔力压缩法在提升魔力，因此手边并没有适合的高品质原料。我想等到成年之后，魔力停止成长，再于贵族院采集适合的原料，向您献上名字……届时您愿意接受我的献名吗？」

「哎呀，意思是你的魔力成长飞快，去年采集的原料已经不适合做成献名石了吧？不愧是获选为优秀者的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呢。我当然愿意接受你的献名。你到底能有多少成长，我会拭目以待唷，马提亚斯。」

在周遭全是乔琪娜大人信徒的情况下，若不竭力保持清醒，感觉自己就要被现场那种诡异的氛围吞噬进去。我挤出贵族该有的礼貌微笑，紧紧握拳，努力撑过了那段时间。

◆

「期限到成年为止吗……看来我们注定得向奥伯∠艾伦菲斯特献名，才有办法活下去。只不过，现阶段还不晓得那位奥伯会是齐尔维斯特大人，还是乔琪娜大人。」

劳伦斯边骑着骑兽飞行，边夹杂着叹息说。我也抱持同样看法。身为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我们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与家人诀别，向现在的领主一族献名；二是和家人一样，向乔琪娜大人效忠并献名。

「趁著这次来访，两位哥哥大人都向乔琪娜大人献名了。他们会和父亲大人一样，一生都为乔琪娜大人竭诚效力吧。但我还没有办法决定。可是，就像薇罗妮卡大人在一夕之间失势那样，没人能保证齐尔维斯特大人绝不会被乔琪娜大人拉下台吧？如果她有办法取得基础魔法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究竟要向现在的领主一族献名，舍弃家人？还是等著乔琪娜大人归来，向新任奥伯献名？两边我都还无法选择。

「……不过，父亲大人似乎是真心想助乔琪娜大人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秋天的时候他也在计划某些事情。」

「是吗？」

「大概吧……因为我没向乔琪娜大人献名，无法知道细节。」

◆

我会发现真的只是偶然。为了参加冬季的社交界，我正做着准备的时候，父亲大人把我唤去，嘱咐我为了乔琪娜大人，今年在贵族院也要获得优秀者的表彰。刚好就在那时候，小型的转移阵发出亮光，有人送来了某个用布包起的小东西。

当时，格拉罕各地都正往宅邸集中送来要带去冬季社交界的物品，因此就算有东西以转移阵送来也不奇怪。但由于包裹所用的那块布料，与罗洁梅茵大人经常穿在身上的衣服花色十分相似，所以看到这种物品竟送到父亲大人房里的转移阵来，让我觉得有些突兀，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

「我已确实收到，记得立刻销毁转移阵。」

父亲大人说完送出奥多南兹后，拿起那个可以单手抓取的小布包，露出了欣喜又满足的笑容。听到乔琪娜大人将会回来的时候，他脸上也浮现过类似的笑意。

接着，他立刻用另一个转移阵把包裹送到其他地方去，再度寄出奥多南兹说：「一收到就烧毁转移阵。」

「基贝∠格拉罕，我是贝缇娜。已经确实收到。」

收到奥多南兹的回复后，父亲大人立即把两个转移阵都烧了。由于转移阵的制作需要不少原料，我忍不住嘀咕：「烧掉未免太浪费了……」父亲大人于是朝我看来，透著不以为然的目光非常冰冷。

「马提亚斯，东西用完了就得收拾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啊，那个也没必要了吧。」

说完，父亲大人从桌子抽屉里拿出魔石，施加魔力将其粉碎。那是与从属戒指成对的魔石。恐怕此刻在某个地方，父亲大人的士兵已消失在了这个世上。

◆

「那个小包裹似乎送去给了贝缇娜大人。劳伦斯，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她的丈夫弗洛登大人是你哥哥吧？」

「结婚之后他们就搬出去了，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我曾听说她在准备过冬的用品送回老家。亚伦斯伯罕领内的魔力好像十分缺乏。」

「这么说来，那个小包裹可能也被送去了亚伦斯伯罕吧。虽然无法确切知道父亲大人在谋划什么，但也许已经成功了。因为他这人小心谨慎，每件事都会想好几个备案。」

而且父亲大人想助乔琪娜大人成为奥伯，也不知道他的这个企图进展到哪一步了。但在我出发来贵族院之前，看他心情极好的样子，计划应该进行得很顺利。

「马提亚斯，你打算怎么办？要向乔琪娜大人献名吗？」

「……我想现在也只能等了。我还没有足够的情报能够判定，自己该向谁献名，而且也不知道情势会如何演变。」

父亲大人肯定会设法排除齐尔维斯特大人。为了让乔琪娜大人能马上回来，必须空出奥伯的位子才行。我因为未向乔琪娜大人献名，所以无法得知详细情况，但哥哥大人他们都曾被叫去父亲大人的房间，不知道商量了什么事情。

「这件事不通知罗洁梅茵大人或是奥伯吗？」

「老实说，我很犹豫。」

如果乔琪娜大人的目的只是暗杀奥伯，使得艾伦菲斯特陷入混乱，那我就算要向领主一族献名，也一定会竭尽所能反抗她。但是，她似乎已有办法取得基础魔法。若是如此，乔琪娜大人将成为新任奥伯，而可说是她得力亲信的父亲大人与我们一族，将能够重新变回主流势力。

假使结果就和上次一样，成为主流势力的派系再次替换，只不过这次被拉下来的是齐尔维斯特大人而不是薇罗妮卡大人，那我还向领主一族献名、舍弃家人成为叛徒，又有什么意义。

「劳伦斯，在完全不晓得情势会如何演变的情况下，你有办法下定决心舍弃家人吗？不只我的家人，你的家人也会受到波及喔。」

「至少比起他领的第一夫人乔琪娜大人，我更喜欢贵族院现在的气氛，也喜欢以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为中心，正慢慢团结起来的艾伦菲斯特。」

劳伦斯说完，我脑海中浮现了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现在乔琪娜大人的子女除了蒂缇琳朵大人，其他都已经结婚了。她若成了奥伯∠艾伦菲斯特，就算有意把孙子收为养子，借此拥有继承人，但与她有血缘关系的韦菲利特大人、夏绿蒂大人以及麦西欧尔大人，大概也会沦为棋子，被用来与他领建立交情或扩大势力范围吧。至少不用担心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罗洁梅茵大人就……

眼前接着浮现罗洁梅茵大人。她有着夜空色的长发，一双总是直视他人眼睛的金色眼眸。尽管年幼，容貌却十分出众，也拥有丰富的魔力，更是冰雪聪明，能够连续两年获选为最优秀者。她还推出了许多新流行、致力于栽培下一代、能够不分敌我公正地评判一个人的能力，在在让我觉得她真是领主一族的典范。罗德里希虽是旧薇罗妮卡派，也在献名后被她纳为近侍。之前我曾在儿童室里向罗德里希问起近况，他笑得十分开心，说大家都对他很好。

「父亲大人总说，罗洁梅茵大人是平民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一旦乔琪娜大人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她受到的待遇恐怕不会太好吧。我只担心这件事情。」

「不管是向现在的奥伯献名、舍弃家人，还是拥戴乔琪娜大人为奥伯，最后的结果都会让人不太好受吧。」

劳伦斯撩起深绿色头发，话声平静地这么说道。我用力点头。从父母都已向乔琪娜大人献名这点来看，我与劳伦斯的处境非常相似。不管要向领主一族还是向乔琪娜大人献名，一旦我们有了动作，势必会对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造成强烈影响。与此同时，也会大幅左右艾伦菲斯特的整体形势吧。

「在清楚知道乔琪娜大人与父亲大人要采取什么行动之前，我想要有更多时间可以考虑。」

最终我们得出的结论，就是只能等到一切已成定局。两人对彼此点头时，正好也回到宿舍。

这天，领主候补生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将来到贵族院。由于在房间整理好之前，领主候补生们会先待在多功能交谊厅，我们也前往交谊厅迎接。

对于连在老家也得留意派系变化的我们来说，贵族院这里有帮忙消除派系隔阂的罗洁梅茵大人在，待起来非常舒适。

「韦菲利特大人到。」

听见这声通报，我眨眨眼睛。原本按照顺序，应该是罗洁梅茵大人先到才对。

……难道她又病倒了吗？

对此感到纳闷的显然不只有我，大家都面面相觑，好奇著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中一人开口询问韦菲利特大人。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难道是她身体不适？」

「不是，罗洁梅茵等一下就会过来了。因为这次要带的书放在其他地方，她要最后再检查一遍，所以由我先出发。至于带过来的书籍，统一由罗洁梅茵负责管理。虽然文官都准备好了，应该是不用担心，但现在凡事都要小心为上嘛。」

韦菲利特大人轻吐了口气这么回道，然后环顾多功能交谊厅内的众人。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容，眼中却布满警戒。这种眼神之前在贵族院从未出现过，就和当初罗洁梅茵大人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时，他看着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眼神一样。

……情况似乎不妙。

我吞了吞口水。父亲大人究竟在谋划什么，我并不晓得。但是，看来他并非在暗中展开行动，而是领主一族周遭确实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领主一族也已经察觉到，幕后主使者就是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父母亲吧。

……是齐尔维斯特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父亲大人那般小心谨慎，我不认为他会轻易留下证据。但是，韦菲利特大人眼里的警戒明显是针对我们而来。

「马提亚斯，我们好像没有时间犹豫了。」

坐在我旁边的劳伦斯几乎没有掀开嘴唇，小声这么说道。他脸上虽然带着欢迎领主候补生的笑容，但感觉得出内心和我一样焦急。我微微点头回应他。

「罗洁梅茵大人到。」

正如韦菲利特大人所说，罗洁梅茵大人很快就到了。我们不由得心怀期待，等著罗洁梅茵大人走进交谊厅。因为在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们都感到无处容身时，是罗洁梅茵大人要大家停止派系斗争，把心力投注在与他领的竞争上，并让所有学生团结起来。如果是她，这次也一定会想想办法吧。

然而，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们进来后，眼神也和韦菲利特大人一样充满警戒。护卫骑士们散发出来的紧绷气息，就和我在开场宴上感受到的一样。毕竟父亲大人是旧薇罗妮卡派的核心人物，当时我还以为那是因为自己站在父亲大人身边。但是，他们居然连在贵族院也这么紧绷戒备，实在很反常。最主要是罗洁梅茵大人也与以往不同，并没有阻止身边的人表现出警戒，只是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们。

……并不是齐尔维斯特大人，而是罗洁梅茵大人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万一他们取得了父亲大人在暗中谋划的证据，进行连坐处分的话，不光是我，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也不知道有几人能得救。原先我一直没来由地认为，只要有领主一族中最能公正评判我们的罗洁梅茵大人在，她应该会保护免于连坐的孩子们吧。但要是罗洁梅茵大人改变了想法，不愿对我们伸出援手，即便存活下来，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未来将是一片黑暗。

……该怎么做才好？

我在大腿上用力握拳。如果领主一族已经掌握到了某些证据，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再静观其变。而既然奥伯就这么任由我们来到贵族院，代表今年在贵族院结束之前，我们都不用担心吧。但是，往后就不一定了。

……我的决定，关系到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的未来。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劳伦斯，发现他的脸色一样难看。看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非得做出决定不可的时候。

「劳伦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我们该放手一搏吗？」

「我正想这么说。」

与其对方先起头，我们再做决定，倒不如主动开口，更能在他们心里留下好印象吧。虽然不晓得父亲大人究竟在谋划什么，但我握有「乔琪娜大人似乎知道如何取得基础魔法」这个情报。我能凭著这个，拯救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吗？

……不，我一定要极力争取，直到成功为止。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

我依旧用力握拳，缓缓站起来。单是起身而已，就能感觉到气氛紧张得几乎让人窒息，但我接着跪地，在胸前交叉手臂。

「我一直等著这样的机会，能够不必顾忌父母与派系地和两位谈话。关于为艾伦菲斯特带来不睦的混沌女神，我有重要的消息禀告两位。」

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都看着我瞪大眼睛。望向两人的近侍，我发现他们都没有为我突如其来的发言感到困惑，反倒像是很有把握，互相使著「别放过任何证言与证据」的眼神。果然父亲大人与乔琪娜大人确实对领主一族做了某些事情。

「是否要相信我说的话，全由两位决定。我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两位。虽说父母隶属旧薇罗妮卡派，但我们仍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希望能向奥伯∠艾伦菲斯特宣誓效忠。」

罗洁梅茵大人的金色双眼中有着惊讶与不安。她先是垂下双眼，接着缓缓抬起眼帘，这时的眼神已经变得平静沉稳。

「马提亚斯，你说吧。」

我屏住呼吸，先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旧薇罗妮卡派孩子们。

「在那之前，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我虽有意宣誓效忠，但奥伯∠艾伦菲斯特仍会将我们视为是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即便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罗德里希仍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但我们能得到和他一样的待遇吗？我定定望着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问道：

「……先前两位说过，只要向领主一族献名，我们就能不受父母影响，这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依然有效。只要是献名的人，就算是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孩子，我们也会纳为近侍。至少奥伯与我都是这么打算。」

