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 Ⅲ

　　——————————————

　　作者：香月美夜

　　插画：椎名优

　　译者：许金玉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天使动漫：www.tsdm.me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与TSDM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资讯

　　——————————————

简介

　　冬天的脚步逐渐逼近，神殿长罗洁梅茵每天往返于城堡和神殿之间，一边与贵族交际往来，一边参加洗礼和奉献仪式。

　　除此之外，罗洁梅茵还要帮忙指导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孩子，教他们认字，为他们朗读，她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

　　但罗洁梅茵对书的热爱依旧有增无减，不但在城堡里贩卖绘本，更与古腾堡的工匠们挑战改良印刷机，而她也将与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一起出发讨伐「冬之主」……

　　作者简介

　　香月美夜

　　以《小书痴的下克上》出道。

　　今年夏天为了制作《小书痴的下克上设定集2》，忙得不可开交。

　　内容收录了配音观摩报告＆短漫，还有发表后已超过一年的特别短篇，敬请期待。

　　画师简介

　　椎名优

　　本集个人心目中的主题：「祖父祭」。

彩页

序章

　　法蓝的主人罗洁梅茵从城堡回来了。对于从平民变成领主养女的她而言，城堡显然还无法让她感到轻松自在，现在回到自己在神殿里的房间后，喝了口茶，她才放松了紧绷的小脸。泡完茶的法蓝在感受到主人放松下来的气息后，后退一步。

　　「法蓝，你觉得该不该增加侍从呢？」

　　突然被这么一问，法蓝微微扬着嘴角保持笑容，同时以最快速度让大脑运转。如果不先了解这位年幼的主人是基于什么理由与原委，才提出了这个问题，她偶尔会往难以预料的结果直冲而去。因为过去她为了让孤儿院的孩子们有理由可以外出，曾打算把所有孤儿都纳为侍从，这件事让法蓝一直无法忘怀。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是谁说了这样的话呢？」

　　「是葳玛。她说我明明同时兼任了孤儿院长、工坊长和神殿长，但对应的侍从人数太少了。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身为神殿长，拥有的侍从人数跟其他人差不多，但考虑到工作量，才发现其实每个人的负担都很大。」

　　葳玛说得没错。罗洁梅茵的侍从虽有五人，但妮可拉和莫妮卡经常被叫去厨房担任助手，还无法胜任侍从该做的工作。实质上是由三个人在分担几乎所有的工作，所以人手根本不够。但是，法蓝也非常清楚罗洁梅茵的经济状况，先前已经在自己的提议下，招纳了妮可拉和莫妮卡取代戴莉雅。他实在开不了口，希望能再增加更多侍从。

　　「关于增加我的侍从这件事，我也找神官长商量过了。」

　　闻言，法蓝微微往前倾身。神官长斐迪南是他先前的主人。但是，因为命令法蓝前来服侍罗洁梅茵，并向他报告所有情况的人正是斐迪南，所以在法蓝心目中，斐迪南仍然算是半个主人。偶尔视时机和场合而定，还必须优先遵从斐迪南的命令和意见。尤其是关系到罗洁梅茵的健康与读书时间。

　　「神官长说了什么呢？」

　　「呃……神官长说，要由我来判断我这里的公务是否都能正常运作，人手不够的话可以增加，但没问题的话也可以不用增加。因为除了我自己赚到的收入，和当上神殿长以后能拿到的经费，还有养父大人托给神官长保管的养育费，所以他要我和法蓝商量要不要增加侍从。因为金钱方面不用担心，所以这件事完全可以由我自己来决定。那是不是增加人手比较好呢？」

　　听见斐迪南下达了许可，法蓝总算能安下心来，思考是否要增加侍从。

　　「我赞成增加工坊的管理者。现在是由吉鲁一手承揽工坊的管理工作，但是，如果往后也像哈塞一样要再增设工坊，届时吉鲁必须外出吧？因此，我认为需要再有一名灰衣神官和吉鲁一同管理工坊。」

　　增设工坊的工作，都由奇尔博塔商会包办。届时如果商会要求「工坊也该派人前往」，想必会由与奇尔博塔商会往来最密切、也已经习惯外出的吉鲁同行。这样一来，吉鲁不在期间所发生的各种情况，都得由法蓝出面解决。因为工坊位在孤儿院男舍的底楼，很难请女性出面管理，所以现在迫切需要成年男性的帮忙。

　　「我知道了，那就请吉鲁和路兹从工坊里头的灰衣神官挑人出来吧，因为必须要是和他们两人处得来的人才有意义。」

　　罗洁梅茵一派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法蓝的意见，更交由吉鲁和路兹挑选要管理工坊的侍从。法蓝觉得这位主人在这方面上也是与众不同，明明要挑选自己的侍从，却以侍从们的意见为优先，把自己的想法摆在次要。顺便说明，斐迪南在挑选侍从时，则是彻底的实力至上主义。一旦他认为需要一名新侍从，便会一口气招纳十名看中的人选，再分派工作进行鉴定，判定能力不足的人便逐一送回孤儿院。

　　「……那工坊的管理者就交给他们两个人挑选，孤儿院那边呢？」

　　「孤儿院并不需要再增加管理人员。当初罗洁梅茵大人是为了让葳玛留在孤儿院生活，也因为底楼里头没有了灰衣巫女，担心无人能照顾年幼的孩子们，才指定葳玛担任管理员，但原先孤儿院里并没有这项职务。倘若不只一人被提拔为侍从，担任管理员，只怕罗洁梅茵大人在卸下孤儿院长的职位后，下一任孤儿院长会十分头痛。」

　　斐迪南说过，罗洁梅茵只到成年为止会参与神殿的业务。这般保护孤儿到无微不至地步的体制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下一任孤儿院长也未必愿意为了管理，招纳这么多名侍从。虽然孤儿院因为罗洁梅茵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法蓝也不乐见演变到他人难以接手的程度。

　　罗洁梅茵听了拍向掌心，恍然大悟地说：「这么说来，我是因为自己任性，无论如何都想收葳玛为侍从，才指定她担任孤儿院的管理员呢。」因为多亏了葳玛，总能掌握孤儿院的详细情况，罗洁梅茵似乎已经彻底忘了前因后果。

　　「那神殿长室呢？我想这里是最需要增加人手的地方吧？」

　　「倘若能像神官长的侍从那样，招揽到已能妥善完成工作的人，那我当然想请罗洁梅茵大人招纳进来，但现在并不需要必须从头栽培的侍从。莫妮卡十分优秀，也很认真向上，我认为等到栽培好她以后，再招纳新的见习侍从也不迟。」

　　虽然很感激罗洁梅茵愿意减轻自己的负担，但目前光是日常业务与指导莫妮卡及妮可拉，就已经是分身乏术。法蓝诚实地转达了现状。罗洁梅茵露出有些遗憾的微笑。

　　「我本来想尽可能减轻法蓝的负担呢……」

　　听见主人想为自己减轻负担，法蓝十分高兴。他反刍着在心底深处缓缓蔓延的喜悦，仔细思考了神殿长室的现况，以及为什么在教育两名新人上会迟迟没有进展。答案很快就出来了。因为担任厨房助手本不在侍从的工作范围内，却占用掉了莫妮卡与妮可拉太多时间。

　　……现在最该尽快增加的不是神殿长室的侍从，反而是厨师吧。

　　「罗洁梅茵大人，能请您增加厨师吗？因为不久前还有雨果和陶德，现在却是由艾拉一个人在做三个人的工作，太勉强了。再者罗洁梅茵大人不在神殿的时候，都是由莫妮卡与妮可拉负责煮饭，但煮饭并不是侍从的工作。我希望能安排一名即便罗洁梅茵大人前往城堡，仍能留在神殿的厨师。」

　　由于先前是在过冬期间，罗洁梅茵以担任艾拉的助手为由，招纳了妮可拉和莫妮卡成为侍从，所以两人现在也一派理所当然地出入厨房。但是，如果因此疏忽了侍从的工作，那就本末倒置了。

　　经法蓝提醒，罗洁梅茵大动作地抱头苦恼起来：「对喔！煮饭并不是侍从的工作。」尽管罗洁梅茵一直很努力表现出贵族该有的样子，但不时仍会露出马脚。法蓝悄悄挪动位置，不让罗洁梅茵带有平民气息的举动出现在布丽姬娣的视线范围内。知道罗洁梅茵是平民出身的达穆尔似乎也察觉到了，只见他不着痕迹地向布丽姬娣攀谈，引开她的注意力。

　　「法蓝，为了增加厨师，我会找班诺商量，问他能不能再在神殿这里培训义大利餐厅的新人。这样一来应该能弥补厨师的不足吧。」

　　正如法蓝的预料，罗洁梅茵在抬起头时，已经变回了找不出破绽的优雅表情与举止。因为知道她能立即改正，法蓝才没有特别提醒。

　　「虽然我会增加厨师，但妮可拉每次去厨房，总是很开心的样子吧？看她那样，我想妮可拉更适合做厨师助手的工作。我觉得别让她离开厨房，而是继续担任厨师的助手，再找其他侍从来递补会比较好吧……」

　　即便看来再喜欢厨房的工作，一般人也不会考虑让见习侍从成为厨师的助手吧。但是，罗洁梅茵的金色眼眸已经闪耀著作好决定的光芒，况且要让自己的侍从负责怎样的工作，本来就是主人可以自由决定。

　　「这部分的分配就交由罗洁梅茵大人决定了。」

　　「那接下来去工坊吧。我想问问吉鲁和路兹，有没有适合的人选。」

　　法蓝派了莫妮卡先去工坊通知众人，再领着罗洁梅茵与她的护卫骑士达穆尔前往工坊。秋天的尾声已经到了，工坊内大概是因为挤满了人，感觉起来比走廊还要温暖。所有人的手都冻得通红，在做今年最后一批纸张。

　　「罗洁梅茵大人！」

　　看见吉鲁和路兹跑向自己，罗洁梅茵开始向两人说明为什么要新增管理工坊的侍从。听得出来罗洁梅茵为了不刺激到努力争得自己一席之地的吉鲁，在遣词用字上非常谨慎，法蓝不由得轻笑出声。即便成了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还是一点也没变。

　　「往后也预计像哈塞那样增设工坊，但每次需要增设工坊的时候，吉鲁都得外出吧？所以我想请你们两人推荐适合的灰衣神官，可以在那段期间把工坊交给他管理。他必须要可以和奇尔博塔商会友好相处，也希望本来就和吉鲁处得不错……」

　　路兹与吉鲁听完环顾工坊一圈，稍微想了一会儿后，大概是心中都有了人选，分别举出名字。

　　「我认为弗利兹或是巴兹都不错。」

　　「我想……我可以放心把工坊交给诺德或是弗利兹。」

　　两人推荐的人选中都有弗利兹。法蓝回想了自己对他的了解。弗利兹是曾侍奉过斯基科萨这名青衣神官的灰衣神官，后来斯基科萨回到了贵族社会。因为斯基科萨是非常蛮横跋扈的主人，所以法蓝对弗利兹留下过很能忍耐吃苦的印象。而且因为以前当过侍从，行为举止十分得体，不只工坊，应该也能帮忙神殿长室的工作。

　　「罗洁梅茵大人，我也认为可以招纳弗利兹为侍从。」

　　「……因为这样，最终决定让妮可拉担任厨师的助手，等到整理好房间和生活用品，作好迎接的准备后，再招纳弗利兹为侍从，由他担任工坊的管理人。与奇尔博塔商会商量过后，也预计招揽新的厨师进神殿。」

　　法蓝一如往常，来到神官长室向斐迪南报告。在说到要把煮饭一事交给妮可拉时，虽然可以看出斐迪南的眉毛在微微挑动，但法蓝继续报告。因为斐迪南从前教导过他们，要优先报告完所有事情。

　　「怎么能让见习侍从去做下人的工作。罗洁梅茵并没有以厨师助手的名义买下她，再让她搬去底楼吧？」

　　「罗洁梅茵大人似乎打算维持侍从的待遇，让妮可拉在厨房工作……但是，这应该并无不可吧。当初醉心艺术的克莉丝汀妮大人也曾把作诗与音乐视为是侍从的工作，所以尽管少见，但我认为也可以把煮饭当作是侍从的工作。」

　　斐迪南有些惊讶地看着法蓝，用由衷感到担心的语气问道：「法蓝，你是不是太过受到罗洁梅茵的影响了？」法蓝望向自己的双手。虽然自己没有什么感觉，但他多半在各方面上都深受了罗洁梅茵的影响吧，不可能还和侍奉斐迪南那时一样。

　　「但话说回来，听你的描述，你的负担似乎不轻。如果真有需要，不如从我这里指派一名侍从过去吧。」

　　「这真是感激不尽，但神官长的负担也会因此增加吧？」

　　法蓝婉拒后，斐迪南轻轻摇头。

　　「城堡那里的业务减少后，我也多了点空闲时间。现在也能像坎菲尔他们那样栽培新的侍从，所以你再让罗洁梅茵提出请求吧。」

　　发现斐迪南将罗洁梅茵争取来的空闲时间转而用在她身上，法蓝不禁想要微笑。切身感觉到了现在终于不再那么忙碌后，法蓝十分高兴，斐迪南也稍微松开了紧皱的眉心。

　　「罗洁梅茵和你都一样，老替别人担心。果然主从会很相像吗？」

　　「……以前罗洁梅茵大人也说过一样的话。」

　　罗洁梅茵以前曾说过，法蓝和斐迪南都是一板一眼又不苟言笑的工作狂，还下了结论说「你们主从还真像呢」。斐迪南听了，不悦地板起脸孔。法蓝以前还在身边服侍的时候，很少见到斐迪南像这样表露出情绪。

　　……其实神官长好像也受到了罗洁梅茵大人不少影响喔。

英格与印刷机的改良

　　「罗洁梅茵大人，路兹请我转交奇尔博塔商会的这封信。」

　　在就寝前的今日报告时，吉鲁递来了一封信，我歪着头接下。之前很少像这样收到正式的信函，通常都是透过吉鲁和路兹直接跟我联络，例如「希望下次方便的时候，也把班诺先生叫过来」，或是「老爷想请你安排时间跟他见面」。

　　……有什么特殊状况吗？

　　我打开信看完后，发现这封信是奇尔博塔商会提出的正式会面邀请函，内容是希望我能让英格进入秘密房间，讨论印刷机的改良一事。

　　……这真是伤脑筋呢。怎么办？

　　知道我真面目的人越少越好。但既然特地提出了正式的会面邀请函，表示班诺认为有这个必要。可是和路兹他们不一样，我对英格并没有那么熟悉，对于要让他进入秘密房间一起讨论事情，我有些犹豫。

　　我忍不住「嗯……」地发出了沉吟声，急忙捂住嘴巴。笑着掩饰后，抬头看向等着回覆的吉鲁。

　　「吉鲁，帮我转告路兹，我想在回信之前先了解详细情况。」

　　「遵命。」

　　「路兹，为什么英格想直接和我讨论呢？不是说好了，印刷机要和灰衣神官他们一起改良吗？」

　　隔天，吉鲁很快唤来了路兹，此刻我正和路兹在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里面对面谈话。听说要讨论改良印刷机的事情，但出了什么问题吗？

　　「英格确实来过工坊，我们也一起讨论了要怎么改良……」

　　现在工坊里的印刷机是最简单的基本款式。只是先做了一个盒子，等用金属活字排好版面，固定好印版后，放在盒子里，接着往版面涂抹墨水，然后放上纸张，就可以把盒子放在压盘底下进行压印。虽说是改造了压榨机，但其实几乎还是维持着压榨机的外形。另外在旁边准备了桌子放墨水和纸张，但原本应该可以把版面和纸张组装在一起，藉由推拉的方式，与压盘形成连动装置，但连这些步骤也得一一手动执行，所以使用起来非常不方便。于是我才决定由灰衣神官们提出建议，慢慢对印刷机进行改良。

　　就在大家纷纷提出意见的时候，路兹说他也提到了我形容过的完成品样貌，问英格：「能不能这样子改良？」起先英格还边听边附和说「嗯嗯，原来如此」，但听完路兹的说明以后，他却露出了可怕的表情，气势凌人地质问路兹和吉鲁：「是不是有人很了解印刷机？」

　　「他当场对我们怒吼说，既然要改良，又有人知道完成的印刷机是什么样子，就应该出来说明，别让他浪费时间反覆修改……我是没有放在心上，但不习惯看到工匠发脾气的灰衣神官们都很害怕，结果没办法再继续讨论，场面闹得很僵。」

　　路兹说明了工坊当时的混乱状况后，又垮下肩膀说：「不过，我也可以明白英格的心情啦。」

　　其实我不觉得反覆修改是浪费时间，因为最后说不定能够做出比我原先知道的印刷机还要好用的成品，所以，但如果工匠想要当作参考，我确实也不能这么辩解。

　　「当然我也对他说过了，现在的你和以前不一样，已经是神殿长了，所以不能再出去外面，也没那么容易可以说上话。结果他却说，既然你以前是个可以在平民区走动的奇怪大小姐，那只要你愿意，应该还是可以直接和平民交谈吧。还说我不也和你一起讨论了印刷机的事情。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没办法反驳。」

　　既然身为平民的路兹可以和我讨论印刷机的事情，那应该也能和实际负责制作的工匠讨论吧──听说英格锲而不舍地再三要求。英格曾亲眼见过我随心所欲地在平民区走动，和班诺及路兹一起前往他的工坊下订单。所以在他的认知当中，好像以为我虽然是贵族千金，但也可以稀松平常地与平民区的工匠对话。但是，平民区的人应该都知道贵族有多危险，英格会这么坚持还真少见。

　　「但我还以为一般工匠都会避免和贵族有深入接触……这样没关系吗？」

　　「话是没错，但既然是你下的订单，他一定要做出你能满意的成品才行。因为关系到英格的前途，他也豁出去了。」

　　路兹说英格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取得了培里孚的资格，自立门户成了木工工坊的师傅，现在三十三岁，比班诺稍微年长。虽然也有人是因为亲人或成亲的关系，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工坊，但一般师傅都是四十岁过后才有办法独当一面，拥有自己的工坊。现在英格才三十出头，所以算是相当年轻。也因此英格在木工协会的师傅当中地位最低，大型的工作很少分派给他。现在我又因为是能够给予真正祝福的神殿长，变得相当出名，如果能让协会认同他是我的专属，待遇也会完全不同，他才这么不顾一切。

　　「……咦？英格不是我的专属吗？」

　　因为向英格订做了冬天手工活的材料与印刷机，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专属，还擅自把他列为古腾堡的一员。我反问后，路兹环抱手臂。

　　「这部分有点尴尬。因为之前整顿哈塞小神殿的时候，你不是以神殿长的身分透过老爷和公会长，直接委托了木工协会吗？因为当时只顾着快点完工，所以也没办法，但其实你本来该先告诉英格，再由身为专属的英格分配工作。」

　　当初是以神殿长的名义，委托了与哈塞小神殿有关的工作。实际上去找木工协会的人又是公会长和班诺，所以两人便成了我的代理人。当时也忙得根本没有时间讨论哪个部分到哪个部分要由谁的专属工坊负责，才全部丢给木工协会去分配。

　　然而，代表人当中却没有英格的名字。原本身为我的专属，该由英格指挥分配，所以英格在接到木工协会的通知时也是青天霹雳，木工协会还怀疑他是否真的是我的专属。虽然直接委托了木工协会后，哈塞的小神殿才能在期限内完工，但也导致英格现在的处境非常尴尬。

　　「英格说他至今虽然接到过神殿长的委托，但如今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在怀疑他是不是成品没能让神殿长满意，才没被纳为专属。」

　　这可是关系到工匠生涯的评价。那难怪就算要冒险，也想为自己争取到专属的位置。这都要怪我之前太忙又只重视效率，做事不瞻前顾后，才导致这种情况发生，那我当然要帮忙恢复英格的声誉。

　　「……我知道了，就在这里讨论吧。虽然要和认识梅茵，又不知道我是怎么变成罗洁梅茵的人讨论事情，身边的人可能会不高兴，但我也希望可以当面和英格谈谈。」

　　究竟要改良到哪种程度？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想当面向英格确认。既然英格已经做好了要和贵族打交道的觉悟，那我不介意与他会面。

　　回覆了会面邀请函后，班诺和路兹在说好的日子带着英格来到孤儿院长室。因为要和贵族见面，英格似乎被要求洗净全身，和我记忆中满身汗臭味、又留着胡子的模样截然不同。以前在工坊见到的英格，会把毛巾般的布卷在头上当作头巾，所以那时候看不出来，现在才知道他的头发是土黄色，眼睛是亮蓝色。身上也不再是脏兮兮的工作服，在要求下换上了正装，和在工坊里见到的工匠打扮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班诺说着对贵族的冗长问候语，我也予以回应。身为工匠，又没有直接与贵族交谈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英格只是默不作声地跪著。

　　「那么，这边请进吧。」

　　「感激不尽。」

　　进入秘密房间关上门后，班诺轻拍英格的肩膀。

　　「英格，在这里你可以说话了。罗洁梅茵大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我不会一直纠正你的遣词用字，但还是要注意说话态度，也别讲粗话。」

　　「那真是太好了。虽然和老爷一起过来了，但我还是担心一句话也讲不到。」

　　英格慢慢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用无比认真的亮蓝色双眼看着我。眼神中掺杂着对贵族的紧张、不安和恐惧，但也有着做好觉悟不会逃跑的坚定意志。

　　「小姐，不对，该称呼神殿长吧。我想问你一件事，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是神殿长的专属吗？」

　　「我一直认定你是专属喔……当初哈塞那边因为有时间限制，才会直接委托木工协会，也因此让英格留下了不愉快的回忆，但我一直很满意你在工作上的表现。」

　　「……这样啊。」

　　英格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看来这件事真的让他非常烦恼。对他真是抱歉呢……我这样心想着时，英格在我面前先是转动肩膀，然后换上了绝不容许妥协的工匠表情，面向我说：

　　「那么关于印刷机的改良，请神殿长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吧。我想努力做出最好的成品。」

　　要做就要做到最好。那如果知道可以怎么做到最好，快一五一十吐出来──英格的亮蓝色眼睛正这样强烈诉说。依据丽乃那时候的知识，古腾堡用葡萄压榨机所改造的印刷机也是在经过逐步的改良以后，才变成了金属制的印刷机。现在工坊里的印刷机完全是木制的，很可能连功能都还远远不及古腾堡所做的印刷机。

　　现在这样的印刷机，究竟可以改良到什么地步呢？我回想了在影片中看过的普朗坦-莫雷图斯博物馆里的印刷机。现存最古老的印刷工坊。我希望可以改良到那个程度，但是又没有了解到可以画出详细的设计图。

　　「现在是把纸张放在印版盒上，再直接放在压盘下面吧？可是，我希望可以加上像这样的底盘，如果能像这样推入和拉出，作业起来就会轻松很多。就我所知，旁边会有一个把手，像这样子转动以后，就可以推入和拉出……」

　　我在纸上画了简单的图画，也试着比手画脚描述，但英格始终表情凝重地发出沉吟。我想要想像出自己从没看过的东西应该很难吧。更遑论做出来了。

　　「现在因为是以压榨机为原型，所以是螺旋结构，但如果能利用『杠杆原理』，就可以轻松压印。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应用『杠杆原理』，也不知道该怎么设计。」

　　「杠杆原理？那是什么？」

　　我先写在写字板上，说明了支点、施力点、抗力点和杠杆原理，但英格只是一脸不明所以地偏着头。看来很难进行大规模的改良了。

　　「嗯……如果要做个可以推入和拉出的底盘应该是没问题，但因为木材很重，如果要让底盘滑动，得靠金属才行吧？」

　　「对。我认为部分零件如果能使用金属，应该可以提高稳定性和速度。要不要找来我的专属锻造工匠一起讨论呢？」

　　如果想用金属提升耐用性和稳定性，最好也找来约翰和萨克一起讨论。而且之前制造做蜡纸所需的上蜡机时，萨克还设计出了好几种样式，说不定他能够依据我的说明，在可以实际做出来的前提下画出具体轮廓。

　　「总之，现在我知道了在神殿长的脑海中，一直都有着优秀的改良版本，但也因为太难了，其他人根本无法理解……为了在能力可及的范围内让它成形，我也想和锻造工匠讨论看看。他们至今都负责接受神殿长的委托吧？」

　　「是的。虽然两人才刚成年，但已经在承接我委托的各种工作了。他们都是在推广印刷业上不可或缺的古腾堡成员，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工匠。」

　　我这么形容约翰与萨克以后，英格的双眼亮起了兴味浓厚的光芒。

古腾堡集结

　　英格决定在改良印刷机上使用金属零件后，我再拜托班诺，请他下次也带约翰和萨克一起过来。

　　「……英格，这样真的好吗？」

　　对我来说，叫来约翰和萨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班诺却说这根本前所未闻。委托给木工工坊制作的东西，一般不可能在设计阶段就让锻造工坊参与进来。因为接受委托的终归是木工工坊，所以要由木工工坊设计，再向锻造工坊订做所需零件。

　　「因为我只懂得处理木头，不知道要怎么使用、又要用哪些金属，还是问专业的工匠最快。让委托人神殿长可以满意才是最重要的。」

　　英格宣布他要破例与不同业种的工匠一起讨论，一起设计。

　　「……一般不同业种的工匠不会互相交流意见吗？」

　　「在做家具或门板的时候，会向锻造工坊订做铰链或钉子，但在设计阶段，别说是和不同业种的工匠了，也不会和其他工坊讨论。」

　　英格说这是为了明确划分谁是接受委托的人，由谁获利。我想会有专属的制度，可能也是基于类似的理由。

　　「毕竟神殿长是贵族大人，也难怪不了解工匠的情况……」

　　英格轻轻摇头，像在表示这也很正常。但在他身后，班诺和路兹正半瞇着眼睛瞪我，好像在说：你怎么会不知道？

　　……对不起喔。我就算不是真正的贵族，也还是不知道。

　　我的父亲是士兵，母亲和多莉也只是受雇于工坊而已，不太了解必须撑起一间工坊的工匠会遇到什么状况。也可能是因为我太专注在做书上，对于这种社会的基本常识完全不感兴趣。

　　「那我也会多多思考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良。」

　　「嗯，麻烦神殿长了。」

　　英格回去以后，我尽可能回想自己记忆中的印刷机，写下可以改良的地方。因为我没办法设计，只能提供说明和图画，希望可以带给大家灵感。

　　几天后，被找来的约翰和萨克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走了进来。约翰脸上很单纯地表现出了「这次又要叫我做什么了？」的不安，萨克则是好奇地环顾房间，一脸「院长室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这次因为想在改良印刷机上使用金属，所以才叫你们过来，想请你们帮忙。」

　　我说明了原委以后，请求协助。但不同于马上回答「我知道了」的约翰，萨克不满地皱起鼻头。

　　「虽然叫我们帮忙，但印刷机是委托给木工工坊的工作，并不是委托给我们工坊，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吧？」

　　「我当然会支付报酬喔。」

　　我偏头说完，萨克摇头答道：

　　「不是，不只钱的问题。就算帮了其他工坊的忙，我在锻造协会的评价也不会上升。所以很少接到客人委托、老是帮忙别人工作的约翰才会只是空有技术，评价却那么低。因为只要擅长细腻工作的约翰愿意帮忙，接了委托的工匠评价就会上升，工坊的名声也会跟着提高，但对约翰个人的评价却完全没有帮助。我不想做这种工作。」

　　听了萨克的说明，我才明白为什么约翰的技术明明那么好，评价却不高。

　　「萨克，虽然你说对评价不会有帮助，但只要我向锻造工坊订做金属零件，不就可以提升约翰和萨克的评价吗？英格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打算印刷机委托给英格的工坊，金属零件委托给萨克和约翰各自所属的工坊。这样一来，应该就和平常的委托差不多，难道我想错了吗？我看向英格，他点一点头，表示我想的确实没错。

　　「……可是精细的工作，约翰明显比我还要厉害吧？」

　　萨克举了工坊角落做蜡纸用的上蜡机为例，不甘心地低声说。约翰做的上蜡机，比萨克做的上蜡机更好用。明明是自己的设计，自己却做不出来，我知道萨克对此一直很不甘心。也因为他知道约翰的技术有多么优秀，才这么心浮气躁。

　　「零件工作一定是约翰的评价更高，对我的评价一点帮助也没有。」

　　怎么看结果都会被约翰抢尽锋头──萨克垂下灰色双眼说。以前萨克曾说着「不可能做得出来」，把自己的设计拿给约翰看，交给他去做，如今知道了约翰的技术真的能够具体实践后，看得出来他对约翰非常警戒。但是，这样我就伤脑筋了。如果互相警戒着对方，无法自由交换意见，就无法激发出新的灵感。我还很期待萨克的想像力，可以把我模糊的说明与需求画成具体的形状。

　　「在制作零件这方面上，确实是约翰的技术比较好，但在构思与设计这方面，明显是萨克更优秀吧？在印刷机的改良上，我最期待的就是萨克的想像力了。那如果我向萨克购买你想出来的设计图，就能提高锻造工坊的评价了吗？」

　　我表示想买下可说是萨克创意结晶的设计图后，萨克像是出乎意料，瞪大了眼睛看我。

　　「买设计图？你在想什么啊？设计图又不是商品。」

　　看着吃惊到变回了平常说话语气的萨克，我也再次感受到了文化冲击。看来购买设计图在这里也是反常的行为。

　　「可是，设计图是萨克想出来的东西吧？既然我想把它做出来，代表设计图确实具有价值啊。我想购买萨克的设计图。如果把设计图当作是商品，不就可以提高萨克的评价了吗？」

　　「呃，也、也就是说，意思是要委托我画设计图，然后买下来吗？……罗洁梅茵大人偶尔真是语出惊人呢。」

　　萨克眨着眼睛，不知所措地摆动双手。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惊讶。看着侧过脸庞的我，约翰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从容不迫地拍拍萨克的肩膀。

　　「萨克，罗洁梅茵大人才不是偶尔语出惊人，是每次都这样。」

　　今天光是没有突然向神祈祷，就算很正常了，约翰嘀咕说。我没好气地噘起嘴唇。萨克看着我们两人的互动，思考了一会儿后，灰色眼眸发出光芒。

　　「我每次都是在和客人讨论过后，才会画出设计图，然后做成商品，所以从来没有卖过设计图。如果想要买我以前做过的东西，就会在客人的介绍下带来新的客人，所以设计图也不会外流……虽然我从没想过可以贩卖设计图，但如果是接到委托，把设计图当成商品，那确实可以提升我的评价。」

　　说好透过班诺委托萨克绘制设计图后，萨克总算心甘情愿地协助我们设计印刷机。

　　「罗洁梅茵大人，那你究竟想怎么改良？」

　　「现在的印刷机整体全是木制，如果想要提升耐用性和印刷时的准确性，我想把部分零件改成金属。」

　　我拿出自己画的图摊开来，上头照着我记忆中的形状画了图案，写了说明。

　　「首先，我希望印刷机上能有像这样可以移动的底盘。放好印版，再把纸放在这里，把这块木板叠起来固定好后，就可以用推的移动到压盘底下……」

　　我指着图，比手画脚地说明印刷机要怎么运作。萨克边听边低声念念有词，约翰则是脸色凝重。

　　「我希望至少在装上金属后，可以让底盘变得容易滑动。」

　　「啊，只是这样的话……」

　　约翰松了口气地说「那没问题」，萨克的灰色双眼却亮起了挑战的光芒。

　　「……你是说至少吧？那最好的情况是？」

　　「我希望这个底盘可以藉由转动把手来操控，像这样你看得懂吗？」

　　我努力表演默剧，握着看不见的把手不停转动，萨克交叉手臂发出沉吟。

　　「用把手转动底盘……？」

　　「还有人会运用卷线的方式操控底盘，这个方法能当作参考吗？」

　　「嗯哼，卷线吗……原来如此。」

　　既然说了原来如此，一定是想到什么了吧。不愧是创意王萨克，古腾堡的称号简直实至名归。我等着萨克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这时，英格的亮蓝色眼睛直视着我说：

　　「神殿长，你还有没有其他要求？先不论有没有可能实现，总之你想怎么改良？想做出什么样的东西？想到什么就通通说出来吧。」

　　英格说得简单，就算我真的想到什么都说出来，我也不觉得大家可以理解。

　　「我真的可以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吗？但我不觉得有办法实现呢。」

　　「重点不在于有没有办法实现。像刚才萨克只是听了几句话而已，说不定就有可能做出来了。搞不好还有其他可用的资讯。任何事情都可以，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吧。」

　　英格说完，萨克大力点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既然他们这么期待，那先别管做不做得出来，我就不客气地强人所难了。

　　「我明白了。那么，我希望也能设法使用『弹簧』。」

　　「弹簧？」

　　「是用金属做的东西，所以在锻造工坊应该也会用到吧？长得像这样。」

　　我画了图，说明使用方式后，约翰拍向掌心。

　　「啊，是那个弹簧啊……那弹簧要装在印刷机的哪个地方，又要怎么使用？」

　　「我不知道。」

　　「啊！？」

　　请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我虽然阅读过印刷机的发展史，但当时书上并没有附上详细的设计图，况且就算附了，我也不可能记得细节。

　　「我只知道在压盘加压时，弹簧有助于压盘的上下运动。至于能不能运用在接下来要做的印刷机上，又要怎么运用才能发挥功用，就要交给你们工匠去想办法了。如果可以成功结合，印刷机使用起来就会变得更方便，但并不是非用不可。」

　　我只是说出印刷机的发展史中自己记得的部分而已，但其实本来应该还有很多细微的更动，和我不知道的小技巧。可是，如果他们愿意采纳我的意见，做出新的印刷机，我想印刷机的技术会一口气往前推进一、两百年。但我只是「希望可以做到」，而不是「一定要做到」。

　　「啊，不过，既然都要改良了，我还想到一件事情。」

　　「还有吗？」萨克瞪大了眼睛叫喊。明明是萨克和英格要我想到什么都说出来，为什么表情要那么惊讶呢？

　　「我想这件事会从根本改变印刷机，所以无法马上做到吧。现在的印刷机是改造了压榨机，所以是用螺旋加压，但我希望以后可以做出运用了『杠杆原理』的印刷机。」

　　「啊，『杠杆原理』吗……」

　　上回听过说明的英格想起了自己听不懂什么是杠杆原理，皱起眉头，约翰和萨克则是一脸茫然。我照着向英格说明过的，也向两人说明了何谓杠杆原理。说不定在建筑和石工现场也会用到这个原理──我边说明边举出了具体的例子，大家才「哦……」地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我明白是什么原理了，但完全不晓得要怎么运用在印刷上。」

　　约翰耸起肩膀说，萨克却是摇头否定，双眼晶灿发亮。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想法很惊人耶。只要用点力量就可以移动巨物。印刷机最需要用到力气的地方，就是这个压盘吧？如果可以只施加一点力量，就能移动这个压盘，印刷起来会变得非常轻松吧？而且，这个原理不只可以运用在印刷上吧？」

　　「萨克的联想力果然厉害。你说得没错，『杠杆原理』和弹簧也可以运用在其他事物上。我个人是很想用弹簧制作床垫，但首先要做出印刷机。无论如何，首要之务是做出印刷机。」

　　比起舒适的床垫，书更重要。只要能做出印刷机，之后要怎么运用弹簧和杆杠原理做出新的商品，都不关我的事。

　　「总之，我会试着多画一些设计图……罗洁梅茵大人愿意买下来吧？」

　　「当然。我之后会向萨克的工坊提出委托，请你设计印刷机。只要是我觉得不错的设计，全部都会买下来。」

　　萨克马上露出了开始构思的表情，看来脑海里头已经有不少灵感了。英格看着萨克，慢慢地吐一口气。

　　「唉……你明明还这么年轻，真是厉害。我根本听不懂神殿长在说什么。」

　　「等萨克画好设计图，从里头挑选出可以具体实现的设计、然后实际做出来，就是约翰与英格的工作喔。萨克他擅长发挥灵活的想像力，所以设计这件事就交给他吧。」

　　这是适才适用──我挺起胸膛说。约翰缓缓吐气，摇摇头说：

　　「但现在工坊只做绘本而已，有必要急着改良印刷机吗？」

　　「如果不趁着做绘本的时候改良好印刷机，之后会很伤脑筋吧？约翰，你在说什么呢？太没有身为古腾堡的自觉了。」

　　约翰用彷彿在说「我是一点自觉也没有」的表情看着我，但我予以无视。约翰就是古腾堡，这点我绝不退让。

　　「在萨克构思设计图的时候，我还有其他工作想拜托英格和约翰。」

　　我向两人递出设计图。我要委托英格制作活字架、排版台、排字盘和行条。

　　「活字架和排版台？……这个排字盘和行条又是什么？」

　　「活字架是放置金属活字用的柜子，制作时要考虑到使用频率，还有个数所占用的格子大小和位置。排版台是放置活字架的桌子，是用来进行排版的工作桌。」

　　我说明了活字架要放在这里、原稿要放在这里，然后怎么样组装起来，英格听了明白地点点头。

　　「那这个排字盘和行条又是什么？跟活字架和排版台比起来小很多。」

　　「排字盘是组排活字时用的细长型木盒，之前也请你做过了吧？」

　　「我确实照着你的要求做了，但完全不知道这要用来做什么。」

　　排字盘的侧边都是ㄈ字形或L形，并没有完全围起来，所以严格来说并不算是盒子。因为至少要可以排出一行活字，所以长度和A4的短边差不多，宽度则是单手可以握住的五、六公分宽。排字盘会放在排版台上，一颗颗地组排活字。

　　「如果排字盘要用来放活字，这个行条又是做什么用的？」

　　「行条是最一开始要放进排字盘里的细长木板，只要一片行条就可以决定一行的宽度，是用来统一行距的优秀零件喔。」

　　行条的高度会比金属活字略矮，才不会影响到印刷，横长用来决定内文一行的长度，纵长用来决定行距。排完一行活字后都要夹一片行条，再组排下一行文字，所以需要好几片同样大小的行条。

　　「因为我们冬天手工活所需的木板，英格工坊都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大小，所以我想应该也能做出行条吧。可以交给你吗？」

　　「要统一大小其实不太容易，给学徒当作锻炼倒是刚好……」

　　英格说着接下了委托，但约翰看着设计图，面带难色地瞇起茶褐色眼睛。我委托了约翰制作各种尺寸的填充物和隔板，但我想应该不难才对。

　　「约翰，你有哪里不懂的吗？」

　　「罗洁梅茵大人，隔板是什么？看起来是很薄的金属板。」

　　「嗯，隔板是等行条放进排字盘以后，要紧贴在行条上，就可以让金属活字顺畅地滑动。」

　　因为要让金属活字能够滑动，所以必须是又薄又笔直的金属板才行。我很期待约翰的本领。

　　「另外关于这个空白活字，之前已经做过好几个了吧……」

　　「虽然空白活字已经做过了，但铅角和空铅还没有吧？而且如果要印制纯文字的书籍，将来也会用到大空铅。」

　　空白活字可以用在文字与文字间全形以下的留白，铅角则可以用来填补句末两字以上的留白，所以需要好几种不同的长度。现在都是用空白活字在填补句尾后面的留白，但有了铅角，就可以一口气填满较长的空隙，提升作业效率。

　　空铅则能用来填补好几行的空白。例如要放装饰性文字和小张插图的留白，或是分页需要留白时都可以放上大量空铅。为了减轻重量，中心采取挖空的设计。

　　大空铅是比空铅更大的填充物，在预计加入大张插图和印刷对开双页的时候，可以用来制作页面的留白。在保留页面之间的空隙，和天地两边要留白时也都会用到。

　　「虽然现在印绘本每次都只印一页内文，所以还不会用到，但等做完绘本以后就会用到了。如果想印给大人看的纯文字书籍，会需要相当大量的填充物，所以我想提早开始准备。距离交货日期虽然还很久，但中间还要制作印刷机，请你提早开始进行吧。」

　　罗洁梅茵大人想得真是周到──约翰搔搔头后，慎重地拿好设计图。

　　之后过了约莫十天，班诺提出会面的请求。听说萨克画好设计图了。

　　下达许可后，萨克在约定好的日子跟在班诺和路兹身后走进秘密房间，脸上带着充满成就感的笑容，抱着多达七张的设计图。同行的还有英格和约翰。

　　「萨克，快让我看看你手上那么多张的设计图吧。」

　　我快速翻开查看，发现其中有张设计图和我想像中的印刷机非常相似。

　　「就是这个！这张设计图做得出来吗！？外形和我知道的印刷机最接近！萨克，你太厉害了！居然只靠那些说明就能设计出这么相像的机器！」

　　我赞不绝口。萨克面带得意的笑容，看着设计图，向我说明哪个地方有什么机关，又为什么会那样设计。原来他还问过英格和吉鲁，顾虑到了灰衣神官们提议过的该改良的地方，真是太细心了，难怪可以招揽到这么多客户。

　　「罗洁梅茵大人，请等一下。这张设计图还用到了杠杆原理，更加优秀。」

　　约翰一张张地检视比对着设计图，拿起了和我不一样的设计图。

　　「……你是不是只想挑战有难度的设计图啊？根本只注意到那些精密的零件！」

　　听到萨克的质疑，约翰有一瞬间露出尴尬的表情，但马上指着设计图，茶褐色眼睛闪闪发亮地说：「但只要交给我，我一定可以做出来。怎么样？」

　　「好了，你们冷静下来，先听我说。」

　　一直听着我们讨论的英格抬起双手，制止我们。我眨着眼睛看向英格，他一边「啊……」地搔抓太阳穴，一边环顾大家。

　　「首先是萨克。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可以想出这么多、而且又都充满巧思的设计图。你做得很好。要是只有我，绝对想不出这么多设计。」

　　「呃，没有啦，因为是工作……这又是我拿手的事情。」

　　被人当面称赞，萨克笑得有些䩄腆。英格回以笑容后，接着表情有些为难地转向我。

　　「接着是神殿长。虽然你选了这张设计图，是因为这个和你知道的印刷机外观最接近，但还是麻烦你也看看其他设计图的优点和缺点，一起比较讨论。我明白你高兴的心情，但请冷静下来。」

　　我轻瞪向看到我被英格训斥，在旁边偷偷窃笑的班诺和路兹，拿起其他张设计图。

　　「最后是约翰。你那种想要挑战困难事物的渴望对工匠来说，确实十分重要，但你有想过这个设计真的好用吗？能不能让客人满意？制作商品的时候，这些才是最重要的吧。并不是只要展现自己的技术，就能做出优秀的商品。」

　　「……对不起。」

　　听了英格的意见，所有人都再一次仔细看起设计图，然后一起讨论哪个部分的设计可以采用、哪里可以怎样修改。萨克反覆重画了好几次，最后画出了相当先进的印刷机设计图。我觉得印刷的技术一鼓作气推动了两百年左右。

　　「看来这会是冬天的最大工程了。」

　　接下了委托要制造印刷机的工匠们，都露出了不畏挑战且充满干劲的眼神，还互相鼓励彼此，要在明年春天之前完成。

　　……愿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祝福与我的古腾堡伙伴们同在。

冬季社交界开始

　　感觉得出来冬天的脚步日渐近了。吹在肌肤上的风有刺人的凉意，已经来到了就算点了暖炉，早上还是舍不得离开被窝的季节。近来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要前往贵族区的马车络绎不绝地穿过神殿大门，再从贵族门进入贵族区。结束了秋天收获祭的贵族们都要来到贵族区，参加冬季的社交界。去年我因为人在孤儿院长室，完全没有发现，但从神殿长室的窗户，可以清楚观察到贵族门的情况。

　　「法蓝，我冬天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吗？神官长说过我什么时候要出发去城堡了吗？」

　　「等到冬季的洗礼仪式结束，罗洁梅茵大人便会搬到城堡居住。」

　　法蓝说完，来替斐迪南传达消息的萨姆也轻轻点头。

　　「届时要在雪中往返贵族区与神殿会十分辛苦，还请您多加保重。」

　　萨姆已经预计在斐迪南对神官们的热血教育告一段落后，就会成为我的侍从。是我向斐迪南央求：「法蓝太累了，请分给我一名优秀的侍从吧。」然后把萨姆挖了过来。斐迪南也下达了许可，等到栽培好后进就可以让萨姆过来。

　　至今萨姆来为斐迪南传话的时候，好像不时也会帮忙法蓝处理工作，所以法蓝也说如果萨姆能够成为侍从，可以大幅减轻他的负担。吉鲁白天几乎都待在工坊，法蓝待在女性比例较高的神殿长室里，对于能有个可以聊聊天的同性同僚，显得相当高兴。

　　现在斐迪南一边处理神殿的事务，一边也把不再前往骑士团和城堡而多出来的空闲时间，全投注在教导青衣神官和灰衣神官上，进行着在灰衣神官间已然成为传说的热血教育。也就是「只要成为神官长的侍从，再不愿意也会变得非常优秀」。而且，最近不再仰赖药水的斐迪南简直是容光焕发。看到他那么愉快地规划着任务内容，思索接下来要出什么作业，真是为他开心。此外，进行着热血教育的不只是斐迪南。斐迪南的侍从们也团结一心，倾尽全力在教导后辈。实在是太可靠了。

　　我所推荐的青衣神官坎菲尔和法瑞塔克，虽然因为斐迪南的热血教育而眼眶泛泪，但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也能得到报酬，所以正努力着赚取更多的生活费。与此同时，他们的侍从也顺便一起接受了训练。为了对抗斐迪南这个共通的敌人，似乎也加深了他们主从间的革命情感，彼此同心协力完成任务。那副模样真是令人感到欣慰，但要是带着欣慰的笑容看着他们，任务很可能会轮到我头上来，所以得格外小心。

　　「罗洁梅茵大人，本日奇尔博塔商会预计前来提交货品。」

　　法蓝瞥了我一眼说。我忍不住「唔呵呵」地偷笑出声。没错，今天是多莉和母亲要来提交我为冬季首次亮相订做的发饰的日子。虽然在第五钟响前，我得先练习冬季洗礼仪式的祈祷文和复习注意事项，但之后就能前往秘密房间收取发饰。这次我还准备了要给多莉和加米尔的礼物，所以期待得不得了。

　　「罗洁梅茵大人，能请您移步前往孤儿院长室吗？」

　　不久前才成为侍从的弗利兹前来呼唤我。弗利兹有着咖啡色头发和深茶色眼睛，外表给人的感觉非常成熟稳重。听说几年前曾服侍过神殿里一名非常蛮横骄纵的青衣神官，所以相当善于忍耐，也很少感情用事。吉鲁和路兹起了小争执时，也都是由弗利兹居中调停，所以从以前开始在工坊里头，可说是私底下默默支撑着大家的支柱。

　　但弗利兹虽然成了侍从，还是每天都和吉鲁一起去工坊，只有在早上和睡前的报告时才会和我碰到面。而且，听说他属于深信圣女传说的那种灰衣神官。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总是显得紧张，笑容和语气都很僵硬。

　　「莫妮卡、弗利兹，你们一定要小心留意走路的速度。还有别忘了这个。」

　　「知道了，法蓝。」

　　我带着两人和护卫骑士前往孤儿院长室。接到通报后马上去大门迎接的吉鲁，带着路兹、母亲和多莉三人走进来。

　　「罗洁梅茵大人，让您久等了。」

　　「有话等进去再说吧。莫妮卡，请把木盒交给吉鲁。」

　　我看向达穆尔和吉鲁，催促两人进入秘密房间，两人也明白地轻轻点头。布丽姬娣往后退了一步，莫妮卡把木盒递给吉鲁后也迅速后退。

　　「这是您订做的发饰，还请查收。」

　　等到秘密房间的房门完全关上，路兹才用恭谨的动作把木盒放在桌上并打开。现在他拿出发簪的动作已经变得非常优雅，说不定是和多莉一起练习过了。

　　拿出来的发饰正如同我的要求，用蕾丝将大朵的红花如捧花一般包裹起来，再加上白鸟的羽毛当作装饰，是使用了冬季贵色的红白双色发饰。也配合了首次亮相时要穿的服装配色。

　　……首次亮相时要穿的衣服还真像圣诞老人呢。

　　因为服装是以冬季贵色的红色为主，设计上又在手腕和脖子裹了一圈保暖用的白色毛皮。老实说我忍不住在心里想「这配色也太……」，但看到黎希达那么兴奋地挑选着款式，我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反正就算说了，也没有人能理解。

　　「确实完美依照了我的要求呢……能帮我戴上吗？」

　　我对母亲微微一笑，请她帮忙戴上发簪，然后轻轻甩头问说：「好看吗？」多莉握起拳头，笑容满面地回答：「当然！」当下那怀念的气氛让我不由自主绽开笑容，达穆尔假咳了一声。多莉这才急忙改口：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适合您。」

　　「这可是多莉做的，怎么可能不适合呢。」

　　我笑着说道，多莉没有答腔，只是回以彷彿在说「对吧？」的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外子非常高兴能奉命担任护卫，护送哈塞的队伍。而且因为可以得到出差费，听说大门士兵间的竞争非常激烈。」

　　「家父还说在神殿吃到的食物非常美味。」

　　母亲和多莉一边顾虑着达穆尔，一边和我说话。就算只能听到一丁点消息，我也很开心。

　　「听到他很高兴，我也十分欣慰。到了春天还要将神官他们送回哈塞，届时我打算再麻烦大门的士兵担任护卫。」

　　聊了父亲，也聊了孤儿院的孩子们，自然地话题也带到了加米尔的成长近况上。听说加米尔现在正努力练习扶着东西站立。记忆中我只看过加米尔的睡脸，和神殿大门外他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样子，想不到成长速度这么快，真教我吃惊。不过，前几天葳玛才告诉过我，戴尔克在孤儿院里成功地踏出了第一步，那加米尔当然也长大了。

　　「……吉鲁。」

　　「这个吗？罗洁梅茵大人。」

　　吉鲁把莫妮卡交给他的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装有要送给多莉和加米尔的礼物。我把和戴莉雅及葳玛一起做的布球拿出来，往桌面轻轻拍打。布球发出了叮铃叮铃的铃声。

　　「这个布球里面放了铃铛，只要丢出去就会发出声音，我想小宝宝应该也能玩得很开心。因为是用布做的，很好抓取，打到其他人也不会痛。要不要考虑做成奇尔博塔商会的商品呢？」

　　如果没有在用，铃铛应该还在家里。我以「这个给多莉当作参考」为藉口送给加米尔，母亲理解了我的意图，接下布球。

　　「还有这个要赏赐给多莉，做为发饰的谢礼，请你带回家看吧。」

　　我把第三本绘本递给多莉。因为里面还夹了信，所以绘本变得有点厚。多莉接过绘本后，好像也注意到了夹在里面的东西。她微微扬起嘴角，没有打开绘本，动作迅速地把绘本和布球收进令人怀念的托特包里。

　　多莉还在用呢……我注视着托特包，然后发现母亲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母亲缩回了险些要伸出的手以后，担心地沉下脸，但立即挂上僵硬的笑容。

　　「罗洁梅茵大人，这个季节的天气非常寒冷，还请您小心保重身体，不要发烧，也别长时间臥病在床。」

　　「嗯，你和你的家人也要多多保重。」

　　秋季的成年礼结束后，在开始积雪的早晨迎来了冬季的洗礼仪式。因为担心加米尔感冒，我事前就嘱咐家人不可以过来参观，所以这天没有家人的身影。但路兹转告我说，加米尔很有精神地挥着布球在玩耍，所以我内心十分满足。

　　结束了冬季的洗礼仪式，再告知神殿内的青衣神官，我和斐迪南不在的这段期间他们该做哪些事情。坎菲尔和法瑞塔克听了堆积如山的工作，全都「噫──！」地深深倒吸口气，但最终违抗不了斐迪南无声的压力，只能承接下来。

　　就这样每天的生活都过得手忙脚乱，很快地到了要前往城堡的日子。艾拉和罗吉娜都坐上马车。我在坐上马车之前，转身面向来送行的侍从们。

　　「吉鲁、弗利兹，孤儿院就交给你们和葳玛了。尤其是冬天手工活的印刷，一定要卯足全力进行喔。」

　　「罗洁梅茵大人，呃……您『推销』也加油。」

　　听了吉鲁的鼓励，我笑着回道，会尽全力把教材推销给贵族的孩子们。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优先注意身体健康，小心别勉强自己。」

　　「法蓝，谢谢你。你们也要小心注意身体。」

　　我和自己的侍从说话时，斐迪南也对自己的侍从们钜细靡遗地交代注意事项。

　　「奉纳仪式我交给了坎菲尔和法瑞塔克去做准备，你们要协助两人。」

　　「遵命。」

　　不知从何时起，现在连斐迪南的侍从们也在用写字板了。最一开始听说是萨姆拜托了法蓝，再透过吉鲁向路兹下了订单。现在不只我这里，写字板也成了斐迪南、坎菲尔和法瑞塔克的侍从的必备工具。

　　「那我出发了。」

　　「期盼您早日归来。」

　　那一天艾伦菲斯特下着雪，我从神殿住进了城堡。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斐迪南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

　　养父大人的首席侍从诺伯特出来迎接，带着我们前往距离北边别馆最近的等候室。黎希达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然后我和斐迪南一边悠哉喝茶，她一边告诉我们冬天的行程。

　　「三天后的土之日是洗礼仪式。」

　　冬季的洗礼仪式是宣告社交季节正式开始的活动，紧接着是今年一年内受洗的孩子们的首度亮相。趁着所有贵族齐聚一堂，介绍成为贵族一份子的孩子们。

　　「……洗礼仪式？该不会是由我来举行吧？」

　　「不，因为冬季的洗礼仪式会与首次亮相同时举办。由于你也要首次亮相，所以今年由我举行，明年就由你以神殿长的身分举行了，所以记得好好观摩。」

　　……神官长要代替神殿长举行洗礼仪式吗？唉，要是没有禁止我贩卖画像，就可以大赚一笔了……实在可惜。

　　「罗洁梅茵，看你脸上的表情又在打歪主意了。」

　　「但就算打了歪主意也不能实行，又有什么意义呢。唉。」

　　我本来还想在飞苏平琴演奏会的收支报告书上加点插图，却马上被斐迪南驳回，再问他能不能只发送不贩卖，结果他又怒骂我笨蛋。

　　「大小姐，请您不要分心，专心听我说话。首次亮相的时候，要对至今的成长和今后的庇佑心怀祈祷，向诸神献上音乐。演奏顺序是从地位低的孩子开始，地位高的孩子在后。」

　　「那我会排在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前面吧。」

　　贵族非常重视阶级高低。比起是领主的亲生儿子，又被看做是继承人的韦菲利特，从上级贵族成为养女的我地位较低。所以首次亮相的时候，我应该是排在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前面吧──我插嘴说了以后，黎希达却缓缓摇头。

　　「不，为了昭告所有人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了养女，您排在最后一个出场。因为没能出席大小姐夏季洗礼仪式的贵族，今年冬天也会聚集前来。」

　　「嗯，这么安排比较妥当吧。」

　　斐迪南也点头同意黎希达说的话，我不解地歪过头。

　　「为什么？不按照顺序没关系吗？」

　　「原则上领主的孩子不分地位高低，因为本来应该还未决定继承人。」

　　「可是，养女和亲生孩子不一样吧？」

　　「所以实际上是另有原因。以介绍养女为由，把你排在最后面，才不会让韦菲利特相形失色。我说得没错吧，黎希达？」

　　斐迪南看向黎希达，她一脸莫可奈何地点头。

　　「虽然韦菲利特小少爷的成长也令人感到吃惊，但比起努力练习了多年的大小姐，小少爷才练习不到一个季节，两人之间的优劣十分明显。」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黎希达说明了洗礼仪式和首次亮相时我该做的事情与流程后，斐迪南也告诉了黎希达神殿奉献仪式的流程。因为要往返神殿和城堡，会面和待在儿童室的时间很有限。

　　「想必会有很多人请求会面，但安排行程时，一定要优先考虑罗洁梅茵的身体状况。就交给你斟酌了。」

　　「遵命，斐迪南小少爷。」

　　讨论完以后，斐迪南站起来，准备返回自己在贵族区的宅邸。还以为他要直接回去了，结果却是低头看着我，喋喋不休地开始说起注意事项。

　　「罗洁梅茵，我已经把药水交给黎希达保管，你一定要小心注意身体。千万不能进入图书室，得命人把书带回房间。别和不认识的贵族交谈，交由侍从应对。还有……」

　　「小少爷，接下来的事情我再慢慢说给大小姐听，请您到此为止吧。一次说得太多，大小姐也听不进去。」

　　黎希达拍了拍手，阻止了斐迪南的唠叨。斐迪南嘀咕说着「我都忘了，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人能提醒你」，便离开了等候室。下次见到斐迪南是三天后的洗礼仪式。看来暂时可以远离斐迪南的唠叨，度过一段耳根清净的时光。

　　我在黎希达的建议下换了衣服，前去察看韦菲利特的情况。

　　「韦菲利特小少爷在短时间内进步了许多，但最近有些沾沾自喜，又变得有些怠惰了。他实在是像极了齐尔维斯特大人。」

　　黎希达露出了伤脑筋但也感到怀念的复杂笑容。黎希达大概是已经请求过会面，所以我顺畅无阻地进入了韦菲利特的房间。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听说您进步了很多呢。能让我看看您的作业表吗？」

