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三部 领主的养女 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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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香月美夜

　　插画：椎名优

　　译者：许金玉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天使动漫：www.tsdm.me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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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罗洁梅茵成为领主的养女，并一肩扛下「神殿长」的重责大任，她一方面要准备收获祭、照顾孤儿，另一方面还要设法解决来自邻近城镇的不满。

　　雪上加霜的是，小神殿竟在此时遭受攻击！罗洁梅茵没有想到，这一切其实都是镇长自导自演。而这件事也让神官长斐迪南对罗洁梅茵开出了前所未有的艰难课题，让她陷入万分苦恼之中……

　　但是罗洁梅茵决不会轻易放弃！家人、朋友和书重新带给她满满的活力，她也将前往一年一度的「舒翠莉娅之夜」，采集制作药水的材料……

　　作者简介

　　香月美夜

　　以《小书痴的下克上》出道。

　　今年夏天为了制作《小书痴的下克上设定集2》，忙得不可开交。

　　内容收录了配音观摩报告＆短漫，还有发表后已超过一年的特别短篇，敬请期待。

　　画师简介

　　椎名优

　　本集个人心目中的主题：「祖父祭」。

彩页

目录

　　序章

　　收获祭的讨论

　　哈塞的小神殿

　　新的孤儿们

　　孤儿的处置与城镇调查

　　神殿的守护

　　新任务与过冬准备

　　义大利餐厅开张

　　哈塞改革的讨论

　　交换生活

　　收获祭的准备

　　哈塞的契约

　　商人活动开始

　　哈塞的收获祭

　　收获祭

　　舒翠莉娅之夜

　　善后

　　我的过冬准备

　　终章

　　韦菲利特的一日神殿长

　　哈塞的孤儿

　　尤修塔斯的潜入平民区大作战

　　后记

　　卷末漫画──  「 轻松悠闲的家族日常 」  作画：椎名优

序章

　　伊娃把茶杯放在不会妨碍到多莉的位置上，然后坐下来，注视多莉手上的动作，因为顾客希望不只花朵，还要做出能感受到秋天果实气息的发饰，所以为了回应这强人所难的要求，多莉一结束学徒的工作回到家，立刻心无旁骛地做起秋天用的发饰，而且吃完饭了以后接着继续做。伊娃喝了口自己杯里的茶，观察着工作的进度，看准了多莉应该可以暂时停下来的时机，开口攀谈。

　　「多莉，你听说了吗？就是年幼神殿长昨天在成年礼上做的事情。」

　　「今天工作的时候劳菈详细告诉我了，因为她的姐姐有参加成年礼。」

　　伊娃也因为邻居有个妇人的女儿出席了夏季的成年礼，所以才刚在井边听说这件事，看来多莉也已经在工作的地方听说了。

　　「虽然我们也跑去神殿看梅茵，但仪式进行期间，大门不是都关着吗？我今天听到这件事以后，真是吓了一跳。听说梅茵居然跟星祭的时候不一样，因为大家都不认真祈祷，要求大家重新祈祷吧？」

　　多莉说，伊娃苦笑着点头。为了看一眼罗洁梅茵担任神殿长的模样，不只星祭，他们一家人又在夏季的成年礼跑到了神殿门前，但仪式期间因为大门紧闭，看不见内部的情况。大门打开后，正式成年的年轻男女们纷纷走出礼拜堂，大家都小心着别让加米尔被挤压到，同时专心地看着罗洁梅茵的身影，所以没有去听周遭人们在说什么。跑到了神殿去的一家人谁也没有发现，但今天却到处都在讨论成年礼发生的事情。

　　「劳菈说她的姐姐大吃一惊呢，因为祈祷不一样，祝福的量也真的不一样。」

　　多莉在正好告一段落的地方停下双手，站了起来，一边笑说一边移动到放有茶水的位置，因为在星祭的结婚仪式上给予了真正的祝福，年幼的神殿长已经是居民议论纷纷的对象了，这次又在夏季的成年礼上要求大家重新祈祷。与神殿长有关的传闻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让人都要纳闷，以前大家曾这么热烈地讨论过神殿的事情吗？

　　「可能是因为星祭那时候的事情传开了，昨天的成年礼上很多人都对真正的祝福感到好奇，所以表现得心不在焉吧。」

　　「可是神殿长是贵族大人，听到她说『大家都不认真祈祷，再重来一次！』，一般平民都会害怕，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吧。梅茵明明也该知道啊，真是的。」

　　多莉鼓起了脸颊说。

　　「是啊。可是，神殿长虽然年幼，却能给予真正的祝福，我想神官长不会容许平民用好奇或轻视的眼光去看待她吧。」

　　远远站在祭坛上的神殿长看来就像是真正的贵族大人，伊娃一瞬间都要怀疑她真的是梅茵吗？因为订做发饰的关系，获准在孤儿院与梅茵见面的多莉还说过：「梅茵的动作优雅到了让人大吃一惊，我都快认不出她了。」确实正如多莉所说，看在父母眼中，梅茵也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为了成为贵族，梅茵是不是正硬着头皮苦撑呢？伊娃担心得不得了。

　　「一定是为了要以贵族大人的身分活下去，梅茵才会重新给予祝福吧。」

　　「嗯……我倒觉得一定是因为梅茵又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才会这么要求大家呢，因为以前就算不认真祈祷也没关系啊。」

　　多莉噘着嘴唇说。的确有这个可能──伊娃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梅茵以前就会基于自己觉得可行的理由，开始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呢。不过，现在她是贵族大人了，就算做一样的事，我想身边的人也不会任她摆布吧。」

　　「但是听路兹说，她的内在好像一点也没变喔？都怪梅茵要大家重新祈祷，现在秋天要举行洗礼仪式的孩子们都被威胁说，要是没有认真祈祷，就得不到真正的祝福了。我想以后大家都会认真祈祷了。」

　　喝完了茶，多莉坐回原来的椅子，重新开始编织发饰。之前多莉一直对发饰感到不满意，重做了好几次，现在终于快要完成了。

　　「这次看来很顺利，快要做好了呢。」

　　「……这都是多亏了梅茵写信教我怎么做。只有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出这么多种树木的果实。」

　　「但看着那些画满线条的信，多莉还能知道织法，也只有你才做得出来喔。」

　　因为知道多莉一直看着梅茵的信，反覆摸索尝试，所以看到发饰总算要完成了，伊娃感慨万千。除了多种果实造型，多莉还使用了高级的极细丝线，一片一片地编出花瓣，再利用明胶把织好的花瓣卷在花蕊上，让花瓣带有柔软的曲线，制造出立体的效果。为了这个发饰，奇尔博塔商会还给了多莉新的金属钩针，所以成品比最一开始做的发饰还要美丽又精巧。

　　「因为三天后就要提交了，我打算修到最后一刻。只有帮梅茵做发饰这份工作，我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抢走……因为这可能是我唯一能见到梅茵的机会了。」

　　听说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告诉多莉，等梅茵更常在城堡里生活，就没办法再见到面了。多莉的蓝色双眼绽放着坚定的强烈光芒，几乎是瞪视地望着发饰。

　　当天晚上，伊娃对正在晚酌的昆特转述了自己与多莉的对话。

　　「……听说梅茵会越来越少待在神殿，也没办法再见到她了。甚至可能没办法在举行仪式的时候，待在远处看着她……再说秋天的洗礼仪式也因为有很多邻居的孩子要受洗，我们本来就没办法去看了吧？」

　　梅茵因为很少与邻居往来，丧礼也已经结束了，祭坛上与祭坛下又有一段距离。根据多莉与路兹的形容，言行举止也判若两人，所以伊娃认为应该很难有人能够认出，梅茵与年幼的神殿长其实是同一个人，但是，要是伊娃他们特别跑去神殿，那就不一定了，因为仪式结束过后，如果还探头往神殿里张望，会让人觉得很奇怪，而且要是有人追问起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签了魔法契约，我当然会和梅茵保持适当的距离，但还是想在近距离下看看她呢。我还是很担心她。」

　　「因为只有伊娃没办法就近见到梅茵啊。」

　　昆特是守门士兵，神官们要从艾伦菲斯特的神殿移动到哈塞的神殿时，他已经确定会担任随行的护卫，所以能在哈塞见到梅茵。看着昆特那么雀跃期待的样子，伊娃此刻有些羨慕。

　　「多莉提交发饰的时候，你跟她一起过去如何？」

　　「不行啦，我得照顾加米尔。」

　　「我可以问问看有没有人能和我交换休息的日子。既然现在的多莉可以获准去孤儿院长室，伊娃应该也可以吧？」

　　伊娃的父亲从前是大门士长，在有数名贵族出席的士兵会议上，她曾被叫去帮忙端送茶水。当时学会的仪态与用词，和现在的多莉他们差不了多少，所以只要拜托奇尔博塔商会，也许伊娃能和还在接受训练的多莉一同前往神殿。否则等到路兹和多莉的言行举止都磨练到了足以站在贵族大人面前，届时不管伊娃再怎么恳求，也会因为在贵族面前不够得体而被拒绝吧。