韦菲利特大人以坚定的语气说完，罗洁梅茵大人也点点头。

「倘若你们不想向领主候补生，而是想向领主夫妇献名的话，只要在领地对抗战之前准备好献名石，我想他们便会接受献名。」

「……那如果我说，我想将名字献给罗洁梅茵大人也一样吗？」

我话一说完，与领主候补生及其近侍们相比，反倒是周遭人们的反应更大。在一片喧哗声中，罗洁梅茵大人轻起抬手制止近侍们，往前站了一步。

「当然，我也已经做好觉悟，愿意接受基贝∠格拉罕之子的马提亚斯献名。」

罗洁梅茵大人回答时，眼中完全没有先前听到罗德里希想要献名时的困惑无措。那双金色眼眸绽著强而有力的光芒，笔直往我看来。站在身旁的罗德里希，则带着以主人为傲的笑容注视着她。看着这幕光景，我确定自己做出的选择没有错。

我一度垂下双眼，慢慢吐了口气。

脑海中接连浮现家人的脸庞。为献名感到自豪的两位哥哥大人、看着乔琪娜大人感动不已的父亲大人，以及露出幸福笑容的母亲大人。家人们的幸福，全系在乔琪娜大人身上。如果能与家人一样仰慕乔琪娜大人，那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但是，我想侍奉的并不是乔琪娜大人，而是罗洁梅茵大人。

……对不起，父亲大人。我想走的路与您不同。

我倏地抬头，环顾交谊厅内的众人。看见众多目光都投注在自己身上。

「乔琪娜大人在返回亚伦斯伯罕的半路上，曾在我家停留。」

为了让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也为了让两名领主候补生留下我一直在等着他们到来的印象，我没有另外再找时间，也没有转换场地，当场说起自己知道的消息。

孤儿院的新成员

「葳玛，哈特姆特大人找你。」

「谢谢你来通知我，莫妮卡。我马上过去。」

近日新任神官长已经正式交接，罗洁梅茵大人则前往了城堡。接下来在冬季社交界开始前，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会轮流守在神殿长室，确保没有贵族人员进出。等到社交界开始，护卫骑士们也会前往城堡。所有贵族将在城堡集结，忙于参加社交活动。

不过，听说成为新任神官长的哈特姆特大人表示，即便冬季社交界开始了，他也会偶尔过来神殿，向青衣神官下达指示、召集神殿长室的侍从听取报告。因为对哈特姆特大人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举行奉献仪式，而且今年举行仪式时罗洁梅茵大人不会回来。他曾说过想把神殿这边的消息尽可能写下来，寄给罗洁梅茵大人。对于哈特姆特大人竟如此细心周到，我内心非常感激。

「哈特姆特大人，我是葳玛。」

「葳玛，虽然十分突然，但不久后就会有一群孩子被带过来。孤儿院那边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房间已经准备妥当。只不过，如同先前向罗洁梅茵大人报告过的，端看人数而定，食材、木柴与棉被等生活用品或许会有不足。至于每样东西需要补充多少数量、还有没有剩余，届时会由法蓝或萨姆负责统计。」

罗洁梅茵大人曾说，只要先准备好房间，所需用品之后会再送来。哈特姆特大人将我报告的内容记录在木板上。

「我知道了……这些孩子全都突然失去亲人，情绪不太稳定，照顾起来想必会很费神，但就麻烦你们了。」

哈特姆特大人笑容可掬地这么说道。这位大人虽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还是上级贵族，却一点也不傲慢自大，对孤儿院里的每个人都很亲切。

哈特姆特大人打从开始出入神殿，便与尤修塔斯大人一同造访孤儿院。在罗洁梅茵大人沉睡的那段时间，都是由尤修塔斯大人代替神官长，帮忙管理工坊与孤儿院。跟他说话非常轻松自在，他也不像一般的贵族那样趾高气扬，因此不管在孤儿院还是在工坊都受到众人仰慕。

不过，现在孩子们恐怕更喜欢哈特姆特大人。因为哈特姆特大人总会与他们分享，罗洁梅茵大人在领主的城堡与在贵族院里时是什么样子。听到喜欢的段落，孩子们还会不断央求他再说一遍，让我很担心会不会惹他不快，想不到哈特姆特大人却丝毫没有厌烦之色，同样的内容重复说了好几遍。我觉得他是一位温柔和蔼、非常喜欢孩子的人。

在听到神官长即将卸任，并由哈特姆特大人接任神官长时，孤儿院里的人都非常开心。因为一般都是从青衣神官当中挑出人选，本有可能是粗鲁对待灰衣神官及巫女的人被选上。因此，不管是任用自己近侍的罗洁梅茵大人，还是毫不介意哈特姆特大人并非青衣神官的领主大人与前任神官长，我们都心怀感激。

「对了，葳玛。我拜托你的东西完成了吗？」

「就快完成了。想到之后会有许多孩子要进入孤儿院，其实最好在那之前完成，但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接下来我打算当作是冬天的手工活，努力画完。」

哈特姆特大人委托我画了罗洁梅茵大人的画像。张数一共两张，一张是青衣巫女时期的罗洁梅茵大人，一张是成为神殿长以后的。青衣巫女时期的罗洁梅茵大人要弹著飞苏平琴，当神殿长时的她则是手持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法杖。哈特姆特大人对于画中的姿势似乎很有自己的坚持，向我下达了详尽的指示。不过，我也慢慢在完成自己相当满意的作品。

「……孩子变多以后，确实会更加忙碌吧。我接下来也会忙上一段时间，等到我推估没那么忙碌的时候，再过来收取吧。报酬提供新的颜料可以吗？」

「感激不尽。」

即便给我金钱，待在孤儿院里也用不到，所以我都是指定自己想要的东西做为报酬。哈特姆特大人委托我画了两张罗洁梅茵大人的画像，艾薇拉大人则是委托了一张前任神官长斐迪南大人弹奏飞苏平琴的画像。今年从春天到秋天，每天都过得十分开心的同时，也忙得不可开交。

「今年冬天住进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和康拉德一样原先过着贵族的生活。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有意栽培他们，表现优秀的人再让他们返回贵族社会。那么孤儿院在教学工作的准备上有任何问题吗？」

「不管是文字的读写，还是计算与仪态都没有问题。罗洁梅茵大人对于这些也很有信心。只不过，如果要让孩子们拥有音乐素养，恐怕就有些困难了。因为首先得有乐器，但孤儿院这里无法提供。」

罗吉娜在教孤儿院的孩子们弹琴时，我曾在旁边帮忙，加上自己也学过一些，所以要指导受洗前的孩子应该不成问题吧。只是若没有乐器，我也无能为力。

「这点不必担心。届时也会把那些孩子家里原有的乐器带过来。」

哈特姆特大人微笑说完，便让我退下了。随后，我与神官长室的侍从罗塔尔一同走回孤儿院。是哈特姆特大人特别命他陪同，好让青衣神官他们不会接近我。

「葳玛，你很信任哈特姆特大人呢。」

「是呀。因为他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个性也和蔼可亲。孤儿院里的人都很信任他喔。这么和善的人能成为新任神官长，真是太好了。」

先前守门的四名灰衣神官竟然全被掳走，对孤儿院里的人造成了莫大冲击，幸好罗洁梅茵大人与她的近侍们愿意耗费心力，将他们救回来。但是，原本贵族就算见死不救也不奇怪。一思及此，再想到哈特姆特大人这么遵循罗洁梅茵大人想保护孤儿院人们的心意，派人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就让人十分感动。

「罗塔尔，你觉得哈特姆特大人是怎样的人呢？」

「哈特姆特大人凡事皆以罗洁梅茵大人为优先，并不是为神殿，更像在为主人效力。现在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做事时会想着神殿，所以倒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他的想法与行事风格都和斐迪南大人相当不同。」

为了理解新主人的想法，进而采取最恰当的行动，罗塔尔似乎正为此有些劳心伤神。通常开始服侍新主人后，原先的做事方式都得大幅改变，所以神官长室的侍从们现在应该十分辛苦吧。

「……以往斐迪南大人都会负责调整，让罗洁梅茵大人想到的新方法与旧有做法能完美结合。但是，哈特姆特大人是罗洁梅茵大人想怎么做，便直接强行推动，所以神殿多半会面临比以往更加剧烈的转变吧。」

罗洁梅茵大人成为孤儿院长兼神殿长后，这几年来神殿整体已有很大的改变。今后如果还会迎来更大的变化，那到底会是怎样的光景呢？我实在难以想像。

「无论会有怎样的变化，相信罗洁梅茵大人都只会让神殿和孤儿院变得更好吧。至少这点我有信心。」

「……葳玛也很信任罗洁梅茵大人呢。」

「是呀。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嘛。」

我说完，罗塔尔轻笑出声，还说哈特姆特大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戴莉雅、莉莉，不久后会有一群孩子进入孤儿院。听说原先都是贵族的孩子。」

现在主要在照顾年幼孩子们的人，就是戴莉雅与莉莉。戴莉雅从戴尔克还在襁褓时期便开始照顾他，莉莉则是孤儿院里唯一生过孩子的灰衣巫女，因此年幼的孩子们势必与两人更常接触。

「居然会有一群贵族孩童要同时进入孤儿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自从艾格蒙大人领着女性贵族进入神殿、灰衣神官被掳、罗洁梅茵大人也险些遭遇危险后，神殿内的戒备就变得非常森严。虽然孤儿院这里并无变化，但贵族区域的气氛好像变了不少。法蓝曾跟我说，哈特姆特大人在讨论冬季行程的时候，似乎十分在意青衣神官的动向。而且，他还不准青衣神官们的侍从靠近孤儿院。

「只要青衣神官下令，灰衣神官及巫女便无法违抗。既然如此，很多事情最好我们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面对被带来的孩子们，如果不晓得他们发生过哪些事情，我们也能不带偏见地加以照料。」

说到贵族孩童，我们也接纳过康拉德。康拉德因为受过虐待，是自己决定要离开原先的家庭，所以很快便适应了在孤儿院的新生活。但是，那些突然失去亲人的孩子们能够顺利融入新环境吗？我有些担心。

「那么，在孩子们被带进来、开始变得忙碌之前，我先去完成哈特姆特大人委托的罗洁梅茵大人画像吧。请帮我看着，别让孩子们跑进来。」

「知道了。话说回来，哈特姆特大人真的很喜欢罗洁梅茵大人呢。」

戴莉雅一脸受不了地说。哈特姆特大人来到孤儿院时，不管和谁说话，内容总是半句也离不开罗洁梅茵大人，大家会这么心想也是正常的吧。

……不过，其实戴莉雅也非常喜欢罗洁梅茵大人呢。

罗洁梅茵大人常常问起戴尔克，担心他的魔力是否快要超过负荷。而我知道戴莉雅在罗洁梅茵大人离开后，总会反刍她说过的话，然后笑得十分开心。但要是跟她这么说，她就会气呼呼地说些违心之论，所以我只是暗暗感到好笑。但是，莉莉就不是这样了。她掩著嘴角嘻嘻轻笑，露出调侃的眼神看着戴莉雅。

「哎呀，你还说别人，明明罗洁梅茵大人变出风盾救了戴尔克这件事，你都不知道告诉哈特姆特大人多少遍了。」

「这、这是因为……讨厌啦！有什么关系！而且是哈特姆特大人问我，罗洁梅茵大人什么时候看起来最美最神圣，我身为见习灰衣巫女一定要回答才行啊！更何况我现在只能待在孤儿院里头，根本不晓得罗洁梅茵大人最近的情况，在我记忆中罗洁梅茵大人最美最神圣的模样，就是那时候了嘛！」

戴莉雅面耳红赤地大声反驳起来。

「呵呵……被人说中以后，戴莉雅整个人一慌，讲话就会变得语无伦次呢。对不对，葳玛？」

「我才没有语无伦次！」

戴莉雅连眼眶都开始泛泪，我忍不住轻笑起来。她完全控制不了情绪的模样真是可爱。但我仍是稍微提醒莉莉说：「你还是适可而止吧。」然后走回自己房间。

我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拥有自己个人的房间。房里光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两张画像与颜料，便占满了所有空间。不知不觉间我的私人物品也增加了不少。

我换上不怕弄脏的衣服，围起围裙，拿好画笔。接着先慢慢地深呼吸一口气，然后静静面向画到一半的画像。这段集中精神的时间对我来说，是画画时最重要的时刻。

我一边思考着要从哪里下笔，一边慎重地抹上色彩，想要如实地描绘出罗洁梅茵大人的美丽。她那夜空色头发的光泽该如何呈现、带着温柔笑意的金色眼眸又该如何上色……思考这些事情固然开心，却也是最马虎不得的细节。尤其青衣见习巫女时期，罗洁梅茵大人眼里有着非常充沛的情感，与如今已经擅长隐藏情绪的她大不相同。所以能否精准地将这个差异呈现出来，我想是重要关键。

……我能够传神地画出差异吗？

我放下画笔，将两幅画像摆在一起，站在一段距离外检视。看得出来罗洁梅茵大人青衣巫女时期的天真无邪已经消失，现在的神情与姿态俨然已是贵族淑女。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与孤儿，如今是为了守护艾伦菲斯特，罗洁梅茵大人成长了许多。