　　「拿去，你看。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韦菲利特得意地哼了两声，把作业表拿来给我。作业表上的目标几乎都达成了，一眼便能看出韦菲利特真的很努力。但与之同时，也因为看得见终点了，流露出了「到这一步应该可以了吧」的松懈。多半是身边的人也会称赞他说，「您努力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吧。看在知道韦菲利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人眼中，也许已经足够了，但这张作业表是领主孩子至少该做到的事情，没有全部做完就算是不及格。

　　「哎呀，哥哥大人真的很努力呢。可是，还是有一些没赶上呢。」

　　没达成的目标还剩五个，其实很难界定有没有赶上。但我没有模稜两可，直接故意说没有赶上，然后安慰韦菲利特。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虽然很可惜，但还请您别太沮丧。」

　　侍从们听了我说的话都交头接耳起来，韦菲利特更是张大眼睛。

　　「什么！？才、才不可惜呢！距离首次亮相不是还有时间吗！」

　　「……只剩三天了哟！真的来得及吗？」

　　「那当然！莫里兹，我们开始吧！」

　　韦菲利特在煽动之下，重新燃起了熊熊斗志。他叫来莫里兹，全神贯注地开始认真。观察了一会儿后，我和黎希达一起悄悄离开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请人帮忙整理从神殿搬过来的行李，再请黎希达帮我从图书室拿书过来，我度过了悠闲愉快的看书时光。

　　晚餐席间，奥斯华德报告韦菲利特又完成了一项作业，父母也给予他表扬。韦菲利特挺起胸膛看我。

　　「罗洁梅茵，怎么样啊？我只要有心就做得到！」

　　「是的，真是太厉害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得没错，如果不做就什么也做不到。能够意识到这一点，才是最大的进步。」

　　我继续煽动韦菲利特的斗志，这时齐尔维斯特臭着脸向我表达不满。

　　「罗洁梅茵，你快劝劝斐迪南。」

　　「……为什么要劝斐迪南大人呢？」

　　虽然我一直都不知道，但原来齐尔维斯特至今已经用奥多南兹送过了好几次求救信号，想叫斐迪南来帮忙。然而，斐迪南以「很遗憾，没有神殿长的许可我不能前往」为由，冷漠地全数拒绝了。

　　「所以我就叫他帮忙转告神殿长，他却老是找藉口说『神殿长不在』、『神殿长很忙』，不肯帮我转达。」

　　……噢，我彷彿看见了神官长邪恶的笑容。

　　但是，要是答应了让斐迪南来城堡帮忙，那就和以前没有两样了。

　　「既然城堡里头有这么多文官，所有问题最终应该都能解决吧？原本斐迪南大人进入神殿，就是为了昭告内外他不再参与政治活动，那如果斐迪南大人还进出城堡帮忙处理公务，不是很矛盾吗？」

　　就算只是私底下，但原本不应该这么做吧。

　　「现在斐迪南大人正在神殿愉快地栽培后进。虽然我也听说历经大规模的政变以后，贵族人数骤减，但艾伦菲斯特因为立场中立，所以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局势也比较平稳吧？养父大人应该趁现在栽培各方面的人才，养精蓄锐。」

　　如果像现在这样一味仰赖斐迪南，一旦周遭发生动荡，很快就会岌岌可危。

　　「……这也就是说，你无意让斐迪南过来帮忙吗？」

　　「哎呀，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哟。我会告诉斐迪南大人，如果是只有他能解决的事情，文官又愿意亲自来到神殿请他指点迷津，那便可以提供协助。」

　　除非是天大的难题，否则我不认为贵族会愿意特地跑到神殿来。会兴高采烈跑来神殿的，就只有一个人。

　　「罗洁梅茵，你这样说，齐尔维斯特大人他……」

　　「养母大人，请您不用担心。在努力要成为称职领主的儿子面前，奥伯・艾伦菲斯特身为父亲，怎么可能做出这么有失体统的举动呢。」

　　我用这句话压住了齐尔维斯特的行动，他马上摆出了和韦菲利特一模一样的不快臭脸，别开视线。韦菲利特在这时候双眼发亮，以反驳之名再追加了一记重击。

　　「罗洁梅茵，父亲大人很厉害的！才不会做出有失体统的举动！」

　　……这下子更难跷掉工作了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干得好啊！

　　我一边担任着煽动韦菲利特斗志的角色，一边也和罗吉娜一起勤奋练琴，很快地到了艾伦菲斯特所有贵族齐聚一堂的宴会当天。

　　和贵族的洗礼仪式那天一样，我一大早就沐浴净身，吃完早餐后换上首次亮相的服装，绑好头发。作好准备以后，从北边别馆往靠近本馆大礼堂的房间出发。考虑到我的移动速度，和骑兽可能吓到别人，我很早就开始移动。

　　然后一直到第三钟为止，要在聚集了将首次亮相的孩子们的等候室里待命。侍从黎希达和拿着飞苏平琴的专属乐师罗吉娜也与我同行。今天的护卫有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两人都穿戴着一样的斗篷和别针。斗篷的颜色可以说是金黄色，也可以说是亮土黄色，看起来和去年骑士团员在讨伐陀龙布时穿的斗篷一样。

　　「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的斗篷是一样的呢。这是骑士团的斗篷吗？」

　　「不，进入贵族院就读的时候，奥伯・艾伦菲斯特会赐予所有人这件斗篷和别针。所以今天穿着这件斗篷的人，代表他属于贵族院。」

　　看来这类似是贵族院的制服。再进一步询问后，原来这个颜色是艾伦菲斯特的代表色，在贵族院，不同领地的人会披着不同颜色的斗篷。

　　「罗洁梅茵，你真早到。」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早安。」

　　韦菲利特来到等候室后，带着孩子的贵族也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我们照着指示坐在等候室的深处，由黎希达和奥斯华德负责与人应对。就算有同年的孩子在，也无法随心所欲交谈。我被告诫说因为要考虑到与对方父母的关系，所以不能随便攀谈。

　　……啊，也有女孩子。

　　我笑吟吟地挥了挥手，结果对方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看来还是自制一点吧。我看向窗外。从本馆等候室的窗户看出去，只见一大清早，骑兽和马车便陆续抵达，贵族们络绎不绝地走进城堡里。

　　来到等候室的孩子共八个人。听说往年平均都有十个人，今年稍微少了一点。

　　「罗洁梅茵，走吧。」

　　第三钟响后，韦菲利特就像个小绅士，神情紧张地朝我伸出手来。看来我要在韦菲利特的护送下走进大礼堂。

　　和韦菲利特一起踏出步伐后，我发现他速度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步才跟得上。想起了洗礼仪式那时候曾被他拖在地上失去意识，我拉了拉韦菲利特的手臂。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您别走得太快。」

　　「……这样还算快，我看你比起飞苏平琴，更该练习走路吧？」

　　「也许吧。但这个时候也来不及了……」

　　我耸一耸肩，韦菲利特笑了起来，好像消除了紧张。

　　身为领主孩子的我们站在最前面，孩子们排好后，站在大礼堂门前。

　　「进去以后，请笔直地走到祭坛前方。」

　　我和韦菲利特点点头，黎希达和奥斯华德一同打开大礼堂的大门。

　　「欢迎艾伦菲斯特今年的新成员！」

　　斐迪南的话声在空气中响亮回荡，同时人数多到我前所未见的贵族们不约而同转过头来。面对这么多充满好奇与玩味的视线，我一瞬间感到畏缩。韦菲利特恐怕也一样。我屏着呼吸，在攀着韦菲利特手臂的手上微微使力。韦菲利特像是恍然清醒，转头看我。

　　「走吧。」

　　我与他对视，轻轻点头后，一起踏出脚步。

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

　　虽然和星结仪式时很像，但现在的人数更多。我们沐浴在充满了打量意味的好奇眼光下，走过大礼堂中心。感觉乐师们演奏的音乐好像在催促我们走快一点，我拼命地迈开双脚，努力跟上韦菲利特。

　　聚集在大礼堂的贵族们，大致可以分成和卡斯泰德一样穿着骑士团装束的人、和尤修塔斯一样穿着文官装束的人，还有穿着侍从服装和穿着飘逸贵族服装的人。

　　从服装的布料和饰品来看，出入口附近的应该都是下级贵族，随着越靠近舞台则身分越高。骑士和文官有默契地各别聚在一起，但当中一定会有身穿华服的女性，还带着身穿正装或披着贵族院斗篷的小孩。看来基本上是以家庭为单位站在一起。

　　……母亲大人和哥哥大人在前面吗？

　　我正这么心想，就看见艾薇拉站在最前排的中心附近，艾克哈特则在她身后。没有看见兰普雷特和柯尼留斯，是因为两人正在执行护卫任务。

　　舞台中央设有祭坛，穿着仪式用神官服的斐迪南就站在那里。往舞台的方向看过去，左手边并排着领主夫妇及其护卫骑士和侍从。发现不只齐尔维斯特和芙萝洛翠亚，卡斯泰德也看着这边，我稍稍扬起嘴角。

　　舞台的右手边是拿着飞苏平琴的乐师们和罗吉娜，附近还有拿着戒指魔导具的贵族。接着我在旁边看见了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也看见了兰普雷特。由此可知即将受洗的孩子们的家人与近侍，都聚集在这一区。

　　……对喔。因为我已经是领主的养女了，母亲大人他们才不在这一边。

　　看见艾薇拉和艾克哈特只能站在上级贵族所在的位置，不能出现在亲人这一区，我感到有些落寞。

　　……黎希达和奥斯华德在哪里呢？

　　在亲人那一区，我也没有看见刚才带领我们走到大礼堂门口的黎希达和奥斯华德。正寻找着两人的踪影时，大概是从和我们不一样的入口进来，我看见黎希达两人穿出人群，并肩和近侍们站在一起。

　　走到舞台前方，停下脚步后，斐迪南轻轻挥手示意我们上台。我们照着指示，走上舞台排成一列。

　　包括因为住处离贵族区太远，没能在诞生季节邀请神官前往宅邸的贵族孩子在内，四个孩子的洗礼仪式正式开始。虽然同时有好几个小孩一起举行，但洗礼仪式的流程和我那时候差不多。斐迪南用清亮的嗓音讲述完神话，个别呼唤每个孩子。

　　「菲里妮。」

　　被叫到的女孩子走上前，是刚才在等候室里头，用为难的表情看我的那个女孩子。菲里妮伸手握住斐迪南递来的细棒魔导具，我在洗礼仪式上也握过那个会吸取魔力的魔导具。握住后使其发光，贵族们再报以掌声。听说如果魔力不足以让魔导具发光，就不会被承认是贵族，但一般孩子在出生之后，马上就会检测魔力，长大后也会继续检测，不断反覆确认，所以不太可能在洗礼仪式上会无法发光。

　　接着把魔导具按在牌子上，登记魔力。往牌子登记好了魔力以后，孩子才会正式得到认可，成为艾伦菲斯特的贵族。

　　菲里妮的父亲走上舞台，为菲里妮戴上用以释出魔力的戒指。

　　「在诸神与诸位的见证下，在此将戒指赠予我的女儿菲里妮。」

　　「为菲里妮献上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祝福。」

　　收到了斐迪南的祝福，菲里妮也往嵌着小颗魔石的戒指注入魔力，说着「感激不尽」，回以祝福。微弱的红光轻飘飘地飞向了斐迪南。身后的贵族们全都为此拍手鼓掌。

　　……咦？只要这么一点祝福就可以了吗？

　　这和之前洗礼仪式时，三名监护人要求我回报的祝福规模完全不一样！当时在场的贵族大约有两百人左右，记得我给予了所有出席的人祝福。

　　……难怪我那时候大家会议论纷纷！很明显跟别人不一样！要是先参观过了一般贵族的洗礼仪式，我才不会做出那么不合常理的行为！

　　但再怎么懊恼也为时已晚。况且不管我怎么抗议，打算捏造圣女传说的斐迪南也一定会使出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我，想也知道我不可能讲赢他。

　　所有人的洗礼仪式都结束后，就是首次亮相。这一年内举行了洗礼仪式的贵族孩子们，因为欣喜于自己也成了贵族的一员，也为了祈求诸神庇佑自己的未来，会在首次亮相上奉献音乐。基本上要演奏和唱歌，献给自己出生季节的神祇。

　　成排站在舞台上的我们依着指示移动到舞台左边，然后领主的侍从搬来椅子，放在舞台中央。

　　「菲里妮。」斐迪南呼唤了要上前演奏的孩子的名字。想到黎希达说明过的演奏顺序，表示菲里妮是这群孩子中身分最低的吧。菲里妮一脸紧张地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她的乐师拿着飞苏平琴走上舞台。从乐师手中接过琴后，菲里妮拿好飞苏平琴。

　　……咦？琴艺称不上很好呢。

　　起初我还以为是不是只有菲里妮弹得不好，但下一个和再下一个，琴艺也都不算出色。就在演奏顺序过了一半时，我纳闷地歪过头。如果贵族的首次亮相只要表现出这样的水准，那为什么要那般严格要求我和韦菲利特呢？比我预想的贵族爱好的水准还要低。我本来是这么心想，但在演奏顺序过半后，随着演奏者的身分越来越高，琴艺也越来越好。发现弹奏出的音色变得截然不同，我才「啊……」地了然于胸。

　　……是教育费的差异。

　　原来如此，若不从身分低的人开始弹奏，顺序要是倒过来就太让人于心不忍了。能邀请来宅邸教琴的乐师与老师的差异、乐器的差异，全体现在旁人认为孩子该达到的爱好水准上。同样地，这也是为什么韦菲利特和我会被要求要弹得一手好琴。因为我们的成长环境中有着最优秀的老师与乐器，万一还输给了身分比自己低的人，在贵族社会中铁定颜面扫地。上级贵族的孩子果然弹得很好，但是，只比临时抱佛脚的韦菲利特要好一点。也就是说，差异并没有大到会让韦菲利特明显逊色。

　　「……幸好有练习呢，韦菲利特哥哥大人。」

　　韦菲利特紧张得脸庞僵硬，「嗯」地点头回应，这时斐迪南喊了他的名字。

　　「不用担心，因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努力练习过了。」

　　我轻推向韦菲利特的背，他笔直地走向舞台，坐在中央的椅子上。韦菲利特的专属乐师拿着飞苏平琴上台。韦菲利特接过后，拿好飞苏平琴开始弹奏。是遗传到了齐尔维斯特吗？我发现韦菲利特正式表演的时候表现得比平常更好，在瞩目之下也能一派镇定自若。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他看来不慌不忙地弹着飞苏平琴，展现出了领主孩子该有的风范。

　　我瞄向旁边，看见芙萝洛翠亚红了眼眶，面带微笑，注视着韦菲利特。那充满母爱的眼神非常耀眼，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有些羨慕起韦菲利特。

　　虽然演奏有几个地方稍微停顿，但韦菲利特还是从容不迫地弹完了。然后他带着充满成就感的笑容走下舞台。

　　「罗洁梅茵。」

　　斐迪南唤道，我也和其他孩子一样，往舞台中央的椅子坐下。大礼堂内排排站开的贵族们于是跃入眼帘。听说贵族总共有八百人左右，但我总觉得看起来应该比八百人还要多更多。

　　我环顾大礼堂，目光对上了站在中央最前排的艾薇拉与艾克哈特。两人都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看着我，看来一点也不担心。艾克哈特旁边还有尤修塔斯。反而是站在近侍区的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的眼神中则是充满期待。黎希达面带微笑轻轻点头，像要让我安心。

　　在我环顾大礼堂的时候，齐尔维斯特开始向贵族们说明收养我的原委，还讲述了比洗礼仪式那时候更夸张的圣女传说。

　　……别说了！不要再加油添醋！

　　我在内心发出惨叫，拼命维持脸上的笑容。就在我快要忍受不了大家视线的前一秒，让人无比羞耻的介绍总算结束，罗吉娜拿来了飞苏平琴。

　　「罗洁梅茵大人一定没问题的。」

　　罗吉娜浅笑着鼓励我说，并小声提醒我，别忘了面带笑容和向诸神表达感谢。我勉强挤出笑容，拿好飞苏平琴。

　　「那么，向神献上祈祷与音乐吧。」

　　因为要感谢自己出生季节的神祇，献上音乐，所以我弹奏的歌曲要献给火神莱登薛夫特。虽然这首歌曲我已经耳熟能详，而且相当简单，但没想到偷偷对斐迪南做的恶作剧，如今居然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我真是自掘坟墓。被逼着练习的这首歌曲，就是神官长稍微简化了改编的动画歌曲啊！神啊！至少我会真心诚意弹奏，请原谅我吧！

　　我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诚心诚意地弹奏，希望神明不会觉得我失礼，然后诚心诚意地献唱。但旋即就和念出祝福的祈祷文一样，我感觉到了有魔力从戒指往外流出。

　　……这、这是怎么回事！？

　　流出的魔力配合着歌词扩散开来，变成了祝福。我慌忙阻断魔力的流动，但显然来不及了。缕缕蓝光飞出戒指，化作祝福，洒向了舞台和整座大礼堂。

　　众人看着我的脸上满是错愕、惊愕与茫然。我瞥了一眼想要求救，却看见斐迪南用力闭着眼睛，按着太阳穴。从他的表情来看，我知道现在发生了非比寻常的事态。可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就此停止演奏，结果还是一路弹完了。演奏结束以后，掌声依旧稀稀疏疏，大多数人都露出了不知该做何反应的困扰表情。全是认识我的人在拍手。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把气氛搞得这么僵！我不是故意的！

　　我把飞苏平琴递给罗吉娜，不疾不徐起身后，斐迪南快步往我走来。怎么了吗？我才抬起头，他一把将我抱在手臂上。

　　「为眷佑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献上祝福！」

　　贵族们闻言，一致地高举起思达普回应。祝福的光芒此起彼落亮起，我还听到有人说：「原来如此，的确是圣女。」

　　……这个人居然加速推广了圣女传说！

　　噫！我倒抽口气，同时斐迪南简短命令道：「挥手，笑。」我露出受过训练的优雅笑容挥了挥手，这次于是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斐迪南抱着我走下舞台后，我一边笑着挥手，一边很快被带出了大礼堂。斐迪南加快速度，跨着大步踏进分配给他的等候室，终于把我放下来。

　　「罗洁梅茵，拿好。」

　　斐迪南从腰带上当啷作响的魔导具中拿出了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塞进我手里。我紧握住魔导具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疲惫叹气。紧接著，斐迪南恶狠狠地瞪向我。

　　「罗洁梅茵，刚才的祝福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魔力自己就变成祝福了。」

　　我才想请斐迪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斐迪南听了，沉下脸盘起手臂。

　　「但练习的时候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吧？为何会突然自己变成祝福？」

　　「……因为练习的时候不会认真祈祷啊。」

　　练习期间，我只顾着留意手指的动作和跟上音阶，才没有多余的心思向神祈祷──我小声补上这句话后，斐迪南用指尖轻轻敲起太阳穴。

　　「所以你是因为认真祈祷，才发展成了那种情况吗？」

　　「是的。我感觉到戒指里的魔力自己被往外释出，吓得急忙停下魔力，但还是晚了一步，下次可能要不戴戒指演奏比较好。」

　　会被吸走魔力，是因为我戴了魔导具戒指。我这么提议后，斐迪南缓缓摇头。

　　「受洗过的贵族不可能不戴魔导具戒指。你只能从一开始就凭着自己的意志力阻断魔力，不然就是干脆顺水推舟，成为名副其实的圣女。」

　　「要有意识地阻断魔力太困难了，因为我通常都是在它自己飞出来以后，才会吓一大跳……而且圣女传说目前这样已经够了吧？我认为不需要再增加了。」

　　我表示了反对后，斐迪南沉思片刻，平静地低头看我。

　　「若有理由能证明你与常人不同，当然是最好……因为无论你魔力再多，只要你是能为领地带来助益的圣女，别人便不会对你感到忌惮。」

　　既然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若不能因此带来助益，就有可能遭到抹除和迫害──斐迪南垂下眼皮说。看见他苦涩的表情，我抿紧嘴唇，什么也无法反驳。

　　这时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黎希达走进来。

　　「现在大家都在大礼堂里头热烈地讨论着圣女呢。由于气氛实在不适合举行颁授仪式，决定先用午餐。请斐迪南小少爷快点更衣吧。」

　　黎希达带我前往餐厅。半路上，黎希达称赞了我说「大小姐表现得很好」。她更用格外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历经了我的洗礼仪式、星结仪式，还有教导韦菲利特的过程，她早就知道我不是寻常的小孩子。

　　「多数贵族都不了解大小姐，所以感到不知所措，但看在我们眼里，这根本无须大惊小怪……罗洁梅茵大小姐，身为贵族，拥有丰沛的魔力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请别露出那样为难的表情。」

　　听了黎希达的安慰，我的心情才稍微轻松一些，吁了口气。

　　吃完午餐回到大礼堂，接下来要举行颁授仪式，授予贵族院的新生斗篷和别针。今年的新生共有十四人，和我们这一年的孩子比起来多了不少。

　　在他处吃完午餐的罗吉娜走过来与我们会合。罗吉娜平常总是带着悠然自得的笑容，这时候的表情却有些不太对劲。

　　「罗吉娜，怎么了吗？」

　　我问道，罗吉娜脸上的困惑更是明显，看着我说：

　　「罗洁梅茵大人……方才克莉丝汀妮大人来找我说过话。」

　　从罗吉娜口中听见她前一任主人艺术巫女克莉丝汀妮的名字，我心头一惊。听说当年克莉丝汀妮视她为朋友，罗吉娜也过着镇日与艺术为伍的生活，所以后来适应不了孤儿院的生活，成为我的侍从以后也马上与其他侍从起了冲突，还引发了不小的骚动。看到罗吉娜与克莉丝汀妮重逢后露出了这么迷惘的表情，我感到不安。

　　「她对你说了什么吗？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你难过的话……」

　　我问罗吉娜，她慢慢地摇头否定。

　　「不是的。克莉丝汀妮大人原本好像想来迎接我。」

　　「……咦？」

　　出乎预料的话语让我眨了几下眼睛。罗吉娜面带着困惑中掩藏不住喜悦的表情，再说了一次：

　　「克莉丝汀妮大人说，她原本打算等到从贵族院毕业，成年后可以自由自在地过生活了，就要来接我，却没想到我成为了罗洁梅茵大人的乐师。」

　　罗吉娜的蓝色眼眸中洋溢且荡漾着喜悦。看见她这么幸福的表情，我内心惶惶不安。能有一个艺术造诣深厚、可以一同欣赏艺术的主人，果然罗吉娜会更开心吗？

　　「……罗吉娜想回到克莉丝汀妮身边吗？」

　　我的心脏扑通狂跳。要是罗吉娜说她想回去，我是不是该把罗吉娜送到克莉丝汀妮身边呢？我在胸前紧握双手，仰头看着罗吉娜。罗吉娜眨了眨眼睛后，缓慢摇头。

　　「我对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并不打算回到克莉丝汀妮大人身边喔。但是，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被克莉丝汀妮大人丢下、抛弃了，心灵好像因此得到了抚慰。」

　　「这样呀，那就好。」

　　罗吉娜受伤的心灵能得到抚平，真是太好了，也幸好罗吉娜不会离开。我安心地吐了口气。罗吉娜用伤脑筋的表情看着我，轻笑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不用担心。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乐师喔。」

　　看来我不希望罗吉娜离开的想法好像也被她看穿了。被罗吉娜发现了我对克莉丝汀妮产生的小小嫉妒心，我有些难为情，别过视线看向舞台。

　　「现在进行颁授仪式，今年前往贵族院的新生上前来！」

　　听见文官的声音，我看向舞台，却什么也看不到。因为护卫骑士、侍从，还有斐迪南和艾薇拉他们团团包围在了我四周，形成其他人完全无法靠近的人墙。被高耸巨大的人墙挡住，我根本看不见舞台。我一边心想着真希望有人能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一边从大家的衣服缝隙间观看颁授仪式。

　　我隐约看见了齐尔维斯特走到舞台中央，亲手把斗篷和别针赠送给每一个人，并勉励大家要好好学习。颁授仪式过后，文官会宣布前往贵族院的日期，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各自反覆嘟囔着某个时间。好像会依据年级分别前往贵族院，所以两人出发的日期不太一样。

　　「斐迪南大人，贵族院在哪里呢？」

　　「在中央。冬季期间，学生都要在那里生活。转移用的魔法阵在设计上无法一次移动多人，所以会每个年级分别移动。」

　　颁授仪式一结束，大礼堂内也变得喧譁嘈杂，所有人开始谈天说笑，闲话家常。贵族们会在颁授仪式结束后互相交流资讯，大礼堂也转变成了社交的场地。这时候我该怎么应对才好呢？正这么心想，斐迪南轻拍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哎呀，这可糟了。今天还是先回房休息比较好呢。」

　　斐迪南和艾薇拉在看过我的脸色后这么说道。我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还可以，但听得出来他们是在委婉表示，在我惹出更多麻烦之前快点离开，所以我决定在黎希达与护卫骑士们的包围下速速离场。

　　一路上，我听见了许多人的窃窃私语。

　　「确实是足以称作圣女的魔力量哪，一定要与她多多往来。」

　　「哎呀，不过是魔力多了些，称她为圣女也太言过其实了。」

　　「那个圣女肯定是我的外甥女。」

　　……呜呜，视线好痛。

　　尽管大家没有露骨地盯着我瞧，但从肌肤可以感觉到大家都用侧眼在偷瞄我，注意力也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比入场时更受瞩目了。我强忍下想拔腿狂奔的冲动，极力克制着不低下头，像个贵族地昂首迈步。

儿童教室

　　冬季期间，大人会以社交活动为优先。所持土地坐落在与他领交界处的基贝们会分享他领的情报，前往中央参加了领主会议的领主和近侍们会分享中央的话题与消息。另外也会藉着贵族院同期的交情互相获取资讯；基贝间在聚会上，也会讨论今年的收获量与魔兽造成的灾情等等；贵妇女性也会聚在一起分享各种传闻。大人们很忙碌。

　　这段期间，受洗过的孩子们会集中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因为大家今后都要前往贵族院就读，以同期、前辈、后辈的身分一起生活，所以才让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共处一室。孩子们会先参考哥哥姐姐提供的讯息，选择自己在贵族院要修习的课程，然后依据想要修习的课程分散成各个小团体，彼此稍作交流。虽然没有大人们那么老练，但也能藉此学习要怎么社交应酬。同时也藉此让孩子们理解到身分地位的上下高低，并培养出贵族该有的言行仪态。

　　「从今年开始，韦菲利特小少爷和罗洁梅茵大小姐也要进入儿童室了。」

　　早餐过后，黎希达滔滔不绝地为我说明接下来的行动。

　　「儿童室是挑选与栽培未来近侍的场所。因为会在贵族院一起生活，容易建立起信赖关系与同甘共苦的情谊，所以往往会从年纪相仿的人当中选出近侍。」

　　为了争取到近侍的位置，父母还会在孩子背后暗中打点好关系。黎希达用有些严肃的表情说。

　　「大小姐，请您千万别忘了，每个孩子背后一定都有他的家族。」

　　我点一点头，搭着骑兽前往小孩子聚集的房间。今天四名护卫骑士都跟着我，因为在出发前往贵族院之前，学生们也会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人数众多，所以直到学生们都离开为止，需要多一点的护卫骑士。

　　「今天是最高年级学生要移动的日子，所以有很多人都在搬运行李吧。」

　　在前往本馆聚集了孩子们的儿童室一路上，可以看见一整排堆叠了许多大件行李的手推车，这些全是要前往贵族院的学生们的行李。还能看见有学生穿戴着代表属于贵族院的斗篷与别针，和行李一起进进出出。

　　「每年都是从已经习惯贵族院生活的最高年级学生开始移动，最后才是新生。」

　　「但好像也有人没穿戴斗篷和别针呢？」

　　「那是侍从，因为规定能带一名侍从前往贵族院。」

　　听说学生们会带着老家的侍从前往贵族院。如果需要更多的人，就会雇用选择了侍从课程的人，也会雇用选择了骑士课程的人来担任护卫，还可以雇用选择了文官课程的人来帮自己完成功课。所以受洗完的孩子们都想了解贵族院的情况，好获取更多资讯，决定自己要选择哪种课程。

　　作着准备要前往贵族院的人们每当看见我的小熊猫巴士，都会吃惊地回头再看两、三眼。我已经习惯大家惊讶的表情了，所以不以为意地继续前进。我的近侍们似乎也习惯了四周人们惊慌的表情，泰然自若地移动。

　　「罗洁梅茵大小姐，这里便是冬季期间，供给孩子们交流所用的儿童室。在学生们都前往贵族院之前，可能会有些局促……」

　　等我收起了小熊猫巴士，黎希达才打开房门。一打开门，原本还在房内开心说笑的所有人全闭上嘴巴，往我这里看过来，接着急忙跪下。

　　黎希达一派理所当然地看着这副光景，说着「大小姐，这边请」，带我走向房内深处准备好的椅子。我坐下后，黎希达开始泡茶，护卫骑士们则站在座位旁边包围住我。接下来是彷彿没有止境的寒暄。孩子们排成一排，逐一向我问候致意。

　　「罗洁梅茵大人，初次与您见面。我是哈特姆特，雷柏赫特之子。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愿为新的良缘献上祝福。」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向我报上姓名，但我根本不可能全部记下来。由于孩子们会顺便报上父母的名字，说明他们是谁的孩子，所以我依据之前利用前任神殿长的秘密信件所做成的注意人物清单，先把出现在上面过的人记下来。我真的很努力了。前任神殿长提供的清单也是功不可没。

　　大家排着队向我问候时，韦菲利特也来了，大家又在他前面排起了问候的队伍。因为直到所有人都问候完为止，不能向我们攀谈，所以已经问候完的孩子们都稍微保持着距离，开始向贵族院的学生们发问。学生们也因为自己是过来人，所以神色愉快地回答着问题。依稀可以听到大家在问为什么选了那个课程？要上哪些课？老师们都是什么样子？我觉得有些好玩。

　　……虽然都告诫我不能随意攀谈，但我也好想像他们那样聊天喔。

　　所有人都向我问候完后，我环视了四周一圈。在我身边的就只有护卫骑士。

　　「达穆尔，你为什么想成为骑士呢？」

　　「因为我的兄长是文官，我认为成为骑士对他更有帮助。」

　　从搜集情报的角度来看，比起都在相同的领域工作，在不同的领域工作更能搜集到各式各样的消息。因为当文官是哥哥更优秀，所以达穆尔才选择了能够帮助到哥哥的骑士。

　　「布丽姬娣是为什么呢？」

　　「我从小就比较擅长活动身体，家乡伊库那又有不少高山和森林，也有许多小型魔兽，我在想若有人能学会怎么消灭魔兽，身边的人们会很高兴吧。」

　　居然是因为想身先士卒消灭有害魔兽，布丽姬娣的精神太可敬了。想起了她在舒翠莉娅之夜奋战的英姿，我点了好几下头，接着看向柯尼留斯。

　　「那柯尼留斯为什么想成为骑士呢？」

　　「因为父亲大人和两位兄长都是骑士，我从未想过要当侍从或文官。」

　　嗯，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这也难怪吧，我可以理解。卡斯泰德只一心想着要怎么锻炼儿子，甚至还对我说过，我成为他的女儿以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了让儿子们成为骑士，他肯定是毫不留情地严加训练。

　　我最后看向安洁莉卡。她是我最想问她为什么成为骑士的人。安洁莉卡是个娇小纤细的女孩子，有着淡水蓝色头发与深蓝色眼睛，和布丽姬娣不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骑士，反而更像是侍从。从她至今在工作上的一些表现来看，可以看出她在战斗上特别强化了速度这一块，能力也强大到足以被拔擢为领主女儿的护卫骑士。但是，我都没有机会问她本人为什么想成为骑士。

　　「安洁莉卡，你为什么想成为骑士呢？」

　　「因为我不想读书。」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不停眨眼睛。安洁莉卡带着再认真不过的表情，又重复一次。

　　「因为可以尽量不用读书的，就只有骑士。」

　　「这、这样子啊。」

　　「所以我很高兴罗洁梅茵大人是位喜爱读书的主人。骑士团长也说过，能够互相弥补不足，才是好的主从。」

　　我彷彿听见了她在说，「动脑的事情就由您代替我吧」。从她之前不太喜欢书的反应来看，我早就猜到她应该不喜欢读书，但没想到成为骑士的理由居然是因为讨厌读书。真是人不可貌相。

　　「大家都有自己的理由呢，我则想成为文官。成为文官以后，担任管理城堡图书室的图书管理员。」

　　图书馆员会从文官当中进行挑选。到了贵族院，我要成为文官，最终成为图书管理员。为此我不惜付出任何的努力。我诉说着自己对未来的规划，想像了自己待在图书室里头的模样，正对此神往陶醉时，布丽姬娣一脸非常难以启齿地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因为是领主的养女，已经确定要修习领主候补生的课程。」

　　「咦？但我是养女，并不会成为领主喔。」

　　「领主的孩子全数是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不是为此才成为养女的吗？」

　　我是因为需要后盾，可以用来对抗有领主母亲庇护的前任神殿长和他领贵族，才会成为领主的养女，但对外说明是齐尔维斯特身为奥伯，为了让我强大的魔力能为领地所用，才提拔我成为养女。我的魔力要为艾伦菲斯特所用这点已是不容推翻的事实，这我没有异议。但是，我没想到我在贵族院会是领主候补生，不能成为文官和图书管理员。因为若现在的情势不变，韦菲利特应该会成为下任领主，我还打算要一边辅佐他，一边照着我的喜好改造神殿图书室，不然就是担任城堡图书室的图书管理员。

　　「呃……当不了文官，难不成这表示我也当不了图书管理员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从未听说过有领主的孩子成为图书管理员。」

　　据说领主的养女有义务要辅佐领主，为了领地与人联姻，所以不可能一直留在老家担任图书管理员。

　　……怎么这样！

　　我绝望了。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意识也在瞬间飘远。

　　「罗洁梅茵大人！？您醒醒啊！」

　　一张开眼睛，我就看见斐迪南。他用力皱着眉头，一脸老大不高兴地低头看我。

　　「神官长！我不可能成为图书管理员吗！？」

　　我噙着泪目，飞身坐起来问。斐迪南先是指责我说「称呼错了」，然后毫不掩饰感到麻烦的表情，深深叹一口气。

　　「聚会途中黎希达突然神色慌张地冲进来，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这种小事。」

　　「这才不是小事！是关系到我人生的大事！斐迪南大人，我不可能成为图书管理员吗？我是为了当图书管理员，为了能在书本的围绕下工作才开始做书的。可是，我居然当不了图书管理员……」

　　我泪流不止地嚎啕哭诉。斐迪南静静看着我，用指尖敲着太阳穴，开口说了。

　　「罗洁梅茵，你冷静一点……虽然不容易，但你并非没有办法成为文官。」

　　「真的吗！？」

　　看见了希望曙光的我抬起头来，看向此刻简直是救世主的斐迪南。只见他忽然弯出一抹微笑。

　　「你只要在修习领主候补生所有课程的同时，也修习文官课程即可。」

　　始料未及的答案让我愣愣张着嘴巴。不只要修完领主候补生的课程，也要修完文官的所有课程。我呆望着说出了这种强人所难要求的斐迪南。

　　「这种事情……做得到吗？」

　　「既然有前例，应该做得到。」

　　「有前例……难道是指斐迪南大人？」

　　既是领主候补生，还修完了文官课程的人，我想不到其他还能有谁。我这么询问后，斐迪南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般地轻轻点头。

　　「嗯，因为我以前也是领主候补生，同时还修完了文官与骑士课程。」

　　……这个超人是怎么回事！？

　　一直以来斐迪南既能做文官的工作，也隶属于骑士团，还能辅佐领主，我太小看这些事实了。我抱住感到晕眩的脑袋。

　　「大多数人都只有冬季期间才会待在贵族院，但是只要提出申请，其他季节也能留在贵族院。所以那时候除非有人找我，否则我一直都待在贵族院。」

　　斐迪南说因为想回来的时候，只要利用转移魔法阵便能马上回来，他在贵族院又待得比在城堡自在，为了不让周遭的人藉机挑剔找碴，他活用了所有空闲时间，结果最终达成了三种课程全部修毕的壮举。

　　「请别期待我能做到和斐迪南大人一样的事情！我只是平凡人！」

　　「嗯，但平凡人不可能成为图书管理员。既然没有努力的意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斐迪南摆摆手，彷彿在说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但要是现在就结束这个话题，我真的没有半点可能性可以成为图书管理员了。这种事情我绝不接受。要我在挑战之前就放弃成为图书管理员的机会，不可能。

　　我紧紧握拳，扬头看向斐迪南。像是早就料到我不会轻易放弃，斐迪南勾起嘴角。

　　「我才不要死心。我决定放弃当个平凡人，往怪人前进！」

　　「慢著，你已经是怪人了。这不是你该设定的目标。」

　　斐迪南在我面前抬起右手，马上阻止我下定决心。然后，他用听来精疲力竭的话声为我指示方向。

　　「等你进入贵族院以后，我再和你讨论怎么修习课程，所以不要一个人擅作主张。现在你的首要之务，是制作尤列汾药水，改善你虚弱的体质。照你现在这样，光要修习领主候补生的课程都很吃力。」

　　「……说得也是呢。」

　　斐迪南说反正得等到就读贵族院以后才能讨论，要我暂时先摆到一边。只要还有成为图书管理员的希望就好，我安心地把问题搁到以后再解决。

　　「为了扩大印刷业的销路，你要在贵族的孩子们之间推广歌牌和绘本吧？现在先别想要修习文官的课程，优先处理这件事吧。」

　　「是，我知道了。」

　　重新燃起希望以后，我也恢复了精神。等到包括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在内，要前往贵族院的学生们全部动身出发了，隔天我带着歌牌前往儿童室。

　　「因为所有学生都前往贵族院了，接下来在场的所有人会一起度过冬天。今天为了和大家增进感情，我带了叫作歌牌的玩具过来，大家一起玩吧。」

　　然后，我依据入学年度把七岁到九岁的孩子们分开来，开始了歌牌比赛。我和韦菲利特因为已经有过玩歌牌的经验，所以加入了九岁那组一起玩歌牌。轻轻松松就获胜了。韦菲利特兴高采烈，但从周遭孩子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是故意放水，我于是微微一笑。

　　「虽然暂时是有玩过歌牌的我们会比较厉害，但要是冬季期间一次也没有赢过我们，很难胜任近侍的工作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说对不对？」

　　被我这么一问，韦菲利特「唔？」地稍微歪过脑袋，周遭孩子们的表情变得紧张。父母一定对这些孩子说过，为了成为近侍要讨我们的欢心，但我完全不打算接受他们的奉承。因为我是要教育他们，不是接受他们的讨好。

　　「虽然我们也要努力做到主人该有的样子，但近侍需要能力优秀的人。」

　　「嗯，是啊。」

　　煽动了四周的孩子们后，继续玩歌牌，但初学者根本赢不了有经验的人，完全是我和韦菲利特的压倒性胜利。韦菲利特的实力也变得相当坚强，要是没有拿出真本事，说不定我早就输了，恐怕明年冬天就赢不了他了吧。

　　……我虽然可以很快找到夺取牌，却没有足够的速度抢到呢。

　　「真是期待下次再玩。那么从明天开始，表现最优秀的人就送点心给他吧。」

　　儿童室也会送来点心，但因为都是依照身分高低由上往下分赐，所以比起我们吃到的量，其他孩子能吃到的量相当少。祭出了香甜可口的点心当作奖品后，孩子们的眼神都变了，目不转睛地盯起歌牌。

　　这天我只带了歌牌过来，但从隔天开始，我原样不动地把我们的教学课程表套用到了儿童室这里。吃完早餐，就和骑士团一起接受训练，大家跑步的时候我练习走路。艾克哈特专门负责监督我，以免我中途晕倒。

　　第三钟响后是学习。这段时间会玩歌牌、朗读绘本、依据每个孩子的程度进行听写。韦菲利特因为已经学会了所有基本文字，所以开始抄写绘本了。这样的进度相当于七岁的上级贵族和八岁的中级到下级贵族，所以身为领主的孩子，已经追上了一般贵族该有的水准。我则是一个人看着从图书室拿来的书籍，归纳内容，编写下一本绘本的内容。真是天堂一般的时光。

　　学习算术时，除了一般的练习题外，还用扑克牌玩了二十一点这种可以学习加法的游戏。似乎有不少孩子都不擅长计算，玩游戏时一直是愁眉苦脸，那幕情景令人发笑。擅长计算的孩子靠着扑克牌赢了不少点心。

　　飞苏平琴也是大家都在同样的时间练习。有些孩子是因为邀请不到好老师而无法进步。如果能够至少趁着冬季期间，接受罗吉娜这种领主候补生的专属乐师指导，应该会有显着的成长吧。

　　提升领地内孩子们的基础能力一事，我已经取得了芙萝洛翠亚的许可，也会付给教师们冬季特别津贴，所以教师们在指导时丝毫没有不耐的表情。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儿童室这般井然有序。」

　　每年都受命监督儿童室的侍从露出了佩服的笑容，赞许我和韦菲利特的做法。听说往年冬天的儿童室，总会有上级贵族的孩子仗着身分颐指气使，下级贵族的孩子也会受到欺负，侍从都要留意着适时调解，为此四处奔走。

　　「那么听写完以后，来念绘本吧。」

　　因为对象是还不习惯紧锣密鼓学习的小孩子，所以会不断地变换上课内容。

　　基准是只要看到韦菲利特不耐烦了就换，莫里兹接着开始对大家朗读绘本。写有诸神故事的绘本有着大张插图，内容既短又归纳得浅显易懂，所以孩子们都双眼发亮，听得很专心。朗读绘本的时候，双眼最闪闪发亮的人就是菲里妮了。她是今年刚受洗的下级贵族千金，有着蜂蜜色的头发和嫩草般的黄绿色眼睛。平常是个乖巧文静的女孩子，但每当到了朗读绘本的时间，她就会坐在最前面，双眼盯着绘本直到最后。自由时间她也会拿起绘本来看，自始至终笑咪咪的，所以我对她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菲里妮，怎么样？这本绘本是罗洁梅茵做的，很厉害吧？」

　　……为什么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那么得意洋洋呢？

　　彷彿是自己做的一样，韦菲利特自豪地挺起胸膛，我看着他轻笑起来。这时菲里妮红着脸颊，用闪耀着纯真光彩的双眼注视着我喊道：「罗洁梅茵大人。」然后她在胸前用力交握双手，好像要告白般忸忸怩怩了一会儿后，表情像是下了重大决心地开口：

　　「我、我也想做绘本！」

　　「菲里妮想做什么样的绘本呢？你知道哪些故事吗？」

　　我最欢迎对做书有兴趣的孩子了。我笑着表示欢迎后，菲里妮羞赧地捧着两边脸颊，低下头去。

　　「我想把母亲大人告诉我的故事做成绘本留下来。」

　　菲里妮说她的母亲过世了，虽然后来有了新的母亲，但新的母亲没有听说过这些故事。听到菲里妮说想把亲生母亲说过的故事留存下来，以免忘记，我想起了自己也曾把母亲告诉过我的故事拼命记录下来。因为都是贵族无法理解的故事，所以我一直搁在旁边，但现在也想整理好做成绘本后，送给多莉和加米尔。

　　「菲里妮，那你能说给我听吗？因为你还不会写字，由我帮你把母亲大人说过的故事记录下来吧。」

　　于是菲里妮开始讲述母亲说过的故事，由我勤奋地记录成文字。抄写母亲说过的故事，就成了菲里妮冬天的作业。

茶会

　　就在孩子们习惯了儿童室的每日作息时，大人间的情报搜集好像也告一段落，紧接着开始了以拓展人脉为主的社交活动。尤其今年因为齐尔维斯特的母亲在垮台后遭到幽禁，领地内的势力版图产生了剧烈变动。也因此所有人都想建立起新的人脉，巩固自己的派系，为了保身四处斡旋。

　　「这些是本日的会面邀请函。」

　　这几天来，我每天的例行工作多了要查看黎希达拿来的会面邀请函。虽然会大略看过，但能够与我和韦菲利特会面的，只有得到了领主夫妇与首席侍从许可的人。

　　但是，之所以还是拿来邀请函让我过目，是因为黎希达会让我一边看着信件，一边告诉我谁和谁有关系、要注意哪个派系。目前我最该小心注意的对象，是设定上成了我生母的罗洁玛丽的亲戚。听说那个亲戚在冬季的社交场合上，到处向人声称「罗洁梅茵是我外甥女」。由于对方提出的会面请求一直遭到我们拒绝，所以周遭人们始终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大家也告诫我说，还不知道对方会采取什么手段与我接触。

　　「大小姐，当中有您想会面的人吗？」

　　「我想接受母亲大人茶会的邀请，因为我答应过大家，会提供飞苏平琴慈善演奏会的收支报告书。」

　　既然是艾薇拉派系的茶会，养母芙萝洛翠亚也会参加，应该可以轻易得到许可。要与亲生母亲交流来往，黎希达也不会反对。

　　「遵命，我再向齐尔维斯特大人报告。那么本日的会面邀请函中，还有您想会面的人吗？」

　　「我看看……我想见见汉力克。」

　　我拿起了有些在意的会面邀请函。

　　「他是达穆尔的兄长吧？内容说是想向我道歉和道谢……」

　　从去年我在讨伐陀龙布时为达穆尔说话，一直到拔擢达穆尔为护卫骑士为止，邀请函上已经用书面表达了歉意与感谢，但仍表示更希望可以当面道谢。

　　「还有……对了，我也想见见布丽姬娣的兄长。听说伊库那是林业非常发达的地方，说不定可以讨论到对制纸业有帮助的事情。」

　　艾伦菲斯特周边与伊库那的树木种类应该不太一样，我希望能找到新的做纸材料。我兴冲冲地说了这些话后，黎希达又从众多邀请函中拿出其中一封。

　　「大小姐，这样一来，也必须与安洁莉卡的亲人会面才行。因为现在这样会演变成护卫骑士的亲人当中，只有安洁莉卡的亲人未与大小姐会面。」

　　与艾薇拉、汉力克和布丽姬娣的哥哥见面，虽然都有各自的理由，但看在旁人眼中，他们都是护卫骑士的亲人。黎希达提醒我，要是只有安洁莉卡的亲人没有会面，别人可能会以为是安洁莉卡惹我不高兴，或是没有得到我的信赖，因而留下负面评价。

　　「……那么也和安洁莉卡的亲人见面吧。但是，因为比起其他人，我对安洁莉卡还不太了解，所以可能要排到后面了。」

　　必须先搜集一些情报才能谈话。黎希达听了，点点头说：「遵命。」

　　「对了，黎希达。除了护卫骑士，我是不是也该和侍从的亲人见面呢？」

　　「在我的亲人当中，会兴高采烈地跑来求见的，也就只有尤修塔斯了，所以没有必要。他还真是个老爱搜集没用消息的怪孩子。」

　　虽然尤修塔斯对于搜集情报与材料充满热情，但看在母亲黎希达眼中，似乎只是个问题儿童。至于其他侍从的亲人，由于黎希达判断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特地会面，所以最终只和护卫骑士的亲人会面而已。

　　想当然耳，最先下达许可的是艾薇拉的茶会。虽然很快就得到了许可，但艾薇拉招待我前往的，是集结了派系所有成员的最大规模茶会，所以还有好一段时间。

　　数天之后，与护卫骑士亲人的会面全部得到了许可。在调整行程的同时，最先可以会面的是达穆尔的哥哥汉力克。我带着黎希达，还有护卫骑士达穆尔和布丽姬娣，坐着小熊猫巴士前往本馆。

　　从决定要会面的那天开始，达穆尔就像是即将出席三方会谈的学生一样，不停说著：「罗洁梅茵大人与哥哥大人会面的时候，我居然也要在场，这简直是种精神折磨。」无奈我也无法让达穆尔离开工作岗位。因为现在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都去贵族院了，我的护卫骑士只剩下达穆尔和布丽姬娣。

　　「让你久等了。」

　　我走进房间，汉力克已经跪在地上等候了。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达穆尔的哥哥汉力克。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得以有幸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汉力克说完问候以后抬起头来。听说他是文官，确实有着老实敦厚的气质，看起来是很温文儒雅。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只比达穆尔深了一点，五官也很相似。

　　还以为汉力克会面的目的，可能是希望往后能够建立起友好的关系，结果完全没有。他只是一味地为达穆尔在去年讨伐陀龙布时的失态道歉，也再三感谢我在处分时为达穆尔说话。因为从身分来看，达穆尔有很高的机率会和斯基科萨受到一样的处分，听说在那种情况下，身为下级贵族的汉力克也势必会受到牵连。

　　「尽管给罗洁梅茵大人带来了莫大的麻烦，您却还愿意提拔舍弟成为护卫骑士，实在是不胜感激。」

　　虽然无法抹除掉曾经受过处分的标签，但身为被害人的我拔擢了达穆尔以后，成功加强了达穆尔是被斯基科萨连累的印象。更何况能被拔擢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对下级贵族出身的达穆尔来说，根本是难以置信的出人头地。

　　汉力克一派如释重负地说，身为哥哥，他一直很想表达自己有多么感谢。最后他说了像是今后也请多关照舍弟以后，这次的会面就非常爽快地结束了。

　　「真是为弟弟着想的哥哥呢。」

　　我对达穆尔说，他就像是有人在学校里提到自己家人的男孩子一样，难为情地别过了头。

　　结束了与汉力克会面的两天后，是与布丽姬娣的哥哥伊库那子爵会面。进了房间，说完长长的问候，我马上进入正题。

　　「我一直想向基贝・伊库那打听有关树木的事情呢。」

　　伊库那子爵有着一头红发，绿色眼睛，五官神似布丽姬娣。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很像是更加英气凛然的男版布丽姬娣。因为是拥有土地的贵族，所以浑身散发着贵族特有的威严，但感觉也带有着乡间的纯朴气质。

　　「布丽姬娣告诉过我，伊库那的林业十分兴盛，我很好奇伊库那种植了哪些树木呢？树木的种类和这里不一样吗？」

　　「罗洁梅茵大人对树木有兴趣吗？」

　　伊库那子爵眨眨眼睛后，露出了有些欣喜的笑容。那是以自己治理的土地为豪，布丽姬娣在提到自己故乡时也出现过的表情。

　　「是的，我所开创的事业，是利用树木在造纸。为了做出品质更好的纸张，我一直想尝试用各种不同的树木造纸。如果伊库那有罕见的魔树，我很想试做看看。」

　　「哦，树木可以用来造纸吗？这还真是……太有意思了。伊库那的树木种类确实与贵族区周边的树木不太一样，另外虽然不知是否可用，但也有特殊的魔树。」

　　伊库那子爵说完列出了几种树木名称，但多数我都没有听过。听过的，都是用来制作家具和当建材使用的坚固硬木。原来这些木头都是先在伊库那一带林业兴盛的土地上进行砍伐，再利用河川运送到艾伦菲斯特。

　　「都是我没听过的树木呢，看来和这里树木的种类不一样。我真想找机会走一趟伊库那，亲眼看看其他种类的树木。」

　　「大小姐，临时想到的事情不可顺口说出。」

　　黎希达表情严厉地打断我。现在的会面是公开场合，对方若把我这时候的发言视为是既定事项，我也只能怪自己粗心。

　　「……是呀，黎希达你说得没错，我以后会小心，但我今天并不是随口说说。虽说不是马上，但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以后要亲自走一趟林业兴盛的土地，看看其他不同种类的树木。」

　　「伊库那将竭诚欢迎罗洁梅茵大人的来访。」

　　接下来有段时间都会很忙，也许要等到好几年后，但说好了日后会为了改良纸张拜访伊库那后，会面宣告结束。

　　「本日承蒙罗洁梅茵大人拨出如此宝贵的时间，实在万分感激。」

　　「哪里，能与基贝・伊库那谈话，我也十分高……」

　　「噢噢，这不是罗洁梅茵大人吗！」

　　面谈完走出房间，走廊上凑巧有名陌生贵族。虽然对方似乎是恰巧经过，但他一看到我们就光速逼近。

　　「听说您的身体虚弱，但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哪。既然如此，与其和这种穷乡僻壤的贵族往来，有其他贵族更值得您优先结识。」

　　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什么人，但想必是身分比伊库那子爵更高的贵族。看到伊库那子爵往后退了几步，以免妨碍到我们交谈，我在内心这么判断。

　　「哎啊，在远处看见您的时候，我就已经这么觉得了，罗洁梅茵大人真是像极了舍妹罗洁玛丽。」

　　……噢，原来是设定上生母大人那边的麻烦亲戚。

　　我从完全不打招呼也没有自报姓名的贵族身上别开目光，用手托腮表达我的困扰，然后转头看向黎希达。黎希达立即往前一站。

　　「无礼之徒，退下。」

　　「黎希达大人，我可不是什么无礼之徒，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舅舅啊。罗洁梅茵大人，您不能对我说句话吗？」

　　真想叫他别用那么充满野心与期待的炯炯双眼看我。就算要我对他说句话，我脑海中也只冒出了「真碍事」这一句。更何况斐迪南早已经对我耳提面命过，别直接与未经介绍的陌生贵族交谈。

　　「基贝・伊库那，很感谢本日一起共度了如此愉快的时光。期待下次再会。」

　　我无视不认识的贵族，对候在一旁无事可做的伊库那子爵说完，随即转身离开。身分高的人若不先走，伊库那子爵也无法移动半步。虽然道别的寒暄变得很敷衍，但这下子伊库那子爵应该就可以离开现场了。

　　「罗洁梅茵大人！」

　　陌生贵族来回看着走远的伊库那子爵和坐进小熊猫巴士的我，焦急喊道，但我不能理会。监护人们都提醒过我，罗洁玛丽的亲人和前任神殿长一样，都是爱惹是生非的类型。我只要表现出「我从没听说过什么生母大人，所以不清楚，而且我的母亲大人是艾薇拉大人」的态度即可。但这次甚至没有经过他人介绍，对方也没有先打招呼，更是连表态都不用了。

　　「……黎希达，我不能直接和不认识的贵族说话吧？」

　　「是的，大小姐。您牢牢记住了嘱咐呢。」

　　黎希达带着不容分说的笑容击退那名贵族，我也回到房间。因为最好向三名监护人报告一声，所以我请奥黛丽代为转达。

　　随后，三人各自传来了「不用理他」的回覆。因为不管在洗礼仪式还是首次亮相上，我们从来没有公开过生母的名字，所以只要不肯定也不否定，小心别和对方扯上关系就好了。这样处理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我这么心想，但对方也只是每天寄来会面邀请函，并没有更积极的其他动作，所以我也决定就这么对麻烦的亲戚置之不理。

　　接着到了与安洁莉卡亲人会面的日子。我走进会面的房间，看似是安洁莉卡父母亲的一对男女正跪在地上等候。到这里都和往常一样。然而，就在我坐下的同时，安洁莉卡的父母亲突然间开口就说：

　　「罗洁梅茵大人，还望您恕罪！」

　　「……咦？」

　　都还没有开口问候，他们就先向我俯首谢罪。我眨了眨眼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在我愣住的时候，黎希达往前一站，替我询问他们为什么劈头就向我谢罪。

　　「你们怎么没头没尾地突然赔罪？」

　　「……呃，难道不是因为安洁莉卡犯下了无可挽回的过错吗？除此之外，我们完全想不到罗洁梅茵大人召见我们的理由……」

　　什么！我们不过是觉得只有一名护卫骑士的亲人没打招呼不太妥当，才心想还是见一面比较好，单纯想要打声招呼，结果安洁莉卡的父母却以为是女儿做错了事，所以才被召见，还会面临将波及整个家族的处分。

　　「安洁莉卡在进入贵族院之前，说她要当骑士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大吃一惊，听到她被拔擢为领主养女的护卫骑士时，更是觉得眼前一片黑暗。那孩子怎么可能当得了护卫骑士，保护高贵的大小姐。我们一直在想，她总有天一定会触怒您。这次接到召见，还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

　　听说安洁莉卡虽然出生在亲人多是侍从的家族，却讨厌读书，尽管会不情不愿地完成被交代的事情，却任何事都不会主动去做，也不体贴细心，完全不适合当侍从。自从成为我的护卫骑士以后，父母亲成天都过得提心吊胆，担心她会不会哪天闯下大祸。

　　「安洁莉卡本人也告诉过我，她不喜欢读书，但并没有违抗过我的命令，也说过想和我成为一对好主从。」

　　虽然她的意思差不多是动脑的事情就交给我，但她的父母都已经操心到身心俱疲了，没有必要一字不动地转达吧。告诉他们安洁莉卡很努力在工作后，会面很快就结束了。

　　与安洁莉卡的父母会面后又过了几天，我参加了艾薇拉派系成员皆出席的茶会，要向大家报告飞苏平琴演奏会的募款收支明细。女性的茶会男性止步，所以这天我让护卫骑士达穆尔休息，只有布丽姬娣跟着我。侍从是黎希达和奥黛丽，奥黛丽捧着放有收支报告书的木盒。

　　「各位，别来无恙了。」

　　我为这一天印制了收支报告书。尽管中间有好几次都遭到斐迪南驳回，但最后总算完成了这份报告书。我请黎希达和奥黛丽把收支报告书发给参加茶会的成员。虽然这次印刷花了不少钱，但只会发给艾薇拉派系的成员而已，所用纸张大小又不到平常的一半，所以金额并不算庞大。而且往后在募款和贩售印刷品的时候，还会需要大家的帮忙，所以这也算是小小的投资。