　　……孩子们的成长速度很快。真的就只有现在了。

　　伊娃心中升起了难以形容的焦急。

　　「而且我会说只能趁现在，不光是因为礼仪。等到梅茵住进领主的城堡里生活，怎么想也不可能再见到面，因为我们别说城堡了，根本进不了贵族区，而且你现在是暂停工作在照顾加米尔，只要我请人和我交换休息的日子，我也能帮忙照顾，但一旦你重新开始工作，要休息就难了吧？」

　　……昆特说得没错。

　　伊娃紧捂着胸口。要见到成为贵族的女儿，真的就只有现在了。

　　「昆特，麻烦你问问看其他人，能不能让你三天后工作休息。」

　　伊娃向奇尔博塔商会提出恳求，希望能让自己在提交发饰的那天同行，最终她获准来到了孤儿院长室。

　　「妈妈，在这里要叫罗洁梅茵大人才行喔。」

　　「我知道。」

　　怀有加米尔的时候，法蓝希望她先别进出孤儿院长室，所以这天还是伊娃头一次踏进孤儿院长室。

　　……原来是这副模样啊。

　　虽然听多莉他们描述过，但光听到「开门进去后就是客厅，光客厅就比我们家还要大，还有很多从来没见过的豪华家具」，实在很难想像出院长室的全貌。伊娃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在法蓝的带领下走上二楼。房间里有楼梯这件事也令伊娃感到新奇，觉得很不可思议。

　　「罗洁梅茵大人，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到了。」

　　「法蓝，谢谢你。」

　　罗洁梅茵坐在雕有精致图案的豪华椅子上，带着在家里从未见过的完美笑容回过头来，但下一秒，她立即捂住嘴巴，压下吃惊的「呜咦！？」怪叫声，瞪大了眼睛，虽然马上重新露出了优雅的笑容，但由此可知女儿一点也没变。

　　伊娃差点要笑出来，路兹和多莉似乎也一样。两人都带着努力憋笑的表情，听着班诺开口问候。

　　「这位是每次都与多莉一同制作发饰的工艺师，本日带来向您问候致意。」

　　照着事前说好的，班诺介绍伊娃是制作发饰的工艺师。罗洁梅茵微微一笑起身。

　　「我一直非常爱用两位制作的发簪，请到另一个房间让我看看新发簪吧。」

　　说完，罗洁梅茵向骑士和侍从下达指示，打开了位在偌大床铺后头的一扇门。院长室已经这么大了，里头居然还有房间，伊娃惊讶地走进那个房间。

　　一关上房门，罗洁梅茵马上变回了伊娃熟悉的梅茵，瞪着路兹叫道：

　　「路兹，你怎么都没告诉我！我吓得心脏差点要停止跳动了！」

　　「这不能怪我啊，是昆特叔叔请人跟他交换了休息的日子，他才能帮忙照顾加米尔，因为弗伊的妹妹秋天会参加洗礼仪式，他们不能来神殿，所以很临时才来拜托我。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再也不带她们来了。」

　　「对不起，我只是吓到而已。我很高兴，以后有机会再带她们过来吧。」

　　看见罗洁梅茵用平辈的轻松语气与路兹交谈，就知道无论穿得再华丽高贵，内在还是梅茵，并没有改变，但是，伊娃不晓得他们一家人究竟到怎样程度的交流，都还在契约魔法的许可范围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罗洁梅茵攀谈，伊娃张开了嘴巴又闭上，思索言词。身为母亲，她应该要谨言慎行吧。看着一起走进这间房间的骑士达穆尔，伊娃如此判断。

　　达穆尔是从见习巫女时期就担任护卫的骑士，和伊娃也见过面。她知道达穆尔是性格温和的好人，但他毕竟是贵族。一旦在这里做错了什么事，她再也无法见到女儿。

　　「……看到您平安无恙，教人安心不少。」

　　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后，伊娃对于好久没能在近距离下见面的女儿，只能说出这么见外的寒暄，但是，罗洁梅茵还是显得非常开心，露出了害羞的微笑。这是想撒娇时的表情呢，伊娃心想，但在这个场合下，她不能有任何疼爱女儿的表现吧。

　　「多莉，把发簪交给罗洁梅茵大人吧。」

　　班诺说，多莉轻轻点头，用恭敬的动作取出发簪。这是她在家里练习过了无数遍的动作。一开始还很僵硬，现在已经变得非常流畅，但多莉还是不甘心地说：「梅茵更厉害。」亲眼见到了罗洁梅茵的仪态以后，只能对多莉的话表示赞同。

　　「罗洁梅茵大人，这便是新做好的发饰。」

　　大朵的淡黄色花朵先是一片片地编织好花瓣，再用明胶黏卷在花蕊上，让花瓣像真正的花一样带有立体弧度，所以成品非常华美夺目。为了增添秋天的气息，还点缀了可爱的橘色树叶和红色果实，是多莉使出了浑身解数完成的自信之作。

　　「可以麻烦你帮我戴上吗？」

　　罗洁梅茵说完，转身背对伊娃。伊娃先用确认的眼神看向班诺和多莉，最后看向达穆尔。达穆尔像是在说可以，微微收起下巴。

　　伊娃拿起多莉做的发饰，走向罗洁梅茵。对着比以往更漂亮又更有光泽，还编织着复杂造型的头发，伊娃用紧张得有些颤抖的双手，慢慢戴上发饰。同时，伊娃寻找着达穆尔看不见的死角，轻轻地抚过罗洁梅茵的发丝。对于想向母亲撒娇的女儿，这是伊娃此刻竭尽所能可以给予的回应。

　　「好看吗？」

　　近乎呢喃的微弱话声听来带着哭腔，一想到女儿甚至渴求着这么微不足道的肌肤接触，伊娃整颗心揪了起来，眼眶跟着发热。

　　「是的，非常……非常适合您。」

　　伊娃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虽然罗洁梅茵回过头来，但伊娃不晓得自己是否好好地露出了笑容，但是，仰头看着自己的那对金色眼睛闪烁着水光，好像随时会喊着「妈妈」，扑上来抱住自己。以前梅茵偶尔会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感到十分不安，渴求起人的体温，那种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眼神，但是，刹那间流露出了爱撒娇梅茵的表情后，罗洁梅茵像是清醒过来，换上了死心的落寞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这个发簪非常适合您。」

　　班诺说，毅然斩断了两人之间想伸手但又不能伸手触碰的气氛，罗洁梅茵这才转过头去。这时，她脸上已经挂回了贵族大人应有的完美客套笑容。

　　「多莉，这个发饰真是太出色了，甚至超乎了我的想像呢。」

　　一旦谈起生意上的事情，便没有伊娃出场的余地。伊娃往后退了一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罗洁梅茵。明明伸手就能触及，自己的身分却不能伸手触碰，让伊娃十分懊恼。

　　……贵族当中有人能够抱抱现在的梅茵吗？我好担心。

收获祭的讨论

　　戴上母亲和多莉为我做的发簪，我出席了秋天的洗礼仪式。

　　好像是因为夏季的成年礼上，我说过不认真祈祷就得不到祝福这件事流传开来，所以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们都一脸认真地献上祈祷。希望大家的信仰能从此越来越坚定。我一边这样心想著，一边给予祝福。这次因为不会见到家人，所以我的情绪一直有些低落，秋天的洗礼仪式就这么结束了。

　　「本日第三钟开始要举行会议，请往会议室移步。」

　　洗礼仪式隔天，听了法蓝告知的行程，我偏过头。

　　「我以前从来没听说在神殿会举行会议，是什么样的会议呢？」

　　「这样说来，罗洁梅茵大人是第一次出席吧。洗礼仪式隔天都会召开会议，决定贵族区的洗礼仪式要何时、在哪里举行，又要派谁前往。此外，秋季的会议还要决定收获祭的指派地点，春季则是决定祈福仪式的指派地点。」

　　法蓝答完，我拍向掌心。就是去年因为我还未成年，也不想把好处分给平民，所以把我摒除在外的那个会议，但从今年开始，我因为身为神殿长，每次都要出席，去年的我真的就是徒有其名的青衣见习巫女。

　　「法蓝，但是我完全不了解领地内部的情况，可以在会议开始前，简单为我说明一下吗？」

　　因为要等到韦菲利特学会所有文字，才会指派教师来教导我们地理和历史，但是收获祭时我得前往领内各地，总不能一无所知就出发。

　　「……说明领地内部的情况需要地图，但接下来没有时间向神官长商借地图了。地图不急，现在先向您说明收获祭。」

　　收获祭是前往农村庆祝这一年来的收获，并向诸神献上感谢的祭典。青衣神官与文官必须分别指派一人前往，文官负责征税，神官负责举行仪式。原来在农村，居然是收获祭的时候同时举行洗礼仪式、成年礼和结婚仪式。