由于曾经沉睡很长一段时间，罗洁梅茵大人的体型看来几乎没变，但在她身旁服侍的莫妮卡说了，罗洁梅茵大人从夏季尾声开始就长高了一些。还说秋季的成年礼时，感觉仪式服稍微变短了。果然在司掌成长的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夏季，小孩子容易有显著的成长，听说还考虑明年春天要重新测量尺寸，把仪式服送去修改。

……今后罗洁梅茵大人势必会继续长高，真教人期待会出落得多么美丽动人呢。

到时哈特姆特大人多半会再委托我绘制画像，所以我也必须仔细观察罗洁梅茵大人的变化才行。

接着数日后，冬季的社交界才开始不到十天，神官长室的侍从开始带着孩子们来到孤儿院。听说是由骑士先把孩子们送来，然后由哈特姆特大人进行登记。

被带来的孩子们年纪各不相同，有的是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幼童，有的则与戴尔克以及康拉德差不多大。每个孩子都身穿做工精良的服装，但是一脸胆怯。当中有人在哭，也有人流露明显的警戒，瞪着我们瞧。八成左右的孩子都紧紧抱着精美的魔导具。

「葳玛，人数总共十七名。」

带着最后一名办完登记的孩子，哈特姆特大人来到孤儿院。同行的还有罗塔尔、吉鲁、弗利兹与莫妮卡。哈特姆特大人一出现，成群站在一起的孩子们都吓得一震，害怕得发起抖来。哈特姆特大人看着他们，露出一如既往的和蔼微笑。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既然来到了孤儿院，你们便不再是贵族。往后的生活也会与以往截然不同。你们要感谢罗洁梅茵大人想拯救所有人的慈悲心肠，好好展开新的生活吧。」

接着，哈特姆特大人介绍了负责管理孤儿院的我们一行人，再唤来戴尔克与康拉德。他稍微弯下腰，让自己能与两人对视。像这种愿意与孤儿对视的行为，也是哈特姆特大人的美德之一。

「戴尔克、康拉德，这里的所有孩子都失去了亲人，麻烦你们带领他们融入孤儿院这个新环境。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决定要拯救这些孩子，请你们多帮忙了。」

闻言，戴尔克与康拉德重重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也曾救了我们，所以我们也会帮助他们。」

「你们两个真是好孩子。」

哈特姆特大人摸摸两人的头，扬起温柔微笑。

「他们现在多半非常不安，但你们一定要让他们清楚知道，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善良且慈悲大度，自己又是为什么能得救。」

「是！」

「各位，康拉德原先也是贵族，就这点来看他和你们一样。他最了解贵族区的生活与这里有何不同，有不懂的尽管问他。奉献仪式期间，我会再过来察看情况。」

随后，哈特姆特大人指示孤儿院的灰衣神官们帮忙搬运行李。听说孩子们的生活用品会由骑士们送来神殿。吉鲁与弗利兹带着在工坊已经做惯劳力工作的灰衣神官们，往外走了出去。

「这时要是有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一下子就能搬完，也不用这么麻烦得出动好几辆马车。罗洁梅茵大人想出来的每样东西都太了不起了。」

哈特姆特大人对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赞扬了一番后，便与罗塔尔一同离开。

很快地，吉鲁他们开始将行李搬进孤儿院。接下来灰衣巫女与孩子们得分工合作，一边拆开行李，一边整理房间。有年幼的孩子因为想念家人而啜泣起来，我与莉莉赶紧上前抱住他们，柔声安慰。

「好了，接下来我们要整理睡觉的地方，没有时间哭了。你们要自己整理喔。」

戴莉雅接连把工作分配给正掉着眼泪的孩子们，戴尔克则是带头做示范。

「我要来搬棉被，有谁能帮我拿着另外一边？」

「重要的魔导具可以先放在这里。而且一直抱着也没办法用餐喔。」

曾以贵族身份生活过的康拉德，建议孩子们可以把怀里的魔导具集中放在一处。但是，所有人都只是一脸不安地抱着魔导具，谁也没有移动。康拉德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后，慢慢叹一口气。

「就如同哈特姆特大人说的，我们已经不是贵族了。既然要在这里生活，请遵守这里的规则。」

听到康拉德这么直言，孩子们全瞪大眼睛。发现其中有个小女孩满脸不甘地瞪着康拉德，我站起来将康拉德护在身后，然后蹲下来与孩子们对视。

「我知道贵族都对神殿没有什么好印象，要在这里生活也让你们感到很不安吧。但既然已经要在孤儿院生活了，只能请你们习惯这里的做事方式。因为我们能做的只是提供协助而已。」

那名小女孩尽管还年幼，身上却散发着贵族特有的傲气。她凶巴巴地瞪着我瞧，仿佛找到了可以宣泄怒气的出口，表情极度不悦地开口说了：

「什么提供协助？难道你的意思是能让我回到贵族社会吗！？别胡说八道……」

「是的，那当然。因为这便是我的工作。」

「……咦？」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小女孩双眼圆睁。

「哎呀，哈特姆特大人没有告诉你们吗？不管是读写、计算、仪态还是飞苏平琴……罗洁梅茵大人有意让你们接受与中级贵族相当的教育。我还听说表现优秀、得到认可的人，会由奥伯担任监护人，让他以贵族的身份举行洗礼仪式喔。」

多半是已经快要受洗，年纪较大的孩子们双眼猛然发光，仿佛心里燃起了熊熊希望。与其成天哭哭啼啼，让他们拥有明确的目标更好吧。即便他们的目标是为了离开孤儿院。我微微一笑。

「努力与否全由你们自己决定。当然，你们在这里生活时表现出来的态度，我们也会向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报告。」

那名小女孩仍睁大双眼时，身后有个孩子像是下定决心，抬起头来，把魔导具轻轻放在康拉德建议的地方。

「……我要在这里努力学习，回到贵族社会。」

说完，他伸手帮戴尔克一起搬棉被。有人行动以后，其他孩子也跟着开始动作。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惶惶不安的，就只有年纪还很小的孩子们而已。

「等放好被子，我们一起玩吧。这里有很多歌牌、扑克牌和绘本喔。」

戴尔克对着和他一起搬棉被的男孩子朗声说道，但对方只是以充满戒心的眼神看他，用力抿著嘴唇。戴尔克没有因为对方冷漠的态度就退缩，咧嘴一笑。

「我都还没有输给康拉德过。要是赢不了我，可没办法变回贵族喔。」

「……我以前一直和哥哥大人在练习，才不会输给你。」

「那来比赛吧。我叫戴尔克，你呢？」

「贝特朗。我一定会表现得比任何人都优秀，马上回贵族社会。」

年纪较大的孩子们为了能回到贵族社会，都决定乖乖遵守规矩，然后看着戴尔克与康拉德有样学样，开始了在孤儿院的新生活。第一次帮忙做事时，他们虽然一派心惊胆颤，但还是努力挑战，也笨手笨脚地帮忙做手工活，同时不忘认真学习。另外虽然得轮流，但每个人都在练习飞苏平琴。由于都假定自己能够受洗，将在首次亮相时上台演奏，所以每个孩子都拚命练习。

孩子们为了目标努力向上的模样，似乎也对戴尔克与康拉德带来了正面影响。他们开始练习之前并不怎么感兴趣的飞苏平琴，玩歌牌与扑克牌时也因为多了玩伴，时赢时输地累积了更多经验。尤其一直以来老是输给戴尔克的康拉德，终于也留下获胜的纪录，看得出来这让他的斗志变得十分高昂。

戴莉雅负责照顾年纪较大的孩子们。据她所说，夜里偶尔会有孩子压着声音哭泣。但只要戴莉雅一动，对方就会装睡，所以她也没有出声攀谈，只是隔天会特别留意对方的行动。

年纪已经快要受洗、正为了目标奋发向上的孩子们虽然不用担心，但年幼的孩子们每晚都哭着要找家人。尽管我与莉莉竭力安慰，抱着他们好声轻哄，却还是完全应付不来，每天都有些睡眠不足。

正为此感到烦恼的时候，哈特姆特大人带着原是青衣神官侍从的六名灰衣巫女与五名灰衣神官来到孤儿院。听说是青衣神官老家的贵族因犯罪被捕，所以有的青衣神官也被逮捕了。

「青衣神官他们虽然没有实际参与犯罪，但一旦失去老家的援助，也无法再维持作为青衣神官的生活，而且还是得先把他们带回去问话。当然，若有人想与主人一起被捕，我也会让他们一同前往城堡，但由于没有人如此希望，就把他们送回孤儿院了。至于他们的食材，之后会找人去青衣神官的房间里搬运。」

哈特姆特大人说完，看着我和莉莉露出苦笑。

「再者现在多了这么多孩子，你们也需要更多人手来帮忙吧？」

……完全正确。

哈特姆特大人的贴心让人深受感动。我道谢后，回房取来罗洁梅茵大人的画像。

「哈特姆特大人，这是您委托的画像。请过目。」

我将两幅画像摊放在食堂的桌面上。哈特姆特大人的橙色眼眸立即亮起光彩，认真地端详起来，然后发出愉快的赞叹。看来成品让他很满意。一想到哈特姆特大人势必会用最严格的标准检视画像，对于自己能够达到要求，我感到如释重负。

「太棒了。可以清楚看出与青衣巫女时期相比，现在的气质更庄严神圣。」

「哈特姆特大人，请让我也看看吧。那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画像吧？因为葳玛一直是在房里画画，我从来没看到过。」

康拉德兴奋难抑地这么央求后，哈特姆特大人想了一会儿，说：「好吧。但你绝对不能用手触摸，要隔着一段距离观赏。」戴尔克与康拉德看了画像后，纷纷赞不绝口，似乎因此勾起了其他孩子的兴趣。他们也隔着一段距离，探头观看画像。

「你们刚进来，还未亲眼见过罗洁梅茵大人吧？正好，我来告诉你们。这位便是拥有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廉，也蒙受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宠爱的艾伦菲斯特圣女，罗洁梅茵大人。她那夜空色的头发宛如黑暗之神的披风，秀丽丰盈的光泽好比璀璨的星光，明亮的金色眼眸更仿佛有光之女神隐身其中……」

听着突然开始的说明，刚进来不久的孩子们都一脸茫然。而且富涵诗意的抽象形容越来越多，对年幼的孩子们来说可能有些难以理解。

「罗洁梅茵大人的完美，不只在于美丽的容貌。她那善良的心地更是最崇高、最难能可贵的圣女特质。但是，前些天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想法。我认为适合套用在罗洁梅茵大人身上的形容词，已经不再是圣女，而是女神才对。」

已经听惯这些话的戴尔克与康拉德只是附和道：「慈悲为怀的女神吗？」「罗洁梅茵大人还救了灰衣神官他们，确实称得上是女神呢。」然而，其他孩子显然完全在状况外。而哈特姆特大人似乎是情绪激动起来，毫不在意周遭众人的反应，接着讲述。

「那一天，是斐迪南大人启程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日子。罗洁梅茵大人为即将前往他领的三人献上了虹色祝福。你们知道，要向所有神祇献上祈祷，并获得所有神祇的祝福，是件多么不同凡响的事情吗？」

「……不知道。」

「很好，那我来为你们说明吧。」

哈特姆特大人兴冲冲地开始讲解有关魔法的事情。他的说明相当长，但简单归纳后，就是埃维里贝与盖朵莉希以外的神祇都处得不好，所以要同时给予所有神祇的祝福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却轻而易举地办到了。

「忽然间，罗洁梅茵大人的双眼就仿佛诸神附于其中般发出神秘的虹色光彩，接着她变出思达普，开始在半空中画起谁也没有见过的魔法阵。在她挥舞思达普的同时，点点光芒跟着不断洒下，等到魔法阵完成，她更张开可爱的小嘴咏唱祷词。每说出一位神祇的名字，其代表的贵色便在魔法阵上发出亮光，仿佛那一刻所有神祇皆降临于此，看起来既美丽又教人心生敬畏。正当魔法阵在半空中缓缓飘动时，边缘倏地绽放五颜六色的光彩，接着虹色祝福便洒落在三人身上。在场所有人全瞠目结舌，发不出声音来。而在那个当下，罗洁梅茵大人仅是静静面带微笑。多么内敛且谦虚，又是多么神圣脱俗。当时我真想向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

长达一钟的时间，哈特姆特大人滔滔不绝地诉说着罗洁梅茵大人的不凡之举，最后心满意足地叹口气，环顾孤儿院内的众人。

「那么，让我们向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以及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以及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罗洁梅茵大人，献上祈祷与感谢吧。」

就在所有人迅速抬起双手与左脚，一同献上祈祷时，我发现新加入的孩子们都吓得肩膀一震，无措地来回张望。这么说来，光顾著指导他们学习与做手工活，忘了让他们练习祈祷文呢。