　　「接下来向各位报告募款的收支明细。请看我发给各位的纸张，上头载明了斐迪南大人的飞苏平琴演奏会募得了多少捐款，又用在了哪些地方上。多亏了各位鼎力相助，才能为孤儿院的孩子们整顿工作环境，也完成了过冬的准备。」

　　大家都对报告兴致缺缺。虽然对营业额感到惊讶，但一般似乎很少有人会详细地报告募款所得的用途，所以都是些「哎呀，列得真是清楚呢」的反应。出席今日茶会的贵妇人们看到众人齐聚一堂，比起收支报告，显然更期待会不会再一次贩售画像。看到发给她们的收支报告书上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文字，还有贵妇人露骨地摆出了大失所望的表情。艾薇拉的表情也很失望。收支报告结束后，大家开始谈天，异口同声地表示想再购买葳玛所画的美丽画像。

　　「罗洁梅茵大人，演奏会上贩售的斐迪南大人画像真是太美丽了。自那之后，我每天都会拿出来欣赏呢。」

　　「我还在想下次一定要买下来，什么时候才会再次贩售呢？」

　　「有没有再一次举办演奏会的计画呢？」

　　……大家的眼睛都闪着精光呢。这么想要神官长的画像吗？

　　看到大家都这么热切期盼，想必获利会非常惊人。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再有几次大赚一笔的机会。但是，怎么想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很遗憾，因为奥伯・艾伦菲斯特将画像拿给了斐迪南大人，这件事被发现以后，斐迪南大人便要求我发誓，再也不贩售画像。」

　　听到再也不能贩售画像，贵妇人们无不倒吸口气，悲伤叹息。尤其是当时身上的钱刚好只差一点，最后只能含泪放弃购买画像的小姐们特别伤心。

　　「我本来还想在报告书里加点小张的图画，却也遭到反对，所以在我想了又想，几经思考之后，最终才做出了这份收支报告书。」

　　「……罗洁梅茵，你动了什么手脚吗？」

　　芙萝洛翠亚用含笑的声音说道，轻瞥了我一眼。艾薇拉的双眼中也盈满了期待，倾身往我挨近。

　　「我们就知道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想出办法。」

　　所有人一致地朝我看来。我清了清喉咙，拿起收支报告书。

　　「毕竟若只用在报告上，未免太浪费这些纸张了……纸和墨水都不便宜呢。」

　　我「呵呵」笑著，把纸翻面。上头有着乍看下像是墨水污渍的许多线条。因为我只让斐迪南检查了正面，但就算他要检查背面，我也在背面多加了很多无谓的线条，所以很难看出所以然来，现在这样只是单纯的污渍。

　　「黎希达，拿小刀来。」

　　我从黎希达手中接过拆信刀，紧盯着线条裁作一半。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摺起手里剑飞镖。只要摺法正确，就会出现两面表情不一样的斐迪南。

　　「哎呀！」

　　看着我摺好的手里剑，艾薇拉发出了兴奋的叫喊。她不停来回翻看两面，发出沉醉的叹息。

　　「该怎么做才能变成这样呢！？」

　　「请您教教我们！」

　　茶会摇身一变，成了摺纸教室。我一边教导摺法一边环顾众人。

　　「这是只有出席今日茶会的人才能拿到的东西，所以请各位务必保密。万一再被发现，以后恐怕连印刷都不容许我继续进行了。」

　　「是，我们绝对会守口如瓶。倘若泄露出去，必定是参加今日茶会的人，要找出犯人也是轻而易举。」

　　在场众人展现出了惊人的团结，甚至让我担心起要是有人敢把这个手里剑交给斐迪南，真不知道她到时会有什么下场。茶会就这样结束了。

奉献仪式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三天后因为有奉戏仪式，我会离开城堡一阵子。还请您好好练习歌牌，希望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您已经能赢过我了喔。」

　　在儿童室里玩了歌牌，最后以我的胜利划下句点后，我这么对韦菲利特说。不甘心地直跺脚的韦菲利特听了，猛然转头看我。

　　「什么？你会离开一阵子？……大家，我们获胜的机会来了。下次一定要赢过罗洁梅茵！」

　　没有沉浸在落败的懊恼中，韦菲利特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下次的比赛上。几个男孩子听了跟着燃起斗志，握着拳头回道：「是！下次绝对要赢！」

　　「好，那我们来开作战会议！罗洁梅茵你去那边，不可以偷听。」

　　在儿童室有了竞争对手以后，韦菲利特生来不服输的个性产生了好的影响，十分顺利地有所成长。从他把今年冬天的目标订为「要在歌牌上赢过罗洁梅茵」开始，便聚集到了伙伴，反覆召开作战会议。那副模样如同天真无邪的小学男生，让人不由得莞尔。

　　「罗洁梅茵大人，您会前往神殿待多久呢？」

　　菲里妮看着我问，嫩叶般的黄绿色双眼里透着不安，但我无法给她明确的答案。如今少了前任神殿长的魔力，不知道会带来多大程度的影响，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置齐尔维斯特擅自接下的小圣杯，今年的奉献仪式多了不少变数。

　　「因为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才能注满所有的小圣杯，所以我也没有办法明确回答你。菲里妮，如果你还有时间，可以再抄写这篇故事喔。」

　　我把菲里妮母亲说过的第二篇故事交给她。我写好的这一份之后会当作原稿保留下来，以后印制成书；至于菲里妮自己抄写好的那一份，我打算帮她用线缝订起来，最后做成小册子。

　　「罗洁梅茵大人，感激不尽。」

　　菲里妮小脸发光地接下原稿。我们「呵呵」地对彼此微笑时，几个女孩子从旁边跑过来。

　　「罗洁梅茵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向母亲大人听来了故事喔。」

　　「虽然诸神的绘本很好看，但我也希望吟游诗人讲述的骑士故事可以做成绘本呢。」

　　在可爱女孩子们的包围下，我依序把她们讲述的故事记录下来，同时也构思着接下来要印制书本的内容，三天一眨眼便过去了。

　　「黎希达，我快不能动了。」

　　返回神殿这天刮起了暴风雪，视野极度不佳。由于积雪太深，无法乘坐马车往返，所以今天改为搭乘骑兽返回神殿。黎希达因为担心我的身体状况，接二连三地往我身上套衣服，力求保暖，但衣服却厚到我很难行动。

　　「大小姐，您在说什么啊？考虑到您身体虚弱的程度，若要在这样的暴风雪中骑乘骑兽，穿这些还嫌不够呢。」

　　「我的骑兽有墙壁也有屋顶，可以阻挡风雪，所以其实不会很冷喔。」

　　由于尽管黎希达在冬季期间非常小心谨慎，我还是发烧病倒了两次，她因而变得紧张兮兮。虽然对她说了，我往年冬季期间平均都会病倒五次，所以要她不用放在心上，结果黎希达却说病倒五次根本反常，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

　　说不过黎希达，我穿得像团雪球地走向玄关，诺伯特请我先在大厅变出骑兽。变出了小熊猫巴士后，让艾拉、罗吉娜和负责护卫的布丽姬娣坐进去。

　　等着我准备好骑兽的斐迪南以及达穆尔，都穿着和讨伐陀龙布时一样的全身铠甲，披着斗篷。在这种暴风雪中，还穿金属制的全身铠甲不会冻伤吗？对于我的疑惑，斐迪南付之一笑。

　　「这身铠甲也是种魔导具，所以你不必担心。」

　　原来乍看下只像是金属的铠甲也是种魔导具，还附带了御寒和防火的功能。依据所用魔石的魔力蕴含量及属性数，还有依据本人的魔力量，性能也有所不同。

　　……那么比起魔力量多又拥有各种魔石的神官长，达穆尔会不会太勉强啊？

　　「斐迪南大人、达穆尔，两位要不要也一起乘坐小熊猫巴士呢？」

　　「不了，我们必须警戒四周，你能乘坐那个移动即可。出发吧。」

　　骑士团似乎偶尔还得去讨伐在暴风雪中出现的魔兽，所以两人都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想不到骑士团的工作环境比想像中还要严苛。

　　大门在诺伯特的指示下打开，斐迪南两人跨上骑兽往外疾奔。我也跟在两人身后，纵身跃进暴风雪中。

　　「听见要在暴风雪中移动时，我还十分担心，但这样还真是舒适呢。」

　　罗吉娜说得没错。一路上我们完全没有吹到风雪，也没有发生意外，平安地抵达了神殿。但是，这都是多亏了暴风雪中在视野一片白茫茫的情况下，有斐迪南和达穆尔在前面为我们带路。要不是有两人翻飞的蓝色与黄土色斗篷，我想我根本到不了神殿。因为在空中移动的时候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危险至极。虽然在雪地上行驶很恐怖，但在雪空中行驶更吓人。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法蓝、莫妮卡，我回来了。」

　　我自认为很快地收起了小熊猫巴士，却在雪地上绊了一跤，跌跌撞撞地扑进神殿。与此同时，法蓝和莫妮卡急急忙忙地冲出来迎接。看来是在这么大的暴风雪下，无法用肉眼看见骑兽。

　　「罗洁梅茵，等我换好神官服，会前往神殿长室与你讨论奉献仪式的事情，你也换好衣服等我过去吧。」

　　「知道了。」

　　法蓝和莫妮卡两人合力拍掉我身上的雪，但在暴风雪中骑着骑兽回来的斐迪南和达穆尔却都没有变成雪人。骑士团的铠甲太强了。

　　达穆尔因为要换下铠甲，先回到护卫房间更衣，布丽姬娣继续穿着全身铠甲护卫我，由法蓝端着茶水走向达穆尔的房间。布丽姬娣回房更衣的时候，则由妮可拉端着茶水前往她的房间。

　　我也一样要更衣。只是从下了骑兽再到神殿的短短几步路而已，我就全身都是雪花，莫妮卡帮我擦了脸和头发，再像剥洋葱皮一样，一件件地脱掉黎希达一层层地套在我身上的衣服，然后换上神殿长服。身体终于变得轻盈，方便行动了。

　　换好衣服，喝着温茶喘口气时，从铠甲换上神官服的斐迪南来了。

　　「侍从向我禀报过了，坎菲尔和法瑞塔克已经如期完成了奉献仪式的准备。如同当初的预定，将从明天的土之日开始举行奉献仪式，所以你今天好好休息吧。」

　　「我知道了……对了，今年少了前任神殿长的魔力，神官长知道会有多大程度的影响吗？养父大人接下来的小圣杯也决定好要怎么处理了吗？」

　　现在神殿里的青衣神官本就不多，魔力也很缺乏。齐尔维斯特还在这种情形下接下了小圣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考虑到今后的情况，虽然我说了「自己作的决定请自己负责」，但是我也很清楚，冬季期间忙着社交应酬的领主，根本没空来到神殿奉献魔力。虽然斐迪南之前说「我想到办法了」，但不知道是否已经解决了。

　　「没问题，我已经请领主夫妇确实负起责任了。」

　　斐迪南说著，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两颗魔石。吸取魔力用的魔石看来都盈满了魔力，但如果要注满到这种程度，想必需要相当大量的魔力。

　　「……难道神官长要求领主夫妇往这里面注入了魔力吗！？」

　　「怎么可能？他们两人的魔力还得维持领地，我不可能要求他们做这种事。」

　　「我只是以为神官长真的会这么做，还担心你会说着『自己作的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从他们那里榨取大量魔力呢……」

　　最糟糕的预想情况没有发生，我松一口气。斐迪南缓慢地在掌心上转着魔石，勾起嘴角。

　　「比起前任神殿长，今年还有魔力更加丰富的罪人在吧。单纯只看神殿能够运用的魔力量，可是比去年还丰富。留他们一命不予处分，才能为领地带来长久的利益。」

　　从那邪恶的微笑来看，斐迪南多半是与领主夫妇进行了交涉，以「既然你们无法提供，就由罪人代劳吧」为由，从遭到幽禁的齐尔维斯特母亲和宾德瓦德伯爵那里榨取来了魔力。能利用的东西就利用到底，斐迪南行事真是太可靠了。站在同一阵线的时候。

　　「举行奉献仪式前，我会教导青衣神官如何使用魔石。今年的魔力量很丰富，应该会比去年提早结束。」

　　由于自己的魔力量不多，青衣神官并不习惯操控强大的魔力，所以要费点工夫，教他们怎么使用魔石，但往后就轻松多了。斐迪南断然说道：

　　「接下来我要去教导坎菲尔与法瑞塔克如何操控魔力，你得老实待在房间。今天也禁止你去孤儿院，小心别让自己病倒了。」

　　本来我身为神殿长，应该要从奉献仪式的最一开始直到最后都待在仪式厅，但已经说好我必须以身体健康与奉献魔力为优先，所以今年的奉献仪式，会由神官长斐迪南全程在旁监督。

　　「奉献仪式期间，应该还会接到有关冬季材料的传唤，所以一定要确保你的身体状况万无一失。」

　　奉献仪式当天，一早就要净身沐浴，换上仪式服。和去年不一样，今年的我穿上了神殿长的仪式服，斜披金色长带，再系了银色腰带。除此之外，身上的饰品全是红色。发簪则和首次亮相时戴的一样。在罗吉娜的指示下，为我穿衣的莫妮卡和妮可拉似乎也越来越熟练了，花在穿衣上的时间比之前缩短了不少。

　　「穿好了。罗吉娜，这样可以吗？」

　　「对，做得很好。」

　　罗吉娜打出了及格分数后，接下来只等着仪式准备就绪。我一边等一边听法蓝和莫妮卡向我报告我不在期间发生了哪些事，不久萨姆来了。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已经就绪。」

　　由法蓝和萨姆带头，我往仪式厅移动。由于神殿长室离仪式厅最近，所以今年移动起来很轻松。一路上我小心着别踩到长长的下䙓，候在仪式厅门前的灰衣神官们配合着我们的步伐，打开大门。

　　仪式厅内和去年一样设好了祭坛，装饰着神具，小圣杯一字排开。两侧墙边焚烧着篝火，为仪式厅带来暖意。

　　「让各位久等了。」

　　和去年不一样，今年仪式厅内不只有斐迪南一个人，还有坎菲尔和法瑞塔克。两人各自拿着注满魔力的魔石，神色紧张地等待著。

　　「……那么开始吧。」

　　斐迪南催促我上前，自己面向祭坛跪下，双手贴在红布上。坎菲尔与法瑞塔克也跟着斐迪南跪下。他们先把魔石放在红布上头，双手再轻轻贴着魔石。我经过斐迪南旁边后，也在他的几步前方同样跪下。先抬头看了眼祭坛，再把手放在红布上，低下头去。

　　去年我只要跟着斐迪南复述祈祷文就好，但今年是大家要跟着我复述祈祷文。我轻吸口气，开口说了。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我念出祈祷文后，身后的三个人跟着复述，低沉的话声在仪式厅里朗朗回荡。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感谢诸神赐予万千生命的恩惠，圣恩崇洁，谨此献上敬意，虔心予以回报。」

　　念着祈祷文时，体内的魔力也随之往外流出。吸收了魔力的红布闪烁发光，魔力化作光的波动，开始流往祭坛。来自身后的光波同样不间断地往前涌去，像是被这样的流动影响，我体内的魔力更被大量引出。

　　「停。」

　　听见斐迪南的指示，我抬起头来，挪开红布上的双手。望着往前流动的光波，我数了数有多少个小圣杯注满了。去年我和斐迪南两人一次可以注满七、八个小圣杯，但今天一口气就注满了大约四十个小圣杯。

　　「照这样下去，可能明天就能结束了呢。」

　　「不，魔石的魔力几乎耗尽了，奉献仪式大概要再三天才会结束。」

　　斐迪南看着从坎菲尔和法瑞塔克两人手中拿回来的魔石说道。魔石确实几乎都变黑了，代表魔力所剩无几。

　　「坎菲尔、法瑞塔克，辛苦你们了，回房休息吧。」

　　「真是感谢两位的帮忙，请回去好好休息吧。」

　　释出了自己从未操纵过的庞大魔力后，两人都累得虚脱无力。我们这么对两人说道，允许他们离开。两人分别说着「感激不尽」「恕我们先失陪了」，告退离开。

　　「除了坎菲尔与法瑞塔克，把其他青衣神官都叫来。接下来要一次完成。」

　　斐迪南对候在门外的灰衣神官下达指示。灰衣神官们回道「遵命」，几乎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地离开。

　　「如果再三天就能结束，跟去年比起来真的轻松很多呢。」

　　去年我和斐迪南不只要盈满几乎所有的小圣杯，还多了领主和前任神殿长推给我们的。本来我已经作好觉悟，要在同样的情况下还得参加贵族的社交活动，现在发现负担比想像中还轻松，不由自主绽开笑容。

　　「今年不会和去年一样得花上十天以上的时间。在前往回收冬季材料之前，奉献仪式势必会早一步结束。看来能有时间让你休息，恢复体力和魔力，我也放心了。」

　　之前往瑠耶露果实注入魔力的时候不仅耗时耗力，还需要非常庞大的量才能让果实染上自己的魔力。要是在奉献仪式上消耗得太多，我就得喝下那个苦得要人命的药水，强行恢复魔力，所以现在能有充足的时间休息，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但如果没有那些小圣杯，就能更早结束了。

　　我这样心想著，看向齐尔维斯特擅自追加的小圣杯。

　　「神官长，养父大人接下的那些小圣杯，究竟是哪里来的呢？」

　　「那是艾伦菲斯特西边领地，法雷培尔塔克的小圣杯。」

　　我听了开始回想艾伦菲斯特周边的地图。记得听说过西边的领主与艾伦菲斯特的领主关系不错。

　　「我们和西边领主的交情还不错吧？」

　　「关系十分良好。但是，领主夫妇老是铁不下心拒绝法雷培尔塔克的请求，这点很教人头疼。」

　　斐迪南说至今都是由他出面交涉，提出一些对己方有利的条件，偶尔也会视时机和场合予以拒绝，但往后如果不再由他出马，领主夫妇恐怕会任对方予取予求。

　　「先不说养父大人，连养母大人也是吗？」

　　「因为法雷培尔塔克的领主夫妇，分别是艾伦菲斯特领主夫妇的哥哥与姐姐，一旦对方态度强硬，弟弟和妹妹的气势自然会矮下来。」

　　原来齐尔维斯特的二姐嫁到了法雷培尔塔克，而法雷培尔塔克领主妹妹的芙萝洛翠亚则嫁来了艾伦菲斯特。斐迪南说法雷培尔塔克与艾伦菲斯特不同，几年前在中央发生政变时受到了严重波及，前任奥伯因此遭到处刑，继承后任的芙萝洛翠亚的哥哥正想方设法在重振领地。听说各方面都比艾伦菲斯特还要辛苦。

　　「两边都因为家人间感情好，想要帮助对方，但连带地麻烦的差事也都落到我们头上，真教人为难。罗洁梅茵，真是幸好有你。」

　　「神官长，你打算这么说，再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负责和养父大人交涉吧？」

　　我不高兴地抬头瞪向斐迪南，他一派怡然自得地轻挑起眉。

　　「你可是神殿长，我只是微不足道的神官长。」

　　「神官长，你应该再去查查微不足道是什么意思喔。居然会搞错，真难得呢。」

　　我们正「唔呼呼」「喔呵呵」地对彼此微笑时，青衣神官们来了。他们一致露出畏缩的表情，在门口停下来。斐迪南看见他们，催促我离开。

　　「神殿长，请先离开歇息吧。」

　　「那我先失陪了。接下来的事情麻烦神官长了。」

　　把后续事情交给斐迪南后，我对青衣神官们投去客套的笑容，回到房间，叫来莫妮卡换下仪式服，穿上平常的便服。

　　「法蓝，奉献仪式似乎会比预期要早结束，回城堡的日子可能也会提前喔。」

　　「您知道大约会是什么时候吗？」

　　「神官长说了，奉献仪式大约要再三天的时间，除此之外就……对了，他说在下一次的土之日之前，有个材料回收我必须同行。」

　　我转告完行程，法蓝记在写字板上，然后手抵着下巴稍做思考。

　　「当初本来还预计您必须中途抛下奉献仪式，前往回收材料，回来以后继续参加奉献仪式，但照现在这样看来，对罗洁梅茵大人身体造成的负担应该会减少许多。神官长还准备了不少药水，看来是不会用到了。」

　　法蓝看着装有超难喝回复药水的盒子说，我大力点头。

　　「对此我也非常高兴。」

　　「罗洁梅茵大人，那么还在神殿的期间，能请您看过这些资料吗？」

　　法蓝拿来了我待在城堡期间，神殿这边堆积起来的信件与资料。因为只是察看文字的简单工作，我喜孜孜地开始处理文件。大半都是写着「感谢你前来收获祭，祈福仪式也拜托你了」这种礼节上的书信，但当中也掺杂了一些写给前任神殿长的私人信件。

　　「……这是那位女性吗？」

　　有封信是写给前任神殿长的秘密情书。虽然我没有能鉴定笔迹的自信，但我觉得笔迹很像。信上的意思大概是「我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想拜托您，我只能依靠您了」。

　　虽然有事情想拜托前任神殿长，但是现在都已经……

　　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再也见不到面了，更何况，现在早已经过了对方在信中指定的见面日期。看着既没写寄件人姓名也没写地址的信，我盘着手臂「唔……」地沉吟。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总之，只能先回信告诉对方，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了，然后找神官长商量，看要怎么查出寄件人和怎么回信了。」

　　因为随信附了回信用的信纸，我和平常一样在信上写下回覆。回信我用了一样的书信用语。写完了长长的问候语之后，我表示「神殿长已经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再写了结尾的问候语。与哈塞镇长不同，这位神秘女性似乎是贵族大人，应该可以顺利解读我的意思。

　　「嗯，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我先把笔放下，等墨水干。紧接著，在我把信纸对折、准备放进信封里的时候，戒指里的魔力突然流向信纸。

　　「呜呀！？」

　　收到的信件与回信在吸取了我的魔力之后，变作了奥多南兹般的小鸟外形，咻地往外飞去。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事吧？」

　　「嗯，布丽姬娣，我没事。只是吓了一跳。我没想到那是魔导具。」

　　想不到那封信竟然是魔导具。如果只要往回信用的信纸注入魔力，信件就会送回到寄件人身边，那确实不需要写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

　　「等神官长结束仪式，请通知我一声。我有事情要告诉他。」

冬季材料搜集

　　必须向斐迪南报告才行──我悬着一颗心，静静等着奉献仪式结束。因为目前为止写给前任神殿长的私人书信，都来自于似乎是前任神殿长一直帮忙通融的平民，从来没有过来自贵族的信。我想是因为领地内的贵族在当时很快便接到通知，知道了前任神殿长与他领贵族遭到逮捕，领主的母亲也被幽禁。但是，领主的母亲与其派系被捕一事，算得上是轰动的大事件。说不定领主还下了封口令，包括前任神殿长的死讯在内，这些事情不能让他领知道。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吓得脸色发青。

　　……我搞不好闯下了大祸。

　　我忐忑不安地等着仪式结束，这时一只白鸟飞了进来。虽然很像是奥多南兹，但白鸟的体型小了一些，在桌上变成了两封信，飘落到我面前。拿起信一看，一封是我写的回信，另一封是回覆给我的回信。对方对前任神殿长的逝世表达了哀悼，并慎重地感谢我通知她这项消息。看到不是「再说得清楚一点！」和「怎么会这样！」这类气急败坏的内容，我安心地吐出大气。这次的信没有附上回信用的信纸，所以我判断应该是不用回信。

　　「罗洁梅茵大人，奉献仪式似乎结束了。」

　　走廊上先是传来了青衣神官们陆续走过的脚步声，接着是斐迪南与灰衣神官把今天在奉献仪式上注满魔力的小圣杯送进来。法蓝打开要放置小圣杯的柜子，与几名灰衣神官分工合作，把小圣杯放进去。我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叫住斐迪南，想报告信这件事。

　　「神官长，呃，我收到了寄给前任神殿长的信……」

　　大概是累坏了吧。斐迪南的态度非常敷衍，轻挥了挥手只差没说「这点小事别每次都来问我」。

　　「嗯，又收到了吗？和往常一样，告诉对方他已经过世了吧。」

　　「我已经回覆了。然后，对方又寄来了表达哀悼与感谢的回信……」

　　「是嘛，那就没问题了吧。」

　　看来是在今天的奉献仪式上，以前与前任神殿长来往密切的青衣神官们惹得他很心烦，斐迪南眉间的皱纹皱得很深。今天最好别找他说话──虽然我也这么心想，但还是想消除自己内心的不安。我慢慢吸一口气，又对斐迪南说：

　　「那个，神官长，我想请教一件事情。」

　　「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斐迪南不悦地瞪过来，我一瞬间感到畏缩，但还是点点头。

　　「关于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一事，是否下了封口令，不能告诉他领呢？」

　　「不，并没有，反倒是领主的母亲受到处分，遭到幽禁一事禁止外传，以免他领藉机趁虚而入。但关于前任神殿长死亡一事并没有。至今不也回信告诉过别人了吗？你怎么现在还问这种事？」

　　「不，那就好。抱歉在神官长这么疲倦的时候还打扰你。」

　　……安全过关。应该不至于闯下大祸。

　　看来告诉疑似是秘密恋人的女性前任神殿长已经去世不会有问题，我如释重负。

　　……也幸好神官长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

　　如果要向神官长揭露前任神殿长的纯纯之爱，总觉得是对死者非常不敬的行为，让我难以忍受。斐迪南可是个能利用就利用到底的人，光是试想与前任神殿长通信的那位不具名女性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事情，我就心惊肉跳。

　　因为是至今从未见过的信件魔导具，我才惊慌失措，但斐迪南说得没错，目前为止已经收到过好几封给前任神殿长的信了。虽然是魔导具，但那位女性的信也只是其中之一。这样一想，心情瞬间变得轻松许多，我也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正如同斐迪南的推测，奉献仪式在三天内便结束了。屋外和去年一样下着猛烈的暴风雪，我们往他人所托的所有小圣杯都注满了魔力。

　　「罗洁梅茵，你要再次确认所有的小圣杯，记得牢牢上锁。坎菲尔、法瑞塔克，你们要监督灰衣神官收拾仪式厅的祭坛，把神具放回礼拜堂。」

　　「是。」

　　依着斐迪南的指示，我们各自开始行动。先请灰衣神官们帮忙搬运注好魔力的小圣杯，摆进神殿长室的柜子里。然后我和法蓝及莫妮卡一起确认了所有小圣杯都放进去以后，牢牢锁上钥匙。这样就好了。我点一点头，这时门外传来了细微的铃声，是斐迪南侍从所用的铃声。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请求入内。还请您指示。」

　　是要确认柜子有没有牢牢锁上吧。我下达入内许可后，斐迪南拿着一根长长的棒子走进来，举到我眼前。

　　「罗洁梅茵，往这里面注入你的魔力吧，而且要尽快注满。」

　　斐迪南递来的，是本来该放回礼拜堂的神具。看着眼前的火神莱登薛夫特之枪，我愣了一下，慌忙握住枪柄。同时，可以感觉到魔力开始流向枪柄上并排的小魔石。

　　「呃，神官长，要用我的魔力注满这个神具吗？为什么呢？」

　　奉献仪式上，平日里奉献给神具的魔力也会流往小圣杯，所以在奉献仪式才刚结束的现在，所有神具都是没有半点魔力残存的状态。如果要注满这把长枪，会需要不少的魔力。虽然不是办不到，但我一头雾水。

　　「因为要让这把长枪成为你的武器。你没有武器吧？你得注满魔力，才能把神具当作武器使用。」

　　斐迪南挑起眉毛，脱下可以阻绝魔力的皮革手套，一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说，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从我的常识来看，要把原本装饰在祭坛上的神具拿来当作是自己的武器使用，这也太离谱了。

　　「我确实没有武器，但这是神具耶！？是莱登薛夫特之枪喔！？怎么可以拿来当作是我的武器！」

　　「因为没有其他魔导具能当你的武器。要是骑士团的武器能用，我早就拿来让你用了，但你连常人该有的体力和臂力都没有吧？为了采集材料，这也是非不得已。」

　　由于秋季材料的采集失败了，冬季材料的采集一定要成功。为此需要武器，就斐迪南所知又只有莱登薛夫特之枪能用，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吧。

　　「……可是，这是神具吧？真的没关系吗？」

　　「我已经取得了奥伯的许可，况且神殿长使用神殿里的物品有什么不妥吗？总之你必须要有武器，别再有意见，快点注入魔力。」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我不禁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在无理取闹。既然领主齐尔维斯特都下达许可了，应该没问题吧。我抱着豁出去的觉悟，花了数小时的时间往莱登薛夫特之枪注入魔力。但是，这么做好像会遭天谴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神哪，我只是借用一段时间。之后一定会归还，请不要生气喔！

　　往长枪注完了魔力，我前往孤儿院。因为预计等奉献仪式结束，就要提早返回城堡，所以我想先去看看孤儿院的情况。

　　「吉鲁、弗利兹，请报告现在手工活的进度吧。」

　　我向吉鲁和弗利兹确认了绘本的印刷进度，还有歌牌与扑克牌的完成数量。顺便也告诉了两人城堡里儿童室的情况，也请葳玛报告孤儿院的现况。

　　「歌牌和扑克牌现在已经在贵族的孩子们之间流行起来了，绘本也大受欢迎。葳玛画的图画深受喜爱，在贵妇人们之间也……」

　　身为画了手里剑画像的共犯，葳玛说着「希望永远也不会被发现呢」，抿嘴轻笑。

　　「唔呵呵，其实我已经在想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又会挨神官长的骂哟。」

　　「放心，我也想好对策了。」我说完咧嘴一笑，葳玛惊呼一声「哎呀！」大笑起来。葳玛看着我的眼神，完全就像在看着爱调皮捣蛋的小孩子。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女孩子们正在另一边认真编织。负责教导大家的，是从哈塞暂住到这里来的诺拉。哈塞的冬天手工活听说是编织，所以年幼的玛塔技巧也相当熟练，正指导着在旁边编织的戴莉雅。循着我的视线望去，葳玛瞇眼微笑。

　　「为了让自己可以过个温暖的冬天，大家都很努力在编织呢。诺拉也不再只是一味地接受他人的教导，现在能够教导别人，变得有精神多了。」

　　在哈塞刚加入孤儿院的四个人当中，听说最先融入神殿生活的，是年纪最小的玛塔；托尔和瑞克也透过去森林采集、在工坊造纸，逐渐地适应了周遭环境。当中，最年长的诺拉最难以适应环境的变化。毕竟要改变长年来的习惯并不容易，再加上总是年纪比自己要小的孩子们在教导自己，处在这种情况下，她好像渐渐丧失了自信。在这里因为要一大群人一起生活，不再像以前一样能常常与弟弟他们相处，偶尔会看见她郁郁寡欢的样子──葳玛这么告诉我。

　　「现在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教给大家，实际感受到了自己也能帮上忙以后，大概是觉得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处，最近变得比较常笑了。」

　　「这样呀。看到大家都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接下来也麻烦葳玛了。」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确认过了孤儿院的情况，也照着指示往莱登薛夫特之枪注好魔力，我向斐迪南报告「随时都能返回城堡」。正在讨论不如明天就动身回城堡的时候，一只白鸟飞进房间。奥多南兹在办公桌上降落，收起翅膀。

　　「斐迪南大人，请即刻赶回。冬之主出现了，今年是司涅图姆。」

　　卡斯泰德带着焦急的话声重复了三遍以后，奥多南兹变回魔石。斐迪南取出思达普，轻敲魔石念着「奥多南兹」。

　　「队伍交由你编排，作好准备，我马上回去。」

　　斐迪南很快挥下思达普，奥多南兹往外飞去。他接着消除思达普后，表情严肃地转头看我。

　　「罗洁梅茵，快高兴吧，说不定能收集到最高等级的魔石。快作好准备前往城堡。服装要以采集时的装扮为准，记得作好充足保暖。」

　　消灭魔兽就是冬季材料的采集吗？我脸色苍白地冲回房间，请法蓝转告艾拉停止煮饭，马上准备返回城堡。罗吉娜也开始打包准备。在场听见我指示的两名护卫骑士也脸色大变，开始动作。在我更衣的时候先由布丽姬娣负责护卫，达穆尔离开房间去换上铠甲。

　　我在莫妮卡与妮可拉的协助下换上衣服。为了御寒，先叠加地穿了好几件贴身衣物，再和之前采集时一样套上裤子，穿上外衣。穿上保暖材质的外衣以后，其实我就有些难以动弹了，但还是再套了一件厚重的外衣。现在要在连日来都毫无停止迹象的暴风雪中，出发前往采集材料，保暖的衣物多穿几件有备无患。

　　「……布丽姬娣，冬之主是什么？」

　　莫妮卡与妮可拉为我更衣的时候，我问布丽姬娣。

　　「每年入冬后出现的魔兽当中，最强的魔兽被称为冬之主。是拥有强大魔力，还能引发暴风雪的魔兽。若不消灭冬之主，就会延误到春天的来临，所以一旦它出现，城堡里头便会留下最基本的人手，动员艾伦菲斯特的所有骑士前往讨伐。」

　　被称作冬之主的强大魔兽每年都会出现。但听说每次出现的种类都不一样，而司涅图姆又属于极度难缠的魔兽。既然要采集魔兽的魔石，代表我得和骑士们在舒翠莉娅之夜做的一样，用武器打败魔物吗？

　　「……所以要由我消灭冬之主吗？」

　　「等骑士团削弱了冬之主的力量，我想会由罗洁梅茵大人给它最后一击，然后获得魔石。有大家跟在您身边，您不必太过担心。」

　　布丽姬娣露出了想让我安心的笑容，但我一点也无法安心。任凭我左想右想，也想像不出自己可以像布丽姬娣和艾克哈特那样动作。

　　「布丽姬娣，换你了。」

　　达穆尔穿好全身铠甲回来，换布丽姬娣离开房间去作准备。

　　莫妮卡她们帮我绑好头发，我再戴上软绵绵的毛帽和斐迪南借的皮革手套。听说这是骑士团见习骑士在用的手套，经过加工后，可以让魔力穿透。和戒指魔导具一样，手套咻地改变大小，刚好地套住了我的双手。

　　「达穆尔，冬之主很厉害吗？我有办法打倒它吗？」

　　「……很遗憾，我去年因为被降级为见习骑士，还没有一同前往讨伐过冬之主。我只听同僚描述过，听说非常强大。」

　　因为讨伐都发生在见习骑士待在贵族院的时候，能够同行的全是成年骑士。虽然去年冬天是达穆尔成为骑士的第一年，但他因为在讨伐陀龙布过后受到降级为见习骑士的处分，又成了我的护卫待在神殿，所以对达穆尔来说，这也是人生首次讨伐冬之主。

　　所有人都作好准备了。我拿着莱登薛夫特之枪，前往距离贵族门最近的出入口。长枪盈满魔力，变成了我的武器以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在稍微变宽的门扉前方，斐迪南已经变出了骑兽。

　　「法蓝、萨姆，听我的指令开门。罗洁梅茵，你先在这里变出骑兽，让所有人坐进去。布丽姬娣，麻烦你一同乘坐。」

　　法蓝和萨姆跑到门边待命，我依着斐迪南的指示先在屋内变出小熊猫巴士，让艾拉和罗吉娜上车。布丽姬娣和我也坐进去。

　　「罗洁梅茵，冬之主一旦失控，暴风雪会变得更加猛烈，视野也会极度不佳。我会尽可能飞近一点，你要小心别跟丢。布丽姬娣，麻烦你了。」

　　「是！」

　　斐迪南挥开斗篷，用着难以想像全身穿着铠甲的轻盈动作跳上骑兽，昂首直视前方。

　　「开门！」

　　法蓝与萨姆握住门把。门才开了一道缝隙，呼啸的风雪便灌进来，大门发出了「磅！」的巨响霍然敞开。斐迪南骑着骑兽往外飞去，迎战骇人的暴风雪。我紧盯着斐迪南的蓝色斗篷，也开始移动骑兽。

　　先是在神殿内往前狂奔，才刚穿过贵族门，在我之后出发的达穆尔便追过小熊猫巴士，与斐迪南并行。蓝色与黄土色的斗篷在我前方翻飞飘动。我把两人的斗篷当作路标，操纵骑兽。阴郁厚重的灰色天空不停飘下白雪，凶猛地迎面扑来。视野变作一片雪白，感觉雪片好像来自四面八方，我甚至无法感觉不出风向。要是没有两人的斗篷，我随时有可能掉下去。

　　「罗洁梅茵大人，请再稍微往右。城堡应该快到了。」

　　幸好还有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布丽姬娣担任导航，我才没有跟丢斐迪南和达穆尔，成功地抵达了城堡。我看见斐迪南送出了奥多南兹，诺伯特很快前来开门。

　　「艾拉、罗吉娜，快下去！我们要前往骑士团的集合地点！」

　　艾拉和罗吉娜对布丽姬娣用力点头，冲进诺伯特打开的大门。

　　确认了玄关大门重新关上后，斐迪南上下挥动左臂，骑兽再度开始移动。

　　「骑士们似乎都已经到齐了，现在要前往骑士团的第一训练场。」

　　看懂了斐迪南暗号的布丽姬娣说，我照着她的指示移动骑兽。

　　供骑士团进行训练的训练场有好几个，每个都很辽阔。毕竟要骑在骑兽上练习战斗，大也是当然的。然而这会儿建筑物与四周的飞雪全是白色，我根本看不出来哪里到哪里是训练场。斐迪南的骑兽飞进了其中一个训练场。达穆尔则骑着骑兽停在门前等待，为我指路，我率先进入训练场。

　　「让你们久等了。」

　　斐迪南说完，全员一致跪下。我也走下小熊猫巴士，站到斐迪南旁边。听说冬之主强大到只会在城堡里留下最低必要的护卫骑士，再动员其余所有骑士前往讨伐，看来是一点也不夸张，训练场内骑士团已经排成了一列列队伍。据说常驻在艾伦菲斯特的骑士约莫有五十人，今天连驻守在地方的骑士们也赶回来，所以放眼望去，我想在场恐怕有两百五十人左右。

　　「今年也出现了冬之主。上级骑士要倾尽全力斩断冬之主的四肢，中级骑士负责消灭眷属，下级骑士要守在罗洁梅茵的骑兽四周，解决漏网之鱼。」

　　「是！」

　　「布丽姬娣，你先和罗洁梅茵共乘骑兽，等到了指定地点，再与中级骑士会合。达穆尔，你与下级骑士一起行动。」

　　「是！」

　　听了斐迪南的指示，达穆尔跑向整齐列队的骑士团。我望着跑远的达穆尔时，斐迪南又低头看向我说：

　　「罗洁梅茵，在我叫你之前，你要在骑兽上待命，绝不能离开我指定的地点。」

　　「是。斐迪南大人，请问我可以祈祷大家凯旋归来吗？」

　　我能帮上忙的事情不多。与其等到上了战场，情况一片混乱，我想先在还有余力的时候给予祝福。斐迪南表情肃穆地环顾骑士们，缓缓点头。

　　「……虽然我希望你尽可能保存魔力，但今年要把冬之主的魔石让给你。嗯，也好。」

　　得到了斐迪南的许可，我往戒指注入魔力。希望大家能够战胜强大到必须出动整个骑士团的魔兽。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众人庇佑。」

　　蓝光从戒指飞出，洒向整个骑士团。由于人数不少，使用了比预期还多的魔力。

　　「准备出发！」

　　斐迪南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起身，开始准备骑兽。我正要坐进骑兽的时候，斐迪南叫住我。

　　「罗洁梅茵，你刚才用了不少魔力吧？在战斗开始前先喝下这个。还有，为了保存魔力，调整你骑兽的大小吧。」

　　我把小熊猫巴士调整成了我和布丽姬娣两人能乘坐的大小后，坐进骑兽，再看着斐迪南递给我的药。为了消灭魔兽，我需要魔力。我抱着想哭的心情，一口气灌下没有调整过苦味、只重视效率的斐迪南牌超难喝回复药。虽然嘴巴里的苦味足以致命，但最好还是让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

　　「出发！」

　　卡斯泰德与上级贵族骑士们带头冲锋，斐迪南殿后。中级骑士又跟在斐迪南与上级骑士后头，维持着团团围住我的阵形开始移动。

　　可以感觉到北方有股强大的魔力，骑士团向着北边有条不紊地前进。众人都驱策着骑兽，不畏暴风雪地奔向强大魔力的源头。半空中，周遭的骑士们不时会制造出「喀当喀当」的声响，转过头来看我。是为了看小熊猫巴士吧，但头盔造成的声响很恐怖。

　　随着越来越接近强大的魔力，风雪也变得越来越猛烈。才刚看见暴风雪中心有道巨大的黑影，斐迪南便命令我留在原位待命。

　　「罗洁梅茵，你留在这里待命。握住长枪，作好随时能冲出来的准备。」

　　听见斐迪南的指示，布丽姬娣跳出小熊猫巴士，变出自己的骑兽跨坐上去，飞往自己在中级骑士队伍中的指定位置。斐迪南挥开蓝色斗篷，回到上级骑士的队伍。现在换成下级骑士围绕在我四周。

与司涅图姆的战斗

　　我让小熊猫巴士飘浮在半空中，以免被风雪困住，四周围了一圈保护我的骑士。我瞇起眼睛，仰头看向如漩涡般翻腾涌动的暴风雪，但纯白的雪花彷彿从四面八方直扑而来，视野非常糟糕。连附近骑士们的黄土色斗篷也变得非常模糊。

　　「罗洁梅茵大人，我是达穆尔。」

　　一名骑士骑在骑兽上挨近，对我说道。

　　「我得到了斐迪南大人的命令，请问我能进去吗？」

　　「请进。」我答完，让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变宽。达穆尔经由自己骑兽的翅膀走进副驾驶座后，把骑兽变回魔石。

　　「斐迪南大人说了什么吗？」

　　达穆尔略略别开视线，说斐迪南因为担心我，所以要他跟在我身边。虽然达穆尔说得非常委婉，但简单归纳之后，意思就是「在我去叫她之前，你要好好监督罗洁梅茵，别让她做任何事，也别让她惹出任何麻烦」。显然是完全不相信我。

　　「斐迪南大人还说了，叫您一定要以保存魔力为重。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很容易感情用事，只考虑到眼前的情况就进行祈祷，所以要我来阻止您。」

　　「唔唔……」

　　完全被斐迪南看穿了。我不敢保证我绝对不会这样。见我支支吾吾，达穆尔为难地垂下眉尾，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我好不容易刚从见习骑士变回骑士，请您别冲动行事，害我遭受到处分。」

　　因为受到斯基科萨牵连，达穆尔努力地当了一年的见习骑士，看到他用欲哭无泪的表情向我恳求，我不得不点头。不过，我还是只能给他「我尽量自制」的回答。

　　「……这个就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吗？姑且不论外观，内部还真惊人。」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达穆尔到处触摸巴士内部，「呜哇」「噢噢」地小声惊叹。

　　「唔呵呵，坐起来很舒服吧？」

　　「是的，就和布丽姬娣告诉我的一样。」

　　因为布丽姬娣总是一派镇定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虽然我知道她相当中意，但她的个性比较沉默寡言。我顶多能发现她的嘴角有些上扬，却很少听到她告诉我感想。我兴冲冲地追问：「布丽姬娣说了什么呢？」达穆尔稍微低下头，垂下目光回想。

　　「她说单纯只论移动，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坐起来确实很舒适，但如果要拿着武器进行战斗，还是跨坐在骑兽上更好挥动武器。」

　　「确实骑士都要战斗才行呢，坐在这里面是不太方便……可是，只要把骑兽区分成战斗用和移动用的，这样不就好了吗？」

　　我这么提议后，达穆尔表示，骑士为了能在瞬间变出骑兽，都需要明确的想像画面与习惯，所以对于重视反应速度的骑士来说，很难依据用途使用不同的骑兽。

　　「罗洁梅茵大人虽然能够随意地变化大小，但其实这种事情并不容易。」

　　虽然达穆尔这么说，但其实这是因为我脑中的想像画面每次都是车子。不管是单人座到小巴士，全部都是车子的外形，所以我才对改变大小这件事并不感到抗拒吧。

　　「啊，开始了。请看，那是骑士团长和斐迪南大人。」

　　隔着暴风雪形成的漩涡，左右两边各出现了一道强光。达穆尔指着强光说道。但不管我再怎么定睛细看，也看不见斐迪南和卡斯泰德，只看见有两道相同大小的亮光。

　　「在远处可能看不出来，但那个就是在舒翠莉娅之夜打倒了戈尔契的攻击。」

　　「那个一招就打倒戈尔契的攻击吗？」

　　「罗洁梅茵大人，请小心！强烈的冲击要来了！」

　　在达穆尔尖声大喊的同时，两道光芒也往前飞出。光芒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分别从左右两边撞上暴风雪形成的漩涡，接着是我忍不住捂住耳朵的震天巨响。

　　漩涡仅一瞬间被打乱，暴风雪也因此停歇片刻，我看见了挥下巨剑的两人。

　　既然是斐迪南曾打倒过戈尔契的攻击，说不定能轻松获胜──我正乐观地这么心想，下一秒漩涡附近的骑士们纷纷失去平衡，被往后吹飞。透过骑士们的动作，可以肉眼辨视出波浪般的冲击正往这里疾速扑来。

　　……来了！

　　我才绷紧全身，足以连同骑兽把我吹飞的冲击便猛烈袭来。我使力握紧方向盘，注入魔力稳住小熊猫巴士。四周的骑士们都踉踉跄跄，但也勉强稳住了身子。连与爆炸中心有段距离的这里都能感受到这么强大的冲击，那中心附近的冲击更不知道有多强烈。

　　度过了冲击以后，我环顾四周。一切看来非常平静。但是，暴风雪形成的漩涡还在原地。

　　「……我们赢了吗？」

　　「不，司涅图姆应该没有这么好对付。」

　　达穆尔否定后，直视前方。紧接著，我听见了彷彿来自地底的「喔喔喔喔喔」低嗥声，同时暴风雪变得更加凶猛。本来还像漩涡一样翻腾，如今速度却快得简直像是龙卷风，甚至还不断扩大。

　　……我们真的赢得了这样的对手吗？

　　我咽了咽口水，这时龙卷风般的暴风雪中接连飞出了白色物体，掉往四周。远远看去像是许多小白块，但大小比骑士们的骑兽要再大一点。那是什么呢？我聚精会神地仔细观察，发现那些白块各自都变成了像是动物的形状，对周围的骑士展开攻击。有的长得像豹，有的长得像兔子，有的像野狼。大小和种类不尽相同，但全都扑向骑士，骑士们也上前应战。

　　「那是什么？」

　　「那是冬之主的眷属，司涅图姆以魔力做出的手下。」

　　达穆尔直视着前方简短答道。看来那些白色动物是司涅图姆用魔力做出来的。而且那些眷属似乎源自于风雪，所以眷属出现以后，卷着漩涡的暴风雪也稍微缓和下来，逐渐显露出了中心巨大魔兽的身影。

　　「那个就是、司涅图姆……」

　　在逐渐散去的暴风雪中心，是比在舒翠莉娅之夜变大后的戈尔契还要巨大的魔兽。司涅图姆的外形宛如雪虎。它巨大的身躯有着白虎般黑白相间的条纹，口中延伸出了长长的尖锐利牙，四肢还有锐利的爪子。双眼巨大狰狞，不知道是不是魔兽的特征，闪烁着凶残的红光。身体远远看去就像一座高山，斐迪南和卡斯泰德骑着骑兽在它四周飞行攻击时，看起来简直像是苍蝇绕着猫咪在打转。双方体积的差异就是这么巨大。

　　司涅图姆左右地移动目光，试图看清那些在它身旁飞来飞去的骑士。明明身体那么魁梧，它的动作却很敏捷，迅速地举起了前脚扫开那些想攻击它的骑士。而每当司涅图姆激动怒吼，跟着就会引发暴风雪。它会先发出低嗥，然后在张口咆哮的同时刮起风雪，生出眷属。

　　「真的没问题吗？」

　　连斐迪南和卡斯泰德两人联手攻击，好像也没能伤到司涅图姆一根寒毛，我们真的有办法打赢它吗？我横看竖看都觉得无法打赢。我不安地看向达穆尔，他也神色凝重地紧盯着司涅图姆。

　　「我想应该会演变成长期战斗。」

　　达穆尔猜得没错。只要司涅图姆咆哮着刮起风雪，都会从中生出各种不同的白色眷属。大概是没有那么难对付，骑士们看来相当轻松地消灭了它们，但魔兽们被消灭后都如同风雪般散开，再回到司涅图姆那里去。

　　「又来了。」

　　每当眷属的数量减少，司涅图姆四周的暴风雪也会逐渐增强。就在暴风雪快要掩盖住它的身影之前，司涅图姆又会发出犹如来自地底的低吼，接着是响彻云霄的咆哮。每次咆哮，眷属就接二连三地从暴风雪中冲出。重新出现的眷属们再度袭向骑士，中级骑士们负责上前歼灭。但是，这样的战斗根本看不见尽头。一开始战斗还看似对我们有利，但渐渐地变成只能打成平手，骑士们好像也慢慢陷入苦战。

　　「都已经有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了，还打得这么吃力吗……」

　　舒翠莉娅之夜我也向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祈求了庇佑。当时得到庇佑后，护卫骑士们的动作都明显有了变化。然而这次即使得到庇佑，看来仍然陷入了苦战。

　　「危险！……啊，可恶！」

　　现在单靠中级骑士已经抵挡不了所有眷属，下级骑士们正拼命打倒跑到这里来的眷属。达穆尔咬牙切齿，一脸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支援大家的表情，护手甲底下的手不停握紧又松开。我非常明白他想支援大家的心情，也明白他身为骑士想上场战斗的心情。但是，达穆尔的任务是保护我，虽然我很想对他说「你可以去没关系」，但我说不出这种会让他违反命令的话。

　　「要是我也能帮上忙就好了……」

　　「您已经给了大家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庇佑，已经非常足够了……况且斐迪南大人也再三嘱咐过您，要保留魔力，您忘记了吗？」

　　即使看到伙伴们陷入困境，达穆尔还是提醒我别再使用魔力。虽然明白，但只能眼睁睁看着也很痛苦。我心急如焚，更别说还看到同伴们陷入苦战。

　　「每年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都要讨伐冬之主。尽管在冬之主当中，司涅图姆是特别巨大的对手，但也不是绝对无法打倒。」

　　因为等同是在与冬季对抗，演变成长期战斗也是当然的，每年都是这样──听到达穆尔这么说，我要是还冲出去，在别人眼里只会觉得我是笨蛋吧。

　　「上级贵族的骑士们也在奋战。罗洁梅茵大人的任务是保存魔力，静候指示。」

　　虽然目光一直忍不住投向在附近奋战的骑士，但中级与下级骑士们努力扑灭着接连出现的眷属时，上级骑士们也在攻击巨大的雪虎。

　　好几头骑兽都朝着巨大的司涅图姆冲去，到处都能看见亮起的小光点，随后飞向司涅图姆。虽然威力看起来比不上斐迪南和卡斯泰德，但多半是同样的攻击吧。但是不管被多少亮光击中，司涅图姆的动作丝毫没有变化，攻击好像全然无效。

　　胶着状态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不管打倒了多少次，眷属都会重新出现，骑士们不断地努力消灭。由于渐渐地开始陷入苦战，我还以为会不会就这样兵败如山倒，但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骑士们喝下了各自准备的药水，恢复体力，继续战斗。正如达穆尔所说，大家都做好了会长期战斗的觉悟，早已为此做好准备。

　　「……真希望大家可以在陷入苦战前就先喝药水呢。」

　　「因为不知道战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大家也想尽可能保存药水。」

　　我不晓得究竟过了多久时间。虽然确实是不管再怎么打倒，眷属都会重新出现，但笼罩在司涅图姆四周的暴风雪有慢慢减缓的趋势，每次咆哮所生出的眷属数量好像也减少了。

　　「司涅图姆的力量好像稍微变弱了。」

　　达穆尔才刚这么说完，司涅图姆的左右两侧再度出现了两道格外耀眼的强光，光芒的耀眼程度等同第一次攻击。达穆尔的双眼亮起了希望光辉，微微往前倾身，注视着司涅图姆的方向。

　　「是骑士团长和斐迪南大人！」

　　看见他像是发现了获胜希望的眼神，我也握紧方向盘，探出身子凝神细看。

　　两人放出的亮光瞄准了司涅图姆的右前脚。光芒交错般地飞出后，贯穿前脚，轰隆一声爆炸。大概是进入了司涅图姆体内以后才爆炸，所以这次并没有巨浪般的冲击袭来。想必两人都使出了十成的力量，司涅图姆的右前脚断成两截落地。

　　下一瞬间，周围的上级骑士们动作一致地朝着左前脚展开攻势。集中攻击似乎相当有效，司涅图姆大声怒吼。

　　与刚才生出眷属时的低嗥声完全不同，司涅图姆发出了充满痛苦与愤怒的低吼，开始大力扭动挣扎。就在这时候，它四周的暴风雪彻底散开，骑士们努力对抗着的眷属也悉数消失。

　　「赢了……吗？」

　　「不知道，但暴风雪平息了……不行！伤口开始愈合了！」

　　还以为这次赢定了，结果没有。司涅图姆是把用来引发暴风雪的力量，用在治愈自己的伤口上。遭到集中攻击的左前脚伤口开始逐渐愈合。即使得花上一点时间，但再这样下去，好不容易砍断的右前脚也会重新再生吧。

　　我张大着眼睛注视司涅图姆时，发现有头骑兽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里飞来。

　　「罗洁梅茵大人，是斐迪南大人！」

　　我先出去以免碍事！达穆尔这样大喊着在小熊猫巴士外变出自己的骑兽，跨坐上去。我也立刻抓起莱登薛夫特之枪，等着斐迪南过来。

　　「罗洁梅茵，过来！」

　　斐迪南朝着小熊猫巴士伸出大掌。但就算要我过去，现在小熊猫巴士可是停在半空中。我虽然让车门变宽变大，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在我拿着长枪犹豫不决时，斐迪南啧了一声，取出思达普。

　　他振臂一挥，一条光带旋即飞来，缠绕住了我的身体。咦？咦？在我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斐迪南就像钓鱼一样用力一拉。我的身体「咻」地飞进半空中，回过神时已经坐在斐迪南的骑兽上了。

　　「真会给人添麻烦。」

　　「……给、给神官长添麻烦了。」

　　我把自己的骑兽变回魔石，坐在斐迪南的骑兽上移动。和搭乘小熊猫巴士时的感受完全不同，空气几乎要扎穿皮肤般冷冽刺骨，高速移动下更是难以张开眼睛。

　　「想赢就得趁着司涅图姆尚未完全再生，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是。」

　　「双手握紧长枪，全力注入魔力。」

　　斐迪南的左手臂揽住我的腰，以免我掉下去。我用双手牢牢握紧莱登薛夫特之枪，注入魔力。由于魔石已经变色了，长枪应该早已盈满魔力，然而我继续倾注后，魔力还是流入了长枪里。

　　澄澈清朗的蓝天再度变作阴天，飘起雪花。司涅图姆左脚上的伤口似乎完全愈合了，它用力地挥动左脚。右前脚看来也有一半已经再生。

　　「还没。」

　　头顶上方传来斐迪南的话声。我注视着不断逼近的司涅图姆，继续往长枪注入魔力。斐迪南忽然让骑兽仰头朝上，一骨碌地往上飞。

　　「还不够。」

　　我卯足了力量让魔力流入长枪。大概是饱和了，魔力开始迸出劈哩啪啦的火花，莱登薛夫特之枪的枪尖也发出蓝色光芒。

　　「右手握好长枪，随时准备投掷。」

　　我点头回应斐迪南的指示，握好莱登薛夫特之枪，作好了随时能够掷枪的准备。斐迪南边说着「握紧了」，边用右手握住我的手腕，以免自己的手碰到长枪，握着缰绳的左手则像安全杆一样牢牢地固定在我的肚子上。

　　「准备！」

　　斐迪南说完这一句话，骑兽开始往正下方俯冲。因为是加速往下飞行，比自由落体还要恐怖。我耳中只能听到斐迪南的斗篷啪答啪答的拍动声，空气像用搧的不断打在脸上，再加上胃里的东西快要逆流的漂浮感，都让我不由自主地眼眶泛泪。我发出了不成声的尖叫，和斐迪南一起朝着司涅图姆冲去。

　　「投掷！」

　　斐迪南大喝道，捉住我的右手腕帮忙转动，让我能够掷出长枪。我能做的，就只是配合时机放开发出蓝光的长枪。

　　一松开手，莱登薛夫特之枪有如闪耀着蓝光的流星，笔直地朝着司涅图姆落去。

　　确认击中目标后，斐迪南立即让骑兽转向。由于他突然间转弯，压力也变成了来自不同方向。突如其来的重压让我「唔唔」地发出呻吟。

　　下一秒，轰隆的地鸣声伴随着剧烈的冲击从下方传来。斐迪南藉由让骑兽上升避开了冲击，一度在空中停止不动。不同于只能紧抓着斐迪南左臂的我，斐迪南向外倾身，往下察看地面。

