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痴的下克上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作者: 香月美夜

插画: 椎名优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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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痴的下克上 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IV

作者：香月美夜

插图：椎名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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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该小说版权归原作者及出版文库，出版社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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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超级喜欢书的丽乃被书籍压死了之后转生到了一个叫做梅因的体弱多病的5岁小女孩身上。但是现实是残酷的，梅因所在的世界里书是特别珍贵的，那么，我们超级爱书的可爱女主角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序章

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四部 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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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作者：香月美夜

插画：椎名优

译者：许金玉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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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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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春天的脚步近了，在贵族院的第一年也正式画下句点。即使如此，该做的事情还是堆积如山，罗洁梅茵完全没有时间为了与平民区的人们别离而悲伤。

她不只要增加与路兹约定好的书本制作量，还要与神官长一起制作魔导具墨水，并带侍从和护卫骑士们前往直辖地举行祈福仪式。出于政治考量，庆春宴上也将宣布她的婚约对象。

然而，在看似平静的生活中，亚伦斯伯罕在台面下的动作却越来越多，罗洁梅茵不得不提高警戒……

作者简介

香月美夜

有生以来头一次坐上救护车，

让身边的人担心，也造成了莫大的困扰。

请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

画师简介

椎名优

本集中漫长的冬天画下句点，

四处弥漫起春天的气息。

然而眼下正在工作的我，却处在盛夏的酷暑中……好热！

CONTENTS

序章

庆春宴

与文官们见面

在神殿的生活

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

魔导具墨水

给奇尔博塔商会的委托

古腾堡伙伴的集结

隐形墨水与返回城堡

领主会议之前

直辖地的祈福仪式

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

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

因特维库仑

留守期间的生活

领主会议的报告会

私下的报告会

终章

哈尔登查尔的奇迹

为了防止大改造

后记

序章

在贵族院修完一年级的课程，刚返回艾伦菲斯特，韦菲利特随即面临了足以左右命运的重要抉择。

此刻在领主办公室里的，只有齐尔维斯特、韦菲利特，还有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共三人。韦菲利特很少在屏除了双方近侍的情况下与父亲交谈。他感到十分紧张，再加上齐尔维斯特说出口的内容，居然是询问他有无意愿与义妹罗洁梅茵订下婚约。

「我希望你不受他人影响，所以才安排了这场会面。能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吗？」

老实说，韦菲利特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演变成了他要与罗洁梅茵订婚。罗洁梅茵开始推广新流行以后，他知道很多他领的人都前来打探消息，想向义妹求亲。之前也是他回答得含糊其辞，说：「可能要等到领主会议时才会有答案。」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与罗洁梅茵会有订婚的可能。

「罗洁梅茵是获选为最优秀者的领主候补生，又主动与上位领地打好交情，所以我一直以为她会嫁到他领，与他领建立关系。」

「你说得没错，倘若罗洁梅茵是寻常的女性领主候补生，我大概也会这么做吧。但是，我们不能让罗洁梅茵嫁往他领。」

如果是寻常的女性领主候补生……？

感觉齐尔维斯特话中有话，韦菲利特对此感到有些疑惑。之前在贵族院，大家也都说罗洁梅茵明明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了两年，居然还能取得最优秀的成绩，简直不是普通人，但他总觉得齐尔维斯特现在的这句话中还含有其他意思。不过，在齐尔维斯特开始说明为什么不能让罗洁梅茵离开艾伦菲斯特以后，韦菲利特内心的狐疑很快就化作泡沫消失了。

「你也知道，我会收养罗洁梅茵，就是为了把她原先在神殿里经营的个人事业扩展到整个领地。由于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新事业，偏偏她却沉睡了两年时间，造成很大的损失。现在新事业尚未在领内站稳脚步，少说也需要十年的时间才能打好基础。」

一般来说，居然有小孩子在还没受洗前就自己经营事业，韦菲利特该对这件事感到奇怪才对。而且明明神殿里头还有斐迪南这名监护人在，却没有人比罗洁梅茵更了解新事业，这点他也应该要觉得可疑。但是，由于韦菲利特之前在贵族院的时候，已经在近距离下见识过罗洁梅茵对于书本那病态般的执著，也知道她拥有多么丰富的知识，所以内心没有产生任何质疑，一下子就接受了这样的解释。

「现在就已经有他领的人想向罗洁梅茵求亲了，我们更不可能长达十年以上的时间都不让她结婚呢。」

男性也就算了，女性只要超过二十岁没结婚就算晚嫁，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如果有意让罗洁梅茵嫁往他领，代表她六、七年后就必须离开艾伦菲斯特，根本无法在领内待上十年的时间。

「是啊。而且若让罗洁梅茵嫁往上位领地，那个领地多半会在印刷业的带动下变得强盛。对艾伦菲斯特来说，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罗洁梅茵对书本的执著异常强烈，可以想见她嫁往他领之后，一定会在当地发展印刷业。如果那个领地有钱又有足够人才，印刷业说不定转眼间就会发展得比艾伦菲斯特还要蓬勃。也难怪父亲站在领主的立场，会判断绝不能让罗洁梅茵嫁往他领。韦菲利特自己也作出了一样的判断。

「除此之外，罗洁梅茵也有太多事情教人担心。她的身体过于虚弱，还不晓得往后能否怀孕生子。虽然斐迪南说了，她只是刚从尤列汾药水中醒来，身体以后会慢慢恢复健康，但这并不保证她将来绝对会拥有健康的身体。」

虽说会慢慢恢复健康，但在因为遇袭而浸入尤列汾药水之前，罗洁梅茵本来就已经虚弱到了只是跑几步路也会晕倒，被雪球丢中还会失去意识。这样的她，真的有办法恢复到和平常人一样的健康身体吗？如果嫁往他领当第一夫人，却生不出孩子来，到时候她的处境会非常艰难。

「再加上一牵扯到书的事情，她就不懂得瞻前顾后，各种稀奇古怪的举动也不像是一般贵族……单看成绩，罗洁梅茵确实是最优秀的学生；但是只看言行的话，她根本是问题儿童。你在贵族院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吧？我实在不敢让她去其他领地。」

齐尔维斯特苦笑着耸了耸肩，向韦菲利特寻求同意，评论罗洁梅茵是问题儿童。

罗洁梅茵……是问题儿童吗？

对此，韦菲利特却遭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冲击。当年罗洁梅茵明明才受洗不久，就能明确指出韦菲利特的教育进度落后，还带来了她自制的学习用玩具，重新订定教学计划。之后还能一边完成她在神殿里该做的工作，一边接受领主一族的教育；韦菲利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上完的进度，她却只花几天的时间就轻松追过。后来她又因为保护夏绿蒂，浸入尤列汾药水中沉睡了两年，最终却还是在贵族院取得了最优秀的成绩。

这么厉害的罗洁梅茵，父亲居然说她是问题儿童。一直以来，韦菲利特都觉得罗洁梅茵是完美得无可挑剔的领主候补生，不管怎么追都不可能追得上，现在却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普通人。他感到震惊的同时，内心还有种失望的感觉，就好像在原本以为完美无瑕的东西上发现了瑕疵。

……但是仔细回想起来，父亲大人说得没错。

罗洁梅茵只要是关系到书与图书馆的事情都非常任性，完全无法忍耐，还很坚持己见。而且也因为她接连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有了往来，今年的社交活动多到让人无法招架。最终领主甚至下了命令，禁止她出席领地对抗战与表扬仪式。韦菲利特可以料想到，父亲一定是判断她的出席对领地来说太危险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她是问题儿童吗？

在韦菲利特心目中，罗洁梅茵渐渐从「望尘莫及的完美领主候补生」，变成了「成绩很好的问题儿童」。确实是不能让这样的罗洁梅茵嫁往他领吧。韦菲利特消化了这个新事实后，齐尔维斯特的表情微微沉了下来。

「此外，罗洁梅茵她自己应该也希望往后能留在艾伦菲斯特。所以，我想至少要实现她的这点心愿。」

罗洁梅茵似乎有什么理由想留在艾伦菲斯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但韦菲利特并不在意。如果是罗洁梅茵想嫁往他领，却因为领地的关系无法离开，他可能会想知道原因，但既然本人想留在艾伦菲斯特，那就没有任何问题吧。韦菲利特反而好奇另一件事。

「我明白为什么不能让罗洁梅茵离开领地了。可是，对象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你是最适合的人选。能与罗洁梅茵结婚的领主一族，只有你、斐迪南与麦西欧尔共三人。」

听了父亲列出的三个名字，韦菲利特点点头。

……另外还有波尼法狄斯大人与父亲大人，但这两人不可能吧。

「你们三人中，尚未受洗、还未在春天的领主会议上得到国王认可的麦西欧尔，自然是不在考虑范围内。再者，现在莱瑟冈古派的贵族都希望斐迪南成为下任领主，所以也不能让罗洁梅茵与斐迪南订婚。」

「为什么？叔父大人也有不能当上领主的污点或隐情吗？」

在韦菲利特看来，斐迪南是自己就算长大成人也无法与之匹敌的优秀领主一族。再根据身边人们告诉过他的，当初似乎是因为祖母薇罗妮卡讨厌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斐迪南，才想方设法不让他有机会成为下任领主，但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之间看来也没有什么嫌隙，让他成为下任领主也没关系吧。

「因为若让斐迪南成为下任领主，只怕有害无利。首先，斐迪南当初虽是为了逃离母亲大人无止尽的打压，但进过神殿仍是事实。每当要与他领协商谈判的时候，对方很可能一逮到机会就提起神殿这段过往。」

这么说完，齐尔维斯特又皱起脸庞说了：「虽然他可能会靠自己想办法，但没必要再让他过得那么辛苦。」看来进过神殿这件事，对贵族来说是个污点。

「再来，是你们的地位会变得比现在要低。旁人对你们的态度，必定会因为你们与领主的关系深浅而有不同。例如夏绿蒂在嫁往他领以后，端看下任领主究竟是亲哥哥的你，还是我的异母弟弟斐迪南，她在夫家的待遇也会截然不同。」

闻言，韦菲利特心头一惊。他从来没去思考过弟弟妹妹们的将来。回想起来，他在贵族院认识的他领领主候补生们，确实很少有人与异母兄弟相处融洽。因为自己与罗洁梅茵、父亲与斐迪南的感情很好，他一直以来都忘记了，但其实异母兄弟基本上会被当作是不同家族的人。

「还有，我们与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夫妇有着深厚的血缘关系。倘若把奥伯之位让给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和异母弟弟，两领地间的关系势必恶化。现在艾伦菲斯特已经与南边的亚伦斯伯罕闹僵，不能再让西边的领地与我们为敌。」

韦菲利特在脑海中回想领地的地图，打了个冷颤。血缘关系深厚的同时，关系一旦恶化，随之而来的麻烦也会非常棘手。斐迪南如果在与罗洁梅茵订婚后成为领主，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会很高兴吧。但考虑到领地间的关系，很可能会面临无穷后患。

「……最后是我个人的私心，对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理由。我已经让芙萝洛翠亚辛苦又忍让了这么多年，没办法再做出会对不起她的事。」

齐尔维斯特说了，当初芙萝洛翠亚是在他殷切的恳求下嫁来当第一夫人，还生下了三个孩子。但是，如果最终不是让两人的孩子，而是让异母弟弟和养女成为下任领主，看在他领眼里，会以为是芙萝洛翠亚与她的孩子们有什么重大缺陷。

……这么做会对不起母亲大人吗？

韦菲利特曾听说芙萝洛翠亚以前备受薇罗妮卡欺凌，自己刚出生就被祖母带走，母亲因此镇日以泪洗面。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才知道母亲远比想像中的要深爱自己。不能再有任何事情让她伤心难过了。韦菲利特打从心底赞同父亲的想法。

「虽然我也想过让罗洁梅茵下嫁给上级贵族，但是这样一来，她就无法为基础魔法提供魔力。到时不仅莱瑟冈古会严重抗议，对艾伦菲斯特来说也是莫大的损失。」

「……这样看来，能够结婚的对象真的只有我了呢。」

尽管自己有着擅闯白塔的污点，但是放眼艾伦菲斯特，已经找不到其他能与罗洁梅茵订婚的对象了。韦菲利特说完，齐尔维斯特的表情有些苦涩。

「对你来说，这也不是坏事吧？由母亲大人抚养长大的你，因为白塔一事留下了污点，现在的情势对你确实很不利。借由联姻得到新的后盾，让自己的地位重新变得稳固，这种事情本就很常见。就和斐迪南只要与罗洁梅茵订婚，便会被推举为下任领主一样。」

不只领主一族，贵族本来就会借由联姻，来获得后盾、魔力、人力、金钱，建立起新的连结，这些都是稀松平常。婚姻说穿了也是一种交易。

「现在不管你有多么努力，贵族们对你的评价都不会太友善吧。但是，只要与罗洁梅茵订下婚约，你必然可以回到下任领主的位置上。因为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也只能支持罗洁梅茵未来的丈夫。」

齐尔维斯特一边说明艾伦菲斯特的情势与派系现状，一边阐述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订婚后会有哪些益处。

「现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主要分成了两大派系，也就是旧薇罗妮卡派与莱瑟冈古派，但将来应该可以改变这样的现状。还有，莱瑟冈古派的贵族长年来都期望着下任领主能流有他们的血脉，如今可以实现这个心愿，往后带领起来应该也会容易得多。」

齐尔维斯特说的，全是韦菲利特听了可以理解的理由和预测。但是，他还是很难想像自己将来要与罗洁梅茵结婚，总觉得浑身不太对劲。

「……罗洁梅茵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韦菲利特没有马上回答，先问了罗洁梅茵有什么反应。齐尔维斯特「嗯」了一声后，整张脸垮下来。

「当初收她为养女的时候，就已经预计将来会是政治联姻，所以她说了，只要城堡与神殿的图书室能够任她处置，她没有任何异议。甚至就算要嫁往他领，她最先确认的也是他领图书室的藏书量。」

听起来她的主要目标根本是图书室，与自己结婚只是顺便。虽然完全可以想像罗洁梅茵会有这种回答，但听到她基于这样的理由作出决定，韦菲利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父亲大人，如果我拒绝与罗洁梅茵订婚呢？」

父亲把他叫来，是为了询问他的意见，打从一开始就没说这是领主的命令。也就是说，应该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听了韦菲利特的问题，这次齐尔维斯特的脸庞明显扭曲僵硬。

「……我会纳罗洁梅茵为第二夫人。」

「什么！？」

韦菲利特简直不敢置信，表情跟着扭曲。齐尔维斯特曾经宣称他除了芙萝洛翠亚，不需要再有其他妻子，至今也未曾迎娶第二夫人，难以相信这种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波尼法狄斯因为与罗洁梅茵是直系血亲，当然不可能列入考虑；而我是养父，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如果不想让她离开领地，我确实是可以把她纳为第二夫人。但是，这么做势必会受到他领非议，我除了芙萝洛翠亚外，无意再娶别人为妻的想法也没有改变，所以罗洁梅茵只会变成徒有其名的妻子吧……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因此得到幸福。」

一试着想像父亲迎娶了与自己同年的义妹罗洁梅茵为第二夫人，韦菲利特内心最先涌出了厌恶感。夏绿蒂肯定也没办法以平常心看待吧。齐尔维斯特说得没错，这么做没有人能得到幸福。

「我可以先和奥斯华德他们商量吗？突然就要订下婚约，我脑筋一片混乱……」

「我本来是希望你能当场作出决定，那好吧。我打算在庆春宴上，向贵族们宣布罗洁梅茵的订婚对象，麻烦你尽快给我答复。」

韦菲利特回到房间后，和近侍们商量自己是否该与罗洁梅茵订下婚约。经过白塔一事，韦菲利特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自己的将来，会直接影响到近侍们的将来。所以他才想回来问问近侍，如果自己将来要与罗洁梅茵结婚，他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领主大人问您，有无意愿与罗洁梅茵大人订婚吗？可是，两位都还不到论及婚嫁的年纪吧？」

也难怪近侍们瞪大了眼睛。因为贵族在进入青春期以后，就能感应到与自己相近的魔力量，这在寻找可以结婚的对象时是非常重要的依据。一般都是到了可以感应魔力的年纪，才会决定结婚的对象。要是年纪太小就订下婚约，很有可能到了适婚年龄的时候，才发现彼此的魔力量并不相配，只能取消婚约；也有可能因为婚约无论如何都不能取消，但结了婚也无法生下孩子。总之弊大于利。

「现在因为新事业还没有打好基础，不能让罗洁梅茵离开领地。父亲大人考量过了领地现在的情势，再加上领地对抗战时他领都有意提亲，所以似乎是想在春天的领主会议上向国王征得许可。」

「也是，之前在贵族院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呢。」

了解贵族院情况的见习近侍们都一脸可以理解。

「……虽然一般都说女性很难成为奥伯，但先前发生了白塔一事后，贵族们都认为夏绿蒂大人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任领主的人选。但是，一旦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下婚约，韦菲利特大人便有机会成为下任领主了吧？」

「是啊，父亲大人与奥斯华德也说了一样的话。与罗洁梅茵订婚的人，多半会自动地成为下任领主。」

韦菲利特点头予以肯定。近侍们眨了眨眼后，面面相觑。

「可是，罗洁梅茵大人不是曾经说过，她会站在夏绿蒂大人那边吗？」

「倘若这次的婚约是由奥伯下令，身为养女的她也无法拒绝吧。」

「比起麦西欧尔大人，韦菲利特大人更有能力率领旧薇罗妮卡派。为了艾伦菲斯特的将来，还是该由韦菲利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吧。」

韦菲利特慢慢环顾众人，听着近侍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意见。大家脸上都有着显而易见的喜悦，显然十分乐见他与罗洁梅茵订婚。

「只要与罗洁梅茵大人订婚，韦菲利特大人肯定能追过夏绿蒂大人的声势。韦菲利特大人，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见习文官伊格纳兹说完，近侍们纷纷点头同意。然而，听到订下婚约以后，自己就能比夏绿蒂更具有优势，韦菲利特内心升起些许歉疚。但他也很快摇头，阻止自己这么想，并在心里说服自己。

……父亲大人也说了，利用联姻来填补不足是很常见的事情，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卑鄙的手段。

「韦菲利特大人，虽然您面色凝重，但是奥伯会询问您有无意愿订下婚约，不就代表他认同了您至今的努力与成长吗？况且您的近侍们先前还在得到许可后，一同学习了魔力压缩法……」

「兰普雷特说得没错，韦菲利特大人。白塔一事发生后，您始终毫不气馁地持续努力，如今总算有了回报呢。」

听见奥斯华德的称赞，韦菲利特高兴得不得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认可。他心里油然升起了难以形容的成就感，以及一切都有了回报的痛快。他突然间觉得，也许可以积极地考虑看看与罗洁梅茵的婚事。

「我真的应该与罗洁梅茵订婚吗？唔，虽说我们将来会成为夫妻，但我其实还不太明白夫妻是什么……」

「韦菲利特大人，您与罗洁梅茵大人都还不到能感应魔力的年纪，恐怕要等长大后才会有真实感吧。但是，考虑到韦菲利特大人目前的处境，我认为这是很好的机会。」

「其实夫妻就像家人一样，两位应该能够建立起与现在相差无几的关系吧。」

「有些政治联姻是明明非得结婚不可，男女双方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无法匹配。只要不是这种情况，应该都算好的吧。」

「您不必这么担心，我相信两位一定能和您的父母一样，成为感情和睦的夫妇。」

现在还不懂，以后就会明白了──已经成年的近侍们异口同声这么说。夫妻之间都是如何相处，由祖母养育长大的韦菲利特从未实际感受过。只不过经近侍们一说，他的父母确实是感情很好的夫妇。他和罗洁梅茵也能变成他们那样吗？

……嗯，这样好像也不坏。

脑海中浮出了温柔对待齐尔维斯特的芙萝洛翠亚，韦菲利特点一点头。罗洁梅茵也很疼爱夏绿蒂，只是对自己很严厉，如果她以后能温柔一点，那么与她订婚也不错。

「若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下婚约，她也能帮忙约束莱瑟冈古派的贵族吧。毕竟那是她的亲族。将来治理起领地，想必可以轻松许多。」

「原来如此，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只要交给罗洁梅茵就好了吗？」

现在成天不停抱怨的那些人，有大半都是莱瑟冈古派的贵族，看来往后可以把他们交给罗洁梅茵处理。听了近侍们的意见以后，韦菲利特越来越觉得这门婚事值得考虑。而且能在正面积极的心态下作出决定，也让他觉得找近侍们商量果然是正确的。

「嗯……你们的意见我都了解了。我决定与罗洁梅茵订下婚约。」

韦菲利特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后，近侍们一致发出欢呼。

庆春宴

与路兹他们道别，返回城堡以后，再过几天就是庆春宴了。庆春宴象征着冬季的社交界正式结束，基贝们也要返回各自的土地，春天的日常生活即将到来。

「大小姐，应该是这套衣服更适合您吧？」

「既然要参加庆春宴，我认为还是这件绿色服装更理想。」

刚从神殿回到城堡的房间，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便拿来她们各自为宴会挑选好的衣服，逼着我作出选择。除了服装，我还来回看向两人散发出惊人气势的脸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选才是正确答案。

……其实我不管哪一件都可以啊。

两人的可怕眼光让我有些心惊肉跳。就在这时，莉瑟蕾塔突然从旁边递来发饰。是多莉之前提交艾格兰缇娜的发饰时，我顺便向她购买的最新发饰。

「罗洁梅茵大人，您预计在宴会上佩戴这个发饰吗？」

「对，我打算佩戴这个最新款式。」

我点点头后，莉瑟蕾塔向展示著服装的两人微微一笑。

「如果要搭配这个发饰，我认为奥黛丽在一开始挑选的那件衣服最合适呢。我为您拿过来吧？」

「说得也是呢。既然发饰已经确定了，请搭配发饰挑选服装吧。」

服装决定好了以后，她们又拿来鞋子与配件一一向我征求许可。其实我只是看着大家拿出来的东西，应声表示同意而已，基本上全权交给她们处理。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您在神殿与商人会面，谈妥了哪些事情呢？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参与印刷业的所需资料。」

哈特姆特说话的同时，把他们做好的资料拿给我看。刚刚才和路兹他们道别而已，一想起神殿里的相处情景，内心便隐隐作痛。我马上翻看起资料，借此忽略胸口的疼痛。

「哈特姆特真是优秀的文官呢，资料没有任何问题喔。菲里妮，这些资料之后要交给母亲大人，先放进书信匣里保管吧。」

签完名字，我把资料交给菲里妮，然后拿出从神殿带回来的书信匣，从中拿出另一份资料交给哈特姆特。

「哈特姆特，这是尤修塔斯整理好的，我与普朗坦商会的会议纪录，另外这张纸上是一些我个人的意见。除了尤修塔斯的那项特殊技能以外，你可以尽管向他学习。他整理资料的能力真的非常出色呢。」

「不能向他学习那项特殊技能吗？看起来好像很方便……」

哈特姆特的语气听来十分惋惜，感到焦急的我立即反对。

「哈特姆特不行，绝对不行。」

「这是为什么呢？罗洁梅茵大人也明白情报的重要性吧？」

「因为你不适合。尤修塔斯是因为有张中性的脸孔，体型也比较矮小纤细，所以扮起女装并不突兀。可是，哈特姆特以一般标准来看算高吧？你的肩膀也相当宽，而且还在发育期吧？」

经过这个冬天，哈特姆特又长高了一点。我想他接下来还会再长高。怎么看他往后的身型都不适合扮成女装。

「再加上想要完美地扮成女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修塔斯是因为从以前就当成兴趣，持之以恒地反复钻研，才能够连发声、用字及动作都和真正的女人一样。只学到皮毛的人要是扮成女装，看来只会非常诡异。」

斐迪南或许不在意自己的近侍有男扮女装的癖好，但我可不要。因为哈特姆特不只大力推广圣女传说，还把研究我当成了毕生志向，现在就已经够奇怪了，不需要再变得更怪里怪气。

「哈特姆特要是敢扮成女装，我会解除你的近侍一职喔。」

「那怎么可以，看来我只能放弃假扮女装了。」

哈特姆特垮下肩膀叹道，我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只见奥黛丽与黎希达在后头，也同样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大家各自都很忙，所以我开始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为了实现与路兹订下的约定，我要增加书本的数量。为此，得写好春天过后可以开始印制的书籍原稿。我重新查看了大家在贵族院抄写的参考书原稿，也继续完成之前写到一半的恋爱小说。埋头忙碌的时候，莉瑟蕾塔出声叫唤我。

「罗洁梅茵大人，夏绿蒂大人想邀请您参加茶会。她说虽然十分突然，但想请问您明日下午是否有空呢？」

「只要侍从们在时间上没有问题，我个人很想接受邀请呢。」

记得我在庆春宴之前都没什么安排。听了我的回答，莉瑟蕾塔微笑说道：「夏绿蒂大人一直等著您的归来，想必会非常高兴吧。那我立即去回复。」

不只我，夏绿蒂还邀请了韦菲利特，成了兄妹三人一起举办的茶会。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我自己也带了点心过去，茶会在和乐融融的气氛下开始了。

「还让哥哥大人与姐姐大人过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想趁现在先决定好今年祈福仪式的分配，才方便依此进行准备。」

茶会上，最先提起的话题是祈福仪式，夏绿蒂与韦菲利特今年也都表示愿意帮忙。我们摊开领地的地图，讨论著谁要负责去哪些地方。

由于基贝所治理的土地会由青衣神官带着小圣杯前往，祈福仪式时我们只要去直辖地就好。再加上斐迪南，由四个人分头前往以后，要去的地方便减少许多。说不定今年的祈福仪式一下子就结束了。

「今年我去直辖地举行完祈福仪式后，还要再带着古腾堡们前往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此外，我也想亲眼看看哈塞现在的情况。所以我希望可以第一个出发，然后从哈塞开始负责东边的直辖地……」

「哈塞的居民都非常仰慕姐姐大人呢。小神殿那里的人若能见到姐姐大人一面，应该也会比较放心，那就由姐姐大人负责东边好吗？」

「嗯，那罗洁梅茵负责东边吧。」

接着我们说好南边的直辖地就交给夏绿蒂，西边交给韦菲利特，北边交给斐迪南。只剩下取得斐迪南的同意，这样的分配就正式拍板定案。

「不过，你们真的愿意帮忙举行祈福仪式吗？准备起来相当麻烦吧？」

「姐姐大人，我都已经订做好了祈福仪式用的服装，请您不必介意。」

夏绿蒂早在去年就穿不下我自己准备的仪式服，所以在她决定往后也要继续帮忙时，就已经订做了祈福仪式用的服装。韦菲利特也说他在更早之前就订做了。

「因为你的衣服上面绣有花朵图案。两年前祈福仪式结束后，叔父大人又吩咐我要参加秋天的收获祭时，我就自己订做一件仪式服了。」

在我青衣见习巫女时期订做的蓝色仪式服上，绣有流水纹路与花卉图案。韦菲利特毕竟是男生，就算可以修改长度，他还是不想穿吧。一开始是因为临时要参加祈福仪式，他没有其他选择，但不可能往后还想穿那件仪式服。

「可是一路上应该也很辛苦，你们真的不介意吗？」

「前往举行仪式的一路上，最可怕的是那个药水。虽然可以恢复魔力和体力，但实在难喝得要命。」

韦菲利特露出了无比嫌弃的表情，针对回复药水表达不满。夏绿蒂脸上也同样有着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点头同意。

「是呀。我听神殿的侍从说，姐姐大人以前也喝着同样的药水，前往参加各地的祈福仪式与收获祭呢。您明明身体虚弱，居然还能喝下那么苦的药水，反复举行仪式，为了艾伦菲斯特提供魔力……我当下甚至觉得姐姐大人岂止是圣女，根本是女神了呢。喝完以后，好一段时间不管吃什么，嘴里都还是有药水的味道吧？第一次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叔父大人故意欺负我呢。」

夏绿蒂缓缓摇头，神色忧郁地大叹口气。我看着她歪过了头，记得与夏绿蒂同行的神殿侍从是法蓝。法蓝向我报告过，他准备好的药水是改良版的。斐迪南都准备改良版的药水了，居然还被夏绿蒂以为是在欺负她，我不由得露出苦笑，决定告诉他们真相。

「斐迪南大人并不是存心要欺负你们喔。两位喝的药水，可是浓缩了斐迪南大人的体贴与好心呢。那个药水和最一开始做的比起来，已经好喝很多了。」

「那个算是浓缩了叔父大人的体贴与好心吗？」

两人看着我，脸颊抽搐僵硬。我微微一笑，点头说了：「原始版本的味道更可怕喔，但当然效果也是无法比拟。」两人听完，立刻朝我投来尊敬的眼神。

稍微聊了会有关超级难喝药水的话题后，只见夏绿蒂一脸若有所思，沉默著低下了头。然后她仰起小脸，蓝色双眼定睛注视我。

「……姐姐大人，听说您要与哥哥大人订婚，这件事是真的吗？前些天听到父亲大人在晚餐席间宣布这件事，我吓了好大一跳呢。」

对于夏绿蒂的这个问题，我点一点头。

「奥伯∠艾伦菲斯特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呢，是真的喔。听说这对领地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不只能整合领地内的派系，我也能够获得图书室，往后还能确实得到艾伦菲斯特印制的所有书籍，这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要是嫁往他领，我也必须与平民区的大家分开……

夏绿蒂的小脸微微沉了下来，动作轻柔地拿起茶杯。

「……因为先前还听说姐姐大人要站在我这一边，所以我才这么吃惊。」

「因为我是夏绿蒂的姐姐呀。我永远会站在你这一边，有事尽管来找我吧！」

我挺起胸膛说完，夏绿蒂却是死心似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像在说着「那就没办法了呢」，又好像在说「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然后，她先是看向韦菲利特，再转头看我。

「我突然为姐姐大人感到非常担心呢。」

……咦？明明是说有事尽管来找我，为什么会反过来为我担心？

「这个婚约会不会是父亲大人或哥哥大人骗了您呢？就算他们说了会买书给您，您也不能受骗上当唷。」

夏绿蒂似乎很担心我是因为有书当诱饵，才答应了要订下婚约。我实在无法老实回答她说：「我们已经说好了，以后图书室会归我管。」我不自觉挤出笑容，正想要含糊带过，韦菲利特却快了我一步，一脸不满地看向夏绿蒂。

「夏绿蒂，我可没有欺骗罗洁梅茵，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订婚这件事。因为之前就听说过罗洁梅茵要站在你那一边，所以我也吓了一跳，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同意与我订婚。」

听完两人的对话，我总算意识到了「站在夏绿蒂那一边」是指什么意思。原来各自都是指我会在背后支持夏绿蒂成为下任领主的意思。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也同意了与我订婚吗？」

「嗯。因为大家都说兄妹和夫妇一样是家人，相处起来差不多。只要关系还是和现在一样，我是无所谓……而且听说能不能留住你，情势也会完全不一样。」

说到最后，韦菲利特有些愧疚地看着夏绿蒂补上这一句。

斐迪南说过，领内正以莱瑟冈古为中心形成一股势力，要拥戴我成为下任领主。在艾伦菲斯特内拥有最大面积土地的上级贵族倘若有所行动，韦菲利特的近侍们不可能不知道。为了避免派系分裂、整合艾伦菲斯特，并抹除韦菲利特的污点，恐怕不是韦菲利特本人，而是他身边的人更希望他与我订婚吧。

……但要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自己无法接受，这么安排也没有意义呢。

我从一开始就确定要政治联姻了，所以只要可以附带得到图书室，对我来说就算赚到了。但是，韦菲利特的出身与立场都和我不一样。

「只要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不是受身边的人影响，而是自己仔细思考后作出的决定，我个人并没有异议喔。」

「你真的没关系吗？」

「是的，当然。」

我们兄妹三人举办了茶会的隔天，就是庆春宴。庆春宴象征着冬季的社交界正式结束，所以基本上所有贵族都会出席。

斐迪南吩咐过，要我尽可能等到宴会快开始前再入场，所以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暂时都在离大礼堂最近的房间里待命。等黎希达说没问题了，我们三人才一起进入大礼堂。话虽是这么说，但因为我们还带着自己的近侍，其实形成了相当庞大的队伍。

大礼堂内，贵族们都依据身份大致决定好了位置。靠近舞台的前方都是上级贵族，靠近出入口的后方则都是下级贵族。如今许许多多的贵族都聚集在大礼堂里头，我们一大群人穿过其中，朝着最前方走去。

下级贵族菲里妮因为成了我的近侍，今年的庆春宴是她首次站到上级贵族所在的前方去。看得出来她努力抬头挺胸，表现得大胆无畏，但脸蛋还是很僵硬，双脚也在发抖。

看到菲里妮这么紧张，同为下级贵族的达穆尔露出苦笑，稍微移动了自己的位置。这样一来，四周的贵族就比较不容易看见菲里妮了。我因此想起达穆尔那时候，布丽姬娣也曾像这样改变过位置，稍微挡下贵族们投向达穆尔的目光。

「因为我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可以明白你的心情，总之也只能习惯。」

「……我会努力适应。」

听见达穆尔的声音，菲里妮弹也似地转过头去，然后露出了有些安心的笑容。

……嗯、嗯，真高兴看到一起工作的大家感情这么好呢。

贵族们开始靠了过来，想向身为领主孩子的我们打招呼。但早在他们开口寒暄之前，领主夫妇已经进场了。发现情况就如同斐迪南告诉过我的，不必被贵族们包围，我松了口气。

齐尔维斯特走到台上，环顾大礼堂内的众人，然后开口说了。

「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水流庇佑，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已然远离，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破缚而出。为融雪献上祝福！」

齐尔维斯特这么说完，庆春宴也开始了。

「首先，在此宣布今年贵族院的优秀者。这次有多达五名的学生取得了优秀成绩。」

现场响起掌声，众人纷纷开口赞许。获得最优秀表彰的人好像只有我，而韦菲利特、莱欧诺蕾、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则是今年的优秀者，也一起被叫上台。

「罗洁梅茵，你做得很好。这是给你的纪念品，希望往后能对你有帮助。」

齐尔维斯特笑着这么说道，我从他手中接过纪念品。是颗体积相当大的魔石。我心想着好棒喔，拿着魔石细细端详，然后看见其他人也一样拿到了魔石。

「在肩负着艾伦菲斯特未来的孩子中，出现了这么多优秀的人才，实在是件幸事。祈望你们能够继续精进自己，取得更加优秀的成绩。别忘了在贵族院的表扬仪式上得到的评语，你们今后的课题，是不能只急着修完课程，也要考虑到分数。」

关于今年的成绩优秀者，齐尔维斯特最后以这句话作结。由于这次有不少人都是勉强合格地通过考试，看来是有贵族院的师长提醒我们，不该只是急着修完课程，也要考虑到分数。这将是明年的课题吧。回到位置上后，我看向今年的优秀者们，不由得发出感叹。

「……我的近侍们还真优秀呢。」

「我们是不得不优秀。」

柯尼留斯满脸无奈地说。听说是因为身为主人的我率先修完了所有课程，还每天都去图书馆报到，护卫骑士与文官只要时间上有空档，都必须轮流待在我身边随侍。如果我只在图书馆待上一天而已，他们也不需要这么拚命，偏偏我每天都跑图书馆。如此一来，近侍们也不得不努力读书，才能尽快修完课程。

「而且怎么能让别人有机会闲言闲语，说身为主人的罗洁梅茵大人明明这么优秀，反观近侍们却……所以为了配得上您的优秀，我们自然也要竭尽全力。」

哈特姆特一脸自豪地看着我说。「能力相当可是很重要的呢。」莱欧诺蕾也微笑说道。

「今年多亏了成绩向上委员会，每一组的组员彼此都更团结了，大家也都变得勇于发问，这是很好的现象。」

「……这么说来，今年夺得胜利的另一组就决定是骑士组了，大家有没有异议呢？」

我曾经答应过，要把磅蛋糕的做法送给最先所有组员都通过考试，以及有最多优秀者的小组。之前已经确定是一年级组最快所有组员都修完课程，但现在因为我获得了最优秀表彰，会变成也是一年级组有最多优秀者。因此我决定取第二名，由骑士组得奖。

「获胜的另一组就决定是骑士组吧。反正明年一定是文官组获胜。我们已经准备好参考书了。」

哈特姆特说得气定神闲，不禁激起了我的对抗意识。我噘起嘴唇，仰头看向哈特姆特。

「我们也已经准备好明年二年级的参考书了，别以为可以轻松获胜喔。」

「就是说呀。今年我们只是准备不够充分，但明年一定是侍从组获胜。侍从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凡事作好万全的准备。」

今年侍从组中没有半个人获选为优秀者，布伦希尔德燃起了熊熊斗志，说：「明年我们一定会好好表现。」侍从组今年的学科成绩不错，明年似乎打算努力提升术科成绩。

「虽然各位都斗志高昂，但是不好意思，明年一样是骑士组会获胜。如今韦菲利特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们都学会压缩魔力了，接下来还会接受祖父大人的特训。最重要的是，安洁莉卡毕业了。我们可是胜券在握。」

看向一脸得意洋洋的柯尼留斯，哈特姆特表情凝重地嘀咕：「安洁莉卡的毕业确实是一大威胁。」回想起来，当初就是哈特姆特提议要禁止安洁莉卡使用斯汀略克，提高骑士组获胜的难度。

「真期待明年的到来呢，呵呵！」

与近侍们讨论过后，就决定成绩向上委员会今年的奖品磅蛋糕的做法，分别颁发给一年级组与骑士组。

宣布完优秀者后，接着是发表今年领地在贵族院的成绩。听说我们今年在领地对抗战的迪塔比赛上，得到了第十一名。以往都是第十四名，可说是进步了不少。

「为了往后能在迪塔比赛上取得更好的成绩，从今年春天开始，将在波尼法狄斯的主导下教育见习骑士。各位要认真学习。」

再来是见习文官今年发表的研究成果，有由舍监赫思尔带头的王族遗物研究、和小熊猫巴士一样同为乘坐型的骑兽，以及带有徽章图案的思达普，听说这些都引来了不少瞩目。至于侍从们在领地对抗战上接待宾客的表现，似乎只得到了差强人意的评价。但因为往年都没什么人发表评语，所以齐尔维斯特说了，今后应该很有进步的空间。

此外，今年不只整体成绩有提升，丝发精、发饰、磅蛋糕也开始在贵族院里流行开来，他领领主都有意与我们往来贸易。听说综合考量过各方面的表现以后，要到领主会议时才会知道艾伦菲斯特的领地排名。

「今年艾伦菲斯特推出了好几样新流行，今后也预计慢慢推广我们印制的书籍，还望诸位不吝鼎力相助。」

最后，是今年从贵族院毕业的贵族们在众人面前亮相，同时宣布他们的隶属单位。从今以后他们不再是见习生，要正式开始工作。安洁莉卡也是台上的其中一人。从此安洁莉卡不再是「见习」护卫骑士，可以陪同我前往贵族区以外的地方。

以为庆春宴将就此结束，现场的气氛有些放松下来。但就在这个时候，齐尔维斯特朗声开口：「在此还要宣布一项重要消息，攸关艾伦菲斯特的未来。」大礼堂内顿时变得嘈杂，好奇著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齐尔维斯特站在台上，轻轻抬手示意，对我和韦菲利特下达指示。

「罗洁梅茵，走吧。」

在韦菲利特的护送下，我缓缓步上舞台。无数目光都集中到我们身上，我站在台上，环顾在大礼堂内聚集的所有贵族。

我发现波尼法狄斯的表情有些可怕。他紧咬着牙，神情十分狰狞。艾薇拉则是双眼熠熠发亮，显得十分兴奋，肯定已经在脑海里头以我和韦菲利特为主角，写好一篇恋爱小说了。斐迪南如同既往面无表情，静静观察众人的反应。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也一样。

斐迪南正注视着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莱瑟冈古伯爵；尤修塔斯注视着达道夫子爵夫人；艾克哈特警戒着的，则是一名我不认识的男性。从对方的衣着来看，我猜是某个土地的基贝。

……他是谁呢？

我正想凝神细看，齐尔维斯特的话声在大礼堂内嘹喨回荡。

「幸得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之指引，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有幸在今日此时交会。为吾子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良缘献上祈祷与感谢，愿神圣的守护赐予两人。」

这是宣布婚约时的固定台词，但大半贵族听完仍是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大概是因为这则消息彻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吧。现场静默了几秒钟后，随即爆出哗然声响。贵族们无不面面相觑，看着并肩站在台上的我与韦菲利特。

站在台上，可以清楚看见人们的表情有多么错愕。放眼环顾大礼堂，为此欢呼的人并不多。到处都有人惊讶问著：「为什么！？」莱瑟冈古伯爵圆睁著双眼，达道夫子爵夫人轻掩嘴角。在周遭众人都一脸吃惊的情况下，唯独艾克哈特注视着的那名男性，脸上的表情几乎文风不动，这让他格外醒目。刹那间，我觉得自己似乎与他四目相接。

「接下来的领主会议，我将恳请国王陛下同意两人的婚约。以上。」

向贵族们投下这枚震撼弹后，庆春宴就此宣告结束。

与文官们见面

庆春宴在最后宣布了我与韦菲利特的婚约后，这件事旋即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社会里掀起滔天巨浪。这也难怪。原本在冬季的社交界，以莱瑟冈古为中心的贵族们都想拥戴我成为下任领主，然而这桩婚约一发表，代表他们花了一整个冬天搜集来的情报都要付诸东流。我们两人订婚以后，情势究竟会有什么演变？他们只能重新搜集情报。

而看我不顺眼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们，也知道这代表了我未来势必稳踞艾伦菲斯特的中心位置。他们也必须赶紧讨论，从今以后该如何采取行动。

这天吃完早餐时，我收到了大量标记着紧急的会面邀请函，侍从们忙得不可开交。但不管是多么重要的大人物，寄来了多么紧急的会面邀请函，我一概不能回应。因为监护人们禁止我与其他贵族接触。

「我必须先向养父大人请示，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应对。所以，请先帮我回绝掉所有会面请求吧。」

「大小姐，这当中有些人实在无法轻易回绝。」

黎希达把寄来了邀请函的贵族名单摆在我眼前。看了看名字，上头有许多人都与我有亲戚关系，斐迪南曾说他们现在都成了「罗洁梅茵派」。那我更需要在会面之前，先跟监护人好好商量。

「大小姐，如果您要回绝所有会面请求，真的还要与文官见面吗？」

庆春宴结束后，贵族们将依序返回各自的土地。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和参与印刷业务的文官，以及由基贝选出的代官们打个照面。但是，在宴会隔天安排会面的人可不是我。

「这件事请别问我，来问斐迪南大人与母亲大人吧。」

我向斐迪南送出奥多南兹，决定都丢给他去思考要怎么处理。

「斐迪南大人，请问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捎来的回复则如下：「等你与文官见过面了，就要返回神殿。」因为回到神殿以后，我还要举行平民冬季的成年礼与春天的洗礼仪式。沉睡了两年后终于醒来的我，必须以神殿长的身份主持仪式。

……我一点也没有在暗自庆幸可以逃离这些麻烦喔！因为我是神殿长啊，这也没办法嘛。万岁！

「我必须遵从斐迪南大人的指示，今日与文官见过面后就得返回神殿。很遗憾，我无法与任何一位贵族会面。尽管我内心真的非常过意不去……」

「大小姐，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脸上的表情请再遗憾一点。」

黎希达苦笑着这么说完，交由布伦希尔德与奥黛丽回绝会面请求。似乎是由地位较高的人，以及由亲族出面拒绝，贵族会比较能够接受。

「莉瑟蕾塔，你和我一起为大小姐作准备吧。接下来我还会再同行一阵子，但是不久之后，我打算把陪同出席印刷会议的工作交给你。」

「交给我吗？」

「没错。我听说参与印刷和制纸业务的文官，多是中级和下级贵族。上司也就罢了，但如果有上级贵族的侍从在，周围的人会紧张到无法专心工作。」

听完黎希达的说明，莉瑟蕾塔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神色有些紧张地作起准备。

顺便说，今天的会议我将以见习文官的身份出席。因为不累积见习文官的经验，就当不了文官；当不了文官，就无法成为图书馆员。这是累积底层经验的重要机会。

其实我曾向斐迪南表示过，反正都是实习，希望可以让我去城堡的图书室工作，却被他怒斥说「你这个笨蛋」。他还咚咚地敲著太阳穴，对我说了：「你可是推广印刷业的负责人，别说蠢话了。你必须在制纸业与印刷业那边实习。」

……毕竟我和路兹也约好了，我会倾尽全力让制纸业与印刷业蓬勃发展！

「菲里妮，我们一起加油吧。」

「是，罗洁梅茵大人。」

菲里妮同样是首次以文官的身份投入工作，我对她微微一笑后，她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紧张得十分僵硬。自从菲里妮开始住在城堡生活，两人接触的时间变多后，我总觉得相处起来比以前亲近多了。

「哈特姆特，你在成为我的近侍之前，曾在其他单位做过见习文官的工作吧？还请你多多帮忙指教了。」

「只要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知无不言……只不过，关于制纸业与印刷业，恐怕没有我能够指导的事情，说不定反而要向您讨教。」

看到因为要做文官工作而兴奋不已的我，哈特姆特扬起苦笑。

此刻，文官我带着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侍从带着黎希达与莉瑟蕾塔，护卫骑士则带了达穆尔、安洁莉卡与优蒂特同行。至于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布伦希尔德，我拜托了他们在开会期间搜集情报。因为三人都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只要放他们在城堡里走动，其他人很有可能自己靠过来。

我坐着小熊猫巴士往本馆移动，走进要开会的房间，发现艾薇拉已经到了。这天她没有穿着往常精致的华服，而是文官的制服。重视工作时的方便性，袖子比较不那么轻柔飘逸。从她看着资料的动作与认真专注的侧脸，全都散发出了干练女强人的气息，我不由自主发出感叹。

「母亲大人。」

「罗洁梅茵大人，这时候应该直呼我的名字艾薇拉才对。」

「那么恕我失礼了。艾薇拉，今天的会议内容有没有更动呢？」

今天预计要与文官们见面，然后说明今后的计划，并且讨论古腾堡伙伴们和负责教导制纸方式的灰衣神官们要何时启程。

「我想应该没有。」

贵族区的文官们不只印刷业务，也要和公会长及普朗坦商会讨论该如何整顿平民区。各基贝派来的文官们，则要作好迎接古腾堡成员的准备工作。可以肯定的是，两边的文官都会非常忙碌。

「若有需要与平民开会，已经确定都得在神殿进行了吗？」

「有些时候或许还是该安排在城堡，所以我不认为非得在神殿不可。只不过对平民来说，比起城堡，神殿比较不会让他们那么紧张；而且我想与其要进入平民区，文官们应该也比较能接受进入神殿吧。」

「其实只要去神殿拜访过一次，便能知道那里并不是不好的地方，但困难的地方就在于踏出第一步呢。毕竟贵族们普遍都对神殿没有好印象。」

艾薇拉低声说完，拿出一张纸来。

「对了，罗洁梅茵大人。这上头写着要实施呈缴制度，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同上面的说明，这项制度是规定印刷协会，有义务要把出版品都送缴到艾伦菲斯特的图书室。这件事我已经取得奥伯的许可了。」

呈缴制度的目的在于网罗所有印刷品。在推广印刷业上，我认为这是最重要的制度。

「一本书会反映出那个时代的生活样貌与文化，可说是记载了文化发展的宝物。没错，这些书将成为艾伦菲斯特贵重的资产。那么搜集所有书籍，并且加以整理和保存，正是我身为领主孩子的义务吧。」

我慷慨激昂地诉说自己的主张，只见近侍们都一脸茫然，但我的嘴巴没有停下来。也停不下来。要是艾薇拉否定或反对了我提出的呈缴制度，我会非常伤脑筋。

「日后我打算编纂『全国图书目录』，一旦实施了这个制度，往后要登记『著作权』也会比较容易。另外，虽然我没有审查的打算，如果想要审查也没问题喔。为了网罗各地所有的出版品，义务性的呈缴制度绝对不可或缺！」

我挺起胸膛，信心十足地断然说道。艾薇拉手贴著脸颊，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用另一只手指著文件上的某处。

「我明白所谓的呈缴制度了，也认同有其必要性。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不只要呈缴到艾伦菲斯特的图书室，还规定要呈缴给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呢？」

……这是为了减轻路兹的负担。

虽然路兹说过，要把做好的书全部送来给我，但他并没有权利前往基贝主导的印刷工坊逐一讨要书籍，而且每次去讨，对方可能还会质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书的价格都不便宜，要为了我去各个工坊搜集书籍，其实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订下一个制度，让书本会自动自发地送到路兹手上。呈缴制度实施以后，书本就会自动地送到由普朗坦商会担任协会长的印刷协会那里去吧。路兹再把搜集到的书呈缴给我，我也可以看到送来的书。

……简直太完美了嘛。

「现在还只有我的工坊与哈尔登查尔的工坊在印刷书籍，所以印好的书都会送来给我。可是，一旦印刷普及开来，有些土地可能不会把书呈献上来。我是为了自己要看书，才开始推动印刷业。既是由我推动的印刷业，想要搜集到所有出版品也是很正常的吧？」

「很正常吗？」

艾薇拉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我面带笑容点点头。从今往后印好的每一本书，都是我的东西。为了在最完美的情况下实现自己的梦想，要我用权力逼迫他人也在所不惜。

「很正常喔。所以我才想到，干脆就让印刷协会实施呈缴制度，所有出版品便会自动地送到我手上。而且要是中途才开始实施，可能会引发反弹，但只要从一开始就实施，即使印刷业今后往他领扩张，大家也会视为是理所当然而接受吧？」

「斐迪南大人曾扶额说过，罗洁梅茵大人的优秀若能运用在其他地方上就好了……此刻我完全能够明白他的心情。」

我与艾薇拉讨论的时候，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带着近侍走进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讨论与平民商人的开会地点以及呈缴制度。以后应该基本上都会前往神殿与商人开会。」

两人担任文官的近侍们在刹那间厌恶地皱起脸庞，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只是点点头。

「要大家前往平民区恐怕不可能，如果是神殿应该还好吧？」

「神殿既没有奇怪的恶臭，又有美味的点心，我倒是不介意。」

两人在参加祈福仪式与收获祭之前一定会先去神殿，所以似乎已经感到相当熟悉了。明明贵族们都很忌讳，领主一族却这么常走动，这种刚好反过来的情形让我有些想笑。

「那么，由我向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说明工作内容吧。」

艾薇拉开始说明交付给两人的工作内容。夏绿蒂与她的近侍们要负责城堡里头的工作，查看下级文官所整理的、平民区提出的改善建议与要求，如果有事需要征得奥伯∠艾伦菲斯特的许可，便向奥伯提出请求。

至于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们，在收到各地已准备好发展制纸业与印刷业的通知后，要前往当地作最后确认。

「……为什么是由哥哥大人前往确认呢？」

「因为韦菲利特大人已经有骑兽了。现在没有时间再坐着马车悠然前往。况且若是由领主一族前往检查，那边的人也会认真做事。」

如果韦菲利特他们检查过后，确认没有问题，我再负责用小熊猫巴士载着古腾堡伙伴们前往当地。

「目前只有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能够运送大量的乘客与行李，所以要麻烦罗洁梅茵大人负责载运古腾堡成员。」

「艾薇拉，你竟然要罗洁梅茵大人负责载平民吗！？」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近侍们都震惊得瞠大了眼。

「没错。其实我也十分吃惊，但是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为了更有效率地运用时间，我也认为维持现状没有什么不妥。毕竟只有在领内推广印刷业的这段期间，才需要罗洁梅茵大人载着古腾堡成员移动。」

因为等印刷业扩展到了一定程度，会换成邻近的土地派出指导员，所以我只有在推广初期需要载着古腾堡伙伴们在领内移动。

第三钟响后，文官们陆续进来。在要能与平民沟通的前提下，贵族区的文官召集来了三人，而且全是谷斯塔夫推荐的人选。当中我认识的，只有达穆尔的哥哥汉力克，但看见眼前三人都有着敦厚和善的脸孔，我也稍微安下心来。

紧接着走进来的，是想加入印刷业与制纸业的基贝送来的文官。看到我、韦菲利特、夏绿蒂与各自的近侍们一字排开，他们的表情明显一僵。毕竟他们平常都在乡野间与平民还有认识已久的贵族共事，看到这样的阵仗难免吃惊吧。

「请坐。」

艾薇拉招呼文官们入座，等所有人坐定以后，宣布会议正式开始。参与印刷和制纸业务的人们藉这机会认识彼此，一起议事。首先，是请大家自我介绍。我把每个文官的名字、所属单位和特征写下来，同时也努力记住哈尔登查尔的代官的长相。因为之后祈福仪式时会再次碰面。

把哈特姆特制作的资料发给代官们后，艾薇拉开始说明在邀请古腾堡前往当地之前，应该预先作好哪些准备。她还从贵族的角度，提醒大家届时与平民交涉的次数会变多，还举例说了在哈尔登查尔发生过的小纠纷，也提供建议给大家，怎么做可以让准备工作顺利进行。我简直望尘莫及。

「罗洁梅茵大人手下的古腾堡成员，在艾伦菲斯特里头也有自己的工作。所以请各位尽量作好万全准备，别浪费到他们的时间。」

向代官们说明完后，她接着向负责与平民区联系的下级文官们告知注意事项。

「今后若有需要与平民开会，会尽可能安排在神殿里进行。」

对着一脸吃惊的文官们，我们也补充说道，身为领主一族的我与斐迪南都会在神殿生活，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会出入神殿、帮忙举行仪式，好尽量减轻他们的厌恶感。

「领主会议结束后，出入艾伦菲斯特的他领商人将会变多。为了不被他领看轻，我们必须好好整顿街道。虽然我已经把这项工作交给商业公会长谷斯塔夫，但还请各位谨记，这不只是平民区的问题，如果没有作好整顿，他领贵族会认为我们的准备不够充分完善。」

「一旦在当地作好了准备，代官们请捎来奥多南兹通知夏绿蒂大人。夏绿蒂会依据收到通知的顺序安排时间，再由韦菲利特大人前往视察。视察过后确认没有问题，再由罗洁梅茵大人用骑兽载着古腾堡成员前往。」

听到身为领主孩子的我要用骑兽载着平民前往当地，文官们果然又是一脸惊讶，但我完全不打算舍弃这个做法。

「有些人似乎不太能认同我要载运平民的行为，但对现在的艾伦菲斯特来说，拓展制纸业与印刷业是当务之急，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甚至得由我出面帮忙载运平民，才能提升效率。希望各位能够明白，你们此刻参与着的新事业就是这么重要。」

尽可能强调新事业有多么重要以后，这天的会议也结束了。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在近侍的包围下，一同返回北边别馆。

「罗洁梅茵，你也收到不计其数的会面邀请函了吗？有没有决定好要与谁会面？」

显然韦菲利特也收到了大量的会面邀请函，近侍们都正为此忙碌奔波。

「会面邀请函我确实收到了不少，但是接下来我必须马上赶往神殿，举行冬季的成年礼与春季的洗礼仪式。至于应付贵族们的工作，就交给养父大人、养母大人，还有我的未婚夫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了。」

「罗洁梅茵！？」

「万事拜托了唷，未婚夫大人。」

看见我把这些麻烦都丢给韦菲利特，夏绿蒂再也忍不住地掩著嘴角，咯咯轻笑起来。

「怎么能妨碍姐姐大人回神殿处理公务呢。哥哥大人，请您振作一点。如果真的应付不来，我可以帮忙唷。」

夏绿蒂露出了促狭笑容，韦菲利特没好气地撇下嘴角。

「我一个人没问题。」

回房以后，马上要准备返回神殿。奥黛丽与布伦希尔德已经整理好了行李，也帮我联络了专属厨师与专属乐师。

「我大概十天后就回来，麻烦大家留守了。若有任何问题，请送来奥多南兹通知我吧。」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要一同前往神殿。您会在仪式上给予祝福吧？我希望能有幸在场观看。」

哈特姆特一双橙眼闪闪发亮地说。但是很遗憾，现在就算可以允许他一同前往神殿，他也不能进入礼拜堂。

「神殿的所有仪式，只有相关人员才能进入。就连护卫骑士也不能进入礼拜堂和仪式厅，所以哈特姆特也进不去喔。」

「怎么这样！那我该怎么……」

「哈特姆特可以工作啊。」

忙一点，也许可以减缓受到的打击，所以我打算留下大量的工作给哈特姆特。我真是为近侍着想的主人。接着我吩咐了哈特姆特，要把普朗坦商会与公会长送来的报告书，呈交给在印刷业务上算是上司的艾薇拉，也拜托他指导菲里妮。

「菲里妮，也麻烦你把制纸业与印刷业至今的获利，整理成一份资料吧。」

「可是，我还不太晓得该怎么制作资料……」

「放心，哈特姆特会教你。对吧？」

「这点小事没问题。」

哈特姆特带着苦笑答应下来。明明我觉得自己丢了一堆工作给他，哈特姆特却消化得一派轻松，真是不可小觑。

向文官们指派完工作后，我环顾屋内的近侍们。

「另外还有件事情想拜托留守的大家，请帮我留意城堡里贵族们的反应。对象不分大人和小孩，也不分男女、侍从、文官和骑士，因为可以搜集到更全面的意见。」

「遵命。」

没过不久，斐迪南捎来奥多南兹问：「你准备好了吗？」我回答已经准备完毕后，便带着达穆尔、安洁莉卡、雨果、艾拉与罗吉娜返回神殿。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这天出来迎接我的人是法蓝与莫妮卡。虽然没有到暗潮汹涌的地步，但比起总是充斥着紧张气氛的城堡，神殿待起来真是轻松许多。