……开始上课之前，得教他们祈祷文才行。

为了让新加入的孩子们能够适应在神殿的新生活，我也将尽己所能。

某个冬日的决心

「喂，加米尔。动作快！」

「不要催我，明明是爸爸起不来害的吧！」

我抱着要带的东西冲下楼，生气地向跑在前面的父亲抗议。冬天一到放晴的日子就要去采帕露。但今天早上父亲却一直赖床，是我和母亲拚命叫醒他。

「别抱怨了，你快坐到雪橇上来！」

「可是，爸爸……」

「快点！要不然帕露就没了喔！」

在父亲的催促下我只好坐上雪橇，父亲立刻拉着雪橇开始狂奔。我没好气地鼓起脸颊，紧抓着雪橇以免被甩出去。

……我现在也可以自己用跑的了啊。

不过我也知道，我们已经比平常要晚出门了，而且我也不可能一直保持着和父亲同样的速度跑到森林去。不过，真想在遇见认识的人之前先下雪橇。要是被住在附近的人看到我和工具一起待在雪橇上，被父亲拉着跑，大家铁定会笑我。

……现在这样我简直像是什么也不会的小婴儿嘛。明明是爸爸自己睡过头。

「嗨，昆特。这么忙你还要去采帕露吗？真辛苦啊。」

「有什么异常吗？」

一到南门，父亲开始与守门士兵交谈。虽然我心想着再不快点，帕露就要没了，但也只是安静地仰头看着两人。因为父亲嘱咐过我，他在大门与士兵说话是为了工作，不可以打扰他。

「……今天孤儿院的孩子们也去采帕露了，但里头有很多生面孔。有路兹和吉鲁在，我还是放他们出城了。昆特，你有听说什么消息吗？」

「可能跟领主大人下达的机密任务有关。到了森林遇见他们，我再问问看吧。」

现在明明是冬天，父亲却非常忙碌。往年冬天因为积雪很深，出入的人变少，只有铲雪与应付醉汉比较辛苦而已，但今年冬天有领主大人吩咐的重要工作，所以听说北门士兵的工作多了很多。

……既然孤儿院的人去了，代表戴尔克与康拉德也在森林里啰？太好了！

去年秋天，第一次和路兹一起去森林时，我认识了戴尔克与康拉德。两人都是孤儿院里的孩子，刚好年纪和我差不多。孤儿院里也有罗洁梅茵工坊制作的各种绘本与玩具，所以不管我说什么，两个人都听得懂。因为路兹虽然带了罗洁梅茵工坊的玩具来给我，却要我不能告诉身边的其他孩子，所以有人可以一起讨论自己平常在玩的玩具，让我非常开心。

我有个已经过世的姐姐，名字叫作梅茵，听说她的死与神殿以及贵族大人有关。心地善良的神殿长因为对此感到难过，便把工坊制作的玩具送给我。只不过，如果让人知道自己与贵族大人有关连，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影响。所以不管是梅茵的事情，还是神殿的贵族大人与自己收到的玩具，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我已经忘了第一次听到梅茵的名字是什么时候。但我非常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母亲、多莉和路兹很高兴地在讨论有关梅茵的事情，然而当我一问「梅茵是谁？」以后，大家就安静下来，再也不提梅茵。当时的气氛让我明白到，真的提也不能提。不过我已经和父亲约好了，所以自己也会绝口不提。

第一次和路兹去森林的时候，他还吩咐我说：「你可以和孤儿院的孩子们聊玩具，但绝不能提起有关梅茵的事情。」但其实我对梅茵一无所知，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后来，我与戴尔克及康拉德说好下次在森林见。之后我开始带歌牌过去，和他们一起玩。面对戴尔克我时赢时输，但从来没有输给康拉德过。然而到了春天，康拉德变强了，我竟然输给了他。由于太不甘心，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厉害，我找了母亲一起练习，也和偶尔回家来的多莉一起玩歌牌。

「康拉德、戴尔克！」

到了森林，果然和我在大门听到的一样，孤儿院的孩子们也来采集了。除了戴尔克与康拉德，还有很多我从没见过的孩子。吉鲁和路兹也在，正在教一大群孩子怎么采帕露。看来今天有很多孩子是第一次采帕露。

「嗨，路兹、吉鲁！今天要不要一起采帕露？你们会献给罗洁梅茵大人吧？」

父亲说完，路兹想了一下说：「但罗洁梅茵大人今年不会回来……」每年的冬天中旬直到尾声，罗洁梅茵大人都会回神殿，但今年似乎不会回来。

「不，我们打算把帕露放到冰窖里保存，再请罗洁梅茵大人享用。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每年都很期待啊。」

吉鲁咧嘴一笑。罗洁梅茵大人似乎非常喜欢帕露煎饼，每年都很期待吃到。而且听说神殿里头有个地方仿佛一年到头都是冬天，可以把帕露放在里面，就算到了春天也不会腐坏。

……帕露居然不会融化，神殿里竟然有这么奇怪的地方。

「加米尔，你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去采帕露吧。爸爸跟吉鲁说几句话。」

「知道了。」

又是工作上的事情吧。父亲与吉鲁一起离开原地，我和路兹则一起走向孤儿院的孩子们。戴尔克与康拉德正在教新来的孩子们怎么采帕露。

「所以就像这样，要大家一起轮流采集。」

「为什么我得做这种事情……」

「真是的！贝特朗，我不是一直跟你们说『不劳动者不得食』吗！」

新来的孩子们不知道为什么，都显得有些目中无人。明明戴尔克正在示范怎么采帕露，他们却张著双脚，站在原地大摆架子。

……这种不听别人说话的人，别理他们就好了嘛。

「康拉德，戴尔克看来还真辛苦。」

「加米尔，好久不见。最近因为人数突然变多，孤儿院变得很热闹喔。戴尔克和戴莉雅三天两头就像那样发脾气。他们就连生气的样子也很像。」

戴尔克与康拉德曾说过，孤儿院里还没受洗的孩子很少，所以他们只能两个人一起玩，但现在看来孩子突然增加太多，好像也很辛苦。而且现场从没见过的孩子就有十人左右，听说孤儿院里还有更小的孩子，现在还不能外出。

……这么多小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现在因为地面上有积雪，没办法玩歌牌，真可惜呢。最近我都和大家一起练习，下次可不会输给加米尔喔。」

康拉德说话难得这么有自信。明明他以前总是噘起嘴巴，闷闷地说「反正我又不会赢」。平常跟这么多人练习，康拉德与戴尔克一定都变得很厉害吧。我内心稍微产生了危机意识。

「但我也变厉害了喔。而且还赢了睿娜特。」

「睿娜特是谁？」

「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

「康拉德、加米尔！你们能为大家示范一下吗？」

听见戴尔克与路兹的呼唤，为了教新来的孩子们怎么摘帕露，我爬上帕露树。

◆

我认识睿娜特，是在冬天快要来临的时候。那天多莉带了我去奇尔博塔商会。我穿着多莉缝制的，看起来就像正装的漂亮衣服，第一次去城北。跟我们居住的区域相比，那里的街道特别五彩缤纷。

「这一带很干净吧？因为之前领主大人一鼓作气把城市变干净的时候，很多颜料也跟着脏污被洗掉了，所以是后来重新涂上的。狄多叔叔还很生气，说工作一下子来得太多了！加米尔还记得吗？」

多莉发出轻笑声，为我讲解城北这边的街道。

听说之前领主大人曾施展魔法，将城市里的街道与石造建筑都洗得干净洁白，连木造墙壁也变得非常干净。但是，有钱人居住的房子因为在外侧涂了颜料，好像很多地方都被冲掉了，害得他们十分头疼。

「我是听说过为了在他领的商人来访前整顿好街道，大家都忙翻了。印象中爸爸好像也一直在巡逻……」

在我记忆中，几乎从没见过城市脏兮兮的样子，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那一次带来的改变非常巨大。我记得父亲还说：「原本领主大人还想把平民区的居民全赶出去，重新改建城市，是罗洁梅茵大人阻止了他。所以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不能把城市弄脏。」然后与士兵们出去巡逻。

「这里就是奇尔博塔商会，是我工作的地方喔……接下来讲话要有礼貌。」

多莉说完，从店门旁边的楼梯走上二楼，喊道：「我是多莉，我回来了。」下人帮忙开门后，多莉走了进去。这时多莉的动作跟语气，和她在家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也照着路兹与多莉教过的，努力把背挺直。

「你就是加米尔吗？欢迎。」

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出来迎接，向我介绍他们一家人。有多莉十分尊敬的、还是罗洁梅茵大人专属裁缝师的珂琳娜夫人，以及两人的孩子睿娜特与克努特。此外，还有今天刚好来指导睿娜特的普朗坦商会老板跟马克先生。

他们要我与睿娜特以及克努特一起玩歌牌和扑克牌，就连普朗坦商会的老板与马克先生也加入了。以克努特的年纪还不是我的对手，但跟睿娜特的输赢比例是一半一半。

「睿娜特，我说了吧？并不是因为我是成年人，而是你自己实力还不够。」

普朗坦商会的老板咧嘴笑道。睿娜特不甘心地鼓起脸颊，看向我说：

「加米尔，你加入奇尔博塔商会吧。我要跟你比到可以压倒性获胜为止，怎么样？」

「……咦？」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眨着眼睛时，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欧托先生也笑咪咪地邀请我。

「噢，不愧是睿娜特，这真是好主意。加米尔，你要不要进入我们商会当都卢亚？」

听到商会老板直接开口邀请，我吓了一跳看向多莉。多莉现在隶属奇尔博塔商会，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发饰工艺师。最近就连服装的设计与布料的挑选也会交给她。这种地步完全可以说是出人头地，在我们居住的那个区域，几乎没有人能在成年前就做到这么厉害的事情。多莉对我来说，是身边人们都投以崇拜眼光的厉害姐姐。

……如果进入奇尔博塔商会，我也可以变得和多莉一样厉害吗？

我不禁有些心动。虽然父亲曾问我：「要不要和爸爸一起当守护城市的士兵？」但我觉得比起士兵，跟多莉一起工作好像更有趣。

但在下个瞬间，普朗坦商会的老板忽然抬起手来。

「不行。加米尔更适合成为普朗坦商会的都卢亚。而且比起奇尔博塔商会在贩售的发饰、布料和丝发精，你对普朗坦商会的书本和玩具更有兴趣吧？」

听到商会老板直接对我这么说，我内心的天秤又倾向了普朗坦商会。我身边的人当中，和多莉一样出人头地的就是路兹了。他家里的人都是建筑工匠或木匠，路兹却成了大店的都帕里，和多莉一样了不起。

我非常喜欢路兹带来的各种绘本与玩具，比起发饰和布料也更让我感到熟悉。毕竟真要说的话，布料与发饰比较算是女生的领域。

「路兹跟我说过，你想和他一样行遍各地，也想试着在孤儿院的工坊工作吧？」

会想去孤儿院的工坊，是因为我觉得这样也许可以见到戴尔克与康拉德，但其实我也很好奇绘本与玩具是怎么做出来的。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普朗坦商会比奇尔博塔商会更有魅力。而且路兹还说过，可以最先看到刚做好的书籍，这点也非常吸引人。

「喂喂喂！班诺，你饶了我吧！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抢走我看中的人才！？有路兹不就够了吗！？」

「照你这么说，你有多莉不也够了吗！人才就应该让他待在合适的地方！」

正当我感到苦恼的时候，两位老爷吵了起来。再加上睿娜特还在旁边催促：「加米尔，你快点决定。」听说是我如果不做出决定，这两个人就会一直吵下去。

烦恼不已的我，仰头看向多莉求救。察觉到我的视线，多莉走了过来，轻笑着摸摸我的头。

「加米尔，你不用这么为难，距离你的洗礼仪式还有时间，慢慢考虑就好了。要做怎样的工作，关系到你往后的人生，所以必须好好考虑，自己做出决定才行。虽然可以参考别人的意见，但也不能因为谁这么说了，就拿来当作借口喔。因为自己以后一定会后悔，感到痛苦的时候也只会怪别人，自己却不好好努力。」

多莉说完就此打住，然后转向两位老爷微微一笑。

「所以两位，请不要急着催促，静待加米尔的回复吧。」

◆

「啊哈哈哈，那情景太可怕了！因为两位老爷一定谁也不肯退让。」

我挨着火堆，温暖因为采帕露而冻僵的双手时，把这件事告诉了路兹。路兹听完哈哈大笑，对我说声辛苦了。看着会轻拍我的头，总像这样鼓励我的路兹，我突然很想要有他这样的哥哥。

「……路兹，你会和多莉结婚吗？再过不久多莉也要成年了吧？虽然好像都是身边的人在瞎起哄……」

大多数的女孩子快要成年时便会开始寻找对象，为结婚做准备。最常和多莉一起行动的人就是路兹，而且就算两人都在大店出人头地，原先也是贫民区的居民。结婚时两个家庭间的关系非常重要，所以从这点来看，两家的人都认为多莉与路兹是正好适合彼此的对象。大概因为对象如果是大店出身的人，两家都高攀不起吧。