　　「讨伐完毕，下去回收魔石吧。」

　　斐迪南彷彿一切都在计画之中似的淡然说道，往司涅图姆原本的所在位置下降。

　　「罗洁梅茵，你振作一点。魔石必须由你来回收，要晕倒还是不支倒地等回收完后再说。」

　　真是强人所难呢……我一边心想著，一边缓缓吐气。

　　莱登薛夫特之枪与魔石正躺在地面上刚形成的大洞里。司涅图姆已经不见踪影，刺在魔石上的莱登薛夫特之枪完好如初，魔力早已释放殆尽。我照着斐迪南所说的，拔起莱登薛夫特之枪，回收魔石。白色魔石因为我魔力的关系，几乎变成了淡黄色。

　　「还差一点，继续注入你的魔力吧。如果现在剩下的魔力不够，也可以先用皮袋包起来，带回去后再注入魔力……」

　　但我想尽可能排除染上他人魔力的风险，斐迪南说。难得最高品质的材料就在眼前，我也想在最好的状态下持有它。

　　「我现在就做。」

　　我拿起魔石，开始注入魔力。期间，骑士们对自己施以治愈，回复体力，准备返回城堡。

　　「今年的讨伐比预期还早结束，都是多亏了罗洁梅茵。」

　　卡斯泰德轻轻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咧嘴笑道。虽然看来像是陷入了苦战，但听说往年的情况更严重。卡斯泰德说因为有我给予英勇之神的庇佑，又使出了全力给予致命一击，今年才能这么轻松，还大幅提早结束。

　　「嗯，看来可以了。」

　　斐迪南说道，我注视着已经彻底染上了自己魔力的魔石。采集材料第一次成功了。我安心地逸出叹息，把魔石放进采集袋里。

　　隔天暴风雪散去，碧空如洗。听说城堡里的孩子们看到久违的蓝天，全都高兴地发出欢呼声，飞奔到屋外。好像还玩了类似溜冰的游戏，坐在雪橇上玩耍。天气这么晴朗，孤儿院的孩子们一定去森林采帕露了吧。

　　大家都开心地在屋外玩耍时，我却发着高烧躺在床上。

　　……唉，好想吃帕露煎饼喔。

　　听见我的低喃，只有达穆尔用重重的点头回应我。

冬末

　　讨伐了冬之主后，天气晴朗的日子慢慢一点一点增加。当然还是有几天会下雪，天气仍然十分寒冷，但这阵子零零散散地从贵族院回到城堡的学生变多了，好像是上完了课和做完作业的人会先回来。

　　见习骑士会参加骑士团的练习，出席骑士团的聚会；见习文官也会帮忙文官处理公务，出席文官们的聚会。没有任何活动时，也会来儿童室露面，所以可以看见年纪较大的孩子们开始在儿童室里出没。

　　这时候，从贵族院回来的学生们正和韦菲利特他们在玩歌牌。由于太过轻敌，以为弟弟们看不懂多少文字，学生们在惨败后脸色都很难看。

　　「……好耶！赢了！」

　　「是的，韦菲利特大人。我们赢哥哥大人了！」

　　学生们满脸错愕。他们本是抱着轻松的心情接受挑战，结果几乎抢不到歌牌。毕竟初学者本来就赢不了有经验的人。还有学生因为输给了自己的弟弟或妹妹，抱头哀嚎。

　　「看，大家已经厉害到可以赢过哥哥大人和姐姐大人了呢。」

　　目前在玩歌牌上我还没有输过。怎么玩也赢不了你嘛──由于韦菲利特开始闹脾气，我才为他准备了可以满足他自尊心的比赛对手。

　　「哥哥大人们都已经识字了，所以只要记住夺取牌，也许很快就能反败为胜，但今年冬天我们还不会输给你们喔。请哥哥大人们也加油吧。」

　　姑且不说领主的儿子韦菲利特，但要是再输给弟弟妹妹，自己身为哥哥和姐姐的面子可会挂不住，所以回到城堡来的学生们都意外认真地玩起歌牌。

　　「罗洁梅茵大人。」

　　由于儿童室里还有其他人，柯尼留斯会加上大人称呼我。我转头看向柯尼留斯，不慌不忙地偏过头说：「怎么了吗？」

　　「这个歌牌似乎有好几副，请问有在出售吗？我从没看过这种东西……」

　　「哎呀，柯尼留斯没有看过吗？之前秋季中旬我曾带来城堡，给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当作是学习文字的教材呢。」

　　原来柯尼留斯因为是我的护卫骑士，不能进入韦菲利特的房间，所以都在门外待命，才会没有看过歌牌。

　　「虽然您说这是用来学习文字，但我看大家好像连诸神的名字都学会了？」

　　「是的，不只诸神的名字，还知道是哪位神祇的眷属，和负责掌管什么事情喔。」

　　我拿来绘本和歌牌，说明我们在冬季期间做了哪些事情。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我明年才要在贵族院学习的内容……」

　　听到柯尼留斯这么说，我环顾四周，发现有几名学生在看到歌牌以后，都颓丧地垮下肩膀。看来他们今年在贵族院学习的内容就是关于神祇，还费尽心思才背下来。

　　「那么今年冬天玩过歌牌的孩子们，日后的成绩想必会很优秀吧。我本来预计冬季尾声才要在城堡里贩售，看来应该稍微提早，卖给贵族院的学生呢。」

　　毕竟要有竞争对手才会成长啊──我低声说完，柯尼留斯用力点头。他还握起拳头说，这下子明年就轻松了。那副模样既让人想笑的同时，也让人觉得可靠，但我忽然间担心起了说过她讨厌读书，所以才成为骑士的安洁莉卡。

　　为了取得贩售教材的许可，我拜托黎希达向齐尔维斯特提出会面请求。结果齐尔维斯特表示也有话对我说，很快敲定了时间。

　　「罗洁梅茵，你来啦。」

　　我也好久没有见到齐尔维斯特了。冬季期间，午餐自是不用说，晚餐时间他也经常受邀参加贵族们的聚会和宴会，所以几乎没有机会见到面。

　　齐尔维斯特身后站着卡斯泰德，斐迪南的身后是艾克哈特。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艾克哈特在城堡里担任斐迪南的护卫骑士。由于要讨论复杂机密，我的护卫是达穆尔。

　　「听说你在讨伐冬之主上出了不少力，卡斯泰德都告诉我了。」

　　「不敢当，斐迪南大人和骑士团才真的出了不少力。我能做的，只是往神具注入魔力而已。」

　　我只是坐在小熊猫巴士上待命，由骑士们保护我而已。会往神具注入魔力，也是因为我需要魔石，而且我还是在斐迪南的协助下，才能够在大家削弱了力量后给魔兽致命一击。我实在无法抬头挺胸说自己立下了功劳。

　　「哪里的话，你不只给了我们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庇佑，还用那一击就解决了司涅图姆，这次骑士团才没有多少损伤，也省下了不少经费。」

　　卡斯泰德哈哈大笑，斐迪南也满意地点头。

　　「不枉牺牲了其他材料。因为以冬季的材料来看，我们得到了最高品质的魔石。」

　　听说原本会所有人齐心协力，慢慢削弱司涅图姆的力量，等到它濒临垂死边缘，再开始进行解体，回收材料。因为一旦摘下魔石，其余所有部分就会融化消失，所以大家会一边小心别碰到魔石，一边取下所有能用的材料，比如毛皮、肉、骨头等等。

　　这次因为更重视要当作材料使用的品质，不希望掺杂到其他魔力，才以获取魔石为最主要目的，所以除了我的魔石之外，大家没有任何收获。卖掉材料的所得对骑士团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所以这次要由我给予补偿。只要想成是魔石费和护卫费，就一点也不心疼。

　　「罗洁梅茵，那先讨论你的事情吧。你想贩售教材和绘本吗？」

　　「是的。如同已经向您报告过的，今年冬天我把歌牌、绘本和扑克牌带到了儿童室，尚未就读贵族院的孩子们，都照着和我们一样的课程表在学习。」

　　为了提升领地内全体孩童的水准，才开始了儿童教室。齐尔维斯特往前倾身，询问成果：「那结果怎么样了？」

　　「结果包含下级贵族在内，现在所有人都会写基本文字了，也利用歌牌记住了诸神的名字和属性，也学会了个位数的加法和减法。而聘请不到好的乐师，只能由父母教导自己的下级贵族孩子们，飞苏平琴的琴艺也进步了许多。」

　　因为知道只能趁现在向好老师讨教，下级贵族的孩子们无不积极向上地练习飞苏平琴。看到他们那么努力的模样，中级与上级贵族的孩子们也心想不能输给下级贵族，全力以赴练习。结果整体的水准都往上提升了许多。

　　「另外柯尼留斯哥哥大人告诉过我，听说在贵族院有一门要学习诸神名字的课。」

　　「嗯，是啊。那些名字麻烦又难背，就算好不容易背下来了，也只会用那么一次，只要是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神祇，最后都会忘光光。」

　　到最后都沦为了只求过关的死背。齐尔维斯特含蓄地这么说完，耸一耸肩。卡斯泰德与艾克哈特也面带着同样意味的笑容，多半是心有戚戚焉。

　　「比起上过那门课的学生，现在反而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对诸神更熟悉喔。」

　　「……你说什么？韦菲利特吗？」

　　齐尔维斯特瞪圆了眼，一脸错愕。也难怪他这么吃惊，初秋时连基本文字都写不出一半的韦菲利特，现在居然比贵族院的学生更了解诸神，这种事情有谁会相信呢？

　　「从贵族院回来的学生们，现在都很努力想赢过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他们呢。为了不输给弟弟和妹妹，全都卯足了劲。趁着有这么多竞争对手，也有助于大幅提升大家的学习能力，所以我想提早开始贩售歌牌和绘本。能请您允许我在城堡里头贩售吗？」

　　目前我带来了三副歌牌，让孩子们可以一起玩。然而现在竞争非常激烈，大家都得你争我抢。而且一旦抢夺起来，赢的果不其然都是哥哥和姐姐。

　　「好，准了。教材的贩售就在儿童室里进行，没问题吧？」

　　「是。但是，因为总不能由我直接贩售商品给贵族，做为我指定的商人，想请养父大人也允许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进入城堡。」

　　虽然飞苏平琴演奏会那时候动员了所有侍从，由她们负责贩售，但这本来并不是侍从的工作，况且现在冬天客人多、工作也多，不能再为她们增加额外的工作。

　　「奇尔博塔商会吗……嗯，好吧。至于时间和流程，记得要和负责监督儿童室的侍从商量，决定好后再向我报告。如果想增加销量，需要通知所有贵族吧？」

　　「我之后会向养父大人报告，但请不必通知所有贵族。这次贩卖的对象仅限有孩子的贵族，我想由孩子们口耳相传就足够了。」

　　不只齐尔维斯特，斐迪南和卡斯泰德也诧异地看着我。

　　「为什么？你不打算像之前的画像那样，卖给更多的人吗？」

　　「我当然希望买的人越多越好，但因为这些东西是手工制作，数量有限，我也不希望想与我打好关系的贵族们因此一窝蜂跑来。」

　　目前做好的数量比孩子的人数还多，但并不足以让所有贵族都能买到。万一有人是为了打好关系才买，真正有需要的人却买不到，那就没有意义了。

　　「嗯，既然你在教育孩子上做出了成绩，那就交给你吧，依你的想法去做。」

　　「感谢养父大人。」

　　既然得到了贩售许可，之后得回一趟神殿，把商品搬过来，顺便还要联络奇尔博塔商会。我在写字板上做着笔记，再抬起头来。

　　「我想问的事情都问完了，那么养父大人要对我说什么呢？」

　　「嗯，你所构思的那些餐点大受好评……」

　　「意思是趁着冬季期间，成功在贵族间造成轰动了吧。」

　　由于与其他贵族的接触受到了严格限制，我和韦菲利特并没有出席与贵族的聚餐，所以我不清楚贵族们品尝了餐点以后有什么反应，但听说受邀参加聚餐的贵族们都对餐点很感兴趣。在领主母亲的失势与崭新的餐点交互作用下，今年想受邀参加聚餐的贵族好像也比往年要多。

　　「想知道食谱的人实在多不胜数。」

　　大概是想藉着新餐点的食谱，在各种交易场合上取得优势吧。齐尔维斯特希望我能想出办法推广食谱。

　　「美味的食物是生活的根本嘛。那不如做本食谱书吧？……把之前教给养父大人和父亲大人的厨师的食谱都收录进去，售价订为两枚大金币。」

　　当初花了三枚大金币购买三十种食谱的齐尔维斯特立刻横眉竖目。

　　「罗洁梅茵，这价格比我们买的还便宜吧？」

　　「那当然啊。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新情报，和已经有人知道的情报，两者的价值当然不一样。而且只是贩卖食谱集而已，没有厨师会去教他们怎么做。」

　　齐尔维斯特还是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我对他耸耸肩。

　　「我的食谱和以前的料理方式完全不一样，又有许多需要预先处理的步骤，所以相当费工。光有食谱，我想也煮不出一模一样的东西。即便食谱集开始贩售了，我想接下来几年的时间，让厨师学习过正确步骤的养父大人和父亲大人，仍然能够得到他人的欣羨与赞美。如果还想得到更直截了当的称赞，需要新的食谱，今后我也可以卖给您。」

　　你还想从我这里坑钱吗？齐尔维斯特挑起了眉，但这是当然，该拿的钱还是要拿。我还得赚到等同一颗魔石的钱付给骑士团。

　　「总之食谱书也不可能马上完成，如果要印好并贩售，也是明年冬天的事情了。既然大家会拿来当作是交易的筹码，那得尽可能提升食谱书的价值吧。干脆别订两枚大金币，而是只卖给先下订的前一百人，藉此提高价格吧？」

　　就像VIP一样，感觉应该不错吧。然后再规定除此之外的人得等到下一年才能购买，说不定能再提高点价格。我「嗯……」地发出沉吟，思考着食谱书的定价时，齐尔维斯特用十分难以苟同的眼神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这也是你教育的成果吗？」

　　「这应该是奇尔博塔商会教育的成果吧，做生意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斐迪南说着「别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身上」，瞪向齐尔维斯特哼了一声。但被瞪了以后，齐尔维斯特也只是轻轻摆手，一脸一点也不觉得抱歉的表情说：「噢，抱歉抱歉。」但转瞬之后，他忽然正色看我。

　　「罗洁梅茵，还得与你讨论的另一件事是哈塞。虽然斐迪南已经大概向我报告过了，但你究竟打算怎么煽动哈塞？」

　　我挺直腰杆，先是看向斐迪南，再看向齐尔维斯特。

　　「现在最重要的关键，在于哈塞他们自己会得出什么结论，但我会让他们把袭击小神殿的责任都推给镇长派，并且改正对贵族的态度。至于应该要怎么与贵族应对，我请了奇尔博塔商会利用传闻与自身的经验，提供了消息给他们。」

　　「嗯。但是，他们可是袭击了小神殿，你打算就只惩罚这么一次吗？虽然不派遣神官会苦了农民，但仅只一次而已，这样的教训不算惨痛吧。」

　　如果这样便是攻击领主一族的处罚，未免太轻了──齐尔维斯特静静地凝视我。

　　「掌管一座城镇的人若是做错了事，便该全体一起受罚。他们犯下的罪行之重，不该只是一次祈福仪式不派神官前往便了结。」

　　之前不得不思考要怎么惩罚戴莉雅时的压迫感与紧张感再度袭来，我咽了咽口水。攻击领主一族是重罪，必须让周遭的人清楚明白这一点，还要让齐尔维斯特能够满意，究竟该订定什么样的处罚才好？我让大脑全速运作。

　　「……那、那么，提高十年的税赋如何呢？要有农民，才会有税收。虽然摧毁哈塞对养父大人来说易如反掌，但为了往后着想，长时间地一点一点压榨不是更好吗？」

　　与其因为反叛的罪名处分掉这么多人，能用钱解决的方式应该好多了。我以为这样的处罚算是十分温和，齐尔维斯特的脸颊却微微抽搐。

　　「……真搞不懂你是宽容还是严厉。与其慢慢折磨他们，不如给他们个痛快才是慈悲吧？也省了以后的麻烦。」

　　听了这么骇人的提议，我如波浪鼓般摇头。站在贵族的角度来看，为了杜绝后患，直接一举歼灭更能省下麻烦，速度也快得多，但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也罢，我倒是很欢迎增加税收。哈塞的惩罚就决定是处分镇长派，以及提高十年的税赋。」

　　「那可以去举行祈福仪式吗？毕竟没有收成，也没办法缴更多税。」

　　「不行，今年还是不会派遣。这已是定案。」

　　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绽放出了不容分说的利光。我也不再有异议。我既无法推翻领主的决定，而对哈塞的处罚也不会再减轻分毫了吧。

　　「那就由你前往哈塞，宣布惩罚的内容吧。去告诉所有人，是因为圣女的慈悲才减轻了他们的处罚。但是，万一哈塞的居民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届时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倘若他们无法理解自己犯下的罪行，届时会被彻底消灭吧。而要我自己去宣传自己是慈悲为怀的圣女，大概是想惩罚我对哈塞的处置太宽容了。斐迪南勾着嘴角低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只差没大喊痛快。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祈福仪式……去年由你直接给予祝福的土地，和只是送去小圣杯的土地，收获量出现了差异。」

　　齐尔维斯特拿出了几片木板摆在我面前，似乎是征税官对收获量与征收物品所做的纪录。我看了看，但不觉得有什么差异。

　　「……基贝的土地和直辖地的收获量看起来差不多啊？」

　　「就是差不多这一点和往年不同。这些年来因为神官和巫女减少，直辖地的收获量比起其他地方总是明显要少。然而，今年的收获量却与基贝的土地相差无几。」

　　听说基贝们除了小圣杯里原有的魔力，还会注入自己的魔力，希望自己管理的土地能够物产丰饶，这几年来又因为青衣神官的品质下降，所以贵族土地与直辖地的收成量始终有着明显的差距。

　　「……罗洁梅茵，虽然对你很过意不去，但我希望今年的祈福仪式，一样能由你前往艾伦菲斯特各地。」

　　大概是因为我之前控诉过自己太忙了，齐尔维斯特一脸非常难以启齿地说。若是要求神官长斐迪南以贵族的身分帮忙处理城堡公务，这件事虽然可以拒绝，但如果是领主判定为了领地有其必要，而向神殿长提出请求，我便无法说不。想到成天都得喝药的可怕日子又要重来一遍，我的心情就很郁卒，但也莫可奈何。

　　「我明白了。」我答应回道。斐迪南像要保护我般地往前一站，用夹带着叹息的语气唤道：

　　「齐尔维斯特，罗洁梅茵只负责前往直辖地。小圣杯会交由其他青衣神官，带往基贝的土地。否则我们会抢了青衣神官的工作，也会影响到春季材料的采集。」

　　「嗯，没问题，那就麻烦你们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取得了齐尔维斯特的谅解后，斐迪南轻轻地敲起太阳穴，想必正在脑海里头规划祈福仪式的行程吧。

　　「罗洁梅茵，你可以退下了。」

　　「那么要贩售奇尔博塔商会的商品那天，我再带养父大人所托的小圣杯过来。」

　　齐尔维斯特与斐迪南似乎还有许多事情要讨论，我向两人致意后，告退离开，坐着小熊猫巴士往儿童室移动。

　　「各位，我已经向奥伯・艾伦菲斯特取得了许可，将在这个房间贩售歌牌、绘本与扑克牌。有意购买的人，还请和父母亲商量吧。」

　　我向正在儿童室里游玩的孩子们宣布这则消息。孩子们都高兴地露出灿烂笑容，挺直了背，往我走来。

　　「那只要买了歌牌，就算回到夏之馆也能继续玩啰？」

　　「是的，请在明年的冬天来临前好好练习吧。」

　　首次赢过了哥哥的少年开朗应声，脸上带着斗志满满的笑容，少年的哥哥则咧嘴笑道：「等买了歌牌回去练习，我很快就能赢过你。」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每一种绘本都会贩售吗？」

　　「当然。」

　　让绘本普及反而才是我的首要目的，我甚至还想顺便推出新的绘本。其实内文已经完成了，葳玛也几乎画好了所有插图。只要催促大家赶工，也许有机会贩售。

　　……要不要把贩售的日期稍微往后安排，先按着孩子的人数做好几本呢？

　　我正思考着这些事情时，一名与柯尼留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面露迟疑地问我。

　　「罗洁梅茵大人，我想在明年上课之前学会诸神的名字。请问是否有秋天和冬天眷属神的绘本呢？」

　　「……目前还没有准备好。至于秋季眷属神的绘本，只要拜托工坊的人赶工……或许能赶在大家快要打道回府前完成吧，但冬季眷属神的绘本要等到明年了。」

　　我会拜托看看路兹和吉鲁，但现在还无法肯定新绘本能不能赶上这次的贩售。不确定的事情，最好别轻易答应。

　　「因为这些绘本真的非常出色，我很希望可以购买……」

　　「很高兴你这么喜爱这些绘本。我想想……星结仪式那时候应该可以完成，届时我再询问奥伯・艾伦菲斯特，能否向前来城堡参加星结仪式的贵族贩售绘本吧。这样一来，就能赶在冬季前往贵族院之前买齐了。」

　　星结仪式本身虽然是成年人参加的祭典，但如果订在那段时间贩售绘本，拥有骑兽的学生应该就能前来购买。

　　那么期待您的好消息──那位小姐带着优雅的微笑后退离开，另一名贵族千金随即兴奋地喊着她得央求父母亲，买下所有的绘本才行。在场众人都兴奋地讨论着要买哪样商品。我一边侧眼看着大家，一边和负责监督儿童室的侍从们讨论教材贩售的日期与时间。不经意地，一脸黯然的菲里妮跃入眼帘。

教材贩售

　　回到神殿，我拜托吉鲁联络班诺。在一个没有下雪的日子，请他送信去了店里。大概是冬天工作不多，吉鲁带回了班诺潦草写着希望能在下午会面的回覆。

　　「那么我会安排下午在孤儿院长室面谈。请帮我转告路兹。」

　　「遵命。」

　　回去吃午餐的路兹想必帮我传了话，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在第五钟来到神殿。有班诺、马克和路兹。马上让大家进入秘密房间后，我扑向路兹，一边平抚冬季期间几乎见不到面的寂寞，一边告诉班诺要在城堡贩售教材的事情。

　　「你说要在城堡贩售商品！？给我等一下！」

　　「咦？不能再等了喔，因为要快点开始贩售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现在我们店里还没有训练好能带去城堡的员工。」

　　目前奇尔博塔商会的主要客户都是下级贵族，正慢慢地往中级和上级贵族开拓客源。虽然因为我的关系，一举得到了艾薇拉这位高级客户，但从现在还只能由班诺和马克带着商品前往拜访的情况来看，就能知道言行仪态足以带往城堡的员工还少得可怜。虽然先前急就章地教导了几个人礼仪规范，让他们在义大利餐厅服侍客人用餐，但如果要带他们前往城堡，班诺说他还是不太放心。

　　「……员工吗？那要不要改带我的侍从和几名受过教育的灰衣神官前往，再让他们穿上像是店员的服装呢？因为这次并不是要接受订制，只是要贩售已经做好的成品，所以我想只要谈吐上没有问题、懂得计算就够了。」

　　与贵族的交易，基本上都是在接到订单后才开始制作。只要不是植物纸那类的消耗品，从来不会直接带着商品前往贩售。最近贩售给上级贵族的丝发精，也都是专为每位客人量身订做。先依据当季可以采集到的油类和可以做成磨砂的原料，组合成几种样品，再请贵族自行搭配出自己喜欢的组合，然后接受订单。虽然我都是直接购买供作参考的样品，但为了保全上级贵族的颜面，还是会特地写份订单，假装我有订做。

　　「你要直接贩售冬天手工活做好的东西吗？不是在城堡里接受贵族们的订制？」

　　班诺瞪大眼睛，我点一点头。

　　「因为有立即的需求，所以我会直接贩售。如果有贵族希望再做得讲究一点，不介意明年才取货的话，到时再由班诺先生和马克先生负责接待。但如果是马上就要用到的贵族，可以当场把成品卖给对方，所以只由懂得计算的灰衣神官来应对应该没问题。」

　　「……我明白了。那我这边会由我、马克和莱昂过去，麻烦你再挑选两位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既然要前往城堡，得另外准备一套衣服吧。」

　　总不能让他们穿着灰衣神官服前往城堡。既然要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同行，得准备好体面的正式服装。

　　「吉鲁，你有推荐的人选吗？因为我要请法蓝拿小圣杯，其中一个确定是他了。」

　　「弗利兹侍奉过青衣神官，我认为他应该没有问题。」

　　「好，那我再拜托法蓝和弗利兹吧。」

　　决定好了同行人员以后，接着是确认价格与数量。

　　「绘本的定价是一本一枚小金币，歌牌是五枚大银币；单色的扑克牌一副是三枚大银币，彩色的是一枚小金币。」

　　比起最一开始卖给富豪的绘本，如今植物纸和墨水的价格都已经成功压低，成本稍微下降以后，价格也变得比较便宜。歌牌的图画毕竟不可能要求葳玛一张张手工绘制，所以利用了誊写版印刷。歌牌的原料又是木板，成本比纸张更便宜。扑克牌则是张数比歌牌要少，价格也必定比歌牌便宜。但如果是使用了稀有彩色墨水的扑克牌，更为美观的同时，价格也会上升许多，适合想与他人作出区别的上级贵族。

　　「每一种都先各准备一百份吧。考虑到小孩子的人数，我想这些应该够了。」

　　「了解。我们会各别准备一百份，放在木箱里带去。」

　　然后也讨论了现场的贩售流程。毕竟对象是贵族，最大的问题点在于不能像面对平民那样贩售物品。讨论着要怎么贩售的时候，马克说着「我即刻回去准备」，一个人先回去了。班诺请求了法蓝与弗利兹的协助后，量了两人衣服的尺寸，开始教导他们要怎么贩售商品。吉鲁和路兹去工坊确认商品和装箱。

　　达穆尔抿着嘴唇，不发一语地微微垂首，看着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手忙脚乱。他沉着脸微低下头的样子，让我联想到了儿童室里菲里妮的表情。

　　「达穆尔，怎么了吗？要是发现我们有哪里做错了，请告诉我们吧，因为有些事情我们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不只各方面的常识都十分缺乏，班诺虽然在做生意上会与贵族往来，但仍然是平民，这还是生平头一次要进入城堡贩售商品。如果达穆尔站在贵族的角度，发现有哪里出了问题，得请他告诉我们，否则贩售当天有可能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并不是有哪里做错……我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的绘本十分出色，价格也比其他书籍要低，但对下级贵族来说，依然不是可以轻易购入的金额。我只是担心有孩子会因此感受到自己与旁人的差距，在内心感到不平。」

　　因为我也不是家境富裕的贵族──达穆尔再补上了这一句话。下级贵族中比较拮据的贵族，有些比平民阶级的富豪还要贫穷。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居然没有马上想到，我对自己感到生气。请不到优秀老师的他们，反而更需要浅显易懂又易于学习的绘本，但是连在这种事情上，家境的宽裕与否也会带来莫大影响。

　　「就算是贵族，也未必每个人都买得起……但是，现在的价格不能再压低了。」

　　班诺目光凶狠地看向我。毕竟是要卖给贵族的商品，班诺不会允许再压低获利，而且考虑到以后，也不能从一开始就卖得很便宜。

　　「因为现在的价格已经压低过了嘛，可是，还是该想想怎么做才能让想要绘本的人都买得到书。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路兹，你觉得呢？」

　　「我认为如果买不起，就只能用借的。」

　　书本很昂贵。甚至昂贵到了若个人能够拥有，还是种富裕的证明。别说买了，其实连借也不是容易的事情。神殿的图书室规定只有神殿的人才能进入，即便是神殿的人，也只有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才能借书，还需要神殿长和神官长的许可。城堡的图书室会要求你证明自己的身分，也要准备保证金才能借书。因为一旦发现书籍有污毁或是破损，就能直接转为赔偿金，所以保证金的金额很高。图书馆免费借阅的原则在这里根本是天方夜谭。

　　「如果现在要借书很困难，要不要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大家今后都可以轻易地借到书？」

　　「……那如果是因为保证金太高，大家才没办法借书，只要降低保证金就好了吗？」

　　先降低借书的费用，再请父母写张字据，确保书籍有污损和破损的时候会支付赔偿金。虽然我这样可能是滥用权力，但身为领主的养女，若从出借我的书本开始推动这种做法，应该可以让大家彻底遵守我订的规定，例如小心对待书籍、有损伤就要赔偿。

　　「那要是让大家提供新的故事，来代替借书所需的费用，这样子行得通吗？」

　　菲里妮和其他女孩子已经对我说过了好几个故事。如果用稿费的名义支付给她们报酬，虽然不足以买下绘本，但也许借得起书本和教材。

　　「我觉得应该用字数计算比较好，因为每则故事的长度都不一样。」

　　「对，支付稿费的时候我是打算这么做。」

　　如果依照字数计算稿费，让孩子们当作是打工，我既可以开开心心地获得更多新故事，字写得还不漂亮的孩子们还可以趁机练习写字，也能赚到零用钱，简直一石二鸟。我自顾自地兴奋起来，班诺的脸颊却在抽搐抖动。

　　「罗洁梅茵大人，事关金钱，我认为不该临时起意就急着更动。请您先与神官长好好讨论，沟通清楚，完成了事前该作的所有准备以后，再付诸实行。」

　　班诺的赤褐色双眼很明显在生气，彷彿在说：「别在忙得要死的时候还想那些有的没的！」这肯定是即将发出怒吼的前兆。我要不是领主的养女，他早就开骂了。

　　「看来关于稿费这件事还是再想想，这次就试着压低出借的金额吧。」

　　我「呵呵呵」地笑着回避班诺的怒火，边在心里面的写字板记下这件事。之后再参考租书店和只要支付少许费用就能利用的私人图书馆，想想看要怎么把教材借给下级贵族吧。

　　一晃眼就到了贩售日当天。我在神殿的正门玄关变出小熊猫巴士，看着大家把行李搬到车上。绘本、扑克牌、歌牌各准备了一百份，都放在木箱里。

　　法蓝和弗利兹因为是以奇尔博塔商会员工的身分一同前往，所以穿着班诺拿给他们的、和马克及莱昂类似的衣服。不同于已经习惯穿上神官服以外的衣服去平民区的法蓝，弗利兹像是很不习惯自己身上的衣服，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罗洁梅茵，你真的打算让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坐上这个吗？」

　　斐迪南看着小熊猫巴士，表情有些厌恶。

　　「现在积雪这么深，要是坐马车去，有可能在半路上动弹不得喔？」

　　我指着厚厚的积雪说。斐迪南环抱手臂，看看积雪，再看看商人们。

　　「我明白你的主张，但从来没有贵族会让商人和商品共乘骑兽，一同前往城堡。」

　　「放心吧，我已经作好要创下先例的觉悟了。」

　　「没有贵族会想追随你的脚步，只有你而已。」

　　斐迪南夹带着叹息说完，视线从我身上移动到旁边的其他人。

　　「法蓝、弗利兹，不得不配合主人的任性妄为，真是辛苦你们了，但你们还是要打起精神。班诺，我想你精神上的压力肯定不小，但既然今后还会与罗洁梅茵往来，类似的情况想必层出不穷。这也是你自己选择的缘分，早点看开吧。」

　　听完斐迪南这一席话，所有人先是瞄了我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颔首。

　　……等等，什么看开吧，而且大家居然全员同意，未免太过分了吧？

　　我对大家的反应感到不满，鼓起脸颊，大幅地敞开小熊猫巴士的出入口。

　　「作好准备的话，请坐上去吧。」

　　已经习惯的法蓝最先上车，班诺坐进去的时候，表情像在看着什么让人发毛的东西。马克面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莱昂则是摸了摸巴士内部，边发出「呜哇！」的叫声边走进去。弗利兹战战兢兢地上车，看到出入口倏地缩小，「噢哇！」地惊叫出声。

　　「请各位系上安全带吧。法蓝，请你教大家怎么系安全带。」

　　「遵命。」法蓝回道，教大家怎么系上安全带，同时布丽姬娣也坐进了副驾驶座。听说像今天这样有商人共乘的时候，必须要有护卫跟在身边。

　　小熊猫巴士飞上天空后，后座的人们一阵嘈杂。毕竟平民平常根本不会有飞在空中的体验，这也难怪，但多数人的意见都是「我头好晕」「我觉得不太舒服」。回想之前小熊猫升空后，吉鲁和妮可拉的反应都是兴高采烈，我想是因为今天的乘客都比较年长，脑筋也比较死板吧。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见了接连从我的骑兽当中走出的人，诺伯特瞪大眼睛。有平民不断地从我的骑兽里头走出来，果然很让他惊讶吧。诺伯特看着卸下行李的一行人，掩藏不住困惑地闭上眼睛，然后慢慢吐一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这几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员吗？」

　　「是的。这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给我的许可证。诺伯特，我们要直接前往儿童室，请为我们带路吧。」

　　「……遵命。这边请。」

　　诺伯特有那么一瞬间显露出了迟疑后，和煦地微笑。这时收起了骑兽的斐迪南按着太阳穴，深深叹气。

　　「罗洁梅茵，商人是平民，原本该从其他入口进入城堡。」

　　供领主一家出入的玄关，和供商人出入的入口并不一样。经斐迪南提醒，我才「啊」一声惊觉，沮丧地垂下脑袋。这种事只要稍微动脑想想，我应该就要明白了。连进入贵族区时的大门，商人和领主养女用的都不一样了，进入城堡时的入口当然也不一样。听说商人得从下人们使用的平民出入口进出。

　　「呃……对不起，我……」

　　我为难地歪过头，抬眼往上看，斐迪南只是轻轻摇头。

　　「诺伯特，抱歉了。我也是直到准备出发的时候，才知道罗洁梅茵打算用骑兽载着商人们前来。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准备马车，才演变成了这种情况。罗洁梅茵，你不能在这里把商人他们放下来，这次虽是迫于无奈，但往后切记要小心。诺伯特，很抱歉，这次就从这里带他们进去吧。」

　　「遵命，斐迪南大人。」

　　我坐上变成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跟上诺伯特与斐迪南。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搬着装有商品的木箱，跟在我们身后。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各位早安。在我们准备就绪之前，请你们先去玩耍吧。」

　　孩子们充满期待的眼神一如既往，但今天多了不少看着这边的父母。想必是判定这是与我建立起关系的绝佳机会吧。

　　「罗洁梅茵，你真慢！」

　　韦菲利特张开双脚，气势十足地站在原地迎接我。今天我拜托了他一起贩售教材。头一次接到工作的他明显有干劲过了头，呼吸甚至有些急促。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您在那边和大家一起玩歌牌，向聚集来此的大人们展示歌牌要怎么玩吧。知道玩法以后，才会更愿意付钱购买，所以这是很重要的任务喔。」

　　「嗯。那我们来比一场吧！」

　　今年冬天跟在韦菲利特身边的跟班们活力充沛地回道：「是！」开始排起歌牌。男孩子们率先示范起歌牌的玩法，贵族们也一脸兴致勃勃地聚集到他们四周。看见女孩子们闲得发慌，我也对她们开口说道：

　　「请你们念绘本给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听吧。父母亲听了，马上就能知道你们学会了多少文字喔。」

　　「是，罗洁梅茵大人。」

　　女孩子们兴奋得唧唧喳喳，抱着绘本跑向自己的父母亲，开始朗读。就和平常老师念给她们听的那样，今天换她们念给父母听。听得出来朗读绘本的声音都有些紧张。

　　「柯尼留斯，麻烦你和朋友一起玩扑克牌吧。」

　　我把扑克牌放进柯尼留斯的掌心，他一脸不服气，看着扑克牌说：「但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可是在我的近侍当中，叫得动学生的人只有他而已。

　　「但现在安洁莉卡不在，只有柯尼留斯还是学生，所以我只能拜托你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那只有我能胜任了吧。谨遵您的吩咐。」

　　安洁莉卡还没有从贵族院回来，所以无法拜托她。柯尼留斯带领着学生们，开始用扑克牌玩类似二十一点的游戏。贵族们分散开来，有些也聚集到了柯尼留斯这边。

　　眼看贵族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各种教材的示范上，我立刻用眼神向奇尔博塔商会示意，开始作起贩售的准备。看到如同先前讨论过的，儿童室的一角已经准备好了桌子，我对负责监督儿童室的侍从们表达慰劳之意。

　　「桌子已经准备好了呢，谢谢你们。班诺，把商品摆上来吧。」

　　「遵命，罗洁梅茵大人。」

　　一行人照着事前说好的顺序摆放商品，准备了零钱方便结帐。放置商品的桌子前方还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是我和韦菲利特的座位，可以与购买商品的贵族交谈。

　　另外在可以环顾整个房间的位置上，还为这次负责监督教材贩售的斐迪南准备好了座位。他负责观察贵族们的一言一行，确认奇尔博塔商会的应对进退是否得体，往后才能进出城堡，同时也负责盯着我，以免我犯下愚蠢的疏失。准备期间，斐迪南兴味盎然地一一探头参观了所有教材的示范。

　　在我和韦菲利特的座位两边，站着懂得怎么和贵族做生意的班诺与马克，以便应付各种状况，莱昂负责拿扑克牌，法蓝负责绘本，弗利兹负责歌牌。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已经就绪。」

　　我对班诺点一点头，等到韦菲利特赢得胜利，才开口对大家说：

　　「让各位久等了，接下来将由奇尔博塔商会贩售教材。」

　　韦菲利特丢给身旁的少年收拾歌牌后，跑过来坐下。

　　「有意购买教材的人请往这边移步。本日因为贩售的商品是教材，所以请带着孩子的父母优先上前吧。」

　　我微笑说道，带着孩子的贵族于是上前跪下。之前虽然接受过孩子们的问候，但还没有接受过父母的问候，因而开始了又臭又长的寒暄。当然，问候的顺序也是按照身分高低。因为往来问候起来太久了，我无法一个人从头应付到尾，才拜托了韦菲利特帮忙。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男孩子都排在韦菲利特前面，女孩子都排在我前面。若想成为近侍，果然还是会优先选择同性吧。

　　结束了长长的问候，我请两人站起来，递出订单。

　　「基贝・葛雷修，请问您需要哪样商品呢？」

　　「罗洁梅茵大人的绘本十分精采，连妹妹也对歌牌和扑克牌十分感兴趣，央求我每样都买……既然是可爱女儿们的要求，我全部各买一份吧。」

　　葛雷修伯爵拿起笔，露出沉稳的笑容，低头看向身旁注视着订单的女儿。一头深红发丝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唔呵呵」地得意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的绘本非常简单易懂，父亲大人也可以自己看看喔。」

　　少女的称赞让我露出灿笑，确认过了订单后，我交给在旁边待命的班诺。

　　「商品已在此作好准备。」

　　葛雷修伯爵的侍从与班诺依据订单上的内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便宣告结束。

　　「希望能为令嫒的学习带来助益。」

　　「是，罗洁梅茵大人。」

　　葛雷修伯爵离开后，下一位贵族上前来，再次开始寒暄。我瞥了旁边一眼，只见韦非利特一派落落大方地接见贵族。他把请贵族写好的订单交给马克。

　　「基贝・克伦伯格，这些教材非常有用喔。我也是靠着这些教材学会了文字和诸神的名字，你们也要勤奋学习。」

　　「感激不尽，韦菲利特大人。」

　　我和韦菲利特分头并行，消化了长长的人龙。能够购买所有教材的，果然只有家境比较富裕的上级贵族。到了中级贵族，多数人都是购买兄弟姐妹可以一起玩的歌牌和扑克牌，渐渐地很少有人一次购齐昂贵的绘本。大概是因为歌牌的咏唱牌中会出现诸神的名字，所以比起绘本，更优先购买歌牌吧。到了下级贵族，感觉上更是能买其中一样就很勉强了。

　　但是在这当中，能够拿着买来的歌牌或扑克牌，斗志旺盛地说着「我明年一定要赢！」的孩子们已经算不错了。有几个孩子手上空空如也，只能羨慕地看着别人。多半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买不起，他们的父母都没有来。神色阴郁的菲里妮也是其中一人。

　　「菲里妮，你的父母亲今天都没有过来吗？」

　　「……是，他们今天有其他事情。」

　　菲里妮难以启齿似地说，强颜欢笑。她附近其他父母也没有来的孩子们全默默别开眼光，像是希望我别把话题转到他们身上。

　　「这样呀。对了，我还打算在冬季尾声的时候，出借现在大家正在使用的绘本和歌牌，想借的人请和父母商量看看吧。」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是我们家……」

　　没有钱……菲里妮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掀开嘴唇说。

　　「如果想借用我的教材，并不需要付钱哟。」

　　咦？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我。意料中的反应让我轻笑起来，我把手贴在嘴边，说悄悄话似地稍微压低音量。

　　「我希望你们提供的，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故事。请你们收集各种故事来给我吧。」

　　「呃，请问，像是我母亲大人告诉过我的那些故事吗？」

　　「没错。菲里妮已经告诉过我三个故事了，所以可以借你三本绘本喔。」

　　菲里妮等下级贵族的孩子们全都小脸发亮。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我也告诉您故事，那可以借歌牌吗？」

　　「当然。只要是我没听过的故事，就能把歌牌借给你。但是，请务必小心使用，不能弄脏也不能弄坏。万一损坏了，就必须赔偿喔。」

　　「是！」

　　关于必须小心使用，以及若有污损和毁损时必须赔偿等注意事项，再请父母写下字据。于是我以没听说过的故事做为条件，从明年的春天到冬天为止出借教材。

春天的来临与安洁莉卡

　　教材贩售进行得十分顺利。即将结束之际，艾薇拉也来到儿童室，为柯尼留斯购买了所有教材。她还顺便对班诺投去优雅的微笑，迂回地表示丝发精快要用完了，请班诺之后前往宅邸接受订制。身为上级贵族的艾薇拉与班诺攀谈后，奇尔博塔商会受到瞩目的程度立即直线攀升。班诺虽然挂着笑容欣然答应，瞳孔却看得出来有些左右飘动。毕竟是在城堡里头一下子吸引了所有贵族的注意力，视线所带来的庞大压力和紧张感，一定非常人能想像吧，曾在洗礼仪式和首次亮相上受过瞩目的我非常可以了解。

　　……班、班诺先生，加油啊！

　　教材贩售结束后，几名贵妇人前来询问丝发精的事情，班诺和马克于是上前应对，谈起了生意。

　　「斐迪南大人，我想面见奥伯・艾伦菲斯特，向他报告教材贩售已经结束了，还有把之前说好的东西交给他……」

　　「嗯，由我去吧，你留在这里。」

　　斐迪南看着班诺和马克说，指示身旁的侍从搬运放有小圣杯的木箱，前往齐尔维斯特的办公室。法蓝、弗利兹与莱昂负责收拾剩下的教材，保管今日的营业额。

　　教材贩售和生意上的事情都结束以后，我带着法蓝、弗利兹与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回到神殿。我只在神殿住一晚，很快又要回去，所以日后再听取有关营业额的报告。

　　隔天我前往儿童室，要拿着自己教材的孩子们，在上头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免遗失。因为大家都拿着一样的东西，所以写上名字是基本该做的事情。

　　「扑克牌要写在这里，歌牌是这里，绘本是这里，请写上自己的名字或是姓氏吧。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东西，要写上名字才不会搞错。」

　　有的孩子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分工合作写上姓氏，也有的孩子看着父母买下的所有教材，为要写这么多份绝望叹气。我心有不忍地出声说了：「大家先写今天会用到的份，剩下的可以回家再请人帮忙。」上级贵族的孩子们明显松一口气。

　　「今天只会用到绘本，所以在绘本写上名字就好了。」

　　然后我一边观察儿童室里的情况，一边听着下级贵族的孩子们告诉我的新故事，记录下来。之前都只有女孩子向我说故事，这还是第一次有男孩子加入。他们不时讲到一半停下来，「咦？」地一脸纳闷，不然就是用些前后逻辑不通的剧情想要搪塞过关，一听就知道是临时编出来的，让人觉得好笑，十分有趣。

　　春天的脚步明显近了，即使还飘着雪花，放晴的日子也逐渐增加。想当然耳，孩子们跑到屋外玩耍的次数也变多了。我也往屋外迈进，想要增强体力。在贵族们骑着骑兽出发与降落的地点附近，有座聚积形成的雪山，可以坐着类似雪橇的东西从上面滑下来玩耍。我本来也想参加玩雪橇和打雪仗。

　　「罗洁梅茵大人，走吧。」

　　然而，尽管我雄心壮志地跑到了屋外，却在雪地上跑没几步路就跌倒，又走没几步路就往后摔得四脚朝天，所以孩子们一个个地抛下了我。虽然我尝试挑战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一次也没能走到雪山。而在我气喘吁吁地放弃了玩雪橇，蹲下来想捏雪球的时候，又被雪球砸中失去了意识，接着发了高烧，在真正有玩到雪之前就结束了。

　　……但我有种在雪中行军的感觉，所以好像还是增加了点体力啦。

　　就这样日复一日，冬天来到了尾声。因为贵族院要举行毕业仪式和成年礼，毕业生的父母、领主夫妇，以及上完课回来的学生们都前往了贵族院。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都会从贵族院回来。等到大家都回来了，就是贵族全员出席的庆春宴，冬季的社交界也宣告结束，贵族们将各自返回自己拥有的土地。

　　庆春宴之前，学生们陆陆续续地从贵族院回来，我就是在这时候收到了安洁莉卡父母亲的会面邀请函，内容表示想向我俯首认罪。之前表现得那般惶恐的他们居然会主动请求会面，让我感到相当意外，所以虽然纳闷，我还是答应了，并安排在会面室面谈。

　　会面当天，我走进会面室时，安洁莉卡与她的父母亲已经跪在地上等候了。父母亲把安洁莉卡夹在中间，低垂着头。一进房间，黎希达才关上房门，她的父母立即用近乎悲鸣的声音大喊：「罗洁梅茵大人，实在是万分抱歉！」

　　「……咦？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都怪我们两人教育不周，才为罗洁梅茵大人造成如此不便……」

　　他们道歉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会面时还要沉痛，我眨眨眼睛。实在太突然了，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安洁莉卡的父母亲按着肚子，脸色惨白到了好像随时要喘不过气来，开始说明。原来是安洁莉卡今年在贵族院上的课没有拿到及格分数。

　　……而且已经确定从春天开始要补课，所以暂时无法执行护卫任务。

　　她的父母用颤抖的嗓音向我恳求，希望能从我的护卫骑士中剔除掉安洁莉卡，理由是「在演变成更难以收拾的丑态之前」。但是，如果解除了安洁莉卡护卫骑士的职务，应该会对她的将来造成莫大影响。毕竟能够受命成为领主养女的护卫骑士，本来是非常光荣的事情，如今要是因为成绩不好就被解任，身为贵族这是很大的汙点。

　　「黎希达，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春天有祈福仪式，暂时都不会待在城堡，只要安洁莉卡能在春季期间补完课程，对我并无影响……」

　　「由大小姐自己作主就可以了。」

　　黎希达说如果对方并不上进，那解任也没关系，但如果认为还有可取之处，也可以让她留下来。身为主人的我，可以自己决定。

　　「安洁莉卡，你想怎么做呢？」

　　「……我可以继续侍奉罗洁梅茵大人吗？」

　　安洁莉卡表情一怔。我点点头。

　　「只要你愿意努力，并在夏天之前回到工作岗位上，我希望你能继续侍奉我。」

　　闻言，安洁莉卡的父母亲互相对望，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

　　「我们早已听闻罗洁梅茵大人慈悲为怀、心地善良，但是把安洁莉卡留在身边，并不能为您带来益处。主人不需要会降低自己评价的近侍，还望您三思。」

　　她父母这番发言，我想确实是侍奉领主一族的侍从该说的话。也是没有能力的人就舍弃，必须兴盛一族的贵族该说的话。但是，我听了只觉得悲伤。一想到以前不论我有多么虚弱又没用，家人还是那么重视我，这样的不同就让我感到心灰意冷。我很高兴他们为我着想，但我希望他们也站在安洁莉卡的立场上想想看。我也知道，这是因为我还没有彻底转换成贵族的思考方式，才有这么任性的想法，但就是不由自主。之前韦菲利特的侍从与护卫骑士的情况还更糟，但我还是给了他们改过的机会，所以我也想给安洁莉卡一次机会。

　　「两位的忠告我会谨记在心。但是，我希望先观察安洁莉卡直到夏天为止的表现，再决定是否解任。」

　　我缓缓摇头，驳回了安洁莉卡父母亲的请求。她的父母露出了死心的表情，看向我和安洁莉卡，垂首说道：「遵命。」

　　「儿童室的孩子们在今年冬天就背好了诸神的名字，安洁莉卡一定也做得到。」

　　我说完站起来，示意安洁莉卡的父母亲离开。

　　「那么接下来，一起讨论安洁莉卡上了哪些课程，又是在哪里遇到瓶颈，哪些事情不了解吧。」

　　确认安洁莉卡的父母亲已经告退离开后，我立刻当场组成了「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强制性地要求了所有护卫骑士加入。因为只有骑士才知道课程内容是什么，并不需要侍从和文官。又因为男性不能进入我的房间，所以我们先就地召开作战会议。

　　「安洁莉卡，是哪些课程让你遇到了瓶颈呢？」

　　在贵族院都是口头告知成绩，不会发布成绩单，所以我无从知道安洁莉卡哪些擅长，哪些不擅长，必须着重在加强弱项才行。我这么心想著，询问安洁莉卡。她的一双深蓝色眼睛灿亮生辉，豪爽干脆地回答：「几乎所有学科。」

　　闻言，全员哑然失声。布丽姬娣用力闭上眼睛，达穆尔愣愣张着嘴巴。

　　「……安洁莉卡，你这也太……」

　　「学科并不难吧？」

　　达穆尔因为哥哥是文官，所以才决定成为骑士，但他说他其实更擅长文官领域。也因为他是下级贵族，魔力量不多，所以术科比学科更让他感到吃力。

　　「呃，安洁莉卡，那你究竟上了哪些课程呢？」

　　「……我不清楚。」

　　安洁莉卡把头一歪回答说道，柯尼留斯立即横眉倒竖。

　　「不是要学习诸神的名字和基本兵法吗！？你到底有没有去上课！？」

　　安洁莉卡是贵族院的三年级生。然而安洁莉卡身为当事人，却最不清楚三年级生的课程有哪些内容，反而是为了明年正在搜集情报的柯尼留斯还比她了解。虽然我不是斐迪南，但连我也想按住太阳穴了。

　　「达穆尔、布丽姬娣、柯尼留斯，能请你们详细告诉我会上哪些课程吗？」

　　「当然。」

　　领悟到了问安洁莉卡也只是浪费时间，我决定询问其他三人。参考布丽姬娣与达穆尔的记忆，还有柯尼留斯搜集来的情报，反而更可靠。

　　「呃……所以归纳大家所说的，三年级生共通的作业，就是记住诸神的名字及其职责，还要找到与自己属性匹配的神祇，取得祂的庇佑。骑士的作业则是学习基本兵法、了解武器的特性，还要设法加以活用。这样子没错吗？」

　　「如果要再详加细分，还有许多种不同的课程，但只要这些都理解了，应该不论任何课程都能及格过关。」

　　虽然在术科上吃了不少苦头，但学科成绩比较优秀的达穆尔歪过头表示：「真不明白怎么会不及格。」布丽姬娣也点头表示同意。布丽姬娣说她所有科目的成绩都很平均，没有在哪个科目上感到特别吃力。

　　和安洁莉卡最相近的，就是柯尼留斯了吧。他说他也容易仰赖魔力和术科，学科比较不擅长。但是，至少他一直都维持着上级贵族该有的成绩。

　　「既然会不及格，表示有考试吗？」

　　「是的。最一开始会有说明和考试，让学生理解课程的内容。在这个考试上不及格的人，便需要上课。最后一堂课会再次考试。」

　　达穆尔说明完，布丽姬娣睨向他，微微耸肩。

　　「虽然说最后一堂课还要考试，但达穆尔从来没有上到最后一堂课吧？」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侧过头，达穆尔为我说明了。

　　「因为如果课程的内容学生已经学会了，便可以在课程外与老师预约时间，前往接受考试。多出来的时间，我都投注在术科的训练上了，所以就算学科提早结束了，我还是在贵族院一直待到冬天结束为止。」

　　如果有哥哥姐姐，或者在贵族院的住宿期间有学长姐愿意教导自己，有信心能够通过考试的人，就可以提早结束课程。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学生们回到城堡的时间都不一样了。

　　「多出来的空闲时间，有人会用来学习制作魔导具，有人会强化自己的武器，有人是修习自己感兴趣的课程，也有人用来加深与他领学生的交流。」

　　斐迪南肯定是以惊人的速度修完了课程吧。不间断地接受考试，然后一举过关，备受众人赞扬，那幅情景彷彿历历在目。但是，想必他本人却对身边人们的赞扬置若罔闻，只是全神贯注地修习起下一个课程。

　　「……所以只要接受补课，让考试过关就可以了吧？安洁莉卡、柯尼留斯，那你们两人一起学习吧。现在若先一起学习，柯尼留斯明年应该也会比较轻松。」

　　我是无所谓啦──柯尼留斯说著，担心地看向安洁莉卡。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要学习诸神的名字，是不是该用歌牌？」

　　「嗯，是啊。柯尼留斯，你愿意拿歌牌过来吗？」

　　「遵命。」

　　护卫骑士们虽然在儿童室看过孩子们玩歌牌，但从来没有加入过，所以我请柯尼留斯提供他的歌牌，让大家一起玩。在全是初学者的比赛上，赢的人是达穆尔。柯尼留斯显得十分不甘心，安洁莉卡却是输了也没什么反应。必须让她产生点奋发向上的动力，否则根本不会进步。

　　「……看来也要和孩子们一样，必须提供奖励，才会有努力的动力吧。安洁莉卡，你现在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呢？」

　　安洁莉卡听了睁大双眼，露出了我第一次看见的认真表情烦恼起来。不时还触碰挂在腰间上的短剑握柄，皱着眉头。

　　「在我能力可及之内，也请其他人告诉我想要什么奖励吧。毕竟这不是大家原本该做的工作，比方说追加薪水，想到什么都可以说喔。」

　　我环顾在场的护卫骑士。身为「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要请他们提供协助。

　　「那我希望可以追加薪水。」

　　达穆尔轻声一笑说道。布丽姬娣手托着脸颊，偏过头说：

　　「只要是能为伊库那带来益处的事情，我都可以，但想不到具体的希望呢。」

　　现在因为取消婚约的原由已经传开，无法再与人联姻，所以我希望至少能为兄长帮上忙呢，布丽姬娣说。看着她已经不抱希望的表情，我不高兴地噘起嘴。我认为布丽姬娣是很好的人，很希望她能找到好的结婚对象。

　　……不过，我的人脉和交涉能力，都没有好到可以多管闲事呢。

　　「我想要新的点心或餐点。」柯尼留斯握起拳头说。应该是想带去参加骑士和贵族院同期的聚会吧。身为卡斯泰德的儿子，他说他想藉由新的食谱引领流行。真不知道该说他的想法很符合上级贵族，还是该说他贪吃。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付给达穆尔五枚大银币。柯尼留斯是谁也没有吃过的新点心。至于布丽姬娣，我会再想想其他同等价值的奖励。」

　　「感激不尽。」

　　达穆尔微微一笑说道，柯尼留斯也咕哝说着「这样很合理」，但看得出来两人都没有提起多大的干劲，看来得再稍微提高成功的报酬才行。我想了一会儿。

　　「刚才我所说的，是安洁莉卡没能成功提升成绩时的报酬。倘若各位成功地让安洁莉卡通过考试，我会支付给达穆尔一枚小金币，柯尼留斯是赠予一份从未给过任何人的新食谱，而不是做好的点心。布丽姬娣一样也是等同价值的奖励。」

　　达穆尔和柯尼留斯瞠大双眼，紧接着像发现了猎物的肉食性动物般，用亮起利光的双眼看向安洁莉卡。布丽姬娣因为奖励的内容还不具体，所以表现十分冷静。

　　「安洁莉卡，你想好奖励了吗？」

　　我回过头问，安洁莉卡在我面前跪下，轻抚着短剑握柄，略显迟疑地开口：

　　「罗洁梅茵大人，真的什么奖励都可以吗？」

　　「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当然都可以。」

　　安洁莉卡垂下脸庞，再次抬头时，眼中有着坚定的决心。

　　「我想要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

　　「魔力……吗？」我不明所以地侧头，安洁莉卡看向自己一直抚摸着的短剑握柄。

　　「我现在正在培育这把剑，所以想要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

　　「……安洁莉卡，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安洁莉卡不擅长说明，我又不太了解武器和魔力这方面的事情，所以两人沟通起来相当有障碍。我们看着彼此，一起歪过头。

　　「罗洁梅茵大人，能容我为您稍做说明吗？」

　　布丽姬娣看不下去，插嘴说道。

　　「安洁莉卡手上的剑，是称作魔剑的武器，能够藉由得到魔力不断成长。不光主人的魔力，透过得到其他各式各样不同的魔力，可以为魔剑带来不同的属性变化。所以安洁莉卡为了让魔剑成长，才想要自己以外的魔力。」