「神官长，我打算春天开始要印制自己写的小说，可以请你确认有没有问题吗？」

我参考了自己知道的故事，仿效艾薇拉的贵族院物语写了恋爱小说。但是，之前连灰姑娘都遭到反对，所以得请斐迪南先确认过故事内容是否符合这里的常识。

「嗯，我再看看。」

参考书我也预计从春天开始印制，但因为还不打算贩售，需要另外可以马上拿来卖钱的书籍。既然艾薇拉的恋爱小说深受贵族女性欢迎，我也想趁势推出。

我把原稿交给斐迪南后，回到神殿长室，听取侍从们的报告。

「关于雨果与艾拉，果然婚后还是无法在神殿安排能让夫妻同住的房间。」

「这样子啊。那只能请他们在神殿的时候一人各睡一间，不然就是在平民区为他们准备房子，再请他们每天过来了呢。」

慰劳萨姆以后，我开始思考可以帮雨果与艾拉的婚事准备哪些东西。这时，法蓝突然急忙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来访。他说关于您刚才提交的原稿，有话想告诉您。」

下达许可后，只见斐迪南的脸色非常难看，快步走进神殿长室。接着他不发一语，「啪沙」一声把原稿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再往旁边放下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

……看来是不容反驳的退稿呢。

就算斐迪南什么都没说，也看得出退稿已是既定事实。既然这时候还拿出了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代表斐迪南有意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我理由。

我伸手握住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斐迪南往法蓝搬来的椅子坐下后，与我对视。

「罗洁梅茵，这本书的内容未免太不知羞耻了。绝不能用你的名义印刷这种书籍！」

「不、不知羞耻！？这本书吗！？」

我来回看向斐迪南与自己写的小说原稿。我是参考了艾薇拉写的贵族院恋爱故事，内容描写一对男女因为立场不同而产生摩擦，但最终仍是结为连理。故事中的男女主角一四目相接便会心儿怦怦跳，碰到了手还会面红耳赤；发现男主角有个感情很好的女性朋友时，女主角心碎满地，但是最后两人终于心意相通，以接吻的场景划下完美句点。我觉得就是常见少女小说的内容啊，哪里不知羞耻了？而且因为小说是写给贵族千金看的，我完全没有使用太过露骨的词汇，所以此刻只觉得莫名其妙。

「只要是主角两人有所接触的场面，全部不知羞耻！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用这种低俗的表现方式。你真的参考了艾薇拉写的书籍吗？」

「是真的，我参考了贵族院物语。」

我把贵族院物语推到斐迪南面前大力主张。顺便说明，那是内页插图并非以斐迪南为模特儿的版本。

斐迪南很快翻看了一遍艾薇拉写的书，接着打开某一页，朝我递过来。

「你该参考的地方是这里。」

斐迪南指著的，是故事中长达三页都在赞美神祇的诗歌。之前我还看得一头雾水，所以马上就跳过去。

「如果你要描写两人的互动，应该参考这种表达方式。」

根据眉头皱得几乎要打结的斐迪南所言，只要是稍微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全部不行。先前我还心想，艾薇拉的小说中还真常出现赞美神祇的诗歌，原来这些诗歌全都代表了恋爱场景。

……所以像是印度电影吗！？

这根本和印度电影一样，男女主角在出场后明明只是互相凝视，却突然出现了一群舞者，开始唱歌跳舞。舞蹈跳得是俐落简洁没错，我也看得很开心，但总是无法理解印度电影在演什么。

「总而言之，你的表达方式太直接又太淫秽了。」

我写的明明是少女恋爱小说，在这里却被当成了情色小说。实在是太遗憾了。

「你身为领主候补生，绝不能出版这种寡廉鲜耻的书籍。」

「我完全感受到自己的常识与大家有多大的隔阂了。我会放弃自己写恋爱小说，看来还是栽培作家比较妥当。」

「就这么做吧。这份原稿记得销毁。」

那种一进入谈情说爱场景就要赞美神祇的恋爱小说，我怎么可能写得出来。看这样子，得尽快栽培作家才行。

……不过，只是少女小说的恋爱场景就有这种反应了，要是让神官长阅读真正的情色小说，不知道他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在神殿的生活

「你的常识和一般人差太多了，每次写完东西一定要拿来给我过目。」斐迪南再三叮咛到了几近唠叨的程度以后，这才返回自己的神官长室。

「是。」我嘴上这么答应后，把被评为寡廉鲜耻的小说放进上了锁的书箱里封印起来。虽然斐迪南命我销毁，但说不定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啊。

「法蓝，麻烦你去厨房叫雨果与艾拉过来。我想把刚才决定的事情告诉两人。」

「罗洁梅茵大人，有事告知厨师时，希望您能透过侍从……」

「法蓝，对不起喔。但因为内容与婚事有关，我觉得还是我亲自说明比较好。不只法蓝，这里的侍从都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吧？」

我说完，法蓝一脸无可奈何地走向厨房。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要透过法蓝他们传达当然没问题，但是法蓝他们不了解平民区的生活，有可能在传达结婚方面的事情时转述得不清不楚。

「打扰了。」

艾拉与雨果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法蓝向紧张的两人说明，今天将由我亲自与两人交谈，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因为要直接与平民对话，两名护卫骑士紧紧跟在我身后。

「感谢两位先前在贵族院的辛苦工作。每天要做那么多人份的餐点，想必十分不容易吧？学生们都称赞餐点非常美味，也吃得很开心喔。往后只要我前往贵族院，恐怕都需要两位同行，还请你们多多帮忙了。那么言归正传，关于两位结婚一事……」

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还听得见吞咽口水的声音。为了让两人安心，我露出微笑。

「这件事本身并无任何问题。如果预计在今年夏天结婚，会由我给予祝福。」

「多谢罗洁梅茵大人！」

「不过，问题在于住的地方。城堡里头也有结了婚的下人，所以会帮你们申请夫妇共用一个房间。但是，神殿这里无法让夫妇同住一间房。因此在神殿的时候，你们只能和以往一样各住一间，不然就是在平民区租间房子，只是每天都要从家里来神殿会比较辛苦。如果你们决定租房子，为了在忙碌时有地方能补眠，神殿的房间仍会帮你们保持原样。」

我用眼神向法蓝示意，请他拿来事先准备好的钱，交给两人。雨果往发出了锵啷声响的袋子里一看，瞪大眼睛倒吸口气。

「这些钱算是外出补贴，感谢你们冬季期间一直在贵族院努力工作，也是我给两位的结婚礼金。希望能在你们准备结婚事宜的时候，多少补贴一点。」

「这么多钱……我们真的能收下吗？」

「当然。还有，前往直辖地举行祈福仪式时，会和往年一样由雨果同行。所以从明天开始，雨果可以一直休息到祈福仪式，祈福仪式期间再换艾拉休息。虽然休假时间不长，但请趁著这段时间筹备婚事吧。虽然我也很想让你们两人一起休息，但实在没办法这么做。还请见谅。」

「哪里，感谢罗洁梅茵大人费心。」

结婚的准备工作可是相当辛苦，必须租房子、购置家具。星结仪式其实就是结婚典礼，之所以选在夏天举行，就是为了让新婚夫妻在开始准备过冬前，能有时间打理好生活所需。夏天的时候，被子不用加上床罩也睡得着觉，可以取得的食材丰富多样，木柴也只要足够煮饭就好。为了过冬，两人得一起准备一段时间。

像艾拉与雨果在神殿和城堡都有房间，如果只把平民区的房子当成睡觉的地方，可能只要布置好卧室就没问题了。但是，床单与棉被等布制寝具都是新娘要准备的东西。新娘必须当作是冬天的手工活，从织布开始做起。一旦订了婚事，女性都得在冬季期间努力织布，准备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所以裁缝能力才会是美人的条件。

「艾拉之前都在贵族院工作，应该没时间准备布料吧？这点没问题吗？」

「我母亲已经说了，她会帮我织布。」

听说艾拉的母亲担心她只顾著工作，早已决定冬季期间帮她织布。不够的话，再去买中古布料来解决。据说雨果还告诉她：「我又不是想和美人结婚。」突然其来的恩爱事迹让我露出苦笑，但两人齐心协力准备迎接新生活的模样，也让人不由自主微笑。

……要不要配合春季的贵色，送个发饰给艾拉呢？虽然感觉她若收到新的调理工具会更开心。

艾拉成年的时候是在贵族区度过，没能出席神殿的成年礼。这次的星结仪式，应该是她第一次要穿上正装，她的母亲肯定非常期待。既然是我的专属，又要结婚了，我看还是送给她不那么昂贵的发饰吧。

事情谈完，两人退下以后，我再与法蓝及萨姆一起讨论成年礼和洗礼仪式。冬季的成年礼与春季的洗礼仪式大约相隔一周，这段时间我想能在神殿里悠哉度过。

「孤儿院最近的情况怎么样？康拉德适应新环境了吗？」

莫妮卡因为主动揽下了与葳玛联系的工作，所以侍从当中，她是最常出入孤儿院的人。我看向莫妮卡后，她上前开始报告。

「葳玛说了，康拉德在刚来的前几天，十分害怕他人的脚步声……尽管是以贵族的身份被养育长大，却不像青衣神官那样会对人颐指气使。来到孤儿院以后，看起来好像反而比较放松。」

想必至今遭受到了十分苛刻的虐待吧。想起康拉德对约娜莎拉和思达普感到害怕的样子，我轻叹口气。

「如果康拉德可以在这边过得比以前安稳，那真是太好了。莫妮卡，我想去看看孤儿院与工坊的情形，请帮我转告葳玛与吉鲁，明天下午我会前往巡视。」

「遵命。」

莫妮卡点点头后，为了要去通知两人告退离开。我接着拿出自己的笔记，看了一遍在神殿的待办事项，把与祈福仪式有关的那张纸条递给萨姆。

「关于祈福仪式时谁要去哪些直辖地，我已经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以及夏绿蒂讨论过了。请把这份讨论好的结果交给神官长。如果有什么不妥，必须提早通知两人。因为他们作准备也需要时间。」

「是。不只是直辖地的分配，我也会与神官长讨论，祈福仪式时要指派何人陪同夏绿蒂大人前往。今年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回来了，法蓝无法与她同行。」

「好，那就麻烦你了。」

萨姆离开之后，我看起书信匣里的信。普朗坦商会、奇尔博塔商会和公会长谷斯塔夫都寄了信来。谷斯塔夫向在他领走动的旅行商人们，打听了其他地方都是如何整顿平民区，同时也在努力美化街道，并把结果写在信里头。

「这封信最好向神官长报告，尽快讨论出结果。明天去帮忙公务的时候，不知道神官长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法蓝，我接下来要写信给普朗坦商会、奇尔博塔商会与商业公会的公会长，再麻烦你请吉鲁送过去了。」

我仰头看向站在办公桌旁的法蓝，但他思考了一会儿后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我想您今天最好就此歇息。您的气色看起来并不好。如果您要活动身子，不如练习卸下魔导具走动吧。」

我本来还觉得自己身体状况不错，但被法蓝这么一说，心头一惊地摸向自己的脸。万一都回到神殿了却累坏身子，导致无法在成年礼上给予祝福，到时候斐迪南会说什么？试着想像之后，我决定乖乖接受法蓝的建议。

「好吧，那我乖乖休息。请把冬季期间印好的新书拿来给我吧。」

我表示想躺在床上看书。法蓝发出叹息，一边叮嘱我说：「请您一定要好好休息。」一边还是拿来了书给我。

隔天开始，久违地回到了以往在神殿的规律生活。起床吃完早餐，就是练习奉献舞与飞苏平琴，等到第三钟响便往神官长室移动，帮忙斐迪南处理公务。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去帮神官长的忙吧。」

我把收拾与维护飞苏平琴的工作交给罗吉娜，然后带着法蓝、萨姆与莫妮卡三人，一同前往神官长室。两名护卫骑士当然也同行。安洁莉卡一如既往，紧紧贴在门边执行护卫任务，达穆尔则是处理斐迪南交代的工作。由于之前一段时间都不在神殿，斐迪南似乎又快要忙不过来。

「神官长，不好意思在忙碌时打扰你。这是商业公会长寄来的信，我想最好尽快与你商量……」

我把谷斯塔夫的信交给斐迪南。上头写着，艾伦菲斯特以外的领地，都在城市当中设置了类似下水道的设备，还利用了贵族区厕所里那种黏糊糊的东西。据说这样东西是在几十年前发明出来，流行开来以后，他领就如同之前的哈塞小神殿一样对城市进行了大改造。谷斯塔夫在结语中写道，如果对生活不会造成问题，或许也该对艾伦菲斯特的平民区进行改造；但因为这是只有领主能够施展的魔法，他们无法自行判断。

「连贵族区都有这项设施了，看来艾伦菲斯特就只有平民区，比其他地方要落后了好几十年呢。」

「……看来是如此没错。这件事最好交由城堡的人调查。」

斐迪南把想请人调查的事情逐条列出：当初贵族区是在何时进行了改造？当时的设计图是否留了下来？如果想在平民区施展同样的魔法，大约需要多少魔力？现在又是否还有余力？写好后，他连同奥多南兹用的魔石一起递来给我。

「这件事就交给艾薇拉与夏绿蒂吧。身为你的监护人，这些事我只负责辅佐，不会再帮忙更多。艾薇拉才是负责人。」

我接下后，向艾薇拉与夏绿蒂送去了奥多南兹。相信夏绿蒂与她的近侍们会认真帮忙查找资料吧。

……我也好想在图书室里调查资料喔。呿。

第四钟响后，我回到房间吃午餐。吃完后，我一边写着要送到各处的信，一边等著神的恩惠悉数送往孤儿院。等到莫妮卡回来通报说：「准备已经就绪。」我才带着莫妮卡、吉鲁和护卫骑士，前往孤儿院。

莫妮卡与吉鲁帮我打开大门。门内是孤儿院的食堂，只见灰衣巫女们都正跪地等候。

「葳玛，请报告孤儿院冬季期间的情况吧。其他人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

我下达完指示，开始听取葳玛的报告。她说直到康拉德进入孤儿院之前，院内并没有什么变化。有孩子稍微感染了风寒，但症状并没有加重，很快就恢复健康了。

「康拉德过得还好吗？」

「本来我和其他灰衣巫女还很担心，不知道以贵族身份长大的康拉德，能否适应在孤儿院的生活，结果发现一点问题也没有。虽然头一天他紧张得全身僵硬，但幸好有戴尔克一直陪着他，教导他许多事情，现在已经会露出笑容了。」

由于截至目前为止，戴尔克身边都只有走路还得扶著东西或是才刚开始学爬的幼儿，不然就是已经受过洗、在工坊工作的见习生，所以一看到年纪与他相仿，可以一起奔跑的康拉德进来，听说他高兴得不得了。此刻也寸步不离地带着他到处跑，辛苦了跟在两人身后的戴莉雅。

「我想亲眼看看本人，请叫康拉德与戴尔克过来吧。」

「遵命。」

葳玛用眼神向附近的一名灰衣巫女示意，她立即走向在食堂角落看着绘本的孩子们。

戴尔克在听见呼唤后立刻站起来，红褐色的头发往上一弹。然后我看见他抓住康拉德的手腕，拉着他往这里跑来。跟在两人身后的是戴莉雅。

「罗洁梅茵大人，您找我们吗？」

「是呀，我来探望康拉德。康拉德，你在孤儿院过得还好吗？饭菜美不美味呢？睡得还好吗？」

康拉德眯起了那对与菲里妮相似的黄绿色眼睛，露出笑容，接着他先是环顾四周，有着栗色发丝的小脑袋往下一点。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他从前遭受过虐待，但现在当他看着周边的人，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么明显的畏惧。

「是的，餐点非常美味。而且绘本和玩具很多，每天都很开心。」

戴尔克站在康拉德旁边。那头红褐色发丝与站在身后的戴莉雅十分相似，接近黑色的深棕色双眼里闪烁著顽皮的光彩，神情也像极了从前好强不服输的戴莉雅。让人不禁感叹，是因为以姐弟的身份生活在一起，才会变得这么相像吗？

「戴尔克，听说你在帮忙指导康拉德吧？谢谢你。看到你们两人似乎成了好朋友，那我就放心了。」

戴尔克与康拉德互相对视，咧嘴一笑。看着两人，我再把目光投向跪在两人身后的戴莉雅。戴莉雅和多莉一样，已经不再是小孩子，到了可以称作少女的年纪。

「戴莉雅，这份工作虽然不轻松，还请你照顾他们两个人了。」

「是，请交给我吧。」

戴莉雅带着笑容答应。我安心地离开孤儿院，往工坊移动。

「吉鲁，帮我叫弗利兹过来吧。关于在领地增设制纸工坊一事，我有话想跟他说。」

弗利兹被叫来后，我告诉他，艾伦菲斯特领内将有好几块土地都要发展制纸业，工坊还得同时派人到不只一个地方去，所以请他挑出适当人选。

「要同时派人去不只一个地方吗？」

「没错。因为我们想尽可能增设制纸工坊，所以和之前在伊库那不一样，这次不会花上一年的时间慢慢研发特有纸张，只会把既有纸张的比例和做法教给当地居民。此外，伊库那也会帮忙派出制纸工匠。」

我再说了祈福仪式那时候，会从哈塞调回三名灰衣神官，可以听听调回来的人员有没有什么请求；接着我也请弗利兹各挑选四个人组成两个外派小组，其中都要有一个人曾被派去伊库那。

「等各个土地作好准备，我们会依序派遣指导员前往。我会负责用骑兽载大家，普朗坦商会也会派人前往设立植物纸协会与印刷协会，所以生活方面应该不用太担心。」

「请问预计停留多长时间？」

「预计停留一到两个月。因为最基本的植物纸是佛苓纸，只要居民学会了怎么做佛苓纸就好，接着就要前往下一处工坊。啊，对了对了。请把阿希姆与埃贡加进去。我想在推广制纸业的同时，也继续推动格林计划。」

因为在我沉睡期间，不可能还把灰衣神官派到外地去，所以目前格林计划正处在停摆状态。我想趁著拓展制纸业与印刷业的时候，也请人搜集故事。

「我也会事先和普朗坦商会说好，请他们准备报酬当奖励。」

「印制新书需要新的故事，希望能多搜集到一点故事呢。」

弗利兹轻声笑着，十分赞同我在派遣古腾堡伙伴们外出的同时，偷偷推动格林计划。然而，吉鲁却露出了有些担心的表情，看着我低语说：「希望不会惹神官长生气……」

「吉鲁，不可以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嘘──！」

隔天便是冬季的成年礼，从一大早就要进行准备。我换上神殿长的仪式服，插上有着冬季贵色的发饰，前往礼拜堂。

「护卫骑士请在那里待命。」

我指向艾克哈特站着的墙边说，安洁莉卡的一双蓝眼随即锐利眯起。

「没人能保证礼拜堂内没有任何危险，我希望可以陪您一同进入礼拜堂。让护卫离开自己的身边不是明智之举。」

似乎是知道了神殿的青衣神官中也有需要警戒的对象，安洁莉卡一脸不满。但是，规定就是规定。其实说穿了也只是惯例，但我无法擅自更改规定，所以也无可奈何。

「关于能否更改规定，我会再和神官长商量看看，但今天你先放弃吧。」

「……是。」

安洁莉卡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头，与达穆尔及艾克哈特并排站在一起。

我在法蓝的引导下站到门前，等了一会儿后，听见礼拜堂内传来斐迪南的声音：「神殿长入殿。」与此同时，灰衣神官们打开大门。门内的右手边可见站在祭坛两侧的青衣神官，左手边是今年成年的年轻男女。

我捧着法蓝递来的圣典，踏进礼拜堂。仿佛有人摇响铃铛，无数铃声以及盈满惊讶的嘈杂声浪迎面而来，我朝着祭坛继续迈步。由于青衣神官使用了可以降低声量的魔导具，所以刚成年的年轻男女再怎么惊呼，听来也只像是窃窃私语。但就算声量不大，如果大家讲的内容都差不多，还是可以清楚传进耳朵里。

「啊，是年幼的神殿长。」

「可以给予真正祝福的神殿长回来了。她真的好娇小喔。」

……不要一直说我小！这都是尤列汾药水害的，以后我就会长高了！

我边前进边在心里反驳，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当作什么也没听到。不过，年轻人们的耳语并不只是小声而已。

「哇啊，真的连贵族也在佩戴奇尔博塔商会的发饰耶。」

「但神殿长的发饰好豪华，我们的根本没法比。」

在场的女性们看见我的发饰以后，小小声这样说着。我顿时涌起了冲动想要环顾四周，观察发饰现在到底有多流行，但拚命克制住了。因为等到走上祭坛，视野变高之后再确认就好了。

我小心着别踩到下卆，走上阶梯。来到祭坛上，放下并摊开圣典以后，斐迪南开始以清朗的嗓音念起神话。我一边听着，一边缓缓环顾礼拜堂。

洗礼仪式时的正装都以白色为基底，代表孩子正式成为居民的一分子；成年礼的正装则是依据出生季节的贵色。现在是冬天，所以不是红色就是白色。不过，大概是因为白色看起来太冷，眼前刚成年的年轻男女大多穿着红色正装。此外，几乎所有女性都在头上戴着发饰。除了我最一开始做给多莉的、由好几朵小花簇拥而成的那个基本款式外，也有人戴着花朵比较大一点的，或是造型比较精致一点的发饰。

目前还是冬季尾声，百花尚未盛开，也无法去森林摘采可以用来当装饰的花朵。我想起芙丽妲曾经说过，她很高兴冬天洗礼仪式的时候，还能用花朵装扮自己。当时佩戴发饰的人还很少，但看来在我沉睡的这段期间，已经彻底普及开来了。

……奇尔博塔商会真是努力呢。

亲眼感受到了两年时光的流逝，我感慨地叹了口气，这时也轮到我出场了。得给予刚成年的年轻男女祝福。

「那么，向神献上祈祷吧。祈祷献予诸神！」

紧接在青衣神官之后，在场的年轻人们也抬起手脚，献上祈祷。我看着大家，往戒指注入魔力，给予祝福。

「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今年成年的子民们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给予了带有红白两色光芒的祝福后，仪式也结束了。「得到了祝福的你们，未来将是一片光明吧。」斐迪南这么说完的同时，大门跟着敞开，正式成年的年轻男女陆续离开。

……今天会不会出现呢？

我满怀着期待看向大门的方向，便见父亲与母亲都在门边，热泪盈眶地注视着我。时间过去了两年，两人看起来都老了一些。我一边微笑，一边努力在笑容里释出「我没事，过得很好喔」的讯息，父亲大力点头。

……咦？

父亲与母亲都来了，我却没有看见多莉和加米尔的身影。

……他们怎么了吗？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我感到非常担心，却没有半个人能问。我暗暗下定决心，下次见到路兹或多莉的时候要不露声色地打听。冬季的成年礼就这么结束了。

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

成年礼结束后，距离春季的洗礼仪式还有大约一周的时间，我在神殿里头过着优游自在的生活。虽然神殿的工作量比较大，但也因为少了仿佛有阴谋正在逼近的氛围，身边的人也不会紧张兮兮，所以感觉十分悠闲。

这天下午我预计看书。我一边在神官长室里帮忙，一边雀跃不已地等著第四钟响起，斐迪南忽然问我：

「罗洁梅茵，你今天下午有什么行程吗？」

「有的，我打算看书。」

「嗯，没有行程的话那正好。」

……不不不！慢著，我刚才明明回答了自己的行程吧！？

「我明明就有行程！我打算看书。请你认真听我说话。」

「这种事不算行程，讨论图书馆魔导具的服装更重要。」

……不要擅自决定事情的优先级！

虽然很想这么呐喊，但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毕竟是我有求于斐迪南。要是我坚称看书更重要，斐迪南干脆撇下我不管说「随你」，到时候头大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强烈的败北感袭来，我垮下脑袋。斐迪南似乎由此认定我是同意了，低声说着「很好」。

「地点在你的工坊。我会把原料和资料带过去，记得把门开着。」

「……是。」

第四钟响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吃完午餐，我照着斐迪南的吩咐打开秘密房间的房门，让人随时可以进出。我眷恋不舍地注视着柜子上本来打算在下午看的书，忍不住哀怨地说：「唉，好想看书喔。」

「希望您明天能有时间呢。因为后天安排了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会面。」

法蓝面带苦笑地安慰道，我的心情马上好了一点。后天为了订做新发饰，我特地传唤了多莉过来。

「对了，除了发饰之外，您还打算订做什么东西呢？」

衣服不是都要与城堡的侍从商量后才能决定吗？莫妮卡一脸纳闷地问我，我挺起胸膛回答。

「我要为艾拉订做发饰当结婚贺礼，还要订做图书委员的臂章。」

「……请问臂章是什么呢？」

「臂章长这样喔。」

我摊开了之后要拿给多莉看的，照着实物大小画有臂章的纸型。顺便说明，「图书委员」这四个字我是用明体字型的汉字书写。大家一定看不懂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吧。但是这样一来，我就能够沉浸在成了图书委员的感觉当中，让自己很开心。

我打算拜托多莉制作四个不同颜色的臂章。首先一个给我，两个给休华兹与怀斯，最后一个要送给我的新朋友汉娜萝蕾。身为爱书同好，我很希望汉娜萝蕾可以一起当图书委员。如果她不喜欢，我自然不会勉强，但我好想看到汉娜萝蕾戴着和休华兹他们一样的臂章，一起做图书委员工作的样子。

「等升上了二年级，我要和朋友一起在贵族院担任图书委员。唔呵呵，好期待喔……嗯？」

分享著有关图书委员的事情时，忽然一只白鸟穿透墙壁，飞了进来。它在房内旋转一圈后，啪沙啪沙地拍著翅膀在桌面降落。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艾薇拉。关于您前些天提出的问题，为您送上夏绿蒂大人整理好的回复。」

奥多南兹用艾薇拉的声音重复说了三次。旋即又有一只白鸟飞了进来，化作信纸落到桌上。是夏绿蒂──确切说来是她担任文官的近侍──针对大改造所整理好的回复。我马上看起那封信。

据说早在八十年前，多雷凡赫就在领地对抗战上发表了下水道的制作与使用方式，并且有效运用了厕所里的黏糊糊物体。多雷凡赫的领主在自领城市设置了下水道以后，发现城里不再有秽物的臭味，处理起来也变得非常简单，于是在领主会议上报告这项结果，并向国王提出请求，希望能准许他们也在贵族院的宿舍里设置下水道。

国王下达许可后，多雷凡赫便在宿舍里头设置了能够处理污水的下水道，以及能够分解秽物的黏糊糊物体。以往大家都是把秽物倒在建筑物四周，但是设置了这项设施以后，多雷凡赫舍的四周变得干净整洁，而且舒适宜人。确认过结果的中央于是买下权利，利用大改造让贵族院与王都变得美丽洁白，还大力称许了多雷凡赫。

自那之后，各领地也流行起了大改造。由于要先在领主会议上提出申请、购买权利，在征得许可后才能设置，因此每个领地进行的大改造之间都有几年的间隔。想当然耳，这种事情也是由上往下流行。当时艾伦菲斯特还和小领地一起排在倒数五名内，所以得到许可的顺序相当靠后。多雷凡赫设置了这项设施以后，都已经过十年以上，才轮到艾伦菲斯特进行大改造。

只不过，大改造进行得并不顺利。原因在于取得许可的时机太不凑巧了。刚好在此前不久，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嫁来了艾伦菲斯特，为了防止领内动荡不安，原被视为下任领主的领主候补生被封为葛雷修伯爵，得到了原为直辖地的一块土地。结果导致优秀的领主候补人选与其妻子，还有原本以领主候补生身份接受教育的他的孩子们，全部离开了艾伦菲斯特这个城市，领主一族的魔力量一时之间骤减。

虽然可以运用的魔力量变少了，但在贵族社会，面子非常重要。所以，艾伦菲斯特最先对他领贵族都会看见的贵族院宿舍进行了大改造。接着几年之后是领主的城堡，再几年之后是贵族区。然而平民区却被置之不理，觉得有余力的时候再改造就好。遗憾的是，艾伦菲斯特始终都没有余力，时间就这么不断流逝。

人们甚至忘了平民区为何时至今日都未进行整顿，知道的那一代人也慢慢不在了，所以夏绿蒂最后在信中写道，她会再找齐尔维斯特商量。

「至今是因为艾伦菲斯特都没有吸引人的商品，很少有他领商人造访，所以还没关系，但是往后势必会络绎不绝，必须想想办法才行呢。」

……可是，现在一样没有多余的魔力吧？

至于城堡与贵族区的大改造设计图，因为在资料中属于只有领主才能施展的创造魔法，所以被放在领主专用的资料室里。她已经请齐尔维斯特的文官去确认了。

……怪不得编辑过图书室资料目录的我完全不晓得这件事。真想得到也能出入领主资料室的许可呢。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到了。」

「好的。」

我收起夏绿蒂的回复，请侍从带斐迪南进入秘密房间。斐迪南的侍从们走了进来，搬了三个木箱进工坊后，旋即离开。现在工坊里头，只有斐迪南、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还有我、安洁莉卡与达穆尔共六人。因为我已经订婚了，也不能在没有贵族侍从与护卫的情形下和单身的斐迪南独处。

「这么多人都进来工坊里头，感觉有点挤呢。」

「这也没办法，因为我的工坊更小，而且对魔力量设了限制，只有你进得来。况且这已经是最少该有的人数了。在城堡若想进行调合，都得有多名文官与多名侍从跟在一旁，人数只会更多。」

斐迪南一脸厌烦地说完，摊开了之前制作尤列汾药水时，也曾出现过的画有魔法阵的布，接二连三从中取出了看似是材料的东西。他动作粗鲁地拿出材料后，由尤修塔斯俐落地装进木箱里。

艾克哈特大概已经收到过指示，忙着从带来的书信匣里拿出资料，摊放在作业台上。那些资料似乎是赫思尔与斐迪南整理好的研究结果。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我可以看这些资料吗？」

「等一下你不想看也得看，现在先退后。挡到我了。」

执行斐迪南的命令时，艾克哈特比平常要冷漠好几倍。他把我赶走后，继续排资料。

「罗洁梅茵大人，大家看起来都很忙碌时，绝对不可以打扰他们。这种时候就后退一步，安静看着吧。他们才能顺畅无碍地作好准备。」

安洁莉卡把父母亲告诉她的教诲传给了我：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帮忙。对喔，细细回想起来，每次要用到大脑讨论事情时，安洁莉卡都会后退一步，面带恬静的笑容注视大家。看来她想装作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时候，就会后退一步面带微笑。有关安洁莉卡的奇怪小知识又增加了。

「神官长，等你们准备好了再叫我吧。」

待在工坊里头却无事可做，直到准备工作完成前还被视为累赘，所以我决定照着原订计划先来看书。「等待期间您竟然还要看书吗！」安洁莉卡十分吃惊。但大家都在准备的时候，安洁莉卡却是窝在工坊角落偷偷练习身体强化，我觉得她实在没资格说我。

「你先看这个吧。」

斐迪南说着，指向当作业台用的桌上的资料。我先声明接下来的动作会不太好看，请大家见谅以后，便跪在椅子上，倾身往桌面看去。桌上摆有十张纸，各自画着复杂又巨大的魔法阵，还有一张较大的纸上，是把所有魔法阵都重叠起来的设计图。看着这些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魔法阵，安洁莉卡却是双眼发亮。

「斐迪南大人，我能把这个魔法阵也绣在自己的披风上吗！？」

改良过的魔法阵都属于开发者所有，所以似乎得征求对方的同意。听了安洁莉卡的请求，斐迪南显得相当意外。

「……不会用计算机的你，懂得刺绣吗？」

「我懂，我要绣。这个魔法阵太棒了，请您准许我把它绣在披风上。」

安洁莉卡的双眼闪著灿亮光芒。说着「请一定要允许我把它绣在披风上」的模样，简直像是个喜爱女红的可爱大小姐。

「如果你能在制作衣服时帮上忙，到时我再同意。那你帮忙这部分的刺绣吧。」

「尽管交给我吧！」

……我本来还以为安洁莉卡是个教人感到遗憾的女孩子，想不到居然拥有女性必备技能！我输了。

我为自己输给了安洁莉卡而垂头丧气时，斐迪南继续说明。

「图书馆魔导具的衣服上，都绣有复杂的守护用魔法阵，这你也知道吧？」

「是的。」

「我和赫思尔研究过后，已经成功对先前的魔法阵进行了改良，下一步要开始制作新衣。首先要准备原料，进行调合，做出材料。」

斐迪南接着又低声嘀咕说：「虽然我也想和赫思尔一样继续研究休华兹与怀斯，但现在必须优先做出新衣。」对此我打从心底赞同。希望斐迪南可以等到做好新衣以后，再花时间慢慢研究魔导具。要是他因为已经研究完衣服了，就把新衣制作一事抛到脑后，那我可就头大了。

「要准备原料的话，是不是又要出去采集呢？」

「不了，原料用我手边现有的东西即可。要是花时间去采集，会赶不上在贵族院开学前完成。因为你身为魔导具的主人，必须用你的魔力来制作魔法阵要用的线，还有储存魔力用的魔石。」

看样子为了让魔法阵发挥作用，魔法阵刺绣要用的线必须注入我的魔力，另外还需要用来储存我魔力的魔石。

「……要提供这么多原料，不会对神官长造成太大的负担吗？」

「作为交换，只要把他们原先的服装给我就行了。上头的魔石数量与新衣相同，而且我也想研究用线与布料。」

斐迪南微笑说道，仿佛这才是他的目的。我也在这时忽然明白，为什么休华兹与怀斯的旧衣从没出现过。一定是新衣做好以后，就有人在释出所有魔力后回收了原料，抑或将其拆解，好研究前任主人使用了哪些魔法。

「难道不能直接沿用以前的魔石吗？只留下钮扣上的魔石也可以啊。」

要是至少留下钮扣再重新装上，就不用消耗更多的原料，也不需要进行调合，可以省下一些时间和魔力吧？我这么提议后，斐迪南却是摇头。

「要用也不是不行，但考虑到魔力的效率，还是换成自己做的东西比较好。你与其他图书馆员不同，并不是随时都能前往贵族院，在制作魔石时必须更追求效率。你总不希望魔导具运作到一半时，突然无法动弹吧？」

听了斐迪南的解释，我点头同意。虽然我有打算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期间，找几次机会以「供给魔力」为由去贵族院的图书馆看书，但我也不希望休华兹与怀斯在我赶到之前就无法动弹了。他们要是突然停止运作，索兰芝一定会吃惊又难过吧。

「至于服装的制作，首先得从刺绣要用的线开始准备。身为主人的你必须绣完这些魔法阵，我看也需要不少时间吧？」

「什么！？我要绣完这些魔法阵吗！？」

听到身为主人的我必须刺绣，我的脑筋顿时变作一片空白。之前因为赫思尔说过，这是艾伦菲斯特所有人要齐心协力完成的课题，所以我本来还打算把刺绣这类需要细心的工作，交给擅长刺绣的女孩子们。

「混淆用的图案可以交给其他人刺绣。而你身为主人，只要绣完这些魔法阵即可。」

「什么只要……这些根本就很多！」

看向斐迪南指著的各自画有魔法阵的十张纸，我浑身虚脱无力。光是一张就已经复杂又精密到了让人抓狂的地步，居然还要我在冬天之前绣完十个魔法阵，这绝对不可能。我没有时间完成这般艰钜的任务。

「我们在改良时还合并了几个魔法阵，所以数量已经减少许多了。再者，图书馆的魔导具确实需要这么严谨的防护。这是你身为主人的职责，要负起责任。」

「难道不能用染的，非得刺绣不可吗！？只要用魔力把魔法阵染上去，我想效果应该是一样的吧？」

比起刺绣，我觉得用画的还好得多。听了我的主张，斐迪南思索片刻后摇头。

「刺绣是最能确实把魔法阵固定在布料上的做法。换作用染的，染料会晕开来，无法画出精细的图案，况且还需要魔力浓度极高的墨水，比起做线会浪费更多魔力。」

「……既然如此，不如像『友禅染』一样使用『糨糊』，别让染料晕开来呢？」

「『友禅染』……？『糨糊』又是什么？」

「是一种防染剂……」

说到友禅染，我脑海中最先浮出了米糊。不过，我想在这个世界做不了米糊，需要可以替代的东西。

……既然米糊不行，糯米糊也做不出来吧？慢著，这样根本做不成友禅染吧！？呃……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在这里马上取得的呢？……啊！蜡染搞不好可以喔！

我挤出微笑，掩饰内心的惊慌失措。

「我想最好理解、也最方便取得的，就是蜡了吧。」

「你说的蜡，是指神殿中当照明用的蜡烛那种蜡吗？」

到了侍从众多的城堡，在大礼堂那类宽敞的场地，都会同时使用蜡烛与能增强亮度的魔导具，但在房间里头，大多是使用照明用的魔导具。对我来说，蜡烛是从平民时期就很熟悉的照明工具，但斐迪南似乎以为蜡烛只在神殿才会使用。

「对，用加热后融化的蜡绘制图案。蜡冷却以后都会凝固吧？利用蜡，可以防止染料渗透晕开喔。」

「哦……蜡还有这种用途吗？」

尤修塔斯愉快地眯起了双眼。他多半在猜这是平民区才有的知识，脸上透出愉悦的光采，嗓音也变得雀跃。再这样下去，他很有可能跑去平民区，探查蜡的其他用途。

……糟糕！必须快点把这项技术传授给奇尔博塔商会！

「我的刺绣能力真的非常不足，可是魔力只要喝了药，就能设法恢复，所以还是用染的吧。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在冬天之前绣完这些。」

除了神殿的公务以外还有印刷业务，我忙得不得了，哪来的时间一针一线慢慢绣。

「你就当作这是嫁人该学习的技艺，努力尝试吧。」

「……那不如解除婚约吧。只要不嫁人，我看就不用练习了。」

「笨蛋，你早该知道依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允许你不嫁人吧？」

「我当然知道，只是说说看而已。」

「你的只是说说看而已，有时很可能害了你。要小心祸从口出。」

我「是」地应了一声，拿起其中一张画有魔法阵的纸张。

「……感觉连用笔描绘都很难呢。我真的觉得自己没办法绣出来。这么细腻又复杂的工作，我真的做不到。应该有染料是给魔力染色用的吧？」

「嗯，魔力会确实残留下来的染料吗？……也许可以用鲜血。」

斐迪南面无表情，低声说出了骇人至极的发言。回想起平民时期每次签魔法契约就要盖血印，我瞬间吓得脸色发白。

「我才不要采用这么痛又可怕的方式！」

「我说笑而已。如果让王族的魔导具穿上染满鲜血的衣服，看起来实在不赏心悦目，也有损艾伦菲斯特的名声。」

「从神官长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但你若想做出魔力浓度与血不相上下的墨水，调合时必须消耗极其庞大的魔力。」

「没关系，总比刺绣要好。」

「居然能够这么断言，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量太教人羡慕了。」

我再怎么压缩魔力，恐怕永远也追不上您吧──达穆尔小声呻吟著说。听见达穆尔的感叹，我只是轻哼一声，然后再接再厉，锲而不舍地央求斐迪南让我制作墨水。要我绣完所有的魔法阵这绝对不可能，所以我绝不退让。

「万一真的让我刺绣，会变成艾伦菲斯特所有人的耻辱喔！」

「你这是什么威胁？唉……你就是不能照着原订计划走。」

尽管斐迪南咕哝抱怨，但只要可以不必刺绣，就是我的不屈不挠赢了。我用力握起拳头。

魔导具墨水

决定制作墨水以后，斐迪南开始上起调合课。

「可以从魔树与魔兽这些魔物取得的原料，都具有属性。绿色代表具有水属性，其他属性也分别对应神的贵色，这些你都知道了吧？」

「是的，这是一年级学科会学到的内容吧？」

绿色代表水属性，蓝色代表火属性，黄色是风属性，红色是土属性，白色是命属性，黑色是暗属性，金色是光属性。在贵族院上一年级的课程时，必须连同神的名字背下代表属性，但我早就透过圣典知道了。因为也与各个出生季节密切相关，应该大部分人都知道。

「没错。此外，原料本身的特性也与诸神相通。」

「这是二年级会学到的内容吧？我在做参考书时预习过，已经全部背下来了。」

水属性具有治愈、洗净与变化等效果；火属性有攻击、增幅与成长；风属性有防御、速度与知识；土属性有包容、忍耐与扩散等等。每种属性具有的效果，都与对应神祇的特性相通。参考书上还写道，土属性与所有属性都能融合，所以要融合两种相斥的属性时，会先加入土属性当作缓冲；而命属性基本上与所有属性相斥，融合不易。

除此之外，我还学到了好比人会拥有复数的属性，有些原料也拥有好几种属性，所以容易相斥的属性在还是原料的时候，若使用具有两种属性的原料，会比较容易调合。

「每种原料的魔力容量也都有差异，所以调合时能够储存的魔力量也不同。你也知道若想获得属性数与魔力量多的高品质原料，就得从拥有高魔力的魔物身上取得吧？」

想起以前制作尤列汾药水时曾与强大的魔兽战斗过，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从弱小魔兽与从强大魔兽取得的魔石，两者的品质有极大的差异。

「接下来要制作的墨水，所需原料必须具有能够吸收你魔力的属性与容量，才能固定住你的魔力。还有，墨水是与睿智女神有关的魔导具，所以风属性必须最强。」

斐迪南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在木箱里翻找。因为当初本来预计为线染上魔力，现在似乎需要改用其他材料进行调合。

「首先要有魔力容量高的黄色魔树原料，然后加入能够增强效果的蓝色原料，再加上能提升耐性的红色原料……」

斐迪南拿出了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干瘪树根，还有粉末与装着液体的瓶子，一一摆在桌上。但是，我完全看不出来桌上的这些东西拥有哪些属性，又具有什么功用。

「神官长，该怎么做才能知道原料有什么属性呢？」

「用这个魔导具检查就知道了。」

斐迪南拿来了类似圆盘的东西。圆盘呈放射状划分成七个色块，中心放有直径约五公分宽，还会发出七彩光芒的神奇金属盘子。以盘子为中心，往外大约每隔三公分都有一个圆，所以乍看下有点像是飞镖圆盘。

「把原料放在这里即可，你试试看。」

我依言从尾端切下一小块干瘪树根，放在魔导具中心的盘子上。才刚放上去，黄色区块立即从底部亮起光芒并往外延伸；与此同时，蓝色区块也亮起了一小部分。

「哇！？发光了……唔，也就是说，这个原料是风属性很强，但也拥有少许火属性啰？」

「没错。另外只要观察光芒延伸到了哪里，也能测出原料每种属性的魔力容量。」

如果光芒在最小的圆里面就停下，代表该属性的魔力容量小，越往外延伸则代表容量越大。放下树根以后，黄色区块的光芒几乎快要触及最外围的圆，由此可知能够储存非常大量的风属性魔力。

「好有趣喔。那接下来换这个……」

我伸长了手，正想接着检查粉末的属性，立刻被斐迪南抓住制止。

「慢著，罗洁梅茵。盘子必须先洗干净才能正确测量。你这个人老是粗心大意，一定要非常小心。」

尤修塔斯变出思达普，马上帮忙把盘子洗干净，然后把干净的盘子放回中心。

「神官长，我也想学会洗净魔法。感觉很方便呢。」

「这种事交给侍从就好了。你自己已经做了太多事情，别抢走身边人们的工作。」

「……可是神官长待在工坊里头做实验的时候，也是自己施展洗净魔法吧？」

记得尤修塔斯说过，他无法进入神殿的工坊。我鼓起脸颊抗议后，斐迪南十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骑士都知道这个魔法，之后再叫达穆尔教你吧。现在没时间。」

「请问……斐迪南大人，要由我教罗洁梅茵大人吗？」

达穆尔显得不知所措，斐迪南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

「现在只有两名护卫骑士在，再考虑到谁更擅长指导他人，答案很快便出来了吧？」

「是的，达穆尔非常厉害喔。之前他还指导了我学科内容。」

安洁莉卡的脸颊泛起红晕，有些羞赧地称赞达穆尔。虽然她的表情活像是因为对方教她功课，不由得动了心的恋爱中少女，但绝对不能被她骗了。安洁莉卡只是竭尽全力想推掉自己不擅长的工作。

在指导安洁莉卡的过程中，达穆尔早就不会再被她的表情骗了，只见他轻声叹气说道：「安洁莉卡，我们不会交给你，你放心吧。」

「神官长，这边的液体是什么？是油吗？」

我摇了摇瓶子后，发现里头的液体摇动得相当缓慢，忍不住脱口这么问道。因为我想到如果是品质很好的油，说不定能把资讯分享给墨水工坊。

「嗯，那是从名为葵尔艾查的魔树取得的油。」

「葵尔艾查……该不会是艾查的上位种吧？」

「没错，你知道艾查吗？你才一年级，应该还没在课堂上学过采集与调合吧？为何会知道我没告诉过你的魔树？」

平民时期制作彩色墨水时，用的其中一种油就是艾查。如果葵尔艾查是上位种，代表魔力容量虽然不同，但特性应该差不多。

「艾查是风属性比较强吗？」

「……没错。」

「这么说来，亚麻仁油是火属性，蜜粟是水属性，婆多是土属性比较强啰？」

「我听不懂你现在突然说的这些。既然提出了问题，要说明得我也能明白。」

在斐迪南的瞪视下，我向他说明了古腾堡成员中，有间墨水工坊负责制作彩色墨水。以前曾经因为调不出我们预期中的颜色，遭受不少挫折，但也发现了一些规律。

「嗯，那的确是受到了属性影响吧。魔力高而且能够取得魔石的物种，我们都称为魔物，但在盈满魔力的土地上生长的动植物，自然也都含有魔力，差别只在于魔力量的多寡。这点连平民也不例外。正因如此，签订魔法契约时才必须使用魔力含量最多的鲜血。」

「原来是这样啊。」

这么说来，只要墨水工坊拥有这种检测属性用的魔导具，海蒂他们研究起墨水也会更顺利吧？

「神官长，这个魔导具多少钱呢？」

「这是非卖品。想要的话自己做。」

「这也是你自己做的吗！？……请帮我也做一个吧。」

「我拒绝。为了能够感应到非常微量的魔力，我不知花了多久时间才搜集到品质相当的魔石，还要从中取出单一属性，备妥所有属性的材料。做法我可以教你，你自己做吧。」

斐迪南都说他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代表这个魔导具做起来真的非常困难吧。我在挑战前就决定放弃。虽然有它会很方便，但没有也还是可以研究墨水。

……海蒂，对不起喔。我实在没有余力制作难度这么高的魔导具。

「话说回来，尽管都是品质不佳的原料，平民竟能搜集到那么多材料进行研究，还得出了有十成把握的结果。」

「唔呵呵，我的古腾堡伙伴们可是非常优秀喔。」

我炫耀起古腾堡伙伴后，尤修塔斯发出轻笑，补充说明。

「我听说墨水之于古腾堡的墨水工匠海蒂，就如同书本之于罗洁梅茵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栽培的古腾堡们，每一个人都拥有其专精的技术。」

「嗯。所以相当于有好几个罗洁梅茵，只是热中的事物不一样吧。我明白了。」

……居然说我明白了！？

「闲谈就到此为止，开始制作墨水吧。接下来，我们要重新调配出卖给平民商人，让他们用来签订魔法契约的墨水。」

听说班诺持有的魔法契约用墨水，为了能感应到隐含在平民鲜血中的微量魔力，制作者必须先把魔力灌注进魔石里，在移除了原有属性与特性后再进行制作。

「想不到墨水制作起来这么麻烦呢。」

接着又听到贵族都是使用魔导具笔，用自己的魔力书写，并不需要制作墨水时，我脑海中立即闪过一个想法。

「如果能用魔导具笔直接在布料上描绘魔法阵，那就不用制作墨水了吧？」

「不行。为了尽量加强效果，布料也必须含有你的魔力。如果两边的魔力含量相当，届时会混在一起，无法形成有效的魔法阵。」

虽然听得一头雾水，总之斐迪南说了，为了不让两边的魔力混在一起，必须制作高黏度的墨水。还有，墨水的魔力浓度也必须比布料要高。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就按神官长说的做吧。」

魔导具墨水的制作，与尤列汾药水的制作基本相同。先依序放入原料，再用调合用的搅拌棒持续搅拌，这样就好了。与上次不同的地方在于，这次不是使用调合用的魔导具，而是使用思达普变成的调合工具。

「先用小刀把这个切碎。你还记得怎么让思达普变形吧？」

你不会已经忘了在贵族院学到的事情吧？斐迪南这么瞪着我说，我立即回答：「当然还记得啊。」同时变出思达普。

「密撒。」

我让思达普变成小刀，依著指示把树根切成小块。本来还担心小刀无法切开这种干瘪瘪的树根，但可能因为用的是魔力，几乎没出什么力就切断了。我开心得加快速度，切碎树根。见状，安洁莉卡突然对我说：「罗洁梅茵大人明明是初次调合，动作却很熟练呢。」

「我、我并不是第一次喔。之前就帮过斐迪南大人的忙了。」

「不只文件，您还会协助斐迪南大人调合吗？真是了不起。」

……之前的确是做过尤列汾药水，但把材料切碎的技能，其实源自于丽乃那时候与平民时期的煮饭经验啦。

我「唔呵呵」地笑着蒙混带过。除了安洁莉卡以外，知道我来自平民区的其他人一致朝我看来，眼中带有责难。我仿佛还听见了斐迪南说：「你这笨蛋。」

把原料切碎以后，我念著「咯空」解除思达普的变形。接着把原料放到天秤上秤重，等所有材料准备就绪，就要开始调合。

「今天用这个调合锅就够了吧。」

斐迪南拿出了一个外观很像单柄锅的小型调合锅。

「首先，要放进品质最高、当作基底的原料。」

「是。」

我先把切碎的树根放进调合锅里，接着念道「佰姆恩」，把思达普变作搅拌棒。看到我照着至今的习惯，变出了比自己还高的搅拌棒，斐迪南按住太阳穴。

「笨蛋，用那么大的搅拌棒，要怎么在这种小锅子里搅拌。要想成更短、更便于搅拌的大小。」

「是～」

我打起精神，再变一次。先念「咯空」解除变形后，再配合锅子的大小，变出了和研杵差不多的搅拌棒。

搅呀搅……搅呀搅……

「跟上次一样只要开始融化，就可以放下一个材料了吗？」

「嗯，记得按照这个顺序。」

斐迪南依著放入的顺序，把材料摆在作业台上。他说当作基底的树根碎片放进去以后，要加入葵尔艾查油融合；接着倒入蓝色属性的粉末，增加墨水中的魔力，再放入少许红色属性的溶液，有助于墨水固定在布料上。最后要加的，是往魔石灌注了过多魔力时会形成的金粉，可以提高魔力浓度。

搅呀搅……搅呀搅……

不知道是原料的关系，还是用思达普变成的搅拌棒提高了效率，树根碎片很快地开始融化变形。我再把葵尔艾查油倒进锅子里，继续搅拌。

搅呀搅……搅呀搅……

接着撒进蓝色粉末后，再倒入溶液不断搅拌。感觉魔力被吸走了不少。

搅呀搅……搅呀搅……

「神官长，就算强化了身体，我还是开始觉得累了……」

「就快好了。是你说要制作墨水的，忍耐。」

斐迪南这么回答时，恰巧黏稠的液体表面亮起一阵光芒。

「做好了吗？」

「还没，这是最后一步。这是从你魔力变成的金粉，应该可以提升魔力浓度。」

我照着斐迪南说的，把金粉撒进锅子里，继续来回搅拌。搅拌了一会儿后，表面再度发出一阵亮光。

「可以了。把墨水倒进这个瓶子里，小心别洒出来。」

我依言把做好的墨水倒进瓶子里。和在班诺那里用过的魔法契约墨水一样，我做好的墨水也是蓝色的。看着自制墨水，我不由得兴奋起来。

「神官长，我可以试写看看吗？」

「可以，我也想检查墨水的晕染程度。」

我走出工坊，告诉法蓝我想试写墨水，问他有没有用不到的布。但是，这里基本上没有用不到的布，所以我再表示只要是可以当抹布用的布就好，请给我一条。法蓝听了，立即为我拿来。

回到工坊，把布摊开放在作业台上，我试着用刚做好的蓝色墨水在布上画了一条线。墨水很轻易就被吸收了，线条也干净得教人惊讶。我观察了老半天，始终没有晕开的迹象，墨水甚至微微往上隆起，很像是我在丽乃那时候用过的泡泡笔。

「这是怎么回事？」

「……墨水完全没有晕开呢。照这样看来，不用防染剂好像也没问题。」

为了进行蜡染，我本来还打算拜托路兹，准备偏软而且不易脆裂的蜡，从蜡开始调配起，不然就是开发可以代替米糊的东西……然而，这些想法现在已经彻底被我抛开。

「现在安心还太早了。必须用含有你魔力的布料试写，才能确定是否真的不会晕开。」

斐迪南面色凝重，眉头深锁，瞪着微微隆起的那条直线。

「……神官长，你看起来怎么那么不高兴呢？」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做出来的东西不同我的预期，让我感到困惑。」

我个人倒是觉得，只要做好的全新泡泡墨水没有随着时间经过而脱落，就可以说是大功告成了，但斐迪南似乎完全无法接受。

「罗洁梅茵，把这块布染上你的魔力吧。我想知道布料染上魔力后再用墨水写字，是否仍是一样的情况。」

「神官长，我已经在制作墨水时消耗不少魔力，现在很累了。」

就当作是成功不行吗？多半是这样的想法表现在了脸上，本来斐迪南还有些担忧地观察我的脸色，随即轻挑起眉。

「那就喝药吧。魔力马上能恢复。」

「不必了，我们接着做吧！」

与其被逼着喝下超级难喝药水，我宁愿再硬撑一下。

搅呀搅……搅呀搅……

斐迪南接连把材料放进锅子里，我负责持续搅拌。

最终表面发出一阵亮光，完成了某种红色液体。然后，我们裁下试写了墨水的部分，把另外半边的布丢进锅子里。仅一瞬间，锅内的液体便被布料彻底吸收。

「呀啊！？」

但锅里的布料明明吸收了红色液体，不仅没有变成红色，也没有被浸湿，看起来就和作业台上试写过墨水的那半截布一模一样。

「看起来一点变化也没有，这真的染上了我的魔力吗？」

「对，你摸就知道了。」

我抓住了布把它拿出来，整块布立即发出淡淡光芒。

「哇！」

「布料因为染上了你的魔力，会对你的魔力最先产生反应。但当然，对别人的魔力也会有反应。只要像这样预先染上魔力，刺绣时灌注起魔力会更容易，也能加强效果。」

「噢噢……」

听说让布染上魔力的作业并不难。安洁莉卡与达穆尔也说，他们都让披风染上了自己的魔力。

「现在试试看能否使用那个墨水吧。」

我再一次用泡泡墨水试写。划起线来，感觉就和在一般的布料上写字一样，而且随着时间经过，墨水同样再度微微隆起。

「……好像没问题呢。」

「为何？」

斐迪南一脸无法理解地拿走我手上的笔，用自己的魔力划线。他划的线看似有些晕开，墨水也几乎没有向上隆起。

「神官长划的线稍微晕开了呢……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艾克哈特，你来写写看。」

「是！」艾克哈特应道，执笔划线以后，线条却明显晕开，墨水也完全没有隆起的迹象。发现尤修塔斯也好奇地想试写看看后，便把笔交给他。尤修塔斯划的线也晕开了，而且我觉得比艾克哈特的更明显。斐迪南的脸色益发凝重。

「安洁莉卡、达穆尔，你们也试试看。」

「是。」

安洁莉卡与达穆尔划了线以后，晕染情况却是越来越严重。尤其达穆尔的最夸张。就好像一边是用泡泡笔在布上写字，一边是滴到了墨汁。

「难道……差别在于书写者的魔力量吗？」

「也可能关系到了魔力属性与品质……得详细调查才知道。罗洁梅茵，这个墨水能先交给我保管吗？」

斐迪南的疯狂科学家开机似乎打开了。提供原料的人毕竟是他，在神殿这里只要不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他想在工坊里窝多久都没问题。

「只要神官长答应我，会吃过饭以后再进工坊，还有明天会在第三钟之前出来，我不介意交给你保管喔。」

斐迪南瞪着我，像是在说「你又找我麻烦」。但我可不希望到时候又要出动所有人，只为了把斐迪南从工坊里挖出来。我绝对要保护我的阅读时光。

「好吧。尤修塔斯，你去吩咐侍从们准备餐点，我也会趁著这段时间多做点工作……达穆尔，这里交给你收拾了。」

「什么！？」

冷不防被指名，达穆尔大吃一惊。然而斐迪南撇下他不管，拿起装有墨水的瓶子，带着尤修塔斯与艾克哈特迅速离开。

「……为什么是交给我？」

「可能是因为神官长觉得，安洁莉卡收拾工具的时候会不够小心吧。」

「我在贵族院时，确实赫思尔老师也经常斥责我笨手笨脚，但斐迪南大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我勉勉强强把「只要观察过安洁莉卡一阵子，谁都能得出这个结论吧？」这句话咽回去，看向达穆尔。