　　「因为农村人口不多，才会同一时间合并举办。」

　　因为春天的祈福仪式紧接在漫长的过冬生活结束之后，粮食所剩不多，再加上所有人都准备着要返回夏天的住处，所以并不适合举办庆贺的祭典。顺便说明，在由称作基贝的贵族管理的农村，不只要举行仪式，还要回收小圣杯。不同于到了农村后只要给予祝福即可的祈福仪式，收获祭感觉相当忙碌。

　　「罗洁梅茵大人，第三钟响了，请前往会议室吧。」

　　召开会议的房间就和学校的教室差不多大，好几张桌子并成了偌大的长方形。我很快地扫视青衣神官，尽管全员都到齐了，却还有一半以上的位置都没坐人，可以清楚看出神官的人数严重不足。

　　在大家的注视之下，我沿着长桌向前走，往法蓝为我拉开的椅子坐下。居然自己一个人坐在长桌的短边，好像太不可一世了。我这么心想后，转念又想，但我现在是神殿长，在所有人当中身分地位是最高的。

　　……只是因为神官长看来更高高在上，我马上就忘了自己才是最高负责人呢。

　　「接下来，开始针对秋季的洗礼仪式以及收获祭进行讨论。」

　　由斐迪南负责主持，因为只是陈述已经决定好的事项，所以会议的进行速度很快。中途艾格蒙对于分配方式和去年不一样表达了不满，但斐迪南只是用极度鄙视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会以为待遇还能和去年一样？」就让艾格蒙闭上了嘴巴。

　　看来新的神殿长上任之后，因为青衣神官们在神殿的待遇还是没有改变，本来他们还提心吊胆，但马上就自以为可以继续过着如同既往的生活吧。太天真了。

　　「只是神殿长罗洁梅茵没有严惩不贷，不代表你们的行为都能得到宽恕。倘若不愿服从神殿长和神官长的决定，不妨考虑离开神殿。」

　　对于连回老家也无容身之处的青衣神官，斐迪南直言要他们「有不满就离开」，声色俱厉地给了下马威之后，再发表贵族区洗礼仪式的分配。

　　「请问为何神殿长和神官长都不去主持洗礼仪式？」

　　「我和神殿长在城堡还有贵族该尽的职责，还要等候骑士团的召集，这些都不是能交由青衣神官来处理的事情。能够交给你们处理的事情，会尽可能由你们来分担。我也会根据你们对神殿的贡献，决定日后工作的分配。」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斐迪南曾经说过，前任神殿长完全撒手不管的文书工作，他最终会慢慢分配给其他青衣神官，但看来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会议到此结束，别忘了各自确认行程与进行准备。」

　　结果，就算听到了收获祭被指派前往的地名，我还是完全不知道哪里在哪里，会议就这么结束了，但法蓝非常认真地在写字板上做笔记，所以之后再请他对照地图，向我说明吧。正这么心想，斐迪南叫住了站起来的我。

　　「罗洁梅茵，下午我再向你详细说明，记得在神殿长室待命。」

　　吃完午餐过了一会儿后，斐迪南带着萨姆过来了。萨姆怀中抱着许多资料，将其一一摊开放在桌上。斐迪南一边针对地图的位置和资料的顺序下达指示，一边问我：「关于收获祭你了解多少？」

　　「法蓝只在会议开始前稍微对我说明而已，所以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

　　「收获祭时文官会负责征税，神官和巫女负责举行仪式。此外取代布施，会收取农民收割的农作物，这些农作物可以当作是过冬的粮食。」

　　斐迪南先重复了与法蓝相同的说明，再告诉我会得到取代布施的粮食。这对孤儿院来说真是好消息，但每经过一个农村，得到的农作物就会增加，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可是，收获祭每个人都要去大约十五个地方吧？行李一直增加会很难搬运，而且食材不会在移动途中腐坏吗？」

　　「你以为为何要有文官同行？当然是为了用转移阵移动行李。」

　　斐迪南说明转移阵是种魔导具，由发送专用的魔法阵与接收专用的魔法阵形成一组。文官会带着发送用的魔法阵前往收获祭，把征得的农作物送回设在城堡里的接收用魔法阵。青衣神官取得的食材也会一并送回，之后再各自前往城堡领取。

　　「我、我现在才知道有这么方便的魔导具。」

　　「魔导具如果不方便就没有价值可言了，别说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会使用到贵重的魔力，方便是当然的，而且若能为越多的人带来好处，就越是优良的魔导具。

　　「如果商人可以使用这个魔导具，货物的流通也会更方便，贸易更繁荣吧？」

　　连农村的农作物都可以在眨眼间移动完成，要是可以运用在货物运输上，商人们就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到城外去，运输成本也会下降，进而降低商品的单价了。听了我的极力主张，斐迪南用非常敷衍的语气同意道：

　　「嗯，是啊。我也认为商人若有魔力，早就这么做了吧。」

　　「呜唔……神官长，我希望能有没有魔力也能使用的魔导具。」

　　「那就不是魔导具了。」

　　斐迪南断然说道，结束了与魔导具有关的对话，马上改变话题：「关于你收获祭要前往的地点……」

　　「我就算听到了农村的名字，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洗礼仪式前学习的内容，都是在了解我有哪些亲戚和他们拥有哪一块领地，但我知道的地名都由其他青衣神官前往，不在我这次要造访的清单内。

　　「我现在向你说明，你看这张地图。」

　　萨姆在桌上摊开的，和祈福仪式时斐迪南及卡斯泰德看着的那张地图一样，上面区分成了红蓝两色。

　　「红色部分是领主的直辖地，蓝色部分是由头衔为基贝的贵族所管理的土地。你因为是第一次前往收获祭，所以是把这一带比较靠近艾伦菲斯特的区块分配给你。」

　　斐迪南依着法蓝念出的农村名字，指向地图，指尖沿着第一天、第二天的路线不断前进。

　　「虽说是在附近，但南北拉得很长呢。」

　　「是为了要顺便采集，才会派你去这里。」

　　斐迪南的指尖指向杜尔潘，在我要去的范围当中，杜尔潘是位在最南边的村子。

　　「杜尔潘郊外的森林里，有着一到满月之夜便会结果的魔树瑠耶露。据说在舒翠莉娅之夜能累积到最强大的秋季魔力，容易取得风属性值极高的材料。」

　　「舒翠莉娅之夜？是指秋天尾声，因为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即将复活，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为了不让祂接近土之女神，释放出最多力量的满月夜晚吗？」

　　我回想着圣典里的神话，向斐迪南确认，他点点头说：

　　「很好，你看得很仔细。为了制造你所需的药水尤列汾，需要能在舒翠莉娅之夜采集到的瑠耶露果实。在艾伦菲斯特领地内能采集到的秋季材料中，瑠耶露果实的秋季属性，也就是风的纯度很高，是魔力蕴含量高的最高等级材料。」

　　「请问属性的纯度是什么？」

　　「属性的纯度高，指的是单一某种属性的属性值特别高，其他则偏低。反过来说，一个材料若具有复数且各属性值平均相当的属性，则称之为属性数多。」

　　我所需要的药水，因为必须搜集春夏秋冬各个季节的高纯度材料，所以不论多想加快脚步，至少都得花上一年的时间。再加上因为我体内的魔力很可能早在我记不得的时候就开始凝固，所以需要尽可能地搜集到高品质的材料。

　　「我因为也必须前往收获祭，所以无法与你同行。」

　　「但祈福仪式那时候是和我一同前往啊？」

　　「那是因为祈福仪式会遇上许多危险，也要顺便进行调查。」

　　看来这次要分开行动了，但我是第一次去收获祭，不会有问题吗？我不安得沉下了脸，斐迪南轻声说了：

　　「放心吧。不只护卫骑士，我会再派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跟着你。你要乖乖遵从他们的指示。」

　　听到了陌生的名字，我侧过头。

　　「我认识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但请问尤修塔斯是哪一位呢？」

　　「是要与你同行的征税官，他是黎希达的儿子。」

　　听到是黎希达的儿子，感觉就很可靠，想必是挑选了对我没有危险性的人物吧。无论艾克哈特还是黎希达的儿子，全是近在领主身边的人。

　　「只要遵从他们的指示，采集和收获祭应该都能顺利完成。等收获祭快到了，我再交给你采集所需的工具。」

　　「神官长设想得真是周到呢，谢谢你。」

　　斐迪南的安排无微不至到了教人吃惊的地步，我向他道谢。感觉得出斐迪南这么万全的准备，都是为了让材料的采集可以一举成功。

　　「收获祭从秋季中旬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你要在那之前习惯操控骑兽……啊，还有，前些天班诺与我联络，想请我们把灰衣神官送往孤儿院。」