　　培育魔剑时必须注入自己的魔力，偶尔也要在打败魔兽后注入魔石里蕴含的魔力，或是拿东西作为交换，请他人注入魔力。我「哦哦」地点头听著，安洁莉卡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又说：「呃，罗洁梅茵大人，我在战斗上重视速度。所以战斗期间，几乎都把魔力用在强化身体能力上。」

　　虽然很难得安洁莉卡为我补充说明，但好像还是少了几句话，我依然听不太懂。见我歪头，达穆尔帮我翻译。

　　「罗洁梅茵大人，您看过骑士团的战斗吧？多数人都是拿着思达普变成的武器在战斗，但是，要维持武器的外形也会消耗魔力。安洁莉卡因为把魔力都用在强化身体能力上，所以没有使用思达普，而是使用能够蓄积魔力加以培育的魔剑。为了能在更有利的条件下战斗，培育魔剑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既然如此，不是可以请骑士团的大家帮忙吗？」

　　这样一来，应该三两下就培育好魔剑了。我说完，达穆尔摇头。

　　「没有人会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魔力分给他人。」

　　无论是接到紧急召唤赶赴战场、让魔石染上自己的魔力，还是制作回复药水，这些事情都需要魔力。身为下级贵族，魔力比其他人要少的达穆尔自是不用说，中级贵族的布丽姬娣也舍不得把魔力白白分给其他人。原来魔力这么具有价值。

　　「我不介意把魔力分给安洁莉卡，那么我在注入魔力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或小心的事情呢？」

　　「只要别多过安洁莉卡至今倾注的魔力量即可，但您真的不介意吗！？」

　　「只不过，安洁莉卡是成功的时候才能得到这个报酬。你必须在夏天之前通过所有学科的考试。」

　　安洁莉卡那双原本对任何事物都兴致缺缺的深蓝色眼眸，此刻头一次亮起了生气蓬勃的光辉。她用下好了坚定决心的眼神看着我，紧握住短剑握柄。

　　「我绝对会通过考试，让罗洁梅茵大人为这把剑注入魔力。」

　　「既然安洁莉卡有了努力的意愿，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们决定透过玩歌牌，学习诸神的名字与属性，再参考达穆尔的哥哥汉力克所抄写的书籍，利用一种类似西洋棋，会用到魔力的加芬纳棋来学习基本兵法。由达穆尔负责拟定短期的密集学习进度表，目标是通过学科考试。

　　「读书会就订在贵族院关闭的土之日这天。所有人都没问题吗？」

　　达穆尔不知为何斗志高昂，显然是一枚小金币魅力非凡。柯尼留斯也干劲十足。

　　「安洁莉卡，我把歌牌借你，你拼了命也要记下来喔。」

　　「柯尼留斯、达穆尔，谢谢你们。」

　　就这样，「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的战斗正式开始了。

祈福仪式前夕

　　护卫骑士们为安洁莉卡举办的读书会开始了。由于庆春宴结束后，安洁莉卡就要返回贵族院补课，所以听说她趁着最近这段时间，都在骑士宿舍和见习骑士们一起玩歌牌，进行特训。柯尼留斯还告诉我，安洁莉卡在抢夺已经记住的夺取牌时，手的动作快到根本看不见。

　　至于基本兵法的主要参考书籍，就是我之前举行完洗礼仪式后臥病在床那时，兰普雷特为我带来的那本书。先前阅读那本书的时候，因为会用到魔力，所以我完全看不懂，但现在一边下着会用到魔力、类似西洋棋的加芬纳棋，一边听着达穆尔的解说，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懂了一点。

　　「达穆尔，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往这里移动棋子就好了吗？」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其他例如像这样移动也是固定走法。」

　　达穆尔一边移动棋子，一边告诉我兵法书上的几种固定走法。边实际操作棋子边聆听解说后，大概是很容易就能融会贯通，安洁莉卡频频表示佩服。

　　「原来这段话是这个意思啊？要是课堂上也能使用加芬纳……」

　　以往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似乎都是靠着魔力与蛮力，只会遵照上头的指示行动，现在好像都对兵法产生了点兴趣。两人都看着书本，移动加芬纳棋。观察着两人学习情况的布丽姬娣，朝达穆尔瞥去一眼。

　　「达穆尔，你也是用这种方式学习兵法的吗？」

　　「这是我的兄长教我的方法，所以在学习兵法时，我几乎都会使用加芬纳。」

　　加芬纳是种骑士团的人也经常拿来当作消遣的游戏，但因为游玩时需要消耗魔力，所以比较像是中级到上级贵族专属的游戏。看到下级贵族的达穆尔竟然持有加芬纳，还一派理所当然地使用，布丽姬娣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听说兄长还在贵族院就读的时候，加芬纳曾在宿舍风行一时。连领地对抗的魔兽狩猎与迪塔等竞赛也会用到加芬纳，由斐迪南大人拟定作战计画，向大家说明。当时的学生即使不去听课，好像也都对兵法瞭若指掌。」

　　达穆尔之所以会对斐迪南抱有崇拜与敬意，可能是因为听兄长说了很多关于斐迪南的事迹吧。

　　……不过，了解得越多，越发现神官长果真是十项全能。

　　「等到罗洁梅茵大人前往贵族院就读时，会是歌牌与绘本非常盛行吧？这两样东西的影响力确实足以引起流行，我认为可以再提高价格，卖给他领。藉由创造新的流行，也能巩固艾伦菲斯特的地位。」

　　布丽姬娣看着歌牌与绘本说。

　　「我还没有学习到领地以外的事情，艾伦菲斯特的地位不算稳固吗？」

　　「艾伦菲斯特因为在政变之际保持中立，所以现在的顺位算在正中间吧。」

　　由于比起他领比较没有受到政变的波及，情势相对稳定，所以现在的顺位在正中间，但听说以前在二十五个领地当中，艾伦菲斯特的顺位还是由下数来比较快。

　　「虽说顺位上升了，但也只是因为那些在政变中落败、因而失势的领地影响力下降了而已，艾伦菲斯特自身并没有任何影响力。」

　　「原来如此。那么关于这些教材，得尽可能对他领的人保密，暂时先以提升艾伦菲斯特整体贵族的学习能力为目标吧。」

　　后来见到齐尔维斯特和斐迪南，我也向两人转述了布丽姬娣对教材、学习能力的提升与艾伦菲斯特现有影响力的看法。如果能趁着现在情势还动荡不安的时候，加强艾伦菲斯特的影响力，对领主来说好像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齐尔维斯特在庆春宴上宣布，领内孩子们的学习能力在冬季期间有了大幅提升，此外关于奇尔博塔商会贩售的教材，要暂时先向他领保密。他还严格下令，学生们把教材带往贵族院的时候，绝对不能拿出宿舍。

　　庆春宴结束后，我一边和依依不舍的孩子们谈天，一边请下级贵族孩子的父母亲写下字据，也要求孩子们保证会珍惜使用教材。看见孩子们抱着借来的绘本和歌牌，都露出了开心的笑脸，我也松一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我会在冬天来临前收集到更多新故事的。」

　　「菲里妮，我也会准备新的绘本，期待你带来的故事。请你一定要试着自己抄写，练习写字喔。」

　　基贝与住在基贝土地上的贵族们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居住地。与之同时，安洁莉卡也必须回到贵族院。这几天来可以看出她有明显的进步，希望她能持之以恒。

　　「土之日我会回到城堡。」

　　「你一定要专心听课，善用歌牌和加芬纳进行练习喔。」

　　安洁莉卡抱着父母亲买给她的歌牌、绘本和加芬纳，回到了贵族院。对于安洁莉卡居然会想要与读书有关的东西，她的父母亲都震惊得瞠大了眼，但也二话不说掏钱购买，更热泪盈眶地向我表达感谢。

　　随着贵族们一一离开城堡，我和斐迪南也回到神殿，举行了冬天的成年礼和春天的洗礼仪式。接着隔天与青衣神官们召开祈福仪式的会议，由斐迪南负责分配并宣布谁要前往哪些地方。直辖地则由我和斐迪南分头前往。

　　会议结束后，斐迪南说要和我详细讨论有关祈福仪式与采集的事情。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喝着妮可拉泡的茶，稍做喘息。妮可拉端来点心，轻轻地把盘子放在我面前。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呢，您的身体还好吗？」

　　「现在还可以，之后你们得陪同我前往祈福仪式，到时要乘坐马车移动，每天都会很忙吧。虽然辛苦，但就麻烦你们了。」

　　「是！」

　　门外传来了铃声，斐迪南与抱着资料的萨姆一同走进来。

　　「法蓝、萨姆，把地图摊开。今年和去年的祈福仪式一样，我们会骑乘骑兽，分别在上午和下午去一处冬之馆。今年因为只有直辖地，行程上应该会比较宽松。」

　　斐迪南让法蓝和萨姆摊开领地的地图，开始照着顺序指出今年的祈福仪式要前往的地点。开会那时候，本来是一人负责一半的直辖地，但依据斐迪南现在的说明，却变成了我一个人要前往所有的直辖地。

　　「呃，神官长，我记得刚才在会议上，神官长是负责去这一带吧？」

　　我侧过脸庞问，斐迪南用透着无力感的眼神看我。

　　「当然是因为我要和你一起行动，才会所有直辖地都得前往，这点小事显而易见吧。况且还是领主亲自拜托你，要你前往直辖地，你已经忘了吗？」

　　「这我当然记得，但只要祈祷的时候献上充足的魔力就好了吧？神官长应该也办得到，分头前往不是更有效率吗？」

　　去年的祈福仪式我去了所有地方，一路上都得喝药，强行恢复体力和魔力，实在是趟苦不堪言的旅程。然而斐迪南听了我的建议，用力哼一声驳回。

　　「这是你答应下来的事情，是你的工作，我只负责监视你。」

　　看来祈福仪式得由我一个人完成了，斐迪南说他只负责协助。他接着开口又说：

　　「再者，祈福仪式途中也预计采集春季的材料，有可能又像秋天那样发生意料外的状况。与其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通知，还突然接到来自奥多南兹的求援，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一起行动，更能减轻我心理上的负担。」

　　「啊呜……那时候真是承蒙神官长前来相助。这次也请你多多帮忙了。」

　　想起了舒翠莉娅之夜的情况，我改口请求斐迪南同行。有没有斐迪南在，精神上的安心感与安全程度也会截然不同。

　　「罗洁梅茵，艾克哈特说他祈福仪式想与我们同行，你有异议吗？」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是神官长的护卫骑士，他来或不来我都没有异议喔。」

　　「不，原则上以神官身分行动的我，不能带着护卫骑士。若要带他同行，会对外宣称他是临时指派给你的护卫骑士。」

　　表面上会宣称是卡斯泰德担心女儿要离开贵族区，还得前往领地各处，所以动用骑士团长的权限，为领主的养女指派了护卫骑士。

　　「如果采集春季材料的时候也需要战斗，人手越多越好吧？」

　　「是啊。所以只要你没异议，我打算带着艾克哈特一同前往。还有，这次需要一名文官与我们同行，负责见证在哈塞发生的一切，尤修塔斯如何？」

　　明明是自己提议的人选，斐迪南却更用力地皱起了眉，表情非常不甘愿。

　　「尤修塔斯我认识，所以很放心喔。但为什么神官长露出了这种表情呢？」

　　「因为每当尤修塔斯这般自告奋勇，往往没什么好事。」

　　斐迪南叹气说道，谈话也就此宣告结束，确定了要同行前往祈福仪式的人员。

　　「本日要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会面，但您这次召见的人数多了不少。」

　　法蓝在走向孤儿院长室的半路上说道，我轻笑起来。因为今天我不只叫来了班诺、马克和路兹，还有珂琳娜和多莉。

　　「因为有很多事情我要一鼓作气完成。」

　　抵达孤儿院长室时，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已经到了。班诺做为代表向我问候，然后我再看向珂琳娜与多莉。

　　「珂琳娜，我想请你缝制一套衣服，希望能在星结仪式前提交。」

　　「……罗洁梅茵大人尚未成年，请问要为哪位缝制衣裳呢？」

　　珂琳娜眨了眨眼睛。我微微一笑，招手唤来布丽姬娣。

　　「是我的护卫骑士，布丽姬娣。」

　　「我、我吗？」

　　「我要订做一件最能衬托布丽姬娣的服装。这就是我提供给你的报酬喔。」

　　我领着一脸惊慌的布丽姬娣进入秘密房间。布丽姬娣显得不知所措，踏进从来没有进来过的秘密房间。我也邀请了珂琳娜和她的助手多莉进来。

　　「法蓝，你先和大家讨论神官们要前往哈塞的事情吧。」

　　「遵命。」

　　把后续事情交给法蓝，我带着莫妮卡，关上秘密房间的房门。

　　「我在去年的星结仪式上看见过布丽姬娣，觉得当时的服装不太适合你。所以我试着想过了，什么样的服装更适合像布丽姬娣这样身形修长的女性。」

　　我把莫妮卡捧在手上的设计图摆在桌上，向布丽姬娣展示。

　　「这个是称作『削肩』的服装，最大的特征在于布料会从脖子直接延伸到腋下，让肩膀露出来。然后会在手肘上绑条缎带，另外加上袖子。」

　　不同于绕颈式领口，不是利用布料或带子在颈后打结，前后身有着一样的剪裁，所以不会大面积地裸露出后背。

　　「上半身直到腰部为止会做得很合身，裙子再使用大量的布料做出绉摺，所以我想应该不用担心会太朴素。」

　　老实说我更想采用鱼尾裙的设计，简单明瞭地强调出布丽姬娣的好身材，但贵族的衣服都得使用大量布料。于是我把重点放在从丰满的胸围和紧实的背部开始，直到腰部的线条为止要怎么完美呈现，腰部以下再使用大量布料。考虑到这是贵族女性要穿的服装，我避开了禁忌，最后设计出了这个款式。

　　「我从没见过这种款式的服装呢。」

　　「现在流行的款式肩膀很蓬松飘逸，看起来会有种肩膀变宽的感觉吧？身材娇小纤细的女性穿了，或许会很可爱，但布丽姬娣手脚修长，我觉得强调纵向的线条会比较美丽……布丽姬娣，你觉得如何呢？如果你不喜欢，不需要勉强订做喔。」

　　我偷瞄了眼布丽姬娣。她放柔表情，露出微笑。

　　「不，那就麻烦罗洁梅茵大人了。这是罗洁梅茵大人为我设计的服装，我也知道现在流行的款式，并不适合我和女骑士们。但是我们必须跟随流行，所以即便不适合，还是得穿在身上。但是，如果是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大人为我设计的服装，就能让新的款式成为流行吧。」

　　想到不光自己，同样身形的女骑士也能穿上这款服装，布丽姬娣接受了我的提议。

　　「珂琳娜、多莉，麻烦你们为布丽姬娣测量尺寸，再和她讨论要用什么布料与颜色吧。布丽姬娣，我能提供的费用是五枚大银币，安洁莉卡通过考试的话，则是一枚小金币。订做的时候还请你参考这个金额，不要超出预算。」

　　我把纸和墨水放在珂琳娜前面，请她尽管使用，再把类似小木槌的魔导具交给莫妮卡。

　　「莫妮卡，等到量完尺寸、讨论好细节，再用这个敲打这里吧，届时外面的魔石就会发光。我先出去和班诺他们讨论事情。」

　　「遵命。」

　　交由珂琳娜与多莉为布丽姬娣测量尺寸后，我走出秘密房间。在房外，教材贩售的营业额报告已经结束了，关于要送神官他们前往哈塞的行程，也差不多快要讨论完毕。因为已经往来过好几次，讨论看来很顺利就结束了。

　　「罗洁梅茵大人，我前些天去察看了哈塞的情况。」

　　马克趁着融雪之际前往哈塞察看了情况。依据他的报告，冬季期间镇民间似乎有过激烈的议论，如今镇长派完全遭到了孤立。

　　「毕竟对农民来说，不举行祈福仪式，等同是领主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听到新任神殿长是领主的女儿，又努力在向领主求情，自然会倒向新神殿长派。」

　　哈塞周边的农民们炮口一致地谴责镇长思虑不周，所有人都认为应该要请求领主的女儿，也就是新任神殿长为哈塞说情。因为一下子听到了太多消息，像是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坎托纳被解任、对小神殿的攻击可说是对领主一族的攻击等等，哈塞镇民在封闭的冬之馆中陷入了一团混乱。

　　「镇上的人似乎都以为小神殿是新任神殿长擅自建造，完全不晓得白色建筑物都由领主一族所建。他们不断声称自己从来没有过想攻击领主的意图、这都是镇长的命令。由于我们之前在散播消息时，事先暗示过了需要有人出来负责，所以听说镇长现在过得非常戒慎恐惧。」

　　在艾伦菲斯特，居民都知道白色建筑物是贵族的住处，绝不能任意触碰。虽然从未踏出过家门一步的我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听说这是常识。

　　「马克，谢谢你还特意前去调查。」

　　「能帮上忙是我的光荣。我也顺便放出了消息，告诉大家一到春天，应该会有文官和骑士正式受领主之命前来哈塞，逮捕负责人。我想他们此刻肯定正过得如履薄冰，精神上的压力也快到达极限了吧。」

　　看着马克邪恶的笑容，我心想太过忠心耿耿也是件恐怖的事情，默默别开目光去看法蓝。法蓝也面带着让人感到心底发寒的微笑。

　　「为免发生危险，我想再拜托大门士兵担任前往哈塞的护卫。路兹，请把这封信交给东门的士长。」

　　我把护卫委托信交给路兹。虽然也考虑过交给多莉，但现在所有人都在，如果请多莉转交给士兵的护卫委托信，好像不太妥当。

　　「谨遵您的吩咐。」

　　这时秘密房间前的魔石发出亮光，表示布丽姬娣量完尺寸了。我打开秘密房间，让四个人出来。布丽姬娣走出来后，向我报告她指定了什么样的布料与颜色，我边听边偷偷瞄向多莉。眼神对上后，我们对彼此微微一笑，但多莉现在是裁缝师的助手，我没有理由能找她说话。我拼命动着脑筋，编出可以和多莉攀谈的藉口。

　　「以上便是我指定的内容。」

　　「这样呀，很高兴你喜欢。珂琳娜，这次的服装款式相当罕见，想必会让你费点工夫，但我很期待你的手艺……还有，多莉。」

　　多莉弹也似地抬起小脸。我「呵呵」微笑，向她订做发饰。

　　「请你搭配布丽姬娣的发色，还有服装的颜色及整体的感觉，为她设计一款发饰吧。等我从祈福仪式回来，再叫你和珂琳娜来。」

　　我不想在祈福仪式前这么手忙脚乱的气氛下，等到事情都告一段落了，再悠悠哉哉地谈天吧。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真正的意图，多莉浅浅微笑，然后轻轻递来一个木盒。

　　「罗洁梅茵大人，请问您需要春天的发饰吗？为了要前往祈福仪式的罗洁梅茵大人，我在冬季期间做了一个新发饰。」

　　「当然需要。」

　　我怎么可能说不要呢。从木盒中拿出来的发饰，用了从黄绿色到深绿色等深浅不一的各种绿色，包裹住了外形像是番红花，宣告春天正式来临的白色莲伏洛花。

　　请多莉为我戴上发饰，我再轻轻地摇晃脑袋。发饰下宛如藤蔓的成串叶子轻柔地左右摇荡。

　　「罗洁梅茵大人，非常适合您。」

　　多莉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有了新发饰和多莉的笑脸，我也心满意足。

对哈塞的惩罚

　　在我们出发前往祈福仪式之前，要前往哈塞的神官们坐在奇尔博塔商会的马车里，在士兵们的护送下准备出发。听说大家开始谣传，每次之所以都只有父亲获得指名，是因为他会在任务一开始就跑来神殿迎接，所以这次负责护卫的士兵们全跑到神殿的后门来一字排开。

　　「昆特，这次也麻烦你了。」

　　我加深了笑意说道，父亲也装模作样，正经八百地跪下。

　　「请包在我们身上，我们一定会平安地把所有人送到哈塞。」

　　「交给你我很放心，几天后在哈塞见了。」

　　在我拜托士兵们护送时，显然已经变成了好朋友的玛塔和戴莉雅正在一旁依依不舍地道别。对于能够回到哈塞，托尔他们都是一脸欢天喜地。至于这回头一次被派往小神殿的神官等人，因为从未离开过艾伦菲斯特，看来都有些紧张。

　　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与神官们前往哈塞的两天后早晨，我和斐迪南他们的侍从及厨师也坐上了马车，往哈塞的小神殿出发。两者的出发日期会间隔两天，是因为要请班诺先把信转交给哈塞镇长。

　　信上写着我们要前往哈塞处分反叛者的日期。这封信不需要等候回信，虽然我在信上写了日期，但其实这是盖了领主印章的命令书。

　　我预计在第五钟搭乘骑兽前往哈塞，镇长应该已经收到信了吧。我想现在哈塞的居民一定都很紧张和不安，大概连午饭也食不下咽。稍后必须宣布罪状、处决镇长的我，老实说心情也很沉重。我一边想着哈塞的未来，一边放下笔，再把写好的纸张整理成一束，交给弗利兹。

　　「弗利兹，这些是冬天绘本的内容，麻烦你交给葳玛，请她在我前往祈福仪式的期间画好插图。」

　　我已经拜托了弗利兹和吉鲁，要在夏季中旬的星结仪式之前，做好秋冬两季眷属神的绘本。秋季眷属神绘本的插图几乎都完成了，只等着开始印刷，冬季眷属神的绘本则是内容才刚刚写好。

　　一大早侍从们便出发前往了哈塞，如今神殿长室里剩下的侍从，就只有负责管理工坊的弗利兹，还有预计搭乘骑兽和我一起行动的法蓝。

　　除了两人，现在房里还有几名平日都在工坊工作的灰衣神官。今天唤来的灰衣神官全有过侍奉青衣神官的经验，会请他们过来帮忙，是因为我邀请了斐迪南共进午餐。他把专属厨师和侍从都送往哈塞后，现在身边几乎没有半名侍从。

　　「法蓝，餐点的准备没问题吧？但我想只要交给雨果，应该不用担心……」

　　艾拉已经出发前往祈福仪式了，所以今天的午餐我拜托公会长和芙丽妲，借来了雨果和一名助手。可以接手义大利餐厅的厨师好像已经培训好了，雨果多半也希望可以和身为领主养女的我打好关系，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今天的请托。

　　「虽然他没有来过神殿长室的厨房，但器具的配置都与孤儿院长室那里差不多，所以工作上应该不会有问题。神官长也会很满意吧。」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和尤修塔斯也是吧。」

　　因为吃完午餐休息一会儿后，就要在第五钟搭乘骑兽前往哈塞，所以本来没有必要邀请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一起吃饭。然而，他们却自己捎来了表示「非常期待」的奥多南兹，我不得不邀请他们。

　　「不说这个了，罗洁梅茵大人。您再不快点写完，神官长就要到了……」

　　经法蓝提醒，我继续写下要请雨果转交给芙丽妲的信。我在信中为她愿意把雨果他们借给我表达谢意，还写了能在义大利餐厅推出的当季菜单，最后补上一句「等祈福仪式结束，我再前往光顾」。封好后，交给弗利兹。

　　「支付出差费用的时候，请把这封信交给雨果，指示他转交给芙丽妲。」

　　门外传来了通知有客人来访的轻微铃声。这是神官长的铃声。法蓝上前开门，斐迪南带着萨姆走进来，身后还有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

　　「罗洁梅茵，抱歉让你准备午餐了。」

　　「哪里。毕竟神官长答应了我任性的要求，让我可以搭乘骑兽前往哈塞。我很感谢神官长。」

　　「罗洁梅茵，不好意思还让你准备我们的份。」

　　艾克哈特紧接着面带非常爽朗的笑容走进来。艾克哈特和卡斯泰德一样，食量都很大，真希望他的表情可以再表现得不好意思一点，难道是我度量太狭小了吗？

　　吃完了暌违已久由雨果亲手料理的午餐，我们一边喝着法蓝泡的茶，一边讨论接下来将要前往的哈塞。必须先向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说明哈塞的情况。确认大家都拿好了斐迪南提供的防止窃听用魔导具，我开始说明。当时为了在领地内推广印刷业，又能方便我出入，我才想要附了神殿的孤儿院兼工坊。而这一句话，就是一切的开端。

　　「当时的我太无知了。」

　　因为那时候的我才刚举行完洗礼仪式，对于贵族几乎是一无所知。所以我本来打算委托平民区的建筑工坊，建造孤儿院与工坊。事实上如果只是要建造孤儿院兼工坊，那委托平民区的工坊并不会有问题，然而，我却说了我想要神殿。神殿是有着贵族血脉的青衣神官出入的地方，在我说出这句话的当下，就已经确定了要建造白色建筑。

　　「要是我足够了解贵族，就不会说出想盖小神殿这种话，也不会在邀请领主前来用餐的场合下，提出这种要求吧。」

　　「齐尔维斯特也一样。他因为对餐点太过满意，一时间不知节制，才会想也不想就冲出去。但我也应该要更谨慎，了解罗洁梅茵到底有多缺乏贵族的常识。」

　　连平常总会制止我和齐尔维斯特的斐迪南，当时也以为我是想透过用餐点款待他和齐尔维斯特，让情况对自己有利，进而使自己的请求得到许可。「罗洁梅茵的行事作风也越来越像个贵族了。」斐迪南说他当时还在心底为此感到高兴，想法与常识的差异真是太可怕了。

　　「结果，当天就在哈塞建好了小神殿。」

　　不同于听到惊人内幕后瞪大眼睛的艾克哈特，尤修塔斯的双眼感到有趣地发光。

　　「噢噢，真相果然总是充满惊奇。所以搜集情报这件事，才会教人这么欲罢不能。那么，后来出了什么问题？快告诉我吧。」

　　后来动员了平民区的工匠，把哈塞的小神殿整顿成了可以居住的环境后，便去镇上迎接孤儿。会想收养孤儿，一开始也是以为这样子能够减轻哈塞居民得照顾孤儿的负担，一方面也是想帮助处境令人同情的孤儿。

　　「最后，我确实帮助了差点被卖掉的女孩子，还有她们的哥哥和弟弟。但是，我的行动却使得哈塞陷入困境。直到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哈塞的孤儿们，等于是镇民的共同财产。」

　　「但不知道孤儿是共同财产也是当然的吧？毕竟在艾伦菲斯特，我听说都是由店家在照顾已经受洗过的孩子。」

　　尤修塔斯说完，艾克哈特嘀咕说著：「原来是这样吗？」但知道平民孤儿在艾伦菲斯特所受待遇的尤修塔斯，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贵族。

　　「然后，他们大概以为既然这是神殿，只要拜托前任神殿长就不会有事吧。所以深信自己拥有强大后盾的镇长，就攻击了小神殿想要带回女孩子。」

　　「慢著！小神殿是斐迪南大人建造的白色建筑吧！」

　　艾克哈特双眼圆睁，抬高音量。我点一点头。贵族居住的白色建筑物，是只有得到领主许可的领主一族才能建造的建筑，所以攻击白色建筑，等同是攻击领主一族。之前我也不知道，但不能说句「不知道」就算了。

　　「小神殿因为设有防护，所以没有任何损伤，但哈塞成了意图反叛的城镇。」

　　「即刻前往讨伐！」

　　艾克哈特立即取出思达普，斐迪南叹了口气制止他。

　　「艾克哈特，稍安勿躁。哈塞是罗洁梅茵的教材，你别擅自破坏。」

　　「……您说教材吗？」

　　「对，没错。哈塞犯下了反叛罪，会有什么下场都是他们罪有应得。所以我把哈塞当作是罗洁梅茵的教材，让她学会怎么挑拨他人、如何让自己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解何谓对罪犯的制裁，也是为了让她思考，自己的行动会带来怎样的影响。罗洁梅茵说她不想消灭哈塞，所以我才要求她促使反镇长派兴起，孤立意图反叛的镇长，才能保住哈塞。这次就是要去处分哈塞的镇长与其党羽，不许你出手。」

　　斐迪南哼笑一声说道，艾克哈特一脸费解地看着我。

　　「竟然有平民胆敢攻击白色建筑，这群人只是祸害而已吧？应该消灭他们才对，罗洁梅茵，你为何不愿意？」

　　从艾克哈特这番话也能看出，我的常识真的与贵族全然不同。我「嗯……」地偏过头，虽然不觉得对方能产生共鸣，但还是试着说出我的想法。

　　「因为在我的常识里，领主应该要保护人民。居然那么轻易就要消灭自己该保护的一座城镇和里面那么多的人民，这种想法我实在无法理解。与其让那些再也无法复活的生命消失，我觉得应该让他们活下来、好好反省。」

　　「让他们活下来？为什么？」

　　艾克哈特用力皱起眉，像是真的怎么也想不通。

　　「对贵族来说，平民是纳税的人吧？所以我才想到，那向他们征税就好了。我向养父大人提议的惩罚，就是增加哈塞十年的税赋。」

　　「嗯……平民和贵族的想法在根本上南辕北辙哪。」

　　艾克哈特知道我以前是士兵的女儿，所以似乎以为我们想法的不同，是贵族与平民间常识的不同。他慢条斯理地摸着下巴，说出表示理解的话语。

　　「的确，罗洁梅茵说得没错，领主会保护人民。因为领主会让土地盈满魔力，提供给人民栖身之所。藉由征税，才承认平民是领民，允许他们居住，但该保护的，只有那些顺从的人民而已。这些人居然忘了领主的恩惠意图反叛，没有必要让他们活著。」

　　领主会给予土地魔力，让土地能够发挥作用，打造并维持人类可以生活的环境。所以平民居住在领地上，蒙受着领主与贵族魔力的恩惠，若还胆敢犯下反叛的罪行，可说是死不足惜。

　　「可是，如果再加上哈塞周边农村的农民，那里的居民有一千人以上。就算排除没有直接相关的农民，光哈塞的镇民就有将近两百人。要是消灭哈塞，导致税收减少，最终头痛的还是领主和贵族吧？」

　　反正动之以情没有用，阶级不同导致的常识不同也不可能相通。既然如此，从税收的角度说服他们看看吧。然而，我这些话一点效果也没有。

　　「目前并不会。」

　　「我想应该不怎么感到头痛吧。」

　　斐迪南和尤修塔斯立即回道，我眨了眨眼睛。斐迪南的眉心皱出了深刻的纹路，不快地开口说了。

　　「如今贵族人数不足、神官不足，整体十分缺乏足以盈满土地的魔力。为了让现在领地内的人民都能存活下去，已经是把魔力平均分配到了极限。虽然多亏有你进入神殿，前往各地举行祈福仪式，魔力才稍微比较充足，但对于必须提供魔力的贵族而言，会致使他们消耗魔力的平民人数还是太多了。所以就算少了个城镇也是不痛不痒，反而能减轻负担。」

　　「请、请等一下！」

　　始料未及的发言让我忍不住坐起来，斐迪南先是提醒我：「别突然起身，成何体统。」然后瞪着我说：

　　「但我还是采纳了你的意见，没有当场处分那个无礼又愚蠢的镇长，也因为你说想尽可能拯救镇长以外的镇民，我不也等你想出了你认为的最佳解决办法吗？」

　　我一直觉得斐迪南很坏心眼、简直冷血，在心里面说了他不少坏话，但原来斐迪南已经对我做出了最大极限的让步。但是，大概是觉得这样的斐迪南太优柔寡断，艾克哈特不满地瞪向我。

　　「罗洁梅茵，这群愚蠢之徒明明蒙受了恩惠，却还敢对领主一族武器相向，应该让他们消失才对。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地让他们活下去，直接摧毁吧。」

　　「不，艾克哈特。我同意大小姐长时间慢慢压榨他们的提议，因为若要等人民长大到可以缴税的年纪，得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平民减少太多也不好。况且只要出现一点流行疾病，平民很容易就死了，还是得预留一定程度的人数。」

　　听了尤修塔斯很符合他征税官身分的意见，我不禁垮下肩膀。我果然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贵族的思考方式。

　　「该动身前往哈塞了，今天要以反叛的罪名处分镇长派，就让我看看罗洁梅茵想出来的计画，究竟成功挑动了多少人吧。希望能如你所愿，反镇长派的人变多了。」

　　斐迪南勾起嘴角说。我觉得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捏了起来。

　　我在神殿的正门玄关变出骑兽。这次有法蓝和萨姆要搭乘小熊猫巴士，布丽姬娣也会坐在副驾驶座上担任护卫。如今副驾驶座已经成了布丽姬娣的指定席。

　　「大小姐，我能把这个行李放在你的骑兽里头吗？」

　　尤修塔斯请灰衣神官搬来了一个大木箱。大木箱牢牢上了锁，算是成年男子勉强可以独力搬运的尺寸，对我来说大小刚好可以当作椅子。

　　因为这么大的木箱骑着骑兽不好搬运，我马上答应。

　　「嗯，没关系，请放上来吧。」

　　法蓝和萨姆把灰衣神官搬来的木箱放进小熊猫巴士。我正打算坐上小熊猫巴士时，尤修塔斯灿烂一笑。

　　「罗洁梅茵大小姐，也请让我搭乘你的骑兽吧。」

　　「尤修塔斯！」

　　斐迪南立即怒喝。怎么又来了，和收获祭那时候一样。难道尤修塔斯一点学习能力也没有吗？我有些无力地垂下头后，尤修塔斯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我是这个木箱的管理人，不能让它离开我身边。斐迪南大人也明白这东西有多重要吧？难道您认为文官可以撇下它不管吗？」

　　尤修塔斯挺起胸膛，只差没说怎么样啊？斐迪南强忍着想怒吼的冲动，表情非常凶恶，两人互相瞪了半晌。十秒过后，斐迪南突然把视线转向我。

　　「罗洁梅茵，你记得千万别理会尤修塔斯，否则有可能分心掉下来。」

　　「斐迪南大人答应了呢。好了，大小姐，请让我坐上去吧。」

　　「咦？咦？刚才那样算是答应了吗？」

　　斐迪南转过身背对仓皇无措的我，迅速地变出自己的骑兽，尤修塔斯则催促我：「大小姐，快点快点。」我来回看着两人，最终无奈地打开小熊猫巴士的入口。

　　「法蓝，请你教尤修塔斯怎么系安全带吧。」

　　「遵命。」

　　兴冲冲的尤修塔斯坐上小熊猫巴士后，我们也出发了。但是，接二连三地问着「大小姐，这是什么？这要怎么用？」的尤修塔斯真是有够烦。一开始我还会仔细回答他，但再这样下去，斐迪南提醒的「会分心掉下去」很有可能成真，太恐怖了。

　　「尤修塔斯，我会分心，请你不要再说话了。」

　　「好吧，大小姐，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出这种骑兽的？」

　　「就算你这么问……我只是心想骑兽应该要这样就做出来了，所以很难说明。」

　　「真遗憾，我也想要一样的骑兽呢……」

　　从空中移动到哈塞无须太久时间。我们不出多久便抵达了哈塞。

　　我们和收获祭时一样在广场降落，人群迅速往后退开，空出了空间给我们。但不同于收获祭那时候，大家在往后退开的同时，也马上在原地跪下。所有人深深低垂着头，侧脸上满是沉痛。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现场的气氛，没有人吵吵闹闹，不是一脸不安地紧挨在父母亲身旁，就是和大人一样跪下。

　　从这凝重的气氛，可以知道大家都已经理解到了现况，我紧抿着唇。今天真的可以只处分镇长一个人就好吗？我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斐迪南，但看不出来他内心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奇尔博塔商会所转交的信件已经送达，在此恭候诸位大驾。」

　　舞台上以利希特为中心，还有几名应该是周边农村村长的人也跪在地上等候。我想是因为镇长将被问罪，所以由利希特当代表在掌管冬之馆吧。今天不是镇长，而是由利希特做为代表向我们问候。

　　「神殿长、神官长，欢迎两位来到哈塞。为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所牵引的命运献上由衷感谢。」

　　听了面对贵族该说的恭谨寒暄，我们轻轻点头。跪着的利希特抬起头来，视线的高度正好与我等高。

　　「神殿长，请问哈塞……」

　　「利希特，对不起，对哈塞的处罚就和信上写的一样，无论我怎么向养父大人求情，这件事还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对利希特这么说完，转向聚集于广场上的居民高声宣布。手上拿着飞苏平琴演奏会时也用过的、能放大音量的魔导具。

　　「哈塞的居民们，对小神殿的攻击，等同是反叛领主一族的重罪。我再怎么向养父大人求情，这点还是不会改变，况且反叛还是连贵族也必须受罚的重罪。而这次的攻击是由镇长指使，还有不少镇民参与其中，所以哈塞被视为是对领主抱有敌意的危险城镇，罪行之重，足以让整个城镇遭到摧毁。」

　　广场上的人们喧譁起来。「镇长他到底干了什么好事！」「这跟住在农村的我们完全没关系吧。」「根本是无妄之灾！」各种含恨的话声不断从前方传来。

　　「但是，哈塞这里也有平常都在农村生活的农民，也有人是受到镇长的胁迫与欺骗吧。所以，我尽己所能地拜托了养父大人，请他重新考虑，不要因为连带责任而摧毁整个哈塞，他也重新考虑了处罚的内容。」

　　众人「噢噢」地发出惊叹，脸上的表情都染上喜悦。我赶在大家内心的期待不断膨胀前急忙补充说：

　　「养父大人只是重新考虑了处罚内容而已，并非不会有任何惩罚。对哈塞的惩罚，是今年的祈福仪式禁止派遣神官前来，以及提高今后十年的税赋。我虽然保住了各位的性命，但哈塞还是必须面临严厉的惩罚。还请原谅我力有未逮。」

　　在场众人发出了喜悦的欢呼。有人抚着胸口，有人高兴得和其他人拥抱。

　　「光是可以免除连带责任，我们就感激涕零了。神殿长，非常谢谢您。」

　　广场上正欢声一片，斐迪南静静上前，从我手中拿走了加大音量的魔导具。他拿着魔导具，冷声说道：

　　「把反叛者带上来，即刻进行处分。」

　　广场登时鸦雀无声。静得都能听见吞咽声的沉默笼罩全场。利希特先是紧紧闭上眼睛，点头说道：「遵命。」

选别之门

　　在斐迪南的命令下，利希特说着「请先恕小的失陪」，暂时离开。

　　紧接著，镇长在好几个男人的押解下被带上舞台。如今的镇长面颊消瘦，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看起来可怜兮兮。但是，其实平民平常都是这样的打扮。他的动作虽然有点蹒跚不稳，但乍看之下并没有被人拳打脚踢过的痕迹。看来冬季期间，应该没有遭到太过残忍的虐待。

　　镇长被逼着在我面前跪下后，稍稍抬起头来，仅一瞬间看向我，很快又低下头去。那一瞬间露出的眼神莫名尖锐。在他微微瞇起的眼睛里，我确实感受到了轻蔑。视线中隐含着嘲弄，多半是心想既然人人都说我慈悲为怀，那么只要说得天花乱坠，应该就能骗过我这个年幼的小女孩吧。

　　……换作以前的我，大概不会察觉到镇长轻蔑的视线吧。

　　这一年来我都在贵族社会里打滚，面对表情少有变化的斐迪南，还有虽然面带温柔微笑，却不会让人看出真正心思的芙萝洛翠亚，一直很努力想从他们的神情当中读取出讯息，看来我也因此稍微成长了。虽然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实际感受到自己的进步，让人高兴不太起来，但我也很庆幸自己不是毫无所觉。

　　「神殿长，我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镇长低垂着头，用悲痛的嗓音开始为自己辩解。他滔滔不绝地解释说著，自己根本不知道攻击小神殿相当于反叛的重罪。但是，说他完全不知道是骗人的。收获祭那时候，法蓝把攻击小神殿一事告诉了利希特后，他说利希特脸色丕变。连负责辅佐的利希特都知道，镇长更不可能不晓得。他只是打好了如意算盘，打算请前任神殿长帮他掩盖掉这件事。就是因为知道「这么做不妙」，镇长才会趁利希特不在的时候袭击小神殿。

　　不自觉间内心的不快越来越强烈，我想站在我一步后方的斐迪南，表情恐怕更是杀气腾腾。后颈一带寒毛直竖。

　　「你不断声称自己不知情，那又如何？」

　　斐迪南厉声打断了镇长的辩解。镇长扬起头来，瞬间语塞，但大概是觉得我比斐迪南更好说话吧，他把视线固定在我身上，看也不看斐迪南的方向，又继续对着我说：

　　「拯救了哈塞脱离险境的善良神殿长啊，我这么做，全部都是为了保护哈塞。我也知道先前是我太愚昧无知，还请您也对我大发慈悲……」

　　镇长毕竟曾是管理阶层，很清楚该怎么发声，又要说哪些话就能打动人民。广场上的人们也开始请求道：「神殿长，请您大发慈悲。」

　　……这下糟了。

　　我这么心想。可以的话，我很希望只牺牲镇长一个人，就能拯救哈塞其余所有的居民。万一站在镇长那一边的人增加了，受到处分的人也会增加。

　　「您不是连对孤儿也有着怜悯之心吗！」

　　镇长口沫横飞地诉说着我有多么怜悯哈塞的孤儿、对他们多么宽仁大度，并哀切地恳求我能把对孤儿怀有的慈悲之心也施舍给他。利希特一脸「你快闭嘴！」的表情，对着镇长微微动了动身体。我猜他是想阻止镇长吧。但利希特往上抬头后，霎时面无血色，手的动作也停下来。恐怕是因为看到了斐迪南在瞪他。

　　紧接著，有人用指尖轻敲了我的背。我立即回头仰望，发现斐迪南的双眼绽放着凛冽凶光，嘴角只是单纯往上弯成了微笑的形状。感受到了他彷彿在说「快点结束」的无言压力，我的嘴角不禁抽搐。

　　……这下该怎么办呢？

　　我必须维持住刚才建立起的圣女形象，同时又要让事态发展成处分掉镇长是最佳的解决办法。我好一会儿注视着不光用嘴巴，现在更开始比手画脚地哀诉的镇长，静静垂下目光。

　　「……镇长，你不断说著，希望我能对你大发慈悲，但你平常都会对孤儿们拳打脚踢吧？我收养托尔和瑞克的时候，他们全身伤痕累累。」

　　打算要卖掉的诺拉和玛塔，营养状态还算比较良好，但托尔和瑞克却骨瘦如柴，身上到处都有着可以看出平日常常挨打的伤口和瘀青。「对于会对弱者暴力相向的你，我还有必要大发慈悲吗？」我问道，镇长明显急了起来，他竭尽所能想说动我，让我让步，激动地继续辩解。

　　「呃，对了，那是处罚。要是他们乖乖听话，我也不用处罚他们。既然做了不好的事情，那当然要接受处罚。」

　　「我不明白，究竟什么样不好的事情，需要动用暴力处罚他们呢？……举例来说，如果托尔和瑞克攻击你的家人，这样算是不好的事情吗？」

　　我用手托腮，更是佯装人畜无害地偏过头说。镇长点头如捣蒜，只差没搓手了，想要继续哄骗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他移动跪地的膝盖，不断朝我挨近，强烈表达着主张的炯炯双眼有点恐怖。

　　「这当然是不好的事情。孤儿若是攻击我的家人，我一定会生气地质问他们在做什么，动用到暴力也是无可厚非。没人会说我做得不对，而且也得让孤儿们明白自己的处境，是我们哈塞在抚养他们。」

　　镇长身后的利希特紧紧闭上双眼，颓然垂下了头。跪在利希特四周的农村村长们也脸色阴沉。我笔直地望着镇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就算两人告诉你，他们不知道那是你的家人，还是要处罚吗？」

　　「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我的家人，这种谎话谁会相信。」

　　我慢慢地吐了口气，低喃说道：「真遗憾。」转头看向斐迪南。

　　「神官长，以上便是镇长的主张。」

　　斐迪南冷笑着瞇起双眼，嘴角上扬，说着「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上前一步与我并肩。斐迪南上前一步后，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发言权让给他。

　　「依据你的主张，攻击领主为了女儿，也就是为了神殿长所建造的小神殿的人，自然应该要受罚。白色建筑是贵族的住所，是以领主的力量所建造的建筑物，这件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这我真的不知情……」

　　发现辩解的对象换成了斐迪南，镇长立刻开始后退，脸色变得惨白，也不再像刚才那样饶舌多话。他看向往后退了一步的我，拼命用眼神发出求救讯息，但我不予理会。斐迪南再往前一步，逼问不断后退的镇长。

　　「你身为镇长，理应有机会与贵族往来，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你唯一不知道的，就只有能够隐瞒你的罪行、为你粉饰太平的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一事。所以你早就知情，还是指使了镇民攻击小神殿。」

　　镇长惊吓得张大双眼，继续想要推托说：「不是，我没有……」然而，广场上刚才还在为镇长求情的人们，此刻眼神都变得非常冰冷。说不定一直以来，镇长都只是对哈塞的居民坚称他不知道。

　　「无妨，你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哈塞人民的行为，是对领主一族的攻击，是反叛。必须接受处罚，也没有任何人会说下达惩处的领主做得不对。因为必须让平民明白，是贵族在养活他们，一如你刚才的主张。」

　　「但是……」

　　「住口，我不想再听到你满口谎言的辩解。」

　　斐迪南声色俱厉地制止了镇长的反驳后，一骨碌转身，走回到我旁边。然后，他用低头看着镇长时的凌厉眼神，恶狠狠地低头看我。

　　「罗洁梅茵。」

　　发现要挨骂了，我挺直了背，收起下巴。见状，斐迪南十分刻意地大叹口气，脸上带着完全可以去演坏人的表情，发出了让人直打冷颤的话声。

　　「你向领主请求减刑的时候说过，哈塞居民都明白自己犯下的罪行有多么重大，而且也在深刻反省……然而在我看来，我一点也不认为他们明白了。」

　　斐迪南的视线从我身上转到镇长，最终再扫向广场上的所有人。在迎上斐迪南目光的同时，所有人都紧紧闭上嘴巴，噤若寒蝉。

　　「罗洁梅茵，人称艾伦菲斯特圣女的你，真有必要对哈塞施舍你的慈悲吗？」

　　眼看事态有可能演变成连我刚才宣布的减轻连带责任都被取消，广场上的人们僵硬不动，现场安静得彷彿连根针落地的声音也听得见。因为不晓得斐迪南接下来要说什么，凝重的沉默笼罩全场，谁也不敢随便乱动。在这种压迫感非常强烈，甚至让人不敢吞咽口水的气氛下，利希特像是强行撑起沉重的脑袋，慢慢抬起头来。

　　「神官长、神殿长，还请允许我发言。」

　　利希特用颤抖的声音请求许可，脸色铁青。大概是紧张到直冒冷汗，发际显得湿黏。

　　「准许你。」

　　得到了斐迪南的许可，利希特先是道谢，「感激不尽。」接着开口说了：

　　「神官长，对于在镇长的命令下，我们所犯下的罪行有多么严重，全体居民都非常了解。原本整个城镇还有可能遭到摧毁，都是多亏了圣女慈悲为怀，才救了我们一命，对此我们也都铭感五内……所以，只有镇长不明白而已，居民全都非常明白。」

　　利希特在斐迪南的无声压迫下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拼命为哈塞的镇民说话。我正为此大受感动时，有人推了下我的背。我抬头看向站在身旁，同样一脸严肃地低头看着利希特的斐迪南，他朝我投来的眼神好像在问：「你的角色是什么？」

　　……对喔，我是圣女。

　　现在不是为利希特的言行深受感动的时候。我迅速转身，像在与斐迪南对抗一样，急忙张开双手保护利希特。

　　「神官长，利希特也这么说了。居民一定都明白了。」

　　「……神殿长。」

　　感动不已的叫唤声从背后的利希特和村长他们，还有从广场传来。充满敬意与感动的视线让我觉得很有罪恶感，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我好想大叫「我真的没办法扮演圣女这种角色！」，然后逃离现场。可是，面对神态有如大魔王一般的斐迪南，我不能逃跑，因为这也是我必须克服的难关。

　　斐迪南看着站到他面前的我，缓缓摇头。

　　「罗洁梅茵，善良有时反倒是纵容，若有反叛的征兆，必须尽早铲除。」

　　「神官长，哈塞居民绝对没有反叛的念头，请你放心。大家，你们说对吗？」

　　我转头问向身后的利希特他们和广场上的居民，利希特立即回答：「当然！」广场上的人们也纷纷表示赞同，到处涌起了热切的附和声。

　　「大家都这么说了，所以……」

　　我正想让这件事就此和平落幕，斐迪南倏地将右手举到肩膀的高度。

　　「既然如此，那就证明给我看看吧。」

　　「咦？」

　　……不好意思，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我内心惶惶不安地抬头看向斐迪南，只见他取出思达普。

　　「我要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摘除反叛的幼苗。」

　　斐迪南如此宣告后，低喃说着「哥替特」，大力挥下思达普。

　　舞台的正下方，也就是广场的最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透明得可以看见另外一边的琥珀。

　　……舒翠莉娅之盾？

　　上头的图案和我祈祷后做出来的舒翠莉娅之盾一样。但是，我所做的舒翠莉娅之盾是圆形的，斐迪南的舒翠莉娅之盾却是四方形，厚度偏薄，看起来像是一道正好可以容两个大人并肩通过的门。

　　「那你们就走过这道门吧。倘若确有反省之心，应该可以通过这扇选别之门。」

　　利希特朝我投来慌乱无措的眼神。只要不怀有恶意与害人之心，应该就能通过舒翠莉娅之盾。我直视着利希特的眼睛，慢慢点头。

　　「利希特一定可以通过的。」

　　利希特听了，眼中浮现强烈的光芒，踏出脚步走下舞台，站到四方形的琥珀门前。

　　广场上的人们都稍微保持着距离，但也屏着呼吸，想看清楚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利希特朝着风盾跨出步伐。他一脸提心吊胆，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地通过了。

　　「神官长你看，我就说没问题吧？」

　　「嗯，看来利希特可以相信。但他又如何？」

　　斐迪南说完，冷冷地低头看向镇长。利希特和几名村长合力把镇长带到舞台下方，想让他通过选别之门。

　　「呜哇！？」

　　但结果不出我所料，镇长无法通过，被一阵强风往后吹飞。紧接着下一秒，艾克哈特的思达普飞出了一条光带把镇长绑起来。

　　「斐迪南大人，反叛者已经逮捕。」

　　「有劳了。」

　　广场上的人们都发出了抽气声，用惊惧的眼神望着利希特通过了，镇长却没能通过的选别之门。袭击过小神殿的镇民们大概都知道这扇门的作用就和之前一样，明显有些人的脸色非常难看。

　　「利希特，让所有哈塞居民走过这扇门吧，我要藉机处分掉所有危险份子。」

　　「神官长。」

　　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吧。我轻拉了拉斐迪南的袖子，但斐迪南眼神冷峻地看向聚集在广场上的人们，以及被光带绑住后倒在地上的镇长。

　　「……无人知道在这些人当中，还有多少人和这家伙一样。既然你不想处死哈塞所有的居民，筛选也是必要的吧？」

　　「我、我相信哈塞的居民，所以筛选并……」

　　并不需要──但我话还没说完，斐迪南就扬起嘴角说：

　　「那么就算进行筛选，应该也没问题吧？」

　　面对咄咄逼人的斐迪南，我无法反驳，只好丢给别人来决定。「确实是没问题。对吧，利希特？」然而，利希特非但没有拒绝，还笑着欣然接受。

　　「是，神殿长。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假使有人和镇长一样无法通过那扇门，若不加以排除，日后有可能再害得哈塞陷入险境。我们不能再让领主对哈塞起任何疑心。」

　　对于要过滤掉可能有反叛意图的危险人物，利希特的态度非常坦荡。因为不能再触怒领主一族，一定要想办法避免哈塞彻底遭到摧毁，所以他反倒乐见其成。

　　「接下来要检验谁有资格得到艾伦菲斯特圣女施舍的慈悲。如各位所见，我已经通过了。如果不想被当作是反叛者、遭到处刑，就通过这扇门吧！」

　　利希特说完，指示广场上的人们穿过选别之门。农民以村落为单位，由村长领头，相继上前，但因为农村的农民很少与镇长接触，也没有参与小神殿的攻击，所以全都顺利地通过了风盾，甚至让人有些错愕。问题在于参与了袭击小神殿一事的镇民。有些人裹足不前，不敢跨过选别之门，担心会像镇长那样遭到弹飞。

　　「不敢上前也无妨，和镇长一样拿下吧。」

　　「是！」

　　斐迪南说道，艾克哈特便取出思达普。见状，镇民们发出惨叫，仓皇地跑向选别之门。

　　「啊哇！？」

　　「呀啊！？」

　　在相继通过风盾的镇民当中，有几个人被门弹飞。艾克哈特立即用光带绑起他们。

　　所有人都接受了检验后，斐迪南消除了选别之门，遭绑的六人被带上舞台。

处分

　　「这些便是无法通过选别之门，证实对吾等抱有恶意的人。当场予以处刑。」

　　「我们没有异议。他们全是根深柢固的镇长派，我们也无意为他们辩解，反而非常感谢神官长能让我们透过选别之门，证明自己的清白。」

　　利希特说完，在斐迪南和我面前跪下。

　　我的心脏用力地扑通跳动。面对接下来将要进行处分的事实，我的血液开始逆流。斐迪南从一开始就说过要处分镇长，我也早就知道会有处刑的场面。然而，心脏还是发出了不快的跳动声，背部淌下冷汗。

　　「罗洁梅茵，你仔细看好了。」

　　「……是。」

　　不只利希特，聚集在广场上的所有人，好像都对害自己身陷险境的这些人即将遭到处刑没有任何感觉。不对，并不是没有任何感觉，应该说是看不出有半点的厌恶和不忍才对。现场的氛围彷彿在说他们是被迫担下反叛者污名的受害人与加害人，加害人遭到处刑也是理所当然。

　　「尤修塔斯。」

　　「遵命，斐迪南大人。」

　　斐迪南指名喊道，尤修塔斯于是把手伸向搬到舞台上来的大木箱，喀嚓一声开锁。侧面的木板往前倒下，我看见了箱子内部。内部就好像是文件柜，有五层浅底的抽屉。但是，从我的位置看不见抽屉里头放了什么东西。

　　「神官长，那个木箱是什么？」

　　「里面装了哈塞的登记证。」

　　登记证似乎就是洗礼仪式的时候，领民要盖血印进行登记的那个小牌子。住在艾伦菲斯特的平民，不论洗礼登记、结婚，还是举办了丧礼要删除登记，这些事务都由神殿负责处理，所以登记证是由神殿保管。但除此之外的直辖地，都是在秋季的收获祭上统一进行所有登记，若有需要删除，再由镇长通报。神官与征税官在收到通报以后，会通知文官，文官再于城堡里头处理登记证。

　　「今天因为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受处分，所以把所有登记证都带来了哈塞，但原本不能带出城堡。」

　　……就像是从户政事务所把户籍登记簿带出来一样吗？

　　那难怪负责管理的文官要寸步不离，严加看守。

　　尤修塔斯拿出一张纸后，对艾克哈特说道：

　　「艾克哈特，帮我守著，别让任何人靠近。」

　　艾克哈特听了取出思达普，变作长剑的形状，摆出了「擅自接近者斩！」的警戒姿态。可想而知那个木箱有多么重要。

　　「尤修塔斯，开始吧。」

　　「遵命，斐迪南大人。」

　　尤修塔斯握着思达普，轻声念着「密撒」，思达普变成了小刀的形状。他拿着小刀和那张纸，走向成了反叛者的那六个人。

　　被光带牢牢綑住，倒在舞台上的六个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尤修塔斯的行动。他们看着尤修塔斯逐渐逼近的双脚，恐惧地脸庞扭曲，小声沙哑地喊着「救命啊」。但是，没有人回应他们的求救声。尤修塔斯大步走向倒在最前方的那个男人，拿着小刀在他身旁蹲下，「帮我盖个血印吧。」

　　尤修塔斯把小刀按在男人从光带中露出一截的手指上，轻轻划下，切开一道伤口。然后边看着膨胀起来的血珠，边按在自己带来的纸张上。上头多了一个鲜红的圆点。

　　……好痛、好痛！

　　明明是看到别人的手指被小刀划伤流血，我却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也痛了起来。我按着自己的手指，稍微别开视线，尽量不去在意红色的鲜血。

　　确认了血印上盖有清楚的指纹后，尤修塔斯轻甩了下小刀。沾染在小刀上的细微血迹好像消失了。

　　……小刀变干净了？

　　尤修塔斯把盖了血印的纸张朝向广场高举，像要让大家亲眼确认。广场上发出了「哇」的欢呼声，斐迪南点一点头。尤修塔斯再走向倒在一旁的男人，同样盖了血印，又是朝着广场举高。如此重复了好几遍。

　　「神官长，尤修塔斯到底在做什么呢？」

　　「他在筛选登记证。因为管理登记证，也是神官和文官的工作。」

　　登记证是依据受洗的年份顺序排列，贵族的登记证是登记魔力，但平民的登记证只有登记鲜血。我因为在梅茵的洗礼仪式上登记过，所以还记得这件事。当时只是把血印盖在一块平坦的白色小石头上而已，连名字也没有问，所以登记证上当然也没有标注名字。虽说登记证是依照受洗的年份顺序在保管，但是这样一来，根本不知道谁的登记证是哪一个。为此，如果要找出登记证，一样得透过盖血印来进行。例如丧礼的时候，也是把登记证放在尸体上，确认是否是本人的。当时梅茵的丧礼需要登记证时，原来是斐迪南先取了我的鲜血，再去找出来。