「大概也是要达穆尔教我洗净魔法吧。」

「这么说来，斐迪南大人确实吩咐过这件事。」

随后，达穆尔在工坊里头教我洗净魔法。只要变出思达普，边注入魔力边念咒语「瓦须恩」就好，并不会很困难。

「倘若自己不具有水属性，施展时会很消耗魔力，但罗洁梅茵大人完全不必烦恼呢。」

达穆尔这么说完，稍微甩了甩头。他说自从用魔力压缩法增加了魔力以后，现在已经好多了，但以前连要施展洗净魔法也很吃力。

「那我一鼓作气，把这边的工具都洗干净吧。」

我看著作业台，往思达普注入魔力。

「瓦须恩！」

下一秒，瀑布般的大水从天而降，眨眼间淹没了整间工坊。我被卷进突然出现的水流里头，身体还往上浮起转了一圈，整个人分不清楚东南西北。正当我张大眼睛，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感觉就快要溺水的时候，大水倏地消失无踪。

浮在半空中的我被重力拉着往下掉，凑巧摔在了达穆尔身上。他似乎也被水流冲得失去平衡，仰倒在地上。

「唔啊！」

腹部被我重重一压的达穆尔发出痛苦呻吟。他一边咳嗽，一边居然还能问我：「您没受伤吧？」简直堪称护卫骑士的楷模。

「咳咳！咳咳！」

遭受到了始料未及的大水攻击，安洁莉卡也吃惊地不住咳嗽。虽然现在已经没有水了，衣服与头发也都是干的，但想必是差点溺水的感觉还在吧。我前阵子刚刚体会过。

「罗洁梅茵大人，您唤来的水量也太离谱了吧？」

达穆尔没有马上把我推开，无力地躺在地上，没好气地瞪我一眼。我默默别开视线。

「我现在才知道魔力量不同，唤出来的水量也有这么大的差异呢。我以后会小心。」

……洗净魔法真是太可怕了。

「罗洁梅茵，抱歉要打扰你。如果你下午没有任何行程，方便我进入工坊吗？」

「咦？」

隔天，我在第三钟响后前往神官长室帮忙，斐迪南这么问我。

听说斐迪南昨夜在工坊里待了一整晚，把墨水带回去后打算好好研究一番，在各种纸张、布料和木板上试写了墨水。然而，他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却发现试写下的墨水全部消失了。为了知道放在我工坊里的布料现在怎么样了，他一直在等我过来。本来看到他老实遵守约定，从工坊里出来了，我还正感到佩服，但这种心情很快开始消散。

「墨水消失了吗？要进入我的工坊是没关系……可是，万一墨水真的消失了，那就不能使用了吧？」

「如果这个墨水不能用，就代表你只能乖乖刺绣，别再白费工夫，并无任何问题。」

……我就是不想刺绣才做墨水的啊！太过分了！

这天的阅读时光依然惨遭剥夺，下午再度进入工坊。虽然不能看书让我很哀伤，但我也非常好奇墨水的情况，所以一起走进工坊。

昨天已经打扫过的工坊内部十分干净，达穆尔从木箱里拿出试写过墨水的布条。拿出来一看，只见布条上一片空白。大家试写过的、晕染开来的好几条线全部消失无踪。

「真的消失了呢。」

不────！这下子我无法逃离刺绣了！

一想到刺绣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我就想抱头哀嚎，伸长了手去拿布。但手指才刚碰到而已，整块布立即淡淡发光，接着浮现出了墨水线条。昨天大家划下的线条全部重新浮出，连晕染开来的程度也完整重现。

「这是怎么回事？」

斐迪南无法理解地眯起眼睛，打量布料。我向着他摊开那块布，缓慢摇头。

「神官长都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了，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周遭众人也点头同意。尤修塔斯和斐迪南一样，一脸饶富兴味，看着布料开口说了。

「连斐迪南大人碰了也没有任何变化，看来墨水可能只对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有反应，才会浮现出来。罗洁梅茵大人，能借我一会儿吗？」

我把布交给尤修塔斯，上头的线便消失了。再次回到我手中后，线条又浮出来。

「如果拿着带有你魔力的魔石，墨水也会有反应吗？倘若真是如此，这个墨水还是可以使用。只不过能用这个墨水画魔法阵的人，可以肯定就只有你而已……不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神官长，如果你还想进行更多观察与实验，要不要自己制作药水再做测试呢？每次都要请我帮忙也很麻烦吧？」

准备调合用的原料、测量重量，这些事情都是斐迪南做的。他大可以自己也制作墨水，尽情进行研究。我只要这个墨水能让魔法阵发挥作用，除此之外都无关紧要。

「也是，打搅了。」

……其实，真心话是我才没办法每次都配合这个疯狂科学家。

后来，我照着原订计划看书。

既然想起了友禅染这项技术，我打算明天教授给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虽然我自己大概用不到了，但母亲是染色工匠，新的染色技术也许能对她有所帮助。

给奇尔博塔商会的委托

自从有了新的研究目标，斐迪南似乎除了我来帮忙时会离开工坊，其余时间都待在里头。第四钟一响，处理完工作的斐迪南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工坊。虽然艾克哈特十分担心斐迪南，但他一天好像至少会进食一次，我想应该是死不了。

「但是，万一这种情形再持续下去……」

「春季的洗礼仪式一结束，我们就要回城堡了，在那之前让神官长尽情研究有什么关系呢。神殿的工作又没有因此停摆，他也不是完全不进食，既然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这一周的时间就试着别管他吧？」

我一边说，一边收拾石板与石笔。反正刚好我也希望有一周的时间可以看书。我正这么心想时，艾克哈特略带不满地瞪着我瞧。

「罗洁梅茵，想不到你对斐迪南大人这么纵容。你宁可看着我这个哥哥劳心伤神，也要让斐迪南大人满足他对研究的渴望吗？」

「我对神官长并不是纵容，也是为了我自己喔。神官长若不好好研究，就无法完成休华德与怀斯的服装嘛。」

我有我自己的行程，适时打断艾克哈特以后，便撇下他返回神殿长室。奇尔博塔商会预计今日下午来访，所以吃完午餐后必须前往孤儿院长室。

「吉鲁、弗利兹，拜托你们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是。依您的吩咐，黏性高且偏硬的蜡与黏性低且偏软的蜡各一份，还有海蒂制作的彩色墨水、装有热水的锅子、笔、刷子、筷子和加了固定剂的布，都已准备完毕。」

另外我也请吉鲁和弗利兹作好准备，让奇尔博塔商会的人稍后能进入工坊。因为光听说明肯定很难理解，我打算实际示范什么是蜡染。

「谢谢你们。等奇尔博塔商会过来，到时再麻烦你们了。」

「遵命。」

大致讨论了等一下的行程后，吉鲁前往大门去迎接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弗利兹返回工坊。我边检查从神殿长室带来的东西有无遗漏，边喝着法蓝泡的茶。

不一会儿，吉鲁领着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走进来。走上二楼的有欧托、珂琳娜、提欧、莱昂与多莉共五人。

目光与多莉对上的瞬间，她立刻露出了灿烂的开心笑容。光是这样，我在心里就高兴得不得了。多莉依然是我的天使。

「罗洁梅茵大人，奉您之命前来晋见。」

负责与我谈正事的欧托、珂琳娜与多莉站在前排，帮忙辅佐的提欧与莱昂站在后排，五人动作一致地在我面前跪下。

提欧是欧托的得力助手。如同马克会在班诺工作时帮忙辅佐一样，他负责辅佐欧托。他曾和欧托一起跟在法蓝身边，学习进入城堡时该有的礼仪，虽然我几乎没见过他，但他已经对这里很熟悉了。

莱昂则是我从青衣见习巫女时期便有往来的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他以前曾和路兹一起行动，但普朗坦商会与奇尔博塔商会分开经营以后，他就不再出入工坊，所以我很久没见到他了。当时他的年纪大约是成年前后，脸庞还有些稚气，现在已经完全是大人了。

结束了贵族特有的冗长寒暄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胸前把右拳贴在左手掌心上。这是班诺与马克教过我的，商人们在春天互道寒暄时的动作。既然今天要谈生意，想起了这个问候语后，我忍不住想说说看。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你。」

欧托吃惊得睁大了双眼，然后轻笑起来，同样在胸前把右拳贴在左手掌心上。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紧接在欧托之后，其他四人也说了同样的问候语。看到多莉一派理所当然地说着商人的问候语，让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请坐，我有好几项工作想委托你们呢。」

我招呼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就坐，吩咐法蓝泡茶。欧托三人坐下后，提欧与莱昂则是站到他们身后。屋内开始弥漫起茶香时，莫妮卡端著点心走了进来。我各吃了一口表示安全，然后请他们不必客气。今天因为要谈公事，所以准备的是可以简单食用的饼干。看见多莉吃到甜食后，露出了仿佛快要融化的笑容，我感到心满意足。珂琳娜看着这样的我，也扬起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您今日唤我们前来，请问有什么委托呢？听说除了发饰以外，还有其他的吩咐……」

珂琳娜侧着脸庞，面带微笑说道。我表示想为艾拉订购一个新发饰。

「我的专属厨师已经确定要参加今年夏季的星祭，想请你们为她制作一个在星祭上佩戴的发饰。艾拉虽说是我的专属，但她毕竟是平民，要是送太贵重的发饰，她可能会不敢收下，而且也不适合她到时要穿的正装吧？」

「您说得是呢。」

「此外，以前因为我曾请艾拉以专属厨师的身份前往贵族区，所以当年她没能出席成年礼。对她的父母来说，这会是第一次看见女儿盛装打扮；再加上星祭那天，她应该也会见到丈夫的亲人。多莉，艾拉的诞生季节是春天，能请你制作一个适合她的发饰吗？」

多莉曾在孤儿院与艾拉一起开过料理教室，在孤儿院为了准备过冬而加工猪肉时也来帮过忙，所以认识艾拉。相信一定能做出适合她的发饰。

「遵命。因为我也认识艾拉，请尽管交给我吧。」

多莉愿意接下这份工作，那我就放心了。

「前几日是冬季的成年礼，我站在祭坛上，发现现在发饰的种类增加了不少，而且几乎所有女性都戴着发饰，真是教我佩服呢。奇尔博塔商会想必付出过一番努力，发饰才在城里流行开来吧。」

我说完，多莉露出了有些自豪的笑容。

「每次参观神殿仪式的游行，我也发现佩戴发饰的女性变多了。我会仔细观察哪种发饰最受欢迎，再去考虑要制作什么款式……不过，前几天的成年礼因为要顾弟弟，没能前来参观……」

「令弟怎么了吗？」

没在神殿的大门口见到多莉与加米尔，我一直很担心他们会不会是生病了。

「不是的，其实是舍弟在今年春天满四岁了。因为他已经不是父母还要一直抱在怀里的小婴儿，也不是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幼童，这个年纪很有可能在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就跑进神殿，所以必须待在家里才行。毕竟尚未受洗的孩子不能进入神殿。」

……对喔，以前多莉洗礼仪式的时候，家人也不准我去呢。

在我的记忆当中，加米尔都是被家人抱在怀里带来门口，所以我从未深入多想，但经多莉这么一说，受洗前的孩子确实不能进入神殿。这也就意味着，直到加米尔举行洗礼仪式为止，我都没有机会见到他。我感到灰心丧志。

「上次是因为家父家母坚持想来参观冬季的成年礼，所以由我在家顾著弟弟。也幸好那天是不用工作的土之日，换作其他季节的成年礼就没办法了呢。」

多莉苦笑说道。一定是为了让父亲和母亲能亲眼看看我是否真的恢复健康，多莉才留在家里负责顾加米尔吧。

……毕竟不能把三、四岁的小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嘛。

今后他们若想再撇下加米尔跑来神殿，恐怕也不容易吧。往后举行仪式的时候，能够见到父亲与母亲的机会势必会减少。

……都已经不能在秘密房间里与路兹他们交谈了，现在又不能偷瞄一眼加米尔长得多大，真教人有点难过呢。

多莉张合了几次嘴巴后，脸上露出想安慰我的表情说了。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家父说过，他接到了要去哈塞的护送任务。因为保护神殿长的工作在大门士兵间非常抢手，所以他很高兴呢。我也在此向您道谢。」

闻言，我立即抬起头来。今年因为要从哈塞带灰衣神官回来，所以雇用了士兵。看样子有机会在哈塞的小神殿见到父亲了！我的心情稍微好转。

「昆特带领的士兵们，对我手下的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都十分亲切，所以交给他我很放心。请帮我转告昆特，到时候再麻烦他了。」

「我会如实转达。」多莉安心地微笑道。看着多莉的笑容，我只觉得心灵得到抚平，接着拿出画有臂章的纸型放在桌上。

「另外，这是我想委托奇尔博塔商会制作的东西。」

众人低头看向臂章的纸型，不约而同一脸疑惑。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这是什么呢？」

虽然遣词用字拘谨有礼，但多莉朝我看来的蓝色眼睛中充满怀疑，明显在说：「你又想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并不是奇怪的事情，但也不算猜错啦。这可是成为图书委员的必备物品。我用纸型圈起手臂，说明使用方式。

「请把臂章想像成是标志，能够用来表示你隶属哪个单位。然后只要是『图书委员』，都要佩戴这个臂章。」

「……这和丧礼时的布条好像呢。」

多莉神色有些为难地说。但虽然她这么说，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是这里的习俗吗？

「丧礼吗？」

「是的。参加丧礼的人，都要在手臂上卷条黑布。这个臂章会让人联想到丧礼呢。」

……所以很像要参加丧礼的人吗？感觉好像有点不吉利？可是，只要用黑色以外的布料，应该没关系吧？

在我心里，没有放弃制作臂章这个选项。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好，我想当图书委员，想和休华兹、怀斯还有汉娜萝蕾戴着一样的臂章。

「反正布料不会用黑色的，还会绣上文字，应该不会给人要参加丧礼的感觉吧。就像这样把臂章戴在手臂上，用别针别起来……啊，要请约翰制作『安全别针』才行呢。」

我放下纸型，拿出自己的写字板，写下「向约翰订做安全别针」。出发去哈尔登查尔参加祈福仪式之前，也必须找来古腾堡伙伴们讨论事情。

发现我的心思一下子跳到了别的事情上，多莉满脸无奈地指著纸型上的汉字问：

「罗洁梅茵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上面这奇妙的图案是什么呢？」

「咦？啊，那是我设计的『图书委员』标志。请照着原原本本的大小刺绣，绝不可以擅自增加或删减图案喔。」

接着在多莉的询问下，我又决定了布料与用线的颜色，总共订做了四个不同颜色的臂章。为了之后可以搭配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也为了让汉娜萝蕾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我特意选了四种不同的颜色。

「还有，我想再向多莉订做夏天要戴的新发饰。发饰在贵族院也备受好评喔。至于要做成什么样的款式，就交给你决定了。」

「遵命，请交给我吧。」

多莉信心十足地接下委托。发饰不管是款式还颜色，基本上我全权交由多莉决定。我相信多莉一定能够做出适合我的发饰。

订完发饰后，我慢慢环顾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还有什么事情吗？欧托与多莉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警戒。毕竟认识我这么久了，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两人都相当敏锐。

「最后，虽然我在信上也说过了，但还是想当面向各位道谢。先前冬天的时候愿意接下那么紧急的委托，实在非常感谢各位。王子收到发饰以后，也表示他非常满意。艾格兰缇娜大人一戴上多莉做的发饰，也美得令人屏息，在毕业生中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相信你们今后将接到大量的委托吧。」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感觉得出他们在怀疑我是不是又想提出无理要求，其实也算猜对了一半。我微微一笑。

「为了感谢奇尔博塔商会为我这般尽心尽力，我想送给你们一样新技术当作奖励。」

「……咦？」

多莉与欧托一脸意外地看着我。珂琳娜则是优雅侧头，但眼神中透出了商人才有的锐利。

「这是为了感谢你们答应了那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协助我完成王族的委托，还是奇尔博塔商会觉得没有必要呢？倘若如此，我可以改为传授给染织协会……」

「哪里！我们万分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的厚爱。」

虽然要把蜡染当作谢礼送给奇尔博塔商会并不是谎话，但是老实说，蜡染再不快点推广开来就糟了。与其要和不认识的染织协会协调沟通，我更希望能尽快由奇尔博塔商会开始推广。

「稍后我会把新的染色方式教给你们，请你们用新的染技制作布料，并且运用在今年冬季社交界要穿的衣服上。我希望这种染法做的布料，可以在不久后成为新流行。」

多莉听了瞪大眼睛，像是在说：「你果然又提出了无理要求嘛。」这时，直到刚刚都只是站在珂琳娜身后，负责辅佐的莱昂忽然双眼发亮，请求发言。

「莱昂，请说。」

「多谢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新技术与发饰无关，而是要制作新的布料吗？」

「没错……但正确说来，也不是教你们怎么制作新布料，而是怎么染布料。」

闻言，莱昂高兴得绽开笑容。不懂莱昂为什么这么高兴，我纳闷地歪过头，欧托于是为我说明。原来莱昂的老家是批发布料给奇尔博塔商会的店铺，所以与城里所有的染色工坊都有往来。如果新的染色技术能让布料受到瞩目，他的老家生意也会变好吧。

「那我们往工坊移动吧。我会在工坊一边示范，一边说明。法蓝，请叫吉鲁过来。」

在吉鲁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来到工坊。工坊里的所有人立即停下动作，走上来迎接。除了负责示范的吉鲁与弗利兹外，我请其他人继续工作。和好奇地来回察看工坊的欧托与珂琳娜不一样，莱昂看着工坊一脸怀念，目光停留在抄纸工具上，应该是回忆起了从前。

「莱昂，你是不是感到很怀念呢？」

「是啊。因为以前有段时间经常出入这里。」

「今天也很欢迎你一起帮忙喔。因为届时在染色工坊，也需要有人能够示范。」

我呵呵笑着，用眼神向吉鲁示意。吉鲁点点头后，开口说了。

「接下来我们要示范的，是一种直接在布料上绘制图案的技术。由于我们对布料也不是很了解，说不定这是奇尔博塔商会早就知道的技术。」

吉鲁事先这样声明后，朝我看来请求确认。我对他点点头，然后环顾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

「现在虽然可以在布料上见到美丽的刺绣与独特的织布方式，但布料都只有一种颜色。不知道有没有利用丝线在布料上绑出图案，或是直接在布料上描绘图案的技法呢？」

「……很久以前是有的。」

珂琳娜手托著腮回道。她说在奇尔博塔商会初任老板留下来的衣服中，有一些是使用了绞染做成的布料。

「几十年前，有位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嫁来了艾伦菲斯特，也将许多新文化带了进来。根据留下的记载，听说那些新事物在艾伦菲斯特里流行起来后，便要求布料的颜色必须一致，所以可以染出均匀单色的技法日益纯熟，刺绣也跟着开始流行。与此同时，染色的技巧也就没落了。」

会购买大量布料的都是贵族。既然在贵族社会，都认为均匀的单色才是上等布料，染色工坊自然是一窝蜂地把布料染成单色。所以听说色彩会有渐层变化的绞染，转眼间就没落了。单看近几年的流行，也能理解为何有这样的演变。

「原来背后有这样的原因啊。那么，如果我想再次让染色技法流行起来，应该还有工匠记得怎么做吧？」

「不，我想都已经不在了。」

工匠的识字率等同于零。想当然耳很多事情都不会记录下来，技术自然容易失传，而且听说当时的工匠因为年迈，也几乎都不在人世了。

「绞染其实不难，只要委托工坊制作，应该很快就可以重现吧？至于要怎么运用，就交给工坊去研究吧。只不过，我希望这次能写成纪录保存下来，才不会因为新流行的兴起，又导致旧的技法没落……这件事是不是该交由染织协会处理呢？」

「协会那里或许留有一些纪录，我会再找他们商议。」

珂琳娜表示道，莱昂点了点头，在写字板上作笔记。

「除了绞染，这次我想教给各位的技法是蜡染。这项染技说不定以前也存在过，如果只是失传了，请让它复活吧。」

我指向作业台上的两块布料，上头已经请葳玛用烟灰铅笔画了花当草图。在众人兴致勃勃的观看下，吉鲁与弗利兹照着之前说好的步骤，用笔涂上融化的蜡。

「进行蜡染时，要用蜡像这样涂在不想染色的地方，也就是想留白的部分。」

「这样一来，染料就不会渗进涂有蜡的地方吗？」

莱昂问，我点了点头。弗利兹在涂的那种蜡偏硬，凝固后会有些许裂痕；吉鲁在涂的那种软蜡则是一点裂痕也没有。

「使用的蜡不同，呈现出来的效果也会不一样。如果真的想要进行蜡染，请记得也要找蜡工坊一起合作，做出符合自己需求的蜡。」

因为经历过梅茵工坊凡事都得反复测试的那段时光，莱昂听到我这么说，瞬间苦下了脸。想要活用一门新技术，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我只负责提供做法，至于如何追求最好，只能现场的人自己想办法。

「弗利兹，麻烦你让蜡再多点裂痕。」

弗利兹遵照我的吩咐，对着布料敲了几下，让蜡产生更多裂痕。接着，往布料涂上海蒂发明的彩色墨水。拿出誊写版印刷时也会用到的滚筒滚上墨水后，有蜡的地方便不会染上颜色，手帕大小的布料很快变得通红。

「染色以后要脱蜡。蜡遇热就会融化吧？所以染好颜色以后，要把布放进热水里。」

吉鲁用筷子夹起两块布料，放进锅子里，灵活地搅拌几下后再拿出来。制纸时会在处理木头与树皮的过程中用到筷子，所以罗洁梅茵工坊的灰衣神官们都会用筷子。

从热水里拿出布料以后，弗利兹负责用冷水冲洗，拧干后展开放在作业台上。其中一块布上的白花线条清晰分明，另一块布上的白花则因为裂开的蜡，点缀著美丽的裂纹。

「我觉得这两种表现手法都可以使用，端看客人的喜好。也能够同时进行绞染与蜡染，而且只要反复染色，颜色会越变越深吧？所以也能再次把蜡涂在花瓣上，去改变背景、叶子与花朵的颜色。当然，也可以在布料上刺绣。」

「原来如此……」

欧托点了点头，只见提欧在他身后拚命作笔记。负责辅佐的人真辛苦。

「用比较软的蜡小心描绘，就能画出细腻的图案；比较硬的蜡则可以用来覆盖大范围，然后敲出裂痕，享受裂纹带来的乐趣。我认为研究起来应该很有成就感喔。」

「罗洁梅茵大人，那您希望新的布料是用何种方式染色呢？」

被珂琳娜这么一问，我想了半晌。绞染不错，但蜡染也让人难以割舍。

「我希望大家可以尽量多采用新技术呢。不如让艾伦菲斯特的所有染色工坊，以冬季贵色的红色为主，各准备一块同时进行了绞染与蜡染的布料吧？我再从中选出自己要使用的布料。」

「这样一来，想必所有染色工坊都会摩拳擦掌吧。」

欧托佩服说道，我对他露齿一笑。

「很高兴能让大家那么开心。除了绞染与蜡染以外，我还知道其他种染色技法，可以接着讨论这件事情喔。」

古腾堡伙伴的集结

我接着谈起生意，询问欧托有无意愿购买新的染色技法。他交抱手臂开始沉思，露出了商人的眼神，明显正在思考这项新技法会有多少价值。我仰望欧托，等待回复。就在这时候，珂琳娜忽然往前一站。

「罗洁梅茵大人，关于新的染色技法，我建议可以等到您现在想推广的技法传开以后，再直接与染织协会进行交涉。」

珂琳娜面带沉稳的笑容，直视着我说。

「奇尔博塔商会即便买下了新的染色技术，我们底下的专属工坊也无法独占。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影响力太庞大了。」

珂琳娜说了，每当我想引发新流行，都会很快在贵族女性间传开，所以光靠奇尔博塔商会少少的几间专属工坊，不可能应付得来。

奇尔博塔商会买下权利后，还得负担研究费用，培育出水准合乎贵族要求的工坊，不仅需要钱也需要时间。可是，一旦我想推广为新流行，贵族的委托势必如同雪片般飞来，甚至得公开技术与情报，以最快速度栽培工匠。自然也可以想见，届时的情况根本无力承接订单。

「要是有客人想追随新流行却买不到布料，想委托其他商家或是工坊，店家却表示他们没有技术与相关知识，届时不只贵族，同业也会对奇尔博塔商会心生反感。」

珂琳娜似乎认为，就算购买了新的染色技法，也对奇尔博塔商会没有益处。

尽管是兄妹，班诺与珂琳娜的反应却大不相同。每当我提出了什么新点子，班诺都会赶在被别人抢走前买下来，然后设法获利；珂琳娜则是审慎评估，思考新点子能否在她擅长的裁缝领域里获利。不过，绝不错过属于自己利益时的眼神，倒是非常相似。

……珂琳娜夫人虽然看起来温婉柔弱，但果然是班诺先生的妹妹呢。

城市里的商人们有哪些关联、谈生意时又是如何交涉，这些事我都不清楚，所以如果会对奇尔博塔商会造成困扰，这次或许也不该胡乱提供技术给他们。

「那么刚才示范的蜡染，是不是也直接与染织协会交涉比较好呢？」

「不。这项技法是罗洁梅茵大人给我们的赏赐，我们自当心怀感激收下。」

珂琳娜缓缓摇头。

「之后我会向染织协会说明原委，并以较低廉的价格，提供给协会您赏赐的染色技法。然后以罗洁梅茵大人向染织协会提出了委托为由，要求各工坊制作您刚才说的布料。」

莱昂曾经说过，他的老家是批发布料给奇尔博塔商会的大店，听见珂琳娜这么说，他的脸庞亮起了前所未见的光采。

「既然要让所有染色工坊都制作布料，不如也告诉众人，这次还有机会能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相信所有工坊都会使出浑身解数吧。」

「也是。如今古腾堡的名声在艾伦菲斯特内越来越响亮，到了其他城市也有出色的表现，有许多工匠都想得到古腾堡的称号。」

欧托喃喃说完，转头看向我。

「罗洁梅茵大人，就和锻造工坊一样，不如选择两间染色工坊成为您的专属吧？也把古腾堡的称号赐给染色工坊如何？」

「此外，或许也可以根据工匠们提交的布料排出名次，之后他们要向染织协会购买您提供的新技术时，再依照排名收取费用。」

嗯……本来我只想赶在尤修塔斯跑来打探消息之前，尽快让蜡染在平民区流传开来，但事情的规模怎么好像越来越大。

事态发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正苦恼著不晓得该怎么办时，正好对上多莉的目光。她看着我的脸上也写着：「怎么办？我可不知道喔。」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得知这些古老的技法呢？」

莱昂满脸纳闷地问道，我微微一笑。

「当然是透过书籍。」

「原来如此。纪录的有无还真是重要。」

……幸好莱昂接受了我的说法。虽然我也在书上看过相关知识，但会这么了解做法，其实是因为家政课上曾做过。

丽乃那时候，我在国中的家政课上用橡皮筋与线缝做过绞染，也体验过蜡染。当时我有个朋友是宅女，她用蜡染在手帕上维妙维肖地染出了自己喜欢的角色，让大家啧啧称奇。但我惊讶的是，她明明到处声称自己有多爱那个角色，居然连角色的名字也拼错。

最终，决定了在夏季尾声由奇尔博塔商会主办，举办「重现过往技法，赢得古腾堡称号」的比赛。他们说如果我想使用成为新专属的染色工匠做的布料，并在冬季的社交界上亮相，比赛一定得订在夏季尾声举办才来得及。只见莱昂整个人精神抖擞，对于要决定新的专属万般期待。相信他的老家在接到奇尔博塔商会的委托后，肯定会大显身手吧。

……事情的规模突然演变得超出我的预期。不过，算啦。

结束了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会面，回到神殿长室后，我看起写字板与法蓝帮忙做的会议纪录，在整年行程中加入染布比赛这一项。

「星结仪式结束之后，在收获祭之前都没有什么安排吧？」

「神殿这里确实没有，但是城堡那边没问题吗？」

「嗯……要看领主会议有什么结果呢。到时候说不定会有大量商人涌入艾伦菲斯特，得赶紧想些对策。」

目前从夏季尾声到秋天为止，都没有已经排定的行程。我把写字板上的蜡抹平，削除文字。这时，吉鲁带着信函冲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普朗坦商会寄来了信给您。」

时机抓得真好。我正好想订做安全别针，也打算在前往哈尔登查尔之前，先和古腾堡伙伴们见一面，了解以前拜托的事情现在进展如何了。

「吉鲁，谢谢你。我马上写回信，你先休息一下，在这里等我吧。我麻烦了你们在工坊准备示范用的工具，又要收拾整理，一定很辛苦吧？」

我慰劳了吉鲁以后，展信阅读。很快看完一遍后，整封信虽然是用贵族特有的措辞写成，乍看下也只是封普通的会面邀请函，但若仔细去感受隐藏在文字里的讯息，我总觉得好像看见了这行字：「你又干了什么好事？蠢丫头，快点说明！」

……居然感受到了连贵族特有表达方式也掩藏不住的怒火，是我的错觉吗？嗯……应该不是错觉吧？

我在字里行间察觉到了难以形容的愤怒后，回信写道：「前往哈尔登查尔之前，我想见见古腾堡们，了解大家两年来的工作成果。」有其他人在，一定可以稍微减缓班诺的怒火吧。

……虽然也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反而惹得班诺先生更加生气，觉得我都在想些要让自己逃过一劫的歪主意，但可以保护自己的对策多多益善。

大概是因为我还在回信的最后补充道：「春季的洗礼仪式结束后，我就要返回城堡，所以时间所剩不多，还请尽快安排。」会面日期很快就敲定了。

洗礼仪式前一天，古腾堡伙伴们将集结来到孤儿院长室。除了普朗坦商会的班诺、马克与路兹，还有锻造工匠约翰与萨克、木匠英格、墨水工匠海蒂与约瑟夫，罗洁梅茵工坊则派了吉鲁代表出席。出席会议的人数还不少。

「仔细回想一下，在这里召开古腾堡会议还是第一次呢。」

以前订做印刷机的时候，约翰、萨克与英格就曾经来过这里，但我想海蒂与约瑟夫应该是第一次。

「法蓝、达穆尔、安洁莉卡，今天会有很多平民区的工匠出席，有些人的言行可能不够拘谨有礼，但请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遵命。」

由于出席会议的人数众多，今天直接在一楼的客厅谈话。侍从们努力从二楼搬了与人数相符的椅子到一楼，还准备桌子，布置好了场地。

我一边在二楼下达指示，一边偷瞄了秘密房间的房门一眼。一想到再也不会打开那扇门，空虚与寂寞的心情就袭上心头。但是，我很快大吸口气，甩掉这些情绪，用双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我已经和路兹约好了，要朝着目标前进，不可以愁眉苦脸。

「罗洁梅茵大人，古腾堡的各位到了。」

在吉鲁的带领下，大家依序走了进来。代表普朗坦商会的班诺三人早已经习惯来孤儿院长室，一派从容自若。我对着三人露出微笑，说道：「欢迎。」三人也对我回以微笑。班诺与达穆尔对此都没有什么反应。看来面对专属商人，这样的互动还在许可范围内，我暗暗松一口气。

紧接着，大概是隔了好段时间没来，看似有些战战兢兢的约翰与萨克走了进来。然后是似乎有人在后面催促，边回头边进来的英格。最后是推著英格的海蒂，与阻止着她喝斥道「不要这样」的约瑟夫。

「小姐，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嘛。太好了！听说你睡了整整两年，担心死我了！」

海蒂从英格背后探出头来，一看见我，立即咧开灿烂无比的笑容，对我大力挥手。自从成了会出入城堡的专属商人以后，班诺与路兹除了在秘密房间里，再也不曾像这样表现出平民的热情，所以我不由得怀念得扬起微笑。

但是，海蒂的热情在这里并不被接受。只见护卫骑士达穆尔脸庞僵硬，法蓝则仿佛斐迪南的化身般按住太阳穴，从海蒂身上别开视线，好像在提醒自己：「别生气、别生气。」看见达穆尔与法蓝的反应，约瑟夫脸色刷地发白，揪起海蒂的衣领往自己拉过去。

「海蒂，你这个笨蛋！现在眼前的人可是能够给予真正祝福的神殿长，你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叫人家！」

「话是没错啦，但她也是朝着做书之路不断迈进，协助我研究墨水的资助者耶？」

「她是资助者没错，但你太无礼了！你都已经当母亲了，个性应该稳重一点！」

约瑟夫这句话让我脑内一片空白。因为初次见到海蒂的时候她就已经成年了，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变，所以我没想到她竟然已经当母亲了。

……沃克都在这两年内结婚生子了，早已结婚的海蒂就算有孩子也不奇怪。虽然不奇怪，但感觉还是很奇妙。

「约瑟夫说得没错，你的言行实在教人坐立不安。以后开会，贵族文官都会出席。除非你能收敛一点，否则我看你最好别出席了。」

不知道是被海蒂的态度影响，还是因为今天出席的全是平民工匠，说话委婉也没人听得懂，班诺扶著额直接给予忠告。「这真是好主意。」约瑟夫听了双眼发亮，拍向掌心应道。看来他已经决定今后有文官出席的时候，海蒂就留在家里看家。

「从今往后，每次开会多半都会有文官在场。看来以后会变成只有约瑟夫一个人，要代表墨水工坊出席会议了呢。」

「与其要带着海蒂出席，我自己一个人轻松多了。」

看着疲惫叹气的约瑟夫，我吃吃笑了起来。闻言，达穆尔与法蓝也重重点头。

「要不是因为关系到墨水，海蒂可能也会冷静一点，但今天又能见到多年不见的资助者，她才这么兴奋吧。」

「没错！我实在太期待了，恨不得早点向小姐报告！经过数不清多少次的研究，我们终于可以做出品质稳定的彩色墨水了。具体来说就是……」

我都还没开口问，海蒂便自行发表起她的研究成果。我一边苦笑，一边简单地把她报告的成果记录在手边的纸张上。听说他们还成功开发出了一种新型固定剂，说是药剂也可以，类似于绝缘漆，涂在墨水上可以起到保护作用，不使墨水变色。

我赞许了这两年来努力工作的墨水工坊，也承诺今后会继续资助他们。接着我也告诉他们斐迪南先前称赞了海蒂的彩色墨水研究，也说了有关原料属性的事情。

「……所以就是这样，根据原料含有的魔力属性，混在一起后颜色就会改变。」

听完我的说明，海蒂紧握起颤抖的拳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说：

「居然有这么方便的魔导具可以调查属性……小姐，我也想要！请用研究资金买一个给我吧！」

「我明白你的心情。为了研究墨水，我也曾经想过要买一个，但这个魔导具并无法轻易获得。再加上这是魔导具，我也不晓得平民能否使用。」

「呜啊啊……贵族大人太奸诈了……」

海蒂动作夸张地抱头哀号，这副模样让我感到似曾相识。当初记忆刚恢复的时候，发现只有贵族才有书、才能成为图书管理员，我就是这样的反应。

「其实我也很想检测制纸的原料，了解魔树做成的纸张有哪些属性。但是，得不到检测用的魔导具也无可奈何。」

「小姐，不可以轻易放弃！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得到！」

「……前提是有时间与原料的话。现在的我实在没有余裕。」

我表示不可能后，海蒂的双眼闪著泪光，沮丧地垮下头低喃：「连小姐也得不到，那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呢。」

「接下来……是约翰与萨克。这两年来在锻造工坊有什么成果吗？」

我点到两人的名字后，约翰与萨克对看一眼，靠眼神与点头的动作决定报告顺序。如今两人的脸上，早已没了我记忆中刚成年的少年气息，看来已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工匠。

「我先说吧。两年前您交给我的任务，是要求我设计可以减缓摇晃的马车，以及利用弹簧设计床铺。设计图在这里，您看如何？」

「我也看过了萨克的设计图，我认为这款马车的摇晃程度可以降到最低，但如果想要量产，则是这款设计比较好。因为零件做起来比较不那么困难。」

我听着两人发表的意见，看起三张设计图。上头的设计都是悬架式马车。

「这边则是您要求的床铺。这张是遵照了您以前的说明所画的设计图。虽然我也思考过有没有更好的设计，但实在想不出来。只不过如果真要制作，得花很多时间才能完成，价格也会非常高昂。」

「这款商品一定可以获利，所以价格高昂也没关系，请做出品质优良的弹簧床吧……但是，你居然真的在可行范围内画出了设计图，太教人惊讶了。」

关于独立筒弹簧与连结式弹簧，我只提供给了萨克非常笼统的说明，而他基于便于想像这个理由，选择了用独立筒弹簧设计床铺。假如真的做出了弹簧床，往后就寝的时光将会仿佛置身天堂吧。

「那么，床铺请从大人尺寸的开始制作。马车则是采用能够量产的那款设计，由我向萨克买下设计图吧。然后和之前的泵一样，设计图也交由锻造协会管理好吗？」

「马车的制作少不了要与木工协会合作，还请与他们一同协商。至于收费方式，和之前的泵一样没问题。」

也就是每做一辆马车，都要支付著作权费给提出这款设计图的人。

「那么与锻造协会还有木工协会的协商，就交给班诺了。虽然英格也不错，但班诺是与两边皆无关系的第三者，应该更加适合吧？」

「……遵命。」

我拿出以罗洁梅茵工坊长身份持有的公会证，向萨克支付了购买设计图的费用，然后转向约翰。

「约翰，那你呢？当初我拜托了你增加金属活字的数量，还有让手压式泵普及……」

「金属活字的量产十分顺利，而且每次都是一做好就卖掉。哈尔登查尔因为还没有工匠能够做出完美的金属活字，把刚做好的都买走了。」

因为要趁著过冬期间印制书籍，金属活字若有缺损就做不了工作。我听说当地的工匠还没能达到约翰的标准，做出一百分的成品，想必需要大量的备用金属活字吧。

「希望哈尔登查尔可以尽快自己做出金属活字，否则要跑这么多趟太累人了。」

「我已经与基贝∠哈尔登查尔说好，如果今年春天造访了以后还是不及格，请他们自己派工匠来艾伦菲斯特。这是约翰最后一次去哈尔登查尔了。」

约翰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来，但听见我接着说：「因为接下来还要请你去其他地方。」他立刻露出了无比厌烦的表情，无力垮下肩膀。看见他前后反应相差这么多，我不由得偏头纳闷。古腾堡伙伴们则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约翰。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道。

大家面面相觑之后，路兹开口帮忙解释。

「其实算是约翰个人的问题。因为约翰要求金属活字一定要做得非常完美，又不擅长与人相处，容易招来反感。每到新的土地要教导别人，总是感到心力交瘁。」

「嗯，我也听说哈尔登查尔的居民生性对外人比较冷漠，个性也内向被动，相处起来一定很辛苦吧。可是，基贝也跟我说，居民对约翰的评价很高喔。听说锻造工匠们都斗志高昂，说今年春天一定要通过约翰的检验。」

大概完全没想到自己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吧，约翰一脸意外地看着我。萨克弯起嘴角，戳了戳约翰。

「看，我就说吧？他们只是因为赢不了你，才一直跟你唱反调……反正不管怎么说，在那家伙能独当一面之前，我看你也只能忍着点了。认命一点出远门吧。」

「萨克，你说的那家伙是指谁呢？」

「就是约翰的徒弟，丹尼诺。他的斗志旺盛得不得了，说自己一定要成为古腾堡，相信不久以后就会自己跑来参加会议了。」

当初就是自己跑来成了古腾堡一员的萨克哈哈大笑说。约翰没好气地撇下嘴角。

「至于手压式泵，目前正顺利普及开来。最早是从工匠大道与城北开始装设，到了最近终于可以开始处理城东的订单。」

通常接到订单以后，都会优先处理自己工作的地方、与自己有往来的人家，以及有钱人居住的城北，因此手压式泵似乎是最近才开始往其他区域普及。

「听来很顺利呢，请继续保持。啊，我差点忘了。约翰，我想向你订做一样东西。」

我递出了安全别针的设计图，向他提出新委托。约翰看完设计图后，面露难色。

「……一般的别针不行吗？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差别。」

「针头这里若是露出来，那不是很危险吗？我怕痛，所以重点在于针头一定要好好藏起来。」我用指尖敲了敲设计图上针头被盖住的地方。

「您还是老样子，总是注意到其他人完全不在意的地方。」约翰轻笑起来，接着问：「罗洁梅茵大人，我可以把这份委托交给我的徒弟去处理吗？」

「只要他能照着设计图做出成品，当然没问题。况且要是完成不了我的委托，也无法成为古腾堡嘛。」

「看来可以当作很好的课题。」约翰轻笑着表示同意，小心地收起设计图。我接着把目光投向英格。接下来是我最重视的委托。

「英格，你的进展如何？成功做出书架了吗？」

倘若成功做出了活动书柜，接下来我打算再订做密集书架。我满心期待地仰头看向英格，他的表情却有些沉重。

「照着罗洁梅茵大人的设计图，虽然确实做出了成品……」

「有什么问题吗？」

「依照您原原本本的设计，若再把书摆上去，柜子多半会重得无法移动。试做的书架在空无一物的情况下是推得动，但放了东西后就动弹不得。目前的情况还无法交货。」

英格过意不去地望着瞪大双眼的我，搔搔脸颊。

「虽然我也想进行改良，但是，金属滑轨与滑轮的设计及改良并不是我的专长，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我认为最好在设计图的阶段就进行修改。」

倘若书架全是木制，英格还能与工坊的人一起研考修改，但能让书柜动起来的滑轨是金属制品，木工工坊也无能为力。

「约翰……」

「设计方面请交给萨克。」

约翰立刻把这个工作推给萨克，似乎是不想再接下更多工作了。我转头看向萨克。他虽然说着：「其实我不太擅长细腻的修改……」但还是一脸无奈地接了下来。

……太好了，密集书架的美梦没有破碎。

我正松了口气时，班诺脸上的笑意忽然加深，开口唤道：「对了，罗洁梅茵大人。」那双赤褐色的眼睛里跳动着难以言表的怒火，我吓得一缩。

「前些天珂琳娜告诉了我一项非常有趣的消息。听说您这次甚至跨足了染布领域，要让古老的染色技法重新复活……真是太有意思了。」

班诺脸上明白写着：「你这蠢丫头，现在居然还插手染织业！」分不清他究竟是生气还是傻眼，我轻轻用手托住脸颊。

「可以引领新流行的事物本来就是越多越好，而且这次只是复活以往的技术，我并没有什么贡献。功劳属于让古老技法复活，并且重新加以运用的工匠。机会难得，我也打算今后要慢慢栽培染色工匠喔。」

「嗯……看来贵族大人与我们，对于『慢慢』两字有着完全不同的见解。」

班诺这次在脸上清清楚楚地表现出了无奈。其他古腾堡伙伴们也嘀咕说着：「是吗？原来对贵族来说这样算慢慢了啊。」

什么！古腾堡伙伴们似乎都误会我是斯巴达教育型的人，总是接连不断地出难题给大家。但那明明是斐迪南，我才不是。太意外了。每次我在指派工作的时候，都是心想着「如果能达到就好了」，并不是认为「非得达到不可」。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后，萨克抱住了头。

「您的常识与我们截然不同。工匠如果无法达到客人提出的要求，别人只会认为是我们能力不足。」

……啊，说得也是呢。对不起喔。不过，我虽然会反省，但不会自制喔。

「可是新的染色技法传开以后，墨水说不定会卖得很好，我不认为以往的努力毫无意义喔。与普朗坦商会有关的染法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而且珂琳娜也说了，到时候最好直接与染织协会交涉。」

「与普朗坦商会有关的染法吗？」

……啊，糟糕。不小心说溜嘴了。关于「型染」，我本来打算再保密一阵子。

「我还知道其他种染色技法喔。等选出了我的专属染色工坊，我会把普朗坦商会也有关联的染色技术卖给染织协会，然后请他们优先提供给我的专属。」

我说得越多，看得出来班诺的心情也越恶劣。那双赤褐色的眼睛益发冷冽，明显在威胁我说：普朗坦商会究竟是在哪个环节、有怎样的关联，快点讲清楚说明白！

「呜、呜……是因为新的染色技法会用到特殊的纸张和墨水，我才说与普朗坦商会有关，但其实只是所需工具的销量会增加而已。想、想知道更多的资讯得先付钱！」

「……我明白了。」

班诺似乎勉强接受了我的说明。

听完所有人的报告后，接着讨论有关前往哈尔登查尔一事。我告诉大家祈福仪式结束之后，就会骑着骑兽一路直接前往哈尔登查尔。由于魔法契约更改了不少内容，为了办理相关手续，我会带着普朗坦商会的班诺与达米安同行，另外还有锻造工匠约翰与萨克。

由于黑色墨水的做法已经教给当地居民，彩色墨水也只要由普朗坦商会带去贩售即可，海蒂他们不必再跑一趟。英格也已经指导过了最重要的印刷机该怎么做，也判定那里的木匠能力没有问题。印刷流程也已经教完了，哈尔登查尔又捎来联络说，会暂缓投入制纸业，所以罗洁梅茵工坊不需要再派人前往。

「班诺，手续部分大约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处理完呢？」

「有罗洁梅茵大人一同前往，应该三天就够了。」

班诺说面对贵族，即使只是小事也得谈上良久，但这次有我同行，对方就不会唠叨半天，应该可以进行得很顺利。照班诺这样说，我想应该可以迅速搞定，迅速回来。

「为了让印刷业可以更快扩展，我也会竭尽全力与文官们交涉。」

「我倒认为您若能稍加节制，会比较恰到好处。」

路兹脸颊一阵抽搐地说。但我已经打定主意，要铆足全力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所以完全没有节制的打算。

「这次也决定了今后要开始实施呈缴制度。我已经向城堡报告过这件事，也得到了许可。请印刷协会务必通知各个工坊。」

我说明了何谓呈缴制度，并指示所有工坊每做好一本新书，都要各呈缴一本书给我和艾伦菲斯特的图书室。

「我明白您的用意了，这也和我们至今的做法相同，所以并无问题。但是，为何要呈缴两本呢？罗洁梅茵大人会一直待在城堡吧？」

班诺委婉表示，我又不可能嫁往他领，不需要呈缴两本书吧。我朝他竖起食指，左右摇动。我的野心才不只局限在城堡的图书室，而是更加远大。

「因为不只艾伦菲斯特，我打算有朝一日，要搜集到尤根施密特的所有书籍，成立一间大型图书馆。为此，我当然得从现在就开始搜集书籍啊。」

我「唔呵呵」地挺起胸膛，宣告自己的野心。只见古腾堡伙伴们都抱住了头哀号：「我们得跟上您的脚步才行吗？」

隐形墨水与返回城堡

这天是春天的洗礼仪式。我一边斜眼看着身高和自己差不了多少的孩子们，一边走上祭坛。一如往常，所有人都看着我悄声交头接耳。但今天因为是洗礼仪式，出席的都是小孩子，他们讲话远比成年礼的年轻男女还要直接。

……就是你，不准说「呜哇，她好小只喔！」我都听到了！也不准像是看到了什么珍禽异兽，指着我喊说「你们快看！」护卫骑士要是在这里，你们会被拎起来喔！

我继续迈步，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动物园里的动物。走上祭坛后，斐迪南开始讲述神话，最后给予孩子们祝福，洗礼仪式就结束了。大概是因为距离不久前的成年礼才过一周，这天家人没有出现在大门旁边。

……毕竟多莉也要工作，这也没办法呢。

「终于结束了吗？」

「神官长，你接下来又要进工坊里待着吗？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告诉过我，直到莱瑟冈古伯爵离开城堡为止，我和神官长都得待在神殿吧？」

听说曾祖父与莱瑟冈古伯爵，本打算让斐迪南与设定上流有莱瑟冈古血脉的我结婚，然后拥戴他成为下任领主，借此把亚伦斯伯罕的血缘排除在外。他们似乎是因为被纳入庇护下的我成了领主养女，斐迪南又在薇罗妮卡失势后还俗，正式成了我的监护人，以为他也有意要竞争下任领主之位。

莱瑟冈古伯爵曾向斐迪南探过口风，询问他有无意愿与我成婚，所以斐迪南才让我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打坏曾祖父他们的如意算盘。发生了这些事情以后，我们还一直待在神殿拒绝会面，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我内心十分疑惑。但是，该如何摆平在暗地里展开行动、拥戴对自己有利的下任领主的贵族，是领主齐尔维斯特与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的工作。

先前艾克哈特一边看着斐迪南迟迟不肯出来的工坊，一边告诉了我这些事情。

「倘若斐迪南大人真有野心，他就不会返回神殿，直接留在城堡了。只要接受莱瑟冈古的提议，然后保持沉默，自然而然就能拥有后盾，静待事成定局。但是，现在斐迪南大人是借由不与对方接触，并把所有情报提供给领主，交由领主裁决评断，以实际行动来昭告自己对领主的忠诚，以及毫无竞争之意。想表明自己绝不插手政治的时候，没有比待在神殿更好的选择了。」

所以如果我想表明自己的立场，告诉大家「我会遵从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一切指示」，最好也是别与对方接触，待在神殿里头。

「正如艾克哈特所言，我并不想与齐尔维斯特对立。这点你也是吧？况且，我看你在神殿也过得比较逍遥自在，待在这里并不觉得痛苦吧？」

「是啊。我对下任领主的宝座又没兴趣，就算要我待在神殿也一点都不觉得痛苦。不过，神官长也一样吧？你在这里才能轻松自在地研究吧？」

现在青衣神官们都会认真帮忙做事，前任神殿长累积至今的工作也解决了大半，斐迪南反而是在神殿可以有更多的自由时间。想必是因为身为贵族，总不能真的开口说出「我觉得待在神殿更自在」。斐迪南虽然没有明言，但微微勾起了嘴角表示同意。

「至少在神殿的时候，神官长可以多花点时间在研究上喔。」

我告诉斐迪南，自由时间可以窝在工坊里没关系，他却轻挑起眉。

「倘若没有人老是叫我用餐或做事，我会更惬意吧……不说这个了，关于那个墨水，我有话要跟你说。吃完午餐，我会去你的工坊一趟，记得作好准备。」

斐迪南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难不成是研究过泡泡墨水以后，发现了什么不好的结果吗？我向法蓝问过今天的行程，然后当场答应。

午餐时间过后，斐迪南带着装有墨水的好几个小瓶子来到神殿长室。我打开工坊的门，请斐迪南与艾克哈特进来。尤修塔斯因为要回城堡察看贵族们的动静，所以不在。而我的护卫骑士安洁莉卡与达穆尔，也一同进入了工坊。斐迪南吩咐护卫骑士们退到门口后，朝我递来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

「我也试做了和你一模一样的墨水，进行了各种研究……」

斐迪南「叩咚叩咚」地把瓶子摆在桌上。每个瓶子上头都用绳索系有标签，看见标签上写着「罗洁梅茵」、「斐迪南」、「减一」、「减二」，我眨眨眼睛。

「名字我看得懂，但这边的是什么意思呢？」

「代表那两瓶墨水抽取掉了几种属性。我已经查清楚了，之所以会做出预料之外的墨水，原因就是最后加的魔力粉。因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同。」

斐迪南居然从自己的魔力中分别抽取出了一种和两种属性，做成对照用的墨水进行检测。

抽取属性是什么？感觉是非常精细的技巧……

「根据我调查的结果，墨水只有在遇到全属性的魔力时才会隆起和消失。罗洁梅茵，你也用我的墨水试写看看吧。」

我接过他递来的布和笔，试写墨水。不同于我自己做的墨水，划下的线条有些晕开，一会儿过后开始膨胀。

「果然属性与魔力的颜色及含量若是相近，墨水晕染的程度也比较轻微。现在也证明了只要书写者拥有全属性的魔力，即便使用他人的墨水，字迹也会隆起。」

斐迪南饶富兴味地端详我划的线。自己的假设得到了证实，他显得心满意足。但是，我看着自己划下的线，却是偏头不解。因为用斐迪南的墨水划线后，线条并不干净清晰。

「现在我划的线，好像比神官长用我的墨水划的线还要模糊……」

「是魔力的差异吧。因为你的魔力比我低。在染有自己魔力的布料上，使用以自己魔力做成的墨水书写，写起来自然最清晰。」

只是用的墨水不一样，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异。考虑到使用魔力时的效率，可以理解用自己魔力做成的自制魔导具有多么重要。

……难怪神官长什么都要自己做。

「这次是因为你不想刺绣，希望能做出可以染布的高浓度魔力墨水，才偶然诞生了这样的产物。」

「是啊。」

「因此这个墨水只能使用在这次的服装制作上，做法必须保密。尽管一夜过后文字便会悉数消失，但墨水中的魔力依然存在，还是能让魔法阵发挥作用，所以很有可能遭人不当利用，太危险了。」

斐迪南说话的同时，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静静看着我。我缓慢点头同意。

「毕竟只要使用这种墨水，很轻易就能窜改魔法契约，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设置攻击用的魔法阵，简直危险到了极点呢。」

「……马上就能想到这些歹毒用途的你还真可怕。」

「可是，神官长也是因为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才禁止公开做法吧？」

斐迪南沉着脸点头。

「没错。只有拥有全属性魔力的人，才做得出这种隐形墨水；也只有魔力为全属性的人才能使用。换言之，只有王族、中央的上级贵族和各地领主一族中的少部分人。万一身处高位的人意图不当使用，将为国家与领地带来翻天覆地的结果。」

这么危险的东西没必要公诸于世。斐迪南说得没错。我讨厌危险，也讨厌纷争，所以对于要把明显有可能被不当使用的物品隐藏起来，我完全没有异议。

「我举双手赞成喔。只要可以不用刺绣，我没有任何意见。」

「你能明白这样东西有多危险，也同意将其封印，这让我很欣慰。但是，已经订下婚约的女性还是需要学习刺绣，不应该逃避。你实在是……」

斐迪南头痛似地按著太阳穴，然后摇了摇头。

「总之图书馆魔导具的服装，还是要和以往一样绣上魔法阵。毕竟日后仍有可能再次发生没有做好交接的情况，你只要先用墨水画上魔法阵，之后再请人用染有你魔力的线，绣上魔法阵即可。」

斐迪南说了，虽然由别人来刺绣会让效果大打折扣，但只要先用墨水写过一遍，倒是不会有问题。

「但是，你一定要自己绣完其中一个魔法阵，好好磨练新娘技艺，顺便学习魔法阵……回答呢？」

斐迪南凶恶地朝我瞪来。被迫接下了刺绣作业的我，有气无力地垂下脑袋。

「……结果我还是逃离不了刺绣吗？那么努力调合墨水有什么意义嘛。」

「你自己该绣完的魔法阵如今只剩下一个，意义已经够充分了吧？」

斐迪南拿来装有已完成魔导具的木箱，把墨水放进去，接着转过身来，要我归还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看来悄悄话到此结束。

「艾克哈特、达穆尔、安洁莉卡，罗洁梅茵那个墨水的做法已经决定保密。与墨水有关的事绝对不能泄露半个字，明白了吗？」

斐迪南向曾在一旁目睹过调合过程的护卫骑士们下令说道。虽然他们三人都不是全属性，就算做了墨水也不会有危险，但万一做法传出去就糟了。「是！」三人简短应声后，安洁莉卡更是挺起胸膛补充说：「反正我原本就没记下来，完全没问题！」大概是没想到会有贵族明明能在近距离下观看调合过程，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记下来，斐迪南瞬间陷入沉默。我时常看见这种表情，所以我知道，这是斐迪南在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出现的当机反应。只不过，可能是至今就经常因为我的奇言怪行而当机，斐迪南也习惯了，回复速度很快。他显然决定不要深入思考，只是瞥了安洁莉卡一眼，说着「是嘛」简单带过，很快改变话题。

「对了，罗洁梅茵。根据法蓝的报告，听说你又和平民区的商人们开始做些奇怪的事情，这次还与染布有关。」

这件事情我已经交由法蓝报告了，还有什么问题吗？不太明白斐迪南想表达的意思，我歪头表示纳闷，他的表情旋即变得无奈。

「倘若与新流行有关，你一定要事先告知芙萝洛翠亚大人与艾薇拉，否则之后会造成混乱。」

「是。」

其实这次只是要复活古老技法，还不晓得有没有足够的吸金潜力能够成为新流行，但我还是决定报告一声。

后来又过了两天，尤修塔斯总算带着消息回来。这段期间我利用午后的自由时间，尽情徜徉在书海当中。感觉大脑里头塞满了文字，整颗头轻飘飘的，有种置身梦境的感觉。直到斐迪南叫我过去找他为止，我度过了一段幸福至极的时光。

「莱瑟冈古伯爵终于出城了。」

据说莱瑟冈古伯爵一直等着我们返回城堡，设法安排会面，等到了不能再等为止，最终只好踏上归途。带了消息回来的尤修塔斯向我们转述城堡里的情况。

「由于罗洁梅茵大小姐曾在贵族院向孩子们宣告，自己无意成为下任领主；也因为担任过护卫骑士的布丽姬娣努力向众人宣扬，大小姐对权力完全没有留恋，除了莱瑟冈古以外，其他贵族好像都暂且放弃了拥戴大小姐为下任领主。」