「嗯，我知道身边的人都在瞎起哄，也知道这么做最没有问题。不过，我也不晓得。短时间内都不太可能吧。因为多莉刚失恋。」

「咦咦！？」

「……啊，这可是秘密。」

「路兹，你不要吊我胃口！明明多莉的裁缝手艺那么好，工作那么认真……」

怎么可能会有男人拒绝多莉，或是意识不到她的存在。虽然我像在偏袒自家人，但我认真这么觉得。不过，难道就和父母他们说过的一样，是因为论及婚嫁时会非常看重老家与出身吗？

但不管我怎么追问，路兹都只回答「秘密」，什么也不肯说。

「别说多莉了，我比较想知道刚才那件事的后续。你已经决定了吧？从表情就看得出来。」

路兹说完，勾起嘴角微笑。我也仰头看他，咧嘴一笑。

「我想去普朗坦商会。比起守护城市、贩卖发饰和布料，我更喜欢书本和玩具。」

「……还真的如她所愿，长大后成了爱书的弟弟吗？真不愧是梅茵。」

路兹忽然小声嘀咕。由于听不清楚，我反问后，他却摇摇头说：「没什么。」路兹不肯告诉我的事情其实还不少。

「如果你真的想进入普朗坦商会，正好最近暴风雪快停了，只要你取得昆特叔叔他们的同意，我可以先在普朗坦商会指导你。」

「指导吗？」

「当初我身为木匠的孩子，为了成为商人吃了不少苦头；你身为士兵的孩子，想当商人大概也不容易吧。你可以来普朗坦商会待十天，我把当商人所需的知识教给你。」

由于有绘本和玩具，阅读文字与计算我都没有什么问题，但路兹说商人该有的思维与常识，很多还是要实际接触以后才有办法明白。毕竟路兹是已经进入商会的前辈，他的建言最好记在心上。

「我也会问问马克先生与老爷，但对象是加米尔的话，我想应该没问题。」

「真的吗！？」

路兹笑着点点头。

「到了春天店里会很忙，而且也已经确定接下来要去克伦伯格，所以根本没时间教你，但冬天的话我还算有空。因为我尚未成年，不能去城堡。」

路兹说到了冬季尾声，为了城堡的书籍贩售会，老爷与其他都帕里会非常忙碌。而他负责的工作，就只是在罗洁梅茵工坊准备好要带去城堡的书本和教材而已。

「而且，你也需要从遣词用字、仪态和姿势开始练习。」

路兹明确指出我该学习哪些事情后，自己将来要走的道路仿佛在眼前延伸开来，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你要跟叔叔和阿姨好好商量，取得他们的同意，之后我才能教你。」

因为若没有父母的支持，会过得非常辛苦──路兹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不过，没问题的。只要告诉父亲母亲我的想法，他们一定能理解。

「路兹，我会加油！」

「嗯，加油啊。」

路兹说完，帕露「咚」地落在雪地上的声音刚好传来。其实戴尔克与康拉德也是，但就连孤儿院里新来的孩子们，摘下帕露的速度都比我们快上许多。

「为什么他们可以那么快就摘下来？」

「不知道。加米尔，你看。昆特叔叔在招手了。换你了喔。」

「嗯！」

为了接手，我爬上帕露树。「加米尔，差不多了。剩下的麻烦你了。」父亲说完便下去了。我脱下手套，握住树枝根部。同样在附近的树枝上暖和帕露果实的戴尔克往我转过来。

「加米尔，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喔。手不冷吗？」

「当然冷啊……戴尔克，等到了春天，我说不定有机会去孤儿院的罗洁梅茵工坊参观喔。因为路兹说了，如果我真的想加入普朗坦商会，他可以帮忙向罗洁梅茵大人申请参观许可。」

「真的吗？呜哇，太好了！」

戴尔克露出了欢迎的开心笑容。将来也许能和戴尔克以及康拉德一起工作。想到这里，我觉得这真是太棒了。

阳光从上方照进森林里后，代表采集必须结束了。帕露树的叶子开始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地反射阳光，树木也仿佛拥有意志般地摇动起来，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响。我立刻往下跳，注视着帕露树慢慢消失。第一次看到这幕景象的孤儿院孩子们都吃惊地睁大双眼，仰头看着不可思议的帕露树。

帕露树渐渐越长越高，接着甩动树枝抛出果实，最终「咻」地缩小消失不见。来采集的人们纷纷朝着大门开始移动。

我们也把采到的帕露果实收进篮子里，放上雪橇，准备回家。走回大门时，我与父亲是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块走。父亲说他到了大门会帮忙说明，让孩子们可以顺利进城。因为守门士兵在进城时会比出城时更严格检查，而且早上与中午的轮值士兵不同人，没见过的孩子们很可能被拦下来。

「现在这时期情况有些复杂，所以如果只有吉鲁和路兹的话，可能还是不够。下回开始你们先跟我说一声吧。多少比较好通融。」

「昆特叔叔，谢谢你。」

父亲向守门士兵说明完后，孤儿院的孩子们全都顺利地回到城里。穿过大门，孤儿们朝着孤儿院继续迈步。

在往住家的方向转弯之前，父亲拿了一颗帕露果实递给吉鲁。

「吉鲁，这给罗洁梅茵大人。」

「嗯。我一定会放在冰窖里保存，请她享用。」

「麻烦你了。」

……唉，我的帕露又减少了。

明明光采一颗帕露就得耗费不少时间，但父亲为了罗洁梅茵大人，总是毫不在意地就托给孤儿院的人转交。不只是戴尔克与康拉德，我觉得受到罗洁梅茵大人青睐的家人们，全都太过喜欢她了。

当天晚上吃完饭，我对父母说：「我有话想告诉你们。」瞬间，两人表情僵硬地对看一眼。接着父亲一脸严肃地重新坐好，母亲则是神色不安地泡茶。装了茶水的杯子「咚、咚」地放在桌上，父亲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滋润喉咙后，才转头看我。

「加米尔，你想说什么？」

感觉父亲的声音比平常要低沉许多。他们可能会反对的不安突然在心里扩散，我紧紧握著拳头，笔直注视两人。

「爸爸、妈妈，我想和路兹一起做书！我想加入普朗坦商会，制作并推广新的书籍！」

说出自己的希望后，不知为何父亲和母亲的表情都显得想哭。本来还以为他们可能会反对，或是质问我：「为什么不想当士兵？」没想到两人却是一副想哭的样子。

「……你们果然反对吗？」我歪过头问。

「不是的。」母亲说着，轻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露出五味杂陈的笑容缓缓摸我的头。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妈妈怎么会反对呢。我们会支持你，要好好加油喔。」

父亲也点了点头，同意我去普朗坦商会学习。

……我也要做书，变得像路兹一样！

儿子的出发准备

「母亲大人，我是尤修塔斯。事态紧急，请您今天回宅邸来。」

我正在城堡的一个房间里，与芙萝洛翠亚大人以及艾薇拉大人一同整理著结婚贺礼时，忽然收到奥多南兹。瞬间我也感到相当惊讶，但在旁听见了的芙萝洛翠亚大人与艾薇拉大人显得更是惊慌。

「哎呀，事态紧急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黎希达，反正罗洁梅茵还没从神殿回来，你马上回去吧。明天休息也没关系……」

两人忧心忡忡地这么说道。尤修塔斯在我工作的时候捎来奥多南兹说这种话，确实非常少见，我也感到担心。但是，斐迪南大人亲口指定我帮他挑选要带去亚伦斯伯罕的贺礼，我不能随意撇下工作。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今日先行返家。不过，明天我还是会来工作。既然是尤修塔斯，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黎希达，你这样可不行。身为你的主人罗洁梅茵的母亲，我命令你，要好好珍惜与尤修塔斯大人相处的时光。因为今后已经没有多少机会能以母子的身份相聚，也没有多少时间能以母亲的身份为孩子付出了。」

艾薇拉大人眼神认真，看着我说道。那双漆黑眼眸难得流露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令我心头一紧。不仅是我，艾薇拉大人也将送自己的一个孩子前往亚伦斯伯罕。由于计划临时改变，如今只剩大约一周的时间，斐迪南大人与我们的孩子便要启程出发。

「黎希达，这是以领地名义送给他领的贺礼，其实本该由领主一族的我与夏绿蒂来帮斐迪南大人准备。只可惜，斐迪南大人并没有拜托我……你别担心这里的事情，回去帮帮尤修塔斯吧。」

但即便芙萝洛翠亚大人这么说，要撇下工作还是令我犹豫再三。因为灭私奉公，是我一直以来的原则。见我迟迟不答，芙萝洛翠亚大人微微一笑又说：

「而且尤修塔斯的急事不先解决，要是影响到斐迪南大人的行程，那就不好了吧？黎希德、艾薇拉，你们两人明天都休息吧。可以回去帮忙打包，或是整理房间。在孩子出发之前，多以家人的身份陪伴他们吧。这是我的命令，没问题吗？」

芙萝洛翠亚大人面带温柔浅笑，蓝色双眼中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决。领主一族既已下令，便不能违抗。我们在芙萝洛翠亚大人面前跪下来。

「感激不尽。」

我们母子俩通常都是与主人一起行动，即便偶尔会以近侍的身份碰到面，却不曾以家人的身份共处。还能以母子身份相聚的，今天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吧。

「母亲大人，真是抱歉。我回来晚了。」

尤修塔斯嘿嘿笑着回到宅邸时，一点也看不出哪里事态紧急。我慢慢呼出一口气后，接着横眉倒竖。多半是因为艾薇拉大人与芙萝洛翠亚大人都太过担心，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的我，也忐忑难安地回到宅邸等候，怎知尤修塔斯回到家时竟是这样的态度。

「尤修塔斯！就算我们是母子，但彼此都有工作在身，怎么能突然要求我返回宅邸呢。况且回到宅邸就代表得请侍从准备餐点，但过了第四钟才联络的话就太晚了。我不是时常告诉你，再怎么事出突然，最晚也要在第三钟前完成联络吗？」

「反正现在大小姐正在神殿处理交接工作，今年也不像去年要绣魔法阵，母亲大人在城堡应该无事可做吧？」

「我受斐迪南大人所托，正在挑选结婚贺礼。再说了，我有没有工作要做，跟你不懂规矩是两回事。不能临时对宅邸里的侍从与厨师造成困扰。」

因为我们通常是在主人那边用晚餐，若是临时更改行程，会对在宅邸里工作的人们造成负担。让底下的人做起事来能够轻松愉快，也是主人的责任，这点身为侍从的尤修塔斯不可能不明白。但是，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到呢……

听着我的训话，尤修塔斯忽然一脸诧异地偏过脸庞。

「哎啊，话说回来，母亲大人竟然可以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这个蠢儿子！

我既觉得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唇舌，又觉得应该再好好训训他，两种思绪的拉扯下让我头痛得要命。尤修塔斯似乎从小到大一点长进也没有，是我的错觉吗？

然而，尤修塔斯丝毫不顾母亲如此头痛，只是朝我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说：「侍从们都退下吧。接下来我们要说的话很多都是机密。」然后朝着房间开始迈步。

「母亲大人，城堡的情况如何？因为突然要提前出发，应该乱成一团了吧？」

「是呀，整整少了一个季节以上的交接时间。不光齐尔维斯特大人，骑士团的高层也手忙脚乱。」

由于斐迪南大人突然要提前动身，原先订在冬季执行的各种计划该如何调整，高层们都伤透脑筋。

「大小姐在神殿还好吗？奥黛丽跟我说，哈特姆特最近也非常忙碌……」

「对于监护人即将离开，大小姐虽然感到不安，但表现得十分坚强喔。她正忙着准备要让斐迪南大人带去亚伦斯伯罕的餐点、购买要送给领主候补生的发饰……感觉是借着忙碌来排解内心的寂寞。斐迪南大人出发以后，真担心届时的大小姐呢。」

我们一边交流情报，一边走进尤修塔斯的房间，紧紧关上房门。接着，我转身面向尤修塔斯。

「那在忙得要命的这时候，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急事把我找回来？」

「母亲大人身为侍从如此优秀，当然是把您请回来帮我的忙啊。请帮可爱的儿子打包行李吧。因为有太多东西不能被宅邸里的侍从们看到。」

好意思厚著脸皮说自己是「可爱的儿子」，这点就非常不可爱，但我也明白尤修塔斯需要帮忙。听他刚才报告的近况，他得清点大小姐帮忙准备的餐点与点心、整理神官长室、身为斐迪南大人的侍从还得去贵族区的宅邸协助拉塞法姆、处理城堡的交接工作等等，出发前该做的事情多不胜数。他很难再分出时间，为自己准备行李与整理房间吧。

「而且，等整理好神官长室，帮斐迪南大人把行李运送到贵族区的宅邸后，罗洁梅茵大人便会直接返回城堡，为冬天做准备。一旦主人回了城堡，母亲大人身为首席侍从，根本回不了家吧？」

所以我才紧急唤您回来──尤修塔斯说。看来他们的行程比我想的还要紧凑。

「大小姐可是领主一族，怎么能请她帮忙运送行李呢。总之，情况我明白了。但从现在开始直到就寝时间为止，感觉实在不可能全部打包完……幸好芙萝洛翠亚大人命我明天休息一天。」