　　……但那时候的我晕倒了没有意识，所以完全没有记忆就是了。

　　艾伦菲斯特以外的地区在举行丧礼时，会先把死者的血抹在木板上，等到秋季的收获祭再向文官报告。文官会把木板和税收征得的物品一起送回城堡，随后各自贴着登记证的木板再被送回来，人们再把木板接在墓碑上。

　　在我听着有关登记证说明的时候，尤修塔斯走向最后一个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

　　六名反叛者中，最后一人是女性。镇长的太太被光带牢牢绑起，淌泪的双眼带着赤裸裸的敌意瞪着这边。

　　……好可怕。

　　正面迎上了情感那么强烈又直接的视线，我的喉咙抖动了下，上手臂也冒起鸡皮疙瘩，指尖在微微发抖。我好想后退，躲到斐迪南身后，至少别开视线也好。可是，斐迪南已经吩咐过我了，我必须从头到尾观看处分的执行。我，不能别开目光。

　　我使力咬住牙关，紧紧交握手指，抑止自己的颤抖。就在我与镇长的太太互相瞪视时，尤修塔斯不为所动地让她盖了血印，完成这项作业。

　　取得了所有人的血印后，尤修塔斯低声念了些什么，轻甩了甩小刀变回思达普。他再挥着思达普念道：「厄斯乏尔。」转眼间，盖了血印的纸张就被如同契约魔法那般的火焰包覆，一边燃烧著，一边飞向了艾克哈特守着的木箱。纸张拖曳着金色的火光飞到木箱上方，洒下光粉，燃烧完后平空消失。

　　接着下一秒，明明没有任何人触碰，抽屉却兀自喀答喀答地动起来。第一和第二层的抽屉迳自跳开又关上，实在是不可思议，然后从中飞出了六个登记证。

　　「噢噢噢噢！」

　　在广场人们发出的兴奋呐喊声中，用来登记成为领民、外形如同白色小牌子的登记证咻地飞进尤修塔斯手中。拿到了六个登记证后，尤修塔斯先是看向自己掌心确认，再以流水般的步伐走到斐迪南面前跪下。

　　「斐迪南大人，六人的登记证在此。」

　　「有劳了。」斐迪南说完，接过尤修塔斯恭谨地捧在手中的登记证。听见慰劳，尤修塔斯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起身之后，迅速地走回到放有登记证的木箱旁边。他用谨慎的动作重新牢牢锁上钥匙，站在木箱前严加警戒。

　　「罗洁梅茵，后退到尤修塔斯那里去。」

　　斐迪南左手握着登记证，右手轻轻一挥取出思达普。我知道他将要施展某种魔法，所以听话地移动到尤修塔斯旁边。

　　现在，只剩下斐迪南站在舞台中央。

　　斐迪南转头察看四周，确认了与周遭人们的距离后，灵巧地举起思达普挥动。魔力从思达普的前端流出，勾勒出了发光的文字与复杂图腾。

　　「噢，这还是第一次……」

　　一旁的尤修塔斯发出兴奋的话声，褐色瞳孔绽放着喜悦的光彩。他微微张着眼睛，身体还往前倾，出神地望着斐迪南画出的魔法阵。

　　「尤修塔斯，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大小姐，就是处刑啊，这是用来处分反叛领主的罪人。这种魔法只会教授给领主候补生，所以施展的时候，会像这样不让任何人靠近。」

　　尤修塔斯告诉我，为了避免被人听见咏唱咒语的声音，也为免让人看清魔法阵上的复杂图案，施展的时候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自己。

　　「我虽然知道有魔法是用来处死反叛者，但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

　　他说因为极少有人会反叛领主，所以这种处刑的执行场面非常罕见。

　　「哎啊，真是幸好我厚着脸皮，拜托斐迪南大人和负责人让我来哈塞。」

　　尤修塔斯握着拳头，用感慨万千的语气热切说道：「我一直很想亲眼看看这种处刑。」听了这种怪人才有的发言，我突然明白了对于要让尤修塔斯同行，斐迪南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厌恶的表情。我悄悄移动一步，与尤修塔斯拉开距离。

　　「大小姐往后也会学到这个魔法吧。若有机会使用，请务必知会我一声。」

　　「……我会向神祈祷，希望这种机会不要到来。」

　　有也不会叫你──我在心里头嘀咕，再次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在舞台中央挥下思达普。用魔力绘制的魔法阵大概是完成了，一团黑雾如火焰般摇动着从魔法阵中飘出。这可能是与黑暗之神有关的魔法。看着从魔法阵中飘出的黑雾，我觉得和去年在祈福仪式半路上遇袭时见过的、那种会吸取魔力的黑雾很像，才产生了这样的推测。

　　斐迪南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魔法阵，掀开嘴唇，好像念了什么咒语。紧接著，他把登记证丢向摇曳着黑色烟雾，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魔法阵。登记证随即停在半空中，彷彿与魔法阵结合在了一起，渐渐地被黑色烟雾吞没。

　　「艾克哈特，解开束缚！」

　　「是！」

　　艾克哈特听见指示，迅雷不及掩耳地挥下思达普，解除綑住六人的光带。六人身上的光带在一眨眼间消失了。

　　束缚突然解除的六人反应各自不同。有人像是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眨着眼睛，依然待在原地不动；有人发出悲鸣，想要拔腿就跑；也有人大概是想报一箭之仇，朝着斐迪南冲去……

　　「神官长！？」

　　就只有镇长的太太冲向了舞台中央，我不由自主大喊：「危险！」但是，斐迪南不仅眉毛，连目光也没有移动分毫，看也不看动了起来的人们，双眼始终紧盯着魔法阵，开口说了：

　　「放心吧，没问题。」

　　因为六人的行动，仅仅持续了几秒钟的时间。

　　不论是霍然起身，想要拔腿逃跑的镇长，还是冲上去想攻击斐迪南的镇长太太，都只移动了几步路后就往前摔跤，扑倒在地。他们好像想要站起来，拼命挥舞着手臂挣扎，双脚却一动也不动。

　　「脚！我的脚！」

　　六人发出了凄厉的哀鸣，纷纷喊道：「不要啊！」「救命！」「我错了！」我皱着眉仔细一看，发现六个人的脚都变成了淡灰色。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们都穿着一样的灰色鞋子，但并不是。首先是双脚，再来是衣服下䙓逐渐变成了灰色，与之同时，他们可以动弹的部位也越来越少。

　　「……看来好像是双脚变成了石头。」

　　「我猜那种变化会蔓延到全身。」

　　尤修塔斯毫不掩饰自己兴奋难抑的表情，聚精会神地观察六人。

　　我实在无法像他这样乐在其中。要不是斐迪南不时会朝我这里投来凌厉的目光，我早就因为不想再听他们的惨叫声，不想再看他们挣扎的样子，马上捂起耳朵、闭上眼睛了。

　　黑色烟雾宛如火舌般慢慢地吞噬了登记证，就好像纸张在燃烧一样，白色的登记证从尾端开始逐渐化作灰烬，在大半都被烧毁的时候，六人也同样直到腰部一带都无法动弹。转眼间硬化的部分蔓延到了胸口，再蔓延到了脖子，他们甚至无法发声。

　　等到登记证彻底化作灰烬，六人也彻底化作了一尊尊的石像。斐迪南轻轻地挥下思达普，魔法阵转眼便消失了。

　　下个瞬间，六尊石像开始瓦解。起先是劈哩一声，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裂缝接着变大，发出叩咚的沉重声响往下崩塌。巨大的石块在落地后粉碎成了无数的小碎片，碎片又如沙雕般溃散开来，最终散落成了粒粒尘埃，被还带着冷意的春风吹散。原地没有留下本应当作墓碑的登记证，也没有遗体。是甚至不被允许埋葬，也不被允许凭弔的反叛者的末路。

　　……好恶心。

　　他们带着恐惧与绝望的表情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惨叫声也彷彿还在耳际，眼前仍然是他们痛苦地挣扎到了最后一刻的模样。最终所有人都变成了石像，然后如尘土般瓦解消逝。这不是人应该有的死法。

　　「太精采了。大小姐，你不这么认为吗？」

　　尤修塔斯用兴奋的语气说，但我甚至没有力气挂上假笑，点头应和他。看见这种等同剥夺了人的尊严的死法，为什么他还能发出那么兴奋的声音？我简直无法理解。

　　……好恶心。

　　我觉得手脚异常冰冷。胃里面的东西好像在翻搅打转，不快的感觉迟迟难以平息。要是可以就这样失去意识，一定会很轻松吧。但是，我既没有消耗体力，也没有消耗魔力，所以就算想让自己失去意识也没有办法，也不被允许闭上眼睛，只能一直站在舞台边缘。

　　静寂无声的广场上，对贵族的恐惧与畏怯明显开始蔓延。亲眼目睹了贵族拥有的强大力量后，大家都深刻体会到了贵族有多么轻易就能夺走自己的性命吧。哈塞的居民恐惧得脸庞僵硬。这种情况下，跪在舞台另一边的利希特站起来，环顾广场上的居民高声说道：

　　「各位，这下子反叛者消失了，他们是害得我们哈塞所有居民陷入险境的罪魁祸首。因为他们，我们才会背下反叛者的污名。为了洗刷污名，一直到受洗完的孩子都成年了，直到十年的期限到来为止，我们都必须赎罪。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大发慈悲，我们所有人才没有被视为是反叛者遭到处刑。为了报答她，我们必须同心协力。」

　　往后才是最重要的，利希特拼命向大家诉说。他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但是，他还是竭尽全力，想要重振哈塞，现在这样并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要向领主一族赎罪，哈塞不能就此灭亡──他那极力求生的姿态吸引了我的目光。

　　……一切还没有结束。不只是利希特，我身为圣女该尽的职责也是。

　　我做了个深呼吸，稍微调整气息。

　　虽然他们的悲鸣还在耳畔萦绕不去，但我不能一直被绊住脚步。在处分完镇长之后，如何处置哈塞也是我的课题之一。我必须尽可能协助利希特，让哈塞团结起来。

　　我极力表现得优雅又从容，缓步地走到舞台中央。感觉得到身体一晃动，胃里的酸液好像就要涌上来，但我还是上前站到斐迪南身边。除了广场上的居民，舞台上人们的目光也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先闭上眼睛。他们恐惧得不断挣扎的样子又清晰浮到眼前，我摇了几下头，用力站稳双脚，抬起脸庞，不让自己低下去。

　　「罗洁梅茵，拿去。」

　　斐迪南把可以放大音量的魔导具放进我手里，往后退了一步。我紧握住魔导具，拿到嘴边，慢慢地吸了一口很长的气。

　　「哈塞的居民。」

　　声音在颤抖。我吞了吞口水，再一次慢慢吸气。

　　「哈塞的居民啊，请忍耐一年的时间。」

　　这次发出的声音比较正常了。我为此感到安心，继续说话。能用强大魔力让人跌进恐惧深渊的是贵族，但能用强大的力量拯救人民的，也一样是贵族。既然我被赋予了圣女的角色，至少要为哈塞的居民带来一些希望。

　　「领主会依据哈塞未来一年的表现，再决定明年是否要举行祈福仪式。我当然也会为各位求情，但最重要的还是你们的表现。」

　　只要努力一年，明年也许就能举行祈福仪式。闻言，农民们抬起头来，开始有人在说：「如果只要一年，那勉强还撑得住。」「我们要坚持下去。」发现仰望着我的脸庞都逐渐变得乐观明朗，我紧绷的肩膀有些放松下来。

　　「如今已经证明了，在场没有人具有反叛的意图。还请各位以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是真心想要赎罪。我希望明年能在这里举行祈福仪式，为哈塞献上祝福与祈祷。」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我照着斐迪南的指示坐上骑兽，前往小神殿。巴士上还有尤修塔斯和他的大木箱，以及法蓝、萨姆、布丽姬娣。

　　「罗洁梅茵大人，您表现得很好。」

　　「布丽姬娣，谢谢你。」

　　我勉为其难挤出了笑容，但脑袋昏昏沉沉，胸口也很闷。好想把这种恶心的感觉一吐为快。我只想逃避现实，沉浸在书的世界里。至少大睡一觉也好，什么都不用去想。

　　在小神殿门前走下骑兽后，灰衣神官、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和各自的侍从也从小神殿内鱼贯走出。众人一字排开跪下。

　　「尤修塔斯、艾克哈特、达穆尔、布丽姬娣，你们各自去礼拜堂安置好房间吧。」

　　斐迪南把红色魔石分别给了四人后，四人与他们的侍从随即开始动作。尤修塔斯指示着自己的侍从，从我的骑兽里头搬出重要的木箱。

　　所有人都下来后，我收起骑兽。不光是情绪，好像连整个心也沉甸甸的，我一低下头，有股酸味便逆流而上。现在所有人都在，我不可以吐。我拼命把那股酸味咽回肚子里，很快地用袖子抹掉快夺眶而出的泪水。

　　「至于罗洁梅茵……你脸色很糟，最好去休息吧。你们快去作好歇息准备。」

　　听了斐迪南的指示，我的侍从们慌忙站起来，走进神殿。我派吉鲁先来小神殿的时候，已经给了他可以打开秘密房间的魔导具，所以房内应该已经差不多整理好了，但如果我马上就要休息，还是得准备不少东西。

　　我出神地望着走进神殿的侍从，不经意地看向四周后，在出来迎接的人群中看见了父亲。他一脸担心得不得了的表情，显得坐立难安，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正烦恼着能不能帮上忙。我好想叫着「爸爸」冲过去，扑倒在他身上大哭。

　　「罗洁梅茵。」

　　「……啊。」

　　斐迪南按住我的肩膀，我才猛然回神。这种事情不可能被允许。我放下抬到一半的双手，把几乎要踏出去的脚步收回原位。

　　我在斐迪南的催促下开始移动，这时父亲向我递来自己的斗篷。

　　「罗洁梅茵大人，倘若您不嫌弃的话……因为您看来十分寒冷。」

　　我看向父亲递来的斗篷，再看向斐迪南。斐迪南瞪着父亲，但父亲还是捧着斗篷，静静地回望向他。

　　斐迪南好一会儿瞇着眼睛，低头看我，最后用力地皱起眉心问道：「罗洁梅茵，你会冷吗？」

　　「是的……我正好觉得很冷。昆特，谢谢你。」

　　我接过父亲的斗篷，紧紧抱在怀里。父亲的气味中伴随着些许尘埃的气味，我为此感到安心的同时，泪水也涌上眼眶，急忙把脸埋进斗篷里头。

　　「神殿长，倘若您还感到寒冷的话，也请用我的斗篷吧。」

　　「不，我这件更温暖！」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的眼泪瞬间缩了回去。抬头一看，有五名士兵都朝我递来了斗篷。看着眼前一整排的士兵斗篷，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光是这样，心情就轻松了一些。

　　「再拿更多件我就走不动了，所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们这么体贴。」

　　然后我抱着父亲的斗篷回到秘密房间。侍从们正忙碌地作着准备，让我可以上床歇息。为免妨碍到大家，我在房间一角摊开父亲的斗篷，准备要把自己包起来。

　　「罗洁梅茵，斗篷给我。」

　　「不要。」

　　斐迪南伸出手来，我立刻紧紧抱住斗篷，守在怀里。斐迪南按着太阳穴，接着大掌一伸抓住斗篷。

　　「你不能就这样带上床铺。我只是要洗净斗篷，给我吧。」

　　「……洗净？」我还在歪头纳闷，斐迪南已经抽走了父亲的斗篷。他当场取出思达普，念了某些咒语，随即平空出现了一团水球包覆住斗篷，但眨眼间水球又消失了。

　　「这个魔法是什么？」

　　「我说了，是洗净。」

　　骑士出外前往讨伐魔兽的时候，有时得在野外露宿几天，所以听说都需要学会这项魔法，用来洁净自己的身体和清洁工具。

　　「……原来有这么方便的魔法啊，我第一次听说。」

　　「因为有侍从也有仆人的你不需要学。」

　　只有在必须在外过夜，也没有侍从服侍的无可奈何情况下，才会使用洗净魔法，所以平常并不会把魔力浪费在只要命人处理即可的洗净上。

　　「但今天是特例。若让你直接带到床上，事后会很麻烦，现在也没有时间清洗。」

　　斐迪南一边说著，一边把没有了尘埃的气味，变得干净的斗篷罩在我头上。

　　「奇尔博塔商会那边由我过去说明，你今天好好休息吧。」

　　说完这句话后，斐迪南便走出房间，像是在说没有其他事了。

　　我闻着斗篷的味道时，正好听见搬运热水的法蓝对吉鲁说：「这些应该够了。」接着莫妮卡把法蓝和吉鲁赶出房间。

　　「罗洁梅茵大人，沐浴准备已经就绪。好了，男士们请先离开吧。」

　　那天，我把父亲的斗篷从头裹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

　　不快的心情逐渐远去，也没有作讨厌的梦。

春季材料与祈福仪式的讨论

　　一觉睡到了天亮。

　　我神清气爽地张眼醒来，慢吞吞地爬出父亲的斗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在床铺上摊开斗篷。其实这本来该交给侍从去做才对，但我想自己来。我用掌心尽可能地熨平绉褶，小心翼翼地摺好斗篷。

　　「很好，完美。」

　　我请法蓝拿着斗篷，前往食堂用早餐。因为贵族若不先吃，侍从和平民也无法吃饭，所以在小神殿，都是包含护卫骑士在内的所有贵族阶级一起用餐。毕竟现在斐迪南也在，总不能再跟大家说不必拘礼。

　　我抵达食堂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起来用餐了。

　　「各位早安。」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

　　布丽姬娣和达穆尔似乎才刚开动，而不同于明显一看就知道是被侍从叫醒、不情不愿起来用餐的尤修塔斯，斐迪南大概是最早起床的，已经快要吃完了。

　　「罗洁梅茵，早安。看来你昨晚睡得不错。」

　　「是的，想必是因为觉得很温暖吧。」

　　我趁着莫妮卡和吉鲁还在准备餐点的时候，请法蓝叫来父亲，把斗篷还给他。其实我很想亲手归还，但贵族大人不能这么做，我只能请法蓝转交，再向父亲道谢。

　　「昆特，这件斗篷还给你。多亏你的斗篷，我昨晚觉得十分温暖。」

　　我对跪着的父亲说道，他微微抬起头来。看到我后，他像是稍微放心了，瞇起淡褐色的双眼露出微笑。

　　「非常荣幸能为您尽棉薄之力……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接下来还要前往各地农村，举行祈福仪式，还请您多加保重。」

　　「谢谢你，昆特。也请代我向你的家人问好。」

　　「感激不尽。」

　　虽然真的非常短暂，但可以说到几句话，我还是很开心。内心暖洋洋的。

　　「罗洁梅茵大人，您与那名士兵感觉十分亲近呢。」

　　我目送着父亲走回士兵们那里，布丽姬娣讶异地眨着紫水晶般的眼眸说。在场的贵族当中，只有布丽姬娣不知道我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斐迪南和达穆尔自是不用说，调查过梅茵背景的尤修塔斯，和当时负责协助他的艾克哈特也知道我的真实身分。我微微一笑，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设定向布丽姬娣说明。

　　「因为昆特与奇尔博塔商会有很深的渊源。我早在受洗之前，便会向奇尔博塔商会订做发饰，你还记得有对母女名叫伊娃与多莉，两人专门负责制作我的发饰吧？」

　　「我记得在孤儿院长室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多莉是在为我测量尺寸时，也前来担任助手的那名少女吧？我听说罗洁梅茵大人对她青睐有加。」

　　布丽姬娣似乎还记得会带着发饰出入孤儿院长室、为自己量过衣服尺寸的多莉。我点头说「没错」，接着说明：

　　「昆特是多莉的父亲，也是负责为布丽姬娣缝制服装的珂琳娜丈夫的上司。举行洗礼仪式之前，我因为孤儿院工坊的关系得出入平民区，还有孤儿院的孩子们要前往森林时，常常都是昆特代替护卫骑士与我们同行。」

　　「原来有这层关系啊。」布丽姬娣表示明白地颔首。其实只是设定成有这样的关系，能说服布丽姬娣真是太好了。

　　「罗洁梅茵，今天一天先休息，明天再动身前往祈福仪式。我下午会去找你讨论事情。」

　　先吃完早餐的斐迪南告知了本日行程后，回到自己房间。我回答「知道了」以后，急急忙忙吃起早餐。听说奇尔博塔商会和士兵们今天上午要返回艾伦菲斯特，再不快点换他们吃，会延误到出发时间。我努力保持着优雅的动作，尽快吃完早餐。

　　吃完早餐，我回到房间以免妨碍到大家。坐在椅子上，稍微闭上眼睛后，昨天在哈塞发生的事情便鲜明地浮现到眼前，心情变得阴郁沉重。

　　「罗洁梅茵大人，所有人都已经吃完早餐，准备出发。能请您去说几句话吗？」

　　法蓝的声音让我回到现实，我轻轻甩头站起来。离开房间，走向正门玄关，看见了一整排堆好行李的马车。只有一辆马车看似还没有堆放好行李，士兵与灰衣神官们正在帮忙。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正站在已经放好行李的马车前讨论事情，我出声攀谈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回头。班诺往前一步跪下，马克和路兹也紧接在后。

　　「罗洁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已经告诉我们，哈塞一事已经顺利了结，也听闻了您当时的表现非常出色。」

　　「这都是因为有奇尔博塔商会提供协助。各位真的帮了大忙，我非常感激。」

　　幸亏有班诺他们提出建言，利用商人间的情报网在平民之间散播消息，又多次出入哈塞观察情况，才能让这一切发展成我们想要的结果。

　　「多亏了奇尔博塔商会，哈塞的居民才能趁着冬季这段时间，仔细地讨论和思考。我认为就是因为这样，哈塞的居民才几乎都能够接受这次的结果。要是没有得到任何资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无法自己思考得出结论，却突然就接到贵族通知说要处死镇长，恐怕会引起非常强烈的反弹吧。」

　　我不了解贵族的常识，所以不认为自己能临机应变地指挥文官。今后必须要不断学习贵族的做法吧，但目前真的是处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要是没有班诺和马克，恐怕会有更多的人遭到处分。

　　「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分忧解劳，是我们的荣幸。经过这次的纷扰，我们奇尔博塔商会也成了众人眼中深受罗洁梅茵大人信赖的商会，在艾伦菲斯特及哈塞做起生意来都十分顺利。往后若有需要效劳之处，还请尽管开口。」

　　班诺的前半段话，应该可以直接照着字面上的意思解读，但后半段话，我听得出来他是在提醒我：「一定要事前报告、联络、商量。」有没有什么事情该先向奇尔博塔商会报告的呢？我翻找记忆，拍了下掌心。

　　「啊，对了，我想到有件事情要先告诉你们。虽然不是现在马上，但我日后想拜访伊库那，寻找新的做纸材料。到时候我会再找各位商量。」

　　我只是报告了自己想起来的事情而已，班诺的视线却在刹那间飘向远方，马克则是垂下目光，路兹垮下肩膀叹气。我不解歪头，班诺接着笑容满面地看向我。但是，他的赤褐色双眼中毫无笑意。这里如果是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他早就怒声咆哮了吧。

　　「……遵命。我们会衷心期盼罗洁梅茵大人举行完祈福仪式，回到艾伦菲斯特。届时还请您为我们详细说明。此外，多亏罗洁梅茵大人的厚爱，愿意与我们往来的贵族也增加了，对此我们也想表达感谢，也要和您讨论珂琳娜接受的服装订做一事。」

　　班诺发出「呵呵呵」的笑声，非常客气有礼地说道。然而，我彷彿听见了他在怒吼说：「你这蠢丫头！现在不停有贵族召见我们，忙得要死，别再额外丢工作给我们了！」

　　不────！感觉祈福仪式结束后会很可怕！

　　但我没有表现出内心的呐喊，表面上和平地结束了与奇尔博塔商会的对话。

　　出发的准备已经就绪，所有人也都坐上马车后，我从法蓝手中接过请班诺帮忙准备的现金，把小银币发给每一个士兵。

　　「从艾伦菲斯特到哈塞这一路的护送想必很辛苦吧。这次尤修塔斯和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一样拜托你们了。」

　　「遵命。」

　　「请交给我们吧。」

　　士兵们望着手中拿到的小银币，嘴角都微微上扬。如今护卫工作的竞争好像非常激烈，所以此刻有了回报，他们都感到心满意足吧。虽然只有父亲我会给他一枚大银币，但多莉在难以解读的信上说过，父亲因为都把大银币拿去慰劳大家喝酒，所以最后几乎所剩不多。

　　但尽管大家都已经作好了出发准备，却有一个人还没坐上马车。正是尤修塔斯。

　　「实在是太遗憾了。其实接下来的行程，我也很想一起同行……」

　　由于尤修塔斯必须尽快把放有登记证的木箱带回城堡归还，所以要在这里与我们分道扬镳。而他的骑兽载不动那么大的木箱，所以得乘坐马车返回贵族区，他的侍从也会一起回去。在场的贵族当中，只有尤修塔斯一个人要打道回府，他用依依不舍的眼神轮流看着我和斐迪南，但斐迪南轻挥了挥手要他赶快坐上马车，用受不了的语气说道：

　　「举行祈福仪式是神官的工作。你是文官，既然哈塞这件事已经结束，没有你的事了。你都已经抢了负责人的工作跑到这里来，也该满足了吧？」

　　「哈塞一事是满足了，但总觉得若能与大小姐同行，可以看见有趣的事情。」

　　「你多心了。」

　　斐迪南凶狠地瞪向尤修塔斯，果断结束对话，然后催促说：「都因为你的关系，队伍迟迟无法出发吧。」命令尤修塔斯坐上马车。

　　尤修塔斯百般不愿地坐上马车后，队伍总算出发。最前头的马车慢慢开始移动，负责护卫的士兵也配合着马车的速度，紧守在马车四周迈步前进。负责殿后的父亲注视着最前方开始移动的车辆，我对父亲说道：

　　「昆特，一路小心。」

　　「罗洁梅茵大人，您也请小心保重身体。」

　　父亲露出微笑的时候，最后一辆马车也动了起来。父亲随着马车踏步前进。

　　昨晚我在睡觉时曾用来包住自己的那件斗篷随风飘扬。眼看着斗篷越变越小，我才转身走进小神殿。

　　人数一下子骤减后，神殿内部变得很安静。吃完午餐，歇了一会儿后，斐迪南和艾克哈特来到我的房间讨论事情。

　　「侍从留下法蓝即可，其他人退下吧。」

　　「那除了法蓝，其他人请退下吧。」

　　我说完，法蓝以外的侍从都离开房间。现在房内只剩下法蓝和两名护卫骑士。

　　法蓝为所有人泡好了茶以后，退到紧掩的门口待命。房内有张和神殿的神殿长室一样的长桌，我和斐迪南面对面就座。艾克哈特站在斐迪南旁边，达穆尔和布丽姬娣分别站在我左右两边。

　　「首先，我想先讨论有关祈福仪式途中要采集的材料。」

　　斐迪南开门见山说道，护卫骑士们的表情都变得紧绷。发现气氛变得严肃，我也挺直腰杆。

　　「既然讨论的时候还集结了所有护卫骑士，表示又会有魔兽出现吗？」

　　「魔力丰富的地方，本就容易引来魔兽，所以数量想必不少。根据尤修塔斯提供的消息，听说会有妥库罗什。」

　　光听名字，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魔兽。但是，所有骑士似乎一听就知道了。布丽姬娣刹那间还厌恶地皱起脸庞，所以我猜可能是女性讨厌的魔物类型。

　　……呜呜，我讨厌昆虫类。

　　「只不过，考虑到舒翠莉娅之夜发生的状况，芙琉朵蕾妮之夜最好也别太掉以轻心。目前还不知道届时魔兽的力量是否非常强大，数量是否众多。」

　　「既然如此，是不是该带更多骑士同行呢？至少可以考虑再带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他也是我的护卫骑士。」

　　我知道制作药水这件事要尽可能保密，但像柯尼留斯也是自己人，应该可以请他帮忙吧。但是，斐迪南摇头拒绝了。

　　「不行。柯尼留斯是未成年的见习骑士，不能让他执行会出城的任务。」

　　「可是建造小神殿的时候，我记得他也一起来到了哈塞呢……」

　　记得当时还让他载着某人飞到哈塞，难道是我记错了吗？我偏过头后，斐迪南和艾克哈特一致垮下了脸。

　　「……罗洁梅茵，那是例外。因为原本我们也没有打算出城。」

　　当时在义大利餐厅举办试吃会时，我确实也没有预计要去哈塞建造小神殿。

　　「听起来是不能再增加更多人手了，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有斐迪南大人在，几乎所有魔物都不是他的对手。罗洁梅茵，你放心吧。」

　　艾克哈特显然对斐迪南寄予了全面的信赖。而且，大概是很高兴可以担任斐迪南的护卫骑士，看得出艾克哈特有些浮躁。有斐迪南在，确实多数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吧。我决定把安全上的部署问题都交给斐迪南处理，自己则专心了解这次要采集的材料。我取出写字板，拿好铁笔。

　　「神官长，春季材料要采集什么样的东西呢？」

　　「嗯，是人称女神钟爱之花的莱灵嫩之蜜。」

　　斐迪南说，我们要前往一处到了春天便会盈满魔力的泉水，那里甚至还因此被人称作春之女神的水浴场。在泉水中心盛开的莱灵嫩的花蜜，就是这次要采集的材料。

　　「莱灵嫩会在夜间闭上花朵，慢慢蓄积花蜜，并在拂晓时刻开花，所以我们要小心别让任何魔力触碰到花朵，也要小心别被魔物夺走，在天明的同时采集花蜜。因此我们会在天亮前出发，作好万全的准备后，等待黎明到来。」

　　我把斐迪南说的都记录在写字板上。

　　「神官长去过那处泉水吗？」

　　「不，我以前虽然经常在贵族院周遭采集，但毕业以后回到艾伦菲斯特，一直没有多余的时间。我对于必须出动骑士团讨伐的凶残魔兽比较清楚，至于没有什么危害的魔物和材料，就不太了解了。」

　　所以关于在艾伦菲斯特能够得到的材料，都得仰赖尤修塔斯的资讯，斐迪南说。虽然尤修塔斯是无庸置疑的怪人，但他手中握有的资讯量非常庞大，又富有行动力，会自己前往采集，所以与材料有关的情报相当可信。

　　「采集所需的工具我已经准备好了，之后再借给你。」

　　「感谢神官长。」

　　说明完了有关莱灵嫩之蜜，还有尤修塔斯亲身遇到妥库罗什时的情况后，斐迪南又命令护卫骑士们和法蓝退下。

　　「接下来我要和罗洁梅茵讨论有关哈塞的事情，所有人都退下吧。」

　　「是！」

　　法蓝重新泡了杯茶后离开，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也接着走出房间。艾克哈特看来很想留下来继续担任护卫，但斐迪南并不允许。

　　喝了口法蓝重新泡好的茶，斐迪南叩咚一声放下茶杯，淡金色的双眼静静注视我。单独两人面对面相处的时候，就是唠叨和说教要开始的信号。我在大腿上交叠双手，端正坐姿。

　　「罗洁梅茵，经过这次哈塞的事情，告诉我你学到了什么吧。」

　　斐迪南劈头便问。我先是轻轻闭上眼睛，回想昨天的景象，用力握起拳头。紧接著，我直视斐迪南的双眼，尽可能不带情感起伏地开口。

　　「……首先，我深刻地体会到了，我应该要尽快学习贵族的常识。」

　　关于贵族的行事作风，关于白色建筑，关于平民与贵族在想法与常识上的差异，我都一无所知，而这正是一切的开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我必须尽快吸收贵族的常识。

　　「是啊。如果你也和其他贵族的孩子一样，一直是在父母的庇护下长大成人，那么只要随着年岁渐长，慢慢学习常识就够了。但是，如今你要经营工坊，要在领地内拓展印刷业，已经开始在大人的世界里活动。」

　　由于我现在在做的，是其他贵族孩子一般根本不会做的事情，所以我才需要加快脚步学习。我已经不是平民了，行动时不能再以商人，而要参考贵族的行事原则。

　　「就算你想声称那是平民商人的常识，对贵族也不管用。在哈塞，我们还只是增设孤儿院，建造工坊而已。虽然事前完全没有作好协商，毫无预警就展开行动，但因为对象是领主直辖地的平民，才没有演变成严重的事态。」

　　「我倒觉得这样的事态已经很严重了……」

　　处死了那么多人，如果这还不叫严重，到底什么才叫严重？我忍不住反驳，斐迪南却哼一声。

　　「这都是因为你想拯救成了反叛者的哈塞居民，饶他们不死。一般都是彻底消灭，一了百了，既省下了时间，也几乎不会留下后患。」

　　「咦？应该会留下很多后患才对吧？」

　　「这就是想法上的不同吧。对我来说，留下哈塞而非消灭，反而更麻烦又费力。」

　　人命之于我们的重量并不一样，平民与贵族间的隔阂太大了。我缓缓摇头。

　　「我一直都知道我的常识与这个世界互相冲突，可是，这么轻易就夺走他人性命的这种做法，我实在无法习惯。」

　　「……这是因为你有平民的家人吧。要让自己的思考方式变得像个贵族也许不容易，但你也只能尽量吸收。」

　　如果有人教导我、为我说明，那我当然会努力吸收。可是，就算我自认为了解了，还是有可能忽然在无意识之间，思考的方式和基准还是以丽乃那时候的常识为主，要完全覆盖掉真的很难。

　　「如果只是生活习惯，我还可以有样学样，想办法学起来，但思考方式很难改变。因为根本上的中心思想和大家不一样，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有多大的代沟，要磨合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但是，今后你必须以领主养女的身分，在领地内推广印刷业，届时你要面对的是贵族。倘若不了解贵族的常识，发生问题时和哈塞不一样，收拾起来会非常麻烦，有时还会演变成仅靠领主的权力也无法平息的事态。」

　　光是与平民之间出了问题，解决起来就这么麻烦了。要是再和贵族起纠纷，绝对不会只有这样就了事，所以行事上必须慎重、小心。

　　「所以我在做事的时候一定要谨言慎行，以免让人留下话柄，或是做错了事。也就是说，首先必须改掉我急躁的个性吧？」

　　斐迪南像是得到了想听的答案，微微勾起嘴角颔首。

　　「虽然我无法理解你为何最想要的东西是书，又满脑子只有书，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你对书有多么渴望，但是，大概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嗜书如命吧。你一定要改掉为了推广印刷业，就急着想进行下一步的个性。」

　　意思是直到有人提出要求之前，暂时都不要扩张吗？看来让现有的工坊都投入生产，一边做书，一边把精力放在推销和改良上比较好。

　　「那么，为了不引起反弹的声浪，印刷业的拓展就拉长时间慢慢进行，我先致力于纸张的改良和识字率的提升吧。」

　　之前已经投注心力在贵族孩子的教育上了，接着我也想提升平民的识字率。必须藉此创造出往后的顾客才行──我讲述着计画时，斐迪南在我面前轻抬起手打断。

　　「慢著，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打算先不往外扩张，而是往下奠定基础啊！」

　　我说完，斐迪南却扶着额头说了：「明明前半部分还很顺利，为何变成了这样？」真是奇怪了。

　　「呃……既然前半部分很顺利，那先不说印刷业的事情，把话题拉回到我对哈塞的反省上吧。经过这次事情，我觉得也不能忽视平民与贵族间想法及常识的不同。尤其是任职镇长和村长的人，更应该告诉他们贵族的想法吧。」

　　「为何？」

　　斐迪南不明白把贵族的想法告诉平民有什么意义，但我认为正因为这些人会接触到贵族，更应该预先有所了解。

　　「不管对象是神官还是贵族，哈塞的镇长都以为只要献上金钱、女人和美酒，对方就会答应自己的要求，所以才发生了那种憾事。与前任神殿长交情良好的其他直辖地上，一定还有其他权力者也有同样的误会。我觉得应该郑重提醒他们，以前那一套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我说完，斐迪南露骨地一脸厌恶。

　　「难道我还得一一向每个人说明这种事吗？」

　　「因为我还是小孩子，不能受邀前往只有大人能出席的晚宴嘛。」

　　我既没有机会和他们交谈，况且一个小女孩就算这么提醒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能听进去多少。但是，如果能由一看就知道个性一丝不苟，还顽固又死板的斐迪南来说明，所有人一定都能牢记在心，一下子就了然醒悟。然而，斐迪南摇摇头。

　　「面对不同的对象，本来就该采取不同的应对方式。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我又何必浪费时间为这种无能之辈说明？」

　　「……只是在祈福仪式和收获祭的时候稍微提醒一下而已吧？要是因为懒得说明，结果发生问题，还要过来摧毁城镇或处死居民，这样子更麻烦又浪费时间吧。考虑到效率，事先说明清楚，更能温和且有效地杜绝后患喔。」

　　斐迪南用指尖咚咚地敲着桌面，「原来如此，你的主张也有道理。」然后看着我说：

　　「既然你这么想说明，那就由你来吧。毕竟若只在留宿的地方由我说明，又会因此产生差异，有些地方有听到，有些地方却没听到。你只要以神殿长的身分，在祈福仪式之前提醒一下即可，别把麻烦的事情推到我头上。」

　　「……是～」

　　于是从隔天开始，为了祈福仪式分别于上午和下午造访冬之馆时，我对着前来迎接的镇长和村长们，简单扼要地说明了在哈塞发生的事情。「我想同样的事情在这里应该不会发生吧。但是，不知道前任神殿长的影响力渗透到了多少地方，真教人不安呢。」还附上了圣女该有的演技，故意表现出担心。

　　我发现有的镇长视线都有些左右游移，想必多少避免掉了一些危险吧。

女神的水浴场

　　单就直辖地来看，前任神殿长会前往的地方，好像就只有比较靠近艾伦菲斯特的地区而已。所以一过某个地带，镇长和村长的态度明显变得不同。

　　「身为领主，难道都不会发现这种事情吗？」

　　「……毕竟后盾的力量太过强大，他当神殿长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还能自己指定对自己有利的征税官，比下级贵族的文官还有影响力。只要税赋有确实上缴，便不会去追查他与平民的关系吧。」

　　如今已经过世的父亲大人也对齐尔维斯特的母亲毫无招架之力……虽然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收养了我。斐迪南补上这句话后，露出苦笑。

　　「齐尔维斯特当上奥伯・艾伦菲斯特也不过几年的光景。先前并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名义可以排除掉几十年来都担任神殿长、坐拥着庞大势力的舅父，更别说是自己的母亲了。总之，贵族就是这么麻烦，就算是做对的事，也会引来反弹。很多事情都需要时间累积力量、作好事前准备。要是操之过急，有可能反而在其他地方出现负面的影响。所以即便有些不愉快，你也要学着能够置之不理、静观其变。」

　　我一边在心里想著，要对不愉快的事情视而不见真难呢，一边还是点头。岂料斐迪南立刻瞪着我说：「你根本没听懂吧？」

　　「……只要不牵扯到书和我身边的人，我会努力静观其变。」

　　但一旦牵扯上了，我应该就无法悠悠哉哉地静观其变了吧。斐迪南听了更是板起臭脸，紧按着太阳穴。

　　到了冬之馆后，除了稍微提醒镇长和村长以外，祈福仪式本身的流程都和去年一样，所以进行上十分顺利。当然与去年相比，还是有许多地方不同。去年因为由我给予了祝福，收获量增加，今年不管去到哪里的冬之馆都受到了非常热烈的欢迎。今年我又从青衣见习巫女变成了神殿长，从视线和现场热烈的气氛来看，就能感觉到大家都对我寄予了更甚于去年的期待。另外今年的行程也比较宽松，上午和下午只要各造访一处冬之馆，不像去年得拼命赶路，一路上都要喝药。

　　每天我都在上午造访一处冬之馆，举行祈福仪式。一边吃午餐一边与有力人士谈天，下午再移动到另一处冬之馆，举行祈福仪式，之后与有力人士一起吃晚餐。因为都要和镇上或村里的权势者们一起吃饭，每次都得绷紧神经，非常疲累。但我是以领主的养女，还有神殿长的身分出席，必须适度地做做样子。但光是吃完饭后，还能以年纪小为由火速撤退回房间，我就已经比斐迪南幸运多了。

　　现在对方若在用午餐时挽留我说：「希望能再与您多聊一会儿……」我也习惯了挂上圣女的微笑拒绝说：「我也很想悠哉一些，但我想尽可能给更多的土地祝福。」

　　早上侍从们会坐上马车，前往预计投宿的冬之馆，我则搭乘骑兽移动。乘坐小熊猫巴士一起移动的侍从有法蓝和萨姆。因为他们要负责管理神具，也要服侍我们用午餐。

　　午餐由各自的专属厨师，我的话是由艾拉帮我准备便当。表面上的理由，是因为现在冬季刚过，各地粮食都所剩不多，不能再为冬之馆造成负担。但是除此之外，也是因为专属厨师做的餐点不需要试毒。另外最主要的原因，也是斐迪南无法让步的一点，就是「想吃合自己口味的餐点」。斐迪南表示：「偶尔的话我还能忍受，但我不想连续这么多天都吃庶民的食物。」对于这样的意见，我也无法反对。既然要吃饭，当然要吃好吃的。我们用从神殿带来的穀物，换取春天能在农村附近采到的山菜和类似莴苣的稍硬生菜，或是花钱购买，持续着祈福仪式的旅程。

　　「这里是离女神的水浴场最近的村庄。」

　　抵达冯多道夫的冬之馆时，斐迪南这么说道。

　　举行完了下午的祈福仪式，便和连日来一样受邀与村里的长老们共进晚餐。一边吃着晚餐，我一边向村长等人打听有关女神水浴场的消息。

　　「哦？女神的水浴场吗？那里的水对小病和小伤很有疗效。现在山中的积雪尚未融化，所以还没有旅人的踪影，但一到了夏天，还有人会从更远的地方来这里求水。」

　　「泉水具有疗效吗？所以是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泉水吗？还是治愈女神洛古苏梅尔呢？」

　　我举出了司掌治愈的女神名字后，长老便一派老好爷爷的模样，像在教导感到好奇的孙女，把有关泉水的事情告诉我说：「从来没有人亲眼看见过女神，但听说春天的众女神都会往那里聚集。」

　　「我可是非常期待芙琉朵蕾妮之夜，才来到了这里喔。」

　　「咦？难道神殿长想在芙琉朵蕾妮之夜抵达那处泉水吗？那恐怕来不及了。虽然说近，但那里位在与这儿有段距离的深山之中……」

　　村长神色慌张地交互看向我和斐迪南。人称女神水浴场的泉水据说位在远离人烟、地势等同一座小山的森林深处。如今因为山中还有积雪，所以就算骑马前往，也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抵达。如果现在才启程，再怎么赶路也来不及吧，村长说。

　　但是，斐迪南对此缓慢摇头。

　　「放心吧，我们会骑乘骑兽前往，所以无须花上数天的时间，也不用担心积雪。」

　　「啊……嗯，对喔，原来如此。若有能在空中飞行的骑兽，确实是不用担心。」

　　村长安心地抚着胸口，其他几人也一样放心吐气。但是，其中一人又忧心忡忡地盘起手臂。

　　「但是，现在泉水里头的妥库罗什应该变强了不少。都有骑士大人同行了，两位也许会觉得我们的担心只是多余，但还是请小心为上。」

　　「感谢你的关心。」

　　对方说妥库罗什不会离开泉水，又对村子没有危害，所以大家都放任不管。但妥库罗什应该因此变大了不少，才会提醒我们若要前往那处泉水，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们其实不需要多少时间便能抵达那处泉水，但我想趁着天色还亮的时候，先消灭妥库罗什，所以提早过去吧。」

　　于是在斐迪南的指示下，我们决定在森林中野营。他说消灭妥库罗什之余，也会顺便铲除附近的魔物。

　　「接下来我们得先消灭那些害兽才能耕种田地，两位若愿意为我们消灭森林里的魔兽，实在不胜感激。」

　　村长笑得十分开心，眼尾的皱纹更明显了。现在小型魔兽都待在粮食还很丰富的森林里，但一旦开始耕种田地，它们就会跑到农村来。由于魔物还很小，不足以请求骑士团的支援，村民们要自行讨伐，但如果得和农活同时进行，应付起来会疲于奔命。

　　「你们就把消灭魔兽，当作是我们对这些情报的报答吧。」

　　一名老爷爷边感谢斐迪南，边拍向掌心说道：

　　「那我再提供一项消息吧。如果要前往女神的水浴场，可以带甜食过去。」

　　「甜食吗？」

　　我侧过脸庞。「虽然各位要骑乘骑兽从空中前往，也许没有必要吧。」老爷爷先这样说完，开始说明怎么供奉甜食。

　　「听说那处泉水的女神喜欢蜂蜜、牛奶和果实等甜食，只要在森林入口处的女神像前供奉甜食，就不会迷失方向，可以顺利抵达泉水的所在。」

　　「这样子啊。那我们会准备甜点。感谢你提供这么有帮助的消息。」

　　在这个世界只要注入魔力向神祈祷，就会形成魔法。如果献上供品能帮助自己顺利抵达目的地，那最好多准备点甜食吧。

　　「罗洁梅茵，甜食就交给你了。明天也记得作好出发的准备。」

　　我们说好让大半侍从都留在冯多道夫的冬之馆，只带着少数精锐前往女神的水浴场。骑士们因为都能自己照顾自己，不需要侍从。而我的骑兽因为可以载很多人，所以由我载着自己的侍从，让他们来照顾我。

　　要一同前往的侍从有法蓝、莫妮卡、妮可拉、艾拉和罗吉娜。除了要有照顾我生活琐事的人，艾拉是因为斐迪南说：「若带厨师一同前往，就能吃到美味的饭菜吧。」至于专属乐师罗吉娜本来可以留下来，但也因为她说「无法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才决定带她同行。由于到时候妮可拉和莫妮卡会帮忙煮饭，所以我也打算在不会伤及手指的前提下，请罗吉娜帮忙做些侍从的工作。

　　我和服侍用餐的法蓝一同回到房间，对妮可拉和莫妮卡说道：

　　「妮可拉、莫妮卡，我们要在森林里头野营几天，请你们作好准备。也帮我向艾拉和罗吉娜转告这件事吧。」

　　「若要前往女神的水浴场，那得准备水、食材、换洗衣物和药水等东西吧？」

　　莫妮卡表示明白后，法蓝也轻轻点头。

　　「罗洁梅茵大人，准备工作请交给我们吧，神官长已经吩咐过该准备哪些东西了。」

　　「所有行李都会放在我的骑兽上，所以准备食材的时候，请别忘了也要包含护卫骑士们的份。」

　　我边下达指示，边环顾侍从，目光最后停在妮可拉身上。

　　「妮可拉，请帮我转告艾拉，要准备蜂蜜和果酱这类的甜食。」

　　对于和食物有关的事情，妮可拉的反应向来最热烈。甜食只要交给她去准备，肯定不用担心。她在担任艾拉助手的时候也总是眉开眼笑，与艾拉的感情最好。

　　「这些甜食是要献给女神的供品。听说只要供奉甜食，我们就不会迷失方向，可以顺利地抵达泉水的所在地。」

　　我转述了从村里老爷爷那里听来的消息，妮可拉高兴得小脸绽放光彩。

　　「罗洁梅茵大人，如果女神喜欢甜食，除了蜂蜜以外，也准备点心当作供品吧。看到从没吃过的点心，女神说不定会更加高兴。」

　　「说得也是呢。那麻烦妮可拉去拜托艾拉了。」

　　妮可拉大力摇晃着接近橘色的红色麻花辫，朗声回应：「是！」然后，她又偷偷地瞄了我一眼。

　　「……罗洁梅茵大人，那除了要供奉给女神的点心呢？」

　　「其他的就带到泉水那边，大家一起当甜点享用吧。」

　　「是！」

　　为了方便拿起来吃，便请艾拉烤了饼干。但因为这里没有烤炉，就只有艾拉自己带来的平底锅，所以最终做出了味道虽然是饼干，但外观像是一口松饼的点心。我拿了一个试吃味道，没问题。

　　我们在上午作好准备，吃完午餐后，把斐迪南和护卫骑士的侍从们留在冯多道夫，骑着骑兽出发前往女神的水浴场。沿着农田间绵延的小径，向着森林在空中飞行。事前就已经听说这段路程骑马得骑上好几天，所以果然花了一点时间，但我们还是赶在第五钟响起前抵达了水浴场所在的上空，底下是座小山和广袤的森林。从山腰开始直到山顶都还覆盖着洁白的积雪，但山脚下的原野已经出现一片嫩草色的绿意，可以感受到春天来临了。

　　我们先在森林的入口处降落，斐迪南开始对护卫骑士们下达指示。

　　「艾克哈特、达穆尔，我们从空中去寻找泉水的位置。布丽姬娣和罗洁梅茵就留在这里待命。」

　　三人再度跨上骑兽，蹬上天空，前去寻找人称女神水浴场的泉水。

　　被吩咐要在森林入口待命的我们暂时走出骑兽，伸展身体。虽然小熊猫巴士坐起来比马车舒服，但一直驾驶着它也会感到疲惫。侍从们也和我一样来到外头，吸进还带有寒意的空气，伸展身体。这时，莫妮卡指向森林的方向。

　　「啊！罗洁梅茵大人，那个会不会就是要献上供品的女神像呢？」

　　从冯多道夫一路延伸到这里，再接着直入森林的路口处，有座全身缠绕着枯萎植物，因冬季期间无人闻问而蒙上了灰尘的女神像。这座雕像长年来都矗立在这里吧。脸部和饰品等细节都被风沙磨平，再怎么凝神细看，也看不出来祂是哪一位女神。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可以稍做打扫吗？」

　　「看见女神这么脏乱的模样，真教人坐立不安。」

　　我的侍从们在神殿出生长大，全都垮下眉毛。对于经常要清洁神像的他们而言，看到脏兮兮的女神像似乎无法坐视不管。

　　「大家可以拨掉枯萎的植物，稍微打扫干净，因为神官长他们没过多久就会回来了，所以动作要快喔。」

　　法蓝、莫妮卡和妮可拉动作一致地冲上前，迅速地开始打扫女神像四周。他们拨开枯叶和枯草，再拿块干燥的布把放置供品的地方擦干净。只是这样而已，看起来就干净清爽多了。

　　「艾拉，准备供品吧。」

　　艾拉从慎重捧着的木盒里拿出蜂蜜、牛奶、晒干的果实和饼干，交给妮可拉，妮可拉再拿过来我这里。我在妮可拉端来的供品旁边，也献上了几朵宣告春天到来，开在附近的莲伏洛白花。

　　「请保佑我们大家可以平安抵达女神的水浴场。」

　　许愿的时候我忍不住合掌拍了两次手，真是改不掉的老毛病。感受到了大家难以形容的视线后，我回过神来，急忙再一次正确祈祷。

　　「祈祷献予诸神！」

　　我高举双手，抬起左脚。「祈祷献予诸神！」侍从们也跟着复述，献上祈祷。

　　姿势笔挺地献上祈祷后，我们马上回到骑兽里头。虽然春天的花朵开始盛开了，但天气还是很冷。我们决定坐在骑兽里头，一边吃着多带过来的果干，一边等着斐迪南他们回来。

　　「让你们久等了。」

　　以斐迪南为首的三头骑兽下降落地。我连忙擦了擦手，走出骑兽迎接大家。

　　「你们回来了。有没有找到女神水浴场的所在呢？」

　　「很遗憾，从上空无法找到。既未看见不自然的水流，也没有看见树木之间有断开处。我猜是用魔力隐藏起来了，让人无法从空中抵达。尤修塔斯说他夏季来这里的时候，很轻易便从上空抵达了泉水处。毕竟芙琉朵蕾妮之夜即将到来，现在是魔力最强大的时期，情况果然不同往常吧。」

　　既然和舒翠莉娅之夜一样，都是魔力最强大的特殊时期，这表示事前搜集好的情报也有可能派不上用场。任何事情都喜欢做好万全准备的斐迪南，大概不太喜欢事情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他交叉着手臂像在警戒什么，环顾四周后，目光停在了女神像所在的入口。

　　「……看来只能从这里进入森林了。」

　　我也一样看向女神像，确认前面都摆好了供品，用力点头。

　　「没问题的。我们已经稍微打扫过了，还献上供品，也对女神祈祷过了，所以我们一定可以顺利抵达泉水的所在。」

　　「你的乐观还真教人吃惊……但也罢。由我带头，接着是布丽姬娣、罗洁梅茵、达穆尔，最后是艾克哈特。跟上吧。」

　　斐迪南操纵着骑兽，飞入森林。他收起了骑兽平常总是大幅张开的翅膀，贴着地面往前飞行。布丽姬娣也骑着骑兽跟在斐迪南身后，我则操控着小熊猫巴士，跟紧了前方布丽姬娣的斗篷。由于斐迪南和护卫骑士的骑兽都是稍微浮在空中飞行，所以我的小熊猫巴士也一样微微浮在空中。只要有心，我也做得到！

　　虽然在入口附近已经看不到了，但进入森林后不久，就能看见到处还残留着许多积雪。再加上周围的树木高耸参天，阳光很难照得进来，森林里头显得很昏暗。

　　「达穆尔，有萨契！」

　　「是！」

　　艾克哈特喝道，达穆尔便驱策着骑兽前去讨伐外形像猫的魔兽。虽然他马上就回来了，但艾克哈特还是教诲他说：「要一击就击中魔石。」「你瞄准太慢了。」

　　「达穆尔，是亚焚特。去吧！」

　　这次是长得像松鼠，体型和猫差不多大的魔兽。头上还长了两只短短的角。这只魔兽的动作非常矫捷，灵活地在树枝之间穿梭逃窜，达穆尔紧追着它。直到达穆尔回收魔石，回到原地之前，我们都停下来等候。

　　「达穆尔的动作还是不够快，大概是因为魔力量少，战斗时尽量不用到魔力的习惯完全改不掉吧？」

　　「看来不只要强化他的体能，还要加强训练他怎么在战斗中使用魔力。」

　　斐迪南和艾克哈特观察着达穆尔的动作，讨论今后的训练方针。看来在骑士团对达穆尔进行的严格热血教育，还会再持续一段时间。

　　目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魔兽都不大，数量也不多，所以一下子就扑灭了。达穆尔独自一人挥汗奋斗时，我们也来到了一处有些空旷的平地，应该是用来野营的场地吧。但我们没有停下来，直接经过，继续往山里的泉水前进。

　　「……这下子该往哪里前进？」

　　我们一路上打倒魔兽，经过了几处可以野营的空地，继续探往森林深处，但现在前面却没有路了。正确来说是被积雪掩埋，根本看不到路。看见斐迪南东张西望，我也模仿他环顾四周。虽然触目可及都是树木，但我发现只有一个地方有光透出来。

　　「神官长，是不是那里呢？那里隐约可以看到亮光。」

　　「哪里？」

　　「这里。」我说，驾驶着小熊猫巴士移动后，周遭的树木突然间沙沙退开，空出了通道。树木们出乎意料的移位让我眨了眨眼睛，看向斐迪南。

　　「这、这是供品的效果吗？」

　　「……也许吧，也可能不仅如此。」

　　斐迪南沉着脸嘀咕说，骑着骑兽往空出的通道前进。紧接在布丽姬娣之后，我也进入这条新出现的通道。

　　我们在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上行进，渐渐地这一路越变越明亮，最终视野忽然变得开阔。明明刚才还身在群树环绕下的幽暗森林里，下一秒眼前却出现了洒满明亮日光的辽阔空间。

　　「……这里就是女神的水浴场吗？好漂亮喔……」

　　令人惊愕的是，只有眼前这个地方春天已经完全到来。难以想像我们刚才还紧贴着覆满积雪的路面飞行，炫目的阳光倾泻而下，还有一处涌出清水的泉水。泉水四周不见任何积雪，反而盛放着宣告春天来临的莲伏洛白花，还能听见小鸟的啁啾声。

　　柔和的风吹过水面，波光粼粼，涌出的泉水更往深处形成了一条小溪流。在分不清是蓝色还是碧绿色的泉水中心，开着淡粉色的花朵，乍看之下我还以为是睡莲。

　　「那个正是人称女神钟爱之花的莱灵嫩。」

　　「所以要采集那些花的花蜜吗？」

　　「没错，但现在还不能继续前进。我感受到了魔物的气息，恐怕是妥库罗什吧。现在有太多非战斗人员了，先退回野营地吧。」

　　斐迪南说完，我们于是原路折返，回到距离最近的一处野营地。在看过风光明媚的春日景色以后，回到还留着积雪的野营地一看，突然觉得气氛很阴郁灰暗。

　　「罗洁梅茵，稍微往后退。」

　　我和布丽姬娣一起后退到树边，斐迪南与艾克哈特像在弹指一样，朝着开阔的野营地丢出了某样东西。

　　一眨眼工夫，野营地上的积雪便迅速融化消失。我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斐迪南骑着骑兽靠近。