他说现在贵族间逐渐形成了一定的共识，也就是只要我别嫁往他领，能以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之身份留在艾伦菲斯特就好。似乎也是齐尔维斯特的游说与努力有了成效。

「那我们回城堡吧。还要讨论有关领主会议的事情，奥伯也召见了我们，说是整顿平民区一事有话想问。」

「知道了。罗洁梅茵，那我们明日就回去。」

「好的……啊。」

我轻叫一声，斐迪南立即警戒皱眉：「怎么了吗？」

「我的专属厨师该怎么办呢？我现在正让雨果放假，让他可以筹备婚事，所以会变成只带艾拉一个人回城堡。可是，我实在不放心让知道我所有食谱，而且还未婚的女性独自进入城堡的厨房。可以的话，我不想带她回去……」

我说出自己的担忧，斐迪南沉思了片刻后点点头。

「她要是落单，肯定会被人盯上。说不定还有可能发生害她无法结婚的状况，我看最好让她留在神殿。你可以拿一、两样新食谱与齐尔维斯特交涉，请他借一名城堡的厨师给你，让对方担任你暂时的专属。」

「还可以这么做吗？」

「反正时间不长，只到祈福仪式为止。况且可以拿到新食谱，他也求之不得吧。」

我决定遵照斐迪南的建议，把艾拉留在神殿。任何危险都是能免则免。我吩咐艾拉留在神殿，然后请法蓝他们收拾行李。

「罗洁梅茵大人，一路小心，期盼您及早归来。」

「祈福仪式的准备再麻烦你们了。」

我载着罗吉娜与行李，操控著小熊猫巴士跃进空中，往城堡移动。

「大小姐，欢迎您的归来。」

黎希达与所有近侍全员到齐，来到门口迎接我。护卫骑士交接完后，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便下去休息了。

「大家搜集到了哪些情报呢？请告诉我城堡里头发生的事情。」

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布伦希尔德因为和莱瑟冈古伯爵有亲戚关系，听说接连被父母和亲戚找去，问了不少问题。但是，由于我从一开始就宣称自己「无意成为下任领主」，也不是被强迫订下婚约，所以三人转达了这两件事情后，先前急着展开行动的贵族们也都变得比较收敛。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说了，韦菲利特大人因为受到众人非议，说他明明犯了罪，竟然在与圣女订婚后就变回下任领主，为此十分消沉。」

柯尼留斯报告了此事后，黎希达难过得垮下了脸。

「大小姐，请您要好好安慰沮丧的小少爷，在身边支持他。因为您现在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

「这有什么好消沉的？韦菲利特大人曾经犯下难以抹除的过错，这本来就是事实。再说了，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本来想拥戴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领主，他正是因为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了婚，才重新回到下任领主的位置上。早在同意订婚之前，就应该要料到会有这些闲言闲语。要是完全没有预想过，只代表他太天真了。」

黎希达以前一直在齐尔维斯特身边担任侍从，所以从小看着韦菲利特长大。相较之下，恐怕一般的贵族……例如哈特姆特站在莱瑟冈古贵族的立场，他对韦菲利特的评价就相当严苛。

前任莱瑟冈古伯爵是因为当时被视为下任领主的领主候补生求亲，将爱女嫁给了他，怎料爱女却遭到了难以置信的过分对待。明明是以第一夫人的身份嫁过去，却因为后来迎娶了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被降为第二夫人。不仅如此，爱女的丈夫还因为可能在领内造成动荡，从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中遭到剔除，成了葛雷修伯爵。

与此同时，为了维持领内的势力平衡，当时的领主又要他把幺女嫁给波尼法狄斯。然而，波尼法狄斯却毫不在乎领主之位，拱手让给了弟弟。那弟弟的第一夫人又是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所生的薇罗妮卡，导致自己爱女的孩子乃至孙子，全遭到了薇罗妮卡的恶意欺凌。身为收获量在领内居冠的土地的基贝，他却逐渐被排除在了权力中心之外。听说他就这样忍气吞声了不知多长的岁月，大半辈子都活在懊悔当中，深感对不起祖先。哈特姆特说了，这样的他们，绝不可能接纳由薇罗妮卡抚养长大的韦菲利特。

「如果无法承受那些非议，努力精进自己，让贵族们刮目相看，这样的人也无法胜任下任领主。既然要迎娶罗洁梅茵大人，就得付出相对的努力才能站在您身边。他明显比不上罗洁梅茵大人。」

「哈特姆特，你别再说了。有时候就算已经预想过了，但真的听到别人这么说，还是会很伤心吧。重点在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今后的表现……不说这个了，莱瑟冈古伯爵真的放弃了吗？听说他一直等到不能再等了才离开城堡，感觉还没有死心呢……」

我请大家接着报告搜集来的消息。既是莱瑟冈古伯爵的亲戚，也在曾祖父的要求下前去探望的布伦希尔德，告诉了我当时的情况。

「当时我与莱欧诺蕾一起被叫了过去。不过，好一阵子都只是闲话家常，像是了解罗洁梅茵大人有什么喜好。后来，他很担心您是否也和当年遭到薇罗妮卡大人迫害的斐迪南大人一样，是领主夫妇胁迫您，不让您成为下任领主。」

布伦希尔德说她当场郑重否认，还帮忙解释说我和领主夫妇的感情很好。身为莱瑟冈古伯爵外甥女的莱欧诺蕾说她也在旁边强调，我没有成为下任领主的意愿。

「我表示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在神殿长大，无法融入贵族社会，所以也完全没想过要成为下任领主后，他听完非常感动。」

「感动……吗？」

依我至今对贵族的了解，实在是不明白怎么会听到我在神殿长大还很感动。见我为此感到困惑，哈特姆特露出苦笑。

「父亲大人告诉过我，前任莱瑟冈古伯爵曾说您不仅拥有强大的魔力，还缔造了那般辉煌的功绩，血统也无庸置疑，在在让人对您景仰。还说没有人比您更适合担起圣女这个头衔了……在他的推波助澜下，您的圣女传说好像更是加速传开。」

听见哈特姆特这么说，莱欧诺蕾露出了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疲倦笑容。

「他还说了要倾尽全力支持您，让您可以不用担心自己的出身。尽管我们一再帮您推辞，说您没有这个意愿，但外曾祖父大人实在太过擅长假装耳背，真不知道他到底哪些听进去了，哪些没听进去……」

……噫噫，曾祖父大人！？

听完曾祖父很可能在私底下继续活跃的报告后，我觉得头好痛。

针对搜集来的情报讨论完后，哈特姆特拿着资料上前。

「这份资料是关于贵族院宿舍的改造，这份是城堡与贵族区，都根据当时留下的资料整理好了。」

为了之后要整顿平民区，听说艾薇拉在接到我的请求后，领着哈特姆特与菲里妮，还有韦菲利特及夏绿蒂的文官一起分工合作，寻找过去留下的资料，加以统整归纳。

「太感谢你们了。我这边也有资料要给你们。这里有两份会议纪录，一份是我与奇尔博塔商会的，另一份是与古腾堡成员的。印刷与街道整顿的部分就交给哈特姆特，染布的部分交给菲里妮，请你们在整理好内容后交给艾薇拉。」

由于事后要向斐迪南报告，这是法蓝顺着开会流程整理出的会议纪录。我把会议纪录交给两人，请他们从中节录重点。哈特姆特很快地看过资料，微微皱眉。

「整理出这份资料的人，是神殿的文官吗？」

「没错，是在神殿担任我侍从的法蓝。在神殿，侍从也能处理文官的工作喔。法蓝与萨姆在侍奉我之前，曾经都是斐迪南大人的侍从，在他那里接受过训练，所以资料整理得有条不紊吧？」

哈特姆特的眼神变得认真，重新看起资料。

「……是啊。没想到神殿的灰衣神官竟有整理资料的能力。」

听到「神殿的灰衣神官」，只见菲里妮朝我看来。从她担心的表情，想也知道是想询问康拉德的近况。我对菲里妮投以微笑，要她安心。

「菲里妮，康拉德他过得很好喔。听说现在比较爱笑了，饭也吃了不少。我去孤儿院巡视时，他还和同年的男孩子成了好朋友，会教他写字和计算。」

菲里妮放下心头大石似地按著胸口，但紧接着眨了几下眼睛。

「咦？……罗洁梅茵大人，您说康拉德在学习文字与计算，这是什么意思呢？」

「在我管理下的孤儿院里，有齐全的歌牌、扑克牌和绘本，即使是还未受洗的孩子们，都会读写和计算喔。康拉德因为都还不会，其他孤儿正帮忙指导他。」

菲里妮瞪大了眼睛哑然失声。哈特姆特也惊讶地往我转过头来。

「不仅罗洁梅茵大人的学习用玩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没受洗就已经懂得读写和计算，神殿孤儿接受到的教育，根本比下级贵族还好嘛？」

当初刚受洗完，连抄写也写得毫无自信的菲里妮点头如捣蒜。我回想了孤儿院里孩子们的情形，再回想城堡儿童室里的景象。

「我不清楚一般贵族都接受哪些教育，但如果拿刚受洗的孩子来作比较，除了魔力以外，孤儿们的教育程度应该是相当于中级贵族的孩子。只不过，受洗后的学习时间与将来所需的知识并不一样，所以我不认为可以单纯作比较……」

原本歌牌和扑克牌就是我为了孤儿们做的。是齐尔维斯特来参观以后，认同了学习成果，进而在城堡的儿童室里推广。比较早接触到的孤儿院孩子们会懂得读写和计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尽管我这么认为，从贵族的角度来看，对于孤儿院里竟有齐全的歌牌等玩具，孤儿们还会接受教育，大家似乎都很意外。

「如果对神殿不感到排斥，其实是可以考虑推出低廉的价格，让下级贵族把小孩送到孤儿院接受教育，但现在恐怕还很难实现吧。神殿教室将是往后的课题。」

「神殿教室吗？」

「我打算总有天也要教导平民识字与计算，虽然得以十年、二十年为单位去规划……」

我诉说了自己将来的期望后，结束这个话题，低头看起手上的资料。资料最后，列出了改造平民区所需的魔力与时间。

嗯……虽然未来几年魔力会有些不够用，但应该还是可以进行改造吧。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这份染布资料在说什么呢？」

菲里妮问道，我抬起头来。

「是从前艾伦菲斯特既有的染色方式喔。之后因为要制作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我希望布料不只有一种颜色，可以有更多选择，所以找了奇尔博塔商会商量，发现原来以前有其他染色技法。于是我向染色工坊提出了委托，希望他们能够重现旧有的技术。」

大概归纳以后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也说明了何谓绞染与蜡染，但从未亲眼看过实物的菲里妮仍是一头雾水，反倒是黎希达开口说话了。

「绞染与蜡染吗？好怀念呀。」

「黎希达，你听过这两种技法吗？」

「从前我们还未成年的时候，大家都是穿这种染法制成的布料呢。等我回家以后找找衣物间，说不定还能找到以前留下来的一些布料。」

她说以往主人赏赐给自己的，以及留有重要回忆的布料她都舍不得丢，小心地收藏起来。想不到竟会在这种地方获得旧有染布的线索。

「我想知道从前流行过的染法是什么模样，下次请带来让我看看吧。」

「好的，没问题。」

我与黎希达就这么说定，布伦希尔德却显得有些不满。

「回头再看以前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呢？旧有的东西不重要，请您创造新流行吧。」

「我的目的是利用旧有技术，激发出新的染色方式。至于能否善加运用，不只要仰赖工匠的技艺，也取决于我们的眼光。布伦希尔德，这次你别再只是推广既有的流行，要不要与我一起创造新流行呢？」

「与您一起创造新流行吗？」

布伦希尔德吃惊得睁圆双眼。布伦希尔德擅长发掘好东西，总在思考该如何由艾伦菲斯特引领风潮，但似乎是因为年纪的关系，与派系内还有芙萝洛翠亚和艾薇拉在前，她至今从未有过要由自己创造新流行的想法。

「我很相信布伦希尔德的眼光喔。先前不只磅蛋糕和茶水，你还为艾格兰缇娜大人挑选了丝发精的香气，都完全符合她的喜好吧？我相信你在看过用新染法做成的布料后，一定也能挑选出贵族女性们可以接受的款式。」

闻言，布伦希尔德露出了自豪的笑容，点一点头。有了要创造新流行的目标后，她那蜜糖色的双眸亮起灿烂光芒。

「我一定会为罗洁梅茵大人选出最适合您的布料。还有，我想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创造新流行。」

领主会议之前

我建议了布伦希尔德要先了解旧有技术，再去挑选新事物后，她立即针对从前的服装，开始向黎希达提出各种问题。由于两人都对服装与饰品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非常热络地讨论起了染布，莉瑟蕾塔与菲里妮也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听着黎希达说明。我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幕，就在这时，奥黛丽拿着邀请函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奥伯∠艾伦菲斯特请您第五钟过去一趟。」

在神殿的时候，我早就知道斐迪南与齐尔维斯特已经透过奥多南兹决定好了时间，但看来仍会收到正式的邀请函。配合我和斐迪南返回城堡的日子，领主一族将全员到齐举办茶会，讨论有关领主会议的事情。因为还要商讨关于印刷业与整顿平民区的事情，听说艾薇拉也受邀参加。

「已经在就读贵族院的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自然是要出席，但连夏绿蒂大人也会出席呢。」

因为原本都要等到进入贵族院以后，才能以见习生的身份开始工作。贵族的孩子受洗完后，会先帮忙父母的工作，或者透过亲朋好友了解工作内容，在思考自己未来的同时，决定要在贵族院修习哪种课程。但夏绿蒂的身份是领主候补生，她本人也希望可以一起工作，所以这次也参与了印刷业务。

「夏绿蒂她很认真工作，当然得出席会议才行啊。要是只有她一个人不了解详细情况，近侍也会很头痛吧？」

「比起刺绣一类的新娘技艺，罗洁梅茵大人与夏绿蒂大人都更重视印刷业务等工作，这点真教人有些忧心呢。」

奥黛丽手托著腮，低声说着真伤脑筋。听说夏绿蒂身为领主候补生，一心努力着不被我与韦菲利特抛在后头。但是，如今我和韦菲利特已经订下婚约了，等于下任领主的人选已经内定。据说夏绿蒂的侍从与奥黛丽曾聚在一起说过：「真希望主人们可以多把心思放在修习新娘技艺上呢。」

……奥黛丽，对不起喔。与其要修习新娘技艺，我还宁愿工作忙得不得了。

虽然对侍从们很过意不去，但我最重视的事情其实是看书。为了能够毫无顾忌地享受阅读乐趣，我会极尽能事推广印刷业，可是面对新娘技艺，实在一点也认真不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是时候前往会议室了吧？」

作完了同行准备的莉瑟蕾塔开口提醒道。闻言，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也拿起文具和资料，眨眼间完成准备。这天陪同我前往的侍从有黎希达与莉瑟蕾塔，护卫骑士有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优蒂特。我坐上小熊猫巴士，朝着本馆二楼的会议室出发。

「呜唔，不过是下级贵族的我，居然能参加领主一族全员出席的会议，我好紧张。」

「上级贵族也一样紧张喔。因为我也是首次参加领主一族全员到齐的会议。」

菲里妮抱着文具的手不停颤抖，哈特姆特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容貌与安洁莉卡神似的莉瑟蕾塔只是微微一笑。

「我也很紧张喔，但只要确实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没问题了。因为我们还是见习生，目标就是好好完成工作。」

……我本来还以为莉瑟蕾塔与安洁莉卡只是五官长得像而已，但面对工作的态度或许也很相似。

侍从与护卫骑士的工作内容虽然不同，但两人同样都有很强的责任心，力求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安洁莉卡尽管认为用脑不是自己的工作，彻底闪得远远的，但在执行护卫任务时却比别人认真又充满热忱。至于黎希达寄予厚望、精心栽培的莉瑟蕾塔，照顾起人简直是无微不至。虽然乍看下朴素又不起眼，但感觉她就是会把需要的东西都摆在该摆的位置上。

会议室只准一名护卫骑士入内，这次是柯尼留斯随我进来，莱欧诺蕾与优蒂特在其他房间待命。一进会议室，屋内早已坐满了人。领主夫妇坐在上座，接着是波尼法狄斯，再来是斐迪南，然后依序是韦菲利特、我、夏绿蒂。大家各自还带着文官与护卫骑士，负责准备茶水的侍从也不断进出，所以光是领主一族及其带来的人，人数就已相当众多。除此之外，艾薇拉、文官高层与骑士团的高层人员也都在场，准备今天一同商议。

「啊，罗洁梅茵，神殿的仪式顺利结束了吧。」

齐尔维斯特招手要我过去，我便带着柯尼留斯一同上前。因为文官与侍从还有各自的工作要做。

「养父大人，您看起来非常疲累呢……」

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见到齐尔维斯特，他看起来疲乏困倦。眼睛底下有浓浓的黑眼圈，笑容也有些无力。不对，或许该说看起来变稳重了。本来还像是小学男生的齐尔维斯特，如今散发出了劳碌中阶主管的气息，当着夹心饼干到处奔波周旋。

「早在决定要让你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的时候，我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你在神殿过得怎么样？」

「除了举行仪式之外，就和往常一样喔。我练习了飞苏平琴与奉献舞，也帮忙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除此之外，还问了侍从们我不在时发生过哪些事情，也和商人们开了会，巡视了孤儿院。为了制作要给王族魔导具的服装，也已经做好了需要的魔导具，我还抽了空看书。其实这次我有多达两天的自由时间呢。」

我报告自己这次过得比较悠闲后，齐尔维斯特却沉下脸低语：「你根本没有休息到嘛，未免做太多事情了。」芙萝洛翠亚则是微笑说道：「罗洁梅茵都这么努力了，相信齐尔维斯特大人也能再努力一阵子吧。」

「多亏有你帮忙搜集平民区的情报，领主会议结束后，艾伦菲斯特想必不会颜面扫地吧。罗洁梅茵，谢谢你了。」

齐尔维斯特轻摸了摸我的头表示嘉许，然后要我回座。原来他把我留在神殿，不只是为了隔离，也是想让我好好休息。以前齐尔维斯特曾好几次把我的头发揉乱，这还是第一次轻轻摸，总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那么，为了艾伦菲斯特的未来，接下来召开紧急会议。」

齐尔维斯特如此宣告后，会议开始了。

艾伦菲斯特虽是中领地，从前排名还在底部徘徊，但是近年来影响力慢慢开始上升。齐尔维斯特先是告诉众人，这几年冬季儿童室的教学有了成果，学生们的学科成绩都提升了，我们还在贵族院带动了他领贵族也十分喜爱的新流行，领地对抗战时更吸引来了中央及大领地的注目，往后孩子们那一代的魔力，也将借由罗洁梅茵式魔力压缩法而有大幅提升。最后他说道，艾伦菲斯特集他领瞩目于一身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领地对抗战那天，各领都试探性地表示过想与我们进行贸易，我也已经与中央及库拉森博克说好，会在领主会议上正式签订发饰与丝发精的贸易契约。与其他领地的大规模交易，已是势在必行。只不过，艾伦菲斯特因为很少有外地人走动，并未作好迎接他领商人来访的准备……艾薇拉，接下来由你说明。」

「遵命。」

艾薇拉喀哒一声起身，单手拿着资料，开始说明与他领比较之后，发现艾伦菲斯特在平民区的整顿上落后了他领好几十年。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但是再次确认、形成共识，是非常重要的步骤。

「罗洁梅茵大人提供了来自平民区的情报后，我与韦菲利特大人还有夏绿蒂大人在调查过资料以后，发现过往是因为魔力不足，所以迟迟未对平民区进行整顿。一旦在领主会议上签了贸易契约，我们必须赶在商人相继来到艾伦菲斯特之前整顿平民区。」

艾薇拉说明完，换作齐尔维斯特点着头站起来。

「只要有方法可以改善平民区现在不忍卒睹的模样，我们定要倾尽所能。我也曾经亲自前往平民区巡视过，但以往我们总认为，那里是平民居住的地方，会那么脏乱也属正常。使用不了魔导具的平民，当然无法维持环境整洁。然而，他领却不是如此。据说即使是在平民居住的区域，也能看见如同贵族区一般的干净街道。」

在贵族区生活的贵族，大多数人都没有踏进过平民区。因为他们都是把商人叫来宅邸，出远门时也是使用骑兽，直接越过平民区上空。不得不坐马车经过的时候，也只是一边说着：「脏死了。」一边等著马车穿越平民区。

但如果听到这样的平民区在他领，却是和贵族区一样洁白，大家就能意识到艾伦菲斯特的落后程度有多严重。虽然根据我的记忆，公会长从未在信上写过「和贵族区一样」，但多半是齐尔维斯特评估过后，觉得如果要说服顽固的文官们，最好稍微夸大其辞。

「我们必须把落后几十年的进度补回来。」

齐尔维斯特用锐利的深绿色双眼环顾众人，铿锵有力说道。

「因此，我们预计使用累积至今的魔力，等祈福仪式结束，在领主会议开始之前，施展因特维库仑来整顿平民区。这件事已是定案。」

……因特维库仑是什么？

脑海中迸出了这个问句，但我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大改造的正式名称！

「为了整顿平民区，要施展因特维库仑吗？」

「魔力足够吗？」

在场众人吃惊得喧哗起来，领主夫妇很快地对看一眼，点了点头。看来他们早已达成共识，打定主意要进行大改造。

「我身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在此向领主一族下令。为了艾伦菲斯特，献上诸位的魔力吧！」

齐尔维斯特说完，斐迪南最先作出反应。他在胸前交叉手臂，表示顺从之意。波尼法狄斯紧接着照做，我也同样交叉手臂。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慢了一拍之后也照做。

得到领主一族所有人的同意后，齐尔维斯特不疾不徐点头。既然已决定要施展因特维库仑，接着要讨论细节。

「现在必须尽快决定何时进行，也要通知平民区的居民。」

「首先得把所有居民都赶出平民区吧。」

文官们开始讨论起该优先做哪些事情，但是要把所有居民都赶出平民区，这简直是难以想像的浩大工程。大家有办法带着所有家当和粮食离开吗？听见文官们讨论的内容，我想像了自己的家人带着大包小包被赶到城外的模样，忍不住皱眉。

「以前改造贵族区的时候，也是把所有贵族都赶出去吗？有没有资料提到过家具是如何处置的呢？……波尼法狄斯大人，如果您知道当时的情形，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提出问题后，波尼法狄斯很高兴地告诉了我们当时的情形。听说那时候因为要在屋子里设置厕所与浴室，所以是要求每户人家先提出设计图，再依此绘制贵族区的改造设计图，然后施展因特维库仑。至于家具只能先搬到屋外的庭院，相当大费周章。

「平民区不只是白色建筑物，还有擅自往上增建的部分。这部分也教人伤脑筋呢。」

「……我们可没有那个余力，能把扩建的部分也变成白色建筑物。我们算出来的数字，只考量到了对白色建筑物的改造而已。」

听见文官这么说，齐尔维斯特盘起手臂。也就是说，目前只能对二楼以下的石造部分进行改建，但一旦碰了下面，上面的楼层就会倒塌。到那时候，原本住在楼上的居民将会无家可归。

「增建部分要是倒塌，会有大量居民无法生活度日。因为白色的建筑物通常是店面和工坊，多数居民都是住在木造的部分。而且现在为了迎接他领商人的到来，很多工坊都在赶工、制作商品。万一演变成长时间都无法使用工坊，就做不出我们要卖给他领商人的商品，因此造成的损失恐将难以估计。」

如今他领商人即将涌入艾伦菲斯特，要是城里出现大量难民，商品还供不应求，只怕我们的对外形象会一落千丈。听完我发表的意见，斐迪南轻抚下巴。

「虽说已确定要施展因特维库仑，但也不需要把平民区改造得和贵族区一模一样吧。用不着在所有的建筑物内部都设置厕所和浴室，倒不如采用神殿的做法，设置多个可以丢弃秽物的地点，就不用动到建筑物本身了吧？」

噢噢……原来神殿是这样的设计啊。我现在才知道。

因为在神殿生活的时候，所有琐事我都交给侍从处理，从来没去想过他们是如何清理秽物。原来有地方可以倒这些垃圾，而且还设置了和贵族区一样的黏糊糊物体去处理。

我开口赞成斐迪南的意见。

「如果有方法能够不影响到建筑物本身，那就再好不过了呢。而且这样一来，也可以省下不少魔力吧？」

「我想只要沿着道路设置下水道，便不需要去改造建筑物。然后再设置供人丢弃秽物的场所，并且规定平民必须带到定点丢弃，不能丢往窗外，这样就能在架设下水道的同时，也让建筑物保持原样。只不过若想维持环境整洁，就必须教导平民，让他们能把街道打扫得如同神殿那般一尘不染，还有不能乱丢垃圾。」

斐迪南始终面色凝重，观察齐尔维斯特的反应。

「既然神殿那么整洁，那也要求平民打扫干净就好了吧？」

「孤儿都办得到了，只要加以指导，平民也办得到吧。」

「……指导过后或许没问题，但问题在于该怎么指导呢。」

在整顿平民区一事上也担任负责人的艾薇拉，伤脑筋地叹了口气。施展因特维库仑美化平民区固然容易，但美化过后该如何让平民知道使用方式，继续保持整洁，却不是容易的事情。

「拜托谷斯塔夫就行了吧。他在平民区不是很有影响力吗？」

齐尔维斯特朝我看来。在场最了解平民区情况的人是我，要是随便对待平民区，会气得失去理智的人也是我。看出了他的意思，是要我提出有利于平民区的解决方案，我「嗯……」地沉吟思索。

「富豪与大店都集中在平民区北边，西边是市场，东边则有许多旅人进出，所以这几个地方只要公会长谷斯塔夫下达通知，应该是没有问题。」

只要订下罚则，像是违规者就不能再办理登记做生意、拿不到许可证在市集摆摊，或是被人举报就要支付罚款等等，大家应该都会乖乖遵守规定。

「问题在于南边呢。同样是平民区，但有钱人几乎不会到那里去，居民又以工匠居多，不知道商业公会长在这里有多少影响力。如果只有通知，也不晓得居民会不会认真执行。」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通知传遍工匠大道与贫民所在区域的每个角落，也让大家都知道使用方式，还能取缔违规者呢？

……爸爸，快帮帮我──！

「啊，利用士兵怎么样？」

我拍向掌心说，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我身上。齐尔维斯特眯起双眼，用试探性的眼神盯着我瞧。

「你说的士兵，是指守门的平民吗？」

「是的，没错。我去哈塞小神殿的时候，都会委托士兵担任护卫。我曾听他们说过，大门的士兵除了守门以外，也要在城里巡逻、维护治安。而且士兵大多住在平民区南边，只要由骑士团下令，让士兵去教导居民怎么使用与维持环境整洁，并且负责取缔，我想他们应该很乐意帮忙。」

只讲一次，无法让大家养成习惯；必须有人在旁边再三耳提面命，吓唬大家说这是贵族的命令。况且与其由没什么往来的商业公会长出面，不如交给他们身边的人来执行，应该会更有效果吧。

「骑士团也会与士兵开会吧？之后可以在开会的时候，向士兵告知因特维库仑的施展日期。再请他们帮忙转告居民，那天要待在屋子里头，才不会受到波及。」

「……嗯，这方法不错。」

齐尔维斯特看向骑士团的方向，骑士们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于是，就这么敲定了由文官通知商业公会，骑士团通知士兵，双管齐下让居民了解计划的详细内容。

「对了，奥伯∠艾伦菲斯特。既然现在可以省下不少魔力，除了丢弃秽物的管道以外，能不能再多设一种管道，从河川引水进来，而且能把河水过滤干净呢？」

制纸与染布都需要大量清水，如果想在未来持续发展这两项事业，今后势必需要更多的水。幸好城市西边就有一条大河，所以我希望能从那里引水进来。

「斐迪南，你觉得呢？净化河水用的魔导具能用在这件事上吗？」

「……长期使用下会消耗过多魔力，除非改良魔导具，否则并不可行。只不过，如果往后需要用到河水，确实可以考虑先架设好管道。」

只是先设管道，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吧，斐迪南说。齐尔维斯特点了点头，命令文官们重新计算总共需要多少魔力，并绘制大改造要用的设计图。

「此外，我还收到了来自商业公会的问题与请求。他们想知道他领商人造访的时候，该如何辨别对方的所属领地，确实在领主会议上得到了许可。据说他领会提供连平民也能使用的大型魔导具。但是，现在我们不可能赶在他领商人来访之前，也做出一样的魔导具。不晓得各位是否有更简单又有效的方法？」

依我这颗贫瘠的脑袋，只能想到利用像朱印船贸易的方式，来辨别商人的身份。于是，我提议可以发行朱印状。

「……这主意不错，但我希望能做成艾伦菲斯特独有的，或是他领难以模仿的东西。」

「那么，不如使用南娑扶纸，来制作罗洁梅茵所说的『朱印状』吧？」

斐迪南缓缓抬起头来，向在场众人说明，伊库那开发出了一种新纸张叫作南娑扶纸。南娑扶纸是以魔树制成的植物纸，具有撕开后会往最大碎片聚集的特性。文官们虽然知道植物纸，但好像从不知道还会以魔树制纸，全都惊讶得瞪大眼睛。

「我们可以先把南娑扶纸染成各个领地的颜色，然后一半交给商业公会，另一半交给将有贸易往来的领地，届时一眼就能看出商人来自哪个领地。然后再向贸易对象说明，纸张在交给商人前，必须先装进能隔绝魔力的皮袋里，里头的纸张才不会自行移动。」

假如想把南娑扶纸分给好几名商人，势必要将纸张裁开，所以到时候一定会变得比商业公会持有的半张纸更小。只要再规定商人持有的纸张必须多大，前来艾伦菲斯特的商人也就不会一口气增加太多吧，斐迪南如是说。

……这样子根本不是朱印状，比较像是双方各执一半的勘合符呢。不过，算啦。

「正好植物纸也是艾伦菲斯特今后想推出的商品，这种辨别方式很有我们自己的风格呢。他领商人也很难伪造，我觉得这个做法不错。」

芙萝洛翠亚盈盈一笑说道，齐尔维斯特也决定了使用南娑扶纸。

「好，那就向伊库那购买南娑扶纸，为领主会议作好准备。」

「父亲大人──不，奥伯∠艾伦菲斯特。我认为不只南娑扶纸，也应该购买植物纸，让文官们在领主会议上使用。」

韦菲利特环顾会议室内的众人，开口发言。他的声音比平常要尖了一点，表情僵硬，看得出来他对于开口说话感到十分紧张。

「先前罗洁梅茵在贵族院，在抄书和作笔记时使用了大量的植物纸。听说有其他领地的人就是因此产生了兴趣。领主会议时要不要也考虑使用植物纸呢？」

多半没料到韦菲利特会开口发言，众人一致沉默下来，表情有些惊讶。韦菲利特在大家的注视下吸了口气，抿紧嘴唇。几秒过后，悄然无声的会议室里有人「嗯」地闷哼一声。众人立刻把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若要让所有文官都带着纸张参加领主会议，得再多拨一些经费。但是比起木板，纸张的体积轻便，也便于书写，还能顺便向他领宣传植物纸吧。确实值得考虑。」

对于韦菲利特提出的意见，斐迪南表达了赞同。本来表情还十分僵硬，不知道自己的意见是否会被采纳的韦菲利特，总算安心地稍微放松下来。

「说得也是。既然艾伦菲斯特要推广植物纸，自己也该率先使用。我会考虑。」

「除此之外，就像罗洁梅茵在贵族院做过的那样，麻烦参加领主会议的人都要使用丝发精，女性也请佩戴发饰。一定会很引人注目。」

「韦菲利特在贵族院学到了不少事情呢。」

芙萝洛翠亚笑着采纳了儿子的建议。韦菲利特于是露出开心的笑容。

紧接着，我们又决定了哪几样餐点可以在领主会议的聚餐时推广；面对还无法有贸易往来的领地，今年先把磅蛋糕的做法卖给他们；也讨论了明年可以增加多少贸易对象等其他细项。最后，结束了今天这场会议。

会议结束以后，直到祈福仪式的前一周，我都要待在城堡度过。我把祈福仪式要前往的地点与顺序，告诉了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请两人各自作好准备。还有这次神殿派出的近侍，都是斐迪南身边的侍从。

「关于我们各自要前往的地点，就和之前讨论过的结果一样。」

「……只有姐姐大人一个人的天数特别短呢。」

「因为我会使用骑兽。」

我去直辖地举行祈福仪式的天数，只有大家的一半而已。并不是去的地方比较少，而是因为我会利用骑兽一天去好几个地方，天数才这么短。

「那我应该也有办法缩短天数吧？」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是不可能的唷。」

「唔？」

「因为我的骑兽是乘坐型，可以让担任我侍从的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一起乘坐，由他们管理圣杯。可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骑兽是一般的单人座，你的近侍也不想载灰衣神官他们吧？因为听到我要用骑兽载着古腾堡成员移动时，他们还发出了惊讶叫声。」

没有圣杯，就无法举行祈福仪式，所以除非愿意载着管理圣杯的灰衣神官移动，否则不可能缩短天数。和经常出入神殿、至今都毫无所谓地看着我载运侍从的达穆尔不同，韦菲利特的近侍多半不肯载原为孤儿的灰衣神官。

「不光是骑兽的问题而已，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现在的魔力量，都还无法在一天之内给予好几次祝福吧？」

「唔……这倒也是。」

两人目前都是使用装有我魔力的魔石，给予祝福。虽然我没有经历过，所以不太清楚，但听说操控他人的魔力，远比使用自己的魔力还辛苦。

「我反而是因为没有体力，才要尽快结束祈福仪式。祈福仪式结束后，我预计会在神殿昏睡几天，所以花在祈福仪式上的天数，算起来还是和你们差不多喔。」

泡过尤列汾药水的我，虽然身体稍微变得健康一点了，但是祈福仪式结束后，八成还是会卧病在床。听到我甚至把昏睡也排进了祈福仪式的行程里头，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同时皱起脸庞，感觉欲言又止。

……可是，事先排好用来恢复体力的日子，可是非常重要的喔。

讨论完祈福仪式事宜的隔天，我与艾薇拉、芙萝洛翠亚以及夏绿蒂一起举办了茶会。我乖乖听了斐迪南的话，要向身为派系领袖的芙萝洛翠亚与艾薇拉报告染布一事。

……要让大家看看，我都没有忘记别人吩咐的事情，确实做到了！

我向两人报告，之后将在奇尔博塔商会与染织协会的主导下，重现旧有的染色技法，还因此要在夏季尾声举行染布比赛。

……这次没有忘记报告、联络与商量，我也稍微成长了呢。

我沾沾自喜地挺起胸膛。芙萝洛翠亚却是瞪大眼睛看着我，无法理解似地优雅侧头。

「为什么结果会演变成要举办比赛呢？我丝毫看不出其中的关联。」

「我也是糊里糊涂呢。不知不觉间就发展成这样的结果了。」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再详细而且正确地报告一次。」

艾薇拉瞪着我看的笑脸气势惊人，我吓得一缩。

「罗洁梅茵大人，请。」

在我身后待命的菲里妮，立即递来她在看完法蓝的报告后，所节录出的染布相关资料。菲里妮真是优秀的文官！我把那份资料交给芙萝洛翠亚，她与艾薇拉立刻开始翻看。

「平民区的工匠似乎都很羡慕古腾堡们在成为我的专属以后，业绩有了显著的成长。所以奇尔博塔商会建议，这次既然要复活古老的技法，希望我能趁这机会选出染色工坊纳为专属，并赐给他们称号。」

「贵族选择自己的专属本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每次到了姐姐大人这里，总会演变成大规模的活动，真是教人吃惊呢。」

夏绿蒂说了，一般贵族都是在父母与亲戚的介绍下，或是看见友人使用的东西，请对方介绍以后才决定专属；不会像我这样向所有工坊提出同样的要求，届时再挑选自己中意的工坊。

艾薇拉看完资料后还给菲里妮，一双漆黑眼眸闪烁著雀跃光彩。

「既然都要举办比赛了，我也想亲眼看看染好的布料呢。等时间快到了，我们再叫来奇尔博塔商会，一同讨论比赛的地点与流程吧。」

……连母亲大人都加入，规模只会变得更大吧？这样没问题吗？

不过，这次我没有不经大脑就脱口说出内心的疑惑，只是保持沉默。

……我真的成长了呢。

让我深深体会到自己有所成长的茶会结束后，隔天则是与近侍们一起讨论，要如何设计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必须尽快决定好样式，向奇尔博塔商会购买布料。

在服装制作上，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都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热情，所以主要是由两人来决定款式。我也邀请了曾表示过兴趣的夏绿蒂一同加入。先前在贵族院的宿舍里，夏绿蒂的近侍们就已经与莉瑟蕾塔她们一起热烈讨论过，现在女孩子们凑在一起再次讨论得不亦乐乎，只见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有些不自在地移动到房间角落。

「罗洁梅茵大人，我不想让休华兹与怀斯穿一样的衣服，而是一个穿男装，一个穿女装。到时候站在一起一定很可爱吧？」

莉瑟蕾塔深绿色的双眼中闪著强烈光芒，握起拳头向我极力主张。平常优雅又内敛的模样不知道消失到了哪里去，拚命向我诉说苏弥鲁有多么可爱、她又有多么期待为休华兹与怀斯制作衣裳。有人这么开心地愿意帮忙刺绣，我自然非常欢迎，但看着与平时判若两人的莉瑟蕾塔，我还是有些呆若木鸡。

「要让休华兹与怀斯分别穿上男装和女装是没关系，但关于要把魔法阵绣在衣服的哪个地方上，也必须费心思考两次，这样会很辛苦喔？」

「没关系的，我会全力以赴。」

……莉瑟蕾塔果真是安洁莉卡的妹妹呢。她现在的表情，和准备要压缩魔力时的安洁莉卡简直一模一样。

尽管两人平常表现出来的样子截然不同，这种时候却能感受到难以切割的血缘。我在一旁忍着笑时，女孩子们继续针对服装的款式，互相提出自己的意见。

「听说休华兹与怀斯的衣服只能是短袖，否则会妨碍到工作，这点真是有些可惜呢。我们至少加点蕾丝当装饰吧。」

「也得好好想想要把魔法阵绣在哪里。」

由于我预计让休华兹与怀斯戴上图书委员的臂章，所以我提议了可以把服装设计成水手服与立领制服。让大家看了我画的设计图后，安洁莉卡再帮我加上大量图案说：「然后再像这样加上魔法阵的刺绣。」

……呜，立领制服现在看来只像是暴走族穿的特攻服，一点也不可爱。

「加上魔法阵以后，想不到整体感觉会变这么多，和我想像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还是让休华兹与怀斯穿上可爱一点的服装吧。」

布伦希尔德否决了水手服与立领制服的提议，莉瑟蕾塔她们也用力点头。

我接着提出自己的第二个建议，这次是女仆装搭配管家制服。这组设计的搭配十分简单，一个是连身裙加围裙，另一个是衬衫、长裤加背心，所以没有立即遭到反对。

「基本的设计轮廓可以参考这组搭配呢。」

「因为要做短袖，袖子像这样蓬起来也很可爱，我觉得不错呢。」

「休华兹两人的服装，能不能使用以新染法制成的布料呢？」

「可是，新的布料要到夏季尾声才会做好，等到那时候再刺绣会来不及吧？」

「做配件的时候再用新布料就好了吧？」

我悄悄又迅速地脱离讨论的小圈圈，在一段距离外一边看书，一边听着女孩子们开心的讨论声。大家有这么强大的热忱，想必会做出非常可爱的服装吧。

「不如我们先用代表中央的黑色制作衣裳，再把魔法阵都绣在围裙和背心上，衬衫和连身裙就能做成替换式的了吧？」

「这真是好主意。我们再用新染法做成的布料制作丝巾，固定丝巾用的扣环就用艾伦菲斯特独有的花饰吧。」

「女装用的发箍我们别用布料，这次改用花饰制作吧。看起来就会像花冠一样，一定很漂亮。男装就用别针把花饰别在胸口，各位觉得如何呢？」

广纳众人的意见后，最终完成的设计，看来就只是普通的可爱民族服装，半点也没有我一开始提议的女仆装和管家制服的影子。

……但反正很可爱，也没关系啦。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及早准备好刺绣要用的线，还有围裙与背心要用的布料，染上自己的魔力吧。我们想尽快开始刺绣。」

「如果不在祈福仪式之前选好布料，之后再刺绣会很仓促吧？」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莉瑟蕾塔帮忙统整好后，对我说道：

「罗洁梅茵大人，我希望能在明天或后天传唤奇尔博塔商会前来，大家一起挑选布料，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就交给莉瑟蕾塔决定吧。」

莉瑟蕾塔不愧是优秀的见习侍从，马上发挥自己出色的本领，隔天下午便传唤奇尔博塔商前来，挑选布料。这次我一样只是在旁边看书，最后再下达许可。

「今天选好的线与布料请送到神殿去。因为我的工坊在神殿那边。」

「遵命。」

接下订单，珂琳娜说完寒暄就回去了。

这下子关于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制作，总算也有点进展了。我看着开心地嚷嚷说「好期待喔」的女孩子们，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时，奥黛丽在一旁露出温柔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夏绿蒂大人，请趁著这难得的机会，好好练习刺绣吧。」

我与夏绿蒂对看一眼后，轻轻耸了耸肩。

直辖地的祈福仪式

眼看再一周就是祈福仪式，必须返回神殿作准备。不过，几乎所有准备工作都由法蓝他们处理好了，我只负责最终确认。像是同行者的挑选、食材的准备、马车与护卫的安排、外出期间孤儿院的管理……这些事情大家已经十分熟悉，所以早已准备就绪。而普朗坦商会这次虽然帮忙准备了马车，但不会派人同行。

普朗坦商会除了要集结预计前往哈尔登查尔的古腾堡成员，也得为回来后的因特维库仑计划作好准备。文官似乎已经下达了通知，吉鲁在向我报告时说过，这件事在平民区引发了极大的骚动。

我也写了信要给奇尔博塔商会、普朗坦商会与商业公会，把领主一族在会议上决定好的事情告诉他们，例如因特维库仑计划的详细内容、之后将利用勘合符辨别商人的身份等等；也顺便告知，艾薇拉她们将在染布比赛上担任评审。虽然这些事情应该已经从文官那里听说了，但因为班诺说过，他觉得搜集情报时最好能有各种不同的管道。

「罗洁梅茵大人，奇尔博塔商会送来了线与布料，请问该如何处置呢？」

萨姆指著送来神殿长室的线与布料问道。由于得染上魔力，所以我请商会把线和布料送到神殿来，但就算要在工坊里染上魔力，也需要有斐迪南的帮忙。因为我没有能够尽情使用的原料。

「萨姆，请帮我向神官长预约会面时间，告诉他我想为原料染上魔力。可以的话，我也想在祈福仪式开始前把线与布料处理好。」

斐迪南也判定刺绣很花时间，最好尽快处理，所以马上答应提供协助，我很快就为所有材料染好了魔力。顺便说，这次我也在清洁时施展了瓦须恩，但有记得调整魔力量，因此没有再次发生差点溺水的惨案。

「安洁莉卡，请把这些东西送去给莉瑟蕾塔她们。」

我把染好魔力的线与布料，以及画有魔法阵的整叠纸张整理好包起来，请安洁莉卡送回城堡。

「祈福仪式期间，安洁莉卡得一直跟在我身边，没有办法休息，所以接下来直到出发为止放你几天假，你也可以作点准备。」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我回去以后也会画好魔法阵，先把线准备好，就能趁著祈福仪式的空档为披风刺绣了。」

……居然打算用刺绣来消磨时间，听起来很有气质吧？但其实她只是想强化防具。

看着安洁莉卡喜孜孜地冲出神殿后，达穆尔表情略带不满地低头看我。

「罗洁梅茵大人，您对女孩子也太好了。」

「咦？可是，是达穆尔自己说，你祈福仪式过后再放假也没关系的吧？我确实听取过了你的意见喔……」

我皱起眉说，但达穆尔语气强硬地反驳。

「不是的，我指的不是休假这件事。而是您优先实现了安洁莉卡想为披风刺绣的心愿，我的结婚对象却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着落吧？罗洁梅茵大人真的帮我拜托过艾薇拉大人了吗？星结仪式的时候，会介绍对象给我吗？」

「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就知道！」

达穆尔一脸绝望地当场蹲下来。我真是没想到，达穆尔居然这么渴望找到结婚对象。

「对不起喔，下次我一定请母亲大人帮忙。」

「您一定又会忘记吧？」

看来星结仪式快到的时候，整个社会的氛围对单身人士不是很友善。

……下次一定要记得才行！

我趁著还没忘记，用奥多南兹向艾薇拉送去了达穆尔的哀怨，几天后便要出发前往祈福仪式。

「罗洁梅茵大人，能够见到您这么有精神，我总算放心了。」

父亲一早就来神殿报到，准备要护送坐着马车前往哈塞的一行人。他的眼尾多了几条皱纹，看得出来上了点年纪。但是从他眯起的双眼中，还是流露出了从以前到现在完全没变过的父爱，让我感到非常开心。并排站在父亲身后的士兵们，也都高兴地注视着我。

「让各位担心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喔。这次的护卫也一样要拜托昆特，还请各位多帮忙了。」

「是！请交给我们吧。」

由于这次要从哈塞带三名灰衣神官回来，与其交接的灰衣神官和见习生们坐上马车。吉鲁和雨果应该也已经上车了。「路上小心喔。」目送大家离开后，我也要为了下午的祈福仪式作好出发准备。

吃完午餐，换上仪式用服，我、法蓝与莫妮卡如同往常坐进骑兽。带着护卫骑士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准备出发。

「这次你要去的地方不多，结束后也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吧。」

在斐迪南的目送下，我操控著骑兽飞上天空。今天是由安洁莉卡坐在副驾驶座。在半空中奔驰，离开艾伦菲斯特的街道以后，安洁莉卡笑得非常开心。

「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艾伦菲斯特去执行护卫任务，对手会是很强大的魔兽吗？」

「接下来的祈福仪式，我们都要前往平民生活的冬之馆，并不会靠近有强大魔兽出没的地方喔。」

「……咦？那原料的采集该怎么办？」

虽然对似乎很想采集原料的安洁莉卡过意不去，但我要是没跟斐迪南商量一声就乱跑，他肯定会让我吃不完兜著走。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要去采集原料呢？」

「因为达穆尔之前想送给布丽姬娣的那颗魔石，在城堡的森林里头采不到，我在猜应该是执行护卫任务之际，与您一同外出举行仪式时采到的。我一直以为神殿的祭祀仪式，就是要外出旅行，消灭魔兽、采集原料……」

前半段她猜对了，但后半段完全猜错。神殿的仪式并不是出城去旅行，采集原料。

「祈福仪式的目的，是要让土地盈满魔力喔。」

「原来是这样啊。」

看着情绪有些低落下来的安洁莉卡，坐在后座的法蓝与莫妮卡都发出了轻笑声。

……听到居然有人以为祭祀仪式就是要采集材料，在神殿长大的法蓝与莫妮卡肯定很吃惊吧。我能明白他们想笑的心情。

「安洁莉卡，那里就是哈塞喔。这边的白色建筑物是小神殿，今晚我们会住在这里。」

不出多久，我们就抵达了哈塞。从上空往下俯瞰，只见成千上百的人们都聚集在了冬之馆的大广场上。人群开始后退，腾出偌大的空间，好让我们的骑兽降落。

「罗洁梅茵大人！」

「神殿长来了！」

抵达哈塞的我们受到了盛大欢迎。我一走出小熊猫巴士，镇长利希特与周边村落的村长旋即迎上前来。大家的模样都与我记忆中的有些不同，当中有一名村长还是新面孔。

「听小神殿的人说，神殿长终于醒来了，我们一直由衷期盼著您的到来。」

我对利希特的问候点了点头，接着由法蓝把我抱起来，往舞台移动。因为通往舞台的路面泥泞不堪，这么做才能避免我的衣服被污泥弄脏。而且万一踩到衣卆跌倒，只怕到时候的画面会更惨不忍睹。

法蓝把我放在舞台上，接着准备圣杯。期间，我向聚集来到舞台前方的哈塞居民们道谢。

「听说在我沉睡的这两年期间，哈塞居民帮了小神殿的人们不少忙，真的很谢谢大家。在此向哈塞送上我的感谢。」

居民「噢噢噢」地发出欢呼声。我向大家轻轻挥手后，请法蓝把我抱到平台上。紧接着，等五名村长都拿着约莫十升装的有盖大木桶上台后，我伸手触摸圣杯。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为不再受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之禁锢，令姊妹神土之女神盖朵莉希，赐予祂孕育新生命的力量。赞颂生命的欢喜之歌奉献予祢，祈祷与感谢奉献予祢，请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愿祢之贵色，满布瀚瀚大地之万事万物。」

我往圣杯注入魔力，念诵祈祷文，随即有发光的绿色液体从圣杯中涌出。法蓝倾倒圣杯，等著排队的村长们依序上前，往木桶倒入液体。

仪式结束后，我与利希特聊了这两年来发生的事情，中途还提到夏绿蒂，我立刻趁机夸奖了自己的妹妹一番。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大概了解状况以后便起身。

「看来哈塞已经从打击中振作起来，那我就安心了。时隔两年，我也必须去小神殿露面才行。今天先就此失陪了。」

「小神殿的人们肯定也正期盼著您的到来。请让他们也安下心来吧。」

在哈塞居民的目送下，我操纵着骑兽飞往小神殿。法蓝与莫妮卡打开大门后，灰衣神官与灰衣巫女们立即出来迎接。

「罗洁梅茵大人！」

「大家，好久不见了。」

原是哈塞孤儿的诺拉他们都长大了许多。看起来已经彻底适应了神殿的生活，不再有从前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

「听说莉莉那时候，是诺拉带领大家接生的吧？孤儿院里的人完全没有生产方面的相关知识，诺拉你们能够帮忙下达指示，大家都很感激呢。」

「当然我也没有过生产的经验，是哈塞的妇女帮了我们很多忙。看到孩子平安生下来的时候，我真是如释重负。」

「……那孩子现在还好吗？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玛塔怯生生地向我问起莉莉的孩子。我笑着点点头。去孤儿院巡视时，那孩子正在食堂里头高速爬行。

「最近开始会爬行了，好像得一直看着他才行呢。之前还想往我这边爬过来，被莉莉急忙挡下来了。小神殿这边有没有什么变化呢？」

「其实我们开始种田了。」

他们说虽然只是家庭菜园的大小，但开始种起作物。小神殿周围因为魔力丰富，结出的果实都很丰硕。而且带头指导大家耕种田地的，还是托尔与瑞克。

「能做的事情变多是好事呢。不过，要小心别太热中农务，疏忽了制纸与印刷工作喔。」

「那是当然。」

为礼拜堂的魔石供给了魔力后，我回到房间换下衣服，接着要吃晚餐。在小神殿，尽管是坐不同的桌子，但贵族、灰衣神官和士兵们都是在同个空间里吃饭。

「安洁莉卡因为是贵族，士兵的吃相可能会让你感到不太愉快，但就只有今晚而已，还请包涵一下吧。」

「遵命。」

在法蓝与莫妮卡的服侍下吃完晚餐，我走向吃完饭后，开始放松休息的士兵们。今天我有事情要告诉大家。父亲最先发现我的到来，马上挺直了背。法蓝迅速准备好椅子，让我能够坐下。

「罗洁梅茵大人。」

士兵们急忙当场跪下致意，我要大家回座后，自己也坐往法蓝准备好的椅子。

「我有话想告诉你们，也想拜托你们一件事情。」

「请说。」

父亲他们全部往前倾身，专心聆听。「我想之前开会的时候，骑士应该已经向你们说明过了……」先说完这句开场白，我接着说明今后要进行的因特维库仑计划。

「所以就是这样，领地将在春季尾声的领主会议上与他领签约，他领的商人也将来到艾伦菲斯特。在那之前，要进行改造来美化平民区。」

「我们还心想怎么这么突然，原来有这样的理由啊。」

我说明了原委后，父亲点头应道：「原来如此。」看来骑士虽然通知了士兵们，不久后将施展因特维库仑，也请他们告知所有居民，却没有仔细说明为什么要这么做，又将进行怎样的改造。

「这次改造过后，如果无法成功美化平民区，让艾伦菲斯特在他领的商人眼中留下好印象，下次将会进行全面的大改造。」

「您说的全面是……？」

我先环顾一脸狐疑的士兵们，接着笔直注视父亲。

「也就是用大规模的魔法，重建整个平民区。到那时候，平民区只有用领主魔力建造的白色石造部分会留下来，多数居民居住的木造部分将会彻底消失。」

「什么！？」

士兵们不约而同倒吸口气，瞪大了眼睛。木造部分就是自己的住处，听到自己的家将彻底消失，没有人会不吃惊吧。

「其实从设计层面来看，比起只改造道路，直接重建整个平民区会更简单。是我提出请求，希望能在不影响平民住家的前提下进行改造，这次才采用了我的提议。但是，原本的计划是重新建造平民区。」

平民不可能推翻贵族的决定。有时候甚至是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一切就结束了。非常清楚贵族有多么蛮不讲理的父亲，用力吞了吞口水。

「这次要改造的地方，只有街道与地下而已。但是，为了守住现在的住家，还需要居民的努力。所以我想请各位帮忙宣传，也要让居民知道不守规定的严重性。」

我把自己想到的注意事项通通说出来：改造当天除非是到城外，否则绝对不能离开住家；门窗务必关紧，在接到改造已经结束的通知前不能随意打开；放在街道上的东西要作好会不见的心理准备；改造结束之后，为了维持整洁，一定要把秽物与垃圾丢到规定的地方去；街坊邻居记得互相呼吁、提醒。

父亲与士兵们的眼神都非常认真，全神贯注地倾听。看见他们的眼神，我相信只要交给父亲他们一定没问题。

「平民区的居民能否守住现在的生活，全靠各位了。请你们携手合作，保护家园。」

「万分感谢罗洁梅茵大人对我们这般费心。我一定会守住大家现在的生活。」

父亲说完，举起右拳往左胸口敲两下。士兵们也同样抬起右拳，敲了两下左胸口。我也回以士兵特有的敬礼，咧嘴一笑。

隔天早上，将以古腾堡身份展开活动的灰衣神官们坐上马车，与父亲他们一同返回艾伦菲斯特。

「昆特、各位，一切就麻烦你们了。」

「罗洁梅茵大人的忠告我一定会传达给所有人，请您放心。」

如同往常给了每个士兵出差津贴以后，目送马车离开。紧接着，我们也必须出发前往下个直辖地的冬之馆。

「吉鲁、雨果，请你们直接前往今晚的留宿地点吧。」

「是，罗洁梅茵大人。」

载有我行李的马车出发后，我看向出来送行的小神殿的神官及巫女。

「在我沉睡的这两年期间，小神殿的人们与哈塞居民同心协力，建立起了良好的互动关系。连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都还没能做到这一点，你们真是了不起呢。往后也请继续加油……托尔，等美味的蔬菜可以采收了，请通知我一声吧。我会过来享用。」

我看向田地的方向这么说完，托尔露出骄傲的笑容，向我保证说道：「我会挑出最好吃的留给您。」真是期待采收的时期呢。

在大家的跪地目送下，我坐进小熊猫巴士，往下一个目的地前进。

后来，我们在各地的冬之馆都受到了热烈欢迎，祈福仪式也平安顺利地结束了。先前我都是和斐迪南一起前往所有直辖地，今年只要去其中的四分之一，实在轻松许多。

现在就只剩下返回神殿了，我伸了一个大懒腰。一整趟旅程也只喝过两次斐迪南调配的好心药水，所以身体并没有太过操劳的感觉。

「范围缩小以后好轻松喔。必须感谢夏绿蒂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呢。」

「罗洁梅茵大人，您忘了也该感谢神官长。」

法蓝轻睨我一眼，我朝他投以微笑。我没有忘记，只是晚一点才说而已。

「因为神官长帮忙调配了药水，我内心特别感谢他，所以要分开来说呀。」

「原来如此。」

利用骑兽移动的我和法蓝，会带着圣杯先一步返回神殿；坐马车移动的雨果和吉鲁则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今天先到哈塞的小神殿留宿一晚，隔天再继续移动。所以预计要到明天的中午左右，马车组才会回到神殿吧。

「奥多南兹。」

我拿出斐迪南借给我的奥多南兹，告诉他我预计的抵达时间。

「神官长，我是罗洁梅茵。我预计在第四钟返回神殿，还请帮忙联络夏绿蒂。」

由于同时也是神具的圣杯只有一个，去直辖地举行祈福仪式时，我们四个人是轮流前往各自分配到的地方。我因为需要休息的时间，所以是第一个出发，之后依序是夏绿蒂、韦菲利特、斐迪南。

照着预定时间返回神殿后，只见正门玄关前方已经停著整排的马车，夏绿蒂也换上了蓝色的仪式服等着我回来。斐迪南站在她旁边。

「我回来了。」

「姐姐大人，欢迎回来。您的身体还好吗？」

「幸亏有夏绿蒂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帮忙分担，这次我几乎不感到疲累，就举行完祈福仪式了呢。这一路想必不轻松，但就麻烦夏绿蒂了。」