　　「是，这件事我也听说了。」

　　孤儿院已经装设好房门，基本生活用品也都送过去了，所以班诺希望能赶在收获祭之前让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住进去，打理好生活基础，有哪里不足也尽快补充。

　　「灰衣神官他们移动的时候，还会顺便搬运大量食材与物资，所以班诺提出了请求，希望能动员守门士兵担任护卫。」

　　食材和工坊的工具等很多东西都要送过去，虽然哈塞不远，大约半天就能到，但要是连续几次都往那里运送大量物资，很可能成为强盗的目标，事实上听说已经被盯上了。只是虽然需要护卫，一般商人在移动时并不会出动士兵来保护，只有在保护城市和领主下令时，士兵才会出动。

　　「奇尔博塔商会是遵照领主的指示在做事，应该可以动员士兵吧？」

　　「嗯，我个人是打算把这项任务交给东门的士长……」

　　斐迪南瞥了我一眼说。东门的士长就是父亲，一想到可以见到父亲，我期待得立即举高双手说：「那我也搭马车一起过去！」

　　……本来是打算坐骑兽过去，我也不太喜欢坐马车，但为了见到爸爸我会忍耐！

　　「笨蛋！领主的女儿如果要乘坐马车出城，当然是由骑士团负责护卫，哪有平民士兵出场的余地。」

　　「咦咦！？怎么这样！」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居然连一面也见不到……太受打击了。

　　满腔的希望一下子转为绝望，我颓然无力地垮下肩膀。斐迪南按着太阳穴又说：

　　「别人说话要仔细听到最后，你身为领主的女儿，会骑乘骑兽和我以及护卫骑士一同前往。至于负责护送马车的士兵，我打算停留期间也指派他们担任护卫，所以至少在当地，应该有几次见到面的机会。」

　　斐迪南无言以对地说着「真受不了你」，为我再清楚说明。我的心情因此重新好转，笑容满面地向神献上祈祷。

　　和斐迪南讨论完了事情，我决定移动去孤儿院长室。请莫妮卡去工坊叫来路兹和吉鲁，我静不下心地等着两人出现。路兹两人一到，我便指定小声嘀咕说着「又要看到那个了吗？」的达穆尔担任护卫，然后马上进入秘密房间。

　　「路兹、路兹～！」

　　我「喝！」的一声，哼着歌扑向路兹。路兹似乎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这么亢奋，接抱住我的同时，也用疲惫的语气提醒我说「你又会发烧喔」。

　　「唔呵呵～跟你说喔！听说护送灰衣神官去哈塞孤儿院的时候，爸爸会担任护卫。隔了好久，我终于可以见到爸爸了！」

　　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舞来报告，路兹却眨了几下眼睛，满脸纳闷。

　　「……咦？但老爷说贵族会骑乘骑兽去孤儿院，所以就算担任护卫也见不到面喔。多莉和欧托先生还告诉我，昆特叔叔听到这件事以后，消沉得都没心情工作。」

　　看来护卫这件事已经传达到了大门那里去，父亲在接到指示时，还兴高采烈地接下任务。随后却又得知身为贵族的我会搭乘骑兽移动，听说现在每天一直在嘟囔抱怨说「我不想去工作」，都到了让人吃不消的地步。也就是说，我和父亲都以为骑乘骑兽移动就见不到面，所以父女俩双双为此感到沮丧。

　　……这是什么奇妙的心有灵犀？

　　我噗噗地笑起来，转告路兹说：

　　「我们确实会利用骑兽移动，但神官长说了，待在哈塞期间，也会指派士兵担任护卫，所以还是有机会见到几次面喔。」

　　「真的吗！？那我要去告诉昆特叔叔，因为他真的很沮丧，要是听到这件事，一定马上又有动力工作了！」

　　「嗯，帮我转告爸爸我也很期待！啊，我写信好了。」

　　我急忙写了封信说「我很期待在哈塞见面，工作加油喔」，再交给路兹。

　　隔天，帮我转交了信的路兹笑着向我报告。听说父亲收到信后，一看完信，马上恢复干劲到了让人哭笑不得的地步。母亲和多莉还笑说：「明明不管我们说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居然收到一封信就恢复活力了。」

哈塞的小神殿

　　这天是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要移动去哈塞的日子。通往平民区的神殿后门那里，停了两辆班诺准备的马车。孤儿院的所有人都来到这里送行，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各有三人上了马车。灰衣巫女的马车会由路兹和她们一起搭乘，灰衣神官的马车是马克。

　　「那么一路上请多加小心。」

　　「是，我们必定会安全护送罗洁梅茵大人重要的神官和巫女。」

　　马克跪在地上道别致意，我代表孤儿院，维持着贵族应有的仪态点头回应，但是，我的目光老是不由自主越过马克。马克和路兹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视线朝着和我一样的方向看去。

　　那里正跪着一名士兵。尽管指定的护卫范围是从东门到哈塞，父亲却自己专程跑来神殿迎接灰衣神官们乘坐的马车。我强忍住想笑的冲动，也对父亲寒暄几句。

　　「几天后我也会前往哈塞，这一路上的护送就麻烦你了。」

　　「请您尽管放心。」

　　父亲说完站起来，咧嘴一笑，抬起右手敲了两下胸口。我也回以相同的动作，目送马车从神殿出发。

　　我们是三天后才会前往哈塞，因为顾虑到大家抵达哈塞后，还得收拾整理行李，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我一边扳着手指倒数自己要出发的日子，一边期待着能与父亲碰到面的时光快点到来。

　　「罗洁梅茵，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和布丽姬娣共乘骑兽比较妥当吧？」

　　我在神殿的正门玄关变出骑兽后，斐迪南板起了脸看着小熊猫巴士。我很认真地练习了搭乘骑兽，现在也已经习惯如何操控，进步不少，所以应该完全不用担心。

　　「但哈塞是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如果飞不到那里去，我更不可能在收获祭时出远门。顺便当作是练习，我要搭乘小熊猫巴士过去。」

　　「虽然我也同意有练习的必要……」

　　明明自己也同意了有练习的必要，斐迪南却意外地犹豫不决。

　　「斐迪南大人，倘若您如此担心，不如我和罗洁梅茵大人共乘骑兽吧？若有能够操控魔力的人与她一同搭乘，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可以骑乘我的骑兽逃脱，也能降低危险发生的可能性。」

　　「话虽如此……布丽姬娣，你真的不介意吗？」

　　「因为我亲眼看着罗洁梅茵大人一天比一天进步，请交给我吧。」

　　布丽姬娣表情坚毅地回道，但紫水晶般的双眼好像比平常还要闪亮，该不会其实是布丽姬娣对小熊猫巴士很感兴趣？

　　布丽姬娣消除了自己的骑兽走来，我为她在副驾驶座打开了一个开口，让她可以坐进来，斐迪南死心似地垂下目光。

　　「布丽姬娣，那就有劳你了。」

　　布丽姬娣听了点点头，坐进小熊猫巴士，我也坐上驾驶座，让车门收缩关上。

　　「布丽姬娣，请系好『安全带』。把这条带子拉出来，然后扣在这里……」

　　我一边亲身示范，一边要布丽姬娣也系上安全带，正所谓安全第一，因为只有驾驶座是配合我的体型，所以副驾驶座看来又高又大。

　　布丽姬娣坐在副驾驶座上，轻轻抚摸座位，「呵」地笑了声。

　　「这还真是可爱呢。」

　　「对吧？很可爱吧？」

　　虽然斐迪南一直嫌弃小熊猫巴士很奇怪，但我觉得明明就很可爱。同样是女性，也许布丽姬娣可以了解小熊猫巴士的可爱之处。这么心想的我，高兴地抬头看向布丽姬娣，她在刹那间露出了「糟糕」的表情后，假咳一声想蒙混过关。

　　「……咳！啊，呃，我的意思是非常适合罗洁梅茵大人。」

　　「呵呵，谢谢你。那我们出发吧。」

　　为了追上已经升空的斐迪南，我握住小熊猫巴士的方向盘，注入魔力，踩下油门。小熊猫短短的四肢开始「答答答」地前进，我再把方向盘往自己的方向倾斜，小熊猫巴士便开始飞上天空。