　　「罗洁梅茵，把这个魔导具放在骑兽里头，这样一来即使你不在这里，骑兽也不会消失。」

　　我依言把魔导具放在小熊猫巴士里，让巴士在我离开后仍然会继续保持，接着走到外头。大概是因为四周还有残雪，也可能是因为周遭环绕着高耸的树木，阳光照不进来，空气十分寒冷，彷彿可以穿透肌肤。

　　「罗洁梅茵的随从们负责准备食物。我们要前往讨伐妥库罗什。罗洁梅茵，等你作好采集的准备，和布丽姬娣共乘骑兽吧。讨伐结束后，我再教你怎么采集莱灵嫩之蜜。」

　　斐迪南命令我的专属和侍从们准备食物，也分别对其他人下达了指示。确认过斐迪南借给我的采集道具都没有遗漏后，我坐上布丽姬娣的骑兽。

　　「大家，就麻烦你们准备餐点了。」

　　「还请罗洁梅茵大人多加小心。期盼您及早归来。」

芙琉朵蕾妮之夜

　　由布丽姬娣载着我，我们再次前往女神的水浴场。穿过树林形成的大弧度弯道，来到洒满了明亮日光的泉水前方。领头的斐迪南才骑着骑兽靠近泉水，水面就突然噗噜噜噜地往上隆起。

　　「是妥库罗什！罗洁梅茵，快给大家祝福！」

　　带头往前冲的斐迪南立即下达指示，我急忙往戒指注入魔力。由于已经向英勇之神祈求过祝福好几次了，动作变得相当熟练。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众人庇佑！」

　　从戒指飞出的蓝光洒向四人。我的战斗力可以说是无限趋近于零，又没有体力，只会扯大家后腿，所以这是我唯一能帮上忙的事情了。

　　「达穆尔、布丽姬娣，你们和罗洁梅茵一起待命！艾克哈特，上！」

　　「是！」

　　泉水的中心附近窜出了三道黑影──不对，是四道黑影从泉水中高高弹起，往外飞出。原来妥库罗什的真面目，是和成人张开双臂一样大的蟾蜍。和采集秋季材料时战斗过的戈尔契还有冬之主司涅图姆比起来，感觉相当迷你，但是若论外观令人反胃的程度，倒是让其他魔兽无法望其项背。

　　「为什么每次挡在我面前的敌人都是『蟾蜍』呢。」

　　我忍不住咳声叹气，布丽姬娣和达穆尔一脸不太明白地看着我：「蟾蜍是……？」

　　「是一种长得和妥库罗什非常相像的生物。达穆尔应该能明白吧？你不觉得长得和宾德瓦德伯爵一模一样吗？连遭到神官长讨伐这点也是……」

　　达穆尔噗哧喷笑。喀锵一声，只见他用戴着护甲的手捂住嘴巴，虽然面向前方，但全身都在微微抖动，看来是戳中了他的笑点。布丽姬娣似乎没有亲眼见过宾德瓦德伯爵，只是低喃说著：「长得像是妥库罗什的人吗？那务必要和他保持距离呢。」

　　「要合体了！」

　　艾克哈特的大喊让我回过头，只见最大的那只妥库罗什伸出了长长的舌头，卷起自己身旁比较小只的妥库罗什，咕噜一声吞下肚子。在吞下的同时，妥库罗什也随之变大。变大到了一定程度后，它又咻地伸出舌头，接二连三地吞下其他小只的妥库罗什。

　　「哇哇哇！」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冷静。区区妥库罗什不足为惧……只是会让人感到不快。」

　　布丽姬娣似乎不喜欢妥库罗什，觉得很恶心。我完全可以明白她的心情。她固定住我的左手臂比平常还要用力。

　　斐迪南和艾克哈特让思达普变作剑形，一边瞪着妥库罗什，一边注入魔力。紧接着两人举起长剑，朝着妥库罗什在吞下同伴后不断膨胀变大的肚子准备挥下。

　　但说时迟那时快，妥库罗什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伸出了它长长的舌头。快到我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连同布丽姬娣的骑兽被它卷起来，下一秒我和布丽姬娣飞进空中。

　　「什么！？」

　　「呀啊！？」

　　布丽姬娣还来不及取出思达普并变化好形体，我们就这么被拉进了妥库罗什张开的大嘴里头。

　　舌头缩回了口中后，妥库罗什闭上嘴巴，四周旋即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且温暖潮湿，带有着腥臭味。在口中重获自由的同时，布丽姬娣也消除骑兽，把思达普变成了长刀般比身高还高的武器。多半是魔力的关系，武器四周在淡淡发光。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受伤吧？」

　　布丽姬娣先确保了若妥库罗什想把我们吞下去时，武器会刺入它的口腔，接着立即开口确认我的安危。

　　被布丽姬娣抱在怀里的我完全没有受伤。但因为她并没有更改铠甲的软硬度，被埋在她柔软的胸脯里头，我只是有点快要窒息而已。

　　「只是到处都湿湿黏黏的，但我没有受伤。」

　　「那能请您往采集用的小刀注入魔力，刺向这家伙的舌头吗？现在我的武器没办法移动。」

　　布丽姬娣使力握紧了右手上的武器，不让我们被吞下去，左手把我抱在腋下，然后蹲下来。她把我放在了妥库罗什的舌头上，但左手继续勾着我的肚子。两人的脚底板和膝盖都能感受到底下是一片温暖而有弹性的柔软，脸颊双双一阵抽搐。

　　「交给我吧。」

　　我拿出小刀，注入魔力，布丽姬娣在环住我腰部的左臂上更是使力。感受到了布丽姬娣无论如何都会保护我的坚定意志，我举起注入了大量魔力的采集用小刀，卯足全身的力气刺向妥库罗什的舌头。

　　「……奇、奇怪了？」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妥库罗什既没有发出惨叫，也没有张开嘴巴。没想到居然会毫无反应到这种地步，我冷汗涔涔，注入魔力又用小刀刺了好几次。

　　「嘿！嘿！嘿！」

　　这时忽然有道强光照进了一片漆黑的视野里，我忍不住闭上眼睛。脚下猛然晃动，我的身体跟着歪向一边，就这么拿着小刀失去平衡。我和布丽姬娣因为脚下的倾斜而倒下来，翻滚了好几圈。感觉得到布丽姬娣用力搂紧我的腰，然后她抱着我飞了出去。

　　在我察觉到视野之所以变得明亮，是因为妥库罗什张开了嘴巴的时候，我已经由布丽姬娣抱在怀里，再一次被抛进了半空中。

　　腥臭味消失了，周遭的空气变得清新。耳朵也可以听见各式各样的声音。空气几乎是用拍打的不断搧在肌肤上。

　　「直接跳进泉水里面！」

　　然后我听见了斐迪南的咆哮，布丽姬娣顺着自由落体的速度往泉水落去。我作好了要撞上水面的心理准备，用力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布丽姬娣。

　　一阵轰隆巨响，我们掉进了泉水里头。然而，我在落水时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既不觉得硬也不觉得痛，回过神时我们已经在泉水里头了。

　　那种感觉很不可思议。原本泉水应该才刚融化而已，我还以为会冷到有可能我一落水就死于心脏病发。但是，泉水不冷也不热，不知为何我也不觉得呼吸困难。张开双眼，还能看见波光荡漾的水面，从自己口中咕啵咕啵吐出的空气变成了气泡往上浮去。

　　洒下日光的蓝天上有道巨大的黑影，然后是刺眼的亮光朝着黑影飞去，应该是斐迪南和艾克哈特对妥库罗什使出了攻击吧。妥库罗什被两人的攻击打上空中，爆炸开来。

　　「噗哈……」

　　我和布丽姬娣浮出水面的时候，因两人攻击所造成的震波也差不多平息了。

　　「……结束了呢。」

　　我安心地大口吐气，然而布丽姬娣却望着上空，用充满紧张的尖锐嗓音喊道：「不对，要过来了！」看见布丽姬娣再次举起手中的思达普，我也跟着仰头看向天空，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是妥库罗什爆炸后的内脏还是其他东西吗？就在我皱眉的瞬间，正好与大量从天而降的其中一只青蛙四目相接。

　　「呜噫！？」

　　从小到跟指尖一样大，大则与成年人的拳头相差无几，大大小小的青蛙，不对，是妥库罗什从天而降。它们接连掉到我头上、脸上、肩膀上，而且还黏住不动。在感觉到有股黏滑的触感在自己脸颊上蠕动时，我的背部窜起一波波的冷颤。

　　「……噫呀啊啊啊啊啊！快帮我拿掉！快拿掉快拿掉！」

　　「罗洁梅茵，别大呼小叫了，快点拿开并消灭它们！用你的小刀应该也消灭得了吧。要是置之不理，它们很快又会合体。」

　　斐迪南冷血地对我见死不救，来回歼灭四周的妥库罗什。艾克哈特也一样。原来妥库罗什就算遭到攻击也只会分裂，必须一直攻击到变成最小的尺寸以后才能打倒，所以非常棘手。布丽姬娣也是分身乏术，忙着对付自己周遭的妥库罗什。领悟到了没有人会来救我后，我疯狂摇头、甩动四肢，想要甩掉它们，但根本不想离开的妥库罗什还是牢牢地巴着我不放。感觉到了有黏滑的东西在脸上移动，我再也顾不得要保持贵族千金的形象，放声哭喊：

　　「不行不行不行！至少帮我把鼻子上面的拿掉！拜托！」

　　「罗洁梅茵大人，请过来这里！我帮您拿掉！」

　　「达穆尔现在是这世上最英勇帅气的人！」

　　骑在骑兽上的达穆尔从布丽姬娣怀中接过在水面上乱踢乱踹的我，让我坐上他的骑兽。等到达穆尔帮忙拿掉了妥库罗什，我擦掉泪水和鼻水。

　　「我受够了！我再也不要来这处泉水了！」

　　「你这笨蛋，我们是为了在黎明时分前来采蜜才进行讨伐，之后怎能不过来。」

　　斐迪南立刻斥责说道，并投来冷冷的目光。

　　「妥库罗什已经消灭了，这下子明天应能安全地进行采集。」

　　「真的确定吗？」

　　「够了！今晚就是芙琉朵蕾妮之夜，早点就寝，准备在黎明时分前来。」

　　一回到野营地，我立即把小熊猫巴士的车窗关到一半以上，让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才由莫妮卡和罗吉娜协助我更衣。

　　「居然在这个季节掉进泉水里面，就连身体健康的人都有可能不小心丧命。罗洁梅茵大人又比一般人还要虚弱，您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神官长有没有说什么？」

　　「明天要是发烧，就无法前往采集了。还请您千万小心。」

　　莫妮卡和妮可拉一边对我说教，一边脱下我身上的湿衣服，用浸过热水的毛巾为我擦拭全身。布丽姬娣也在巴士上一起换衣服。

　　「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真是太优秀了，我从没想过在距离据点这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时，还能这般悠闲地更衣。」

　　要是没有我的小熊猫巴士，布丽姬娣本打算在树林间拉起斗篷，直接在雪地里更衣。就算只是要解除魔石做成的铠甲，这也不是贵族千金该面临的处境。布丽姬娣说，由于未成年的女骑士都不会被指派需要离开贵族区的任务，成年以后多数又都早早结婚，所以女骑士从来不会参与没有据点的讨伐和采集。

　　吃完了侍从们准备的餐点，斐迪南教我怎么采集花蜜。他说要把储存在花朵中心的花蜜装进瓶子里，而且一定要用自己带去的金属汤匙舀取。

　　「这个汤匙设计成了不会受到魔力的影响。你一定要用这个汤匙舀取花蜜，装进瓶子里。在舒翠莉娅之夜采到的瑠耶露花朵及其果实，性质都与其他季节的截然不同，这次的莱灵嫩之蜜可能也有着不同于其他季节的性质。」

　　斐迪南的表情俨然像个疯狂科学家。有时间可以沉浸在自己的兴趣里头，真是太好了呢──但我没有办法由衷地说出这句话。这是因为我却没办法确保自己的读书时间。就算骂我小家子气，我还是觉得斐迪南太奸诈了。

　　「花蜜要分别装进几个瓶子当中。我想研究看看带有你魔力的花蜜，和不带有你魔力的花蜜有什么差别。」

　　斐迪南要研究材料是没关系，但好像有点偏离了要采集我所需材料的这个原本目的，难道只有我这么觉得吗？

　　讨论完了这些事以后，我们提早就寝。我马上让小熊猫巴士里的座椅往后倒，就可以伸长双脚躺在上面睡觉。看见侍从们正铺着放在车上的好几条毛毯，斐迪南一脸无言以对。

　　「你的骑兽简直非常人能理解。」

　　「有什么关系，很方便啊。光是没有做成『露营车』，我就觉得自己很节制了。」

　　「真受不了你……既然里面空间这么宽敞，就让所有女性都在这里就寝吧。法蓝，你过来。」

　　在斐迪南的一声令下，小熊猫巴士成了女孩子们的睡铺。布丽姬娣走了进来，法蓝则带着有些如释重负的表情，走出全是女性的小熊猫巴士。

　　入夜后，我有种小熊猫巴士好像在摇摇晃晃的奇妙感觉，不由得转醒过来。慢吞吞地坐起来后，我发现窗外就是女神的水浴场。

　　……为什么？我们不是在野营地吗？

　　这是在作梦吗？我一边心想著，一边注视窗外。夜晚的泉水展现出了与白天全然不同的面貌。是因为芙琉朵蕾妮之夜吗？水面上倒映着也可说是深粉色的红色月亮。

　　……泉水在发光。

　　不单是因为反射着月光，还有像泡泡一样，大小各自不同的圆形光点正慢慢地从泉水当中飞出来。圆形光点的亮度比萤火虫还要明亮，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接连从泉水中飘出，在四周来回飞舞，形成了如梦似幻的景色。

　　「哇，好漂亮喔。亮晶晶的呢。」

　　妮可拉的声音突然传来，我回过头去，只见妮可拉不知道是还在睡梦中还是已经醒了，一脸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布丽姬娣在听见妮可拉的声音后猛然坐起来。她立即拿好思达普，察看外头的动静。一会儿过后，她神色为难地转头看我。

　　「……罗洁梅茵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只觉得这里充满了魔力。」

　　「我也不知道。可是，景色非常美丽，感觉也没有敌意。」

　　光芒在飞出泉水的瞬间，还会发出「叮啷」的清脆声响。无数的清脆声响重叠串连起来，形成了不可思议的音乐。罗吉娜突然在睡梦中哼起音阶，接着无预警地坐起来，一脸睡眼惺忪地伸手想要拿琴：「飞苏平琴在哪里？」

　　「罗吉娜，你清醒一点。」

　　这时候连艾拉和莫妮卡也醒来了。所有人一同看着窗外，疑惑眨眼。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听着光芒在浮出水面时所发出的乐音，罗吉娜的手指跟着蠢蠢欲动。我发现她的目光投向了巴士里头也被列为必备行李的飞苏平琴。

　　「反正大家都醒了，现在这样也睡不着觉。罗吉娜，你可以弹一会儿喔。」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罗吉娜兴冲冲地拿来了琴，配合泉水发出的清澈高音，弹着飞苏平琴开始演奏。

　　「罗洁梅茵大人的乐师琴艺真是太出色了。」

　　我陶醉不已地听着泉水与罗吉娜的争相演奏，这时有越来越多的光芒聚集到了小熊猫巴士四周。光芒彷彿各自有着意识，想要从窗户飞进来。

　　「说不定是这些光芒喜欢罗吉娜的琴声呢。」

　　「难得都来了，不如到外面去，直接演奏给它们听吧？」

　　莫妮卡与妮可拉咯咯笑着说道，光芒于是闪烁起来，好像在表示同意。

　　「那我们就献上音乐吧，春天的众女神都喜欢音乐嘛。若在芙琉朵蕾妮之夜献上音乐，诸位女神应该会很高兴。」

　　「罗洁梅茵大人，这处泉水的女神还喜欢甜食。我们也把剩下的饼干带出去，献给女神吧。」

　　妮可拉提议后，艾拉笑着表示赞成。由艾拉和妮可拉搬出装有甜食的木盒，罗吉娜带着飞苏平琴，布丽姬娣不动声色地警戒着四周，莫妮卡则是一脸无可奈何地走出小熊猫巴士。

　　我带着好像夜间出来远足的心情，一个箭步往外冲。在这一点也不感到寒冷的奇妙空间里，闪耀的亮光依然不间断地从泉水当中飘出。高亢悠扬的清脆声响十分动听，让人听得如痴如醉。

　　我低头看向发光的泉水，不可思议的光芒仍持续从深处往水面飘来。我注意到有几只妥库罗什在吃那些光芒。

　　「布丽姬娣，有妥库罗什……」

　　我指着泉水说，布丽姬娣立即取出思达普，消灭了妥库罗什。从泉水中飞出的光芒亲昵地围绕住布丽姬娣，像在感谢她打倒了妥库罗什。

　　我环视了周遭一圈，发现刚才还在到处飘荡的光芒，如今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分别是罗吉娜的飞苏平琴，艾拉、妮可拉与莫妮卡所在的点心四周，还有消灭了妥库罗什的布丽姬娣，光芒一明一灭地来回飞舞著。这些光芒似乎喜欢音乐，配合着罗吉娜的琴声不停闪闪烁烁。当中好像特别喜欢改编了丽乃那时候歌曲的乐曲，明灭闪烁的模样简直像在拍手一样。

　　「这些光芒似乎喜欢罗洁梅茵大人创作的乐曲呢。您要不要献唱一曲呢？」

　　「……那难得都过来了，我就献上一首新歌吧。」

　　我的飞苏平琴并没有带来，但只是唱歌的话，应该不成问题。这些光芒好像喜欢没有听过的音乐，我决定表演一首丽乃那时候的歌。这是我为了之后想拜托斐迪南事情时所预备的，把歌词改成了这里语言的春天之歌。

　　我站在泉水前，慢慢吸一口气。

　　「春季的流水～……」

　　在我开始唱歌的同时，戒指也迳自吸走了魔力，我的魔力随着歌声往四面八方扩散。泉水的光芒变得更是灿亮，四周也越来越明亮耀眼。同一时间，水中莱灵嫩的花蕾也在不断生长。无数花蕾往水面伸长，互相缠绕，在泉水中心如同一株巨木般成长茁壮，接着开始开花。

　　「女神啊，请问我能带走一些莱灵嫩之蜜吗？」

　　唱完了歌，我向女神征求许可，中心的一片叶子于是变大变宽，伸来到我面前。

　　我在光芒的簇拥下踩上叶子，叶子又变得更大了。等到我完全站上去，叶子随即慢慢地开始往上升高。

　　「哇啊！」

　　叶子直接把我带到了盛开的莱灵嫩前，我赶紧从挂在腰上的采集工具中拿出汤匙，照着斐迪南的指示开始采集花蜜。

　　带来的几个瓶子全都装好了花蜜后，我盖上盖子。

　　「好，真是太完美了。」

　　此刻我正站在往上高高耸起的叶子上，所以可以看见森林另外一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太阳即将升起。

　　随着旭日东升，在泉水四周飞舞的光芒也渐渐变得稀薄，消失在空气里。

　　「嗯？」

　　往上高耸生长的花朵也在转眼间不断缩小，退回水面。同时我脚下站着的巨大叶子也跟着越变越小，最终叶子再也支撑不了我的体重，茎「啪」一声断了。

祈福仪式结束

　　「呀哇！？」

　　我倏地失去平衡，在倾斜的叶子上滑倒，飞进了半空中。「罗洁梅茵大人！？」大家异口同声发出惨叫，我还看见布丽姬娣即刻变出骑兽。

　　但是，树林后头有某样东西比布丽姬娣的骑兽更快地冲了出来。半空中较重的头部往下沉去，在天旋地转的视野中，快到变成残影的那道黑影往我逼近。

　　我无法抵抗重力，正要头下脚上地开始坠落时，有什么东西稳稳接住了我的身体。紧接着身体往上浮起的感觉让内脏好像受到挤压，我忍不住发出「唔唔」的呻吟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眨着眼睛左右察看，突然发现斐迪南那张恐怖的臭脸就在眼前，眉心间的皱纹皱得比平常再用力了五成。

　　「……神官长？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接住掉下来的你。不满意的话，不如我再把你丢下去吧？」

　　斐迪南用充满不悦的淡金色眼眸瞪着我说，我急忙紧攀住斐迪南的手臂，以免他当场再把我丢下去。「感谢神官长的救命之恩。」虽然斐迪南确实救了我，但我却没有什么被拯救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我相信等一下肯定有说教在等我。我还在为斐迪南的超级臭脸吓得瑟瑟发抖时，他已经把我放在小熊猫巴士前面。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事吧！？」

　　法蓝一脸担心地疾奔而来。「多亏有神官长救了我，所以我没事。」我说完，法蓝才安心地整个人放松下来。

　　「罗洁梅茵。」

　　收起了骑兽的斐迪南压低声音叫我。看吧，说教要开始了吗？我绷紧全身，但他只是用疲惫的嗓音问我：「你采到花蜜了吗？」我稍微有种扑了空的感觉，但还是点点头，向斐迪南展示装有莱灵嫩花蜜的瓶子。

　　「是，我成功采到了莱灵嫩的花蜜，请称赞我吧。」

　　斐迪南接过我递去的瓶子，打开瓶盖，往掌心倒了一点花蜜。他检查了颜色与味道，再往花蜜注入魔力，然后皱起脸庞。

　　「……虽然大概料到了，但花蜜看来已经完全染上你的魔力，我的魔力无法灌注。」

　　「咦？不可能啊……因为我是照着神官长的吩咐，用汤匙舀了花蜜喔。」

　　采集方法应该没有出错才对。我拿出采集用的汤匙，鼓起脸颊说：「难道是汤匙出了问题吗？」斐迪南缓缓摇头。

　　「不是。莱灵嫩是得到了你的魔力后才开始成长，所以是花本身就染上了你的魔力吧。」

　　「呜……难不成……我又失败了吗？」

　　好不容易打倒了妥库罗什，还向女神征求许可，取得了莱灵嫩之蜜，难道我又失败了吗？不光是斐迪南，我对同行的大家都感到过意不去地问。斐迪南用魔法洗净花蜜，轻轻甩手。

　　「不，并没有。从你需要用到的材料这点来看，并没有问题。虽然没有问题……唉，总之，我们赶快返回冯多道夫的冬之馆吧。」

　　除了斐迪南，连法蓝、艾克哈特和达穆尔也是，不知为何在场男性都满脸疲惫，神色非常憔悴，还精疲力竭地叹气。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是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关于森林与泉水的神秘现象，等到明天再说吧。今天还是先回去，早点歇息。你们也几乎没有阖眼吧？」

　　斐迪南说详细情况明天再说，就此结束了对话，但他们似乎也因为森林里的不可思议现象，度过了相当惊心动魄的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侧过头，叫住马上开始准备要回去的男性们。

　　「请等一下。我想汲些这里的泉水回去。听说这里的泉水对小伤和小病很有疗效吧？孤儿院里如果有孩子生病了就可以喝，而且我们打扰了这么多天，也可以分些泉水给冯多道夫的村长，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

　　「随你高兴吧。」

　　幸好小熊猫巴士里有用来盛装这一路所需用水的木桶。容量大约是几公升，现在有两个已经空了。因为昨晚用来煮饭，还有用来为我和布丽姬娣擦拭身体。我请侍从们汲取泉水，搬上小熊猫巴士。

　　「难得有机会，也补充一下饮用水吧。」

　　各自再往盛装饮用水的皮袋里补充了泉水后，大家才返回冯多道夫的冬之馆。不只男性们面容憔悴，昨夜虽然玩得很开心，但喧譁了一整晚的女性们也睡眠不足。所有人都强忍着呵欠，不时揉眼睛。因为太累了，决定先好好休息一天。

　　「罗洁梅茵，睡前先喝下这个吧。」

　　沐浴完，全身清爽干净后，我喝下了斐迪南递来的消除疲劳药水，钻进被窝。

　　「那么，神官长你们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隔天吃完早餐，我边喝着茶边询问斐迪南。我问得兴致勃勃，相比之下斐迪南、艾克哈特和达穆尔却一致地愁眉苦脸，看样子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非常简单地说明，就是我们遭到了女神的排挤。」

　　「咦？排挤吗？」

　　听说我们在芙琉朵蕾妮之夜与闪闪发亮的神奇光芒玩耍时，男性们却是吃尽了苦头。

　　「罗洁梅茵，夜里我们不是轮流守夜吗？」

　　艾克哈特说，我点点头。昨晚由训练下已经习惯守夜的布丽姬娣、艾克哈特、斐迪南和达穆尔，轮流起来看守。

　　听说事情就发生在轮到斐迪南守夜的那个时候。

　　「树木突然间沙沙地动了起来。起先我还以为是风，但当下根本无风，树木却都开始左右摇动。我提高警觉环顾四周，却发现树木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开始用树枝搬运你的骑兽。」

　　听了斐迪南的说明，我想像了宛如水桶接力般被树木接连运走的小熊猫巴士，为那超乎现实的光景愣愣地张着嘴巴。

　　「你会无法相信也很正常，因为连亲眼见到那幅景象的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树木竟然像有生命一样，齐心合力地把你的骑兽搬走，简直教人不敢置信。」

　　亲眼看见小熊猫巴士被接力运走的斐迪南，立即叫醒所有人追赶在后，还攻击了树木想把小熊猫巴士抢回来。但因为我们就坐在上面，总不能直接进行攻击，所以斐迪南他们骑着骑兽，一路追赶被带走的小熊猫巴士。

　　「……幸好神官长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没有使出全力攻击，我真是松一口气。」

　　然而，树木不停挡住他们的去路，眼看距离越拉越远。就在斐迪南他们迟疑着是否该攻击的时候，小熊猫巴士已经被运到了女神的水浴场。他们击倒挡住去路的树木，好不容易来到泉水前方，这回却遭到了厚厚的魔力之墙阻挡，无法再靠近一步。

　　「你还记得只有泉水四周丝毫没有积雪，空气也不寒冷吧？在讨伐妥库罗什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是因为那里盈满魔力的关系，但我没想到那里的魔力竟然强大到能把我们摒除在外。」

　　魔力量丰富，一直以来几乎所有魔力之墙都能突破的斐迪南臭着脸说。明明从树木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小熊猫巴士，想往前却无法靠近，让他们气得跳脚。接着看见盈满魔力的光芒四处飞窜，还往小熊猫巴士聚集的时候，他们无不胆颤心惊，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结果却看到我们走出小熊猫巴士开始嬉闹，听说当下斐迪南还忍不住怒吼：「这群笨蛋！」

　　……但我们完全没听见就是了。

　　「总之，希望你们别再那么不经大脑，糊里糊涂就走进那种有强大魔力大量飘浮着的危险场所。」

　　因为骑兽内部充满了我的魔力，所以只要待在里头就很安全，斐迪南说。他说在还无法判定拥有魔力的对象是敌是友前，贸然走到外面是很危险的行为。

　　「但我完全不觉得那些光芒带有敌意呢。」

　　「……即便一开始没有敌意，要是中途冒犯到它们，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啊，确实也有这种可能呢。」

　　在隔着魔力之墙的另外一边，不光是斐迪南，法蓝、达穆尔和艾克哈特也对我们的行动感到非常头痛。不管他们怎么呼喊，我们谁也没有反应，我想是因为我们听不见吧。然后，也不知道在另一边看着的他们的心情，乐师居然弹奏起了飞苏平琴，厨师和侍从们还摆出点心开始野餐。

　　「你们都往泉水内部察看，消灭了妥库罗什，也应该察觉到我们不见了吧。」

　　在斐迪南的瞪视下，我和布丽姬娣面面相觑。经他这么一说，不知为何我们都没有发现男性全部不见踪影。很神奇地，当时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

　　「是不是因为周遭的景象太不真实了，觉得自己好像置身梦境呢？」

　　「还在骑兽里时，我也心想着得联络各位才行，却在走出骑兽的瞬间就忘了。当时真的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们少了人。」

　　布丽姬娣说她走出小熊猫巴士的时候还握着魔石，打算送出奥多南兹。然而一到外头，却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拿着魔石。

　　可能是魔力也影响到了你们吧，斐迪南皱起眉头说。

　　「后来，你朝着泉水开始唱歌，魔力随着歌声扩散开来，花也开始成长。你知道那时候我们有多着急吗？」

　　我真的能成功采到莱灵嫩之蜜吗？眼看花都已经开了，我居然还在悠哉唱歌，男性们都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艾克哈特也耸肩说：

　　「罗洁梅茵，你还走到叶子上去采蜜吧？我们真的大吃一惊。」

　　「一般人根本不会踩上没有足够支撑力的叶子。你也该仔细想想，我们为什么会有骑兽？我又是为什么要你拥有骑兽？」

　　听斐迪南一说，我才拍向掌心。原来如此。要是骑着骑兽去采集，就算照到阳光，叶子变小，想必也不会掉下来。

　　「一般人真是聪明呢。」

　　「不对，是你太笨。」

　　看到我站在被风一吹就有可能掉下来的叶子上辛勤采蜜，听说那副模样危险到了他们的胃都在剧烈绞痛。

　　「我们都冷汗直流，不知道你何时会掉下来，然后随着天亮，魔力之墙也变薄了。」

　　光芒在早晨的阳光下悉数消失，同时不可思议的景色也慢慢淡去，泉水变回了我们先前见过的模样。但明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我脚底下的叶子也越变越小，我当时居然还出神地望着天空。听说法蓝看着那幅情景，忍不住发出悲鸣。

　　「我于是变出骑兽，冲破变薄的魔力之墙朝你飞去，果不其然茎就断了。」

　　因为早在茎断之前，斐迪南就骑着骑兽赶来，所以我虽然掉进了半空中，他也马上接住了我。

　　「这样子听来，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险呢。神官长，给你添麻烦了。要是我做得出来，我甚至很想为神官长做份胃药。」

　　「那么危险的东西我才不喝。我就心领了，下次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一定改进。」

　　接住你以后，接下来的事情都晓得了吧。斐迪南说完，我重重吐气。

　　「真想不到男士们那一晚过得这么胆颤心惊呢。」

　　我们彷彿置身梦境，还玩得非常开心，完全没想到男性们却过得那么心惊肉跳，还紧张到胃都绞痛了。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男士不能进来呢？法蓝也供奉了甜食吧？」

　　「也许是泉水的女神不喜欢男士吧，毕竟那里甚至被称作是女神的水浴场。说不定芙琉朵蕾妮之夜禁止男性进入。」

　　我和布丽姬娣就算想破了头，也想不通男性与女性间的差异是什么。说不定女神的目标只是小熊猫巴士里的点心而已。我们想出了不少答案，但最终当然不可能有人知道正确解答是什么。

　　「总之，已经成功采集到莱灵嫩之蜜了，当初订下的目标已经达成，明天开始继续举行祈福仪式。」

　　「是。」

　　春季的材料也采到了，我们从冯多道夫出发，继续祈福仪式的行程。在离开冯多道夫之前，我照着先前的预定，把泉水分给村长。

　　「这阵子来叨扰各位了。这是泉水，请在有人受伤和生病的时候使用吧。」

　　「感激不尽。」

　　「这些泉水的疗效应该会比平常的泉水更高，因为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取回来的。」

　　斐迪南对村长说完，村长惊愕地倒吸口气，来回看着我和密闭容器里的泉水。

　　「什么！？神殿长竟然送给了我们这般贵重的泉水……」

　　「神官长！？」

　　我没好气地瞪向斐迪南，但他只是小声说：「就当作是这样吧。」若让人知道了春季泉水的魔力特别强大，可能会引来诸多麻烦。但由于斐迪南为了隐瞒这件事，做出了奇怪的发言，我交给村长的水被当作了治愈用的圣水，受到珍宝般的对待。

　　……嗯，只要他们会珍惜使用，那也好啦。

　　顺利地结束了剩下的祈福仪式，回到神殿的数天后，情绪有些激动的斐迪南把我叫了过去。

　　「有什么事吗？今天我要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会面……」

　　「别问那么多，进来吧。」

　　斐迪南不由分说地要我进入他当作工坊使用的秘密房间，告诉了我有关这次采集到的莱灵嫩之蜜。斐迪南显得有些兴奋，语速极快地向我说明，但专业术语太多了，我有听没有懂。

　　「……呃，所以是什么意思呢？请神官长去掉专业术语，再简单一点说明吧。再不然请给我可以理解专业术语的书籍，我现在马上就看。」

　　根据斐迪南简化过的说明，原来是采集到的莱灵嫩之蜜虽然带有我的魔力，但又不是完全染上了我的魔力。简直莫名其妙。

　　「只要往花蜜彻底注入魔力，就会变成结晶。把你药水要用的份也变成结晶吧。」

　　他说只要彻底注入魔力，就会变成绿色魔石一般的结晶。斐迪南向我展示他用自己魔力染成的结晶，递给我一个瓶子。我边往瓶子注入魔力，边听斐迪南说话。

　　「你所采到的花蜜，因为是来自于吸收了你魔力后才成长的莱灵嫩，所以从一开始就含有大量你的魔力。不只蕴含了丰富魔力，还是水属性纯度极高的材料。」

　　「但如果染上了我的魔力，其他人就不能使用了吧？」

　　「一般而言确实如此，但是，这些莱灵嫩之蜜仍能染上其他人的魔力。只是因为有你的魔力，所以抗拒的力量会很强烈，但结果相当值得。」

　　斐迪南愉快地滚动着掌心中的绿色结晶说。

　　「究竟是只有在芙琉朵蕾妮之夜采到的莱灵嫩之蜜才能这么做，还是其他材料也可以，我实在非常好奇。罗洁梅茵，你要不要试着栽种各种魔树？」

　　如果能在斐迪南的许可下栽种魔树，活用在造纸研究上，我当然乐意之至。但是，对此我有相当大的隐忧。

　　「感觉也可以用来研究纸张，所以我是不介意种植魔树……可是，现在艾伦菲斯特内部的魔力，有充裕到能让我把魔力耗费在促使魔树成长和实验上吗？」

　　我故意隐瞒了自己也会偷偷让陀龙布长大一事，歪过头问。斐迪南微微瞠大双眼，接着用力皱起了眉，表情苦涩地摇头。

　　「……恐怕没有。」

　　「我想也是呢。」

　　虽然魔树栽种计画立即受挫，但斐迪南没有轻易死心。

　　「罗洁梅茵，等过了十年之后，领地的魔力较有余裕，你也长大了，魔力量有所成长，届时要不要一起做实验？」

　　不知道是为了新材料，还是为了有关魔法的新学说，斐迪南雄心勃勃。真是意想不到的十年计画。

　　「我的魔力很贵哟？」

　　我呵呵笑着挺起胸膛，斐迪南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

　　「你想要什么？要钱的话我能准备。」

　　「神官长，你以为我会想要钱吗？」

　　我勾起嘴唇微笑，斐迪南的表情变得有些警戒。虽然警戒，但也没有说「那还是算了」，想必是为了实验无论如何都需要我的魔力。看样子斐迪南非常看重我的魔力，那得尽可能狮子大开口才行。

　　「十年后也没关系，如果想要我的魔力，请给我一座图书馆吧。」

　　斐迪南深深皱眉，没有给我明确的回答。

终章

　　「这也是罗洁梅茵想出来的点心吗？味道吃起来好像和祈福仪式一路上吃到的不太一样……」

　　艾克哈特吃着斐迪南宅邸端出的名为饼干的点心，一边问道。

　　「当时似乎是旅行途中工具有所欠缺，而且，这款是加了茶叶的饼干。」

　　由于斐迪南喜欢加了茶叶的饼干，罗洁梅茵在神殿吩咐专属厨师烤饼干的时候，都会分送给斐迪南。

　　「我告诉了她今天会在贵族区的宅邸与卡斯泰德见面，她就塞了这些点心给我，要我带过来。罗洁梅茵吩咐厨师做的点心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口味，可以依据对方的喜好制作。这款磅蛋糕加了酒渍果实，听说是卡斯泰德最喜欢的口味。甜度较低，酒味浓醇，我偶尔也会吃这款磅蛋糕。」

　　头一次听到自己从不知道的父亲的喜好，艾克哈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罗洁梅茵是平民出身的身蚀，为了将魔力与印刷这项新事业贡献给艾伦菲斯特，才以他亲妹妹的身分举行洗礼仪式，再成为了领主夫妇的养女。

　　「罗洁梅茵因为在神殿长大，即便设定上是亲生父女，但与父亲大人接触的机会应该不多。但她竟然能掌握父亲大人的喜好，真教我感到神奇。」

　　「罗洁梅茵会把点心的食谱卖给艾薇拉，让她做成茶会的点心，所以可能是在女性参加的茶会上互相交流了资讯吧。她说过掌握顾客的喜好，再卖给对方想要的东西也很正常。虽然比起贵族，更像是商人会有的思维，但掌握交涉对象的喜好也是贵族必备的能力。她也老是千方百计想把昂贵的食谱推销给我。」

　　斐迪南用淡漠的口吻说得轻描淡写，因此听在他人耳里也许不这么认为吧，但其实言下之意就是「罗洁梅茵具有能掌握交涉对象喜好的能耐」。面对有长年交情的艾克哈特，斐迪南基本上都是以高标准看待，所以听在艾克哈特耳里，他觉得斐迪南算是大力在称赞罗洁梅茵了。

　　「说到食谱，我也没想到斐迪南大人竟然把祈福仪式一路上的午餐，都交由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准备。」

　　「我并没有全部丢给她的厨师准备。我原本也不想为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造成这么大的负担，提议了可以让我的厨师帮忙，她却拒绝我说是不是想偷偷学走她的食谱。无可奈何下，我才只负责提供食材。」

　　斐迪南拿了块饼干，语带不服地说，但艾克哈特指的并不是钱或食谱这方面的问题。

　　「……不，我是惊讶于斐迪南大人竟然毫不怀疑有被毒杀的可能。」

　　除非特殊情况，否则贵族很少与人共用专属厨师，以免被人下毒。戒心特别重的斐迪南在饮食这方面上，应该更是小心谨慎。然而从斐迪南过往的行动来看，他对罗洁梅茵的信任简直到了令人不可置信的地步。罗洁梅茵虽然会先试吃，但斐迪南居然也没让自己的近侍再次试毒，直接吃起罗洁梅茵提供的食物，艾克哈特为此瞠目结舌。

　　今天的点心也一样，居然把他人要他带来的食物直接带过来，还和自己准备的点心摆在一起，然后在客人面前由自己先吃，表示没有下毒。回顾斐迪南以往的行动，这根本是天塌下来也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只是不太明白斐迪南大人对罗洁梅茵的信任从何而来，脑袋有些混乱。」

　　艾克哈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斐迪南信任自己，所以他确实有些嫉妒这么轻易便赢得了斐迪南信任的罗洁梅茵。罗洁梅茵究竟是哪里值得信任？和他们有什么不同？艾克哈特在祈福仪式的一路上试想过这些问题，却得不到答案。不论是哈塞一事、她太过虚弱的身体，还是每一次在采集材料时惹出的麻烦，他只觉得罗洁梅茵一直在为斐迪南造成负担。

　　但是，对于罗洁梅茵引起的诸多麻烦，斐迪南虽然总是蹙眉说着「真麻烦」、「真棘手」，看起来却又很乐在其中。证据就是，斐迪南彷彿在观察珍贵药草似的，经常频繁地确认罗洁梅茵当下的情况。他会勤快地检查罗洁梅茵的身体状况，更毫不吝啬地提供给她贵重的药水。从庇护者的角度来看，这些举动确实稀松平常，但看在认识斐迪南的人眼里，简直让人错愕地合不上嘴巴。至少和艾克哈特以往认识的斐迪南大不相同。

　　「我信任罗洁梅茵的根据吗……因为她来自神殿，并非是纯粹的贵族吧。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再加上还有一些我亲眼确认过的事情，虽然不能告诉你……」

　　斐迪南含糊其词地说「因为她来自神殿」，总之这表示因为罗洁梅茵是平民出身，并非贵族，所以他才能够信任她吧。从斐迪南口中听见了自己与罗洁梅茵之间明确的不同，艾克哈特总算能够信服。

　　「斐迪南大人，卡斯泰德大人到了。」

　　斐迪南的侍从拉塞法姆带着已经抵达的卡斯泰德走进来。艾克哈特自从结婚后搬出去居住，只有在受到邀请时才会回老家，因此也很久没在骑士团以外的地方与父亲见到面了。

　　与斐迪南寒暄完，卡斯泰德落座后看向艾克哈特，慰劳了他在祈福仪式期间担任护卫的辛苦。「艾克哈特，这次也多谢你的帮忙了。」

　　「哪里，我很感谢父亲大人给了我机会和斐迪南大人一起行动，今后也请您继续指派我。」

　　这是真心话。由于斐迪南进入了神殿，艾克哈特便被解去护卫骑士一职，也被禁止跟在斐迪南身边，顶多在城堡出席公开场合的时候，能够允许他稍微同行，但斐迪南仍然会告诫他，在领主的母亲薇罗妮卡面前得保持距离。薇罗妮卡被逮捕后，虽然斐迪南身为罗洁梅茵的庇护者，能够光明正大地进出城堡的机会变多了，但只要不是与罗洁梅茵有关的事情，他还是不允许艾克哈特出入神殿。所以尽管表面上是因为父亲担心女儿，才指派兄长担任护卫，但神殿的祈福仪式期间能够与斐迪南同行，艾克哈特还是非常高兴。

　　「两位……」

　　斐迪南拿出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叩咚一声放在桌上。罗洁梅茵的材料采集一事是机密，讨论到内容的时候，连在斐迪南的宅邸里也要使用魔导具。

　　「继冬季之后，罗洁梅茵也成功采到春季的材料了吗？」

　　「是啊。虽然对我们来说是段难以置信的体验，但采集可说是非常成功。」

　　斐迪南向卡斯泰德讲述了芙琉朵蕾妮之夜发生的奇妙又不快的体验。前一天先是讨伐了妥库罗什，深夜罗洁梅茵的骑兽突然被带走，然后遇上了男性无法通过的魔力之壁。还有红色的月光下，四处飘荡的魔力光芒，罗洁梅茵献唱歌曲，开始成长的莱灵嫩，花蜜的采集，随着旭日升起而跟着消失的神秘力量……

　　艾克哈特则描述了眼看着叶子越变越小时，罗洁梅茵居然还愣愣地望着天空，斐迪南在千钧一发之际驱策着骑兽接住她的英姿。斐迪南听了，不高兴地皱起脸庞说：「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根本不必急着去救罗洁梅茵。」艾克哈特十分意外斐迪南会这么说。因为当时看着逐渐变小的叶子，斐迪南可是脸色大变，还使出魔力不断攻击变薄的魔力之壁，突破后骑着骑兽急速飞奔上前。艾克哈特眨了眨眼睛，斐迪南不悦地紧皱着眉头，喝一口茶。

　　「就算掉进泉水里头，罗洁梅茵多半也不会受伤，因为前一天讨伐妥库罗什的时候，罗洁梅茵才刚掉进去过。她说过当时既不觉得呼吸困难，也不觉得冷，是处很不可思议的泉水吧？所以就算掉进去，她也不会丧命。我想那处泉水就是那样。」

　　艾克哈特闻言，突然明白了斐迪南为什么一脸不高兴。因为他不久前才训斥过罗洁梅茵，要记得使用骑兽，所以是觉得有些内疚吧。

　　「但从那么高的地方掉进泉水里，谁也不敢保证罗洁梅茵能平安无事，所以我还是十分庆幸斐迪南大人接住了她。」

　　卡斯泰德听着两人的对话，神色肃穆地盘起手臂。「怎么听起来……都是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是啊。那晚发生的事情，无法用常识来判断。再加上采集到的莱灵嫩之蜜是吸收了罗洁梅茵的魔力后才开始成长。花蜜也出乎预料有着不可思议的特性……」

　　斐迪南接着开始详细讲解采集到的花蜜。他说与尤修塔斯在芙琉朵蕾妮之夜以外的时期采到的花蜜相比，有着明显的不同。

　　「我想是因为芙琉朵蕾妮之夜的莱灵嫩，会有不计其数的魔力光芒飘散在泉水四周，所以魔力的蕴含量才与平常的花蜜相差那般悬殊。比我在检查过尤修塔斯持有的花蜜后，所预期的蕴含量还要丰富。水属性的纯度也极高，甚至几乎感受不到其他属性。」

　　而且一般材料在染上他人的魔力以后，通常就无法再染上自己的魔力，所以也无法使用，但被罗洁梅茵魔力影响的莱灵嫩之蜜，斐迪南却可以重新染上自己的魔力。对于这足以颠覆在贵族院所学常识的新发现，斐迪南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不同于对研究有着热爱的斐迪南，卡斯泰德骨子里也是十足十的骑士，似乎对材料有多么不可思议并不感兴趣。在斐迪南说明的时候，虽然会应和答腔，但举止间飘散出了他觉得这根本无关紧要的气息。他们还真是父子。艾克哈特在心里头这么想道。斐迪南看起来十分开心，所以艾克哈特不会打断他，但他自己其实也对材料的研究不怎么感兴趣。换作是尤修塔斯，大概早就探身向前，听得入迷了吧。

　　「我非常好奇，不知道是只有芙琉朵蕾妮之夜采到的莱灵嫩之蜜才会这样，还是只要罗洁梅茵洒下魔力，其他材料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如果可以，我很想再深入调查芙琉朵蕾妮之夜，但男性除了会被拒在门外，精神上好像也会受到干扰。」

　　恐怕并不适合做研究吧──斐迪南一脸非常遗憾地下了这个结论后，有关研究的长篇大论总算出现了结束的迹象。卡斯泰德看向艾克哈特，艾克哈特点点头。赶快趁现在改变话题的想法显然迫切地传达了出去。卡斯泰德表示同意，边附和斐迪南说「原来如此」，边迅速改变话题。

　　「每次听完报告，我总是在想，罗洁梅茵的采集老是发生教人感到吃惊的事情。但让我更吃惊的，是她在讨伐司涅图姆的时候居然用了莱登薛夫特之枪。虽说骑士团里头没有罗洁梅茵能用的武器，但我作梦也想不到可以像那样使用摆饰性的神具，还释放出那么强大的威力。」

　　卡斯泰德摸着胡子，提起了冬之主的讨伐。对于赐予骑士团所有人的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祝福，艾克哈特当然也感到惊讶，但他毕竟已经接受过了好几次罗洁梅茵的祝福，所以莱登薛夫特之枪更令他印象深刻。

　　在视野变作一片雪白的暴风雪中，狂暴挣扎的司涅图姆。在骑士团齐心协力的攻击下，削弱了它的力量后，一道蓝光从天而降。仅此而已，司涅图姆便灰飞烟灭。

　　「当时那散发着蓝色光芒的长枪也深深吸引了我的目光。斐迪南大人，您早就知道神殿里的神具可以实际使用吗？」

　　「古老的资料中曾有记载表示，各领地神殿里的神具都是魔导具，实际上也有人使用过。既然是魔导具，只要染上自己的魔力就能使用，我才想到正好可以拿给没有思达普的罗洁梅茵使用。」

　　只有饱读各种书籍的斐迪南才会知道这种事情吧。卡斯泰德也佩服地点头。

　　「由于仅只一记攻击就成功消灭了司涅图姆，也许会有人以为莱登薛夫特之枪是非常强大的武器，但其实使用起来非常不便。因为必须注入相当大量的魔力，才能当作是自己的武器使用。而且也因为需要极度大量的魔力，一次大概只能使出一记攻击。还是完全比不上自己用思达普变成的武器。」

　　斐迪南果断表示，神器是种非常消耗魔力的武器。但是，这也代表了罗洁梅茵拥有如此庞大的魔力量。一个活到洗礼仪式的平民身蚀，竟能拥有这么强大的魔力，罗洁梅茵的存在本身才教人匪夷所思。

　　「说到这里，我听说罗洁梅茵因为司涅图姆的魔石需要支付补偿金，所以正想方设法在赚钱，那分配给她的预算呢？」

　　罗洁梅茵时常在城堡和神殿之间往返，但更常待在神殿，所以分配给她的预算都由人在神殿的斐迪南管理。给骑士团的补偿应该也是从预算中支出，却听说罗洁梅茵正为了筹钱四处奔走。

　　「每次听到需要付钱的时候，在罗洁梅茵的脑海中，似乎都只有自己必须赚钱的选项。明明在她要增加侍从的时候我就已经提醒过她，养父和生父分配给她的预算都由我在保管，结果还是变成了这样。」

　　听到斐迪南说要从养父和父亲提供的预算中支出时，听说她还自告奋勇表示：「那要赚钱补充经费才行！」因为是平民吗？艾克哈特也觉得妹妹的金钱观相当独特。

　　「她老是想靠自己赚钱，觉得该用自己赚来的钱养活自己的想法也是根深柢固。或许她是打从心底喜欢赚钱吧……现阶段因为能促使艾伦菲斯特的经济活动蓬勃发展，也能为派系带来变化，所以只要她别再贩售他人的画像，我也任由她去。」

　　「……你指那件事啊。」

　　卡斯泰德摸着胡须苦笑。斐迪南说的，正是艾薇拉、尤修塔斯和艾克哈特自己三种款式都收藏了的那些画像。画师的画工如此出色，不能再贩售斐迪南的画像真是太可惜了──艾克哈特和艾薇拉还曾一起为此哀叹。

　　「我想她今后应该会把心力都放在做书上，不再管画像了吧。毕竟罗洁梅茵原本最想要的就是书，也受到了贵族孩子们的喜爱。」

　　斐迪南一脸安心地说完「她会开始做书，不再印画像吧」之后，却马上轻敲起太阳穴，露出不快的表情。

　　「斐迪南大人，怎么了吗？」

　　「我有不祥的预感。会购买教材的孩子数量有限，况且只要买了一份，兄弟姐妹都可以一起使用。即便今后还会有孩子出生，能够贩卖的对象还是不多。只能开发新的商品，不然就是为了扩大销路，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她肯定又会变出其他花样。」

　　「其他花样是指……？」

　　「我要是猜得到，也不必这么烦恼了。她那古怪的思考方式让人难以预测。」

　　斐迪南一边说一边也开始回想，想从罗洁梅茵的言行举止与身边人们的报告当中找出线索。

　　「记得她说过委托了古腾堡对印刷机进行改良，其他还有吗？她还说过想研究纸张。这么说来，冬天她与基贝・伊库那见过面。黎希达也向我报告过，罗洁梅茵想在几年后造访伊库那……所以是伊库那吗？」

　　斐迪南大人的记性还真好。艾克哈特为此感到佩服时，卡斯泰德摇摇头。

　　「现在应该先把注意力放在夏季的采集上吧？罗洁梅茵每次采集，总会发生预料之外的状况。我不认为夏季的采集也能平静无波地落幕，已经决定好要去罗岩贝克之山，还是帕尔希米德之山了吗？」

　　对于卡斯泰德的问题，斐迪南紧皱起眉，神情严肃。

　　「帕尔希米德之山的危险较少，但如果要配合至今取得材料的品质，只能去罗岩贝克之山了吧。我打算去取拉茨凡库之卵。」

　　……罗岩贝克之山吗？

　　拉茨凡库是种巨大的白色鸟形魔兽，据说负责镇压火神莱登薛夫特的怒火。魔力相当强大，若想取卵，等于要和时间赛跑。动作迟钝的罗洁梅茵抢得到吗？而且不只要和时间赛跑，也必须留意不能打倒太多罗岩贝克的魔物，否则会导致莱登薛夫特之怒爆发。过去斐迪南曾耗用了好几颗贵重的魔石，才让事情平安落幕，但尤修塔斯却拿走了太多的卵，差点酿成大祸。

　　……看来下次的采集，一样又要经过一番波折了吧。

　　唯独这一点艾克哈特十分确定。

冬季的首次亮相与儿童室

　　冬季的社交界，由冬季的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揭开序幕。

　　我的主人韦菲利特大人被他的父亲奥伯・艾伦菲斯特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在首次亮相前学会基本文字和数字，并且学会弹奏飞苏平琴，否则就要废嫡。」自那之后，韦菲利特大人的生活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不再逃避，努力学习并完成作业，如今正在舞台上弹琴唱歌，向齐聚在此的贵族们表现出他身为领主孩子该有的模样。

　　「韦菲利特大人，表现真是太优秀了……」

　　首席侍从奥斯华德看着台上，感叹说道。我非常能明白奥斯华德感动到哽咽的心情。在奥伯提出条件后，这一个月再多一点的时间以来，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全都是不遗余力。在韦菲利特大人拼命学习，不让自己被废除继承权的时候，奥斯华德也极力在带领接二连三被解任的近侍们。如今身为护卫骑士的我，不再像以前一样必须成天追着韦菲利特大人跑，对比下奥斯华德的工作量却是急遽增加。

　　……因为由薇罗妮卡大人指派的许多近侍，有一半以上都离开了。

　　虽然有不少近侍相继遭到解任，却没有新的人进来。尽管芙萝洛翠亚大人希望能够补上新的近侍，但要是韦菲利特大人的教育进度没有达到目标，最终遭到废嫡，那么新进来的近侍将因为这一个月的经历而留下污点，这样未免太可怜了──由于奥斯华德如此主张，才决定等到冬季的首次亮相过后再增加人手。

　　……但对奥斯华德而言，最主要似乎是不希望在韦菲利特大人正拼命学习、感到筋疲力尽的时候，还要与不认识的人生活，对精神造成负担。

　　为了辅佐面临废嫡危机的主人，近侍们一直努力到了现在。因此看在我们眼里，此刻在舞台上弹奏着飞苏平琴的韦菲利特大人真是令人感到骄傲。

　　「韦菲利特大人竟然能有这么剧烈的成长，真教人感慨万千呢，奥斯华德。」

　　以前我身为护卫骑士，每天总要追在不停逃跑和调皮捣蛋的韦菲利特大人身后跑，如今年幼的主人改变了生活作息、也会完成作业，还以领主孩子的身分成功首次亮相，看着表现如此优秀的韦菲利特大人，我胸口一阵发热。

　　……韦菲利特大人真的非常努力。这样一来，奥伯、其他贵族还有罗洁梅茵，对于韦菲利特大人被视为是下任奥伯也不会有任何不满了吧。

　　罗洁梅茵总是三不五时突然回到城堡，然后前来察看韦菲利特大人的进度，劈头就说：「您的努力还不够。」「只是完成了一点进度而已，您是不是松懈了呢？」「我认为近侍们太纵容您了。」然后解任近侍，不然就是毫不在乎周遭人们的心情，煽动说道：「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只有这点程度而已吗？」虽说芙萝洛翠亚大人下达了许可，但罗洁梅茵的过度干涉也招来了遭到解任的贵族们的反感，所以我经常捏了一把冷汗。

　　……虽然我这样提醒过柯尼留斯以后，他却说我多管闲事。

　　「今天总可以尽情地称赞韦菲利特大人了吧。罗洁梅茵应该不会有意见。」

　　「是啊，兰普雷特。我也知道今后还要继续努力，但想必黎希达也不会再瞪着眼睛大发雷霆了。」

　　我和奥斯华德互相对视，轻笑起来。这时，演奏完毕的韦菲利特大人与专属乐师一同走下舞台。

　　「韦菲利特大人，恭喜您，您的首次亮相非常成功。看着您在舞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我的内心深受感动。兰普雷特也是感动不已。」

　　不只奥斯华德，近侍们也纷纷赞美韦菲利特大人，表达自己感到骄傲的心情。在近侍们的簇拥下，韦菲利特大人压低声音，偷偷问道：

　　「我有些地方弹错了，你们真的觉得这样算成功吗？」

　　「奥伯夫妇也是一脸以您为傲的表情。韦菲利特大人真的非常努力了。」

　　听见侍从林哈特这么说道，韦菲利特大人有些害羞地笑了，表情像是非常高兴自己得到了认可。凭着自己的努力取得成功，如此充满了成就感的笑脸，在备受薇罗妮卡大人宠爱与包庇的那时候根本看不见。

　　「我们会由衷祈祷，希望韦菲利特大人今后也顺遂如意。」

　　「嗯，身为领主的孩子，我以后也会尽到本分。」

　　看见韦菲利特大人挺着胸膛，以坦荡无惧的身姿完成了首次亮相，我为这样的主人感到骄傲的同时，也对自己身为近侍有了稳固的地位而感到如释重负。然而才过不了多久，我们近侍所感受到的安心，便被我自己的妹妹彻底粉碎。

　　「罗洁梅茵。」

　　被叫到名字后，踩着不疾不徐的优雅步伐走上舞台，夜空色的头发上还戴着罕见的花朵发饰，然后往中心椅子坐下的，正是我的妹妹，也是成了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

　　奥伯面向贵族，开始介绍说道：「罗洁梅茵拥有足以成为领主养女的魔力，还怀有一颗想拯救孤儿的慈悲之心，更有着能够开拓新事业的优秀能力，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但我老是在想，难道就没有其他种介绍方式了吗？贵族间弥漫着半信半疑的氛围，我也觉得对罗洁梅茵来说，要顶着「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这个头衔生活，会是很沉重的负担。

　　但是，罗洁梅茵神色自若，带着可爱悠然的微笑，一派理所当然地听着对自己的介绍。回想在神殿与她接触时的样子，我猜她内心应该很慌张，但没有表现出来。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曾说过：「罗洁梅茵可是受过斐迪南大人的教育，让她和备受薇罗妮卡大人宠爱的孩子做比较，这有什么意义吗？」但我真的觉得她被教育得很好。每当我称赞了一一达到目标的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都会提醒我：「哥哥大人太纵容他了。」可想而知她自己接受到的教育有多么严格，我都同情起她了。