这次要与夏绿蒂一同前往祈福仪式的斐迪南的侍从接过圣杯。看着他捧着重要的神具，坐上马车以后，夏绿蒂也准备出发。听说她今天要先去南边距离最近的冬之馆举行仪式，然后留宿一晚。

「时间不能拖得太晚，那我出发了喔。」

「好的，路上小心。大家要好好照顾夏绿蒂唷。」

眼看着夏绿蒂乘坐的马车逐渐远去，我正要返回自己的房间，斐迪南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抬起我的脸庞转向他。

「哇！？怎么了吗？」

「……你刚从祈福仪式回来，气色倒是比我预期的还不错。」

「因为这次范围缩小了，我也几乎不需要喝回复药水。大家一起分担的话，各自都能减轻不少负担，真是不错呢。」

「嗯，是啊。不过，你下午还是要躺在床上休息。」

于是我乖乖听斐迪南的话，下午一边看书，一边惬意地躺在床上滚来滚去。

隔天开始，又回到了平常的生活。上午练习飞苏平琴与奉献舞，还有帮忙斐迪南处理公务，下午没有巡视孤儿院和工坊这类行程的日子，就要参加斐迪南老师的调合特训。首先，从骑士们经常会用到的基本药水开始学习。这也是斐迪南身为监护人，令人感激的一番好意，希望我最终可以自己制作自己要喝的药水。

啊啊，我宝贵的自由时间……呜呜呜，好想看书喔。

我一边偶尔脱口这么嘀咕，一边努力调配药水，现在已经会做最简单的基本回复药水了。听说贵族院也会教学生怎么做这款药水。药水并不难喝，喝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完全没效。对于早已喝惯了斐迪南特制药水的我来说，这款药水一点效果也没有。说得再正确一点，其实是效果太过薄弱，再加上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生效，感觉起来就像是完全没效果。

「你因为过度压缩魔力，魔力量大得惊人，别以为身边的同年级生都和你一样。这种程度的回复药水，对一般的见习生来说很够用了。正在接受波尼法狄斯大人训练的见习骑士们，肯定会争相购买。因为他们现在恐怕没有余力采集和调合药水。」

斐迪南的嘴角往上勾起。听说这在贵族院是很有效的赚钱方式。

「可是，比起这么简单的回复药水，神官长做的药水能卖更多钱吧？」

「不，我做的药水反而因为价格太高昂，无人要买。毕竟原料本身就很贵重，采集难度高，调合的难易度也截然不同。不是见习生买得起的金额。」

听到斐迪南说他做的回复药水，一般人绝不可能平常买来喝，我的后背淌下冷汗。

「咦？但我三不五时就在喝吧？可是，我记得自己从来没付过钱……」

「放心，已经用你平常帮忙处理的公务抵销了。况且我也会请你提供魔力。」

原来每天从第三钟开始帮忙斐迪南处理公务这件事，其实是有报酬的。事实上，青衣神官们开始帮忙以后，都能领到报酬。然而，我从来没领到过。再加上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只是去帮忙的，所以对于没有报酬也从未产生过疑问。

……原来这些事情都被换算成了药水费用吗！

居然一边理所当然地给我回复药水，一边也尽情使唤我来抵销药水费用。对于斐迪南的铁面无私，我只能无力垂首。

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

夏绿蒂从祈福仪式回来后，接着换作韦菲利特出发。我身为神殿长，斐迪南身为神官长，必须亲眼看着圣杯确实交接。圣杯交接完后，再亲眼看着韦菲利特出发，夏绿蒂返回城堡，然后我们返回各自的房间。

「对了，神官长也是自己骑着骑兽，与马车分开行动吧？既然如此，为什么天数还是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他们差不多呢？完全没有缩短一点。」

「我和你不一样，不需要优先保存体力，自然无须刻意缩短天数。」

原来斐迪南不会骑着骑兽，一天就去好几处冬之馆，而是上午举行完祈福仪式后，预计在冬之馆附近采集原料。今年因为我醒来了，又有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帮忙分担，斐迪南似乎在各方面都多了不少余裕。

「难得出远门，自然要有效利用。」

「神官长，请你别在安洁莉卡面前说这些话。」

安洁莉卡露出了羡慕无比的眼神，紧盯着斐迪南与艾克哈特瞧，喃喃地说：「采集原料……」但被两人彻底无视。

「在我从祈福仪式回来之前，你就会出发去哈尔登查尔了吧？艾薇拉寄了信给我，你之后再看吧。」

「是……呵呵，信上写着要去哈尔登查尔的有哪些人，还有注意事项呢。」

「……我不是说了，之后再看吗？」

从斐迪南手中接过艾薇拉的信以后，我马上看起来。斐迪南立刻不以为然地板起脸孔，但我左耳进右耳出，继续看信。

要去哈尔登查尔的有我和古腾堡伙伴们，还有身为负责人的艾薇拉，以及要去参观印刷业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这些是非去不可的人员。除此之外，在骑士团长卡斯泰德的率领下，还会从骑士团中挑出十余名骑士一同前往，担任领主一族的护卫。

「名单里头没有神官长呢。我还以为你是监护人，会跟我一起去。」

「你的父母卡斯泰德与艾薇拉都要一同前往了，我没有必要再同行吧？」

「啊，说得也是呢……信上还写说，因为人数太过众多，要我侍从、文官与专属的护卫骑士各带一名就好，而且必须是同性，才能睡同一间房间。可是，我的侍从和文官里头都没有已经成年的单身女性，这该怎么办呢？」

未成年的女性与有家庭的妇女，都不方便长期外出。天气严寒，我也不好意思带着黎希达出远门。虽然陪同我前往贵族院的人选是由斐迪南决定，但总不能因为年纪的关系，每次都让黎希达奔波劳累。

「总不可能让你只为了这次前往哈尔登查尔，再选一名新近侍，更何况也没有时间。你先和艾薇拉商量看看吧。」

向艾薇拉确认过见习生也能同行以后，我决定带着莉瑟蕾塔与菲里妮一同前往哈尔登查尔。安洁莉卡因为是唯一的女骑士，早就确定必须同行。

斐迪南出发去举行祈福仪式后，过了几天便是我要前往哈尔登查尔的日子。小圣杯放在铺了布的箱子里，由法蓝帮我搬进小熊猫巴士。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要交给哈尔登查尔的小圣杯。这边为您整理好了递交小圣杯时的常用句子，供您参考。」

「法蓝，谢谢你。真是帮了我大忙呢。」

由于把小圣杯送去给哈尔登查尔是神殿的工作，所以出发时我穿着神殿长的仪式服。青衣巫女时期，我曾经和斐迪南一起去送过小圣杯，但这还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要送小圣杯给基贝。我内心有些不安，其实很想带着神殿的侍从比如法蓝或莫妮卡一同前往，但要他们待在都是贵族的一整群人当中，恐怕会是种折磨，所以我只能放弃。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这天我想赶在第三钟前抵达城堡，所以吩咐了普朗坦商会早点来神殿，班诺与达米安也已经坐着马车来到正门玄关了。约翰与萨克似乎是用走的，两人在灰衣神官的带领下从后门的方向走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能把行李搬进您的骑兽里头了吗？」

「哎呀，路兹。你被叫来这里帮忙的吗？」

「是的。而且我也得把马车带回去。」

看来路兹明明不会一起去哈尔登查尔，却还是被叫来帮忙做事。路兹的回答让我轻笑出声，接着打开小熊猫巴士的后车门。

「呜哇！？这是什么！？」

见到出入口突然自己变大变宽，约翰发出惊恐大叫。

「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各位将乘坐这个骑兽移动，请把行李搬进来吧。」

其他人都坐过小熊猫巴士，所以一派从容镇定地搬著行李。包括要卖给哈尔登查尔的植物纸、彩色墨水，还有魔法契约在更改过内容后，因此得重新签约的各种所需用具，这些都一一被放进小熊猫巴士里头。萨克也把大家的工作用具和换洗衣物等行李都搬进来。约翰依然一脸发毛地盯着小熊猫巴士瞧，直到萨克对他怒吼：「你动作快点，别耽误到时间！」他才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行李放进去。

「喂，约翰。这骑兽坐起来比马车还舒适，快点进去吧。你站在这里很碍事。」

萨克的动作有些粗暴，把因为是第一次坐小熊猫巴士而畏畏缩缩的约翰推进去，我们总算可以出发。虽然起飞时，约翰再次吓得哇哇大叫，但大家因为自己也经历过，只是面带苦笑看着他，那幅画面让我感到有些好笑。

接下来先去城堡，与也要前往哈尔登查尔的艾薇拉他们会合。由达穆尔带头，领着我返回城堡。安洁莉卡坐在副驾驶座。因为载着平民的时候，必须有护卫跟在身边。

第三钟都还未响起，大家就已经作好准备，在城堡大门前方等著了。可以看见有二十几人集结在城堡外头。我们与大家会合后，达穆尔离开护卫的行列，莉瑟蕾塔抱着安洁莉卡的行李冲过来。

「那么出发吧。」

一行人中身为最高负责人的艾薇拉一声令下，成群骑兽唰地飞上天空。我看见夏绿蒂坐在自己侍从的骑兽上，韦菲利特则是骑着自己的骑兽。一行人在骑士团的环绕下，往哈尔登查尔出发。和来城堡的一路上正好相反，巴士内部瞬间变得极度静悄悄。

「从这里开始就进入哈尔登查尔了吧？」

「这里就是艾伦菲斯特最北的土地。」

班诺回道。

听说去年古腾堡伙伴们搭乘马车移动时，还顺便沿路卖书，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抵达，然而现在坐着骑兽，却不到半天的光景就到了。飞越过针叶树木繁茂的森林，就是哈尔登查尔。南边虽有森林，但北边还覆着厚厚积雪，岩表上的植物看来多是灌木。

在这样的景色中，偌大的白色石造城堡矗立在一处格外开阔的平地上。那里就是基贝∠哈尔登查尔的夏之馆，也是居民们过冬的冬之馆。

「欢迎各位来到哈尔登查尔。」

基贝∠哈尔登查尔带着居民们出来迎接。他与作为代表的艾薇拉说完了冗长的寒暄后，我以神殿长的身份拿着小圣杯，走上前去。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与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已赐予土之女神盖朵莉希孕育新生命的力量。由衷希望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贵色，能够满布瀚瀚大地之万事万物。」

「能够感受到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确实盈满了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魔力。为融雪献上祈祷，为春之降临献上祝福。」

把小圣杯交给基贝以后，我身为神殿长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这还是我第一次亲手把小圣杯交给贵族，所以有点紧张，幸好没出任何差错。基贝∠哈尔登查尔的侍从随即接过小圣杯，不知道拿到了哪里去。我猜应该是慎重保管小圣杯的某个地方。

「请先喝口茶，歇息一会儿，我们再告诉各位接下来的行程。」

基贝带着我们走进宽敞的餐厅，招待了热茶。是一种我从来没喝过，带了点甜味的茶，让人身心都暖和起来。

「稍后，马上带各位前往印刷室与锻造场。工匠们都在那里工作，韦菲利特大人们可以好好参观印刷流程。之后，会带各位去找处理印刷协会事宜的文官，与普朗坦商会重新签约。」

哈尔登查尔的文官说明完行程，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的表情都变得认真。两人这次来访并不是为了观光，而是为了亲自了解印刷业究竟在做什么。两人的近侍与艾薇拉，也是首次亲临现场参观印刷流程，脸上都有着对未知事物的期待。

「还请各位移步。」

听说哈尔登查尔的城堡，地下是居民生活的地方，地面上则是工作场所与基贝他们的住处，宛如一座小型城镇。

「鄂妮思塔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是的。不过，因为哈尔登查尔是这几年才开始发展印刷业，这段期间我又在夏绿蒂大人身边侍候，所以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夏绿蒂的护卫骑士鄂妮思塔，原来是哈尔登查尔出身的中级贵族。我们边听着鄂妮思塔对哈尔登查尔的说明，边在回廊上前进。不久，昏暗回廊的尽头逐渐传来「咚！」「砰！」巨响。

「好大的声音，那是什么啊？」

越往前走，间隔十分规律的「咚咚」声越是响亮，韦菲利特还摀起了一边的耳朵。听着在回廊上回荡的巨响，看得出来周遭的骑士们都十分警戒。

「这是印刷机在运作的声音。目前只有一台在运作，要是三台印刷机同时运作起来，造成的声响会更惊人。」

基贝∠哈尔登查尔轻声一笑，打开印刷室的大门。门一打开，印刷机的运作声更是震耳欲聋。只见体格魁梧的男人们抓住一根长长棍棒，使力一拉，接着就是「咚！」的巨响。感觉夏季期间都在打猎的大块头男人们，此刻却是被黑色墨水染得脏兮兮的在工作。在贵族区长大的人们见到这幅景象，全部吃惊得张大双眼，无法移开目光。

与此同时，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开始说明印刷机。现在哈尔登查尔的印刷室里共有三台印刷机；一台是英格带着材料来这里后组装好的，一台是在英格的指导下他们在这里做出来的，最后一台是他们自己的试作品。现在是其中一台在运作。

「这是放置金属活字用的活字架。由于平民还不识字，目前排字与校对的工作都由文官负责。听说在罗洁梅茵大人的工坊，这些工作是灰衣神官在做，实在教人吃惊。」

「我孤儿院里的人都很优秀唷。」

工匠们拿出印好的纸，涂上墨水，摆放新的纸张。我记得这些作业他们才接触两年而已，动作却已经相当熟练。

「在哈尔登查尔，印刷是我们冬天的工作。夏季主要的工作，南边是耕田，北边是狩猎，由于居民都离开了，所以得等到进入漫长的冬季，才会重新开始印刷。」

大家听着文官讲解的印刷流程，随侍在旁的文官们则负责作纪录。这些事因为我都已经知道了，所以比起印刷流程，哈尔登查尔的生活方式更让我好奇。

「哈尔登查尔的居民还要打猎吗？」

我提问后，基贝∠哈尔登查尔缓缓点头，充满男子气概的脸庞有着对工作的自豪。

「尽可能多讨伐一些魔兽，可说是我等的重要职责。」

「因为若能在北边的严寒地区多讨伐些魔物，有助于削弱冬之主的力量。」

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在旁补充说明。他们说北边的魔兽会互食以增强力量，最终最强的魔兽就会成为冬之主。为了尽可能削弱冬之主的力量，哈尔登查尔的居民会在夏天狩猎魔兽。由于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哈尔登查尔自古以来骑士的人数在领内都是最多的，平民也因为多少得有能力能够打倒魔兽，所以多数人都有着孔武有力的身材。

「我们之所以讨伐魔兽，不光基于卡斯泰德大人说的原因，也是为了守住我们自己的粮食。」

他说要是珍贵的食物才刚冒出芽来就惨遭魔兽破坏，居民便会挨饿。尽管这里南边居民的生活与艾伦菲斯特周边的农民差不多，但北边的居民会分成好几个狩猎部族，夏季期间在哈尔登查尔内到处移动，冬季则待在城堡里生活。

「现在几个部族都已作好了出发准备，等今夜举行完祈福仪式，马上就要启程。」

「这是我第一次来贵族治理的土地参加祈福仪式，非常期待呢。」

在印刷室听完讲解后，接着前往锻造场。工匠们正一脸紧张地捧著木盒，等著约翰的到来。看见神情充满杀气的工匠们，连我也听见了约翰吞咽口水的声音。双方都脸部僵硬地看着对方。

「那么，请艾伦菲斯特的工匠看看我们冬天的工作成果吧。」

基贝∠哈尔登查尔说完，锻造工匠捧著木盒上前。约翰接过装满金属活字的木盒后，开始在桌面上头的金属平台上进行检验。

屋内一片悄然无声，弥漫着让人神经紧绷的紧张感。几名锻造工匠死死盯着约翰的双手不放，表情严肃到了可怕的地步。真不知约翰是否注意到了周遭人们的模样，只见他认真专注地检查著一颗颗金属活字。刚才那个还会害怕小熊猫巴士，被贵族包围以后便噤不作声、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的约翰，此刻已经全然不见踪影。

这时，文官也在一旁向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说明，金属活字是如何制造、一台印刷机又需要制作哪些零件。其间，约翰始终一言不发地检查金属活字。他一一将检视过的金属活字分类，「锵啷、锵啷」声未曾间断。

「这边的合格了。这边的不行，没有照着设计图去做，所以不及格。」

想必是全神贯注在做检查的工作，分好金属活字后，约翰用袖口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吐出如释重负的一口大气。然而，听到他说不及格的工匠们，全都愤怒得瞪大了眼。

「我们已经照着设计图去做了吧！？到底哪里不及格了！你少瞧不起人！」

「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了！」

年轻的工匠心有不甘地开口反驳，其他工匠也对约翰表现出了反感。约翰一脸为难地左右摇头。

「就算这么问我……总之，你们就是没有照着设计图去做啊。这样子不能用。」

「你说什么！？」

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忽然间抬高音量，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贵族们都惊讶地回过头来。

……这下糟了。

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恐怕是趁著冬季期间拚命做了这些金属活字，却只凭一句「没有照着设计图去做」就被宣判不及格，因而情绪激动；约翰又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冒出了工匠特有的倔脾气，只是与对方互瞪，坚持说道：「不管你们说什么，不及格就是不及格。」双方的主张其实都没有错，但眼下有这么多贵族正在参观，演变成一触即发的情况实在很不妙。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下，我忍不住走到双方之间帮忙调停。

「约翰，让我也看看金属活字吧。毕竟当初是我最先订做的。」

「罗洁梅茵大人……」

既是领主的养女，现在的身份又是客人，看到我插手干涉工匠的事情，包括工匠与贵族在内的所有人一阵哗然。但是，我无视大家的议论声，从及格与不及格的金属活字中各拿了四个出来，堆在约翰刚才检查用的金属平台上，然后从各个角度开始察看。

「……啊，这样子确实不能用呢。你是指这个部分吧？」

约翰看着我指的地方，点头附和说：「是的。」把及格与不及格的金属活字放在一起比较后，就能看出高度与倾斜程度上的细微差异。虽然差异极其细微，但这对金属活字来说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与他人比较之后，再回想约翰从一开始带来的金属活字，连这么点微小的瑕疵也没有，我再次为约翰的技术之高超感到惊讶。

「只要有这么一点倾斜，印刷时文字就会晕开，所以这颗活字不能用。这颗则是这里处理得太粗糙了，印刷时会磨损到纸张。」

我指著小小的金属活字，向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一一说明是哪里不及格。工匠们心里的想法都表现在了脸上：「这也太仔细了吧！」但因为我是贵族，他们才勉强没说出口。

「各位可能会觉得这样的要求太过精细，但我一直是向约翰订做这么精密的物件。金属活字在制作上绝对不能有半点懈怠，觉得做到差不多就可以了。」

「哦……」工匠们有气无力地应道，我再看向约翰。

「……约翰，虽然工匠普遍都是这样，但你的说明太不充分了。在艾伦菲斯特的工坊，你或许可以仅凭没有照着设计图完成就宣判不及格，身边的人也都知道你不擅言辞。可是，这里是哈尔登查尔。他们都是第一次制作金属活字，如果不仔细说明是哪个地方为什么做得不好，他们恐怕很难明白。」

「可是，设计图上……」

「设计图未必所有人都看得懂喔。他们虽然和你一样看得懂数字，但有可能看不懂旁边的详细说明。最重要的是，很少有客人会像我一样这么要求精确吧？他们会不会根本不知道该做到多么精确才行呢？」

约翰如梦初醒似地抬起头来。大概是因为约翰经常接到要求精确性的工作，他才会认为本来就该原原本本地照着设计图，没有丝毫差异地做出成品吧。但其实连在艾伦菲斯特，约翰接到的委托也相当特殊。

「……罗洁梅茵，在我看来都一样啊，有什么差别吗？」

韦菲利特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看着平台上的金属活字。

「有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像这样摆在一起观看，应该就很清楚吧。」

我把及格与不及格的四颗金属活字拿过来，一会儿排成一排，一会儿叠在一起。韦菲利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这边的这颗金属活字，看起来是稍微矮了一点。」

「哥哥大人，请让我也看看吧。」

韦菲利特让出位置，换作夏绿蒂充满好奇地观察起金属活字。

我向两人仔细讲解印刷机的构造，并且说明为什么极其微小的瑕疵也会造成问题。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也在旁边认真倾听。由于约翰的成品每次都非常完美，所以我也从来不需要详细说明。说不定早在一开始，说明不够充分的人是我才对。

「所以就是这样，金属活字的高度必须完全一致才能进行印刷，如果有倾斜的金属活字掺在其中，也会造成问题。约翰做的金属活字即使像这样排在一起，也看不出丝毫的差异，做得既完美又精妙吧？」

只看一个看不出来，但把十颗、二十颗金属活字排在一起观察后，就能看出微小的差异。有的无法自行立着，有的会微微摇晃，有的尽管不到一毫米但高度仍有落差……自己也亲眼确认过后，哈尔登查尔的锻造工匠们用力挺直腰杆站起来。

「……我们愿意重做。」

「这次有一半都合格了，只要再加把劲就可以了喔。就连在艾伦菲斯特，也几乎没有锻造工匠做的金属活字，能够通过约翰的检验呢。约翰，你说对吧？」

「没错。连我的徒弟丹尼诺做起金属活字也不断出错，还无法算他及格。」

「所以，我非常期待哈尔登查尔的表现喔。请各位再多多留意细节，通过约翰的检验吧。」

我这么鼓励后，剑拔弩张的气氛瞬时消散，工匠们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眼看工匠们继续做起金属活字，我们留下约翰与萨克，走出锻造场。

「接下来，带各位前往哈尔登查尔的印刷协会。其实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只有我一人，并未再特别划分出一个部门。」

负责印刷业务的文官一边说着，一边为我们带路。普朗坦商会的人跟在队伍最后方，等一下就轮到他们上场工作了。我们来到文官办公区的一隅，聆听有关印刷协会的说明，也浏览了与平民进行交易时会用到的各种文件。

「这是商业公会发行的许可证。根据这份证件的有无，就能知道对方在当地是否成立了印刷协会。这边是奥伯∠艾伦菲斯特颁发的许可证，这是基贝发布的命令。一个新地方要发展印刷业时，请一定要先确认这些文件。」

负责文官再为我们说明了印刷业的发展流程，首先从得到许可开始，然后是筹备印刷工坊、印制书籍，最后是贩售。想必非常认真参与其中，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他在现场付出过的努力与用心。

之后要作最后确认的韦菲利特听得非常认真，他的文官也拚命作笔记。事前已经知道明年换自己负责确认的夏绿蒂她们，以及身为我的文官，已被哈特姆特叮嘱过要认真学习的菲里妮，也都听得十分专注。

「那么，接下来我得与普朗坦商会讨论事情，请各位稍事休息。」

文官说明完后，向班诺与达米安招手。为了让明天之后的工作能顺利进行，三人马上开始商议。我们则转身背对三人，返回领主的居住区域。

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

「各位想必累了吧。今夜便是祈福仪式，仪式开始前请先在房里好好歇息。」

刚才参观的时候，哈尔登查尔伯爵夫人并未与我们同行，这时则由她负责分配，带着大家前往各自的房间。听说我们各自的侍从正在整理房间和行囊。

我、菲里妮和安洁莉卡一同走进被分配到的房间时，只见莉瑟蕾塔已经整整齐齐地整理好了所有人的行李，还作好了沐浴准备。她一边协助我沐浴，一边问道：「请问参加祈福仪式时，一样是换上神殿长的仪式服吗？」其实现在已经提交了小圣杯，神殿长的工作也算是告一段落，但毕竟要参加祈福仪式，还是穿神殿长服比较好吧。

「好啊。既然我是以神殿长的身份，带着小圣杯来参加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还是穿上仪式用服吧。」

莉瑟蕾塔说伯爵夫人向她说明过，祈福仪式将在第六钟开始，所以请我们提早到餐厅集合，以便在第六钟前抵达广场。

换上仪式服，戴上象征春季的发饰，我坐上小熊猫巴士。今天因为参观过后相当劳累，我已经向基贝∠哈尔登查尔征得许可，停留期间可以坐着骑兽在城堡里移动。

「啊，罗洁梅茵大人，这下子全员到齐了呢。我们往广场移动吧。」

看来我是最后一个到餐厅的人。基贝∠哈尔登查尔站起来，护送著夫人开始移动。

「其实本该由韦菲利特大人护送罗洁梅茵大人……」

但因为我坐着骑兽，艾薇拉便让韦菲利特走在我旁边。我们两人身后是夏绿蒂，再后面是由卡斯泰德护送著的艾薇拉。文官及侍从们依照身份排在后面，护卫骑士再围绕在我们四周。例如我的右手边是韦菲利特，左手边则是安洁莉卡。

基贝∠哈尔登查尔夫妇缓缓走下阶梯。先前听到举行祈福仪式的地点不在大礼堂，而在广场上时，我还十分惊讶。但是仔细回想起来，伊库那的收获祭也不是在贵族的宅邸里，而是在广场上基贝与平民一同庆祝，所以哈尔登查尔也是和平民一起举办庆春宴吧。

曾听说地下是平民生活的地方，如同转述可以看见雪白的走廊与间隔相等的一扇扇门扉，很像是贵族院的宿舍。除了雪白的墙壁看似在微微发光，基本上地下十分昏暗。

地下中心有面辽阔的广场，平民们早已在此聚集。但除了聚集于此的平民以外，我找不出与至今在祈福仪式时去过的冬之馆有任何共通点。广场中央有个呈圆柱形高起的宽敞平台，祭坛就设置在平台中心，供奉著小圣杯与献给神的祭品。

哈塞与伊库那的收获祭，都是在舞台上摆设桌椅，能够从台上看着底下平民；但在哈尔登查尔，则是在可以清楚看见舞台的前方摆设圆桌，并且围成一个圆，哈尔登查尔的贵族们皆已就座。

在看似是舞台正前方的位置上，有几张桌子还没有任何人入座。基贝∠哈尔登查尔夫妇的座位没有对着正面，而是往旁边偏了一点，代表正面那边是领主一族的位置吧。

「罗洁梅茵大人，请。」

基贝∠哈尔登查尔为我拉开椅子的瞬间，我看见周遭人们脸上都闪过了难以掩饰的动摇。我不确定能不能直接坐下，先是看向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只见两人轻轻摇头。应该是叫我不要坐。

「基贝∠哈尔登查尔，真是不好意思，能请您先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带位吗？我还要收拾骑兽。」

我委婉拒绝后，慢吞吞地走下小熊猫巴士。基贝∠哈尔登查尔脸上的笑意稍微加深，随即帮韦菲利特带位，接着也请夏绿蒂入座。周遭的紧张气氛倏地缓和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我收好骑兽后，基贝∠哈尔登查尔再次为我拉开椅子。这次似乎没有问题，我坐了下来。是专门为我准备、用坐垫调整过高度的座位。

坐好后，韦菲利特在我左手边，再过去是夏绿蒂；右手边则是基贝∠哈尔登查尔，再过去是他的夫人。卡斯泰德与艾薇拉几乎是坐在我的正对面。

其余众人的位置似乎也早就决定好了，文官与侍从们陆续就座；只有护卫骑士是站在主人身后待命。祈福仪式开始后，侍从也会开始工作。

当啷、当啷……第六钟的钟声响起，宣告祈福仪式正式开始。本来还一直吵吵闹闹的平民们霎时安静下来。

「神殿长，请您也上台。」

说完，基贝∠哈尔登查尔夫妇站起来，走向祭坛。我慌忙起身，跟在两人身后。突然被叫上台，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等一下，这我根本没听说喔。除了提交小圣杯以外，我没听说自己还得做什么事情啊！？神官长，救命啊！法蓝，快给我小抄！不────！

「这位便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殿长。她也是我妹妹艾薇拉的女儿，更是返回此地的我等同胞，欢迎她的到来！」

听到基贝介绍我是哈尔登查尔出身的艾薇拉的女儿，又是开发了印刷业、为哈尔登查尔带来商机的艾伦菲斯特圣女，居民无比热情地表达了欢迎之意。看来即便是初次见面，只因为我是艾薇拉的女儿，哈尔登查尔的居民仍把我当作自己人看待。

基贝∠哈尔登查尔接着抬起右手，往肩膀上方举高。仅此而已，现场就静默下来。他低沉又稳重的嗓音在安静的广场上回荡。

「今日，贵为艾伦菲斯特圣女的神殿长，为哈尔登查尔带来了春天。今年依旧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水流庇佑，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已然远离，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终将破缚而出。」

基贝∠哈尔登查尔说话时，也转动手臂示意祭坛上的小圣杯。他接着停顿了一会儿，缓慢环顾四周后，朗声宣告：

「歌唱吧，向神传达祈祷之声！跳舞吧，向神传达感谢之意！为融雪献上祝福！」

广场上的居民欢声雷动。大概是一直等著漫长的冬季结束，欢呼声中满载着居民的喜悦，仿佛要迎面扑来，让人深感震撼。就这样，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开始了。

接下来听说会献上歌舞。由于小圣杯已经送到了，从明天开始，南边的居民会回去耕种田地，负责狩猎魔物的部族也要返回北方。对居民来说，祈福仪式既是庆贺春天到来的祭典，也是与暂时见不到的人们互相饯别的场合。

基贝只是把我介绍给居民，并没有要我做什么，我很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随后餐点端了上来，贵族们开始用餐。与此同时，平民吹笛打鼓、跳舞唱歌。

「等平民表演完，便换贵族献上剑舞与歌曲。」

坐在旁边的基贝∠哈尔登查尔这么为我说明。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也说：「为了祈福仪式去各地的冬之馆时，我们已经听过类似的歌了。」

……咦？但我从来没在祈福仪式上听过什么歌啊？

一开始我还感到纳闷，但是认真回想以后才发现，我每次都是急着赶往下一个地方给予祝福，从来没有从头到尾参加过祈福仪式。原来我至今去过了那么多地方，却从来没有真正地参加过祈福仪式。这个新事实让我大受冲击。

「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会参加祈福仪式吗？」

基贝∠哈尔登查尔讶异地睁大双眼。拥有土地的贵族在庆春宴结束后，马上就会返回所属土地，所以不太清楚韦菲利特与夏绿蒂后来的行踪吧。韦菲利特用力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地开口说了：

「嗯，因为兄妹之间必须互相帮忙。只把事情都丢给罗洁梅茵一个人做，这样子不应该吧？我们同样都是领主的孩子。」

「是呀……唔，虽然要是没有姐姐大人的魔力，我们现在都还帮不上什么忙，但重点在于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一份力。希望往后帮得上忙的事情越来越多。」

我的目标是不再借助姐姐大人的魔力，能够靠自己给予祝福──夏绿蒂这么说时，一双蓝眼晶晶发亮。

……怎么办？我的哥哥和妹妹太耀眼了。我却满脑子只想着看书，真的很对不起！但是，我八成无法克制自己，所以先在这里向你们道歉了，原谅我吧！

「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两位是可敬的兄长与妹妹吗？」

「那是当然，基贝∠哈尔登查尔。在我沉睡的两年期间，他们两人都非常努力帮忙，成长也非常显著，反而更能看出我的不足吧？」

闻言，基贝∠哈尔登查尔往后靠在椅背上，环抱手臂陷入了沉思。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熟悉的祈祷文传入耳中，我于是看向舞台上方。接下来要带领部族前往北边狩猎的哈尔登查尔骑士们，在舞台上成排站开。

「请为这苍茫的白色世界带来终结。粉碎隔绝所有的坚实寒冰，让吾等的土之女神重获自由……」

……啊，我知道这首歌。

正确来说，是知道歌词。这是曾为土之女神眷属的女神们遭到生命之神放逐后，前去找水之女神求助时所咏唱的诗。眷属女神把她们的力量献给了光之女神与水之女神，祈求两人能够救出土之女神。

曲子本身虽是第一次听到，但因为只是同样的旋律不断反复，所以并不难。我差点不自觉跟着唱，但立即反应过来，想起自己不能唱圣典上的祝祷歌。因为有可能演变成莫名其妙的祝福。我按捺了下来，改为哼歌。基贝∠哈尔登查尔注意到后，愉快地朝我倾身。

「这首是在哈尔登查尔流传的歌曲，意思是喜迎春天的到来，狩猎即将开始。唱完这首歌后，男人们便会外出狩猎。」

「……哎呀？这不是祈求积雪融化，呼唤水之女神前来的歌曲吗？」

我不由得歪过头，基贝∠哈尔登查尔一脸诧异地望着我。

「这首歌我从未在艾伦菲斯特的庆春宴上听过，连在贵族院也一样。我一直以为只有哈尔登查尔会唱这首歌……您竟然耳闻过吗？」

「曲子本身我是第一次听到，但在历任神殿长传下来的圣典中，记载着一样的诗歌与图画喔。不过，神殿图书室里的其他圣典倒是完全没有提过这首歌，想必是很古老的诗吧。根据圣典上的图画，这首歌其实是眷属女神们唱的喔。在那种圆柱形的舞台上。」

我说明完，不只基贝∠哈尔登查尔，卡斯泰德与艾薇拉都眨了眨眼睛。现在圆柱形的舞台上，放着小圣杯与给神的供品。

「罗洁梅茵大人，您愿意一同唱这首歌吗？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若愿意献上祈祷，感觉今年的春天将能提早到来。」

基贝∠哈尔登查尔开口提议后，我吃惊地看向四周。周遭的贵族们都一脸兴味盎然，似乎觉得很有趣，但要是当作宴会的余兴节目上去唱歌，结果飞出祝福那就糟了。

「但我在哈尔登查尔并没有举行仪式的打算……」

「噢？为祈福仪式送来小圣杯这件事本身，不正是仪式的一环吗？」

「话虽如此……」

……怎么办！？神官长，救命啊！

我认真地考虑起要不要送去奥多南兹询问时，艾薇拉帮忙开口说话了。

「哥哥大人，要罗洁梅茵大人上台唱她今天首次听到的歌曲，未免太强人所难了。您别勉强她，不如由哈尔登查尔的女性来唱这首歌吧？既然每次都是男性献唱，今年女性也来献唱一次吧。」

……不愧是母亲大人！真是救了我一命！

幸亏艾薇拉帮忙解围，我如释重负。如果是由哈尔登查尔的女性上台唱歌，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吧。但我忘了，这里是艾薇拉的老家。

「噢，难道相隔这么多年，艾薇拉大人又要上台唱歌了吗？」

「既然要上台，真希望也有机会听听艾薇拉大人的飞苏平琴哪。」

看起来与波尼法狄斯差不多年纪，像是已经退休的哈尔登查尔贵族们，都看着艾薇拉露出高兴的笑容。嫁给卡斯泰德以后，艾薇拉似乎很少回老家，老人们的嗓音中都透著浓浓的怀念。

「嗯，这真是好主意。艾薇拉，你也上台吧。你还知道怎么唱吧？」

基贝∠哈尔登查尔也从我身上别开目光，看向艾薇拉，嘴角往上弯起，变作了哥哥捉弄妹妹时的表情。但是，当中也同样流露出了怀念，与对妹妹的疼爱。

「真没办法，毕竟是我提出的建议。那就哈尔登查尔的女性一同献唱吧。」

结果，事情发展成了女性要上圆柱形舞台唱歌。由于每年男性都唱一样的歌，听说哈尔登查尔的女性们也记得歌词，所有人都会唱。眼看临时多了一个节目，突然要由女性们献上歌曲，周遭人们开始欢腾鼓噪。最终艾薇拉抵挡不了人们的期待与恳求，决定拿着飞苏平琴上台。

「父亲大人，都因为我的关系，母亲大人她……」

这又不是艾薇拉的本意，怎么办……我看向卡斯泰德，却发现他反而相当期待地看向站起来的艾薇拉。

「别担心，艾薇拉的琴艺可厉害了。」

「……父亲大人突然炫耀起自己的夫人吗？」

枉费我这么担心！内心感到不满的我，忍不住脱口吐槽。兰普雷特听了，忍俊不住地噗哧失笑。附近人们也都掩著嘴角，莞尔不语地温柔注视卡斯泰德。

「哎呀，卡斯泰德大人，你是在炫耀吗？」

艾薇拉的眼中饱含促狭，低头看向卡斯泰德。他「唔」地倒吸口气，左右看了看四周后，假咳了一声。

「啊……罗洁梅茵，这种话要藏在心底，不可以说出来。知道吗？」

「是。我会把父亲大人经常都在称赞母亲大人这件事藏在心底。」

「罗洁梅茵大人，之后还请详细说给我听。」

才向卡斯泰德保证我会埋藏在心底，艾薇拉立刻希望我之后能告诉她。

……这下该怎么办呢？

卡斯泰德不作声地对我施压，暗示我「别多嘴」。与此同时，艾薇拉对基贝∠哈尔登查尔微笑说道：「哥哥大人，请容我去拿一下飞苏平琴。」对此，基贝∠哈尔登查尔苦笑说道：「毕竟你的房间最远，快去快回吧。」然后目送艾薇拉离开。

……咦？明明有侍从在，母亲大人为什么要特地自己去拿呢？

我满头问号，观赏著剑舞表演时，在身后服侍的莉瑟蕾塔再帮我倒了一杯甜茶，顺便偷偷向我说明。原来艾薇拉的意思是「我需要练习，请给我一点时间」，基贝∠哈尔登查尔回话的意思则是：「我会在祈福仪式最后再要求献唱，快去吧。」

……这样讲话谁听得懂啦！

我在心里头大声呐喊，看着台上仍在进行的剑舞表演。看着看着，我忽然想起了齐尔维斯特隐瞒真实身份，假扮成青衣神官与我一同前往祈福仪式那次，卡斯泰德也曾表演过剑舞。齐尔维斯特与卡斯泰德的剑舞不仅流丽，而且英气勃勃。同时我也不由得心想，好想看安洁莉卡的剑舞喔。但当然，我没有真的说出来。绝不能因为我的一时兴起，扰乱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

「让各位久等了。」

艾薇拉让侍从拿着飞苏平琴，回到座位上时，剑舞已经表演完毕，奉献舞也即将进入尾声。她坐下后才歇口气，奉献舞便结束了。

依照往年的惯例，祈福仪式本会就此划下句点，但今年不一样。基贝∠哈尔登查尔站起来，先是说了：「今年我们打算依循历任神殿长传承下来的古老圣典，纯由女性献唱。」接着介绍道：「并由我妹妹艾薇拉，上台演奏飞苏平琴。」

艾薇拉从侍从手中接过飞苏平琴，走上舞台。为了替我解围，尽管临时奉命上台，艾薇拉依然表现得不慌不忙，实在太帅气了。

由于往年的仪式从不需要上台表演，所以哈尔登查尔的贵族女性听到要她们上台，一时之间也只是窥看彼此的反应，等著有人第一个起身。感觉得出就算想上台，但地位高的人不先行动，其他人也不敢动。大概是察觉到了这样的气氛，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往上站起，呼唤邻近座位的女性们一起上台。

「艾薇拉大人都要为诸神弹奏飞苏平琴了，我们也一同唱歌、祈祷吧。」

哈尔登查尔内身份最为高贵的女性有了动作后，其他贵族女性这才邀著彼此，一同走上舞台。有的女性似乎是不擅长唱歌，决定加入弹奏的行列，正在命人准备乐器。

「罗洁梅茵大人，您也一起上去吧。」

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面带娴雅微笑，朝我伸出手来。但艾薇拉都已经代替我，要弹奏飞苏平琴了，我应该不用上台吧？我大吃一惊的同时，拚命思考该怎么推辞。

「但我并不是哈尔登查尔的贵族……」

「哎呀，您是艾薇拉大人的女儿，自然也算是我们的人。再者，贵为神殿长的罗洁梅茵大人若愿意与我们一同庆贺春天到来，定能鼓舞居民，前往狩猎更是英勇无畏。」

「但我担心会莫名其妙飞出祝福」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感觉对方会这么回我：「那还请您务必赐予哈尔登查尔祝福。」究竟该怎么婉拒，对方才会死心呢？社交能力不足的我完全想不出答案，只好朝卡斯泰德投去求助的眼神。卡斯泰德察觉到后，莫可奈何地轻轻耸肩。

「这种仪式与宴会，最重视的就是团结和参与感。虽然罗洁梅茵不知道这首歌该怎么唱，本不应该参加，但若只是以神殿长的身份站在舞台上，应该不成问题吧？」

呃……意思是要我看在基贝的面子上，什么也不做站在台上就好吗？

这种时候，确实是该为基贝∠哈尔登查尔留点面子。在热闹气氛的驱使下，我只好与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还有安洁莉卡，一同走上舞台。

「罗洁梅茵大人……」

看见我与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一同上台，艾薇拉瞠大眼睛。也难怪她有这样的反应，刚才的解围都白费了。不过，要抱怨请去找卡斯泰德。

「我只是以神殿长的身份，与大家一起献上祈祷而已。虽然我也希望能与哈尔登查尔的居民有团结一心的感觉，但毕竟我不会唱这首歌。」

闻言，艾薇拉无奈地轻叹口气。

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参考男性们唱歌时的站位，向女性们下达指示。大家各自在台上散开，然后就地跪下来。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

我依著指示，站到小圣杯的正前方。由于负责唱歌的女性包围住了我，我就算对嘴也完全没问题，总之是个衬托神殿长的好位置。虽然被成年女性围住后，台下人们根本看不到我，但身为领主养女的我能以神殿长的身份一同参加，想必是有意义的吧。

我也和大家一样，轻轻跪下来，掌心贴在地板上。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说完这句祈祷文，拿着乐器的女性们最先缓缓抬头，然后往上站起。她们以艾薇拉为中心，在舞台边缘站成一排。

「镫」的一声，艾薇拉的飞苏平琴响起澄亮高音，开始演奏起前奏。紧接着好几个人也弹起飞苏平琴，笛声随后加入。负责唱歌的女性们配合着前奏，仰起头来慢慢起身。她们则是以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为中心。

「请为这苍茫的白色世界带来终结。粉碎隔绝所有的坚实寒冰，让吾等的土之女神重获自由……」

……糟糕！大家开始唱歌了。

哈尔登查尔的贵族女性们似乎因为熟知这首歌曲，事前完全不需要商量，但我根本不了解这首歌，就这么错过了站起来的时机。

我继续跪着，拚命地动脑思索，自己应该什么时候站起来。要是这时起立，一定会明显非常突兀。什么事也不用做的我，根本不晓得自己到底该在什么时候起身。反正现在看来也像是在祈祷，还是静静跪着比较好吧。我保持跪着的姿势，听着艾薇拉的琴声与众人的歌声。

「现在，献上大家的祈祷吧。」

唱完了歌，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扬声如此宣告。这是要向神献上祈祷的固定台词。

……就是现在！

我终于抓到起身的时机，急忙站起来，连半拍也没落后地跟上了众人举起双手、献上祈祷的动作。

「祈祷献予诸神！」

瞬间，我感觉到了体内的魔力被往外吸出。大概是原先就画在舞台上头，一道巨大的魔法阵发出绿光往上浮起。

「这是……？」

所有人都吃惊得瞪圆双眼，微微张著嘴巴，注视发光的魔法阵。同时魔法阵也缓慢上升，还超过一般成人的身高，持续上升到两米左右的高度。

我仰头愣愣看着，魔法阵倏地静止不动。嗯？我正感到疑惑，下一秒魔法阵咻地被吸进小圣杯里头，紧接着从中窜起了一道笔直的绿色光柱。

下个瞬间，周遭和我一样茫然看着魔法阵的女性当中，忽然有好几个人无力倒下。眼看好几个人毫无预警地失去意识，我吓得倒抽口气。

「呀啊！」

「这是怎么回事！？」

现场惊叫声四起，但艾薇拉与基贝∠哈尔登查尔夫人倒是安然无恙，来回察看着四周。除了晕倒的女性之外，也有一些人是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祈福仪式突然间笼罩在一片尖叫声中。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身体有无不适！？」

安洁莉卡把手按在斯汀略克上，警戒着四周向我问道。「我没事，放心吧。」我一边回答，一边也和安洁莉卡一样左右环顾。只见骑士们正脸色大变地冲上来。距离最近的卡斯泰德速度最快。他大概是不想花时间绕到阶梯去，直接跳上舞台，首先往我跑来。

「罗洁梅茵，你没事吧！？」

「我没事，没有任何问题。」

「我猜原因应该是那个魔法阵，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摇了摇头。虽然我也认为周遭女性会晕倒是因为那个魔法阵，但不清楚其中的缘由。卡斯泰德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一遍，确认我真的没有问题后，看向朝我们走来的艾薇拉。

「艾薇拉，你没事吧？」

「我一切安好，但对下级贵族来说，负担想必太大了吧。她们应该是被刚才的魔法阵夺走了所有魔力，请立即让她们喝下回复药水。」

听见艾薇拉这么说，身上经常带着回复药水的骑士团连忙取下腰间上的药水，让失去意识的女性们喝下。至于还有意识，自己也有药水的人，也马上喝起自己的回复药水。据艾薇拉说，晕倒的都是下级贵族，脸色苍白的则是中级贵族女性。

「罗洁梅茵大人，这里就交给哈尔登查尔的人处理，请您赶快回房吧。哥哥大人，我带罗洁梅茵大人他们回房间。」

艾薇拉不愧是基贝∠哈尔登查尔的妹妹。她交由基贝夫妇收拾残局，自己则主动揽下送领主孩子三人回房的工作。她再叫来卡斯泰德与两名骑士担任护卫，走向为我们安排的客房。

「罗洁梅茵，你真的没事吗？」

「姐姐大人，您还好吗？」

「我没事。好像是魔法阵出现以后，吸走了一些魔力。」

我这么安抚了担心我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走回自己的客房。等著莉瑟蕾塔开门的时候，我仰头看向艾薇拉。

「我接下来会待在房里休息，但艾薇拉还要去帮基贝∠哈尔登查尔的忙吗？」

「是啊，因为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发生。我想尽可能为哥哥大人提供帮助。」

「艾薇拉，如果你要去协助基贝∠哈尔登查尔，记得先喝药喔……因为母亲大人刚才也被魔法阵吸走了魔力。」

「感谢您的关心，请好好歇息吧。」艾薇拉微笑说完，接着走向夏绿蒂的客房。她的背影让我联想到了总是说着「没问题」，一再勉强自己的斐迪南，不由得伸手揪住卡斯泰德的披风。

「父亲大人，请您一定要让母亲大人喝下回复药水。」

「我知道。艾薇拉打从以前就是这样，老是最后才想到自己。你别担心。」

卡斯泰德一口答应，轻拍了拍我的头，所以我也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他。

回到房间，洗完了澡，作好就寝准备后上床。见我躺好，莉瑟蕾塔的目光投向还放在桌上的斐迪南牌好心药水。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喝药水吗？」

「被吸走的魔力不多，还不需要喝斐迪南大人准备的药水。虽然我现在累得一点体力也没有，魔力倒是很充足呢。」

躺在被窝里头，意识逐渐迷濛之际，屋外开始传来「轰隆轰隆」的不祥声响。我在朦胧的意识中听见了打雷的声音。

……啊，打雷了。

我在半睡半醒间这么想着，但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几秒钟。雷电旋即变得凶猛，仿佛可以劈开遮雨板的骇人巨响撼动夜空。闪电的雷光还从遮雨板缝隙间透进来，在布幔上投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舞，顷刻间我的睡意全消。

「呀呜！」

……等、好可怕！太可怕了吧！雷光好亮，声音好大！

我把头钻进棉被里，但还是可以听见打雷声。紧接着，我突然听见布幔「啪沙」一声被掀开，不禁吓得大喊：「肚脐要被雷公偷走了！」还用双手遮住肚脐。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您还好吗？」

「呀啊！？莉瑟蕾塔？我、我我我、我没事喔。」

掀开布幔走进来的不是雷公，原来是莉瑟蕾塔与安洁莉卡。我安心地吁了口气，但也因为从棉被里头露出脸来，雷声与闪电感觉又变近了，让我害怕得想哭。

「……罗洁梅茵大人，其实我很怕打雷，您介意我在旁边待一会儿吗？」

「当然不介意！莉瑟蕾塔，你可以进来和我一起睡喔！有人陪就不会害怕了！」

来吧，别客气。快上来！我立刻掀开棉被，但莉瑟蕾塔与安洁莉卡终究不可能陪我一起睡觉。不过，莉瑟蕾塔往枕边坐下来，和我手牵着手。

「在我小时候，母亲大人经常像这样陪在我身边。」

「莉瑟蕾塔，我从不记得母亲大人对我做过这样的事情……」

安洁莉卡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低头看着与我牵手的莉瑟蕾塔，低声嘀咕说：「我都没有。」莉瑟蕾塔轻笑起来，转头看向安洁莉卡。

「因为就算打雷，姐姐大人也完全不受影响，睡得很熟吧？所以是姐姐大人睡着以后的事情喔。」

「我完全没发现。」

有两人的陪伴，雷鸣终于逐渐远去，睡着时已经很晚了。也因为这样，隔天早上我迟迟起不来，说了声自己想睡到快吃早餐的时候再起床，继续用棉被裹住自己。

「罗洁梅茵大人，不好了，请您马上更衣。基贝∠哈尔登查尔有急事找您。」

刚才似乎有使者前来，我在听见开门声后，过不久莉瑟蕾塔猛然掀开布幔走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说是春天降临哈尔登查尔了。」

「……因为祈福仪式结束了嘛。」

在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区，庆春宴结束之后，春天就算正式开始。但是在平民区，大家都认为冬季的成年礼结束后才算春天；至于在属于直辖地的农村以及哈尔登查尔，则认为祈福仪式过后才算春天。

现在哈尔登查尔已经举行完祈福仪式，就算还有白雪残留，也算进入春天了，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我慢吞吞地坐起来，这么回答后，莉瑟蕾塔只是左右摇头。

「并不是这个意思。听说积雪在一个晚上就全部融化了。」

「咦！？」

换好衣服，我赶往基贝指定的地点。眼下所在是哈尔登查尔城堡中最高的塔楼，在这里能够俯瞰四面八方。现场不只基贝夫妇，哈尔登查尔的要员、卡斯泰德、艾薇拉与骑士团的骑士们都来了。所有人皆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昨天抵达哈尔登查尔的时候，积雪还相当厚。云层也非常厚重，阳光几乎透不下来，往北看去甚至还是白茫茫一片。然而此刻，那些积雪已经悉数消失。新叶的嫩绿与花儿的缤纷色彩遍布在城堡四周。还可以看见盛开的黄色与白色花朵，原本覆盖着白雪的北方如今也露出了红色岩表，看得见灌木与草地的绿意。抚过脸颊的风虽然还有点冷，但跟还有积雪的昨天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阳光也和煦温暖，气候宜人。

「呜哇，景色真美，好有春天的气息喔。想必这是春之女神们努力后的成果吧。」

「罗洁梅茵大人，这在哈尔登查尔不是春天，而是初夏时的光景。」

基贝∠哈尔登查尔说完，指向碧蓝天空。

「昨晚的雷电，是雷之女神妃亚唐莲娜所降下，告知春天已然降临。往年在哈尔登查尔，都是在积雪即将彻底消融之时才会响起。」

虽说雷之女神属于春之女神，但看来在积雪总是长久不化的哈尔登查尔，祂所降下的雷电，反倒是代表着春天就要结束，短暂的夏天即将到来。

「昨夜雷电交加时，我还心想这个季节居然会打雷，实在反常，不料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基贝∠哈尔登查尔一脸费解地皱眉。我站在他旁边俯瞰四周，发现居民们正接二连三地离开城堡，奔向满是新绿的草原，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远去。

「有好多人看起来都是急急忙忙出城，这样子没问题吗？」

「我们确实是手忙脚乱。因为这种情况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说为了尽可能增加收获量，南边的居民都急着赶回农村耕种田地；北边的居民则是因为在这种天气下，完全预测不了魔兽会在何时出现、数量又会是多少，所以必须马上赶往猎场。季节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哈尔登查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混乱。

「原因果然出在那个魔法阵吗？」

「除此之外，与往年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肯定错不了。」

「那么祈福仪式原本的目的，说不定就是要像昨天那样献上魔力、向神祈祷，召唤春天降临呢。真不愧是女神。」

我一边说着，一边心想：在这里神的力量还真惊人。基贝∠哈尔登查尔瞪大双眼，定定注视着我。

「罗洁梅茵大人……」

「今后也以同样的方式举行仪式，应该就能让春天提早降临吧？」

那个魔法阵原本就画在舞台上了。虽然需要大量的魔力，但只要善加利用，应该每年都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积雪能够彻底消融固然令人欣喜，但依昨晚的情形来看，会对女性造成太大的负担。我们竟然完全派不上用场，实在教人不甘心。」

「在神殿举行奉献仪式的时候，魔力较少的青衣神官，都是拿着装有我魔力的魔石进行奉献喔。既然如此，这里的男士应该也不至于完全帮不上忙吧……」

男性可以先把魔力灌注在魔石里，再交给下级贵族女性如何？我这么提议后，周遭众人好像从没想过可以用这种方法把魔力让给他人，不约而同往我看来。

「想不到在神殿竟是采用这种方式……我们会再好好商议。」

基贝∠哈尔登查尔说道。这时，察看着四周的卡斯泰德忽然眯起双眼，指向远处。

「基贝∠哈尔登查尔，那是什么？」

我也利用身体强化提升视力，凝视卡斯泰德指著的方向，很快在远处看见了闪耀着金色光辉的树木。

「那棵树的颜色好神奇喔。是魔树吗？」

「是的。那种魔树名为柏灵琉斯，在哈尔登查尔是非常贵重的甜食原料。原本禁止送给哈尔登查尔居民以外的人，但罗洁梅茵大人为哈尔登查尔带来了真正的春天，献给您，想必没有半个居民会反对吧。您若不嫌弃，要不要带些回去呢？柏灵琉斯之实也能用来制作回复药水，还是种魔力容量极多，珍贵且昂贵的原料。」

听说使用柏灵琉斯之叶，能够冲泡出哈尔登查尔特有的甜茶。我开心得用力点头。

「基贝∠哈尔登查尔，太感谢您了。」

「此时骑士团也在，相信可以平安地进行采集吧。」

哈尔登查尔的居民全都手忙脚乱地离开了城堡，但我们必须再停留几天时间，等普朗坦商会办完事情才能回去。这段期间，基贝∠哈尔登查尔似乎借着要为我采集柏灵琉斯之实的名义，带着骑士团前往哈尔登查尔各地，到处讨伐魔兽。

基贝∠哈尔登查尔使唤人的技巧实在高明……回程之际，卡斯泰德曾这么嘀咕说道。听说他使唤人的方式与艾薇拉如出一辙，卡斯泰德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使唤做了不少事情。果不其然是艾薇拉的亲哥哥。

「这便是柏灵琉斯之实。」

韦菲利特、夏绿蒂与我，各收下了两颗散发着神奇光芒的金色果实后，随即启程离开哈尔登查尔。

约翰与萨克脸上都带着爽朗的笑容，握手与当地的锻造工匠们不舍道别。普朗坦商会的两人也因为提早办完了重新签约的手续，看来非常放松。

驾驶着小熊猫巴士，返回艾伦菲斯特的半路上，我发现小圣杯给予祝福的范围就只有哈尔登查尔而已，吃惊得瞪大眼睛。因为从空中往下俯瞰，边界清晰可辨。如今哈尔登查尔一片春意盎然，但在其南边的土地却还能看见残雪遍布的森林。

「……好不可思议的景象喔。」

「我倒觉得能够带来这种景象，没有任何事物比罗洁梅茵大人还要不可思议。」

坐在副驾驶座的安洁莉卡这么说完，坐在后座的古腾堡伙伴们一致赞同。

因特维库仑

包括菲里妮与莉瑟蕾塔在内的其他贵族都回到了城堡，唯独安洁莉卡还坐在小熊猫巴士里，我载着她直接返回神殿。因为总不能把古腾堡伙伴们带回城堡。

一在神殿的正门玄关降落，只见普朗坦商会已经派了马车来迎接。让古腾堡伙伴们下了骑兽，我转身与班诺相对。

「等古腾堡们下次要前往的地方决定好了，我再联络各位。」

「托罗洁梅茵大人的福，这次的工作非常顺利地结束了。静候您的通知。」

似乎是跟去年相比，今年移动的天数与花在工作上的时间都大幅减少，班诺脸上的笑容十分满足。萨克与约翰和哈尔登查尔的工匠们认真沟通过后，多半也有不少收获，看来都心满意足。

「下一次出发前，我会好好练习该怎么说明，让工匠们能看懂设计图。」

「我也会多帮点忙，让约翰和当地的工匠可以顺利沟通。」

看着古腾堡伙伴们离开，我往神殿的方向转过身，发现法蓝和其他侍从都出来迎接了，还有斐迪南正按著太阳穴。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我回来了。」

「……罗洁梅茵，你总算回来了。你应该有事情要向我报告吧？尽管基贝∠哈尔登查尔、艾薇拉与卡斯泰德都寄了奥多南兹给我，奇怪的是，身为当事人的你却毫无音信。」

斐迪南目光凶恶地瞪来，我「唔」地倒吸口气。在我看来，我不过是告诉对方「这跟圣典上的记载有点出入呢」，后来照着圣典上的记载举行仪式后，春天便在女神们的努力下提早降临，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但是现在看来，身边的人似乎都与我有不同的见解，还认为这件事必须用奥多南兹向斐迪南报告。