「那真是太好了。我本来还在想就算要使些强硬的手段，明天也要让您休息。」

「尤修塔斯！你应该知道临时改变行程，会给旁人造成多大的困扰……」

「确实会给人造成困扰吧。但我现在根本不晓得城堡的情况，无法判断可以让谁知道多少消息。」

听了他的反驳，我不再作声。我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知道仅有高层才晓得的消息。但是，这些事情就连家里的侍从也不能知道。

「我帮你准备行李吧。不过，你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可得自己收拾。」

「我知道。因为若是交给母亲大人，会全部被丢光嘛。对我来说，那些全都是宝物呢……」

从小，尤修塔斯便不断把看来毫无用处的奇怪东西带回家。而且他还说什么都不肯丢掉，害得我与负责打扫他房间的侍从伤透脑筋。后来我们互相让步，我要求他把那些东西收进秘密房间，否则的话若丢在房间地板上，就算被侍从丢掉也不准抱怨；而只要放在秘密房间里，我也不干涉尤修塔斯把东西带回来。就这样，终于使得房间呈现出符合贵族身份的整齐样貌。

「接下来几天的时间，得打包好冬季衣物与日常生活用品，可以麻烦母亲大人吗？我打算清除秘密房间的登记，里面的东西会全部装箱，暂时放在房间角落。」

消除秘密房间的登记，也是一种下定决心的证明，代表不会再回到这个家。女儿因为嫁人而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也曾消除秘密房间。当时身为母亲，我同样产生了落寞不舍的心情。

「该不会秘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你都打算带去亚伦斯伯罕吧？」

「那当然。虽然得先等那边的情况稳定下来……在那之前麻烦母亲大人保管了。」

听得出来，意思是他们目前还不晓得到了那边以后，情况会如何演变。我喉咙忽然一紧，心情十分沉重。看着尤修塔斯抱起空木箱走进秘密房间后，我也把衣服与桌边的物品装进箱子里。

这次尤修塔斯该带的都是基本生活用品，只要能在亚伦斯伯罕过冬即可，就和大小姐为前往贵族院时所做的准备差不多。因为春天过后会用到的东西，预计雪融之后再送过去。

「但和贵族院不一样的是，因为得参加冬季社交界，衣物会占很多空间呢……」

留下几天分的日常便服与出发当天要穿的服装后，我把剩下的冬衣全部装箱。每天会用到的文具则先放在一旁，以便最后再放进去，然后开始打包较少用到的物品。看得出来尤修塔斯是不想让宅邸里的侍从碰到包括木板在内的文件，所以才拜托我帮忙。

……尤其这阵子必须格外小心，不能走漏一丝风声。

听说前些天有贵族偷偷闯进神殿，窃取圣典。犯人是达道夫子爵夫人，而艾伦菲斯特的高层们一致认为，背后肯定有乔琪娜大人的指使。也认为她为了尽早赶走阻挠自己计划的斐迪南大人，做了某些事情，使得亚伦斯伯罕不得不寄来紧急信函。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我还在侍奉的时候，年幼的乔琪娜大人总与古德伦以及尤修塔斯玩在一起。一想起她，心头便揪起来。她知道母亲因为接连生了两个女儿，为此感到无地自容，所以拼了命地想要成为下任领主。当时的少女有多么拼尽全力，我都还能清楚回想起来。

然而，好不容易生下了男孩，也就是齐尔维斯特大人后，薇罗妮卡大人便把所有的关爱都投注在他身上。她无比担心容易生病的稚子，决定指派能够信任的人守在领主居住区域的儿童房里。

薇罗妮卡大人因为早早便失去了母亲与亲哥哥，总是怀疑莱瑟冈古的贵族会派人来暗杀，非常害怕失去自己好不容易生下的儿子。因此，曾服侍过薇罗妮卡大人，也意外担任过卡斯泰德大人的指导员、还正担任乔琪娜大人首席侍从的我，便因有过服侍下任领主候补人选的经验，被派去照顾齐尔维斯特大人。

……首席侍从突然被夺走，不知当时乔琪娜大人心里作何感想呢？

包括前前任领主、前任领主与现任领主，我共服侍过三任奥伯∠艾伦菲斯特。作为领主一族的旁系，我并没有特定的主人，专奉领主之命服侍很难找到合适侍从的领主一族。只要领主下令，我便得侍奉新的主人。但是，当时我是不是该试着稍做反抗呢？

「母亲大人，您怎么了？」

抱着木箱从秘密房间里出来的尤修塔斯出声唤道，我缓缓摇头。

「……我只是在想那个时候，我也许不该离开乔琪娜大人身边。」

「您还在后悔这件事吗？您的身份只能听从奥伯之命服侍不同的主人，不必为此感到内疚吧。要怪就怪指定了母亲大人的薇罗妮卡大人，以及答应她要求的前任领主。」

看着断然如此表示的尤修塔斯，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就因为你凡事看得开，我始终觉得你更适合服侍奥伯∠艾伦菲斯特呢……你这孩子就是无法如我所愿。」

当时不得不离开乔琪娜大人身边的我，便希望孩子们去服侍她。古德伦虽然成了乔琪娜大人的侍从，尤修塔斯却选择了修习侍从课程，拒绝成为乔琪娜大人的近侍。

此外，在尤修塔斯决定遵从前任领主的命令去服侍斐迪南大人时，我本以为他会和没有特定主人的我一样，往后也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侍从，暗暗为此感到高兴。想不到，后来尤修塔斯竟向斐迪南大人献名。

「如果我能和你一样下定决心，继续服侍乔琪娜大人的话，或许很多事情都会不太一样。说不定乔琪娜大人与齐尔维斯特大人还能同心协力，共同治理艾伦菲斯特。」

「啊？万一真变成那样的话，斐迪南大人的处境会比现在更悲惨吧。薇罗妮卡大人与乔琪娜大人都一样，面对不是自己阵营的人会非常苛刻。要是和这两人都成为敌人的话，那么恐怖的画面我可不敢想。」

明明我只是想像了比现在好一些的情景，尤修塔斯却斩钉截铁反驳，认为「现在比较好」。我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居然沉浸在不该有的感伤里，不肯面对现实，真不像是平常的母亲大人呢。更何况乔琪娜大人的心情根本不重要。」

「尤修塔斯，你应该稍微……」

「唉，得视当下情况服侍不同主人的母亲大人还真辛苦。您明明不能只为一人展开行动，却比每个以前服侍过的主人都要操心。」

尤修塔斯边说边从秘密房间里搬出木箱，堆放在房间角落。

「而且乔琪娜大人可是有很多同伴，现在仍足以威胁到奥伯∠艾伦菲斯特。为了陷害齐尔维斯特大人，她肯定还和以前一样，正双眼亮着精光地在谋划各种事情吧。」

闻言，我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眼中所见的光景与尤修塔斯截然不同。对儿子来说，乔琪娜大人甚至已不再是儿时的玩伴，更不会去缅怀过往那些早已逝去、再也回不来的时光吧。

「对母亲大人来说，她也许是从前侍奉过的主人；但在我眼里，她不过是需要将其击倒的敌人。母亲大人想沉浸在感伤里是您的自由，但眼下是什么事情更重要？」

嘴上说着沉浸在感伤里是我的自由，却又逼着我面对现实，这让我不禁苦笑。他根本一点也没想让我沉浸在感伤里嘛。

「我效忠的是奥伯∠艾伦菲斯特，还有罗洁梅茵大人。这点我绝不会忘。」

「是啊。斐迪南大人是为了艾伦菲斯特，才要前往亚伦斯伯罕。所以，罗洁梅茵大人就拜托留在这里的母亲大人多照顾了。」

尤修塔斯竟然会担心斐迪南大人以外的人。对此我感到有些吃惊，但也露出微笑，想让即将出发的他们放心。

「与要前往亚伦斯伯罕的你们不同，大小姐身边还有担心她的近侍、老家的家人，以及今后会成为她依靠的未婚夫。就算觉得寂寞，也不会持续太久吧。」

「……真是这样就好了。」

尤修塔斯以怀疑的口吻这么说，我也轻叹一声。重视自己的主人到愿意为其献名的儿子，对于受到薇罗妮卡大人溺爱的齐尔维斯特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态度始终不是很友善。有时就连不是齐尔维斯特大人他们该承担责任的事情，他也会把怒火发泄在他们身上。尽管情感上能明白这也无可厚非，但我仍是有些难受。

……因为对尤修塔斯来说，斐迪南大人是他的唯一吧。

向斐迪南大人献名时，尤修塔斯舍弃了主人以外的所有一切。不管是妻子还是孩子……从他吊儿郎当的外表与举止，难以想像他竟有这般偏激且冷酷的一面，更明白表示他不需要任何会妨碍到自己的东西。从这方面来看，也许他与发誓要将一切奉献给领地的我最为相像。

隔天，我妥善利用了芙萝洛翠亚大人给予的假日，整理好了尤修塔斯的房间。行李堆放成了好几座小山，有的是尤修塔斯出发时要带走的，有的是等季节变换后再送去的衣服等杂物；有的则和秘密房间里的那些东西一样，等斐迪南大人举行完星结仪式，不再是客人的身份后就会送过去。

「哎啊～真是帮了我大忙。不愧是母亲大人。」

「这么夸我也不会给你更多好处唷。」

真是的……用诙谐的语气说完，我抬头看向尤修塔斯。两人之间一时流窜著沉默。从今往后，我们或许还会以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与斐迪南大人的近侍这样的身份见到面，却不会再以母子的身份对彼此说话了吧。

……得说点什么才行……

尽管如此心想，我却想不到可以送给尤修塔斯的临别祝福。该说什么才好呢？就算说了「万事小心」，但这个儿子为达目的，老是面带笑容一头跳进危险当中。从小到大，我从没见他小心过。

……我再怎么担心，那些叮咛说了也没用吧。

秉著灭私奉公的原则，侍奉奥伯∠艾伦菲斯特至今的我，以及将与主人一同前往亚伦斯伯罕的尤修塔斯，一般母子会有的对话实在不适合我们。

踌躇了片刻后，我挺直腰杆，慢慢吸一口气。大概是看见我挺起胸膛，尤修塔斯也收起脸上那不正经的笑容，端正站好。

「切记不可违背自己的誓言。既已为其献名，要竭尽所能完成主人的命令。」

「谨遵吩咐。我们的性命仅为主人而在。」

「……是啊，仅为主人而在。」

尤修塔斯露出了无比自豪的笑容。

他将随心而为，尽己所能为主人奉献一切吧。我不得不真切地感受到，尤修塔斯果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回忆与别离

「能够服侍神官长，是我的荣幸。」

我亲眼看着神官长再也不是神官长，骑着骑兽飞往贵族区。目送神官长与罗洁梅茵大人他们离开后，我与萨姆走向神官长室。即使主人不在了，我们仍有许多工作要做。

「法蓝，孤儿院那边在做准备了吗？」

到了神官长室后，首先要报告进度。好比神官长室的首席侍从罗塔尔问起的，今年冬天因为将有受洗前的孩童进入孤儿院，我们正在进行准备。

「由葳玛与莫妮卡负责指挥，准备工作正在慢慢进行，只不过目前还是优先为孤儿院准备过冬。因为不晓得究竟会收留多少人，这点似乎有些麻烦。」

餐具与床铺要准备几人份？此外虽说都是受洗前的孩子，但不知道身高与年纪的话，也无法确定准备的衣服是否足够。然而这些问题，就连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也答不上来。尽管两位都说，孩子们被送来孤儿院的时候，过冬需要的被褥及粮食等物品也会一并送来，但我们还是得准备基本生活所需的家具和日常用品。

「这点确实有些棘手呢。罗洁梅茵大人虽然说了不够的话会再送来，但他们因为是贵族区的孩子，不可能把他们的床铺和餐具从外头搬进来。」

罗塔尔眯起蓝紫色眼眸，抬手拨起自己的淡褐色发丝。看见他沉思时的习惯动作，神官长室的侍从中年纪最小的伊米尔纳闷地眨了眨水蓝色双眼。伊米尔是我离开孤儿院长室去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后，加入神官长室的侍从。

「为什么？请他们各自带过来比较好吧？」

「那样一来，孤儿院里的房间可能会比青衣神官的寝室还要豪华。」

「啊，如果坎菲尔大人的待遇变得比进入孤儿院的孤儿还糟，那我也不想看到。」

说完，伊米尔微微垮下肩膀。在罗洁梅茵大人就任为神殿长后，大概是因为好几年来都一起准备奉献仪式，伊米尔对坎菲尔大人似乎有着很强的革命情感。

青衣神官当中，坎菲尔大人的个性认真严谨，做事也非常细心，还与侍从们相处愉快。只不过，他的老家好像不算富裕，扣除掉勉强能维持青衣神官体面的费用外，赚来的钱全被老家拿回去。