　　镫的琴声悠扬响起。

　　罗洁梅茵接过乐师递去的飞苏平琴后，开始演奏。她那稚嫩小手所弹奏出的乐曲难度比先前的孩子们都要高，旋律也优美动人。而且这似乎是全新的乐曲，除了罗洁梅茵练习的时候，我还从来没有听过。紧接著，加入了罗洁梅茵稚气的歌声。

　　「噢，琴艺真是出色。这曲子的难度，都和进入贵族院后要学的曲子一样了。」

　　「能力优秀这点看来确实不容置疑。」

　　……罗洁梅茵，加油啊。

　　这是给了韦菲利特大人，也给了我成长机会的妹妹的首次亮相。虽然接触的时间没有成为她护卫骑士的柯尼留斯那么多，但我也对她抱有着亲切感。

　　但是，能够一边欣赏一边悠悠哉哉地心想着「我的妹妹连琴艺也很精湛呢」，也只有短暂的几瞬间而已。

　　「……怎么回事？」

　　罗洁梅茵的双手无预警地亮起蓝光。看起来是洗礼仪式时父亲赠予她的戒指在发光。只在初次见面要给予祝福时才会用到的戒指，为什么现在会发光？答案只有一个。也就是罗洁梅茵正在给予祝福。

　　随着她弹出每一个音，戒指也不断飘出蓝色的祝福光芒，洒向整座大礼堂。上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祝福光芒，是在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那时候。当时我就已经非常惊讶，她竟然给予了现场两百人以上的宾客祝福，但今天可是艾伦菲斯特的所有贵族。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安与惊叹一起涌上胸口。比起觉得惊人，心脏更因不祥的预感加快跳动。

　　「之前洗礼仪式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厉害，这次更壮观呢。」

　　韦菲利特大人抬头看着蓝色的祝福光芒，语带佩服地说。但是，此刻我们这些近侍根本没有心情感到佩服。不是只要首次亮相成功，韦菲利特大人就是人们认可的下任奥伯了吗？如今这个样子，完全只是罗洁梅茵的陪衬而已吧？──大家脸上都有着明显的焦急与气愤。

　　洗礼仪式那时候，听说是三名监护人要求罗洁梅茵「要给予所有宾客祝福」，所以她才照做。但是，今天他们又要求她这么做了吗？为了不让琴艺明显逊于罗洁梅茵，韦菲利特大人和我们都竭尽所能努力至今，如今我只觉得我们的努力彻底遭到了践踏。

　　……今天不只是罗洁梅茵，也是韦菲利特大人的首次亮相，怎么可以要求她做这种事！？

　　我几乎是用瞪的看向奥伯、父亲大人与斐迪南大人。但是，我却发现奥伯夫妇、我的父母亲与两位兄长，全都微微瞠大了眼睛，凝视着蓝色的祝福光芒。看样子这并非是一开始就说好的，而是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

　　……罗洁梅茵，你到底在做什么！？

　　快停下来！──我强压下想这么大喊的冲动，紧瞪着蓝光，期间罗洁梅茵的演奏也结束了。贵族们对于大规模的祝福似乎也不知该做何反应，掌声十分稀疏。

　　「为眷佑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献上祝福！」

　　斐迪南大人抱起演奏完毕，一脸困惑的罗洁梅茵，以命令骑士团时的语气说道。不知该做何反应的贵族们便照着他的命令，取出思达普发出亮光。

　　由于斐迪南大人的表情非常冷静，一瞬间我还怀疑是不是他独断独行，指示罗洁梅茵给予这么大规模的祝福。但是，从他要求罗洁梅茵挥手，并且快步离开大礼堂的样子来看，我想这也不在斐迪南大人的意料之中。

　　罗洁梅茵退场后，奥伯走到舞台中央，安抚喧譁吵闹的贵族们。

　　「想必诸位都看到了，罗洁梅茵的魔力十分丰富，备受诸神眷爱。她是能为艾伦菲斯特带来新事业的圣女。」

　　虽说是为了圆场，但奥伯再次这么强调以后，贵族们对于「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这么夸大的称号，从原先「太夸张了吧」的态度都明显转变成了「确实如此」。

　　「太优秀了！不愧是我孙女！」

　　「波尼法狄斯大人说得没错。如今出现了继承莱瑟冈古血统的领主候补生，我真是由衷感到高兴，一定要动员一族全力支援。」

　　罗洁梅茵的祝福显然不在所有监护人的预料之中，然而，在场的贵族们却不会这么想吧。长年来都受到薇罗妮卡大人冷遇的莱瑟冈古贵族们，无不极力赞扬罗洁梅茵，视她为他们所拥护的领主候补生。尽管母亲大人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都予以否定，对莱瑟冈古的贵族说：「罗洁梅茵大人并不想成为奥伯。」但我想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本日有许多首次推出的餐点，想必不少人都相当期待。这些餐点今后将成为艾伦菲斯特强大的武器，还请各位尽情享用。颁授仪式改为午餐后进行。」

　　奥伯接着又更改了行程，要大家先用午餐，不难想像一定是发生了需要讨论与进行调整的事态。

　　我内心对监护人们的气愤消散了以后，取而代之的，是对周遭贵族们的反应感到非常不安。尽管奥伯・艾伦菲斯特与父亲大人都说「无意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奥伯」，但是照着现在的局势，薇罗妮卡大人已经失势了，至今受到冷落的莱瑟冈古贵族们又纷纷抬头，韦菲利特大人真的能够成为下任奥伯吗？

　　显而易见地，罗洁梅茵的魔力量出类拔萃，言行举止与所受教育也都足以成为领主的养女。与罗洁梅茵本人有没有意愿根本无关，我彷彿已经预见了她被拱上下任奥伯宝座的未来。

　　所有近侍心里恐怕都是一样的想法，大家的表情五味杂陈，互相对望。就在这时候，走向餐厅要吃午餐的韦菲利特大人露齿一笑。

　　「现在首次亮相成功了，安下心来以后，我肚子也饿了，真高兴可以提早吃午餐。听说今天都是罗洁梅茵构思的新餐点喔。兰普雷特也很喜欢吧？」

　　听到这些话，我整个人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是啊，首次亮相成功了，免除了废嫡的危机。今天先为此感到高兴，把心思放在要怎么和韦菲利特大人一起庆祝上吧。

　　「因为罗洁梅茵构思的餐点都很美味啊，我也非常期待。」

　　午餐期间，我们近侍都得到了一道指令：宴会期间要多多搜集情报。

　　宴会期间搜集完情报，等到韦菲利特大人就寝之后，近侍们开始讨论有关今后的事情。目前还留在韦菲利特大人身边的近侍当中，只有我是莱瑟冈古的贵族，而且是罗洁梅茵的亲哥哥。所以无论是询问双亲有关罗洁梅茵未来的动向，还是打听莱瑟冈古那边的动静，都是只有我能完成的任务。

　　在韦菲利特大人的房间留下负责守夜的近侍后，其余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奥斯华德的房里。在一片黑暗中，奥斯华德率先开口说了。

　　「现在废嫡的危机已经解除，接下来我们也只能相信奥伯所说的，继续前进了。」

　　「是啊。为了让韦菲利特大人真正成为下任奥伯，我们也只能前进。」

　　「既然莱瑟冈古的贵族们都在热烈讨论，要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奥伯，那韦菲利特大人应该也能拉拢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吧？」

　　「是啊。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一定会支持韦菲利特大人吧。而且人数又比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多，会是强大的伙伴。」

　　所有人各自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但是，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原本就是由薇罗妮卡大人指定的居多，所以到最后提出来的意见，往往和薇罗妮卡大人还在时差不了多少。我忍不住开口制止。

　　「不，等一下。我觉得这种想法很危险。」

　　「兰普雷特，你是什么意思？」

　　「现在还只是薇罗妮卡大人和她的近侍遭到逮捕而已，但她身边的贵族会受到什么处置，目前都还不确定。就算急着拉拢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韦菲利特大人的根基还是称不上稳固。我们应该先谨慎地与贵族们保持距离，然后从中立派开始笼络吧？」

　　奥斯华德沉思了一会儿后，同意我的看法。

　　「兰普雷特说得没错，等到弄清楚了奥伯打算如何处置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再去拉拢他们也不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韦菲利特大人接受下任奥伯该有的教育，并且多为韦菲利特大人在儿童室招揽到优秀的近侍。」

　　大人世界的事情，暂时就先静观其变，我想先从同年纪的孩子开始，拉拢将来要在贵族院侍奉韦菲利特大人的人才，奥斯华德说。

　　「明年就轮到夏绿蒂大人举行洗礼仪式，所以我想到时候，会演变成是这三位在争夺能在贵族院服侍自己的近侍。罗洁梅茵大人多半会趁着今年尽可能招揽到女性近侍，所以我想尽可能为韦菲利特大人招揽到男性近侍。」

　　贵族院的宿舍基本上有着异性止步的风气，所以在招揽近侍的时候，往往会以同性为优先。文官与骑士虽然可以选择异性，但与日常生活最息息相关的侍从，非得是同性不可。

　　「接下来在儿童室，得努力让韦菲利特大人表现得和罗洁梅茵大人一样出色。」

　　我明白奥斯华德为什么这么说，但怎么想都不可能。为原本有可能遭到废嫡的韦菲利特大人订定教育计画的，正是罗洁梅茵。比起只习惯赞美却不习惯训斥的我们，也是罗洁梅茵更懂得同时活用赞美与煽动，激起韦菲利特大人的斗志。万一她凭着这些本领在儿童室里成了发号施令的人，韦菲利特大人根本无法与她抗衡。

　　「奥斯华德，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只是站在兄长的立场上才偏心这么说，韦菲利特大人站在罗洁梅茵身边会相形失色，根本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啊。孩子们听了她演奏的飞苏平琴，又目睹了祝福的光芒，都会蜂拥到儿童室来。」

　　近侍们一致语塞，大概是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就算是这样，如果想要突显韦菲利特大人，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再这样下去，下任奥伯的位置要被罗洁梅茵大人抢走了。」

　　「兰普雷特，你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哥哥吧？知不知道她有什么弱点？」

　　看到林哈特警戒着下任奥伯的位置被罗洁梅茵抢走，表现出了敌意，我心想着「这才是本来该有的反应」，轻笑起来。像以往那样确定了韦菲利特大人已经是下任领主，什么也不用去想的情况，其实才是不正常的。

　　「其实我们不需要把罗洁梅茵当作敌人。我认为只要强调罗洁梅茵缺乏的东西，再突显韦菲利特大人赢过她的长处就好了。」

　　闻言，近侍们都露出不快的表情问：「韦菲利特大人有什么赢过她的长处吗？」看来他们都只聚焦在罗洁梅茵优秀的表现上，才会没有注意到，但其实罗洁梅茵并不适合成为奥伯，她有个无可救药的缺点。

　　「罗洁梅茵没有，而韦菲利特大人有的东西，就是健康又强壮的身体。她光是在屋子里头要走去图书室就会兴奋到晕倒，也没办法全程出席宴会，所以无论她再怎么优秀，虚弱的身体仍然是致命性的缺点，不可能成为下任奥伯。我在宴会上也问过双亲和斐迪南大人，监护人们都表示，罗洁梅茵再怎么优秀，也不打算让她成为下任奥伯。领主之所以收她为养女，就是为了让她辅佐下任奥伯。」

　　近侍们一阵譁然后，相互对看。纵然那般优秀，也无法成为下任奥伯的候补人选吗？他们各自发出了分不清是安心还是失落的叹息。尽管大家都希望自己侍奉的韦菲利特大人能够成为奥伯，但是同时也打从心底认为，艾伦菲斯特需要的下任奥伯，该是魔力丰富而且能力出众。

　　「既然罗洁梅茵大人的监护人们都这样表示，那么为了对抗薇罗妮卡大人，说不定由芙萝洛翠亚大人养育长大的夏绿蒂大人才是威胁。」

　　听到奥斯华德这么说，我睁大眼睛。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顶多猜想在招揽近侍上，会是罗洁梅茵与夏绿蒂大人在争夺女性侍从吧，但从来没有以下任奥伯的角度看待过夏绿蒂大人。

　　「换作是以前，薇罗妮卡大人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而且若从女性领主候补生这方面来看，也是罗洁梅茵大人占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是，倘若罗洁梅茵大人不会竞争下任奥伯，那便是夏绿蒂大人吧……」

　　「但夏绿蒂大人是女性领主候补生，身为男性的韦菲利特大人应该更有利吧。」

　　近侍们对彼此点头。只要韦菲利特大人以领主候补生的身分继续努力，夏绿蒂大人多半很难逆转性别的差距，这点从齐尔维斯特大人与他姐姐大人间的关系就能明显看出。换句话说，能够那么轻易就颠覆性别差异的罗洁梅茵，正是有着如此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那么往后在指导韦菲利特大人的时候，要告诉他别与罗洁梅茵大人为敌，而是面对事情要携手同心。假使能够互助合作，将来再让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成婚，届时也能轻而易举地拉拢到莱瑟冈古的贵族吧。」

　　奥斯华德握拳说道。没有人反对他的看法。如果能由罗洁梅茵统领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再由韦菲利特大人接收薇罗妮卡大人所打下的政治基础，没有比这更理想的结果了。

　　……既比让体弱多病的罗洁梅茵成为下任奥伯更有可行性，而且既然是为了让罗洁梅茵辅佐下任奥伯，才收养她为养女，想必父亲大人他们也早就考虑过了，要让她与韦菲利特大人结婚吧。

　　隔天开始要前往儿童室。早餐席间，我们向韦菲利特大人说明了在儿童室里要做哪些事情。因为之前都以让首次亮相成功为首要目标，没有时间讨论之后的事。

　　「第一天是跟大家打招呼。我只要坐在椅子上，接受大家的问候就好了吧？之后就是观察儿童室的情况，选择近侍，没错吧？」

　　「正是如此。但是，并不是马上就得选择近侍。在韦菲利特大人三年后要进入贵族院就读的这段时间之前，请您花费时间仔细挑选。」

　　「进入贵族院就读后，那些近侍整个冬天都会与您一起生活。能力优秀当然是必备条件，但个性也要与自己合得来，否则只会让彼此感到不快。」

　　让无心侍奉的人成为近侍非常危险。因为为主人带来危险的可能性更高，而且一旦遭到解任，近侍往后也会失去出人头地的指望，必须自己找出与自己合得来的人。

　　「贵族们也会依据您在儿童室的表现，评估您是否有足够的资格成为下任奥伯。请您与罗洁梅茵大人通力合作，带领孩子们。」

　　奥斯华德说完，韦菲利特大人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安。

　　「请不必太过担心，韦菲利特大人只要在该活动身体的时候积极表现，那就没有问题。」

　　「罗洁梅茵大人身体虚弱，也有她做不到的事情吧。」

　　听着近侍们你一言我一语，韦菲利特大人「唔唔」地盘起手臂思考，最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的确，我还觉得罗洁梅茵需要练习走路呢。那需要活动身体的事情，就由我来带领大家吧。」

　　在聚集了许多学生的儿童室里，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大人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了众人瞩目。首次见面为了问候寒暄，还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已经问候完的学生们在和尚未入学的孩子们说话。

　　往年总会看到上级贵族对下级贵族颐指气使，或是积极地把刚受洗过的孩子们拉拢到自己所属的派系，今年却没有看见这种情形。学生们为了展现自己良好的一面，告诉了年幼的孩子们贵族院的情况，还稍微放大音量讲述自己学习的内容，一边偷觑着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的反应。以往这时候，中级与下级贵族都在寻求着能够庇护自己的上级贵族，现在的气氛却非常和平。

　　「今年学生们的表现都很老实嘛。」

　　「那当然，因为今年出现了领主候补生。成为近侍是出人头地的捷径。为了被提拔为近侍，得先了解领主候补生们的性格、喜欢什么样的言行，暂时都会安分守己吧。」

　　林哈特说得没错。在领主候补生面前，确实不可能马上就表现出原来的样子。尤其现在还盛传罗洁梅茵连对孤儿也是仁爱宽厚，想必是判断最好不要藉着权势，表现得趾高气扬。由于薇罗妮卡大人失势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也因为大人间派系的势力关系还没有稳定下来，派系间的你争我夺也不明显。

　　我一边环顾房内的孩子们，一边静静地观察将与韦菲利特大人同时期进入贵族院的学生。因为奥斯华德对我说过：「兰普雷特，我希望你能居中牵线，尽可能拉拢到莱瑟冈古的贵族。」

　　……等到贵族院的成绩出来，去问问看亚历克斯和哈特姆特吧。不对，在贵族院的时候，柯尼留斯可能会先向他们打听成为罗洁梅茵近侍候补的意愿。

　　因为主人是体弱多病的妹妹，听说柯尼留斯对她非常过度保护，想必早已经在物色罗洁梅茵的近侍候补人选了吧。万一柯尼留斯先在贵族院期间试探过了，那我事后再去探问也没意义。

　　在柯尼留斯前往贵族院的前一天，我回到家，询问了正在打包准备的弟弟。

　　「柯尼留斯，关于罗洁梅茵的近侍，你心里面已经有人选了吗？」

　　然而，传闻中过度保护的柯尼留斯只是微微歪过头。

　　「并没有，因为罗洁梅茵的情况很特殊。她既会出入神殿，身为领主的养女，监护人们却也都坚决声称不会让她成为下任奥伯。所以我想除非是非常仰慕罗洁梅茵，或是有什么特殊因素，不然很难成为她的近侍吧。」

　　柯尼留斯似乎并不打算积极地为罗洁梅茵寻找近侍。我不禁觉得为了韦菲利特大人，正想向近侍候补人选询问意愿的自己，好像还比较过度保护。这时，柯尼留斯流露出有些迟疑的样子，开口说了：

　　「其实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也提醒过我……」

　　原来双亲斥责过柯尼留斯，说他如果不打算以近侍的身分继续留在罗洁梅茵身边，也无意为自己推荐的近侍与主人打好关系，就不要干涉挑选近侍一事。

　　「柯尼留斯，你想过要辞去护卫骑士一职吗？」

　　「当初我成为护卫骑士的条件，原本就是只要等到罗洁梅茵可以自己挑选近侍，我就能够请辞离开。可是，其实我还在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担任罗洁梅茵的近侍。毕竟罗洁梅茵也不是让人头痛的主人……」

　　柯尼留斯小声吐露烦恼。

　　「达穆尔是因为处罚和必须赎罪，才会服侍罗洁梅茵，布丽姬娣则是为了故乡伊库那。安洁莉卡说既然是骑士团长来询问她的意愿，她从来没有考虑过拒绝。但是，我还是不太有自己在服侍一个主人的感觉。」

　　继续服侍罗洁梅茵固然不错，但这样的理由并不够充分。有段时期我也曾有过类似的烦恼，所以大概可以明白柯尼留斯内心的焦急。

　　……在这种状态下，根本没心情帮罗洁梅茵物色近侍的候补人选吧。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您为什么会选择继续侍奉韦菲利特大人呢？明明也可以逃离他身边……」

　　在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相继遭到解任的情况下，奥斯华德也曾说过我可以离开。他说一直以来都在刁难我母亲大人的薇罗妮卡大人已经失势了，亲妹妹罗洁梅茵也成了领主的养女，所以我不需要非得继续担任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

　　我低头看着神情万分苦恼的柯尼留斯。与母亲大人商量的时候，我也露出了一样的表情吗？

　　「真要我回答的话，是因为我觉得韦菲利特大人还需要我吧。而且如果我身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没能称职地完成工作，我也不认为自己有办法侍奉别人。因为我觉得我们能够一起成长……但是，这种事没有明确的答案，你只能自己找到答案。」

　　我轻拍了拍柯尼留斯的头说道，柯尼留斯表情复杂地抬头看我。

　　「因为自己没有称职地完成工作……？您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选择韦菲利特大人为自己的主人吗？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很不一样呢……」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是特例，不能当作参考。以他的基准，根本找不到主人。」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无论什么事情都以自己的主人为优先，一和他那种侍奉方式相比，我忍不住遥望远方。像兄长那样那么仰慕一个人，即使遭到解任，也选定对方为自己唯一的主人，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一般人都会依据情势的演变，更换侍奉的主人。

　　「看到身为骑士团长的父亲大人侍奉奥伯，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也不惜赌上性命，只想侍奉斐迪南大人，也难怪你的基准跟着产生偏差，但一般并不会从一开始就要求得有这么高的忠诚心。主从之间能否建立起坚定的信赖关系，应该双方都有责任吧。」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是特例吗……我还以为如果要自己挑选主人，得像他有那么坚定的决心才行，听到兰普雷特哥哥大人这么说，我稍微放心了。我会找到自己可以接受的理由，再考虑一阵子。」

　　柯尼留斯的表情像是迷惘一扫而空，说完便转过身。但是，早在他想找到理由可以继续侍奉罗洁梅茵的那一刻起，其实心里就已经作好决定了，但我没有戳破。

　　前往贵族院的学生们都离开了以后，现在儿童室里的，都是这年冬天要一起度过的孩子们。罗洁梅茵马上拿出歌牌，提议「大家一起玩吧」。她很快地依照入学年度将孩子们分组，玩过歌牌的她和韦菲利特再加入最高年级，开始玩起歌牌。结果是两人压倒性胜利。

　　「林哈特、兰普雷特！虽然对手年纪比我大，但我赢过罗洁梅茵以外的人了！」

　　韦菲利特大人因此恢复了信心，但多半是年纪较大的孩子们，父母都叮嘱过要讨好领主的孩子吧。他们就算输了，也丝毫没有不甘心的样子，反而用温柔的眼光注视着开心的韦菲利特大人，明显是故意让他获胜。罗洁梅茵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件事，短暂地露出了不快的表情后，勾起嘴角，笑吟吟地环顾孩子们。

　　「虽然暂时是有玩过歌牌的我们会比较厉害，但要是冬季期间一次也没有赢过我们，很难胜任近侍的工作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说对不对？」

　　韦菲利特大人像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唔？」地微微偏过头，但周遭的孩子们听了，表情一致变得紧张。

　　「真是期待下次再玩。那么从明天开始，表现最优秀的人就送点心给他吧。」

　　是不打算让孩子们故意放水吧。为此，罗洁梅茵祭出了自己专属厨师做的点心。平常都只能等着上面的人往下分送，如今却有机会直接拥有。中级和下级贵族孩子们的眼神瞬间变了，开始紧盯起歌牌。

　　一旦中级和下级贵族的孩子们认真起来，上级贵族也无法再悠悠哉哉地放水，因为要是输给中级和下级贵族，自己身为上级贵族的能力将遭到质疑。仅仅一天的时间，罗洁梅茵就让孩子们拿出了真本事。

　　「太厉害了……」

　　听见林哈特的低喃，我点点头，她的手腕实在太过高明，我看得目瞪口呆。难以想像这样的行为，竟然是出自儿童室里看来最年幼的小女孩。

　　罗洁梅茵还利用歌牌与扑克牌激起大家的斗志，和莫里兹老师一起让孩子们依照自己的程度，与领主候补生在同样的时间学习。光是待在韦菲利特大人身边，就能看出孩子们都有显着的成长。

　　莫里兹老师在指导孩子们学习的时候，罗洁梅茵便自己一个人安静地看着从城堡图书室借来的书籍，每本书都又难又厚，不时还会写些预计做成新书的故事。斐迪南大人对她的教育显然已经进行到了马上进入贵族院就读也没问题，所以不需要与其他人一起学习。

　　罗洁梅茵听完菲里妮讲述的故事后，会再要求她抄写，也会朗读绘本，偶尔也会加入歌牌的比赛并且大获全胜，激起韦菲利特大人的求胜心。明眼人看了就知道她并不属于受教育的那方，而是和莫里兹一样属于教育者。

　　……这根本不是韦菲利特大人会不会相形失色的问题，就只有罗洁梅茵一个人的水准和大家都不一样吧？

　　但是，不知是否是因为水准相差太多，还是因为罗洁梅茵身体虚弱，老在阅读厚重的书籍，活泼的男孩子们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稍微与她保持着距离。韦菲利特大人于是顺利地率领了这群男孩子。

　　「一定要趁现在加强练习，想办法赢过罗洁梅茵！」

　　罗洁梅茵前往神殿举行奉献仪式后，韦菲利特大人便召开作战会议，讨论要怎么赢过罗洁梅茵。罗洁梅茵一不在，男孩子们变得更活泼好动了，文静的女孩子们很少再一起玩歌牌和扑克牌，她们都与韦菲利特大人保持距离，安静观察。罗洁梅茵与韦菲利特大人似乎都有着与同性更密切往来的倾向。考虑到今后可能会争夺近侍的候补人选，现在这样正好把势力范围划开，但女孩子们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果然还是需要韦菲利特大人和罗洁梅茵两人同时在场。

　　「罗洁梅茵大人太强了，要怎么做才能赢过她呢……」

　　如今围绕在韦菲利特大人身边的，都是超越了派系的学伴，比如中立派的伊格纳兹、莱瑟冈古的托劳戈特，还有旧薇罗妮卡派的伊西多、劳伦斯和罗德里希。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召开作战会议的模样让人会心一笑。现在早就不再有放水讨好的情况发生，为了得到点心，他们都是不惜打败韦菲利特大人的伙伴。

　　气氛非常舒服融洽。从韦菲利特大人率领着孩子们的模样，我彷彿看见了他未来率领贵族的身影。

　　……一定要想办法拉拢伊格纳兹和托劳戈特成为近侍。

　　身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我想为他倾尽所能。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注视着双眼熠熠生辉，与学伴热烈讨论着的韦菲利特大人。

神殿长的专属

　　「……所以就是这样，关于在哈塞新建好的小神殿，木工协会奉命负责分配装潢与家具的工作。新任神殿长希望能够尽快完成，最好是在一个月到两个月内就完工。代理人有商业公会的公会长谷斯塔夫和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班诺。他们说因为时间紧迫，不惜砸钱赶工。听说他们还去了建筑协会找人，但论家具和装潢，我们的功力可不会输给他们。各自全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城里所有木工工坊的师傅都来到木工协会参加这场会议，听到了以上协会告诉大家的内容。师傅们全都干劲十足，站起来精神抖擞地回应：「没问题！」但是在这当中，只有我一个人呆若木鸡。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是哈塞盖了一座新的小神殿，还是木工协会接下了这么大规模的委托，本该是神殿长专属的我根本完全没听说。一般应该是神殿长先委托给专属，专属再找协会商量。一边思考要把哪些工作分配给哪间工坊、负责的工作会牵扯到多大的金额，专属再和协会一起分配工作。然而，对于这么大的工程，我甚至没有接到过任何通知。再加上代理人中明明有公会长和班诺，却没有专属木匠我的名字。

　　……难道我不是神殿长的专属吗？

　　奇尔博塔商会的专属多斯塔尔工坊的师傅把工作转介给我以后，至今我已经多次接到过神殿长的委托，不只委托了我制造印刷机，为了孤儿院冬天的手工活，也委托我的工坊制作木板。负责居中联系的奇尔博塔商会也说过，神殿长很满意我们的表现，多斯塔尔工坊的师傅还好几次对我发牢骚说：「早知道那个小丫头会成为神殿长，我才不会把她介绍给你。」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成了神殿长的专属。

　　……是我误会了吗？还是其实对我有什么不满，才把我从专属中剔除？

　　我的心情就像被人从头泼了盆冷水，全身开始发冷，连指尖也感觉得到在颤抖。英格工坊在木工协会里是最年轻的工坊，自己究竟是不是成了领主养女的神殿长的专属，会大大地左右我们在协会里的地位。万一被取消了专属的资格，工坊的未来可说是一片黑暗。

　　「喂，英格。关于要分配给你工坊的工作……」

　　听见协会的人叫我，我慢吞吞地站起来，去听工作的分配。听到要求我制作小神殿的窗框，我点点头答应后，走出木工协会。

　　天空明亮，太阳刺眼，几乎能灼烧肌肤的夏日阳光照射下来。木工协会外，工坊的师傅们都为这么大规模的工作感到兴奋。多斯塔尔工坊的师傅注意到我后，挥着手走过来。他大力环住我的肩膀，靠在我身上，小声问我：

　　「英格，刚才代理人里头没有你的名字，好像也没有指定你分配工作吧？你真的是神殿长的专属吗？」

　　盘踞在心头的不安就这么被人直接讲出来，我一时间无法断然地当场回道：「我当然是专属啊，你说什么蠢话。」然而，没有明确地回答，好像就成了我的回答。「……这样啊。」多斯塔尔工坊的师傅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这次的工作可是好机会。」

　　糟了！在我这么心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多斯塔尔工坊的师傅只是使了个眼色，大家好像都认定了「英格工坊因为工作表现没能让神殿长满意，被取消了专属的资格」。我立即感觉到了所有师傅都开始觊觎起神殿长专属的位置。

　　「这阵子要十万火急地完成一项大工程。」

　　回到工坊，我告诉了工匠们有关小神殿的工作。两个都帕里都以为这是神殿长委托的大工程，高兴地大声欢呼：「好耶！」看着两人脸上灿烂的笑容，相信工坊的地位将因此大幅提升，我抱着苦涩的心情，轻抬起手。

　　「奈勒斯、迪莫，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这项大工程是委托给了木工协会，神殿长根本没有提前告诉过我这件事，也没有指名我为神殿长的代理人……而且说不定，我们工坊已经被取消专属的资格了。」

　　我说完，两人都张大眼睛，静默下来。但是，妻子阿妮嘉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脸色别那么阴沉嘛，神殿长并没有亲口说过，要取消你专属的资格吧？」

　　「话是没错，可是，我根本没机会也没有门路去问神殿长，她对我们工坊到底有什么评价。要是突然被取消资格，我们也不会知道。」

　　阿妮嘉说得没错，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确定，神殿长若是平民，我们也可以直接去拜访她。向本人确认是最快的方法，但像我们这种工匠，哪能轻易见到神殿长。

　　「你真爱瞎操心耶，都已经委托我们做了那么多工作，不用担心啦。只要看之后还有没有下一份工作，马上就能知道神殿长是不是把我们当成专属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完成这次接到的工作。我们在工作上可不能输给其他工坊，才能抬头挺胸地说我们是神殿长的专属啊。」

　　身材娇小的阿妮嘉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背，大笑着说。掌心传来的与她体型不相符的力道，和她脸上爽朗又有朝气的笑容，都让我的心情跟着快活了些。

　　「你是不是太乐观啦？」

　　「会吗？毕竟就算是专属，只要工作上偷工减料，也会被取消资格啊。那我们能做的，就只是做好我们接到的工作，让客人满意吧？」

　　阿妮嘉的灰色眼睛定定地注视我。我知道她是强忍着不安，想让我打起精神。在阿妮嘉和都帕里们面前，我可不能垂头丧气。我用力仰起背，挺直身体。

　　「阿妮嘉说得没错。再怎么钻牛角尖，情况也不会改变……总之，我们工坊要去新的小神殿工作，在那里住一段时间。明天还要在商业公会举办说明会，向要去那里进驻的工坊说明详情，所以我得去趟公会。」

　　之所以不是在木工协会，而是在商会公会进行说明，是因为商业公会长是神殿长的代理人，又负责支付订金，所以不只木工工坊，建筑工坊的师傅也会参加。

　　我在商业公会的二楼东张西望，看着那些聚集在这里的陌生脸孔。不少工坊的师傅都来了，公会长表示，希望我们能采取轮流的方式，住在哈塞的小神殿工作，而且也需要带着太太或是女儿，或是雇用下人等可以做家事的女性人手一起前往。新神殿的房间数量虽然足够容纳工坊的人前去留驻，但门板和窗框必须各别在最一开始装上，也要带棉被等日常生活用品过去。

　　……也就是说，如果不先在工坊做好门板和窗框带过去，根本没办法在那里睡觉嘛。再不赶快做出来，可没办法动身前往哈塞。

　　「到时候生活用品会用板车运到小神殿，各个工坊的师傅若是长时间不在，也会为工坊造成负担，所以会轮流过去住一段时间。今天聚集在此的，是第一批要过去的工坊。我请各协会挑选出了工作速度特别快的工坊，虽然会给各位造成不少麻烦，但就拜托你们了。当然，报酬也会因为各位完成的工作量和品质而有不同。」

　　公会长也一边说著：「再加上这么急着赶你们出发，报酬也会高一点。」一边晃了晃手上的小金币，师傅们咧嘴露出笑容。

　　「贵族大人住的那些白色建筑，里头的门板和窗户大小都一样，工作起来倒是轻松。赶快在哈塞和这里做一做吧。」

　　至于食材，渥多摩尔商会把工作分配给食材店，听说他们会到神殿那里贩售，公会长也提醒我们要向哈塞和周遭的农民购买，也说明了生活上的注意事项。

　　「英格，你留下来。」

　　听完说明，师傅们都准备要回去的时候，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叫住了我。我感受着师傅们带有打探意味的复杂视线，走向班诺。

　　「英格，你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吧？所以从开始到最后，你都得住在小神殿工作。记得作好万全的准备。」

　　原来是需要有人在当地指挥，例如哪间工坊的东西要装在哪个地方。班诺说要把这份工作交给我。听到班诺认为我是神殿长的专属，我有些感到安心，但还是忍不住问：「……那个，班诺老爷，我是神殿长的专属吗？」本是希望班诺能给我明确的回答，他却只是模稜两可地歪着头。

　　「我想你应该也是古腾堡的一员，但她没有说过你是专属吗？那多斯塔尔工坊的那些家伙还成天向我抱怨，我根本是平白遭殃嘛。」

　　「这种事不重要。那既然我是专属，为什么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这么大规模的工程，应该早在很久前就开始讨论了吧？」

　　这次工程的期限很短，要在一个月到两个月之内完工，所以得动员城里所有的木工工坊和建筑工坊，要是没有事前商量好，根本动员不了这么多人。我这么说完，班诺却苦着脸，摇摇头后，竖起三根手指。

　　「不，这些事情三天前才决定好。」

　　「啊！？」

　　班诺简单地为我说明了情况。由于神殿长、奇尔博塔商会和渥多摩尔商会共同出资的义大利餐厅完工了，他们便在开幕之前，邀请了领主大人举办餐会。神殿长在吃饭期间，提出了请求说想在城市以外的地方也成立孤儿院、增设工坊。

　　「神殿长之前就说过她想成立孤儿院，但当时并不是想建造成白色建筑。本来是预计按照平民区的做法，和建筑工坊讨论过后，再把装潢的部分委托给木工工坊，等到取得了在其他土地建盖孤儿院的许可，才会和平民区的工匠讨论……」

　　「如果没有上面的许可，确实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讨论。」

　　在没有领主大人的许可下，不可能推动和事业有关的计画。班诺这些话我都可以理解。但是，那为什么情况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盘起手臂，催促他说下去。班诺望着远方，回想当时的情况，再微微举目看向空中。

　　「罗洁梅茵大人为了征得许可，向领主大人提起了这件事，结果当天就用魔法盖好了小神殿。领主大人同时还下令，要在收获祭之前整顿好小神殿，让孤儿们可以安稳居住，工坊也要能够运作。」

　　「这也太乱来了吧……」

　　「贵族大人就是可以这么为所欲为。我和公会长只是因为以出资者的身分一起出席了餐会，才被指定为代理人。如果你也想当代理人，我可以拜托罗洁梅茵大人。」

　　「真的吗！？」

　　如果我也能被指定为代理人，木工协会和师傅们看我的眼光也会在一夕间改变吧。我不自觉地身体往前倾，班诺带着爽朗的笑容，大力点头。

　　「是啊。我们随时都很欢迎能够事先付钱，让木工协会和建筑协会愿意提供协助的代理人。因为期限短，该付的报酬也很惊人。」

　　「……抱歉，我不行。」

　　现在这时期得存钱准备过冬，我们工坊哪来的钱可以不断支付报酬给木工协会和建筑协会。我们拥有的资金，完全比不上渥多摩尔和奇尔博塔这样的大店。如果想让周遭的人认同英格工坊是神殿长的专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钱」，但这也只能放弃了。

　　……只能靠工作表现博得大家的认同了。总之要住在哈塞工作，让大家心服口服地认同英格工坊才是专属。

　　我和阿妮嘉一起住进了开始装潢的小神殿，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工匠们络绎不绝地来到小神殿，由于我从开始留到了最后，所以见过来到这里的所有工匠。人数真的非常庞大，不光动员了艾伦菲斯特城里所有的工坊，哈塞和附近城镇及村子的木工工坊也找了人手来帮忙，工程的规模大到教人瞠目结舌。

　　虽然最后有些赶不及在一个月内完成，但小神殿还是平安地完工了。我认为英格工坊在工作上表现得很好，其他人应该不会再说我们被取消了专属的资格吧。

　　小神殿的工作结束后，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路兹前来委托我们为冬天的手工活做木板。

　　「英格，不好意思，小神殿的工作刚结束就来麻烦你，但能委托你下一份工作吗？」

　　听见如同既往来自神殿长的委托，阿妮嘉得意地挺胸，灰色双眼亮着光彩笑道：

　　「你看！我就说嘛，不用担心，英格才没有被取消专属的资格呢。」

　　这下子都帕里们也都安心地继续工作，接到了来自神殿长的委托后，我也暂时卸下心头大石。为冬天手工活所做的木板即将全部做好前，路兹又带来了神殿长的委托。这次要改良印刷机。

　　「神殿长委托我去孤儿院的工坊，和在现场工作的神官们一边讨论一边改良印刷机。我的确是神殿长的专属没错。」

　　我拿着神殿长的委托书前往木工协会，如此主张。然而，协会的男职员看着神殿长的委托书，还是不改怀疑的眼神。

　　「现在才要改良印刷机，代表对之前做好的东西不满意吧？」

　　「才不是，当初就是以要慢慢改良为前提，要求我先做出最基本的款式。」

　　当时的委托和小神殿一样，都是要求我尽快完工。但就算我这么说明，周遭人们的眼光还是没有改变。我不高兴地瞪大眼，男职员看看我再看看委托书，轻轻挑眉。

　　「你爱怎么说都行。不过，上头写的是改良委托。等你做完这次的工作，带一份英格是专属的字据回来吧，到时就没人敢有意见了。」

　　我咬住嘴唇，不再继续争辩。现在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只能在工作后，拿到神殿长承认我是专属的证明回来。要是工坊的评价一直没有往上提升，说不定也会影响到其他客人委托工作的意愿。

　　「路兹，你之前说过，现在罗洁梅茵大人当上了神殿长，不能再来平民区了吧？」

　　「嗯？啊，对啊……她现在的身分不能再随意外出了。罗洁梅茵大人也很怀念那段可以在外自由走动的日子喔。」

　　在路兹的带领下，我和都帕里迪莫一起从奇尔博塔商会前往神殿。

　　「但神殿的孤儿院工坊跟平民区不一样，神殿长可以去工坊吗？」

　　「嗯……是啊，她有时候下午会去工坊视察。」

　　从前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神殿长还会亲自前往平民区的工坊，那也很有可能跑到孤儿院的工坊，察看大家在做哪些工作吧，可以见到面的可能性很高。我这么心想著，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我今天穿着平常在工坊穿的工作服。因为都说要在工坊工作了，这我也没办法。可是，这身打扮可以面见神殿长吗？

　　身为工坊的师傅，穿着这身衣服走在城北好像也不够体面……

　　「英格，我看你一直低头看衣服，怎么了吗？」

　　路兹纳闷地抬头看我，他似乎不知道英格工坊现在的处境。毕竟商人前往的商业公会和我们会去的木工协会平常没有往来，不知道也很正常吧。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次的工作。」

　　对一个不知道自己艰难处境的人，没有必要特地宣传。我这样想著，仰头看向神殿的大门。门前有个负责守卫的灰衣神官。「嗯，这样啊……」路兹附和了我以后，对守卫说道：

　　「诺德，他是被邀请来改良印刷机的古腾堡成员，名字是英格，还有他的弟子迪莫。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下达许可了。」

　　「路兹，辛苦你了。吉鲁也已经通知过我了。请进。」

　　和举行仪式时不同，守卫只打开了供人通行的入口。穿过神殿的门走进里头，顷刻间笼罩在自己四周的空气都不一样了。喧嚣声一下子远离，四下也安静得可以清楚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连要开口说话都让人感到犹豫的静谧中，我们走向工坊所在的男舍。

　　「英格，关于今天改良印刷机的工作，罗洁梅茵大人希望你能听听在工坊工作的灰衣神官们有什么意见，然后改良到方便他们使用。」

　　一进神殿，路兹的遣词用字和态度立刻变了，感觉就和神殿里的人一样。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居然可以这么切换自如，真教我感到吃惊。为了有机会招揽到更多高水准的客人，我自认为也很努力在模仿客人的动作与用词。但是，因为我以前都只签订都卢亚契约，后来靠着自己的实力取得培里孚的资格，所以在当都卢亚学徒的时候，几乎没有过师傅带着我一起去拜访客人的经验。先前我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一起来到神殿的工坊，提交最一开始做好的印刷机时，我还是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平民区和在贵族所在的神殿，态度和遣词用字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果然和贵族有往来的大店学徒就是不一样，不知道他到底接受了什么教育。

　　孤儿院的工坊在男舍一楼，神殿里的人则称作底楼。迪莫在我提交最一开始做好的印刷机时也在，所以这次我也带了他一起过来。迪莫的紧张也传染给了我。

　　「那么接下来，请大家针对印刷机提出自己的意见吧。罗洁梅茵大人希望印刷机可以改良得更方便使用，速度更快，印出更多的量。」

　　在工坊里发号施令的，是个名为吉鲁的男孩。他的身高和路兹差不了多少，年纪大概也差不多吧。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因为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侍从，在工坊里头是地位最高的人。

　　灰衣神官们对吉鲁点点头，在我和迪莫面前排成一排，照着顺序，清晰流畅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我希望印版可以改良得更好放置。」

　　「我希望放置墨水的地方可以再靠近印刷机一点，因为只要稍微有点距离，就会把四周弄得一片污黑。能不能在这里做个架子，放置墨水方面的器具？」

　　来到孤儿院的工坊后，明明一样穿着破烂旧衣，但言行举止与平民区工匠截然不同的灰衣神官们，开始接连列出想要改进的地方。

　　「等、等一下。所以是希望印版可以更好放置、装上能放墨水的架子……」

　　「有这么多人提出意见，很难全部记下来吧。要不要做个纪录？」

　　虽然是做失败的纸张──一名灰衣神官向我递来纸和笔。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我平常只会写那些要提交给木工协会的文件，计算又都由阿妮嘉负责，不会写工作上用不到的字，我根本不知道要从何下笔。但是，我也知道对方是基于好心，而且要全部记下来也不可能，我只好硬着头皮拿起笔。

　　「……你那里写错字了。」

　　虽是孤儿却受过严格教育的灰衣神官指正说道，我大力抓抓头。可是，我毕竟在为神殿长工作，实在说不出口「我不会写字」。我握着笔，「唔唔唔……」地发出沉吟，一名灰衣神官开口说了。

　　「吉鲁，请你帮英格做纪录吧。比起写字，英格更应该实际操纵印刷机，对于我们为什么想要那样改良，哪里觉得不方便，让他自己亲身体验看看。」

　　「弗利兹说得没错，你别做纪录了，先自己操纵看看印刷机吧。」

　　吉鲁看着我，像是突然惊觉般地说，从我手中拿走纸和笔。我知道名为弗利兹的灰衣神官是在对不会写字的我伸出援手。我轻抬起手来，向他表示谢意。弗利兹面带沉稳的微笑回应，再附耳向吉鲁说了些话。

　　「巴兹，麻烦你准备印刷机。迪莫，请你和英格一起实际印刷看看。再麻烦弗利兹记录大家的意见了。」

　　「是。」

　　看得出来单靠还是孩子的吉鲁，并无法让工坊维持运作，所以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们会从旁协助。在平民区的工坊，只有技术和经验得到认可的人才能成为师傅，因此资历很浅、工作表现也靠不住的小孩子不可能身居高位。所以在孤儿院的工坊里头，看到实力远远更高的大人们却都要听从吉鲁和路兹的指示，让我感到非常奇妙。

　　……贵族社会大概就是这样吧，但感觉还真怪。

　　「英格、迪莫，这是印版。印刷的时候就是这么做。」

　　名为巴兹的灰衣神官教导我们印刷的步骤。我和迪莫也试着实际操作。因为之前只是稍微改良了压榨机，并没有完全搞懂，但印刷和压榨一样都是需要用到体力的工作。目前是在印刷机旁边准备了桌子放墨水和纸张，但我非常可以理解他们想直接设在印刷机上的心情。

　　「那如果要放纸的话，应该就是这里了吧？」

　　我和迪莫摸着印刷机说，路兹从旁边指向印刷机的某个地方。

　　「等等，有办法在这里装一个浅底木盒，然后像这样稍微倾斜吗？因为纸张的大小几乎都差不多，这种大小的纸张就能放在这里……」

　　「嗯……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能在这里印刷，应该会更方便吧。」

　　我对路兹相当具体的改良建议感到佩服，确认了放置纸张的位置，也试着模拟拿出纸张的动作。

　　「然后涂抹墨水的工具就放在这里……」

　　路兹接二连三地提出意见。我满心敬佩地听著，但渐渐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未免太具体了。路兹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我狐疑地这么心想著，一边催促他说下去。这次的委托一定要让神殿长满意才行，改良建议当然是越多越好。

　　「先把版面和纸张放在底盘上，藉由推入跟拉出，就可以让底盘移动到压盘下面，这样子作业起来应该会轻松很多……」

　　路兹边说边低着头，像是在回想一样。听到他所解释的，从没人做出来过的可以推入和拉出的底盘，还有「应该会轻松许多」这句话，我忽然领悟到一定有人很了解做好的印刷机是什么样子，不由得火大起来。

　　「喂，路兹，是不是有人很了解印刷机？」

　　我瞪向路兹和这间工坊的负责人吉鲁。

　　「要是有人知道印刷机可以改良成什么样子，根本不需要听灰衣神官他们的意见吧，应该靠那个人就能做出让神殿长满意的印刷机。」

　　「呃，这个……」

　　路兹顾虑着四周的人，讲话吞吞吐吐。他那有所隐瞒的样子让我一肚子火。现在我们工坊在木工协会的评价一直往下掉，如果想要改变这种现况，就一定要把工作做到神殿长能满意才行。我们等同是站在悬崖边缘了！

　　「既然要改良，又有人知道完成的印刷机是什么样子，就叫他出来说明！你想让我们白白浪费时间反覆修改吗？」

　　我再也按捺不住地大声怒吼，灰衣神官们吓得一震往后倒退。明明我没有说什么重话，气氛却明显变了。刚才融洽又和蔼的气氛消失无踪，所有人都对我表现出了警戒。

　　……怎么回事？我只是对路兹怒吼而已吧？

　　看到灰衣神官们不知所措地互相对看，我不禁皱眉。我明明没有对灰衣神官他们说半句话，气氛却变得很不对劲。路兹环视了一圈工坊，面露无奈地搔搔头。

　　「呃……英格，我因为是平民出身，这点程度的怒吼早就习惯了，而且我也能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在神殿禁止暴力行为，也没有人会像你那样怒吼和大声说话，大家会很害怕。我们要不要去外面？用平民区的方式说话，你也会比较自在吧？」

　　……这里禁止暴力行为？没有人会怒吼？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我深刻体会到了这里的常识与平民区完全不一样。透过路兹的视线和话语，我明白到了我们在这里反而是异类。

　　「吉鲁，不好意思，麻烦你整理一下大家的意见，我去外面和英格讨论。」

　　路兹叫我移动到外面。我本来想让迪莫留下来，但他也被要求离开。

　　「现在会只有古腾堡可以进入工坊，也是为了保护孤儿他们。我不能让现在的英格你们留在里面。」

　　「……这意思是我不再是古腾堡的一员了吗？」

　　「我没有权利决定这种事。」

　　路兹说著，走出神殿。平民区的喧嚣重新回到耳中，我彷彿觉得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路兹边问：「回英格工坊讨论好吗？」边大步移动。虽然奇尔博塔商会比较近，但我和迪莫穿着工作服，没办法走进城北的店家。我点点头，带着路兹回到工坊。

　　「英格，虽然你刚才要求了解印刷机的人出来说明，但那个人就是罗洁梅茵大人。她现在不能再和平民区的工匠说话了。」

　　路兹与我面对面后，开口就告诉我这件事。他说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已经以贵族的身分受洗，成了神殿长，所以不能再随意与平民交谈。

　　「哪有这种道理啊！？明明你现在还是会和神殿长交谈吧。你不是还说她偶尔会去工坊吗！」

　　我一掌拍向桌子，路兹轻挑起眉。

　　「我没有骗人。但是，奇尔博塔商会是罗洁梅茵大人指定的商家，不只会与贵族往来，面对贵族也懂得应对进退，待遇怎么可能和平民区的工匠一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心浮气躁，但神殿是有贵族存在的阶级社会。吉鲁是神殿长的侍从，在孤儿院的工坊里面，等于是神殿长的代理人，平民工匠不能随随便便对他怒吼。你只能笑着接受所有事情，然后统整大家的意见。」

　　路兹夹带着叹息，告诉我如果神殿长是蛮横不讲理的贵族，很可能会因为我对代理人的态度而责怪我，更对我下达处罚。

　　「之所以不能见面，不只是因为神殿长现在不能随意外出，也是为了不让不懂得阶级社会的平民工匠触怒神殿长身边的贵族。万一触怒了贵族，当场被处死也只能自认倒楣。」

　　所以路兹说了，要我放弃直接与神殿长见面。听了他的忠告，我用力咬着牙关。

　　「我知道是我不懂神殿的规矩，所以这次是我不对。可是，我没办法这么轻易就放弃。为了工坊，我一定要成功改良印刷机。」

　　我告诉路兹打从木工协会接到了小神殿大规模工程的委托后，英格工坊的评价一直在变糟。

　　「你们商人可能不了解我们工匠的情况，但我也是走投无路了……这关系到我工坊的未来。」

　　「不，我明白。因为我父亲和大哥是建筑工匠，二哥和三哥是木匠。」

　　之前小神殿的工程，我父亲狄多也去了哈塞──路兹一派若无其事地说。我认识狄多，在小神殿和他一起工作过，奇库好像还是多斯塔尔工坊的都卢亚学徒。接连听到了这么多熟悉的名字，我满腹疑惑。

　　「……为什么工匠的儿子会变成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还成了神殿长器重的古腾堡啊？」

　　就算想成为大店的商人学徒，应该也找不到任何门路。我百思不解地眨着眼睛，但路兹只是回答「因为发生了不少事情」，不愿多做说明。那双直视着前方的绿色眼睛转过来看我。

　　「我能明白对工坊而言，在协会内的地位有多么重要，也理解到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罗洁梅茵大人，也知道你们非常重视改良印刷机这件事。我向老爷报告的时候，也会一并说明工匠的常识，帮你问问看能不能制造机会与神殿长见面吧。」

　　「太感谢你了！」

　　透过路兹与班诺交涉后的结果，由于对英格工坊的现状感到同情，所以班诺愿意带我前往神殿。但有三个条件。一是必须支付仲介费给奇尔博塔商会，二是在班诺下达许可之前，我绝对不能开口说话，三是作好觉悟。

　　「仲介费也太贵了吧？才去一次神殿而已，居然就要三枚大银币，喂……」

　　我正想杀价，班诺的赤褐色双眼立刻亮起凶光。

　　「啊？我可是撇下了去贵族区拜访贵族的赚钱机会，也撇下了店里的工作，要陪你走一趟神殿喔。要是对仲介费不满意，那我就不管你，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如果你以为一个连对贵族也没办法好好寒暄的工匠能自己去神殿，那就自己去吧。」

　　「唔……」

　　那可不行，因为我完全不懂贵族的规矩。

　　「知道了，我付，我付就是了……可恶，所以我才讨厌大店的老板嘛。」

　　付了贵得吓死人的仲介费后，班诺从当天的服装开始直到各种细节，都告诉了我该注意哪些事情。想到要与贵族接触，能够听到这些注意事项，其实这样的情报费好像也不算很贵。虽然不太明白做好觉悟是什么意思，但能有机会与神殿长见面更重要。我作好了「有可能丢掉小命」的觉悟，前往神殿。

　　◆

　　「呼，总算结束了……」

　　一离开一举一动都彷彿遭到了骑士和神官们的监控，气氛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神殿，我看着眼前熟悉的城市风景，不由得吐出大气，僵硬的身体也开始放松。关于从建造小神殿开始就一直很在意的专属一事，如今得到了确切的保证，我如释重负。

　　……得赶快回去，告诉阿妮嘉和迪莫他们才行。

　　之前大家都在议论英格工坊是不是被取消了神殿长的专属资格时，尽管妻子阿妮嘉和工坊的都帕里们都强装出开朗的笑容，但内心想必和自己一样不安。虽然这次神殿长委托的新工作和往常不太一样，得和锻造工匠一起讨论，但这件事就之后再说，我想快点回去通知大家这个好消息，让大家安心。

　　我全身都沉浸在得到了解脱的感觉当中，这时安排了我与神殿长见面，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班诺抓乱往上梳齐的头发，瞪着我说：

　　「笨蛋，这哪叫结束，根本是新的麻烦又开始了，居然要不同业种的工匠交换意见？怎么可能交换完意见就结束？这种不同业种一起平分报酬的工作型态一旦起了头，往后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也才这么一次而已，你这么说太夸张了吧……」

　　毕竟神殿长是贵族大人，不了解工匠的常识，才会临时想出这么奇特的做法，不可能有其他客人也委托这种麻烦的工作。只要完成这次的委托就好了──我说完，路兹半瞇起眼冷冷看我。

　　「英格，罗洁梅茵大人开口提议的事情，怎么可能一次就结束？有了第一次以后，接下来就会理所当然地要求你们继续这么做。你最好作好心理准备，今后罗洁梅茵大人的委托，都会以不同业种间要交换意见为前提。」

　　路兹一脸自己是过来人的表情说。路兹远比我还要了解罗洁梅茵大人，听到他这么说，我忽然间感到不安。班诺拍拍我的肩膀。

　　「但既然你都答应了，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因为要做的事情前所未闻，所以得去商业公会和各个协会，也要去罗洁梅茵大人指名的萨克和约翰所属的工坊，一一和大家打声招呼，事先沟通协调。明天先去锻造工坊打招呼吧。我会帮你寄会面邀请函给公会长。由你寄会来不及。」

　　「哦、是。」

　　班诺迅速地接连列出了该做的事情，但我根本不懂事前要和商人协商什么。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知所措，班诺眼神锐利地瞪着我。

　　「英格，你振作一点，这些事情得在罗洁梅茵大人召见锻造工匠的那天之前全部做完。而且本来不是我，这些是你该做的事。」

　　这下可麻烦了，班诺盘起手臂说。然而，这时候的我还没有真正理解到「麻烦了」是什么意思。

　　直到开始向各方相关人士打招呼以后，我才有了切身的体会。

　　「哈塞小神殿的大工程才刚结束，还动员了城里所有的木工工坊和建筑工坊，你们接下来又想做什么了！？要不同业种合作，一起做出印刷机？你们这些有那个气派称号的专家自己去解决吧，别来把我拖下水！」

　　商业公会长听完直接撒手不管，我总算才理解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众人眼中有多么不像话。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三部】领主的养女（Ⅲ）》。

　　这一集的故事从改良印刷机开始。原本的印刷机几乎是直接沿用压榨机，为了更加方便使用，决定进行改良，平民区的工匠们因而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尝试，与其他业种的工匠互相交流意见，罗洁梅茵也花钱购买了设计图。居中协调的班诺和路兹实在非常辛苦。也请连同番外短篇，一同欣赏英格为了工坊未来奋不顾身的英姿吧。

　　然后，为了至今几乎没有什么出场机会的见习护卫骑士安洁莉卡，这一集组成了「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多亏于此，护卫骑士们也变得更团结了。先前在网路上连载时，意外地有许多读者都对安洁莉卡「因为不想读书，所以选择成为骑士」的想法产生共鸣，不知道到了书籍版又是如何呢？

　　而本集的精采场面，自然就是富有奇幻气息的材料采集吧。上一集最后去采集了瑠耶露的果实，紧接着这一集讨伐了冬之主，采集了莱灵嫩之蜜。动没几下便会晕倒的罗洁梅茵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在这些动作场面中努力地大显身手。但当然，真正挥汗努力的其实是护卫骑士和斐迪南。这集最后还绘制了材料所在位置的地图，希望大家能看得开心，一边想像罗洁梅茵他们是在哪个地方，采集哪些材料吧。

　　还有还有，《小书痴的下克上》居然要改编成广播剧CD了！真不知道罗洁梅茵与斐迪南会用什么样的声音，怎么样说出台词，我真是太期待了。有兴趣的读者欢迎上TO BOOKS的官网查询。

　　本集封面是拿着莱登薛夫特之枪的英勇罗洁梅茵，拉页海报则是在不可思议的夜晚玩得十分开心的女孩子们，以及在后头急得跳脚的男士们。所有插图都和我脑海中想像的一模一样，真是难以言表的开心。由衷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三部第四集预计在初夏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〇一七年一月　香月美夜

卷末漫画──  「 轻松悠闲的家族日常 」  作画：椎名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