「等我更衣完，再请神官长过来神殿长室。」

「是啊。毕竟这件事与神殿长持有的圣典有关，去你房间比较妥当吧。」

斐迪南说完，转身离开。交由萨姆与法蓝收拾行李后，我和莫妮卡一同走回神殿长室，换上神殿长服。安洁莉卡朝达穆尔送去奥多南兹，请他前来神殿执行护卫任务。

吩咐妮可拉准备茶点以后，我咳声叹气，垮下肩膀。

「虽然内心千百个不愿意，但请叫神官长过来吧。」

「遵命。」

萨姆前去呼唤斐迪南，法蓝帮忙准备好了历任神殿长传下来的圣典及其钥匙。我打开装帧华丽的偌大圣典，翻到造成此次问题的页面。

「好了，罗洁梅茵。我洗耳恭听。」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啊。听说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都是由男性献唱这首歌，我只是告诉对方，根据圣典上的记载，原本是由土之女神的眷属女神们献唱。」

我展示圣典上的内容，为自己辩解。决定让女性们上台唱歌的是基贝∠哈尔登查尔，叫我上台的是卡斯泰德，为哈尔登查尔带来春天的则是女神。这次我什么也没做。

「原来圣典当中还有这样的记述吗？只有神殿长圣典上的记述与其他圣典不同，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神官长，你没看过这本圣典吗？但我第一次来神殿的时候，记得是神官长朗读了圣典给我听……」

「那是因为有前任神殿长的许可，他要我念给你听，我也只念了开头的部分而已。除非得到许可，否则神殿长以外的人不可阅览圣典内容。」

斐迪南说明，历任神殿长传承下来的圣典其实是种魔导具，装帧上的宝石并非装饰，而是用以保护圣典的魔石。他说那些魔石，与历任神殿长负责保管的钥匙是成对的。我们首次见面时，他拿着圣典也只为我朗读了最一开头的部分而已，但当中并没出现过异于其他圣典的叙述。

「圣典在抄写的过程中，经常会把古老的措辞改写得比较口语，或是把没在使用的单字转换成当下可以理解的词汇；也可能因为政治上的压迫，必须稍微改写，总之内容有所出入其实很常见喔。如果不仔细比对，会很难发现。」

「也就是说，你仔细比对过了吧？」

「……是啊。因为旧圣典与新圣典的页数明显不同，我比对过有哪些地方不一样。」

历任神殿长传下来的圣典又大又厚。而图书室里的圣典就算撇开宝石装饰不说，本体的厚度也不一样，内容还会随着年代变迁而有所增减。

「因为青衣巫女时期，一直很难得到更多新书，我才用来打发时间。顺便再补充说一下，我还调查过了可能是前任神殿长的人写在圣典上的祈祷文。」

「写在圣典上的祈祷文？」

「就是为了在举行仪式时不用死背，先把祈祷文写在圣典上。我检查过了一遍，发现比对过后有出入的页面上，补充文字也会比较多。」

「……把你比对过后的结果交给我。依我对你的了解，应该留下了笔记或纪录吧？」

斐迪南完全摸透了我的行为模式，虽然有点不甘心，但确实被他说中了。我把注意到的一些事情抄写下来，留有纪录。

「神官长，你不自己研究圣典吗？如果需要我的许可，可以尽管说……」

「……等我有时间再说。现在因为某人的关系，该研究的事情就已经多得数不清。」

斐迪南瞪了我一眼，但我决定装傻。明明只要了解当下所需的资讯，其他事情都可以先忽略，凡事总是深思熟虑的人还真辛苦。

「这回你的发现，也许能够帮助到艾伦菲斯特。如果能在祈福仪式时就让春天提早到来，想必许多土地都会对此感激涕零。」

整个艾伦菲斯特冬季都十分漫长，天候严寒且积雪深厚。如果能在祈福仪式时让春天提早降临，对农民与征税的贵族来说，似乎都是好消息。

「是啊，基贝∠哈尔登查尔也非常高兴喔。他还说因为我让春天提早到来，送给了我柏灵琉斯之实当礼物。」

「柏灵琉斯之实？那可是非常罕见的原料。」

斐迪南瞪大眼睛。据说因为土地属性的关系，这种魔树非常少见。

「基贝∠哈尔登查尔也这么说过。他送了我两颗果实，一颗给神官长吧？」

我从带回来的行李里头拿出金色果实，斐迪南却用非常可疑的眼神，交互看着我与柏灵琉斯之实。

「……你有何企图？」

「因为这好像是可以做回复药水的高级原料，我只是在想能不能用来改良药水。」

「之后因为要施展因特维库仑，必须先把魔力储存在基础魔法中，齐尔维斯特他们也需要回复药水吧。既然你要送我，我就不客气了。」

我希望神官长能把药水再做得好心一点──这句话虽然没说出口，但斐迪南显然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答应会用柏灵琉斯之实改良回复药水。因为他说领主一族接下来每天都要喝药，为基础魔法灌注魔力。

「等药水改良完毕，我们即刻前往城堡。在那之前，你也尽可能往魔石多存点魔力。」

我接过斐迪南递来的空魔石与回复药水，在他改良完药水之前，必须辛勤地储存魔力。

……老实说，这比奉献仪式和祈福仪式还累人！

斐迪南似乎仅花数天就改良好了魔水。他走出工坊，对我说道：「回城堡吧。」改良过的药水由我的小熊猫巴士负责运送，另外还有装着大量魔石的袋子。

一抵达城堡，诺伯特立即带着我们前往领主办公室，大家一起商量因特维库仑计划的相关事宜。

「你储存好的魔力量比我预期还多。照这样看来，只要再花两天的时间储存魔力，应该就能施展因特维库仑了。」

齐尔维斯特看了我带来的、注满魔力的魔石后，如此表示。孩子们前往领内各地举行祈福仪式的时候，听说领主夫妇也都喝了斐迪南制作的超级难喝药水，一边强行恢复一边储存了不少魔力。

「如果施展因特维库仑的日期确定了，还请提前通知平民区一声。我之前已经拜托过了，只要通知各门士兵与商业公会，他们会负责转告平民。但我想可能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消息都传进每个人耳中吧。」

「嗯。那么，执行日期就订在三天后的第五钟吧。卡斯泰德，麻烦你通知士兵。艾薇拉，你负责联络商业公会。」

「遵命。」

紧接着，我们转移阵地前往供给室，为基础魔法灌注魔力。大家各自带着自己的杯子进入供给室，以便稍后要喝回复药水。

供给室内，巨大的魔石飘在空中，魔法阵犹如天球仪般旋转着绽放光芒，整个画面如梦似幻。我看见斐迪南把水壶放在房间的角落，准备好了自己的杯子。装在皮袋里的魔石也放在地上，韦菲利特与夏绿蒂预计使用魔石供给魔力。

「首先，由韦菲利特与夏绿蒂供给魔力，接着是斐迪南与罗洁梅茵，最后再由我、芙萝洛翠亚与波尼法狄斯三人合力。」

一群人基于相同的目的聚集在一起时，若一边献上祈祷一边释出魔力，魔力会在加乘下更容易释出。但也因为这样，当魔力量有差距时，魔力较少的人有可能会不小心释出过多魔力，导致生命危险。听说若只是一天一次配合魔力较少的人供给魔力，还不需要分组进行，但这次因为要尽可能多灌注魔力，还是分组进行比较有效率。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韦菲利特与夏绿蒂拿着注满我魔力的魔石，跪在圆阵上，献上祈祷。在我沉睡的那两年，两人也会使用魔石在领主会议期间供给魔力，所以灌注起魔力的动作已经变得相当熟练。

两人的身体逸出些许魔力，如同蒸气般在半空中徐徐飘荡。站在墙边的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场看着他人献上祈祷。韦菲利特逸出的魔力呈淡绿色，夏绿蒂则是淡红色。那他们在为魔石染色时，也会出现一样的颜色吗？这么说来，我记得路兹和家人都说过，我的魔力在失控的时候，身体会飘出黄色蒸气。

「先到这里为止吧。」

夏绿蒂出声说道，两人都放开手中的魔石。夏绿蒂慢慢地站起来后走到墙边，肩膀上下起伏，呼吸相当急促。倒是韦菲利特还显得有些游刃有余。

「你们两人，都拿起杯子吧。」

斐迪南拿起水壶说道。现在得喝下回复药水，让魔力恢复。大概是祈福仪式时都喝过了，两人脸色僵硬地递出自己的杯子，让斐迪南为他们倒药水。韦菲利特用力咽了咽口水后，下了殊死的决心般大口喝下。

「……这次的药水好甜喔，再怎么喝也不觉得苦。」

「因为用柏灵琉斯之实改良过了。记得感谢提供了这项珍贵原料的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你太厉害了！叔父大人，我的柏灵琉斯之实也送给您，请您以后继续制作甜甜的药水吧。」

看来现在的药水真的好喝多了，韦菲利特笑容灿烂地一口喝光。夏绿蒂喝了一口后也睁圆双眼，一连喝了好几口。

「有这种药水可以喝，能够继续努力供给魔力了呢。」

看见两人都很开心药水的味道改良了，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也面露微笑。对于先前都得喝超级难喝药水，再灌注魔力的两人而言，药水变甜似乎也是好消息。

「罗洁梅茵，走吧。」

「是。」

接着换我与斐迪南一起供给魔力，结束后我也喝了改良版回复药水。其实就和丽乃那时候的儿童糖浆一样，甜味中多少还带有药水的苦味，但跟之前让人想满地打滚的苦味和难喝程度比起来，现在的药水要一口气喝完也没问题。

……柏灵琉斯之实真是太神奇了！基贝∠哈尔登查尔，谢谢你！

在我喝药的时候，轮到齐尔维斯特、芙萝洛翠亚与波尼法狄斯上前供给魔力。

就这样，我们分成三组轮流注入魔力。到了第三轮，供给完魔力时，我已经开始感到头晕目眩，连站也站不起来，只能按著头瘫坐在地。斐迪南朝我递来杯子。

「考虑到你的体力，我想你也差不多到极限了。今天先到此为止吧。」

我喝着药水点点头。姑且不论魔力，但我的体力已经无法负荷。操控魔石的韦菲利特与夏绿蒂，看起来还比我有精神。

「斐迪南，罗洁梅茵没事吧？」

「喝过药水再休息就没事了，波尼法狄斯大人。」

尽管斐迪南说了不会有事，波尼法狄斯还是一脸忧心忡忡地低头看着我。斐迪南看了看我，再看向波尼法狄斯。来回看了几次后，他拿走我手中的空杯子放在地上，接着冷不防将我横抱起来，向马上横眉竖目的波尼法狄斯展示自己的动作。

「波尼法狄斯大人，请把手臂像我这样弯起来。我把罗洁梅茵交给您。」

「什么！？……这、这样吗？」

波尼法狄斯眼神认真地观察起斐迪南的手臂，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紧接着，斐迪南十分随便地把我放在波尼法狄斯的手臂上。身体底下的手臂震了一下。

「波尼法狄斯大人，请您小心维持这个姿势，先离开供给室吧。我还有不少东西要收拾带回去，所以罗洁梅茵就交给您了。出去以后，交给黎希达即可。」

「嗯、嗯，我知道了。我会万分小心。罗洁梅茵，走吧。」

波尼法狄斯动作僵硬地迈出一步又一步，我则是点点头，心里却很担心被摔下来。

……祖、祖父大人，不会有问题吧？

走出供给室后，各自的近侍都候在门外。看见波尼法狄斯抱着我走出来，众人无不吃惊地瞠大了眼。

「波尼法狄斯大人！？」

「罗洁梅茵大人！？」

黎希达气势汹汹地推开所有人冲过来，波尼法狄斯把我交给她。黎希达抱起我后，波尼法狄斯这才露出了仿佛完成创举的得意笑容，吐出大气。

「黎希达，罗洁梅茵的身体不太舒服。斐迪南说她已经喝过药了，今天就回房好好休息。接下来拜托你了。」

在被交付给黎希达前我还心惊胆颤，但幸好我没有被摔下来，也没被丢出去。

「祖父大人，谢谢您。」

「唔？嗯，你好好休息。」

波尼法狄斯「呵」地扬起笑容后，接着假咳一声，摆出严肃的表情，再度进入供给室。黎希达则抱着我，一路直奔向我的寝室。

这天就是要施展因特维库仑的日子。储存的魔力似乎已经足够，齐尔维斯特在午餐席间宣布，将照原订计划在第五钟执行。

借着药水与休息，让魔力与体力彻底回复后，我在第五钟之前来到领主办公室。

「罗洁梅茵，士兵与商业公会似乎都已确实收到通知。几名骑士骑着骑兽前往平民区察看后，发现一过第四钟，路上不见半个人影，连家家户户也关紧了门窗。」

卡斯泰德报告了他派人去察看平民区的结果，接着在只有拥有领主血缘的上级贵族才能进入的办公室里，在黎希达的目送下，芙萝洛翠亚、波尼法狄斯、斐迪南、韦菲利特、夏绿蒂与我，一同走进供给室。

齐尔维斯特身为领主，似乎是独自一人前往基础魔法所在的地方，预计在那里施展因特维库仑。至于身为领主一族的我们，要在因特维库仑施展过后，负责为几乎空空如也的基础魔法重新灌注魔力。

「各位准备好了吗？」

我们都跪在魔法阵上等候，不久芙萝洛翠亚腰间上的铃铛，发出了可爱的「铃铃」声响。这代表齐尔维斯特已经准备完毕。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芙萝洛翠亚念出祈祷文后，我们也跟着献上祈祷。多半是基础魔法中几乎没有魔力了，感觉得出魔力以极快的速度被吸走。

「到此为止！」

夏绿蒂近乎悲鸣地发出大喊，大家立刻同时停止供给魔力。接下来好像只要再慢慢灌注魔力就好。

走出供给室后，看来筋疲力尽的齐尔维斯特也接着出现。

「感谢各位的协助，因特维库仑成功结束了。往后，就看平民区居民的表现了。」

「放心吧。大家一定会乖乖保持环境的整洁。」

今天我的魔力与体力都还很充分。

「养父大人，我想去看看平民区变成什么样子了。」

「……嗯。骑士团也预计前往大门，通知士兵魔法已经施展完毕，你跟着他们一起去，刚好也足够当你的护卫吧。」

齐尔维斯特喝着斐迪南的药水，允许了我与骑士团一同外出。

「有副团长留在这里就够了。卡斯泰德，麻烦你去巡视与保护罗洁梅茵。」

「遵命。」

带着达穆尔、安洁莉卡与十名左右的骑士，我立即前往平民区。因为担心我一个人出去，不知道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斐迪南也一起来了。

往平民区俯瞰，可见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但看不出来街道有变干净的样子。

「……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变化嘛。」

「因为只对地下进行了改造，地面上几乎没更动。只要凝神细看，就能看见可丢弃秽物的场所。」

听斐迪南这么说，我强化了视力后仔细观看，发现道路尽头都有着类似人孔盖的盖子，只有那部分干净洁白。

「这样的改造根本毫无意义。果然应该全面重建吗……」

斐迪南低喃说道。要是他判定至今的魔力供给，还有与平民区的合作都是一场徒劳，那可就糟了。我慌忙阻止斐迪南。

「不不不，请等一下。那只要把平民区变干净就好了吧？不如从现在开始，洗净整个平民区吧。」

「……你在说什么？」

「看，趁现在路上没有半个人。就像这样……瓦须恩！」

我变出思达普，往平民区某处投下水球。那个区块被洗干净后，变得耀眼洁白。见状，斐迪南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罗洁梅茵，你打算用瓦须恩洗净整个平民区吗？你是笨蛋吗？」

「因为我更不希望再一次施展因特维库仑，重新建造平民区啊！与其那么做，我还宁愿努力一点洗净街道。」

士兵们和商业公会都已经答应过我，他们会努力维持平民区的整洁，所以我也一定要竭尽所能。眼看我开始往思达普灌注魔力，斐迪南立刻阻止。

「慢著。用你那种方法，只会平白浪费不少魔力。」

「咦？」

「既然要大范围地施展魔法，当然是使用魔法阵更有效率。卡斯泰德，麻烦你向奥伯∠艾伦菲斯特报告一声，我将施展广域魔法。罗洁梅茵，你往这些魔石注入魔力吧……司提洛。」

斐迪南变出了思达普，开始在半空中画起魔法阵。为了能用短短几个字就达到最基本的效果，咒语在悠长的历史中历经多次改良，但看来若想施展大范围的魔法，还是使用魔法阵比较有效率。

我往斐迪南递来的五颗魔石注入魔力，同时魔法阵也在思达普的挥舞下逐渐成形。由于魔石不大，我没花多少时间就染好了魔力。

「罗洁梅茵，魔石准备好了吗？」

「好了。」

我把魔石交给斐迪南，他接过后朝着魔法阵一一丢出。不只我染好魔力的那五颗，他再另外丢了八颗魔石。仿佛磁铁受到吸引一般，魔石逐一飞向魔法阵上的特定位置，接着绽放亮光。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赞颂生命的欢喜之歌奉献予祢，祈祷与感谢奉献予祢，请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愿祢的清澄水流遍布此地，回复往昔皓皓。」

随着斐迪南不断念出祈祷文，魔石的光芒益发耀眼，魔法阵闪耀着绿光旋转起来。下个瞬间，魔法阵以十三颗魔石为中心开始分裂。

十三道魔法阵接着飞往平民区上空，各自释出了大量清水。如同瀑布般的水柱不约而同冲向平民区，在大街小巷中奔流，溅起的浪涛猛烈到了我还担心是否会演变成洪水。

但是，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大量清水在转眼间消失无踪，整个平民区仿佛焕然一新。直到二楼为止的石造部分变得和贵族区一样洁白，上头增建的木造部分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好厉害！斐迪南大人，好厉害喔！」

「用的可是你的魔力。」

「可是，如果不是斐迪南大人，根本没办法成功办到啊！对不对，父亲大人？」

看着变得无比干净的平民区，我兴奋得嚷声说道，卡斯泰德露出苦笑。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因为因特维库仑消耗完了魔力，想不到还很有余裕嘛。」

「是斐迪南大人调配的药水效果惊人。加了柏灵琉斯之实以后，现在变得好喝多了，效果也比以前更好喔。唔呵呵！」

「话虽如此，你的体力之低下我还是无能为力。你现在太激动了，恐怕没有自觉，但我劝你最好赶快回去休息。」

通知了大门士兵，因特维库仑魔法已经施展完毕后，我兴高采烈地返回城堡。不过，好像真的有些逞强过头了。斐迪南说得没错，一回到房间放松下来，我就倒地不起。

留守期间的生活

后来尽管退烧了，我还是不能马上下床。据黎希达说，这是斐迪南的吩咐。而且为了让我在退烧以后，能够安分地躺在床上休息两天，他还留了书给我。黎希达说：「大小姐若不乖乖听话，我就不给您看书了。」

想当然，我可是乖孩子，所以退烧后的两天都乖乖躺在床上看书度过。书上的内容是关于魔法阵的基础。里头净是代表各种属性与神祇的符号，感觉很像在学习一种新语言。比起书，更像是辞典。从笔迹来看，这本书应该是斐迪南写的。

……居然不用带着这种辞典，就能流畅地在空中画出魔法阵，神官长太厉害了。

回想起几天前在平民区施展的大范围洗净魔法，我不由得感动叹气。脑海中浮现出了没有任何停顿，在半空中顷刻间便完成的魔法阵。想做一件事情，如果不具备应有的知识，空有魔力也毫无用武之地。我真心希望自己将来也能变得像斐迪南一样。

「菲里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背书上的内容呢？」

「……好厉害喔。」

我把还没学过魔法阵的菲里妮叫到床边，一起学习书上的符号，两天来度过了悠哉又愉快的阅读时光。

「好了，大小姐。请您快点作好准备。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为领主夫妇送行。还得请斐迪南小少爷检查您的身体状况。」

这天是领主夫妇前往参加领主会议的日子。看来也预计要让斐迪南检查我的身体状况，确认我是否已经可以自由走动。我走进距离北边别馆最近的会客室，发现斐迪南已经在房内等著了。他板着脸，摸了摸我的额头与脖颈，轻叹口气。

「你的气色不错，体温与魔力也十分稳定，应该是可以自由走动了。还有，刚才出发前往领主会议的领主夫妇，也都很担心你的情况。」

什么！原来两人已经出发了。黎希达刚才还那么坐立不安，担心我会赶不上送行，结果还是来不及。

「前往参加会议的大人们，都采纳了韦菲利特的意见，全员皆用丝发精把头发洗出光泽，女性也佩戴了发饰。他们还带了大量的植物纸过去，也带了几名城堡的厨师前往，预计要制作磅蛋糕与你发明的餐点，招待他领贵族。听说全是你在贵族院做过的事情。」

斐迪南为我说明，要参加领主会议的人们作了哪些准备后，接着又说：「现在你可以自由行动了，回房去吧。」然后站起来，却没有说他要回神殿。

「……斐迪南大人，您不待在神殿没关系吗？记得您以前还说过，自己没办法离开神殿半步吧？」

「现在神殿那边的工作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其余的事情，我已经交给自己与你的侍从，还有青衣神官坎菲尔与法瑞塔克。白天期间，我打算尽量待在城堡的办公室。因为齐尔维斯特有可能临时传唤我过去。毕竟今年的领主会议有太多不安要素。」

斐迪南轻睨了我一眼。今年无论是新流行还是婚约，确实都与我有关，但这些全是齐尔维斯特决定的事情，不能只怪我一个人吧。

「对我来说，斐迪南大人才教人不安呢。」

我反瞪回去。斐迪南一脸无法理解，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教人不安？你是什么意思？」

「您刚才说白天期间会待在城堡……言下之意，就是晚上打算返回神殿吧？您究竟要把自己累到什么程度呢？」

齐尔维斯特身边已经有好几个文官，而且都在领主会议前一起讨论过了，紧急时刻还能呼唤斐迪南前往，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他，我反而更担心会被叫去的斐迪南。然而，斐迪南只是哼了一声，完全不理会我的担心。

「我的事不用担心，你还是趁这机会，与自己的近侍还有兄妹加深交流吧。」

他说我得在加深交流的过程中，努力学习贵族的常识，并且让近侍们知道我究竟有哪些地方与贵族社会脱节。如果不先了解彼此对常识的认知存有多少差异，也就无从得知该如何进行补救──斐迪南低喃说道。

「斐迪南大人，与贵族应该怎么加深交流呢？」

「……我的性别与你不同，与其问我，你不如去问黎希达吧。」

「知道了。我再问黎希达。」

看来我这次在留守期间该做的事情，就是每天供给魔力，还有与近侍们加深交流。除此之外斐迪南还要求我，每天要在晚餐席间向他报告当天的大小事。我不禁在心里头咕哝，明明连在神殿也不需要做这种事，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

回到房间后，我问黎希达：

「我该怎么与大家加深交流才好呢？」

「您可以凡事与大家一起行动，尽可能多与大家交谈。」

「既然如此，大家一起做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好吗？这件事夏绿蒂她们也会参与吧？」

「这主意很不错呢。那我马上去作准备。」

我们在本馆借了一个房间，领主候补生与其近侍都来此集合。现在线和布料都已经染上了我的魔力，我也在斐迪南的指示下，预先用隐形泡泡墨水画好了魔法阵。但因为我一碰，魔法阵就会发光浮起来，所以斐迪南再三叮咛，要我绝对别碰到布料。木箱里的线与布料，由我的侍从们负责拿出来。

「麻烦最习惯画魔法阵的文官们，参考这些设计图画上魔法阵。女孩子们再根据画在布料上的魔法阵刺绣。」

哈特姆特与其他文官，开始往布料淡淡地描上魔法阵。之后得分毫不差地照着这些线条刺绣。文官们画好魔法阵以后，接着就轮到女孩子们出场了。而且连女性护卫骑士也会一起刺绣，所以护卫工作就交给达穆尔与柯尼留斯这些男性骑士负责。

「对一年级的罗洁梅茵大人与菲里妮，还有对夏绿蒂大人来说，魔法阵恐怕还太难了，所以请三位负责这边的刺绣吧。」

我、夏绿蒂与菲里妮负责的地方，是围裙口袋上的刺绣。这里的假魔法阵只是混淆用的，稍微绣错也没关系。至于绝对不能出错的复杂魔法阵，就交给擅长细腻作业的人负责。正所谓适材适用。

「莱瑟冈古伯爵与哈尔登查尔伯爵谈过以后，好像暂时打消了要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领主的念头呢。听说除非情势发生重大变化，否则暂时只会静观其变。请问在哈尔登查尔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布伦希尔德这么问我，但我看向夏绿蒂，歪头纳闷：「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夏绿蒂与我四目相接后，先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代替我回答。

「我想可能是因为姐姐大人在众人面前以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为优先，用行动来表示自己支持哥哥大人，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吧。哥哥大人与姐姐大人的感情又很好，可能多少也安心了吧？」

……有这么一回事吗？

我更是把头一歪，觉得一头雾水。夏绿蒂伤脑筋地笑了笑后，仔细说明我当时是如何以韦菲利特为优先。

「祈福仪式在带位的时候，基贝最一开始是请姐姐大人就座吧？但您不是拒绝了，让哥哥大人优先入座吗？」

她说基贝在哈尔登查尔的所有居民面前，原本有意将我视为领主候补生中地位最高的人，也就是下任奥伯。但是，我拒绝了他的带位，并且要求他优先让韦菲利特入座。听说这样的行为，代表我在向众人清楚宣告，即便拥有后盾，我也无意成为下任奥伯。

……噢噢，原来如此。还有这层涵义在啊。

我明白过来地点了点头，夏绿蒂面带苦笑看着我。

「看来在社交方面协助姐姐大人，会是我的职责所在呢。」

刺绣时最认真勤快的，非莉瑟蕾塔与安洁莉卡两姊妹莫属了。两人刺绣时的眼神无比专注，而且非常相似。莉瑟蕾塔是因为喜爱苏弥鲁，对于制作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非常乐在其中；安洁莉卡则是因为只要该帮忙的部分绣完了，就能在自己的披风上刺绣。虽然让两人如此认真的动力截然不同，但刺绣的手艺都教人惊叹。

「莉瑟蕾塔、安洁莉卡，你们的手艺都很好呢。」

「哪里，不敢当。不过，罗洁梅茵大人的手艺其实也不差喔！虽然您似乎不太喜欢刺绣，但成果都十分美丽。」

莉瑟蕾塔咯咯轻笑着说，双手完全没有停下来。由于刺绣是新娘技艺的一环，每个人都必须练习，所以听说贵族女性中，没有人的技巧会差到哪里去。如果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更需要具备一定程度的刺绣手艺。

「莱欧诺蕾，你也要绣那边的魔法阵吗？」

「是啊。机会难得，我也想把图案背下来。况且平常很少有机会能够仔细端详这么高阶的魔法阵……」

莱欧诺蕾边绣着魔法阵，边轻声说道。布伦希尔德的蜜糖色双眸倏地迸出光彩，「呵呵」地笑起来。

「哎呀，莱欧诺蕾，你有预计要把魔法阵送给某个人吗？还是说，你已经约好了要亲手在对方的披风上刺绣？」

布伦希尔德话一说完，除了安洁莉卡以外，众人的目光一致投向莱欧诺蕾。这种期待着对方表情与回答的气氛，我在丽乃那时候也经历过。也就是恋爱话题。女孩子们总是热中于讨论谁喜欢谁，这不管在哪里都亘古不变吗？

在众人的注视下，莱欧诺蕾露出了有些为难的微笑，垂下双眼。

「唔，这个呢……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自己往后的身份，能够为对方在披风上刺绣，但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约定。而且，对方好像已经有意中人了……」

莱欧诺蕾长得不仅漂亮，头脑又聪明，属于上级贵族，出身也良好，我想只要努力一下，应该能让对方回过头来看自己吧。但是，经过达穆尔与布丽姬娣一事，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恋爱，并不是光靠个人的感情就能有结果。现在我还不太了解贵族的结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能不负责任地发言。所以我没有胡乱瞎起哄，决定优先解决自己的疑惑。

「能在披风上刺绣，是件很特别的事情吗？」

「是的。能在披风上刺绣的，只有自己、亲子与夫妇而已。在没有母亲的情况下，有时会由同胞姊妹帮忙刺绣，但这种情形还是非常罕见。」

听说在手帕大小的布上刺绣，并且送给喜欢的人，便是贵族女性的告白方式。当中蕴含着「现在我已能绣出这样的魔法阵，想在你的披风上刺绣」的心意。而且，据说要为他人刺绣，就只有夫妇之间才可以，所以为丈夫的披风刺绣，还是妻子的特权。

在阅读艾薇拉她们写的贵族院爱情故事时，书中曾出现过这句话：「希望你能为我的披风刺绣。」当时我还心想：「这男人怎么突然提出这么麻烦的要求啊？」原来那句话等于是求婚台词。这又是我首次知道的新事实。

……原来那个场面应该要感到脸红心跳吗？恋爱小说果然不好写。

「罗洁梅茵大人，现在您已经订婚了，为了在韦菲利特大人的披风上刺绣，您也必须磨练自己的技艺才行唷。说不定哪天，他会突然央求您为他绣一道魔法阵呢。」

「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绣出非常厉害的魔法阵吧。我从现在就开始期待了呢。」

……不不不，请别对我抱有这种期待！

「优蒂特，你也很认真在刺绣呢。莫非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不是的，我是想向安洁莉卡看齐，在自己的披风上刺绣。因为我是中级贵族，魔力比其他人要低，所以我想努力提升自己的实力。还有，我也想像安洁莉卡那样培育魔剑，变得更强。」

优蒂特字句有力地这么宣告，脑后的马尾跟着轻柔摇晃。她连发型也是模仿安洁莉卡。不过，安洁莉卡因为已经成年了，现在是把马尾编成辫子再盘起来，所以两人的发型不再算是一样。

「优蒂特，我实在不太建议你以姐姐大人为目标呢。你应该发掘自己的长处，好好强化发展。」

莉瑟蕾塔说完，当事人安洁莉卡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安洁莉卡就是只强化自己的长处，才有现在这样的成果。缺点则是被她彻底丢在一边。

「优蒂特，你为什么会崇拜安洁莉卡呢？」

「安洁莉卡不仅操纵着有罗洁梅茵大人给予了魔力的魔剑，在贵族院也获选表演剑舞，波尼法狄斯大人更声称她是自己的爱徒，还与艾克哈特大人订下了婚约喔。不崇拜她的人才奇怪吧！」

优蒂特如此主张，但她堇紫色的双眼里却透著焦虑。我停下刺绣，注视优蒂特。

「优蒂特，你虽然是在说明自己为何崇拜安洁莉卡，但在我看来，你好像十分心急呢。你在着急什么呢？」

被我这么一说，优蒂特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因为……怎么可能不心急嘛。在这么多上级骑士里头，我只是中级骑士，安洁莉卡又拥有与上级骑士相当的魔力，现在就连下级骑士达穆尔的魔力量也比我多……而且之前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贵族院，几乎没有机会能待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执行护卫任务……」

同样是中级骑士，她与安洁莉卡的差距却相当悬殊。优蒂特底下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为了当个优秀的好姐姐，她必须让自己在工作上的表现得到认可，然而目前在护卫骑士当中，她的魔力量却是最低的。但我认为优蒂特今后还会长大，应该在不久的将来就能追过达穆尔，她却说光这样还是不行。

「达穆尔虽然是下级骑士，但从罗洁梅茵大人还在神殿的时候就深受您的信赖，他也是第一个学到魔力压缩法的人吧？现在他的魔力量不仅成长到了与中级骑士相当，罗洁梅茵大人与安洁莉卡最信赖的人也是他。」

「在我想专心执行护卫任务的时候，达穆尔非常可靠。」

安洁莉卡微笑说道。但我听得出来，这句话隐含的意思其实是「因为可以把用脑的工作都丢给他」，可惜优蒂特似乎听不出来。她的堇紫色双眼迸出光芒，紧握拳头站起来。

「看吧，达穆尔就是这么深受安洁莉卡的信赖，所以首先我要打倒他。我才不会输给达穆尔！」

看来优蒂特身为中级骑士，目标是成为像安洁莉卡一样的骑士，竞争对手则是达穆尔。但她发表的竞争宣言，感觉实在很像是一只小狗狗，对着一点也不想跟她吵的大型犬在汪汪叫，让人不由自主想笑，还想对她说：「好、好，加油喔。」

「我、我也是！我也不会认输！」

冷不防地，菲里妮也站起来这么大喊。

「虽然我是下级贵族，但达穆尔已经证明了，我们也能让魔力量成长到与中级贵族相当，所以我也会加油的。为了能够抬头挺胸，待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当她的近侍，我也会全力以赴，让自己能得到与达穆尔一样的信赖。」

「哎呀、哎呀。」大家看着极力主张的优蒂特与菲里妮，都咯咯轻笑起来。察觉到了众人的视线，两人忽然恢复理智，脸颊变得通红，难为情地重新坐好，继续刺绣。

「我的近侍都很认真向上呢。今后也请继续保持，互相切磋吧。可是，优蒂特就算模仿安洁莉卡也不会变强喔。培育魔剑恐怕也只会白白浪费魔力。」

「咦？」

「因为优蒂特擅长的不是剑吧？你更擅长弓箭与投射，所以我认为与其模仿安洁莉卡，磨练剑术，倒不如精进投射的技巧，让自己能百发百中，才能确实变得更强。」

比迪塔的时候，能让魔兽吃下瑠耶露果实，是因为优蒂特的投射技巧精湛，所以我觉得她没有必要非得去练自己并不擅长的剑术。

我说完，不只优蒂特，其他护卫骑士也惊讶地看着我。好像是因为还是学生的见习骑士们基本上都会佩剑，也认为骑士都该有一把剑。

「只要把投射的技巧练到极致，就算没有魔力也能丢石头。当敌人集中精神在灌注魔力的时候，如果被石头打中，注意力就会中断。也可以把沙子装在皮袋里丢向敌人，既能吓唬到对方，成功的话还能让对方暂时看不见东西。并不只有剑才是战斗工具。难得你的投射能力这么好，还是强化自己的强项吧。」

闻言，夏绿蒂的脸颊微微抽动。

「……姐姐大人，这不是骑士该有的战斗方式吧？」

「夏绿蒂，护卫骑士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喔。」

我表情严肃地注视夏绿蒂。不光是她，护卫骑士们也都一脸纳闷。

「护卫骑士不能只拘泥于一种战斗方式。因为护卫骑士的职责，是保护好他的护卫对象。不同于比赛和训练，追求的并不是光明磊落的战斗。为了成功达成任务，能够使用的对策是越多越好。」

不管面对的敌人是魔兽还是人类，重点都在于保护好护卫对象。在不晓得对方会使出什么手段的时候，还在乎战斗时该有骑士风范根本没意义。

「斐迪南大人每次都会因应当下的情况，采用不同的做法。讨伐陀龙布时，他会变出能让箭矢分裂的弓箭，面对数量众多但不具威胁的魔兽则会撒网；当然他也会使剑，但我也看过他变出巨大的镰刀。他还说过，其实也可以一边使用武器，一边掷出魔石使其爆炸。虽然大概很少有人能像斐迪南大人这样，一个人就能做到这么多事情，但我认为，使用剑以外的主要武器也没关系。」

听完我说的这些，优蒂特轻声回道：「我会好好想想。」

当天晚餐席间，我向斐迪南报告说，今天大家一起为休华兹与怀斯的新衣刺了绣，还有我的近侍们都很认真向上。夏绿蒂则向斐迪南表明自己的决心：「从冬天开始，我会竭力辅佐姐姐大人在贵族院的社交活动。」

我与近侍们一起做的事情，不只刺绣而已。既要练习飞苏平琴，他们还得在骑士训练场协助我复健。见习骑士们训练的时候，已经成年的安洁莉卡因为训练时间不一样，所以负责守在门边，顺便观看训练情形。我则要卸下魔导具努力复健，慢慢转动手臂、抬抬脚。但是，由于身体迟迟无法如我所愿地行动，心急之下，我马上就想要强化身体。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不多，但您的体内有魔力在流动。请别偷偷进行身体强化。」

达穆尔负责在旁边监督。因为他能感应到微量的魔力，所以都是达穆尔陪着我复健。

「罗洁梅茵，你已经能无意识地进行身体强化了吗？」

也来陪我复健的波尼法狄斯惊讶地转过头来，这么问我。并不是。我并不是无意识，而是刻意地想稍微偷偷强化身体。我默默别开视线。

「祖父大人，学生们训练得怎么样了？现在大家合作起来比较有默契了吗？」

「不，还差得远呢。他们还是只想着要攻击，完全没考虑过该如何防守。这副德行根本担任不了护卫……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干劲充沛。」

波尼法狄斯看着在底下训练的见习骑士们。至于波尼法狄斯为何会跑来陪我复健，是因为他才亲自训练了见习骑士们一次，骑士团立即发出抗议，担心下级见习骑士有可能被就此摧毁。因此除了见习护卫骑士外，波尼法狄斯不再负责亲自指导，现在只帮忙规划训练内容，他还会观察训练情形，从中寻找承受得住他亲自指导的人。

「战斗的时候，必须时时刻刻留意自己的护卫对象。像托劳戈特就是没有正确理解到自己的职责与该保护的对象，不能再有更多骑士和他一样。如今你和韦菲利特同时在贵族院就读，即便不是护卫骑士，骑士若执行不了护卫任务，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就糟了。」

由于大人不能干涉孩子在贵族院的生活，所以护卫的重责大任，都落在了见习骑士们身上。眼看见习骑士们因为竞速迪塔的关系，只懂得发动攻击，波尼法狄斯似乎十分忧心。

「罗洁梅茵，你试着别强化身体，走到可以看见训练场的地方吧。」

我照着波尼法狄斯的指示，不依赖身体强化，缓慢移动到了可以看见训练场的地方。见习骑士们正拿着武器，坐在骑兽上，在空中来回飞行。

「罗洁梅茵，你无意增加护卫骑士的人数吗？唔，我曾听卡斯泰德说过，前往神殿时你需要成年的女性骑士……」

「现在安洁莉卡已经成年，所以不用再招纳女性骑士了。反而是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毕业以后，需要招揽见习护卫骑士呢。因为托劳戈特请辞以后，在贵族院保护我的人手可能会有些不足。」

带去神殿时的护卫骑士，必须要能与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们和睦相处，否则恐怕难以胜任。目前看来，我觉得有安洁莉卡与达穆尔就够了。反而是托劳戈特离开以后，贵族院那边需要补充优秀的见习骑士。

「不过，很难找到适合的人选，担任我的护卫呢。」

「是因为你身体虚弱，随时有可能晕倒吗？」

「不是的。是因为与我相处时间最久，我最信赖的骑士是达穆尔。所以，对方必须要能与达穆尔相处融洽。」

听我这么说，波尼法狄斯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

「罗洁梅茵，你完全不考虑将达穆尔解任吗？虽然卡斯泰德与斐迪南也都对此表示了反对……」

波尼法狄斯说了，至今领主一族从未有过任命下级骑士为护卫骑士的前例，所以一般还是认为，应该将下级骑士解任，再纳上级或中级贵族为护卫骑士。

「因为我是神殿长，也是孤儿院长。如果有上级骑士不介意进出神殿与孤儿院，也愿意与神殿的侍从们合力完成工作，我当然很乐意纳为护卫骑士，但现实是这不太可能。毕竟有许多人一听到神殿，就会皱起眉头。而我又是在神殿长大，看见别人露出这种表情，心里也会不太愉快。所以对我来说，想藉这机会出人头地的下级与中级贵族，指挥起来反而比较轻松。」

波尼法狄斯缓缓吐了口气，喃喃说道：「这样确实不容易哪。」尽管我在神殿长大，又担任神殿长，波尼法狄斯仍然视我为可爱的孙女，但是看来对于神殿，他也无法免俗地感到排斥。

「从今往后，为了讨论印刷业的相关事宜，文官也必须出入神殿，所以就连见习护卫骑士，我也打算找养父大人商量，让他们至少能够进出神殿。如果有人不愿意进入神殿，或是看不起达穆尔，不肯听从他的指示，我绝不会纳这种人为护卫骑士。」

大概是因为达穆尔、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都会进出神殿，目前为止，莱欧诺蕾与优蒂特都没有对神殿表现出明显的厌恶过。对我来说，现在这样的气氛刚刚好，我不希望有人破坏这份和平。

「更何况，如果想成为我的护卫骑士，还有其他条件喔。」

「还有吗？」

「是的。到了神殿，必须帮忙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连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也在帮忙喔。虽然安洁莉卡总是贴在门边，绝不放弃护卫工作，但这样的骑士不需要再有更多人了。所以若想成为我的护卫骑士，必须要能处理基本的文官工作。」

波尼法狄斯轻笑了声，转头看向达穆尔。

「所以达穆尔能够胜任，是因为他做起文官的工作十分优秀吗？」

「是的，非常优秀喔。他连同安洁莉卡的份，很努力在做文书工作呢。」

「我并不是想连同安洁莉卡那一份，才这么认真处理文书工作。」

达穆尔出声反驳后，波尼法狄斯更是放声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么看重达穆尔。」

「罗洁梅茵大人，优蒂特请求入内。」

安洁莉卡这句话打断了波尼法狄斯的笑声。发生什么事了吗？气氛瞬间变得紧绷，同时我也下达许可。紧接着，优蒂特一脸泫然欲泣地冲了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我手边已经没有回复药水了！请您允许我前去采集！再这样下去，我明明是护卫骑士，却没有办法接受特训！」

优蒂特解释说，现在因为波尼法狄斯规划了训练内容的关系，见习骑士们的训练变得非常严苛，必须不断消耗回复药水，但她之前在贵族院课堂上做的药水都已经用完了。虽然也考虑过请其他骑士卖给她，但目前大家都想留下来自己用吧。听说现在骑士团内，对回复药水的需求量非常高。

「现在的情况我只能自己做才有药水了。所以请您允许我暂时中断任务与训练，前去采集！」

「要我下达许可当然没问题，但你要去哪里采集呢？见习生不能离开贵族区吧？」

我提出疑问后，优蒂特回答了：「我要去城堡的森林。」据说在贵族区长大、从未离开过贵族区的达穆尔，以及住在骑士宿舍的优蒂特等骑士们，都是在城堡里头的森林，或是平民禁止进入的贵族森林里采集基本原料。

……采集吗？好好喔～

回想起了自己以前曾和路兹还有多莉一起去森林，我突然间感到非常怀念，也好想去采集。

……有没有什么听来很正当的借口呢？

我寻思了一会儿后拍向掌心，仰头看向波尼法狄斯。

「祖父大人，我们来场护卫任务的演练吧。」

「嗯？」

「就是我也一起去采集。见习骑士们要一边采集，一边保护我。有祖父大人同行、负责监督，也不用担心会有任何万一吧？祖父大人，您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森林呢？」

「唔？……也是。他们也需要累积经验，学习怎么一边战斗一边保护他人。既然你要去的话……」

我开口邀约后，波尼法狄斯咧开嘴角，欣然一口答应。他摸著下巴，马上开始讨论起人选和该带哪些东西。

「那我最好也向斐迪南大人报告一声。因为他总是提醒我，不要未经许可擅自行动。」我马上朝斐迪南送去奥多南兹，说：「斐迪南大人，我打算前往城堡的森林采集，顺便让大家练习怎么执行护卫任务。因为担心会有危险，将由祖父大人负责监督。请您放心吧。」

斐迪南很快捎来回复。

「你这笨蛋，当然不行。比起森林里的魔兽，波尼法狄斯大人更危险数万倍。他至今还不懂得拿捏力道，要是他本想救你，却把你丢出去，你的小命就没了。截至目前为止，你已经有过几次生命危险了？此时领主会议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状况，你别无事生非，给我添麻烦。明白了吗？」

因为是送来奥多南兹，同样的嘱咐重复了整整三次。我与波尼法狄斯互相对望。

「真遗憾。祖父大人，斐迪南大人说不行呢。」

「咕唔唔唔唔唔……」

没办法，也只能放弃了──但不同于只是耸肩的我，波尼法狄斯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去森林。他恨恨地咬了咬牙后，说他要去征得斐迪南的许可，然后一溜烟就跑走了。多半使用了身体强化，速度快得惊人。

「……祖父大人跑掉了呢。」

我愣愣看着大开的门扉，安洁莉卡轻笑着关上门。

「听见罗洁梅茵大人对自己提出要求，师父想必很高兴吧？因为他平常老是在说，和您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

看见波尼法狄斯那副样子，只有我与安洁莉卡笑得一派轻松，但听到不能前往采集的优蒂特已是双眼泛泪。

「罗洁梅茵大人，既然斐迪南大人不允许，那我的采集该怎么办呢？」

「我会再问问看，能否只允许见习护卫骑士前往采集。如果还是不行，我再把自己前几天做的回复药水分给你，所以你别担心。」

斐迪南曾说我做的回复药水，给见习生们喝已经十分足够，现在我那边还有不少。反正我自己用不到，分给优蒂特也没关系。

「罗洁梅茵大人做了回复药水吗？但您应该还没有学到吧？」

「是斐迪南大人教我的。他说自己的回复药水，应该要自己会做。」

「……真、真是严格呢。」

「因为我一直都在麻烦斐迪南大人，请他帮忙筹备与制作原料，所以至少在药水的调配上，我也希望自己可以赶快学会。」

与优蒂特聊著这些事情时，忽然又有奥多南兹飞来。白鸟发出了斐迪南的声音，以极其不快的语气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别忘了准备回复药水。还有，别让柯尼留斯离开你身边半步。记得牢牢叮嘱他，别让波尼法狄斯大人伤到你分毫。听清楚了吗？」

奥多南兹重复了三次传话，变回黄色魔石时，波尼法狄斯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我得到斐迪南的许可了！明天就去采集吧！」

八成是强逼着斐迪南答应，波尼法狄斯高兴得把我抱起来转圈。我被他转得头昏眼花，脑海中全是斐迪南的再三告诫：「波尼法狄斯大人才是最危险的人物。」突然之间，我对于要去森林采集感到非常不安。

这天要前往城堡的森林采集。吃完早餐，侍从们为我换上骑兽服。因为身为领主的养女，黎希达与布伦希尔德只允许我穿骑兽服。本来想像采集尤列汾药水的原料时一样，换上那套干练俐落的服装，两人却同时厉声反驳：「不行。」我自然赢不过她们。穿好骑兽服后，再把回复药水与装材料用的空皮袋挂在皮带上，准备便已就绪。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准备好了。」

见习文官菲里妮也换上了骑兽服，系着皮带。哈特姆特与菲里妮虽是见习文官，但因为在贵族院上课时会用到，所以也想一同去采集魔导具用的原料。在没有骑士的陪同下，遇上魔兽会很危险，因此他们说自己平常都是向见习骑士购买原料。

「不管是采集还是进入城堡的森林，这都是头一次呢。很令人期待吧？」

菲里妮笑容满面地这么说完，向我寻求赞同。但我以前因为采集过尤列汾药水的材料，其实不算是第一次。

而且之前夏绿蒂曾被掳走过，我也险些被绑架，当时的我被网子罩住后从半空中摔下来，还被裹在布里头，丢在马上被人载走，所以其实也不算是第一次进入城堡的森林……

虽然稍微想起了不太愉快的回忆，但我转换心情，走出房间。下楼后，看见韦菲利特已经在等我了。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准备也非常齐全呢。」

「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要去采集，非常期待。」

从护卫骑士那里听说了要去采集的事情后，韦菲利特便在昨夜的晚餐席间，表示他想同行：「我想为了明年在贵族院的调合课采集原料。」斐迪南于是说了：「如果无法一次带两个人，还是取消吧。」波尼法狄斯立即反驳：「才两个人而已，保护他们小事一桩。」结果人数就这么增加了。今天的采集人数众多，骑士团还派了几名骑士来保护我们。

「那就出发吧！」

心情极佳的波尼法狄斯下令出发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移动。我坐在小熊猫巴士里头，走在波尼法狄斯旁边。这是骑士们帮我决定好的固定位置。

「虽然我对城堡森林没有留下美好的回忆，但有祖父大人在，想必不用担心吧？」

「就算有魔兽，也都是萨契和亚焚特那类的小家伙，大概没有我出场的余地。」

萨契与亚焚特我都看过。一个是外形像猫，大约到成人的膝盖那么高；一个是外形像松鼠，大小和猫差不多的魔兽。连达穆尔一个人也能打发它们，现在又有这么多骑士在，我看是完全不用担心。

「见习骑士！不可破坏队形！别忘了自己正在执行护卫任务！」

年纪还小的见习生们一看见可以当回复药水原料的叶子，马上争先恐后地想往前冲，立即被波尼法狄斯怒声制止。至于一同前来的骑士团骑士们，以及身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接受过波尼法狄斯训练的见习骑士们，都还保持着原本队形。

「身为护卫怎可自己冲出去采集！？首先应该探查四周有无危险，确保安全。」

居然得从这种地方教起吗……波尼法狄斯扶额呻吟。柯尼留斯在旁边开口说了：

「大家只要实践在学科课程上学到的事情就好了。背诵护卫要诀！」

见习骑士们反射性地念起护卫要诀。在贵族院宿舍时，我和韦菲利特都看到过他们被要求朗诵要诀。

「明白以后就照着要诀行动。看，是亚焚特。」

但只有一只魔兽而已，眼看见习骑士们为了大展身手，又兴冲冲地想要冲上前，再度遭到训斥喝止。像是不能急着表现自己，应该优先确保护卫对象的安全。

只是就算大脑明白，但一看到魔兽就要全员进攻的想法早已在见习生们心里根深柢固，要他们马上改变自己的习惯动作恐怕不容易。这点可能只能借由反复演练来改善了。

一行人不时讨伐突然窜出的小型魔兽，聆听波尼法狄斯的教诲，但基本上整趟采集的气氛十分温馨和平。低年级生与高年级生需要的原料不一样，再加上调合时也需要魔力，所以上级、中级、下级贵族需要的原料又不一样。二年级以上的学生因为在贵族院上过调合课，看过原料现实中长什么样子，很快地采集好了自己需要的材料。但我、韦菲利特与菲里妮都只在参考书上看过图画而已，根本不晓得该采哪些东西。

「制作回复药水时都会用到芭荷科罗多。」

「对了，这个最好也先采集一点吧。沙露岚卜的风属性相当高，非常适合用来制作奥多南兹。」

达穆尔与哈特姆特告诉我们，哪些原料可以预先采集起来。我走出小熊猫巴士，念著「密撒」，把思达普变成小刀采集原料。

「罗洁梅茵，你看！是不是很帅气啊？」

韦菲利特得意洋洋地变出自己的思达普，上头有着徽章。这种思达普在一年级的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间十分流行。但韦菲利特的思达普不只有徽章而已，他还将握柄变成了立体的狮子，思达普前端从狮子张开的大嘴里延伸出来。

「……真厉害呢。」

「哼，对吧？」

添加了徽章的外型固然帅气，但我想应该得花不少时间反复想像，才能变出这种思达普来。他居然愿意为了帅气的思达普花那么多时间，这点实在教人佩服。因为我老早就放弃了改变外观，觉得这只是浪费时间。

……先前还说我离开贵族院以后，他忙得焦头烂额，看来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其实还满有空闲的嘛。

但即便是这么帅气的思达普，在他念了「密撒」以后，也在眨眼间就变成了普通的小刀。要一直维持着帅气的外观，果然不太可能吧。

「……达穆尔，你说的是这个吗？」

「虽然很像，但不对。这个要看根部会比较清楚。你看，这里变成红色了吧？」

达穆尔为菲里妮讲解时，我一边听，一边在旁边「嗯、嗯」点头，用思达普变成的小刀割下叶子，放进皮袋里。

「罗洁梅茵，你也采些芦格乌卜回去吧。」

波尼法狄斯指著树上说道。抬头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棵树上结有白色果实。

「祖父大人，请帮我摘下来吧。我采不到。」

「你在说什么？这样不就好了吗？」

波尼法狄斯往我腋下伸出双手，蓦地把我举高。我用小刀砍下来到眼前的白色果实。

「波尼法狄斯大人，我也想要和罗洁梅茵一样的果实。请问该怎么做……」

「喝！好，就是现在！快采吧！」

波尼法狄斯力大无穷，就连体型比我要大的韦菲利特，他也轻轻松松举起来。

……这么说来，祖父大人之前还曾经把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抛起来呢。

「这次多亏有祖父大人抱我上去，但平常要怎么采到那么高的果实呢？森林里头不方便使用骑兽吧？」

如果四下无人，我倒是可以坐着小熊猫巴士飞上去，但大家的骑兽都有偌大的翅膀，应该很难在树木繁盛的森林里行动。

「这点高度只要施展身体强化就能上去。采集时就像这样。」

柯尼留斯举起小刀刺向树干，把刀柄当作是立足点，轻轻一点往上跳跃，双手捉住上方的树枝后，轻巧地落在树枝上。

「还有人想要芦格乌卜吗？」

「我也想要。」

「还有我。」

好几名骑士纷纷开口。芦格乌卜听说是上级骑士专用，用来制作品质较好的回复药水的原料。柯尼留斯摘了几颗果实后就往下丢，等大家差不多都拿到了，纵身跳下来。

「莱欧诺蕾，给你……因为我在上面，看你几乎没拿到多少。」

「柯尼留斯，谢谢你。」

莱欧诺蕾开心地接下果实。

柯尼留斯下来后，换安洁莉卡跃上树枝。她也施展了身体强化，动作非常轻盈。采了几颗芦格乌卜后，安洁莉卡马上下来。我发现她是留意著别离开我身边太久。

「那棵树上有只萨契呢。」

莱欧诺蕾发现某棵树上有只萨契，正警戒着走在前方的韦菲利特等人。

「现在还有点距离，置之不理或许也没关系，但万一它从背后偷袭我们就不好了。还是预先清除会比较安全，不知罗洁梅茵大人觉得呢？」

「优蒂特，这次你用思达普变成弹弓，瞄准那只萨契吧。」

我指著一段距离外的萨契下达指示，优蒂特轻轻点头，拿起思达普变作弹弓，而不是平时常用的长剑。如果说是Y字形的那种玩具弹弓，会比较容易理解吗？优蒂特拉开弹弓，用我捡给她的石子瞄准萨契。

「喀」的一声，萨契掉了下来。大概是听到了这个声响，兰普雷特立即拿起武器往前疾奔，砍向正掉下来的萨契。最终，原地只剩下了一颗小小魔石。

「优蒂特如果学会了身体强化，应该能让石头飞行更长的距离，魔力量增加以后，更可以弹出魔力，还能一连发射好几发攻击吧。果然比起长剑，我觉得还是投射更适合优蒂特。」

「嗯，现在你就能用石头打中这个距离外的魔兽，只要好好训练、精进技巧，精准度应该能再提高不少吧。」

波尼法狄斯也佩服地点点头，低头看向优蒂特。

「能够不离开护卫对象身边，就有方法能攻击敌人，这是你的强项。要好好磨练。」

「是！」

优蒂特欣喜不已地朗声回道。

「我曾看过斐迪南大人在书上补充写道，虽然也要依敌人的人数、范围与天候而定，但如果能顺利往敌阵投下睡眠药或麻痹药等药粉，会有很强大的效果喔。」

「罗洁梅茵大人，就算效果非常强大，但我根本不会做那种药粉啊。」

先前夺宝迪塔正是因为我想出的妙计才获胜，所以优蒂特听了斐迪南的做法后，并没有觉得卑鄙，也没有说这不是骑士该有的行为，只是感叹自己做不出药粉。

「看来需要优秀的文官，来制作具有特殊效果的药粉和魔导具呢。」

「罗洁梅茵大人，您在呼唤我吗？」

哈特姆特立即往前一站。这么说来，哈特姆特就是优秀的文官。

「我和优蒂特正在讨论可以拿来投掷的东西。除了石头以外，听说使用睡眠药与麻痹药粉，也能在迪塔比赛上产生奇效。」

「那么我来研究看看吧。尤修塔斯大人说过，从前比夺宝迪塔时，文官们能发挥本领的事情，就是制作具有特殊效果的魔导具，协助自领得到胜利。据说当时制作的魔导具大部分波及范围都很广，在竞技场里头也会影响到观众，所以在比竞速迪塔时遭到禁用。不过，实战时应该可以派上用场。」

哈特姆特这番发言太可靠了，我用尊敬的眼神仰望他。

「实战才是最重要的呢。哈特姆特，请你开发几种可以给优蒂特投掷，而且具有特殊效果的魔导具吧。到时候我再买下来。」

「遵命。」

似乎是找到了自己该努力的目标，优蒂特笑得非常开心。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会努力压缩魔力，学会身体强化，精进自己投射的技巧。」

「你平常最好随身就准备几种可以投掷的物品，投出前也要仔细思考，究竟该瞄准哪个目标，又该在什么时候投掷哪种物品，才会有最好的效果。分析战况与敌军队形的能力也非常重要，所以这方面也要好好学习喔。」