「神官长……不对，是斐迪南大人好像还会不时告诫坎菲尔大人老家的人，但哈特姆特大人只为罗洁梅茵大人做事。坎菲尔大人以后没问题吗？」

伊米尔语带担忧地说完，我再度惊觉现在已经不能称呼神官长为神官长了。我因为是在斐迪南大人就任为神官长后被纳为侍从，一直以来都只称呼他为「神官长」。想到今后必须改口称作「斐迪南大人」，总觉得非常奇妙，也十分悲伤。

「若是老家的行为太过分，只要委婉地提醒哈特姆特大人，希望他能请罗洁梅茵大人帮忙规劝几句即可。哈特姆特大人肯定会心想这点小事不值得劳烦罗洁梅茵大人，狠狠训老家的人一顿吧。」

「哦……法蓝，你很清楚怎么样能让哈特姆特大人展开行动呢。」

「哈特姆特大人他们开始出入神殿的时候，斐迪南大人便告诉了我许多与贵族近侍的相处之法。」

「下次也请告诉我们。」

其实并不是值得罗塔尔感佩的事情。想起那阵子每天都得绷紧神经，生怕惹怒身为贵族的近侍们，我不由得面带苦笑。

「那些方法都得透过罗洁梅茵大人，所以隶属神官长室的各位恐怕无法参考。就好比我们想让罗洁梅茵大人采取行动的时候，都会找斐迪南大人商量，请你们也私下先找我或者萨姆商量吧。」

「但如果做得太过明显，可能会引起哈特姆特大人的警戒。毕竟那位大人对于罗洁梅茵大人被人利用的这类行为非常敏感。」

听完萨姆补充的这句话，大家心领神会地「啊」了一声。每个人脑海里，肯定都浮现出了哈特姆特大人跨坐在青衣神官身上的模样吧。

主人们不在的神官长室内，气氛远比平常要轻松悠闲。尤其此刻莫妮卡去了孤儿院，包含我与萨姆在内，在场全部原是斐迪南大人身边的侍从。

「伊米尔，哈特姆特大人吩咐的蓝色仪式服准备好了吗？」

神殿长室那里，比较重视各个地方的过冬准备进度，以及与平民区的合作情况，但神官长室一向是优先准备奉献仪式。如今哈特姆特大人已经就任为神官长，绝不能第一次举行奉献仪式就出差错。

但是，如今曾为青衣神官的艾格蒙大人与斐迪南大人都离开了神殿，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也不会回来，所以能够举行仪式的青衣神官变少了。为了补足魔力，哈特姆特大人已经请了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兄长柯尼留斯大人帮忙，也向达穆尔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请求协助。听说伊米尔负责为他们准备蓝色仪式服。

「还没有。那个，因为我不太了解青衣巫女的仪式服……」

「那得赶快为达穆尔大人、柯尼留斯大人以及安洁莉卡大人准备好仪式服才行……法蓝、伊米尔，我们一起去保管室吧。其他人请留在这里继续工作。」

「我也要去吗？」

本就负责准备的伊米尔自然该去，但我侧过脸庞，不明白自己为何也要一起去。罗塔尔轻笑起来。

「因为你的体型与达穆尔大人十分相似，我则与柯尼留斯大人相似，伊米尔则是与安洁莉卡大人相似……你不觉得刚刚好吗？」

「原来如此。」我表示同意后，伊米尔连连摇头表示反对。

「我是男人，体型跟安洁莉卡大人一点也不像。」

「伊米尔，你的身型偏瘦，也只比安洁莉卡大人高了一点，况且只是比对仪式服而已，应该没关系吧。」

「请不要换个说法再说一遍！我会受伤的！」

我们催促着内心似乎受到打击的伊米尔，离开神官长室，前往放置青衣神官制服的保管室。

保管室里，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的日常便服以及仪式时使用的饰品，都收起来叠放在柜子里；仪式服则是吊挂起来，以免留下折痕。挂在最前方的，正好是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看见后，我不得不体认到斐迪南大人真的已经离开了。

但与我不同，罗塔尔十分公事公办地看起仪式服。

「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对柯尼留斯大人来说太大了。现在既没有时间修改下卆，也不可能为了修改仪式服请他过来一趟。麻烦你们寻找可以直接穿上的尺寸吧。法蓝，你穿得下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吗？」

听他这么说，我伸长手正想拿起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放在身上比对时，中途却停了下来。因为感觉就像要触碰斐迪南大人褪下的空壳般，让我心生犹豫。

「斐迪南大人体型修长，他的仪式服对我来说也太大了。还有，斐迪南大人是领主一族，达穆尔大人是下级贵族，他们的身份地位不一样。」

「啊，还要考虑到身份地位才行吧。法蓝，你知道所有人的阶级吗？」

其实不过是临时套件仪式服，我想柯尼留斯大人他们多半不会介意，但对方既是贵族，还是需要考虑这些细节。

「柯尼留斯大人是上级贵族，安洁莉卡大人是中级贵族，达穆尔大人是下级贵族。」

「那先为上级贵族挑选仪式服吧。接着再往地位低的找起，应该会比较好找吧。」

听罗塔尔这番话，他在寻找仪式服借给哈特姆特大人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考虑过身份地位，这让我感到困惑。记得之前哈特姆特大人看到孤儿院长室里的家具，还曾抱怨过屋内家具的等级不合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份。

「你们当初是怎么挑选要借给哈特姆特大人的仪式服呢？对于服装是否符合身份，他没有任何表示吗？」

「因为只穿那么一次，可能哈特姆特大人并不介意吧？其实他很少表达不满喔。而且基本上他每天都是从贵族区过来，日常生活的照料十分轻松。」

伊米尔语气轻快地说完，罗塔尔盘起手臂。

「往后可不一定喔。也许不久之后，等罗洁梅茵大人回来，哈特姆特大人就会在神殿过夜了。因为斐迪南大人一开始也是每天从贵族区来神殿。」

「是这样吗？」

我听了眨眨眼睛。伊米尔也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么说来，知道斐迪南大人刚进神殿时是什么样子的侍从，只有我一个人呢。」

罗塔尔拨起淡褐色发丝说，语气有些感慨万千。我是在青衣见习神官与青衣见习巫女纷纷离开神殿的那个时期，进入神官长室。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每天都忙着处理越来越多的工作，从来不曾聊起过往的情况。

「那你们可能都不知道吧。其实斐迪南大人刚进神殿，还是青衣神官的时候，他几乎什么事也不做。」

「咦！？」

伊米尔发出讶叫声后，罗塔尔笑了起来。先前透过罗洁梅茵大人，我也曾听说斐迪南大人在当上神官长前，还有时间能专心看书与调合，但类似的事情从同为侍从的人口中说出来，还是让我感到相当新鲜。

「起初斐迪南大人只纳了两名侍从。为了能往下分送食物，虽然他还雇了专属厨师，但自己却连午餐时间也返回贵族区的宅邸。」

「连午餐也回贵族区吗？」

这我倒是不晓得。第四钟响后，还要骑着骑兽回贵族区应该十分辛苦。是城堡那边的贵族业务太繁忙了吗？我们正这么猜测时，罗塔尔稍稍压低音量。

「这是因为斐迪南大人非常警戒，担心当时的神殿长下毒。」

「我知道两位感情不好，但还到了下毒的地步吗？」

我开始服侍的时候，斐迪南大人与前任神殿长顶多是合不来，不至于日常生活中得担心对方下毒。与工作以及奉献金无关的私下生活方面，彼此都是互不干涉。

「是啊。首次听到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但这对贵族来说似乎稀松平常。斐迪南大人还提醒我们，说神殿侍从如果不让身体习惯毒素，往后可就糟了。听他这么一说，我们当然也会更加留意。因为神殿厨房做的食物，并不会进斐迪南大人的肚子里，而是由我们与负责烹煮的厨师，还有孤儿院里的人吃掉。」

某天，罗塔尔发现有个灰衣巫女偷溜进神官长室的厨房，想往盘里的食物添加某些东西，他便把她抓起来。

「我向斐迪南大人报告此事后，他说要盘问那名灰衣巫女。接着他命我去用午餐，所以我并未待在现场，并不清楚后续。不过，我曾看见那名灰衣巫女的双眼空洞无神，当天夜里神殿长室便因为餐点被人下了毒，闹得沸沸扬扬。」

「是斐迪南大人的报复吧。结果神殿长怎么样了？」

伊米尔问道，紧抿著唇拚命忍笑。罗塔尔扬起一抹大大的微笑。

「神殿长室里的所有人整整三天都肚子痛到动弹不得。」

很轻易便能想见，当时斐迪南大人肯定一派若无其事，前任神殿长却是气得跳脚。在场都是曾对前任神殿长感到气愤的人，因此就算听到他有这样的下场，也只觉得痛快，认为他是自作自受。

我拿起一套仪式服，试图掩饰快要笑出来的表情。这件仪式服的原主人似乎地位相当高，布料的纹路及手感皆属上乘。

「罗塔尔，这件如何？我想应该符合上级贵族的身份……」

「不错。而且长度与腰带也都可以调整。」

柯尼留斯大人的仪式服就这么决定了。接着要找安洁莉卡大人的仪式服。

「那再后来呢？那位前任神殿长不可能善罢甘休吧？」

伊米尔拿了好几件青衣巫女的仪式服放在身上比对，兴奋地接着问道。

「前任神殿长一恢复活力，当然就跑来大吵大闹了。我们全都吓得心惊胆跳，斐迪南大人却故意做出吃惊的表情上前迎接。」

对于自己本来要下的毒，居然被人下在自己的餐点里，前任神殿长气得怒声咆哮。听说当时斐迪南大人一脸讶异地回道：

「我可是把您的灰衣巫女本要下在盘子里的毒，特别放进了水壶里，所以毒性理应已经稀释不少，您在说什么呢？身为第一夫人的弟弟，真没想到您的身体竟然适应不了这点程度的毒。既然神殿长成天声称自己也可算是领主一族，不如由我来提供协助，让您能更深刻地体会领主一族的日常生活吧。」

斐迪南大人只有语气非常恭敬，意思却是：「以后我继续在你的餐点里下毒吧。」据说前任神殿长马上落荒而逃。

「听到斐迪南大人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真的恐怖到能让人哭出来。」

「是啊。伊米尔，就和你的感想一样，所以从前任神殿长口中得知此事的青衣神官们，都害怕遭到报复，不敢再让侍从靠近他人的厨房。甚至各自还严密地看守起自己的厨房，所以从那之后，神殿没再发生过下毒事件。」

当时，我所服侍的玛格丽特大人是孤儿院长。身为她侍从的我，因为住在不在贵族区域内的孤儿院长室，所以从不晓得还发生过这些事情。

正回想起这件事时，玛格丽特大人的仪式服忽然摊展在我面前。仪式服上还有着鲜艳且华丽的花卉图案。刹那间，与玛格丽特大人有关的回忆接连闪过脑海，我发现自己正在不知不觉间用力吸气。

……明明都有办法进入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了，为何现在还……

我感到难以呼吸，痛苦得心脏像被人紧紧抓住，用力握起拳头。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看来仍然牢牢地铭刻在记忆里，无法抹除。

蓦然想起的往事让我脑袋陷入一片混乱时，罗塔尔举起那件仪式服，放在伊米尔身上比对。

「伊米尔，这件仪式服绣着花朵图案，极有女性气息，你看很可爱吧？」

「罗塔尔，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伊米尔忿忿地瞪着罗塔尔。我假装要调停，急忙挤到两人之间，同时刻意不让仪式服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其实这件仪式服的长度放在伊米尔身上十分刚好，玛格丽特大人也是中级贵族，所以身份刚好符合，但要是真的选了这一件借给安洁莉卡大人，我个人非常困扰。

「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伊米尔，安洁莉卡大人并不喜欢过于女孩子气的花纹。请依身份与长度再选一件吧。罗塔尔，你的玩笑有些过火了。把那件仪式服收起来吧。」

「抱歉。」

罗塔尔立即道歉，然后收起玛格丽特大人的仪式服。我顿时松了口气，拿起比较朴素的另外一件，放在伊米尔的背上比对。

「这一件如何呢？」

「但安洁莉卡大人的容貌出众，我觉得刚才那件华丽点的仪式服也不错呢……」

罗塔尔依然无法死心地盯着玛格丽特大人的仪式服，伊米尔也开始思索。再这样下去，也许安洁莉卡大人真的会穿上玛格丽特大人的仪式服。无论如何我都想阻止这件事情，便拼了命地动脑思考，将记忆中的玛格丽特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放在一起比对。

「罗塔尔、伊米尔，请你们仔细看，这件仪式服的胸围并不适合安洁莉卡大人吧。所以还是这件比较适合。」

「原来如此，我倒没注意过这件事。那就这件吧。」

「法蓝、伊米尔！」

罗塔尔厉声斥道，但幸好我成功地阻止了借用玛格丽特大人的仪式服。我如释重负地吐出大气时，总觉得罗塔尔在看我。让他感到可疑了吗？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决定重新问起有关斐迪南大人的事情。