　　「我从未想过可以像这样坐在骑兽内部，座椅非常柔软，坐起来十分舒适，也不需要换上骑乘骑兽用的服装，也许会有女性想要效仿呢。」

　　因为骑兽需要跨坐，所以贵妇人在骑乘骑兽时，都必须先换上骑乘专用的服装，但是，小熊猫巴士就没有换衣服的必要。

　　「在创造骑兽的时候，没有人想过要制作马车吗？」

　　「因为骑兽一般都会创造动物，马还有可能，但车子的部分……所以我认为您能想到可以坐在动物里头，这点非常了不起。」

　　如果没有见过游乐园里的乘坐设施，也没有见过幼稚园巴士和动画，确实不容易产生可以坐在动物里头的想法吧，但是，就算称赞我的想法了不起，其实最一开始想出来的人也不是我，所以我只能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但神官长的表情不太好看，所以我也不晓得能否在女性间流传开来呢。」

　　小熊猫巴士摆动着四肢，跟在斐迪南的狮子后头。

　　……我的小熊猫巴士真是太可爱了！唔呵呵。

　　我们的骑兽一抵达小神殿上空，大概是派了人看守，班诺一行人立即鱼贯从小神殿里走出来。有奇尔博塔商会的人、灰衣神官们，还有负责担任护卫的士兵，所有人全跪地迎接。降落后，我让骑兽变回魔石，收进挂在皮革腰带上的魔石笼里，虽然比斐迪南和达穆尔要花了更多时间，但我觉得自己已经进步很多了。

　　我走到斐迪南的半步前方，虽然我个人很想躲在斐迪南背后，但他说神官长不能走在神殿长前面。

　　斐迪南环视了一圈并排跪在地上的人们，不疾不徐地点了下头。

　　「有劳各位相迎了。那马上入内参观吧。」

　　所有人动作一致地迅速起身，士兵当中父亲站在最前面，我与他四目相接后，彼此互相交换微笑。在场还有斐迪南和其他人，最多只能这么做。

　　「先为两位介绍女舍。」

　　在班诺的带领下，我们走进孤儿院的女舍。先前孤儿院的房间还一片空空荡荡，如今已经装上了门，还准备了棉被和用来放置私人物品的木箱，可以在这里生活居住。

　　「床铺应能赶在冬天来临前完工，由于时间紧迫，我们认为首要之务，是把这里布置成可以生活的空间。」

　　听到班诺这么说，我连连点头。首先最重要的是可以在这里生活。孤儿们的房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私人物品，收纳空间先有这些就足够了。

　　「这里是供以处理文书工作的房间，男舍也整理出了一样的房间。」

　　女舍的其中一个房间摆了桌椅和齐全的纸笔用具，可以在这里处理文书工作，因为灰衣巫女的职务还包括制作伙食费与生活费的帐本，灰衣神官也要为工坊的各种事务编写纪录。

　　食堂里还只有把木板搭在两个木箱上形成的简易桌子，但也预计日后会慢慢补上。在小神殿里施工的木匠们也会在这里吃饭，目前都没有发生什么问题，所以应该不用担心。

　　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士兵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都决定留在小神殿多住一晚。大家会一起吃晚餐，所以今天预计再多放一、两片木板。

　　女舍的底楼和神殿一样打造成厨房，设备有锅子、铁板、烤炉等，和我的厨房相差无几。另外还准备了木盘和餐具，看来若在这里用餐，和在神殿不会有什么差异。

　　「虽然就孤儿院而言，这样的设备是有些过于周全，但顾及罗洁梅茵大人有可能来访，所以还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谢谢你，我的厨师一定会很高兴。」

　　可以从女舍的底楼走到外面这点也和神殿一样，从屋外可以通往男舍的底楼。男舍的底楼是工坊，为了要以罗洁梅茵工坊的名义进行活动，与神殿工坊几乎一样的工具都已经准备齐全。这里没有的，只有需要好几名成年男性进行操作的凸版印刷机和金属活字，因为这里人数不多，暂时会负责生产植物纸和进行誊写版印刷。

　　「等到人数增加，预计再引进印刷机，但目前应该有这些工具便能维持运作。」

　　上楼一看，男舍也已经装好了房门、摆放好行李，可以在这里生活。士兵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也都是在这里暂住。

　　「明明是孤儿，生活过得比我们还好嘛。」

　　一同参观孤儿院内部的士兵们皱起脸庞，语带愤懑地说。

　　「那你要自愿成为神官吗？既不能自主结婚，也不能离开神殿，还得看青衣神官的脸色任人摆布，如果你真的觉得神官的生活过得更好，神殿很欢迎你加入喔。」

　　在受洗之前都不能离开孤儿院，没人照顾的孤儿还会逐一死去，一旦被判定没有存在的必要，还会轻易遭到处分。明明不知道神官和巫女们的处境，还说他们生活过得很好，我没办法充耳不闻。

　　看见了我脸上的不悦，士兵吓得脸色瞬间发白，跪下来开始辩解：「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罗洁梅茵大人，假使只看现在的生活，外人确实有可能这么认为。我们的生活环境之所以能够改善，都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来到了神殿。倘若罗洁梅茵大人没有出现，我们也不会有现在的生活，但他人并不了解这样的情况。」

　　灰衣神官藉由吹捧我，试图安抚我的情绪，但父亲听了却是一脸得意，好像在说「我女儿很厉害吧」，还「嗯嗯」地大力点头。

　　……别光露出傻爸爸的表情点头，也为惨白着脸浑身发抖的士兵着想一下啦。

　　看到父亲那副傻爸爸的模样，我的气都消了，肩膀也放松下来。

　　「你应该只是一时心直口快，但往后请别再自以为是地胡乱批评。」

　　「真是万分抱歉。」

　　士兵道歉后，我也表示接受，这件事便宣告落幕。

　　然后我们前往礼拜堂，大门是刻有着图案的气派对开门扉，散发出了礼拜堂该有的庄严。灰衣神官推开门扉，曾是一片雪白的空间如今铺上了地毯，正前方也设置好了用来摆放神像的祭坛，虽然空间没有很大，但气氛和神殿一模一样。

　　「班诺，神像何时能完成？」

　　看着空无一物的祭坛，斐迪南回头问班诺。

　　「工坊表示大约再一个月。」

　　「嗯，那就好，应该能赶上收获祭……罗洁梅茵，过来，要登记你的房间。」

　　斐迪南拿出魔石，把魔石按在和自己腰部同高的墙面上，嵌入墙内，再取出思达普念了些什么。

　　魔石旋即发出了红色光芒，开始往上延伸，一直到比斐迪南的头再高出十五公分左右的地方，才一分为二继续往左右两边扩张。往外扩张了一段距离后，这次是九十度转弯，朝着地板笔直前进，然后又在快碰到地板前往内九十度转弯，最终两道红光重新合而为一，又继续往上延伸，回到了起点。魔石倏地绽放出了强烈的光芒后，眼前便出现了一扇嵌着红色魔石，可以通往秘密房间的门扉。

　　「罗洁梅茵，登记你的魔力，创造秘密房间吧。」

　　「是。」

　　我和在自己房里登记魔力时一样，把手按在魔石上，登记魔力。在孤儿院长室进行登记时，魔石的位置还高到需要拿椅子来，但这里的魔石嵌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上。我这时才发现斐迪南细心地为我调整了高度。

　　我一边回想神殿里自己房间的模样，一边注入魔力，再打开结束了登记的门扉，里头已经是一间和神殿那里差不多大的房间。

　　「家具和必要用品，你之后再添购放进来吧。」

　　斐迪南说话的同时看着班诺，我也跟着看向班诺和马克，虽然两人都面带笑容，眼神却很明显在说：「又要增加我们的工作量吗！」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啊，还有，往这个注入魔力，直到它完全变色。」

　　斐迪南指着礼拜堂尽头墙上一颗像是魔石的东西，这么命令我。

　　「这个是什么呢？」

　　「是用来保护这座小神殿的必要之物，虽然现在还残留有创造的魔力，但支撑不到春天吧。保护这里是你的职责。」

　　为了让守护用的魔导具发挥作用，我一鼓作气注入魔力，因为是要保护小神殿，我还心想着不知道需要多少魔力，但想不到一下子就结束了。

　　绕着小神殿走了一圈后，回到玄关。

　　因为大家还要整理小神殿，打点生活起居，接下来还得准备晚饭，所以贵族必须尽快撤退。

　　「看起来可以顺利地在这里生活呢。」

　　我对灰衣巫女这么说，她们也微微一笑。

　　「是的，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大家先在这里生活几天，确定没有问题以后，再去收养孤儿吧。我三天后再过来察看情况。到时若有任何欠缺，请再告诉我吧。」

　　我在说话的同时，把当作是生活必备用品、请班诺帮忙准备的写字板，一个个亲手交给神官和巫女。

　　「这些写字板刻有名字，所以不是共用物品，是专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今后你们将住在小神殿负责管理，所以算是饯别礼物，希望能够帮上你们的忙。」

　　「感激不尽。」

　　在神殿只有我的侍从才有写字板。神官们拿着写字板，全都高兴得露出笑容，注视着写字板上自己的名字。

　　「路兹，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路兹说，把发出了当啷声响的布袋轻轻交给我。我接过布袋，这次转身面向士兵。