「是！」

……很好！照这样下去，应该不会再发生像安洁莉卡那样只锻炼身体的情况！

我与优蒂特「呵呵」地相视而笑。这时，波尼法狄斯冷不防停下脚步。

「停！我闻到了窟伦的臭味。」

「可是我没闻到任何臭味啊……」我偏过头说，但波尼法狄斯动了动鼻子，指向一棵树木。他说那棵树沾有窟伦的气味，昭告这里是它的地盘。

……祖父大人好像野生动物喔。

听说这时期出没的窟伦，因为长期待在巢穴里养育幼子，不仅饥肠辘辘，也因为带着孩子所以性情暴躁，再加上伴侣一定都在附近，对付起来非常棘手。

「采集就此结束！马上返回城堡，组成讨伐队伍。罗洁梅茵，你的骑兽能载文官吗？该护卫的对象最好集中在一起。」

波尼法狄斯立即下令返回城堡，但就在这时候，安洁莉卡扬声大喊：「师父，出现了！」只见两头魔兽突然窜了出来，身上是深绿与黑色相间的条纹，体型削瘦细长，眼神凶恶，嘴巴往两颊裂开。其实窟伦的体型不大，甚至比圣伯纳犬小一点。

「……那个就是窟伦吗？」

「对，没错。」

「跟小熊猫巴士根本一点也不像嘛！一点也不可爱！」

两只窟伦倏地张开大口。瞬间，从它们嘴里飘出了类似极浓味噌的臭味。

……啊，好香喔，让人有点怀念呢。

我正这么心想时，周遭众人却都摀住鼻子，闷声大喊：「好臭！」发觉大家的想法都和我不一样，我的心情非常微妙。

……是喔。原来大家觉得这个味道这么臭。

「你们快带着护卫对象撤退！骑士团留下与窟伦战斗即可！」

已经成年的上级骑士立即上前，将思达普变作武器，中级骑士紧跟在后。尽管听到自己无须加入战斗，仍有一名见习骑士用思达普变出了武器。

「我们之前在领地对抗战上打倒过窟伦，我也可以战斗！」

「我没问你这种事情！服从指令！」

「见习文官们快上来！」

我马上让小熊猫巴士变大，要菲里妮他们坐进来。但是别说上过战场了，甚至很少亲眼见到魔兽的见习文官们，全都愣住似地瞪大眼睛，只是看着窟伦一动也不动。

看见兰普雷特抱起韦菲利特，最先远离战场，韦菲利特的见习护卫骑士们这才回过神来，变出骑兽跟上。哈特姆特居然还只是呆呆仰望着这一幕，达穆尔用力扑向他，将他丢进打开了出入口的小熊猫巴士。

「还愣著做什么！快点进去！」

达穆尔紧接着将菲里妮丢进巴士里，然后是优蒂特。我立即关上车门，握紧方向盘，以备随时可以起飞。柯尼留斯、莱欧诺蕾与达穆尔都变出了骑兽跨上去。

我们几人才刚升空，窟伦似乎以肉眼看不见的高速朝着我们飞扑而来。因为波尼法狄斯在强化了身体后也同样腾空跳起，一拳打飞窟伦，所以我才知道。不过，其实连打飞窟伦这个动作我也没有确实亲眼看见。我只是听到窟伦飞过森林的声音，再加上看到波尼法狄挥下手臂，所以猜测他应该是一拳打飞了窟伦。

「别想碰罗洁梅茵一根寒毛！」

有了波尼法狄斯这么可靠的发言，护卫骑士们也在四周保护我，我操控著小熊猫巴士光速返回城堡。

看见率先起飞的兰普雷特飞往骑士团的训练场，达穆尔向柯尼留斯下达指示：「向斐迪南大人送去奥多南兹。」柯尼留斯边在空中飞行，边送出奥多南兹通报消息。

「接下来只要交给骑士团就没问题了。罗洁梅茵大人，您没受伤吧？」

达穆尔向我确认道，我点点头说：「我没事。」这次的采集也算顺利结束，也了解了见习骑士们有哪些缺点。收获还不少嘛。我这样心想着走下小熊猫巴士，优蒂特也一跃而下。

「达穆尔，我不是文官！而是见习护卫骑士！我可以自己骑乘骑兽移动，也不是要人保护的对象！」

刚才优蒂特与文官们一起被丢进了小熊猫巴士里，那双堇紫色眼眸气冲冲地瞪着达穆尔。似乎是她身为见习护卫骑士的自尊心受到重创。

「你为什么要把我丢进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里头？」

优蒂特双眼噙泪地控诉。达穆尔一脸伤脑筋地低头看着她，安洁莉卡则是纳闷地歪过头，开口说了：

「因为他认为优蒂特是最适合担任护卫的人选吧？我也这么认为。」

「咦？」

优蒂特两眼茫然地看向安洁莉卡。然而，安洁莉卡完全没打算多作说明，一脸她已经说明完毕的表情。达穆尔看着一脸「我已经说完了」的安洁莉卡，再看向一脸完全听不明白的优蒂特，搔了搔头。

「呃……抱歉。优蒂特，我不太明白你为何生气。但是，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坐进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里，没错吧？」

优蒂特僵著小脸点点头，达穆尔于是为她仔细说明。

「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里一旦载有文官，一定要有一名护卫骑士也坐在里头。由于优蒂特能以弹射击倒敌人，只要有罗洁梅茵大人的许可，也能在骑兽里头发动攻击吧？所以我认为在乘坐型的骑兽里，你是最适合担任护卫的人选，才会让你坐进去……」

「不是因为我身为见习护卫骑士，能力还不足够吗？」

由于迟迟无法执行护卫任务，优蒂特似乎在自卑的驱使下，从负面角度解读了达穆尔的行为。大概察觉到了这点，达穆尔摇头露出苦笑。

「你的投射技巧那么精准，连波尼法狄斯大人都认可了，我怎么可能认为你的能力有任何不足……但是不说这个，刚才你在骑兽里面居然还在想这些事，是不是忘了自己正在执行护卫任务啊？」

优蒂特瞪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以后，连耳根也红透了，低下头说：「对不起。」

果然我的护卫骑士们还是要以达穆尔为中心，才能气氛融洽地团结起来。后来看见优蒂特开始亲近达穆尔，向他提出许多问题，我由衷如此心想。

「果然不会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晚餐席间，斐迪南咚咚地敲著太阳穴，看着我说道。对此，波尼法狄斯回道：

「今天没有半个人受伤，也没发生任何意外。反正窟伦本就是非得讨伐不可的魔兽，能够早期发现也是好事一桩。况且比起窟伦，见习骑士们毫不懂得合作才是大问题。」

波尼法狄斯咕哝说完，韦菲利特也大力点头同意。

「虽然罗洁梅茵之前在贵族院就说过，见习骑士们完全不懂得团队合作，但我那时候一直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直到看见他们今天的表现。是不是该让他们练习保护他人呢？」

倘若能让包含见习骑士在内的所有人都明白团队合作的重要性，我想今天的采集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但是在我看来，除了见习骑士以外，还有更需要训练的事情。

「既然如此，让他们一边采集，一边保护见习文官如何？不仅见习骑士可以当作练习，见习文官也能练习临场反应。看过今天的采集情况后，我希望见习文官们多少也该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不如说，我希望他们能意识到自己是被保护的对象。」

「罗洁梅茵，你是什么意思？」

斐迪南一脸费解地看着我。于是我说明了文官们在窟伦出现时的反应。

「敌人出现的时候，他们应该要懂得马上准备好骑兽，以备随时撤退，也要能变出思达普保护自己，再不然至少要能够遵从护卫骑士的指示。否则一旦发生紧急状况，负责保护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只能撇下他们……我认为文官们也该养成习惯。」

「嗯……的确，窟伦出现时，罗洁梅茵行动起来出乎我预料的冷静。」

采集尤列汾药水的材料时，我已经和魔兽对峙过好几次。再加上三番两次遭受攻击，虽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我已经很习惯与护卫骑士一起行动。

「不只见习骑士，还得训练见习文官，让他们至少别变成累赘吗……这也一样优先训练领主一族的文官比较好吧。」

「波尼法狄斯大人，您要训练见习骑士与见习文官是没问题，但我看骑士团最好先去森林巡视一遍，确认除了窟伦外，还有没有其他该讨伐的魔兽。因为若要带那么多累赘进去，要是遇到强大的魔兽就麻烦了。」

斐迪南这么表示后，敲定了接下来几天先由骑士团前往森林巡视，见习生们暂时不用训练，得到了几天假期。

「咦？我们也要参加见习骑士的训练吗？」

听到休假结束后，文官也必须参加训练的消息，菲里妮整张小脸发白。

「我想训练内容不至于和见习骑士一样吧。但考虑到至今遇袭的次数，我认为自己的近侍被卷进危险的概率非常高。现在重要的是，菲里妮与哈特姆特要懂得保护自己。因为光是逃跑而已，只要你们没意识到自己有危险，就无法及时作出反应，这点在森林里头已经证明过了。」

「……谨遵罗洁梅茵大人的吩咐。」

看着面无血色的菲里妮，优蒂特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还建议说道：「最好先准备好大量的回复药水喔。」

「现在菲里妮还不会调合，看来最好也为她做些回复药水。趁著现在暂时不用训练，大家一起使用城堡的工坊制作回复药水吧。」

我还想顺便示范何谓熬煮，把第四阶段的魔力压缩法教给近侍们。

斐迪南以他要负责监视为条件，同意了我们在城堡的工坊里进行调合。我向近侍们展示借由熬煮，可以减少锅中药水的水分与体积，还能让药水变得浓稠。果然贵族们都没有自己煮过饭，这种用火熬煮的作业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

「斐迪南大人，明明赫思尔老师曾在魔力压缩课上说过，压缩魔力就像在熬煮药水一样，而哈特姆特是上级贵族，又就读高年级，为什么连他也没有看过熬煮呢？」

「有的药水确实在熬煮过后效力会更好，但一般很少这样做。」

原来贵族院的调合课，单纯只教学生们把原料放进调合锅里，再用魔力进行搅拌。至于老爱跳脱课程范围，自己额外做许多研究的斐迪南，从贵族的角度来看本来就是怪人；而在指导魔力压缩法时，把并不常见的药水做法教给一年级生的赫思尔，大概更是异于常人吧。

……不过，她也只是把自己的压缩方法提供给学生，让大家当参考而已吧。

我把第四阶段的魔力压缩法教给大家，同时也把每个阶段的魔力压缩法教给菲里妮。近侍当中，菲里妮的基础魔力最低，今后势必得付出大量努力。费用部分有她在贵族院赚来的零用钱，所以没有问题，但魔法契约就让我有些苦恼。如果只和菲里妮一个人签订全国性的魔法契约，费用实在太高昂了。所以，我决定和之前的达穆尔一样，在下次教其他人时再一起签约，同时先只签订领地范围的魔法契约。虽然菲里妮多半不会大嘴巴说出去，但让别人看见我们有签魔法契约的动作十分重要。

就这样，近侍们开始轮流参加训练，我一边持续进行复健，一边连同受训文官们的份在内，帮忙用采回来的原料制作回复药水；同时还要练习飞苏平琴，和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一起为休华兹两人的衣服刺绣，哈特姆特还经常跑来问我有关祝福的各种问题。日复一日，领主会议也逐渐步入尾声。

领主会议的报告会

「欢迎两位归来。」

韦菲利特、夏绿蒂与我排成一排，站在转移厅的房门前等候。看见我们三人，芙萝洛翠亚旋即展露微笑说道：「大家都来接我们了呢。」一同返回城堡的齐尔维斯特也走了出来，笑得十分开心。

「虽然发生了不少事情，但详细情况明天的报告会再说。你们也要出席。」

之前斐迪南曾好几次被叫往贵族院的宿舍，身为后勤要员的诺伯特他们也被征召前往，所以我本来还很担心，不晓得领主会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领主夫妇回来时都带着轻快的笑容，看起来也不怎么疲惫。

「父亲大人，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罗洁梅茵，你看来气色不错。」

我出声向卡斯泰德唤道。以骑士团长身份同行的他，嘴角立即扬起淡淡笑意。光看脸色，卡斯泰德看起来比齐尔维斯特还疲倦。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担心地仰头看向卡斯泰德，但他只是催促我说：「接下来护卫骑士、侍从与文官们都会回来，我们快点出去吧。」

隔天，我与韦菲利特还有夏绿蒂，一同前往要举行报告会的会议室。听说领主一族从开始就读贵族院那年开始，便要出席领主会议的报告会。因为领主会议的结果，也与自己今后在贵族院的生活息息相关。

去年我因为还浸在尤列汾药水里头，没能出席到报告会，而夏绿蒂是今年冬天才要进入贵族院就读，所以我们都是头一次参加。

「今年的排名应该已经出来了吧？真期待。」

韦菲利特去年参加过报告会，边走边笑得信心满满，还说：「今年的排名应该会比去年高吧。」我坐在骑兽上，回道：「希望排名有上升呢。」夏绿蒂因为是首次出席报告会，神情十分紧张，走在旁边几乎没有开口。

领主会议的报告会，除了领主一族与其近侍，骑士团与文官的高层也要参加。众人作好准备后，领主夫妇走进屋内。

「现在开始报告结果。今年因为发生了不少重大变化，通知事项比往年要多。从今往后，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势必会持续增加，为领地带来新气象吧。我希望能把握这次机会，尽可能提高领地的排名，还望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齐尔维斯特以这番话作为开场白，报告会正式开始。他的文官最先宣布了今年的领地排名。艾伦菲斯特今年是第十顺位，到了贵族院，将使用十号的大门与房间。回顾艾伦菲斯特至今的排名，据说是最高的一次。

「这次我们在贵族院的成绩都有大幅提升。说实话，单看贵族院的成绩，排名原本应该再高一点。」

但是，与贵族院的成绩相比起来，艾伦菲斯特送往中央的人才并不多，各种新流行也才刚开始兴起，自身的影响力还是偏低，所以排名最终落在第十。

「今年若能与来自他领的商人顺利展开贸易，明年的排名应该能再往上提升吧。在顺利推动贸易的同时，也不能让现在引起流行的新事物快速被淘汰，必须维持住热度，并且持续引发新的流行，这将是今后的重要课题。」

看齐尔维斯特讲得慷慨激昂，恐怕是有其他领地曾经出言挖苦，像是「艾伦菲斯特引起的风潮也不过是一时的」。毕竟我们至今从未推出过让人眼睛一亮的流行，他领会这么认为也无可厚非。尤其是排名相近与今年被艾伦菲斯特追过的领地，肯定会想讥讽几句吧。但是，这些话显然刺激到了生性不服输的齐尔维斯特。只见他目光锐利地环顾在场众人，用力握起拳头。

「现今艾伦菲斯特正在不断开发新纸张，印刷业也马不停蹄地在作准备。我们要以此作为武器，往更高的排名迈进！」

齐尔维斯特朗声宣告完，众人拍手鼓掌。一直以来，艾伦菲斯特都被人说是穷乡僻壤，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慢慢提升顺位，今年终于从第十三名上升到了第十名。老一辈的人因为知道艾伦菲斯特以前甚至是在最后几名徘徊，所以都是一脸喜不自胜。

「为了维持现在的排名，今后将以就读贵族院的领主候补生为中心，由他们带领学生，努力维持好成绩。此外，如果想要提升成绩，除了孩子们必须付出努力，身为大人的我们也得提供协助。关于此事，由斐迪南来详细说明。」

齐尔维斯特看向斐迪南。他点了点头后站起来，先环顾会议室里的众人。

「先前我从领主候补生们口中，得知了贵族院的现况。据说政变之后，贵族院替换了许多老师，课程内容也与从前大不相同。最大的改变，我认为是见习骑士的课程中，将夺宝迪塔的比赛改为竞速迪塔。」

斐迪南接着开始详细说明，由于课程发生变化，学生们的学习内容因此产生了何种改变，刚从贵族院毕业的骑士们目前又是怎样的状态。

「现在为了追上原有的进度，骑士团正对新进骑士与见习骑士进行特训。文官似乎也因为不再参与夺宝迪塔的关系，与骑士几乎没有互动。」

以往整个领地会团结一心，一同设置魔导具与制作回复药水，但现在已然不是如此，所以请各部门在训练新人时，能够留意到这一点──斐迪南如此提醒众人。文官们似乎也对新进员工的变化有所察觉，点头说着：「原来如此。」看来因为小领地人数不足而停办的夺宝迪塔，其实在教育上有着重要作用。

「接下来，向各位报告有关贸易的消息。如同出发前讨论过的，这次已经确定先与中央还有库拉森博克，针对我们推出的新商品展开贸易。」

文官接着开始报告。听起来在参加领主会议时，各种新流行的推广也相当成功。不只发饰、丝发精、植物纸、宴会上端出的新餐点，我们还把磅蛋糕的做法先卖给今年无法进行贸易的领地，这些似乎都让其他领地十分满意。

「由罗洁梅茵大人命名的勘合纸，也已经交给了两个领地。文官会再把另一半的勘合纸交给商业公会长，并嘱咐他要好好接待今后来自他领的商人。」

……啊，虽然是我说过，南娑扶纸直接把原料的名字都说出来了，告诉他领不太好，但结果改叫勘合纸了啊。

「不少领地都希望明年能与我们展开贸易。为此，我们认为应该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尽可能增设丝发精工坊，明年才能与更多领地有贸易合作的机会。这件事也必须再找商业公会长商量。」

听到文官说要趁着他领产生兴趣的时候，增设大量工坊，我有预感平民区将接到更多强人所难的要求，慌忙开口制止。

「其实丝发精的做法并不难，万一增设太多工坊，等日后他领也能自行生产了，届时这些工坊将没有存在的必要，很可能导致大量平民失去工作。不光是丝发精，艾伦菲斯特也推出了其他新流行。一味增设丝发精与发饰的工坊并无意义，恐怕只会演变成数年后，没有工作的平民突然暴增。这点还请小心。」

听了我发表的意见，文官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既然领内还有其他的新流行，等丝发精引起的热潮告一段落，让那些没了工作的平民去制作新产品就好了吧？」

等丝发精的做法在他领传开，无法再外销以后，确实是该接着制作其他新产品。但是，工作并不是说换就能轻易更换。

「如果要求平民现在手上的工作没了，就改做其他工作，这只是说来容易，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简单。倘若我告诉你，现在文官不缺人了，明天开始请去骑士团那边工作，你能在隔天就完美做好骑士的工作吗？如果还是在文官部门，只是改做其他工作，或许不会有问题，但不同领域的工作根本做不来吧？同理可证，平民区的居民也一样。增设工坊的时候，请一定要考虑到这个层面。」

只要是与平民区有关的事情，我都打定了主意要尽可能帮居民把关。看我态度坚决，完全无意退让，文官有些不满地点了点头：「……遵命。」

「接下来，是艾伦菲斯特所有人最关心的事情，也就是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婚约……」

齐尔维斯特才刚开口，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这件事关系到派系间的影响力，所以从这方面来说，与在艾伦菲斯特生活的贵族们最密切相关。看得出来比起聆听领地顺位的结果时，大人们此刻更全神贯注。

在整个领地必须同心协力，应付各种难题的时候，还是避免不了派系斗争吗？我不由自主叹气。由于先前在贵族院，学生们都能不再执著于派系斗争，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与他领的竞争上，才会让我更加感慨吧。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和在贵族院时一样，让领内贵族一致对外，并且团结起来呢？

在场有一半以上的贵族都没有出席领主会议，所以全屏着气息等待答案。齐尔维斯特用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眸环顾众人，开口说了：

「此事已经得到了国王的许可。至此，两人算是正式订下婚约。反对此事的人，等同是反对国王所作的决定。」

这样一来，不只莱瑟冈古派的贵族，旧薇罗妮卡派的部分贵族也都不能再公开发表怨言了。婚约既已拍板定案，众人似乎都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眼神明显变得不一样。

……但我觉得现在的艾伦菲斯特，其实根本没有余力再搞内部斗争呢。

「另外，顺便告诉各位同样得到了国王许可的另一则婚约。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与库拉森博克的领主候补生艾格兰缇娜大人，同样已经正式订亲。也因为订下了这桩婚约，今后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将听从席格斯瓦德王子的号令。」

看来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的婚约，顺利得到了国王的许可。听说两人要负责掌管政变过后，中央因合并了周遭领地而扩张的直辖地。王族的身份仍予以保留，以便操控魔导具，所以我想地位大概就像是中央的基贝吧。

总之，可以看出亚纳索塔琼斯已经退出了王位之争，但这件事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呢？我「唔唔」地思索起来，但是看周遭众人的表情，他们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大概是因为王族的行动至今很少影响到自己的生活，所以比起我与韦菲利特的婚约，大家对这件事的反应相当冷淡。

「还有，接下来也是与婚约有关的消息。因亚伦斯伯罕提出的请求，已经决定兰普雷特与弗洛登，都将迎娶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为妻。」

会议室内顿时众议纷纷。大家会这么震惊也是当然的吧。因为先前宾德瓦德伯爵尽管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却未经许可就进入艾伦菲斯特的神殿，攻击我和斐迪南，他曾持有的私兵还闯进城堡里肆意掳人，所以我们才彻底断绝了与亚伦斯伯罕的往来。不仅如此，先前还是领主以魔力不足为由，驳回了兰普雷特两人请求准许的婚事，如今却又是领主宣布，两人将迎娶亚伦斯伯罕的女性贵族。

「由于从一开始提出请求到现在，已经过了不少时日，亚伦斯伯罕希望能让两位新娘尽快出嫁，所以两人将在今年的夏季尾声来到艾伦菲斯特。」

齐尔维斯特说着这些话时，眼神非常阴沉。明明是喜事，听起来却好像一点也不值得高兴，多半因为这是被亚伦斯伯罕逼着答应的婚事吧。上位领地都开口说了要让两名女性嫁过来，就算不想答应也说不出口吧。

……尤其我们今年还拒绝了与他们贸易往来。

这恐怕是为了明年要与我们进行贸易所作的安排吧。而且，这两名女性铁定也是他们派来潜入艾伦菲斯特，查探内情的棋子。嫁给兰普雷特的那名女性，届时骑士团长将是她的公公，掌管印刷业的艾薇拉是她的婆婆，韦菲利特还是丈夫的主人，我更是兰普雷特的亲妹妹。以她的身份，能够搜集到非常大量的情报吧。

……呜哇，怪不得父亲大人回来时脸色那么憔悴。

看来情况非常不妙。尽管听到兰普雷特要结婚了，但看卡斯泰德与艾薇拉的表情，两人似乎都无法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齐尔维斯特还说了，由于这两桩婚事是在奥伯∠亚伦斯伯罕的要求下敲定，此外姑且不论中级贵族弗洛登的对象，但兰普雷特将迎娶的新娘子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侄女，再考虑到领地间紧张的关系，最后决定由双方的亲族与领主一族前往领地的境界门，当场举行简单的仪式。

「兰普雷特与弗洛登，以及两人的亲兄弟，还有神殿长与神官长都记得作好准备。」

与想像了今后情景而沉下脸来的兰普雷特不同，周遭有些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喜色。全是隶属于旧薇罗妮卡派，希望能与亚伦斯伯罕有交流的人。本来因为领导者垮台，我们又透过新流行与魔力压缩法，成功削弱了旧薇罗妮卡派的影响力，如今这两门婚事敲定以后，他们恐怕又会想重振旗鼓吧。派系斗争的火种，势必将在艾伦菲斯特境内再次点燃。

……真想赶快提高艾伦菲斯特的排名呢。老实说，来自上位领地的压力有够麻烦。

想到兰普雷特这个婚一结，艾伦菲斯特内部又将大小纷争不断，我只能重重叹气。

私下的报告会

报告会结束后，会议室内重新恢复喧哗嘈杂。这天报告的内容确实不少，感觉得出艾伦菲斯特正迎来重大转变。所有人都神情愉快地踏出房间。

「罗洁梅茵、斐迪南，你们来我的办公室一趟。我有话对神殿长与神官长说。」

接到齐尔维斯特的召见，我与斐迪南从会议室走向领主的办公室。近侍们形成的队伍跟在我们后面移动。

一走进领主办公室，我就看见房内有本装帧华丽的书籍，上头还有一封信。发现我的目光固定在了那本书上，齐尔维斯特灵活地扬起单眉，看向那本书说：

「这是戴肯弗尔格请我转交的东西。见习文官，小心地带回罗洁梅茵房间。」

……呼噢噢噢噢噢！汉娜萝蕾大人，我爱你！

在我感动得全身颤抖时，哈特姆特与菲里妮接过齐尔维斯特的文官准备好的布料，慎重地将书包起来。

「接下来，我们要讨论有关艾伦菲斯特，以及将在境界门举行的星结仪式的一些问题。讨论仪式的事情时近侍无须在场，都稍微退下吧。」

齐尔维斯特屏退众人，不光我的近侍，他的近侍也走出办公室。很快地，屋内只剩下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斐迪南与我四个人而已。

房门「喀喳」一声关上，复数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齐尔维斯特忽然间软绵绵地趴倒在办公桌上。

「养父大人？」

「累死我了，罗洁梅茵。我以前参加领主会议从没这么累过。比起头一次参加领主会议，这次简直快去了我半条命。」

看来齐尔维斯特一直死命维持着领主的威严，毕竟才刚鼓舞文官说：「现在会这么忙，都是因为领地的地位提升了。」他自己当然不能抱怨，也不能表现出疲态。现在近侍们一走，他马上切换成私底下的样子。方才的领主威严荡然无存，他趴在桌上嚷嚷着「我真是受够了」，滔滔不绝地发起牢骚。

「之前斐迪南才建议我，在决定要与哪个领地进行贸易之前，最好先让国王同意你与韦菲利特的婚约，真是幸好我听了他的话。因为库拉森博克竟然开口问我，要不要考虑让罗洁梅茵当他们下任领主的第二夫人；多雷凡赫也说他们的女儿与儿子，跟你还有韦菲利特是好朋友，希望可以让关系更加紧密。连法雷培尔塔克也来参一脚，说卢第格与你的年纪正好匹配。亚伦斯伯罕似乎本来也有意让韦菲利特当他们的女婿，要不是已经得到了国王的许可，我绝对没办法全部回绝。」

看来领主会议期间，齐尔维斯特过得是如履薄冰。「我光是站在齐尔维斯特身后就累了。」卡斯泰德也揉着脖子，转动肩膀。

「库拉森博克似乎是听了艾格兰缇娜大人的报告，发现罗洁梅茵是这些新流行的主要推手，还是那些全新乐曲的作曲者。果然不愧是大领地哪。尽管几乎没有交流，也察觉到了罗洁梅茵的与众不同，想把她招揽过去……」

接连有大领地委婉地提出联姻请求，似乎不只齐尔维斯特，连卡斯泰德在旁边也听得胃痛。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怎么和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成了好朋友？尤修塔斯在报告里头根本没提到过这件事……」

「先不说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但我和对方几乎没有交流喔。是之前艾伦菲斯特主办茶会的时候，艾格兰缇娜大人为我介绍了阿道芬妮大人，我们才开始有交流。她将成为我往后的庇护者，所以等今年进入贵族院以后，交流次数应该会增加吧。」

「是嘛，会增加吗？」齐尔维斯特垮下肩膀，吐出大气。「多雷凡赫的文官都十分优秀，经常发明一些新奇的魔导具。奥伯∠多雷凡赫与他的近侍们，都对勘合纸非常感兴趣。看到勘合纸虽是魔导具，对魔力的反应却很薄弱，似乎就连下级贵族也能轻松制作，平民使用起来也很简单，不会出任何问题，他们可是赞不绝口。」

据说他们非常好奇制作者是谁，又是怎么做出来的，希望齐尔维斯特能把南娑扶纸卖给他们。要是勘合纸被拿去检查，马上就会知道原料是什么了吧。齐尔维斯特说他坚称「这种纸在艾伦菲斯特也还不多见，这次是因为贸易有需要，只带来了能分给中央与库拉森博克的份」，这才死守成功。

「由于在领主会议上没能得到情报，到了贵族院，多雷凡赫应该会频繁与你接触。」

「……跟对方加深交流不好吗？」

我询问后，斐迪南手支著下巴，思忖半晌。

「不，最好还是先建立起良好交情。无论是库拉森博克、戴肯弗尔格还是多雷凡赫，和每个领地都打好交道可是重要任务，你办得到吗？」

一直以来，大家总说对我的社交表现很不放心，所以听到这个问题，我实在无法信心十足地回答说「我可以」。但是，我也无法说「我不行」，结果只能噤不作声。斐迪南用指尖「咚咚」地敲起太阳穴。

「如今将有两名女性贵族嫁来艾伦菲斯特，还不晓得亚伦斯伯罕会有什么行动，所以能获得情报的管道，与能帮助我们的上位同伴是越多越好。但即便是同伴，也不能松懈大意……」

斐迪南说完，齐尔维斯特大力点头。

「罗洁梅茵，你特别该留意的对象，就是掌握了你的弱点，知道你喜爱书籍的戴肯弗尔格。奥伯∠戴肯弗尔格特意带著书来，说他女儿答应了要借书给你，还以你们的交情好到可以互借贵重书籍来攀关系，希望明年能与我们进行贸易。戴肯弗尔格的那个领主候补生，搞不好相当工于心计。」

对方知道只要拿书当诱饵，我就会傻傻上钩，所以齐尔维斯特叫我要小心。看汉娜萝蕾那副天真无邪的温顺模样，我实在不晓得她的心机是否有重到可以想出这种策略，但接下来的冬天我早已经打定主意，要与汉娜萝蕾加深交流。

「可是，我非常喜欢同为爱书同好的汉娜萝蕾大人，升上二年级以后，还打算跟她戴一样的臂章，从事图书委员的活动，到时候该怎么小心才好呢？」

「罗洁梅茵，你居然已经被收服了吗……大领地太可怕了。」

齐尔维斯特瞠大了双眼，抱头呻吟。但是，让大家这么头痛并不是我的本意。我不禁倒吸口气，看向三名监护人。

「到了贵族院以后，如果有我需要注意的对象与言行，希望三位可以预先告诉我。」

毕竟他们平常就老在担心我的社交表现，所以我觉得自己最好作好万全的准备。我这么表示后，斐迪南轻轻耸肩。

「依你的个性，我看最正确的做法，就是靠近你的人全都要小心。」

「话虽然没有错，但当中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人呢？」

「今年艾伦菲斯特上升到了第十名，排名比我们稍低的领地一定会眼红。毕竟他们去年的排名本来比我们要高，就算会装出对上位领地该有的态度，但实际上应该有不少恶意中伤。如果因此表现畏缩，只会助长对方的气焰；但要是骄矜自满，下次换我们的排名降低时，遭到的欺压也会更可怕。」

齐尔维斯特告诉我，以前领地的排名也曾因为政变的关系产生变动，艾伦菲斯特突然上升的那年，排名变得比我们要低的周边领地都眼红说道：「我们的排名居然比艾伦菲斯特还低吗？」他说当时的处境非常尴尬。毕竟在那之前，艾伦菲斯特始终是在最后几名徘徊，政变时只是因为保持中立，什么也没做，排名才上升了。招人眼红我想也很正常。

「话说回来，我完全没料到有这么多领地有意与我们联姻，真是教我吃惊。」

「之前领地对抗战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人来打听过吧？」

记得那时候曾有几个下位领地试探性询问过，但上位领地完全没有。

「最主要大概是因为你得到了最优秀表彰，艾伦菲斯特的领地排名又一口气上升了不少吧。老实说，真是幸好先向国王征得了许可。另外关于图书馆的魔导具，我也听到了一些建议……」

「关于休华兹与怀斯，王族有任何表示吗？难道是愿意增派上级图书馆员了？」

搞不好对我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消息。我往前倾身急急询问后，齐尔维斯特摇了摇头，看着我的眼神中流露出强烈遗憾。

「对此来找我讨论的，是中央担任文官的上级贵族。他们跑来问我，艾伦菲斯特是否有办法为图书馆的魔导具制作新衣，还亲切地提供了不少建议。」

齐尔维斯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向斐迪南后咧开嘴角。

「听说以往图书馆魔导具的服装，都是中央上级贵族担任的图书馆员成为主人后，由好几个人合力完成。对于位在偏远地区的艾伦菲斯特能否做出新衣，他们可是担心得不得了哪。还说真担心会不会连材料也搜集不全，最后做出的衣服粗糙又简陋……」

「哦……如此说来，还真教人期待明年的评价。」斐迪南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愉快，说话的同时还眯起淡金色眼眸，非常恐怖。「罗洁梅茵，你们的刺绣绝不能有半点偷工减料。我画的魔法阵虽然完全没有问题，但我绝不允许服装完成后，能让他人有机会嫌弃刺绣与成品不够精致。」

……呜哇，神官长认真起来了。

「齐尔维斯特，罗洁梅茵究竟该小心防范哪些领地？到底有哪几个领地请求了联姻，你再说清楚一点。」

「她该小心的领地，有库拉森博克、戴肯弗尔格与多雷凡赫。除此之外，因为排名都比我们要低，倒是不用太过警戒。」

「……咦？戴肯弗尔格不可能吧。蓝斯特劳德大人曾说我是冒牌圣女，还说我阴险狡诈，十分讨厌我喔。」

我转述了夺宝迪塔前后的互动后，斐迪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再度眯起眼睛。

「他们会提出联姻请求，肯定就是因为比了那场夺宝迪塔。一定是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团长与他的侄子强烈推荐了你。因为戴肯弗尔格的骑士非常看重指挥能力出色的策士。」

「斐迪南大人，您还真清楚呢。难不成您以前也接到过联姻的请求？」

我仰头看向斐迪南，他一脸厌烦地点头。

「戴肯弗尔格的骑士团非常看重擅长比迪塔的人，奥伯还会强迫年纪正好匹配的孩子与对方结婚。尽管我得到过最优秀表彰，但毕竟当时领地的排名总在最后几名徘徊，我记得曾有位女性领主候补生因为不愿被逼着与我结婚，在逃离戴肯弗尔格后与王族相恋，后来在政变期间嫁给对方，成为第三夫人。」

「……这、这位小姐真是行动派呢。我还以为贵族女性，基本上都只能与父母决定的对象结婚。」

「因为听说他们领地的特色，就是想要的东西自己争取。既然已经自己凭本事与王族结为夫妻，双亲也无法有意见。」

……呜哇，戴肯弗尔格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太强了。虽然汉娜萝蕾大人看起来不是这种个性，但该不会其实也很强悍？

听了斐迪南这些话，卡斯泰德「嗯」地摸著下巴。

「戴肯弗尔格的男性领主候补生是蓝斯特劳德吧？倘若他真的不喜欢你，那应该不必担心吧。如果只是身边的人有意撮合，恐怕是多雷凡赫比较棘手。」

「这是为什么呢？」

「多雷凡赫那里有同年的男性领主候补生吧？再加上你自己刚才也说过，就读二年级的时候，他的姐姐会成为你的庇护者。」

闻言，我拍向掌心。今年冬天去贵族院，应该已经可以肯定我会受到阿道芬妮诸多照顾。齐尔维斯特像在回想事情，皱着眉稍微仰起头。

「奥伯∠多雷凡赫曾说过，她把你当作妹妹一样疼爱。再者，多雷凡赫对魔导具特别感兴趣，你又与斐迪南走得近，他们不可能不盯上你。」

「像妹妹一样……但我与阿道芬妮大人的交情，根本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喔。」

「不，既然上位领地都这么说了，在你二年级时肯定会变成这样。」

齐尔维斯特斩钉截铁说道，但是斐迪南摆手反驳。

「不必担心，多雷凡赫懂得拿捏分寸。既然婚约都已得到国王的同意，他们不会再穷追不舍，也不会私底下采取行动，想让婚约取消。他们只会一再打听有关魔导具的消息吧。等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到了贵族院，最多就是不断被问起有关勘合纸的事情。多雷凡赫的文官都热爱研究，与他们讨论应该会很愉快。」

斐迪南大概会聊得很开心，但我对于与书本和图书馆无关的研究，一概毫无兴趣。就算跑来找我讨论有关魔导具的事情，我应该也是一问三不知。

「总之除了丝发精，我们的餐点也勾起了不少领地的兴趣。接连有大领地邀请我们参加聚餐，我们也不得不设宴款待对方。等到了贵族院，你们恐怕还是会应接不暇。」

「听起来，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之前在贵族院的经历一模一样呢。」

艾伦菲斯特至今与大领地几乎没有交集，现在突然频繁地开始交流后，却没有半个人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先前已经在贵族院上演过了。

「我还把诺伯特找来，又多调了好几名厨师才应付得过来……看来往后贵族院该安排几名厨师，可能得再重新评估。你还不打算贩售食谱集吧？」

「因为食谱集已经开始在艾伦菲斯特贩售，之后很有可能经由夏天来访的商人，传到中央或库拉森博克那里去，而且我也打算冬天去贵族院以后，视情况慢慢推广。现在开始卖印刷品会太早吗？」

我个人想从不会影响到学科成绩的书籍开始推广，像是料理食谱与乐谱等。听见我这么问，齐尔维斯特点点头说「无妨」。

「考虑到艾伦菲斯特现在印刷业的规模，只要由你来主导推广，应该都不用担心吧。而且也是你比较了解这会对平民造成多少负担，可以贩售的数量又有多少。」

我「唔」地思考起来。这件事我想一边栽培文官，一边与平民区合作，然后逐步进行。目前需要点时间好好思考。

「如果想向他领推广印刷品，若不赶在明年夏天之前再增设点印刷工坊，恐怕不太可能呢。」

「你也要留意别太过性急。」

「太过急着带来变化，确实也会遭到剧烈的反弹，但如果不趁著此时改变，艾伦菲斯特永远也无法跻身上位领地的行列喔。好比库拉森博克、戴肯弗尔格和多雷凡赫这些大领地，他们究竟都是怎么与平民往来相处？又是怎么经营领地？我认为这是搜集情报的好机会。我们的想法不能一成不变。」

有了这次推广流行的经验，我发现必须要好好带领平民，才能让最新流行的事物与特产流传开来。我想艾伦菲斯特在带领平民这方面，其实做得非常差劲。

「最起码，我希望派系斗争可以不要再越演越烈……但是，一旦兰普雷特哥哥大人他们的对象嫁过来，显然有很多人都等著大展身手呢。」

在艾薇拉高明的周旋本领下，派系好不容易有整合的趋势，却因为乔琪娜来访，一度功亏一篑。后来我们不只处罚犯了错的韦菲利特，也削弱旧薇罗妮卡派的力量，经过遇袭事件后，又以魔力压缩法为诱饵，再度让派系慢慢整合，却又被亚伦斯伯罕中途搅乱。

「为什么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这么容易受亚伦斯伯罕摆布呢？」

「因为立场坚定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原本都是亚伦斯伯罕的人。」

「咦？」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抬起头来，斐迪南按住太阳穴。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会不明白？当初是亚伦斯伯罕的女性领主候补生嫁来艾伦菲斯特，她怎么可能只身前来。当然会带着侍从与护卫骑士。」

为了防范间谍，听说领主候补生在出嫁时很少能够带着文官同行。但是，在身边贴近照顾的侍从，与负责保护安危的同性护卫骑士必定是一起跟来。想当然耳，那些近侍过来以后，也都是与艾伦菲斯特的人结婚。于是那位女性领主候补生的近侍及其亲属，在她过世之后，就成了她女儿薇罗妮卡的后盾。后来薇罗妮卡成为领主夫人，又笼络了更多人加入自己派系，但中心人物都是一同来到艾伦菲斯特的那些近侍的亲属。

「原来如此，难怪旧薇罗妮卡派的行动都会受亚伦斯伯罕影响呢。」

「旧薇罗妮卡派里头，有许多贵族以往都是推崇姐姐大人成为下任领主，而不是我。现在是因为只有我这个领主具有亚伦斯伯罕的血缘，他们才跟随我，但有不少人都很高兴姐姐大人成了第一夫人，对艾伦菲斯特具有影响力。」

……这也就是说，旧薇罗妮卡派与乔琪娜大人之间，有着各种让人头痛的联系啰？

「当中仰慕姐姐大人的贵族，多数都在南边。比如格拉罕子爵与达道夫子爵，听到这次兰普雷特两人要结婚的消息，肯定是手舞足蹈吧。领主会议时，姐姐大人虽然是笑容可掬地前来找我谈话，但她老样子笑里藏刀。光是回想，我这里就隐隐作痛。」

齐尔维斯特按著腹部，呻吟说道。

「想必没有办法拒绝吧？」

「能拒绝我早拒绝了。我也已经尽最大努力了。」

据说亚伦斯伯罕在领主会议上，试图用骨肉亲情来打动齐尔维斯特，希望能与他们进行贸易。他们用贵族特有的委婉说法，暗示亚伦斯伯罕是大领地，又是亲族，应该以他们为优先。齐尔维斯特也以委婉的说法，反驳亚伦斯伯罕说：「今年要进行贸易的对象早已决定好了，以目前情况看来，明年预计新增的贸易合作对象，依旧会是戴肯弗尔格与多雷凡赫吧。」

「就算对方想利用骨肉亲情来提出要求，但比起第六顺位，优先与第一顺位进行贸易也是当然的吧。对了，那亚伦斯伯罕今年是第几名呢？」

「上位领地并无变动，他们还是第六名。」

听说当时齐尔维斯特还有意无意暗示，纵然有骨肉至亲在，但对方竟有贵族会攻击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实在很难抱有正面情感。闻言，奥伯∠亚伦斯伯罕才提起了兰普雷特两人的婚事。

「只因一个贵族做出了愚蠢行为，竟让我们两领地间产生这么大的隔阂。艾伦菲斯特毕竟也是乔琪娜的老家，我希望往后能够继续建立起密切友好的关系。为了证明我的诚意，我愿同意这两对恋人的婚事。」

听说奥伯∠亚伦斯伯罕还说了，现在尤根施密特全国上下普遍魔力不足，但他仍愿意让自己的侄女和一名中级贵族女性嫁过来，艾伦菲斯特应该不会有任何不满吧。

「眼看两领地间产生鸿沟，奥伯∠亚伦斯伯罕可是忧心如焚呢。既与相邻领地交恶，我也不能够回老家，这种情况真是教人感到寂寞。齐尔维斯特，你应该能明白吧？」

当时乔琪娜也这么说道，为奥伯∠亚伦斯伯罕帮腔。

其实我正是不想让姐姐乔琪娜进入艾伦菲斯特──这句话齐尔维斯特当然没办法老实说出来。对方甚至还拐著弯，语带嘲讽地表示：「我们身为上位领地都已经让步了，艾伦菲斯特应该没愚蠢到看不出来吧？」

与此同时，奥伯∠亚伦斯伯罕更露出锐利眼神，质问卡斯泰德说：「直至今日，我的侄女仍然未能斩断情念，终日长吁短叹，令郎该不会早已变心，有了新的对象吧？」对方摆明了仗着权力施压，要求兰普雷特即使有了新对象，也必须优先迎娶自己的侄女。当时，卡斯泰德只能回答：「小犬绝非见异思迁之人。」

「我以护卫骑士的身份同行时，至今从未有他领奥伯突然瞪着我，直接向我发问。害我头好痛。」

……呜哇，对方好霸道。

不仅如此，听说在只有女性参加的茶会上，乔琪娜也针对我与韦菲利特订下婚约一事，向芙萝洛翠亚大表不满，责难说道：「听说你们让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下婚约，但她是在神殿出生长大的吧？竟让韦菲利特与这样的对象订婚……」

她一边惋惜地表示，本来想将韦菲利特招作蒂缇琳朵的夫婿，一边还露出嫣然笑靥说：「毕竟韦菲利特虽是优秀的领主候补生，又流有亚伦斯伯罕的血脉，但是在艾伦菲斯特，恐怕不太有希望成为下任领主吧？」言下之意，就是她知道韦菲利特曾擅闯过白塔，还因此遭受到处罚。

「光是听取芙萝洛翠亚的报告，我就一肚子火！她居然还拐弯抹角地暗示芙萝洛翠亚，在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候补生中，韦菲利特的年纪是最适合与蒂缇琳朵成亲的人选，还说如果想把罗洁梅茵留在领内，大可以考虑把你下嫁给上级贵族！」

面对乔琪娜的旁敲侧击，据说芙萝洛翠亚只是面带笑容，一律避重就轻回道：「这是奥伯∠艾伦菲斯特与国王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我简直佩服。

「可是，法雷培尔塔克的卢第格大人，也是有亚伦斯伯罕血缘的领主候补生吧？从年纪来看，卢第格大人与蒂缇琳朵大人也相当匹配吧？」

我回想了哪些人与亚伦斯伯罕有血缘关系，提出疑惑后，齐尔维斯特呻吟著应了一声。

「嗯。如果法雷培尔塔克的排名没那么低，不是第十五名的话，姐姐大人也许会考虑吧。但是看目前的情况，他们不可能招赘卢第格去亚伦斯伯罕。」

「其实艾伦菲斯特的排名也不算高啊……」

艾伦菲斯特现在是第十顺位，说实话顶多排在中间，排名还不算高。但当然，我已经打算今后要继续提升。

「只要是有点眼光的人，应该都能预料到在你和韦菲利特要毕业的那时候，我们的排名还会再往上提升吧。」

「齐尔维斯特，你还说别人有眼光，根本是你夸下海口，要他们自己亲眼确认，看看我们这次是不是只是短暂的流行。」

身为护卫骑士，一直与齐尔维斯特共同行动的卡斯泰德耸肩说道。据说那些排名几乎没有变动的领地，都认为这只是「短暂的热潮」、「反正艾伦菲斯特也不过如此」，个性好强的齐尔维斯特便决定接下这个挑战。

「……明明您成天再三告诫我，别把事情闹大、不可以惹事生非，结果自己却主动向人挑衅吗？」

「不对，我是接受对方的挑衅。领主也必须表现出不能被下位领地看轻的态度。」

齐尔维斯特哼了一声，斐迪南转过头来提醒我：「虽然他说得没错，但老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你绝不能学他。」

「我这个人基本上个性温和，绝对不会主动寻衅，也不会接受别人的挑衅。前提是只要不与书本还有身边的人有关。」

「但一旦与书本以及身边的人有关系，你就会完全不顾后果，失去理智吧？你就是这点最教人害怕。」

……对不起喔。可是，我觉得这点大概一辈子也改不掉。因为都死了一次还是没改啊。

我迅速别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

「总之，你最该警戒的对象是亚伦斯伯罕。姐姐大人的态度会依奥伯∠亚伦斯伯罕是否在场而有不同，根据韦菲利特与尤修塔斯的报告，蒂缇琳朵本人的言行也与双亲所描述的并不一致。现在完全不晓得他们究竟有何目的，又想对艾伦菲斯特采取什么行动。在我看来，我只觉得他们各自都怀有不同的心思。」

齐尔维斯特说完，斐迪南也点了点头。

「到了明年的领主会议，他们多半会以已经让两名女性贵族嫁来艾伦菲斯特为由，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又或者是安排任务给即将出嫁的两名女性，所以把她们送来才是主要目的……目前都还是未知数。」

总而言之，这次的婚事都不是能让人高兴起来的消息。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好不容易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实在高兴不起来呢。」

「他也很了解自己的处境吧。我看他也是一脸为难。」

卡斯泰德也露出苦笑。对方可是奥伯∠亚伦斯伯罕的侄女，总不可能让她当第二夫人，要求她住进别馆。因此，届时她将成为韦菲利特的首席护卫骑士的第一夫人，并且掌管家中事务。以这样的身份，轻轻松松就能取得情报。

「罗洁梅茵，兰普雷特他们的星结仪式，将由身为神殿长的你来举行。虽然我个人并不想让亚伦斯伯罕的贵族们看见你，但你既是领主候补生，也是领内地位最高的神殿长。在两领地奥伯皆须出席时，必须是由地位最高的神殿长来举行仪式，这是不成文的规定。」

为免我独自一人会出差错，齐尔维斯特说会让斐迪南来协助我，顺便负责监督。

「你记得好好练习，给每个人的祝福量要一样。你要是随心所欲给予祝福，给出的祝福量会有偏颇吧？」

「……呜，我会加油。」

我要是随心所欲地给予祝福，确实会让场面非常尴尬。我必须在给予祝福的时候，让自己可以控制祝福量。

「所有仪式相关事宜，就交给你们两人去处理。因为我还有很多事得烦恼，像是城堡的守备该如何安排，移动与投宿期间要如何防范敌袭。」

「有需要防范敌袭吗？是对方要让新娘子嫁过来吧？」

明明是值得庆祝的喜事，听见这么可怕的发言，我不由得睁大眼睛。

「这次的仪式，双方奥伯都要出席。届时城堡的守备会变得薄弱，领内的所有重要人物又同时在移动，当然需要戒备……罗洁梅茵，你最好也先学会怎么用魔力做铠甲。」

卡斯泰德忽然这么提议。他说为防突袭，我必须做好万全的防护措施，所以要我模仿骑士们用魔石做出铠甲，预先穿在神殿长的仪式服底下，就好像防弹背心一样。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我抬头看向斐迪南，他也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恐怕有这个必要。如果你要带着近侍前往，也必须是能用铠甲自保的人。除此之外，都必须留在城堡。」

「但到时候我是以神殿长的身份，前往参加境界门的星结仪式，也得带着贵族近侍一同前往吗？」

「因为你同时也是新郎的亲妹妹。领主候补生与神殿长这两种身份要能够切换自如，所以两边都必须带人前往……这点我也一样。」

看来我不只要带神殿的侍从，也得带城堡的近侍。但如果要带法蓝他们过去，也必须帮他们做好防护措施。

「感觉又需要大量的魔石了呢。」

「有需要我会给你，你要尽可能帮自己做好防护。境界那里非常危险。万一演变成了是我们主动发动攻击的局面，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重点在于彻底做好防御。」

「没错。绝不能像某次遇袭时一样，你突然就要用魔力攻击对方。领主用以保护境界的魔法有其极限。你一定要小心。」

齐尔维斯特指的是他假扮成青衣神官，与我一同前往祈福仪式时发生的事情。他接着嘀咕碎念，说为了抵挡我释放出的魔力，害他强化完边境结界后累得要命。

「我实在不放心把攻击魔法教给你，但至少可以先教你怎么用魔法保护自己与身边的人。只要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想攻击敌人吧。」

斐迪南这么低喃说完后，开始教导我各种防御魔法。

终章

连日来会议与聚餐不曾间断的领主会议总算结束了。睽违多日回到自己的领地，身为奥伯的格杰弗里德坐在自己房里，喝着侍从泡的茶，吐出一口气。领主会议好不容易结束了，乔琪娜却连回到房内也不显露出疲态，甚至发出一声轻笑。乔琪娜是艾伦菲斯特出身的妻子，当初是以第三夫人的身份迎娶进来，如今成了第一夫人。

「格杰弗里德大人，您看起来十分疲惫呢。不过，今年的领主会议收获相当丰硕，教人安心多了。似乎也能顺利为莱蒂希雅大人觅得佳婿，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到了明年或后年，应该会为我们介绍愿意入赘的领主候补生吧。」

今年的领主会议，格杰弗里德最挂念的，莫过于外孙女莱蒂希雅的未婚夫人选。他向国王提出了请求，希望能为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莱蒂希雅，挑选一位适合成为她夫君的王族或是领主候补生，请求也已获得同意。

亚伦斯伯罕虽在政变中属于胜利方，却因为肃清失去了第二夫人，他与第二夫人生下的儿子们则借由贬为上级贵族，才免于遭到处刑。说起来，第二夫人并未直接参与政变，单纯因为她是奥伯∠孛克史德克的妹妹。奥伯∠孛克史德克支持了发动政变的第一王子与使得政变迟迟无法落幕的第四王子，因此他的妹妹无法避免地遭到连坐。

当时，格杰弗里德决定优先拯救他与第二夫人生下的儿子们，况且那时候领主候补生中还有乔琪娜生下的儿子渥夫勒姆，所以他并不担心领地的将来。岂料，渥夫勒姆竟然死了。还是在蒂缇琳朵以外的女儿们皆出嫁后不久……

于是，格杰弗里德联系了第一夫人的女儿嫁往的多雷凡赫，提出想收养外孙女的请求。由于外孙女是幺女，他的请求没有遭到拒绝，莱蒂希雅遂来到了亚伦斯伯罕。下任领主之位早已决定由莱蒂希雅继承，她也正为此接受教育。为了觅得能够辅佐莱蒂希雅，共同守护亚伦斯伯罕的良婿，他才向国王提出请求，希望现在就开始为她挑选条件相当的领主候补生。若不尽早由国王下令指定，等莱蒂希雅到了要就读贵族院的年纪，届时比她年长且能力出众的领主候补生，都已经自行挑选对象了吧。所以这件事刻不容缓。

「以前奥伯∠戴肯弗尔格疑似说过，国王与他们领地出身的第三夫人之间有个孩子。希望那孩子是男孩，最好还是相同学年……」

「但是，要让王族入赘前来亚伦斯伯罕，是不是不太可能呢？」

「现在亚伦斯伯罕的情势会这么险峻，都是因为王族与库拉森博克坚持要进行肃清。他们似乎也觉得自己该负点责任，所以不至于完全没希望吧。」

尽管速度缓慢，但亚伦斯伯罕确实正在日渐衰败。最主要即是因为领主一族的人数不多，能够供给魔力的人大幅减少。

「看来莱蒂希雅大人是不用担心了呢。但蒂缇琳朵的对象该怎么办呢？我本来还心想韦菲利特大人是最适合的人选，没想到他竟然与罗洁梅茵大人订下了婚约……」

要为蒂缇琳朵挑选到适合的夫婿，并不是件易事。如今已经确定将由莱蒂希雅成为下任领主，所以绝不能让人有机会在领内兴风作浪。要成为蒂缇琳朵夫君的领主候补生，绝不能具有想让她坐上下任领主之位的野心，但根本不会有人符合这种条件。听乔琪娜说，艾伦菲斯特的韦菲利特因为在领内犯下了难以抹除的罪行，连在他领也无法奢望成为领主，所以本是绝佳的女婿人选。

「带有污点的领主候补生可是少之又少哪……」

就算真有缺陷，这种消息也极少传进他领贵族耳中。乔琪娜是因为来自艾伦菲斯特，才能取得关于韦菲利特的内部情报。

「根据蒂缇琳朵与傅莱芮默老师的报告，罗洁梅茵大人听说是在神殿长大。可能同样都是具有污点的领主候补生，才会撮合他们吧。」

真伤脑筋呢──乔琪娜说完微微垂下目光，脸上却没有多少为难之色。格杰弗里德想起了他从领地对抗战直到领主会议皆曾耳闻的谣言，皱起眉头。

「对了，我曾听闻艾伦菲斯特近来的新流行，全是由罗洁梅茵这名领主候补生创造出来，这件事是否属实？你那里可有来自艾伦菲斯特的消息？」

「先前我最后一次返乡，在城堡参加宴会的时候，从未端出过这次在领主会议上出现的那些餐点与点心。虽然我曾接到过消息，听说与罗洁梅茵大人老家有关系的茶会上，都会招待一些前所未见的新点心，却没能再搜集到更多情报。后来你也知道，艾伦菲斯特不肯再让我返乡探亲，所以无从取得详细资讯。但关于这件事，蒂缇琳朵的侍从玛蒂娜也曾向我报告过，所以我想新流行确实是由罗洁梅茵大人在主导。」

「傅莱芮默的报告竟然没有半点用处，真教人头疼。让她当舍监还有什么意义？」

傅莱芮默身为负责管理情报的教师，提供的消息却似乎多是她主观的想法。正因为相信了她的片面之词，只有亚伦斯伯罕对艾伦菲斯特的认知与他领完全不同。也因此，明明两领地间有姻亲关系，他们却晚了他领好几步才采取行动，只能暗自捶胸顿足。

「我会去提醒傅莱芮默老师，你别太过责怪她。奥伯若是亲自出面斥责，只怕会产生不必要的嫌隙……」

先前才经历过宾德瓦德伯爵一事，所以格杰弗里德采纳了乔琪娜的意见，仅是说道：「你要严正警告她，提供情报前要确认内容正确无误。」

「我会向傅莱芮默老师如此转达，也会提醒蒂缇琳朵，要与艾伦菲斯特加深交流……不过，经过这次的领主会议，总算敲定了奥蕾丽亚大人她们的婚事，相信可以期待她们传回来的消息吧。兰普雷特大人是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大人的次男，又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兄长；他还担任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想必能掌握到不少艾伦菲斯特的内情。」

这回也决定了他的侄女奥蕾丽亚，将嫁给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之子兰普雷特。这件事倒是无所谓。

「但是，让奥蕾丽亚嫁过去就够了吧？有必要再谈成贝缇娜这桩婚事吗？」

「因为先前只提一桩婚事，却被对方拒绝了呀。考虑到明年的贸易合作名额，还有今后与艾伦菲斯特的关系，我认为让两名女性贵族嫁过去是必要的安排。」

乔琪娜稍微看向远方，像在回想什么事情，一双红唇微微噘起。这是她在思考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对了，我在领主会议上曾与旧识聊过几句话，听说艾伦菲斯特的那些新流行，其实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斐迪南大人在暗地里推动。」

「斐迪南……？我听过这名字。」

格杰弗里德记得自己从前听过这个名字。他领的领主一族能在他的记忆里留下印象，只可能是在贵族院里蔚为话题的特异之士，再不然就是因为优秀的成绩得到过表扬。

「听说斐迪南大人是在我结婚之后，父亲大人才收养了他。我是最后一次返乡的时候，首次与他见到面。虽然现在已经还俗了，但听说他从贵族院毕业以后进入过神殿。上次回去，他也只在迎接与送行的时候露面寒暄。你也知道我在成为第一夫人以前，无法获得外面的资讯吧？你是否知道斐迪南大人是谁呢？」