「对了，斐迪南大人是从何时开始住在神殿生活的呢？那次差点被人下毒是主要的契机吗？」

「是啊。可能是为了监视前任神殿长与观察神殿的情况吧。斐迪南大人时常以不耐的语气说，他若待在贵族区的宅邸会有麻烦的家伙跑来，后来便开始住在神殿。」

罗塔尔配合了我改变话题。可以想见斐迪南大人应该是找了正当理由，让自己可以掌握神殿的情况。

「当时我还心想，那多半是不想让我们担心的善意谎言……但是现在看来，其实是为了逃离齐尔维斯特大人吧？」

「这才是正确解答吧。」

那时总有位贵族会不说一声就造访神殿，听到奥多南兹说：「齐尔维斯特，你人在哪里？」我才晓得这是他的名字。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也才知道送来奥多南兹的是卡斯泰德大人，而齐尔维斯特大人其实是领主大人。这些事已久远到记忆十分模糊。

「达穆尔大人的话，这件应该可以吧？」

「他的体型其实相当健壮，这件也许更适合。」

达穆尔大人在贵族当中算是平均身高，所以尺寸适合他的仪式服是最多的。挑选了品质比柯尼留斯大人与安洁莉卡大人粗糙一些的仪式服后，接着要挑选饰品。腰带与装饰细绳等等都要各配一套。

「为什么女性的腰带光是宽度与饰品就有这么多种呢？我根本不晓得该怎么选。」

「为了方便莫妮卡与妮可拉帮忙着装，就挑和罗洁梅茵大人一样的款式吧。建议你可以从这边挑选。」

我指著几条腰带提供选择后，伊米尔露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

「因为我只服侍过神官长，要我准备青衣巫女的仪式服实在太困难了。」

「这下子该准备的东西都齐全了吧？」

腰带与细绳等配件都备好三人份后，我有种终于完成一项重要工作的感觉，不禁长呼口气。但与心情变得轻松的我不同，伊米尔的表情有些阴沉。他那双水蓝色眼睛定定望着蓝色仪式服，一脸欲言又止。

「伊米尔，怎么了吗？」

「哈特姆特大人他……是认真的吗？就是让几位护卫骑士也来协助奉献仪式……」

「他当然是认真的，才会指示我们准备仪式服吧。」

我之前在神殿长室，也亲眼见到哈特姆特大人要求柯尼留斯大人他们提供协助。听了这件事情，伊米尔不满蹙眉。

「但与就任为神官长的哈特姆特大人不同，几位护卫骑士并没有举行宣誓仪式，就只是要参加奉献仪式吧？」

「大概吧。我从未听说有护卫骑士兼任青衣神官。」

「……那现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至今护卫骑士还禁止进入仪式厅，并不是只要换上蓝色仪式服就好了吧？我还是认为，应该至少要举行过宣誓仪式，让护卫骑士同时担任青衣神官……」

其实不只伊米尔，对于并非青衣神官或青衣巫女的贵族将要参加奉献仪式，这种情况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不用回来，哈特姆特大人确实想了许多办法，但今年有太多令人感到不安的事情，我个人甚至希望罗洁梅茵大人能回来。

我与伊米尔正感到苦恼时，罗塔尔「啪」地拍了下双手。

「伊米尔，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该优先考虑的，还是为奉献仪式做好万全准备，让小圣杯能盈满魔力。领内的收成若减少，收获祭能得到的捐献也会减少。既然贵族大人愿意提供协助，就别想那么多了。」

罗塔尔说的没错。奉献仪式时倘若魔力不足，包含我们在内的所有人都会非常困扰。为了让小圣杯能盈满魔力，既然神殿长与神官长都已做出决定，我们也无法反对。

「况且，对于新任神官长哈特姆特大人提出的这个做法，前任神官长斐迪南大人也同意了。」

「斐迪南大人他竟然……」

斐迪南大人一向严格遵守规矩，绝不接受模棱两可的做法，现在居然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不必回来，决定利用护卫骑士──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感到有些想笑。

「斐迪南大人现在相当懂得变通了呢。」

我低声喃喃说完，罗塔尔笑着点头。

「是受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影响吧。最一开始，看到斐迪南大人竟会那么认真倾听一个年幼孩子的想法，还会事事为她着想时，我真是吓了一跳。」

「是啊……而且罗洁梅茵大人面对他冰冷的目光也完全不害怕，即便被骂也会立刻再想其他方法，为达目的锲而不舍。我觉得她真是了不起。」

伊米尔的语气让我轻笑出声。

「是罗洁梅茵大人改变了斐迪南大人吧。我们这些侍从因为害怕被送回孤儿院，只是拼了命地揣测斐迪南大人的想法。但是，罗洁梅茵大人却是努力想让斐迪南大人理解自己的主张。也许差别就在于此吧？」

听到罗塔尔感慨万千地这么说，我想起了罗洁梅茵大人也曾因为不懂斐迪南大人在想什么，为此生气、怨叹过。

「这或许是原因之一，但也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言行无法以贵族或神殿这边的常识去做预测，根本不晓得她会说什么、做什么吧？所以斐迪南大人才会开始留意罗洁梅茵大人的一举一动。」

一得知罗洁梅茵大人无法理解贵族特有的拐弯抹角后，斐迪南大人对她说起话来也渐渐变得直截了当。我想起罗洁梅茵大人还是青衣巫女时，曾对路兹抱怨说过：「那里根本不是秘密房间，是说教用房间。」

……而总是一脸不耐地发牢骚说「真麻烦」的斐迪南大人，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语气变温和的呢？

我已经不记得了。应该是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改变的吧。

「最近处理交接工作时，还能感受到依依不舍的氛围呢。两位相处时的感觉突然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令我十分惊讶。」

「我惊讶的是，斐迪南大人也没有训斥罗洁梅茵大人，反倒一派理所当然地接受。他既没有嫌碍事地把她赶走，也没有觉得心烦而将她赶出房间。」

伊米尔说完，想起罗洁梅茵大人从前受到的过分对待，我们都笑了出来。

「两位竟能站在对等的立场上关心对方，这让我觉得十分难得。我还时常看见斐迪南大人陷入沉思。」

「先前罗洁梅茵大人一副来势汹汹，仿佛在说『一定要让神官长知道有人在担心他』的模样，更让我印象深刻呢。」

伊米尔说完，罗塔尔捂著嘴角忍笑。看过那幕景象的我也掩住嘴角。

……似乎就连旁人也看出来了喔，罗洁梅茵大人。

但是在我看来，罗洁梅茵大人与其说是努力想让斐迪南大人理解，更像是冀求他能明白。而且，那种仿佛很确定对方不会拒绝的相处方式、直截了当的语气以及处处关心设想的模样，感觉就和罗洁梅茵大人对平民家人的态度一样。

倘若斐迪南大人这样的变化能早些发生，那么后来甚至不能在秘密房间里与平民接触的罗洁梅茵大人，也不用一个人独自哭泣了吧。

倘若这样温暖而美好的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斐迪南大人也不用压抑内心所有的情感，能够坦率地表达出自己的情绪吧。

……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啊，请让时光倒流，回到斐迪南大人确定要离开之前……

然而再怎么祈求，我的心愿也不可能实现。

更何况，我也晓得这样的变化是在确定斐迪南大人要离开后才发生。若将时光倒回到那之前，两人的相处方式也会变得和过往一样吧。明知如此，看到两人现在的关系越紧密，我越是感到惋惜。

「仪式需要的配件也都挑好了，我们出去吧。」

罗塔尔说道，我便抱起为达穆尔大人准备的整套仪式服，离开保管室。离开前回过头，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正在距离出口最近的地方轻晃着。

「法蓝，怎么了吗？」

「看到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竟然挂在这里，我现在还是不敢置信。」

我注视着仪式服，内心感到十分寂寞。罗塔尔与伊米尔听了，也看向一直以来最为熟悉的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大概同样感到落寞，两人好一半晌沉默不语。

「罗洁梅茵大人待在神殿的时间也只剩几年了吧。」

冷不防地罗塔尔轻声说道。罗洁梅茵大人已经确定成年后，便会离开神殿。届时又要再一次经历相同的感受吗？

只是想像多年后才要到来的别离，我心里便像空了大洞，仿佛有失落感在啃蚀自己，已经开始感到难过。

「……我又会再一次被抛下吧。」

身为灰衣神官，我只能待在神殿。不管是斐迪南大人，还是罗洁梅茵大人，都将离我远去。发觉自己为此感到非常不甘，我吃了一惊。原来自己也会有这种情绪啊。

当初玛格丽特大人的离开，我一点也不感到寂寞，反倒如释重负。然而，现在竟然光是想到主人将要离开便心情沉重，看来自己也变了不少。

「就算斐迪南大人说要带我一起走，我也不想离开神殿去其他地方。因为常识不同的地方太可怕了。」

伊米尔说完，迈步移动。「是啊。」罗塔尔也表示同意，起脚跟上。

……但如果斐迪南大人或罗洁梅茵大人需要我的话，我愿意随着他们一同前往新的世界。

我在心里如此低喃。离开之前，跪下来向着斐迪南大人的仪式服行礼。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四部】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Ⅸ）》。

终于来到了第四部最后一集。

序章是芙萝洛翠亚视角，从乔琪娜一行人离开艾伦菲斯特开始。她同样对乔琪娜感到不安。尽管想与孩子们密切联系，却因为他们住在北边别馆，又与各自的近侍行动，无法掌握所有情况。再加上每个孩子报告的内容皆有差异，来自罗洁梅茵的消息也都是透过齐尔维斯特，很少有机会直接与她交谈，所以为此伤透脑筋。

全然不知第一夫人内心的烦恼，罗洁梅茵则是忙着在神殿处理交接工作、预习贵族院的课程。不过忙归忙，为了一直以来照顾自己的斐迪南，她也帮忙准备行李，想着要怎么饯别……

近侍们一同出席的愉快餐会上，罗洁梅茵与斐迪南不约而同送了护身符给对方。处理鱼时从雷根辛身上取得的虹色魔石一再出场。

但是，收到美好的礼物后，开心也只是一时的。竟然有人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闯入神殿，还掳走灰衣神官，盗走神殿长的圣典。幸好有平民区的人们帮忙搜集情报，近侍们也大展身手，最终一切顺利解决。然而，斐迪南却要提早前往亚伦斯伯罕。

罗洁梅茵强忍泪水，送出全属性的祝福；斐迪南也正式离开艾伦菲斯特。

后半部是以其他人为主角的短篇集「离别后的冬天生活」。这些都是在网络上连载时，为了纪念第四部完结，请读者们推荐了想看的角色后所写成的短篇。主要描写斐迪南他们启程之后，大家各自过着怎样的生活。

至于全新短篇，则由黎希达与法蓝担任主角。

黎希达视角的短篇中，除了帮忙尤修塔斯打包行李外，也穿插了一些对过往的回忆。黎希达与尤修塔斯出现在本传里时，通常都是以侍从的身份行动，很少能感觉到他们其实是对母子。这次两人在宅邸里的互动，是否多少有些母子的感觉了呢？

法蓝视角的短篇中，描写到了奉献仪式的准备。斐迪南离开后，其他贵族也为了准备冬季社交界而不在神官长室。由于护卫骑士们可能要参加奉献仪式，侍从们帮忙准备了仪式服。可以好好描写神官长室的侍从们让我非常开心。罗塔尔虽然已在本传里出现过了，但代替法蓝进入神官长室的伊米尔是第一次呢。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是莱蒂希雅。她是亚伦斯伯罕的领主候补生，今后将接受斐迪南的指导。所处的家庭环境十分令人同情。

这次因为页数的关系，与以往相比有更多全新书写的短篇，比如还有〈哈特姆特的努力与奖励〉以及〈难以填补的空虚〉。应该能为看过网络版的读者们带来不少新鲜感吧。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广播剧第四辑已经同步开始贩售。第四部结尾能由这么豪华的声优阵容进行演绎，请各位一定要听听看。目前广播剧CD仅在TO BOOKS的官网上贩售。

此外动画现正播映中。动画第二季预计从四月开始播放。关于播放频道以及网络平台，请上动画官网查询。http://booklove-anime.jp/

还有，动画的蓝光特典版将在十二月十七日发售。除了收录声优们边观赏动画边聊天的评论音轨，还有一本解说书，内容包括动画美术设定与相关人员访谈等等。TO BOOKS官网另外附赠的特典，还有片尾曲的插画明信片组以及《小书痴的下克上》特制小册子。有兴趣的读者欢迎上网查看。

下一集第五部Ⅰ也有附外传OVA的版本可购买。外传内容分别是〈尤修塔斯的潜入平民区大作战〉与〈拜访珂琳娜夫人〉，故事时间线与动画第十五章是一样的。

这集封面的主题是别离。斐迪南与罗洁梅茵的表情，都透著即将分开的苦闷。另外标题底下，其实还藏有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彩色拉页内侧有无标题版的封面彩稿，请记得翻开确认。

彩色拉页的另一面，我要求画了〈别离〉中交付钥匙的场景。脑海中总有四周还围绕着一大群人的想像画面，但因为椎名老师说：「不画的话画面会更干净纯粹。」所以就变成两人世界了（笑）。

椎名优老师，非常感谢您。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五部第一集预计三月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九年十月　香月美夜

卷末漫画──轻松悠闲的家族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