　　「这次请各位接下了护卫的重责大任，真是辛苦你们了，虽然只是一点慰劳的心意，但还请你们收下。」

　　士兵几乎都没有离开过城市，这次却让他们在外面停留了长达数天，家人一定很担心吧，所以算是出差费用和津贴，而且今后班诺运送物资的时候，我还想请他们帮忙护送，所以要尽可能让士兵们留下好印象。

　　「今后可能还要麻烦各位担任护卫，请多帮忙了。」

　　我每个人各给了一枚小银币。只见眼角余光中，大家双眼都亮着精光，互相使着眼色，我再站到父亲面前。只有父亲，我偷偷递给了他一枚大银币，小声说：「请好好慰劳大家吧。」父亲听了勾起嘴角。

　　「那我就此失陪了。此外，女舍的房间禁止男性进入，虽然我相信应该不会有人敢对我的巫女们乱来，但还是请各负责人多加留意。有任何无礼行为我绝不轻饶。」

　　我轻瞪向并肩而立的士兵们，态度严厉地给予警告。先不说班诺他们和父亲，平民向来都很轻视孤儿院的人。我不希望他们在贵族巡视完后，立即松懈下来，就肆无忌惮地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做出会让灰衣巫女她们伤心哭泣的行为。留在孤儿院的灰衣巫女又个个是大美女，所以多多警告有益无害。

　　斐迪南变出骑兽后，我也接着变出小熊猫巴士，和布丽姬娣两人坐上巴士，升空出发。下次是三天后要来哈塞。

　　之后，和回到城市的父亲与班诺会合，听取他们的报告；为了印制新书，我也写好了有关火神莱登薛夫特与其眷属神的故事，要推出第三本绘本，并且拜托葳玛绘制插画。不知不觉间，时间就来到三天后了。只要灰衣神官们在生活上没有遇到任何问题，我打算这次去收养孤儿。这次要与哈塞的镇长见面。

　　「罗洁梅茵，你真的想让侍从也坐进去吗？」

　　「这就是我做出小熊猫巴士的目的喔。」

　　斐迪南的眼神像在看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指着变成了厢型车大小的小熊猫巴士说，但我毫不在意。至少我的侍从们都很高兴。

　　「罗洁梅茵大人，入口自己变大了耶！好厉害！」

　　「哇啊，坐起来好软喔。」

　　吉鲁兴奋到都没有发现自己忘了保持敬语，总对新事物充满好奇心的妮可拉把行李放进小熊猫巴士里后，再开心地坐进车内，但不同于神采飞扬的两人，只有法蓝的表情像是做好了什么悲壮的决心。

　　「我已经做好觉悟，誓死跟随在罗洁梅茵大人左右。」

　　「法蓝，我的骑兽并没有那么危险，不要露出那种视死如归的表情嘛。布丽姬娣上次也和我一起坐了小熊猫巴士喔。」

　　「这次我也会一同搭乘，请放心吧。」布丽姬娣说著，坐进副驾驶座。法蓝还是一脸紧张，像下了重大的决心般咬紧牙关，坐进后座。

　　「大家系好安全带了吗？要出发了喔。」

　　只有法蓝一个人不安地紧握着安全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我踩下油门出发。小熊猫巴士开始飞上天空，吉鲁和妮可拉发出了欢呼声。

　　「呜哇！好高！」

　　「罗洁梅茵大人，城市看来变得好小呢。啊！法蓝你也快看。」

　　「吉鲁、妮可拉，不可和罗洁梅茵大人交谈。她现在必须集中精神。」

　　听到法蓝的斥责，我轻笑起来。

　　「法蓝，我还是可以一边驾驶一边说话喔。」

　　「万万不可。请您全神贯注。」

　　像这样聊着天，不久抵达了哈塞。在小神殿降落后，侍从们把行李搬下巴士。灰衣神官们也从小神殿中走出，帮忙搬运行李。

　　行李要悉数搬进礼拜堂尽头的秘密房间，再由侍从们整理房间。今天因为只要把地毯和挂毯放进去，并不会花多少时间。至于床铺，下次会把神殿里多余不用的空床搬过来，为随时有可能晕倒的我做好准备。

　　在房间整理好之前，我和斐迪南先在食堂喝着灰衣巫女泡的茶，吃着自己带来的点心休息片刻。我喝了口茶后，问向神官他们。

　　「在这里生活，一切都还好吗？」

　　「万事无恙，而且森林和河川很近，做起纸来也十分轻松。」

　　站在斐迪南面前，灰衣神官用紧张的话声回答。我再看向泡茶的灰衣巫女。

　　「那么现在若带孤儿过来，他们也能在这里生活了吗？」

　　「是的。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我们会开始准备午餐。」

　　用骑兽代替马车，我和斐迪南以及侍从们一同去拜访哈塞的掌权人士。哈塞的掌权人士听说是称为镇长。

　　然而，明明我们已经事先通知过了，对方却好像还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佣人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开始动作。

　　「神、神殿长和神官长来了吗！？不是之前那个商人？」

　　我们已经透过班诺，通知对方这天要来收养孤儿，但看来对方并没有听说神殿长和神官长都会前来。镇长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由此可以想见班诺每次过来，对方都没有合乎礼数地好好迎接。

　　「孤儿们在哪里？我们应该早已下达过通知。把所有孤儿都带来。」

　　看见斐迪南的眼神，镇长倒吸口气，立即吩咐佣人去叫孤儿们过来。带来到眼前的孩子们，全都体型削瘦，蓬头垢面，全身脏乱不堪。一眼便能看出他们现在生活过得非常困苦，让我想起了以前的孤儿院。

　　我数了数站在眼前的孩子们，共有十四人，「哎呀？」地歪过头。

　　「……在场应该不是所有人吧？跟我在报告时听到的人数不一样呢？」

　　「应该是报告的人搞错了吧。」

　　镇长跪在地上微笑说道，一名少年恶狠狠瞪着他，大力摇头否定。

　　「才不是！他骗人！姐姐和玛塔因为可以卖掉，被他藏起来了！」

　　「托尔，你闭嘴！」

　　镇长刹那间瞪大了眼，站起来要殴打名为托尔的孤儿。达穆尔迅雷不及掩耳地上前按住他的手臂，并且取出思达普。

　　「斐迪南大人说过要所有人了吧？你没有听见命令吗？」

　　不过是一介平民的镇长，倘若反抗了贵为领主异母弟弟的斐迪南的命令，就算当场被处死也不奇怪。看到达穆尔毫不迟疑地拿出武器，镇长倒抽了一口气。

　　「来、来人！谁都好，去把诺拉她们带过来！」

　　从「可以卖掉」这句话就能预见到，接着带来的两名少女都有着美丽的五官。确认在场人数和班诺报告的一样后，我对孤儿们开口说了：

　　「你们有人想搬到我所成立的孤儿院吗？因为过来之后会成为神官和巫女，所以这不是要强迫你们。在小神殿，我保证会提供睡觉的地方和三餐，但你们也必须为我工作，生活上也必须遵从我们这边的规定。」

　　孤儿们用畏怯的眼神来回看着我和镇长，当中只有托尔直视着我说：

　　「如果你不会把姐姐卖掉，那我和姐姐可以搬过去。」

　　「托尔……」

　　后来带来的两名少女中，年长的那名少女是他的姐姐吧。她担心地注视着托尔。

　　镇长伸出了手想要打断。

　　「等一下，诺拉不行……」

　　「住口，罗洁梅茵大人并未允许你发言。」

　　达穆尔把跪在地上的镇长的头往下压回去，斐迪南冷冷地瞇起双眼，瞪着镇长，那是他正怒火中烧时的表情。发现斐迪南四周空气的温度开始下降，我转身背对他，询问诺拉：

　　「诺拉，你觉得呢？如果搬来我们这里的孤儿院，我不会把你卖掉，但是，因为会成为神官和巫女，你也无法结婚。」

　　「孤儿哪能像一般人结婚啊。」

　　「托尔，我不是问你，是在问诺拉的意见。」

　　诺拉先是垂下目光，然后露出了哀悽的笑容说：「我愿意搬过去。反正待在这里也无法结婚，还会和托尔分开，也只会被卖掉。」

　　「那么我们会敞开大门欢迎你。」

　　「如果托尔要过去，我和玛塔也要一起去！」

　　一名少年走上来，握住和诺拉一起被带来的那名少女的手。

　　「瑞克，你……」

　　「要是继续待在这里，下一个被卖掉的就是玛塔了。」

　　其他孤儿似乎没有反抗镇长的意思，摇头拒绝说「我想继续待在这里」。不知道是害怕外在环境产生改变，还是看到达穆尔对支配着自己的镇长行使了暴力，对他感到害怕，但是，我也无意强迫他们。