听完这些，他脑中的记忆总算串连起来。记得那个毕业后，曾进入过神殿的最优秀领主候补生就叫作斐迪南。

「嗯，曾被送进神殿的最优秀者吗……」

他的眼前蓦地浮现出了这样一位领主一族──因政治迫害而无法站到台面上，只能够进入神殿，并且借由协助罗洁梅茵来发挥自己的才能。这根本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吧？曾在各个领域都大显身手的天才，如今竟然只能把才能运用在这种地方上，未免教人痛惜。格杰弗里德的脑海中仿佛有齿轮「喀喳」一声互相嵌合，也仿佛点与点连成了一条线，有个想法逐渐成形。

「看你的表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呢。如果是好消息，请与我分享吧。」

乔琪娜追问道。一双娇媚的深绿色眼眸盈满期待，催促着答案的艳红双唇，比往常弯起了更明显的弧度。

哈尔登查尔的奇迹

我身为基贝，此刻正环顾著自己的土地。眼前无庸置疑是初夏的光景，凹凸不平的岩表连接着百花盛放的草原，还能看见一整片的灌木丛。至少，这绝非自己以往熟悉的春季中旬景色。

……这就是举行了真正的祈福仪式后，哈尔登查尔本来的春季景象吗？

祈福仪式上，听见我说「这是喜迎春天的到来，象征狩猎即将开始的歌曲」，罗洁梅茵大人却说了，根据神殿长圣典上的记载，这是祈求积雪融化，呼唤水之女神前来的歌。于是我也让女性们上台献唱，本来只当作是种余兴节目。然而，仅仅只是性别不同，竟让祈福仪式的舞台浮现出了魔法阵。不对，当时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一人将手贴在地面上，献上祈祷与感谢，或许这也是决定性的关键。

魔法阵飘浮至半空后，随即被小圣杯吸收，立起一道光柱。下一瞬间，舞台上的下级贵族女性们纷纷倒下，造成极大的混乱。高层们聚在一起讨论良久，想厘清那个魔法阵究竟是什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但是，毕竟谁也没有见过这个魔法阵，自然也不可能讨论出答案。确认女性们都已恢复意识后，会议也就此打住。接着，雷雨交加的一夜过去后，竟然惊见积雪皆已消融，触目可及是一片初夏光景。

……如今积雪彻底消失，魔兽恐怕也会开始活动吧。

我骑着骑兽驰骋，目光紧盯着可能藏有魔兽巢穴的树丛与岩表。积雪提早消融固然令人感激，但天候一夕之间变化过钜，必须尽快掌握现况，了解今年的祈福仪式究竟造成了多大范围的影响，而至今都是等到夏季才讨伐的魔兽，其繁殖与成长情形又会有什么不同。往年我们都会拜托以狩猎维生的平民，请他们提供协助，但现在是分秒必争。拥有骑兽的骑士是越多越好。

……单靠哈尔登查尔的骑士，人手实在不足。

幸好，与领主一族同行前来的骑士团此刻正在哈尔登查尔。我决定向骑士团长，同时也是妹婿的卡斯泰德大人请求协助。反正领主与周边土地的基贝，事后肯定会问起此次仪式的详细内容。哈尔登查尔向来封闭，不喜外人侵扰，如果能趁这机会光明正大展开调查，对骑士团来说应该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更何况，减少魔兽数量以削弱冬之主的力量，本来也是骑士团的工作。

「我想拜托骑士团，一同前往库拉森博克境界门附近调查巡视，顺便讨伐魔兽。毕竟领主会议上应该会讨论到今后要如何贸易，奥伯也很好奇境界门的情况吧？」

卡斯泰德大人爽快地一口答应，所以我接着决定负责范围。为免骑士团滥采哈尔登查尔的贵重材料，也为了避免他们与平民发生纠纷，所以我决定带着骑士团前往人烟稀少的北边，哈尔登查尔的骑士们则派往南边查探。

「是奇伐岱克斯！」

哈尔登查尔北端，与库拉森博克接壤的边界一带，此刻同样不见半点残雪，魔兽们都已开始活动。我扯开喉咙示警，同时搭起弓箭。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大人立即变出适合讨伐魔兽的武器，下达指令。

「全员散开！一只也别放过！」

奇伐岱克斯这种魔兽虽然不算强大，但多是群居生活，一发现敌人就会四散逃逸。春末直到夏天是它们产卵的季节，若可以趁现在将其消灭，将能减少它们对农作物造成的危害，更能大幅减轻秋天时期的压力。

我们一边前进，一边沿途讨伐魔兽，不久看见了哈尔登查尔与库拉森博克的交界。往常都必须触碰到边界的结界，才知道领地的尽头在哪里，这天却是一目了然。因为库拉森博克那边依旧积雪深厚，哈尔登查尔这里的景色却已是初夏。

「这就是雷之女神妃亚唐莲娜的力量吗……」

刹那间，我内心对神的畏惧胜过感叹。亲身感受到了肉眼不可视的巨大力量后，我咽了咽喉咙。虽然至今施展大型魔法时总要念出诸神的名字，但我从不曾像今天这样，真正感受到诸神的力量能够带来什么结果。

「从城堡往外看就很惊人了，此刻竟然还能这般清楚地看见领地的境界线……」

注视着可说见证了诸神之力的交界，我们往境界门降落。不同于与法雷培尔塔克以及与旧卓斯卡相接的境界门，与库拉森博克相接的境界门完全紧闭，也没有骑士常驻于此。四下只有哈尔登查尔的猎人们当作野营地使用的开阔空地，与存放柴薪的管理小屋。

「卡斯泰德大人，稍微休息一下如何？毕竟我们赶来这里的一路上不曾歇息，还讨伐了魔兽，这里也有木柴可用。」

「也是。虽然早了点，但趁着魔兽出没前先吃午餐吧。你们作好准备。」

骑士们跃下骑兽，开始准备午餐。虽说准备，也不过是生火煮水，泡开携带式粮食。我与卡斯泰德大人就近找了颗石头坐下，望着忙碌张罗的骑士们。在他们身后，是紧闭的境界门。

……这扇大门即将开启吗？

就读贵族院的学生们告诉过我，领地对抗战时，好几个领地都向奥伯打探过有无贸易往来的可能性。倘若库拉森博克提出请求，不可能拒绝得了吧。

「卡斯泰德大人。」

镇日站在奥伯身后待命，执行着护卫任务的他，想必掌握有不少消息。我朝卡斯泰德大人丢去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他没有露出半点慌乱神色，接过后握在掌心里。

「这扇境界门打开的可能性，究竟有多高？」

我抛出问题。卡斯泰德大人看向境界门，沉思了好半晌。

「我们打算尽快开启。这扇境界门一旦打开，商人往来走动，哈尔登查尔也会变得富庶一些吧。」

这番听来像是施恩于人的话语，让我蹙起了眉。一旦在领主会议上正式签订契约，该如何妥善规划才能让商人们安全往返，将是十分重要的课题，这也是为了领地间的关系。这和不属于任何领地，能够自由来去的旅行商人可不一样。生活别说变得富庶了，我只能预想到每当商人遭受魔兽攻击，责任都会被推到我们头上。

「但魔兽在此处出没频仍，我只能预见到商人们恐将频频遇袭……」

「正因魔兽频繁出没，哈尔登查尔的猎人可以被雇为保镖吧。他们虽是平民，狩猎起魔兽却得心应手。你不是也说过，为了确保冬季的粮食，必须设法增加劳动人口，获得外币吗？我想这正是好机会。」

这些话虽从卡斯泰德大人口中说出，我却觉得是领主的意思。多半是领主说过类似的话吧。但是，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听着的同时，我内心也升起无以名状的不快。我本还以为卡斯泰德大人与奥伯是因为了解哈尔登查尔的现况，才指派罗洁梅茵大人前来，但看来是我误会了。我没有让不快表现在脸上，仅是苦笑，凝视卡斯泰德大人。

「看这样子，卡斯泰德大人的德蕾梵库亚似乎停止了编织手中的丝线哪。」

我的求援，少说已是五年前的事了……正是薇罗妮卡大人权势鼎盛之时。哈尔登查尔的收获量本就偏低，薇罗妮卡大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想断绝我们与堪称艾伦菲斯特粮仓的莱瑟冈古的联系。最终情况甚至恶化到了有居民饿死，我只好透过卡斯泰德大人，向奥伯请求援助。

恳请制止薇罗妮卡大人的蛮横行径。倘若对此无能为力，还请送来魔力丰富的小圣杯。再不然多分配一些冬季的粮食给我们也无妨，或是高价买下猎人们为了削弱冬之主力量所猎得的魔兽。无论如何，还请伸出援手──

哈尔登查尔与莱瑟冈古之所以一连好几代都有着亲戚关系，不让联系断绝，就是因为与莱瑟冈古的联系是我们冬季的命脉；而对莱瑟冈古来说，冬之主的棘手程度，也会深刻影响到翌年农作物的收成。我以为卡斯泰德大人的母亲既是莱瑟冈古的贵族，第一夫人又是哈尔登查尔的人，他应该能够明白这一点。然而，不知过了几年的时间，我的请求才终于得到回应。

「如今我们早已收到了盈满魔力，得以滋润贫瘠土地的小圣杯；薇罗妮卡大人被幽禁后，莱瑟冈古也提供了粮食援助我们；还有能够赚取外币的印刷业……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当时的请求全部得以实现。」

这五年来，哈尔登查尔有了相当大的改变。但是，纵然是艾薇拉的丈夫，在贵族区的贵族中也算是与我们比较亲近的卡斯泰德大人，其认知仍和五年前相差无几。那么领主的发言与提议，恐怕也不是在考虑过哈尔登查尔的发展后所提出的想法吧。

「境界门开放以后，假使哈尔登查尔的猎人们都去当商人的保镖，只怕冬之主的力量很可能因此壮大。骑士团长的看法也与奥伯相同吗？」

担任商人的护卫时，向来是沿着大道移动。至今我们都会前往哈尔登查尔各地讨伐魔兽，倘若范围缩小至道路一带，势必让冬之主有机会成长茁壮。日后骑士们前往讨伐时，负担必定加重，如果又因此延误春天的到来，也将对领地整体的收获量带来重大影响吧。

「届时我们究竟该优先保护他领商人，还是着重在夏季的狩猎上？在境界门开启之前，我希望能先了解奥伯的想法……相信奥伯不会如同薇罗妮卡大人那般，在我们人手不足以保护所有商人，以及冬之主变得比以往强大时，都说是哈尔登查尔的责任。」

我笑着说出违心之言。其实我根本不相信领主。恐怕只要事态一对自己不利，就会把责任都推到哈尔登查尔头上吧。正因如此，我必须事先提出警告，想好脱身之法。这是我身为基贝∠哈尔登查尔的义务。

「今年我打算把心力都投注在仪式的调查上，了解到底造成了多少影响。不只天候的变化，如果又要加上开启境界门这项人为改变，恐怕更难确切地掌握到所有消息。倘若此时此刻，有人能够知道影响的范围究竟会涵盖多少层面，真想请他指点一二。」

境界门一旦开启，我实在不敢保证自己应付得来。但假如奥伯判断没有问题，我也希望他能提出根据以及应对之法。我拐弯抹角地这么表示后，看向卡斯泰德大人。

「……期望奥伯的德蕾梵库亚，别同样在五年前便已停止编织丝线。」

我说完这句话时，正好一名骑士前来禀报：「热水已经烧好了。」我与卡斯泰德大人把携带式粮食倒进自己碗里，递给骑士。他很快倒了热水，端来冲泡好的午餐。

……味道稍微咸了点。

吃了一口后，我如此心想，但没有说出口继续吃。贵族区的食物口味，总是和哈尔登查尔不太一样。但就算抱怨骑士随身携带的简易干粮不好吃，他们能再提供的也仍是携带式粮食。毕竟便于搬运，又能填饱肚子，只是并不美味。

我默默不语地吃着，发现卡斯泰德大人捏起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往我这边看来，似乎有话想说。我用拿碗的手握住魔导具。

「目前对商人来说，经由旧卓斯卡境界门进来，或是绕到法雷培尔塔克再进来，都是比较安全的路线。我会向奥伯建议，除非库拉森博克提出强烈要求，否则还是先别打开境界门。因为库拉森博克那里，恐怕同样也是魔兽横行。」

库拉森博克似乎并未特别花心力在讨伐边界一带的魔兽上。因为时常有魔兽越过边界跑来，当有强大的魔兽越过边境时，领主甚至会捎来紧急通知。

「如果想让商人通行，库拉森博克也得先整顿好周边土地。虽然不晓得大领地作好准备需要多久时间，但他们应该也不希望今年夏天就开放商人通行。」

卡斯泰德大人指出这附近的道路因为人迹罕至，道宽都变狭窄了，沿途也极少有村落或城镇可供落脚歇息。

「但是，等你们这次举行仪式的方式也传进周边土地耳中，如果大家每年都能靠人为的力量让春天提早降临，五年过去后，这里也会形成村落与城镇吧。」

看着诉说五年后光景的卡斯泰德大人，我不由得心想，他果然是贵族区的贵族。镇日与严峻大自然为伍的我，实在无法像他那么乐观。

「这次无关乎森林、高山还是平地，那般大量的积雪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但是，也因此并未带来洪水。积雪在融化后究竟消失到了哪里去？到了夏季，是否会发生日照或灌溉水量不足的情况？魔兽的繁殖与成长比起以往会有哪些不同？如今春天提早降临，秋末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现在这时候，我还无法去思考五年之后的事情。」

想破了头也不可能有答案，但现在该思考对策的事情却多得是。

「这次积雪消融是因为仪式的关系，应该不会导致夏季干旱吧。现在还调查得到以往正确举行仪式时，是什么情况吗？」

「我想多半是我们的祖先被任命为基贝以后，仪式内容从此改变了吧。」

距今大约两百年前，曾经发动叛变的埃泽莱赫遭到消灭，艾伦菲斯特于是兴起。国王重新划分了土地的边界，新领主上任后，由领主任命的新基贝们也得前往各地赴任。自然，治理方式会与埃泽莱赫时期大不相同吧。尤其是不难想像初任领主上任后，肯定会想抹除曾发动叛变的埃泽莱赫留下过的所有痕迹。

我的祖先在艾伦菲斯特刚成立时，便被任命为基贝。也许当时的祖先，同样想一改埃泽莱赫时期的作风。说不定平民是故意不告诉我们正确的仪式程序，多少表示对新任基贝的反抗之意。那时候的情况究竟为何，如今我们已经无从得知。虽然留下过祖先们吃了不少苦头才适应哈尔登查尔环境的纪录，但找不到更早以前的资料。

「关于这次仪式，我想请奥伯帮忙查找，城堡那里是否留有埃泽莱赫时期的资料。」

「我会帮你问问，但现在大家都忙着准备领主会议。真要调查，大概也得等到领主会议之后了。除此之外……对了，神殿有没有可能留有资料？」

若是神殿……思及此，我忆起罗洁梅茵大人说过的话。

「罗洁梅茵大人曾说过，这段记载只在神殿长持有的圣典里出现过，书上也只有歌词与仪式图画。春天竟会提早降临，似乎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我想罗洁梅茵大人只是注意到了圣典上的记载，与实际举行的仪式不一样，并不知晓仪式的详细流程。

「这我知道。艾薇拉还告诉我，侍从向她报告，听说罗洁梅茵那天晚上因为害怕雷声，躺了很久都睡不着觉。」

卡斯泰德大人轻笑一声，对我说完这项消息后还叮嘱道：「为了罗洁梅茵的名声，这件事你可得保密。」霎时，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因为听起来，他们两人仿佛是一对会互相分享孩子近况的寻常夫妻。

自从前任领主卧病在床，薇罗妮卡大人握有的权力更盛以后，卡斯泰德大人遂迎娶了她的侍从为第二夫人，又迎娶了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为第三夫人。对于没有守护第一夫人，反而被第三夫人迷倒的卡斯泰德大人，当时的艾薇拉极其无奈。这点从我们在冬季的社交界与夏季的星结仪式期间造访贵族区时，她不再谈起有关卡斯泰德大人的事情便可得知。艾薇拉讲述的日常生活中不再有卡斯泰德大人的影子，仅详细报告了孩子的成长情形。

……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了转变？

我看向还在吃着碗里食物的卡斯泰德大人。答案想也知道只有一个吧。艾薇拉开始变得神采奕奕，是在她把罗洁梅茵大人视作亲生孩子抚养以后。不光是因为多了印制书籍这个新兴趣，先前在公开场合的祈福仪式上似乎也不是做做样子，妹妹与丈夫的关系真有好转。

「……对了，先前卡斯泰德大人，真的在向罗洁梅茵大人炫耀自己的夫人吗？」

「噗咳！……」

有什么东西从卡斯泰德大人嘴里喷了出来，他急忙摀住嘴巴，痛苦得咳嗽连连。周遭骑士惊讶地往我们看来。

……嗯，是事实啊。

祈福仪式那时候，卡斯泰德大人虽曾要罗洁梅茵大人别再多嘴，却没有否认她说的话。既然如此，多半是事实吧。只不过，似乎连艾薇拉也感到相当意外，尽管她努力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反问道：「哎呀，卡斯泰德大人，你是在炫耀吗？」眨眼的速度却变快了。

「克劳迪奥大人，你这是……」

卡斯泰德大人拿起水筒喝了口水，止住咳嗽以后，朝我瞪过来。他慌乱的反应倒是出乎我的预料。话说回来，上一次他喊出我的名字是多久以前了？卡斯泰德大人身为骑士团长，无论是冬季的社交界还是夏季的星结仪式，基本上都要站在领主身后待命。若想以亲戚身份交流情报，向来都是透过艾薇拉，从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私下谈天。

「若对妻子有赞美之辞，应该直接告诉艾薇拉，而不是说给罗洁梅茵大人听吧？」

「……感谢您这般有用的建言。」

看着卡斯泰德大人流露出了些许叛逆的冰蓝色双眼，我忽然想起从前。记得当年双方父母擅自谈定了这桩婚事，他向我表达不满时，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

「……我忽然发现，长久以来我们即使交谈，也始终是维持着骑士团长与基贝的身份。卡斯泰德大人，您是否也有话想说，或是想问我的呢？下次再想要有这样的机会，恐怕将是许久之后了。」

我不仅以基贝∠哈尔登查尔的身份提出要求，也以艾薇拉亲哥哥的身份提供了建言，想说的话都说了。但是，卡斯泰德大人从头到尾只是倾听，没有一句发言。

只见卡斯泰德大人面色凝重地开始沉思。感觉要花不久时间，所以我先用魔法洗净了碗，收拾妥当。随后我再看向卡斯泰德大人，他正慢慢抚著胡子。

「……是啊。我想知道你对罗洁梅茵的婚约有什么看法？因为这次你对韦菲利特大人和夏绿蒂大人的态度，比我预期的还要和善，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卡斯泰德大人想听的，是我身为基贝∠哈尔登查尔的想法呢？还是我个人克劳迪奥的想法？」

我弯起嘴角，用反问代替回答。卡斯泰德大人思索片刻。

「嗯……要不是现在有机会，你以后大概也不会说了吧。我两边都想知道。不用敬语也没关系，我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身为基贝，我自然想拥戴更有能力的人成为下任领主，倘若对方还是亲族，那更是再好不过……由此来看，既是能够举行仪式的神殿长，还在贵族院得到了最优秀表彰，甚至开发了各种新事业为领地带来利益的罗洁梅茵大人，我认为是最适合的人选。」

一般这个年纪就读贵族院，都得为了上课把魔力移进魔石里。然而，据悉罗洁梅茵大人竟还在就读期间中途返回领地，参加神殿的仪式，更把盈满自己魔力的魔石借给青衣神官。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说过，他们举行祈福仪式时，是使用罗洁梅茵大人提供的魔石。由此也可看出罗洁梅茵大人在领主候补生中，是相当特殊的存在。

「因此这桩婚约一发表，她便被排除在了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外，真的让我感到非常遗憾。莱瑟冈古与其他想拥戴罗洁梅茵大人的贵族，想必也与我有同样的想法吧。」

「优秀吗……嗯，是啊，单看成绩是很优秀。」

卡斯泰德大人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硬生生把一些话语吞回去。我轻扬起眉以示催促，但卡斯泰德大人并没有再开口。

「虽然遗憾，但是身为基贝∠哈尔登查尔，我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哦？」

「我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并非艾薇拉的亲女儿。说句实话，听见妹妹要为她举行洗礼仪式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对于你身为丈夫竟如此不忠，感到怒火中烧。」

我可是艾薇拉的亲哥哥，打从柯尼留斯他们出生，便一路看着兄弟三人长大，所以我很快就发现，在洗礼仪式前从未见过面的罗洁梅茵大人，绝不会是妹妹的亲女儿。从年纪来看，我猜想可能是第三夫人的女儿，但真正来历依旧不明。

「拥戴生母并非同个亲族的人成为领主，实在太过危险。但纵然如此，假使罗洁梅茵大人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或许我也会同意莱瑟冈古的主张，让她成为下任奥伯，并由韦菲利特大人当她的夫婿吧。」

罗洁梅茵大人体弱多病，还不确定她往后能否怀孕生子。女性领主若无法诞下子嗣，为了能够辅佐她，通常会挑选魔力性质相近的同母兄弟或其子女成为下任领主。但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生母亲族并非领主一族。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皆以为她是艾薇拉的女儿，即使无法诞下子嗣，她也还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血亲，所以不会有问题。但是，其实不然。倘若她是第三夫人的女儿，乔伊索塔克子爵一族才是她的生母亲族。然而，乔伊索塔克子爵一族早已因为袭击领主一族而遭到处刑，不在人世。

「从生母亲族已不在人世这点来看，我认为斐迪南大人也一样。莱瑟冈古那些老人们，一心只想把有亚伦斯伯罕血缘的人拉下来，曾想拥戴斐迪南大人，但如果让没有生母亲族的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倘若最后发现罗洁梅茵大人无法怀孕生子，届时的混乱与纷争恐将难以估算。」

思及这个可能性，我认为领主安排韦菲利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并由罗洁梅茵大人当他的第一夫人，这个决定没有做错。

「那么，站在克劳迪奥大人个人的立场，你又有何想法？」

「我个人倒是全凭罗洁梅茵大人而定。她是哈尔登查尔的恩人，所以我认为，重要的是她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这桩婚约？是否遭到领主强迫？」

罗洁梅茵大人是否有意站到韦菲利特大人之上？她与义兄妹的关系如何？是否其实不想答应这桩婚约？我在带位时故意稍加测试，罗洁梅茵大人则表现出了韦菲利特大人优先的姿态。不仅如此，先前我一直以为是领主强迫养女进入神殿工作，但原来连他的亲生子女也会协助祈福仪式。再者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看得出来都对罗洁梅茵大人怀有敬意。

「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并不讨厌韦菲利特大人，两人的相处似乎也很和睦。此外，韦菲利特大人身为领主候补生，也并未如同我事前听说的那般愚笨，反而能理解魔力与仪式皆会影响到收获量。只要他能包容罗洁梅茵大人的异于常人，与其格外强大的魔力量，永远不忘互相扶持，相信由他担任下任领主也没问题吧。」

但当然，韦菲利特大人曾留下过污点，想以下任领主的身份得到所有贵族的认同，需要付出非常庞大的心力。但我认为只要愿意花时间，绝非不可能。

「罗洁梅茵的异于常人吗……？呃，因为许多贵族经常跑来告诉我，他们觉得她有多么优秀，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反常之处……」

「可能因为她在神殿长大，她对于诸神抱有的想法与适应仪式的速度之快，都让我觉得与众不同。她的价值观似乎从根本就和我们不一样。」

看着积雪在一夜间消失的景象，罗洁梅茵大人仅说了句「真不愧是女神」，马上就接受了。真不知该说她胆量过人，还是对神信仰虔诚……总之十分奇特。

「倘若从今往后，每年都要举行祈福仪式、召唤春天降临，就必须如同罗洁梅茵大人那般虔诚。过往被我们轻忽的神殿与祭典仪式，或许会重新受到重视。而韦菲利特大人也必须要有足够的雅量，能够包容罗洁梅茵大人不断引发的新流行吧。」

「……所以你不会坚决反对两人的婚约吗？这可是一大收获。」

「但我并非完全没有不满。只不过，我认为奥伯的判断没有错，让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订婚，方能把她留在艾伦菲斯特。她的表现这般优秀，肯定一眨眼就会被上位领地抢走吧。」

「嗯。」卡斯泰德点了点头，往上站起。「我会转告领主。想必你这番话也会让他多点信心。」

「很高兴你这么说。但是很遗憾，奥伯的想法和行动，正好与莱瑟冈古的老人们背道而驰。艾伦菲斯特恐怕还会有好一阵子不太平静。卡斯泰德大人，既然你的母亲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你不考虑与亲族加深往来，进而抑制他们的行动吗？」

卡斯泰德大人念著「瓦须恩」将碗洗净，同时往我看来。他踌躇了半晌，思考要怎么回答后，左右摇头。

「我是骑士团长，保护领主是我的工作，并不是协调派系间的关系。况且我毕竟是罗洁梅茵的亲生父亲，可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主动接近莱瑟冈古派的贵族。」

「原来如此。难怪艾薇拉得劳心劳力。」

「我必须优先保护的对象是艾伦菲斯特，也就是奥伯，接着才是家人。她是来自哈尔登查尔的女人，能够明白这一点，即使独自一人也能战斗。她确实具备难能可贵的资质，足以胜任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虽然我也是经过罗洁梅茵提醒，才意识到这件事……」

「哦……所以意识到之后，你就向罗洁梅茵大人炫耀自己的夫人吗？」

卡斯泰德大人没好气地睨我一眼，马上把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丢回来。看样子休息时间结束了。我把魔导具放回皮袋里，轻笑起来。想不到这段时间的收获还不少。妹妹与她丈夫的关系似乎变得温馨融洽，没有比这更教人高兴的消息。

「接下来，我们要去采集柏灵琉斯之实。这种果实非常贵重，只有哈尔登查尔的人才能采集，还规定擅采者一经发现便要当场处决。所以请各位骑士留在这里继续休息，等我们采集完毕。」

敢跟来便是自寻死路──我警告过后，变出骑兽。我打算把柏灵琉斯之实送给哈尔登查尔的恩人罗洁梅茵大人，还有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以示对领主一族的敬意。

「卡斯泰德大人，走吧。」

「哦？我也算是哈尔登查尔的人吗？」

卡斯泰德大人正要在石头上重新坐好，闻言一脸讶异地看我。我也同样露出诧异表情。

「您可是艾薇拉的丈夫，还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父亲吧？」

我笑着催促他一同前往。「那可真是光荣。」卡斯泰德大人说完，变出骑兽纵身跳上。我驱策著骑兽，向魔树柏灵琉斯飞去。

「克劳迪奥大人，你究竟有什么企图？回想我在哈尔登查尔受到的待遇，怎么看也不像把我当作亲族看待……」

「只是因为长久以来，卡斯泰德大人一直冷落了艾薇拉，哈尔登查尔的居民都讨厌你而已；况且若不是亲族，我也不会允许你同行。所以你确实算是亲族。」

「……你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是有其他理由，像是一个人要采集三人份的果实不太容易，需要人帮忙吧？艾薇拉另有理由的时候，脸上表情就和你一样。」

答对了。真意外，原来卡斯泰德大人会这么仔细地观察艾薇拉。我暗暗在心里把对卡斯泰德大人的评价往上修正。他冷落了艾薇拉这么多年，希望可以就此保持，好好珍惜呵护我的妹妹。

「就在那块岩石后方。请先在这里走下骑兽，然后拿着这个……」

柏灵琉斯数量稀少，有结界守在四周。为了不被魔兽破坏，也不被外地人抢走，只有持有印记，代表是当地居民的人方能穿过结界。我把印记交给卡斯泰德大人，举起手穿过结界，绕到岩方后方。

结了十几颗果实的柏灵琉斯耸立于眼前，绽放着璀璨金光。紧接着，我在树根旁边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柏灵琉斯之芽……？」

就在树根附近，冒着几株金光闪耀的嫩芽。我不禁咽了咽口水。甚至心想，这怎么可能。因为这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柏灵琉斯之芽。

魔树柏灵琉斯为何需要设下结界严密守护？就是因为它的数量不会增加。我们不知试过多少方法，不管是把果实埋进土里、减少果实的采集量任其自然发展，还是把枝条嫁接到其他树木上，柏灵琉斯的数量却始终没有增加。然而，从土壤里冒出来的那两片金色嫩叶，无论是颜色还是叶子的形状，在在都证明了它们是柏灵琉斯之芽。这一定也是祈福仪式过后，女神所带来的奇迹。

「克劳迪奥大人，怎么了吗？」

「哈尔登查尔发生奇迹了……」

我的胸口一阵发热。微小的征兆正预告著新时代即将来临。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时代的转捩点上，我激动得胸口震颤，喉咙深处一紧，从内心涌现的欢喜化作泪水滑落脸颊。

……一定要继续举行祈福仪式。

虽然新的仪式程序将对女性造成负担，魔力的消耗量也非常巨大，但是罗洁梅茵大人说了，男性也有办法可以帮忙。既然如此，我身为基贝，一定要继续举行能够引发奇迹的祈福仪式，让哈尔登查尔真正变得丰饶富庶。

我小心翼翼上前，避免踩到小巧嫩芽，伸手摘下柏灵琉斯之实。原本我打算只摘三颗，但在此刻改变主意，决定每人各送两颗果实。我想将柏灵琉斯之实，亲手献给为哈尔登查尔带来了奇迹的罗洁梅茵大人。

「祈祷献予诸神……感谢献予诸神……」

就在这一天，我平生首次由衷地向神献上祈祷。

为了防止大改造

「噢，昆特，你们回来啦。这次哈塞的护卫工作还顺利吗？」

「工作内容包括把马车送回神殿，所以还没结束。帮我祈祷能顺利结束吧。」

我穿过东门，顺便和熟识的守门士兵闲聊了几句。马车一驶入城市，我马上看向大道两边的露天摊贩，寻找可以边走边吃的食物。

「喂，列克尔，去那里帮我买块面包回来。」

「士长，我们还没抵达神殿。反正就快到了，等护卫工作结束以后再慢慢吃午饭比较好吧……」

「你们慢慢吃没关系，但我得赶紧把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传达给各门士长，还有工匠协会的协会长，没时间悠悠哉哉地吃午饭。」

我凶狠地瞪向列克尔。他急急忙忙跑出队伍，往露天摊贩冲过去，很快抱着两块夹有不少肉片的面包跑回来。

「罗洁梅茵大人的警告又不只士长一个人听到，我也要工作！」

列克尔边说边把其中一块面包递给我，自己张开大嘴咬下另一块。「很可靠嘛。」我说完，连同他那一份把钱给他。下一瞬间，一起从哈塞回来的士兵们接连跑开，都冲去露天摊贩买午饭。

「列克尔，你怎么可以自己偷跑！」

「别以为你这么做，神殿长就会在心里面对你加分喔！」

「士长，所有人里面我跑最快！要传达指令就交给我吧！」

虽说已经回到城里了，但是所有人同时跑走去买午饭，未免太松懈了。我拿着夹有肉片的温热面包，小心警戒四周。

「士长，那我们该怎么办？要是没头没脑到处传达指令，时间恐怕……」

「等一下把神官们送回神殿，归还马车的时候，我会先向普朗坦商会转达这件事。透过他们，消息应该就会传进商业公会长耳里。」

普朗坦商会与商业公会里头，有好几个跟梅茵有交情的熟人。只要告诉他们这是梅茵提出的忠告，相信商人他们自己会想想办法。

「再来，就是工匠们的师傅和各门士长……这件事我想交给你们，分头去通知各门士长与各工匠协会的协会长。尽快通知所有人明天到会议室集合。」

「士长，明天太慢了啦。不如订在今天的第五钟开会吧。」

「只要告诉大家这是紧急事态，房子有可能因为贵族大人的决定就消失不见，大家一定都会出席。」

「不光是协会长，在场听到传话的工坊师傅们肯定也会跑过来，吵着要我们快点说明，大家才等不到明天。」

尽管已经一路从哈塞走回来，一群士兵却完全没有疲倦的样子，还拍著胸膛自愿帮忙传达指令，我的胸口顿时发热。梅茵正在贵族社会里一个人奋战，不让他人发现与我们一家人的关系，却又想要保护我们。为了让改造过后的平民区能保持干净，也为了不让梅茵的努力白费，身为父亲的我一定要帮忙。

「好，那就改到第五钟。你们自己分配负责范围，拜托你们了。」

「是！」

我张口咬下面包。又硬又咸的肉片在嘴巴里滚动，与昨晚在小神殿吃到的豪华晚饭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么心想的瞬间，梅茵说过的种种忠告也在脑海里浮现。

「绝不能让贵族用魔法对平民区进行全面的大改造。」

走在旁边吃着面包的列克尔，正好在这时候说出了我的心声。看来他也和我想着一样的事情，我朝他用力点头。

「没错。如果没有罗洁梅茵大人帮忙协调，又在小神殿给我们忠告，我们恐怕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没了房子，光想像我就不寒而栗。绝不能让罗洁梅茵大人好心提供的忠告白费……这座城市由我来保护。」

我会遵守和梅茵订下的约定，以士兵的身份守护家人和城市。我重新下定了决心时，列克尔在旁边竖起拇指，指著自己。

「啊？我也会保护城市喔？」

「怎么可以只让士长一个人当英雄！要保护城市的人是我才对！」

我才要保护城市──看着年轻的士兵们一个个不甘示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有这么多人都愿意为了保护城市而奔走，相信我们不会输。

「那走吧。」

「是！」

前面可以看见神殿的大门了。我们回到神殿时，迎接的人总是在正门玄关等候。

「那是……路兹吗？」

为了支付报酬与接收归还的马车，普朗坦商会都会派一名代表在玄关等著，看来今天指派的人是路兹。之前几次，路兹都是和我们一起在小神殿待一晚，然后先去哈塞附近贩卖商品再回城，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路兹在神殿等我们回来。不过，普朗坦商会派来的代表是比较容易沟通的路兹，这倒是让我很感激。

「各位士兵，欢迎回来。我是普朗坦商会的都帕里学徒，确认各位已归还马车无误。这次很感谢各位再次顺利完成了护卫任务，这是罗洁梅茵大人给各位的报酬。」

灰衣神官们正一一走下马车。穿着学徒制服的路兹一派泰然自若，仿佛天生就是好人家的小少爷，讲话彬彬有礼，动作优雅地递来装有报酬的袋子。

……若说这小子其实是城南的居民，大概没半个人会相信吧。

我这么心想着，以北门士长的身份作为代表，接过装有报酬的袋子。由于护卫神官的任务都是经由普朗坦商会提出委托，所以报酬也是由普朗坦商会转交给我们。但是，现在收下的这份报酬不能我们自己平分，必须先交给大门的会计部门，扣掉经费等各种名目的费用以后，再加到薪水里头。相比之下，梅茵在哈塞亲手交给我们的那些钱，算是额外的外出补贴，不用被扣到半里昂就能放进自己的口袋。甚至还能瞒着家人，自己偷偷存起来。就是因为这样，哈塞的护卫工作才让士兵们抢破了头。

「这次在哈塞的小神殿，罗洁梅茵大人告诉了我们非常重要的消息。我想商业公会与普朗坦商会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听到我讲出梅茵的名字，路兹马上收起商人特有的客套笑容，带有警戒地绷起表情。我把贵族们对于改造城市的想法，以及梅茵的忠告都告诉了路兹。他瞬间脸色发白，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量嘀咕说：「真的假的啊？」

「先前文官已经通知过商业公会，近日将进行大规模的改造，所有商人也都收到了通知……可是，想不到要是连城南都无法保持整洁，就会再全面重建……」

……所以普朗坦商会来神殿的时候，没有从梅茵那里听到所有消息吗？

多莉告诉过我，现在因为不能使用神殿的秘密房间，普朗坦商会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有机会能与梅茵私下交谈。看来因此产生的坏处就是现在这样吧。

「罗洁梅茵大人可能是认为，就算已经拜托了在城北的普朗坦商会，你们还是很难监督到南边吧。商业公会能把消息传到多远？」

「只要是与渥多摩尔商会有往来的北边居民，还有西边市场、城东的商店，以及像路边摊贩那些得有营业许可证的商人，都会收到消息。」

「既然涵盖的范围那么广，我们就能专心在城南通知其他人。请普朗坦商会转告商业公会，就算把店家打扫得一尘不染，但住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话也没用。」

路兹表情严肃地用力点头。

「我打算召集各门士长与工匠协会的协会长们，第五钟在城中央的士兵会议室开会，向大家详细说明罗洁梅茵大人的忠告。如果想知道详情，商业公会也可以来参加。」

「我知道了，感谢你的重要通知。」

告知完接下来的行程后，我们转身离开神殿。如果想通知到每一个居民，时间真的所剩不多了。

「现在护卫任务也结束了，等你们通知完各地方回大门后，禀报一声就回家吧。回去的一路上，记得也要提醒附近居民。当然了，要绕去酒馆也没问题。」

我在中央广场下达指示后，士兵们迅速散开。裁缝协会与木工协会等工匠协会都坐落在城市中央，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通知完毕吧。

我走进位在城中央的士兵会议室，把这次的报酬交给会计部门，顺便再以北门士长的权限申请使用会议室，拿来了钥匙开门。

「喂！刚才我听到士兵说了一些吓人的话，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点说明！现在大家都一头雾水！」

不出所料，协会长们都还没到，一群只是听到几个字的师傅就率先冲进会议室。看这样子，真是幸好我预先交代了办事员，如果有人跑来大吼大叫，就让他们进会议室。

「等一下的会议，记得我只召集了各个协会长……」

「一听到事态紧急，我们的房子有可能因为贵族大人一下令就消失，谁还有办法乖乖坐着等消息啊！」

「对啊。快点说明！」

主要的协会长与士长们都还没到，却有越来越多师傅冲进来吵闹叫嚣。

「现在没有时间再三重复同样的说明，而且我希望能让所有居民都收到消息，所以已经决定第五钟上层干部集合后再讨论。你们只能先回去工作，不然就是老老实实等著。」

「开什么玩笑，谁要等啊！你赶快说清楚，我才能放心回去工作。快点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一名中年师傅突然大力抓住我的肩膀，我立刻抬起手肘撞向他的胸口，紧接着将他抛飞出去。下个瞬间，会议室内静寂无声。

「再吵我就用蛮力把你们赶出去。别小看士兵了。」

第五钟响时，工匠协会的协会长们与各门士长都已到齐。尽管应该十分忙碌，但我看见商业公会也派了几个人过来。当中，以前曾是梅茵朋友的芙丽妲正好奇地来回打量四周。她也长得越来越漂亮了。虽然已经许久不见，但芙丽妲似乎还认得我，眼神交会的时候对我微微一笑。

不必在场的工匠人数比预期还多，有些人甚至挤不进会议室，但协会长们事后也会下达通知，所以我不管他们，开始说明。梅茵根据贵族原本拟好的安排，成功协调为现在的做法后，向我们提出忠告：这次虽然已经说好，会在不影响我们住家与生活的前提下进行改造，但后续要是无法维持整洁，今后就会再次进行更全面的大改造……

「咦？更全面的大改造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据说直到二楼为止，领主大人用魔力创造出来的白色建筑物会全部改建，而我们居住的木造部分会彻底消失。」

「等一下！贵族那帮家伙是认真的吗！？」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你别胡说八道了！」

讲话粗俗的师傅们个个面色狰狞，咆哮著：「你少骗人了！」然而，曾接触过贵族的士长与商业公会的人，全部脸色凝重。我往腹部使力，瞪向那群师傅。

「安静！只想闹事就滚出去，别妨碍我们谈正事。城南的居民因为大部分很少在工作上接触到贵族，所以可能不了解贵族的蛮横与魔力的可怕，但贵族大人只要开口说了，他们就一定做得到。」

这怎么可能嘛──男人们讪笑起来。芙丽妲在这时起身，转头看向工坊的师傅们。

「我是渥多摩尔商会老板的女儿，现在正在商业公会工作。我能证明他没有骗人。根据我学到的知识，这座城市是从前的领主大人用魔法创造出来的东西。无论是让整座城市消失，还是重新改建，我想只要领主大人作好了准备都能轻易办到。说不定哪天我们会突然发现，领主大人已经施展了大型魔法，我们的住家都不见了；要是被魔法波及，说不定不只住家，连我们也会一起消失。」

一眼就能看出是富家千金的芙丽妲，用有礼的语气说明了城市是如何形成后，知识与资讯量都不足以反驳说她骗人的师傅们，不约而同闭上嘴巴。

「另外可以再告诉各位，对贵族大人来说，我们具有的价值就和路边的野狗差不多。也就是说就算我们消失了，他们也不痛不痒。」

大概是终于感受到了情况有多么危险，所有人都不安地互相对看。

「不过，这次算是运气好。我们因为会护送队伍前往哈塞，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十分关心已经熟识的我们，提供了不少能够保持街道整洁的建议。」

「真的吗？那该怎么做才好？」

不只那帮师傅，协会长们也倾身向前。

「接下来我说的话，请各位一定要传达给所有人……士长就传达给大门的士兵，协会长就通知各工坊的师傅，师傅们再转告给工坊里的工匠，然后所有人再传达给自己的家人与邻居……尤其是因为要照顾小孩，平常很少与外界接触的老人家，还有因为身体虚弱都待在家里不出门的人。一定要让每个人都知道。」

接着，我开始转述梅茵提供的注意事项：首先，是改造日当天要注意的事情。这部分倒不难，为了不被魔法波及，只要躲在建筑物里头，或是离开城市就好。

「……重点在于改造结束之后。为了维持街道的整洁，大家一定要把秽物和垃圾丢到指定地点。我和士兵也会到处巡逻、提醒居民，但我想左右邻居大家一起提醒对方，会是最快又最有效的方法。」

我转述了梅茵的忠告以后，南门士长盘起手臂沉思。

「虽然还需要仔细商量，但我看最好订个规定，要是有人屡劝不听，就视为罪犯将其逮捕，然后剥夺市民权，把他赶出城市。」

「啊？剥夺市民权吗！？」

「喂喂，只是丢个垃圾而已，有必要把人当成罪犯吗？」

南门士长静静望着瞠大眼睛的人们，回以肯定的答案。

「和以前不一样，现在只是丢个垃圾而已，结果却有可能危险到导致数万人无家可归。没错吧，昆特？」

「正是如此。贵族大人根本不会管你是北边还南边的居民。」

我点点头后，南门士长环顾在场众人。

「至今为了整座城市的安稳，我们都会把危险人物赶出去，再也不让他们进城。现在贵族大人正计划着要全面改造城市，难不成我们还要把有可能让这个计划成真的危险人物留在城里吗？」

南门士长看着大家，又说道：「有意见的话就直说吧。」但谁也没有开口反驳。

「……那么请大家在转告时顺便提醒，城市改造结束后，若有人敢乱丢垃圾就会被逐出城市。」

讨论出了结论后，师傅们争先恐后地冲出会议室。各工匠协会与商业公会也保证，他们一定会往下确实传递消息。

后来，我与留下来的士长还有士兵们前往附近酒馆，边吃晚餐边讨论该如何加强巡逻，也讨论了执行驱逐的细节。第七钟响后，一行人原地解散。不过，我还没禀报护卫任务已经结束，所以走在漆黑的夜路上，往北门而非住家前进。值晚班的士兵看见我后冲过来。

「士长，从哈塞回来的列克尔他们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情况真是不得了。他们禀报过任务已结束后，都已经回去了。士长也快点回家……明天请慢慢过来，顺便在附近巡逻吧。」

看来列克尔他们照着我中午的吩咐，确实回来禀报过了。我也拜托值晚班的士兵，把会议上决定的事情转告给其他士兵，然后再一次往住家的方向踏上夜路。

「哎呀，昆特。你以前从哈塞回来，都是中午过后就回家了，这次怎么这么晚？加米尔等不下去，已经先睡了喔。」

伊娃边说边看向卧室。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里，看向加米尔的睡脸。他睡得很熟，一丁点声响大概还吵不醒他。

「罗洁梅茵大人还好吗？你在近距离下见到她了吧？这次有没有说到话？」

从厨房传来的话声充满雀跃，伊娃显然非常期待我告诉她这次去哈塞的情形。一想到伊娃只能站在神殿门口看梅茵一眼，我觉得能在近距离下与她交谈的自己实在很幸运。

……麻烦的事情还是晚点再说吧。

我放好行李，回到厨房，回答伊娃的问题。

「就和多莉他们形容过的，也和我们去神殿时看到过的一样，她的外表跟沉睡前比起来完全没两样……还是那个小小只的梅茵。」

「昆特。」伊娃带有责怪意味地瞪了我一眼，但加米尔睡得很熟，没那么容易醒来吧。

「她看着我的眼神也和以前一模一样。不仅没有忘了我们，甚至还遵守着约定，为了保护我们，拚命在贵族社会里帮忙协调。」

「……罗洁梅茵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伊娃看着卧室支吾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喊出「罗洁梅茵大人」。伊娃和梅茵一样顽固，自从决定「在家人面前也不称呼她为梅茵」以后，就一直坚持守着这个规定。于是，我详细说明了梅茵是如何帮忙协调，也把大家在会议室里的讨论内容告诉伊娃。

「梅茵为我们创造了可以保护城市的机会，那我身为父亲，当然得保护好才行。」

「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呢？」

「嗯，麻烦你把梅茵的忠告，转达给加米尔与所有邻居。」

家人间还有左右邻居，大家一定要一起小心。伊娃很清楚贵族有多么蛮横不讲理，所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神情肃穆地点点头。

梅茵的忠告不只由上而下，由士长传给士兵，由商业公会传给所有商人，也由各工匠协会传给各工坊的师傅，师傅们再传给包含学徒在内的工匠，家人间与左邻右舍也会互相传递消息。至于容易被遗漏的老人家与有人生病的家庭，则由士兵负责宣导、加强巡视。至于「不乖乖照做的话，自己的房子有可能会消失」、「改造过后如果还乱丢垃圾，会被逐出城市」，这些警告好像让大家都吓坏了，梅茵的忠告比预期还要快地在城里传开。

「刚才骑士团长捎来通知，已经敲定在三天后的第五钟进行改造，希望能够知会所有平民……」

就在伊娃告诉我，出远门的古腾堡们似乎都已经回来了的几天后，驻守在北门的骑士向我们告知了改造的确切日期。

「请交给我们吧。我们会联络士长、商业公会与各工匠协会，他们通知不到的居民，我们会在巡逻期间负责传达。」

「嗯，麻烦你们了。」

不同于即使身在远方，仍有工具可以联络彼此的贵族大人，我们只能靠着自己的双脚，亲自去通知各门士长、商业公会，还有各工匠协会的人。用不着召集大家到会议室，只要说一句「确定是三天后的第五钟了」，大家马上心领神会。

然后，到了要施展改造魔法的日子。这天第四钟一响，值中班的士兵们暂且关闭大门，以免毫不知情的外地人受到波及。我和准备回家的早班士兵们一起离开北门，一边巡逻一边提醒居民，记得在第五钟之前进到屋子里。

西门与东门间的大道上不见半个露天摊贩，道路看起来远比平常还要宽敞。工坊与店家似乎都已经说好，午休过后先待在屋子里待命。路上行人匆匆地赶着回家，仿佛现在第六钟已经响了。整个城市弥漫着教人紧绷的紧张气氛。

「等改造结束，可以出来了，士兵会来通知大家。因为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直到来通知大家之前，一定要连木板窗也关紧，绝对不能出门。要是被卷进魔法里头，听说连人也会消失喔！」

我一边巡视一边高声提醒居民，接着返回北门。不久之后，第五钟响了。包含我在内的北门士兵们都站在大门窗边，看着底下的街道，十分好奇领主大人要对城市进行怎样的改造。所有人全屏气凝神，但谁也不晓得会在什么时候，又会出现什么变化。

抱着焦急的心情等待后，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时间，骑士们与梅茵突然出现在城市上空。那个圆圆的、外形很奇怪的动物，就是梅茵的骑兽。绝对错不了。看到一行人出现，我立刻把脸紧贴在并不算宽的细长型窗户上，凝神注视梅茵他们。这一群人肯定是要施展大型魔法的领主大人与他的护卫。他们从神殿上空往中央广场上方移动，在北门这里很难看得清楚。

「现在距离有点远，除了罗洁梅茵大人，我根本看不出来还有谁来了。」

「士长，你知道哪一个是罗洁梅茵大人吗？」

「我们在哈塞看过，所以不只士长，我也认得出来。里面就只有一头骑兽的形状跟别人不一样，那个人就是罗洁梅茵大人。」

列克尔紧贴在另一扇窗户上，得意洋洋地指著梅茵的骑兽。我身为士长独占了整扇窗户，剩下三名士兵则是互相推挤，凑在另一扇窗前。

「既然领主的养女出来了……代表终于要开始了吗？」

「说不定是罗洁梅茵大人提出了建议，最好在第五钟响后再等一下，让居民有足够的时间回家。」

因为第五钟响后已经过了不少时间，士兵们才产生这样的猜测。就在我们注视着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发光，然后又有一大团东西从梅茵的骑兽旁边往下掉落。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从这里看不到，但体积还不小。被砸到一下子就没命了吧。」

这时我们可以深刻感受到，躲在建筑物里避难有多么重要。接着继续观看后，我发现梅茵以外的某个人，开始在半空中画起会发光的图画。

「是领主大人，一定是！真的要开始了！」

「居然可以在半空中画线耶！？而且还会发光！」

我们完全看不懂在画什么，但就算隔得这么远，也知道那些图案复杂又精密。

画完了吗？才刚这么心想时，那个发光的图形忽然开始增加。看来一模一样的图形增加到了总共有十三个，接着散开来扩张变大，覆盖住城市上空。看到图形仿佛自己有了生命一样地动起来，士兵们都「呜噫！」地发出怪叫。在日常生活里头，我们绝不可能有机会亲眼看到贵族大人施展魔法。面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他们脸上尽是畏惧。

「呜哇！？」

士兵们紧接着又惊叫出声，但也不能怪他们。因为那十三个神秘的图形突然同时涌出清水，水量还多到让人直打哆嗦，很担心会不会冲走所有建筑物。神奇的清水甚至微微发着光，往整座城市倾倒而下，就连北门也不例外。因为窗外只能看见瀑布般的水流，其他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视野被水流遮蔽住的时间也只有两、三秒而已。往城市倾倒的水流溢向马路，在整座城市里汹涌奔腾。

看着这副光景，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玩过一种游戏。我曾拿着木桶装满水，然后打翻木桶，冲走虫子的巢穴。正好就像眼前这副景象。对贵族大人来说，我们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他们可以当作玩耍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冲走我们的住处，甚至加以消灭。切身感受到了双方力量的差距，我全身寒毛直竖。

……不会有事吗？

这次有不少人把平常放在屋外的东西，都收进来放在一楼。这下子一楼会不会淹水，造成严重的损失？然而我刚闪过这个念头，大量的清水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搞得懂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因魔法而突然降下的大量清水，同样突如其来地一口气消失了。如今往下一看，街道与房舍竟然都洁白如新。原本二楼以下脏得变作灰色的石造部分，现在变得和道路一样雪白耀眼，反射著开始西斜的阳光。

「这座城市……以前曾经这么干净吗？」

……真是难以置信的魔法。

「这种事情居然真的办得到。太惊人了……」

「是啊。贵族大人都已经施展了这么大规模的魔法，把街道变得这么干净，我们要是再弄脏，也难怪他们会生气吧。」

某个人这么嘀咕说完后，大家一致赞同。一定要让这么干净的街道继续保持。低头看着我们必须好好保护的城市时，一名士兵冲了进来。

「士长，骑士传唤您过去。」

「知道了，我马上去。」

常驻北门的骑士告诉我们，城市的改造工作已经结束，马路上都设置了供居民丢弃垃圾的坑洞，今后一定要把秽物与每个家庭产生的垃圾丢在里头，还有要把以上内容传达给所有居民。

「遵命。」

我带着部下们，准备离开北门。原本充斥在城市里的臭味彻底消失，连空气也仿佛被洗过一样，看起来好像在闪闪发亮。才往外踏出一步，我立刻发现地面留下了自己的脚印。忍不住看向鞋底后，马上命令所有人把鞋底擦干净。

紧接着我们跑进城里，在大街小巷内穿梭，朝着住家大喊：

「结束了！大家可以出来了！赶快去确认离自己家最近的垃圾丢弃场所，大家一起让这座城市永远这么干净！」

想必是听到了我们的呼喊，家家户户的窗户接连打开。刚才大概是一直等在门后头，孩子们欢呼著冲出家门。看着宛如重生，变得美丽洁白的街道，所有居民的笑脸上都洋溢着无限希望。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四部】贵族院的自称图书委员（Ⅳ）》。

经过种种考量，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正式订下婚约。由于WEB版时收到诸多询问，所以我试着在这集的序章里头，描写了韦菲利特方的行动。像是身边的人究竟对韦菲利特说了什么，他自己又有什么想法，才决定与罗洁梅茵订下婚约。

本集故事，就是艾伦菲斯特春天的生活。好久没能悠哉看书的罗洁梅茵，却无法轻易获得阅读时光。不只庆春宴上将发表她与韦菲利特的婚约，隔了两年又要重新开始举行仪式，还得制作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等等，有太多该做的事情。

因为不想刺绣，（照着斐迪南的指示）调合药水以后，却发明出了神奇药水；前往参加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时，因指出了仪容内容与圣典上的记载不同，结果并非本意地重现了古老仪式；因特维库仑施展以后，又因为感觉不出平民区变干净了，想用瓦须恩洗净整座城市（虽然最后施展广域魔法的人是斐迪南）；领主会议在城堡留守时，与波尼法狄斯一同前往城堡的森林采集却遇上窟伦……

虽然每件事分开来看都是奇妙的遭遇，但整体其实相当和平。然而，以领主会议为契机，亚伦斯伯罕开始有所行动，似乎需要提防警戒。

本集的短篇，是以基贝∠哈尔登查尔与昆特为主角。

基贝∠哈尔登查尔视角的短篇中，我试着从当地人的角度来描写祈福仪式带来的变化。只因自己一时兴起，气候发生了剧烈转变。罗洁梅茵很快便回到贵族区，所以看不到哈尔登查尔后来的情况。但毕竟是天气突然骤变，虽须设法应对，不知该从何解决起的事情却接踵而来。与此同时，也发现了千真万确的奇迹。

在昆特视角的短篇中则从平民的角度，描写了因特维库仑与广域洗净魔法是如何在平民区里施展。对于在意他领评价的贵族们来说，让平民区变得干净整洁可说是当务之急，必须赶在他领商人来访前完成。但是，平民区只有商人们知道他领商人即将大量来访，一般平民听到要进行改造的通知只觉得青天霹雳。士兵们在哈塞收下罗洁梅茵的忠告以后，为了守护城市努力奔走，后来又有洗净整座城市时的描写，希望各位读者看得开心。

本集请椎名老师设计的新角色有基贝∠哈尔登查尔。整个人很有管理著北边严寒土地的威严呢。另外，还有长大了的戴莉雅与戴尔克。戴莉雅出落成了美少女。戴尔克的眼神虽然给人有点臭屁的感觉，但是非常可爱，一看就知道是戴莉雅的弟弟。

然后有消息要通知大家。

从《第三部Ⅳ》到《第四部Ⅲ》为止的封面与彩页插图已经制成资料夹，在TO BOOKS的网络书店上同步开始贩售。当中若有喜欢的彩图，欢迎读者上网选购。

https://tobooks.shop-pro.jp/

此外，之前提过的企划终于开始了。《小书痴的下克上》相关书籍连续四个月发行！

从本集开始，紧接着十月要发行《贵族院外传一年级》，十一月是《资料设定集3》，十二月是《第四部Ⅴ》。

预计下个月发行的《贵族院外传一年级》，是为了收录网上特别短篇而诞生的外传，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全新短篇。在各短篇中担任主角的，有韦菲利特、柯尼留斯、安洁莉卡、哈特姆特、优蒂特、托劳戈特、罗德里希、汉娜萝蕾、洛飞、奥尔特温、索兰芝。全是罗洁梅茵就读贵族院一年级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的各种插曲。在本传中因为出场不多，甚至未能有人物设计的角色，也大部分都在这本外传中登场了。这也是一大看点喔！

十一月出版的《资料设定集3》内容会与《资料设定集1》差不多，收录了椎名老师的大量插图。而可说是《资料设定集》惯例的Q＆A，这次一样收到了雪片般的提问。新短篇交稿的时候，我还会附上贵族院图书馆的平面图。至于短篇的主角，我还在苦恼要由索兰芝来担任，还是哈特姆特或菲里妮……

此时此刻，我正与接连袭来的截稿日努力奋战。希望读者们能够获得满满乐趣。

这集封面的背景，是哈尔登查尔的祈福仪式加上因特维库仑的想像图。还有穿着神殿长仪式服、被春季花朵围绕的罗洁梅茵，与负责改造平民区的齐尔维斯特和施展洗净魔法的斐迪南。这两人也好久没出现在封面上了，让人感到莫名开心。椎名优老师，真是太谢谢您了。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本传续集的《第四部Ⅴ》预计在十二月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八年八月　香月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