　　「那么，我就收养这四名孤儿了。神官长，可以吗？」

　　「嗯，事前也已经通知过了，不会有问题吧。走了。」

　　原本藏起来想卖掉的两名少女就这么被带走，镇长茫然错愕地看着我们。

新的孤儿们

　　收养了孤儿以后，首先要让他们洗澡，分别前往女舍和男舍，用肥皂洗净身体。再换上准备好的灰衣神官和巫女服，否则他们无法吃午餐。

　　我把小熊猫巴士变回魔石，转头看向侍从。

　　「妮可拉负责去女舍，吉鲁负责去男舍，帮他们沐浴净身吧。肥皂和衣服……」

　　「都和神殿的一样，已经准备妥当。」

　　法蓝说完，两人应道「是」，开始行动。看到四人神色不安、全身僵硬，我对他们微微一笑。

　　「等净身完就要吃午餐了。大家肚子都饿了吧？」

　　听到午餐，孤儿们都咽了咽口水，对于要分开行动，全带着害怕的表情看向彼此，但还是分别前往男舍和女舍净身。

　　我和斐迪南前往食堂就座。贵族的座位在最内侧。法蓝用带来的布盖在木箱和桌面上，所以看起来比较没有那么寒酸，但其实只是把木板搭在木箱上形成的桌子，椅子也只是木箱而已。

　　在神殿，都是主人先用餐，接着是侍从，之后神的恩惠才会分送到孤儿院，所以如果我们不先吃，其他人就无法吃饭。在灰衣巫女和法蓝的服侍下，我们开始用餐，因为都是贵族，所以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也一起吃。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空间，可以和护卫骑士分开来用餐。

　　「……罗洁梅茵，你把这些餐点的做法也教给了灰衣巫女吗？」

　　花钱买了食谱的斐迪南吃了口菜色后，不悦地板起脸孔。

　　「这是因为之前过冬的时候，留在神殿的厨师只有一个人，所以我才招纳了灰衣见习巫女过来担任助手。既然可以自己动手做出好吃的饭菜，就算回到了孤儿院，还是会继续制作相同的餐点吧？做法也才因此流传开来，并不是我刻意教给她们的。」

　　只是因为没有青衣神官对孤儿院感兴趣，才没有任何人知道而已──我补上这句话后，斐迪南的脸颊一阵抽动。

　　「不只教了他们写字和计算，还知道你所构思的食谱？贵族要是知道了，想购买灰衣巫女的委托肯定如雪片般飞来。」

　　「我这里的人很贵喔，因为附带了许多特殊技能，但是，不论是往后要继续扩展印刷业，还是今后的教育环境提升计画，我都还需要大家的帮忙，所以就算是贵族，我也不会轻易卖给他们。现在的我有这样的权力。」

　　换作是前任神殿长，大概会卖得一个也不剩，但我为了自己伟大的计画，也就是推广印刷业、成立书店和图书馆，正在栽培神官和巫女，才不会放人离开。

　　「教育环境提升计画是什么？我可从来没有听说。」

　　「如果看得懂书的人不增加，写书的人也不会增加吧？这是一项提升领地识字率的伟大计画，虽然我还没有决定详细内容。」

　　我有想过几个方案，但要等到印刷业的扩展上了一定轨道后再说。

　　斐迪南擦拭嘴角，眼神锐利地睨着我说：

　　「回到神殿后记得提出计画书。」

　　「咦？可是，我已经说过了，我还没有详细决定……」

　　「你这个人总在详细决定好之前就贸然行动，所以就算只有大略的方向，希望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也要写成计画书向我报告。」

　　我无法反驳，小声回答「是」，同时恨恨地瞪向像是全面赞同般点着头的达穆尔和法蓝。

　　「……话说回来，情况似乎会比预期中棘手。罗洁梅茵，你有什么打算？」

　　斐迪南叹着气说，我不解地眨眼睛：「神官长在说什么呢？」

　　「就是那个自以为拥有权力的小喽啰。那种人一看就知道善于挟怨报复，也容易执迷不悟，恐怕相当难缠吧。」

　　闻言，我同意地吁了口气：

　　「啊……和前任神殿长很像呢。像是卖掉女孩子换取金钱、误以为后盾就是自身拥有的权力，站在渺小世界里的顶端就为所欲为……」

　　我扳着手指列出共通点，斐迪南轻笑出声。

　　「虽然后盾权力的规模截然不同，但那种狐假虎威的模样确实相似。」

　　「但镇长和神殿长不一样，因为不清楚他的后盾有哪些人，反而无法确定他有多大的影响力呢。究竟要清除到哪种地步才能瓦解他的影响力、排除之后哈塞又会有什么变化……总之我希望变化后的结果，会对小神殿有好的影响呢。」

　　神殿长的权力基本上仅限神殿，而且就算排除了他，也还有可以填补空缺的斐迪南在，所以没什么问题，但是这次的对象是镇长，他所掌管的是除了征税与祈福仪式外，不会有贵族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平民小镇。只要藉着身分差距，想排除他并不是难事，但我完全不晓得排除以后哈塞会有什么变化。

　　「罗洁梅茵，你不能只是心想希望一切能如自己所愿。如果想让事情如自己所愿，就只能设法让事情照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发展。」

　　「……神官长就是抱着这种想法，策划了各种对自己有利的计画吧？」

　　「我这是求人不如求己。」

　　真是懂得包装。我微微噘嘴瞪向斐迪南，但他只是一派从容，用若无其事的表情低声说：「讲讲场面话便能解决的事情可是少之又少。」

　　斐迪南至今都生活在光靠场面话无法轻易生存的贵族社会里，为了保护自己才进入神殿，所以这一句话有着让人无法反驳的重量。

　　「罗洁梅茵大人，孤儿们净身完毕了。」

　　在灰衣巫女们的努力下，食堂内开始弥漫起了诱人的香味。与之同时，妮可拉带着换上了灰衣见习巫女服的诺拉和玛塔来向我报告。洗了澡、换好衣服后，两人原本脏得看不出发色的头发现在终于清楚呈现，清秀的五官也变得更醒目了。

　　「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和年纪吧。」

　　我说，玛塔便躲到诺拉背后。诺拉看了，一脸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地回头看向玛塔，淡蓝紫色的发丝跟着摇晃。她轻摸了摸玛塔的头后，再转头看向我，温柔地瞇起蓝色眼睛。

　　「我是诺拉，今年十四岁。本来会在成年的同时就被卖掉，所以我真的很感激。谢谢你收养了我们。」

　　我面带微笑地点头听著，斐迪南却是不悦地撇下嘴角。

　　「你的遣词用字……」

　　「神官长，请别勉强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平民区的人讲话还更粗俗喔。从现在开始慢慢学就好了。」

　　虽然同样是孤儿，但神殿出身的孤儿当然与其他地方的孤儿有着明显差异，因为哈塞这里并没有青衣神官，所以不会去指正孤儿们的言行举止，以免表现不得体。不同于艾伦菲斯特后面还有贵族区的平民区，在这里不可能教导他们见到贵族后该如何应对。

　　「那躲在后面的你，名字和年纪呢？」

　　玛塔依然躲在诺拉身后，不情愿地摇着一头深绿色头发。

　　「这孩子是玛塔……」

　　「诺拉，不行喔，必须让她自己回答。以前可以说她怕生、个性害羞，但在神殿的孤儿院，如果贵族问话却不回答，会被视为是反抗；要是反抗贵族，当场便会遭到处分。这在神殿是常识。」

　　「怎么会……」

　　诺拉一脸愕然地环顾四周，但是，现在四周就只有对用词感到不快、用力皱着眉头的斐迪南，以及虽然感到火大，觉得这不是面对贵族该有的态度，但因为是我在和她们说话，所以仍然闭着嘴巴默默隐忍的两名护卫骑士。法蓝和妮可拉正在加快速度吃饭，也不可能站在丝毫不懂得如何面对贵族的诺拉两人这一边。

　　「我因为会与平民往来，所以可以理解你们的想法。可是，我的身分是贵族，所以无法容许你们这么做。对贵族要绝对服从。若不清楚记住这一点，你们随时都有可能丧命。好了，快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年纪吧。」

　　我的角色完全像是坏蛋呢……我一边这样心想著，一边看向玛塔。被诺拉推到前面的玛塔几乎快要哭出来，奋力挤出微弱的话声。

　　「……我叫玛塔，今年八岁。」

　　「做得很好。今后的生活会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你们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适应。不过，你们不会被卖给任何人，这里也会准备三餐。我会尽可能保障你们的生活所需，所以请你们也要好好努力工作。」

　　「是。」

　　看来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呢。我松了口气，这时托尔和瑞克脸色大变地冲过来。

　　「你们要对我姐姐和玛塔做什么！？」

　　「我们并没有在做什么，快停下来。」

　　达穆尔和布丽姬娣轻轻驱退了往这边跑来的两人。两人于是往后弹飞，跌倒后猛力撞上了当作椅子用的木箱。

　　「托尔！瑞克！」

　　「居然朝着贵族直冲而来……真是不要命的行为。换作是其他贵族，你们两个早就没命了喔。」

　　因为以往生活周遭不会出现贵族，才敢这么有勇无谋，但这样真是太危险了。很有可能要不了多久就小命不保。

　　「你们两个听好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面对贵族一定要忍耐。这和反抗同为平民的镇长不一样。你们不会只是挨一顿揍而已，而是不由分说就会遭到处分，丢掉性命。」

　　看到护卫骑士站出来保护我，露出了一截武器，四人全脸色发白。

　　「我刚才已经问过诺拉和玛塔了，那现在告诉我你们两个的名字和年纪吧。」

　　「我是托尔，十一岁。」

　　托尔站在可以保护姐姐诺拉的位置上，坚持不肯退开，一双和姐姐相同的蓝色眼睛瞪着我说。诺拉与托尔在色彩和五官上都十分相像。长得漂亮的诺拉至今一定有很多男人想对她伸出魔爪，托尔一直保护着她吧。那份正义感与家人间的亲情令我想要微笑，也希望他好好珍惜。

　　……但前提是不会惹怒我的护卫和侍从。

　　「我是瑞克，十二岁。我是玛塔的哥哥。」

　　瑞克和玛塔的特征也很像。两人都有着深绿色的头发，灰色眼睛，但五官不太相同。瑞克的眉毛很粗，五官充满英气，但玛塔彷彿是内向的性格直接显现在外，脸蛋看起来就很乖巧又惹人怜爱。

　　「我是罗洁梅茵，前阵子才刚举行过洗礼仪式，成为了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以后好好相处吧。那么稍后再带你们去看房间，先吃午餐吧。吉鲁，你在这里吃饭吧。辛苦你了。」

　　吃完饭的法蓝站起来，吉鲁接着坐下。灰衣巫女为吉鲁端来饭菜，他急忙开始用餐。

　　眼看着吉鲁快要吃完，灰衣神官他们才开始吃饭。今天因为带回来的孤儿人数不多，所以午餐还剩很多。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肚子饿了。」

　　虽然四人肚子饿得咕噜叫，只能看着别人吃饭很可怜，但必须让他们习惯神殿的规矩。

　　「吉鲁，由你告诉他们神殿的吃饭顺序吧。」

　　我指示侍从当中，最了解平民区情况的吉鲁向他们说明。吉鲁点点头，开始向四人说明。

　　「在神殿，三餐称作是神的恩惠。必须由贵为贵族的青衣神官先吃，接着是他们的侍从，最后剩下的饭菜再送到孤儿院。但是，孤儿院里头也有先后顺序，已经成年的神官和巫女先吃，接着是见习生，还没受洗的小孩子是最后才吃。」

　　「你们四人都是见习生的年纪，所以吃饭时间暂时还不会错开，这点就放心吧。」

　　最后轮到见习生吃饭，饭菜端到了四人面前。原本应该要自己端餐盘，但因为无法预测常识不同的孩子们会做出什么举动，所以决定等教会了以后，再由他们自己拿。

　　「还不行，要先向诸神献上感谢的祈祷文。」

　　我制止了要大口吃饭的四人，让他们跟着我复述祈祷文。这在神殿也是理所当然的规矩，只能要求他们适应。我也是这样子走过来的。

　　紧接着四人眼中亮起精光，闷不吭声地开始狼吞虎咽。他们都直接用手抓取食物，也不细嚼慢咽就一口接着一口吃东西，一点也没有教养可言。

　　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吃惊地看着他们。斐迪南也丝毫没有掩饰不快的神情。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左右邻居聚集在水井四周吃饭时，大家的吃相之差也让我感到退避三舍。

　　「他们一定是饿坏了吧。神官长想必会感到不舒服，但没有受过教育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只能从现在开始慢慢教导了。这下子可以理解为了不让青衣神官感到不快，孤儿院里受过教育的孩子们有多么优秀，教育又有多么重要了吧？」

　　「……是啊。说实话我没想到会这么糟，因为我见过的平民，就只有奇尔博塔商会的那些人。」

　　斐迪南低声咕哝说道，我听了也轻叹口气。这是比较错对象了吧，因为在贫民区，大家都是这副模样。

　　续添了好几次饭以后，诺拉四人都难受地捧着吃撑了的大肚子，面带心满意足的笑容，这才开始为他们介绍孤儿院。因为目前所在位置在食堂，首先是介绍女舍的房间。平常女舍的房间禁止男性进入，但为了让他们了解到男女的待遇没有不同，最好还是让他们参观一下彼此的生活环境。

　　上了楼，打开最靠近楼梯的那一扇门。

　　「这里是见习生的房间。成年的巫女会在后面拥有自己的房间，但见习生是几个人共用一间房。」

　　「房间这么大，大家就可以一起睡了呢。」

　　托尔笑着说道，但我摇摇头。

　　「在这里大家不能一起睡。」

　　「为什么！？」

　　托尔和瑞克往前一站，想保护自己的姐姐和妹妹；与之同时，侍从和护卫们也采取了警戒态势。我轻轻抬起手制止双方，开始说明。

　　「女舍禁止男性进入，最多只能走到食堂。今天是为了让你们了解到男舍与女舍的设备并没有差异，才会带你们进来作介绍，但本来是男性止步。」

　　托尔的蓝色双眼立即亮起怒火。

　　「但我们是姐弟喔！？」

　　「我知道，但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这里是女舍，即便是家人，也不能允许男性踏进来。」

　　截至今日为止，姐弟两人一直是相依为命，尽可能不与对方分开吧。虽然感到难过，但我不能准许。

　　「对其他灰衣巫女来说，托尔和瑞克只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外来男子。就像托尔想保护诺拉一样，我也想保护自己的巫女。」

　　「托尔和瑞克绝对不会乱来的。」

　　诺拉摇晃着淡紫色的发丝，摇头向我否定。她拼命为两人辩解，希望我能明白。

　　「是呀，我这里的灰衣神官他们也绝对不会乱来，但如果我这么告诉诺拉，你也能接受吗？」

　　诺拉语塞似地屏住呼吸，缓慢低下头去，再微微左右摇头。

　　我可以理解托尔和瑞克想保护姐姐和妹妹的心情，但男性绝对不能踏进女舍。

　　「如果你们坚持要男女一起生活，就只能在食堂的角落睡觉了吧。」

　　「这样也可以，那在食堂的角落搭间我们的房间吧。」

　　托尔爽朗回道，诺拉和玛塔则不安地看着我。听到她们问：「可以在食堂搭设房间吗？」我予以摇头。

　　「只有睡觉的时候可以借给你们，因为食堂是任何人都能进出的场所，不只托尔和瑞克，其他男性也能进出；而且因为不是你们的房间，我不能禁止他人进入。」

　　听到我不断否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概是再也按捺不住火爆的脾气，托尔横眉竖目，生气怒吼：

　　「这里这么大，在食堂做间我们的房间有什么关系！你根本不明白不想和家人分开是什么心情！」

　　我下意识地紧揪住胸口，几乎与此同时，一记听来就很痛的响亮耳光落在了托尔的脸颊上。在神殿出生长大，曾说过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使用暴力的法蓝，居然打了托尔一巴掌。我瞪大了眼睛抬头看他。

　　「……法蓝？」

　　法蓝的深褐色眼眸里盈满怒气，冷冷地低头看着托尔。那种周遭温度跟着下降的生气方式简直和斐迪南如出一辙。

　　「没有人比罗洁梅茵大人更能明白这种心情。」

　　双眼布满怒意的法蓝往前踏了一步。在他的气势震慑下，托尔说着「干、干嘛……」往后退了一步。法蓝又再往前一步。

　　「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能力得到认可，于是下定决心在洗礼仪式上与家人分开，成为领主的养女。如今受命成为神殿长后，又必须在城堡与神殿之间往返，过着见不到家人的寂寞生活。」

　　四人惊愕地张大眼睛，不约而同看向我。法蓝稍微移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下他们的视线。

　　「现在都是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你的姐姐才无须被卖掉，即使就寝的房间男女有别，但仍然可以在同一个孤儿院里生活。你如果再这么无礼，即便罗洁梅茵大人可以容忍，身为首席侍从的我也不会轻饶。」

　　……怎么办？法蓝的忍耐到达极限了。

　　虽然因为戴莉雅的事斥责过我天真，也训斥过我要和吉鲁保持距离，但法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生气过。我知道法蓝非常尽心尽力地服侍我，但我以为在法蓝心目中，斐迪南的地位还是更高，没想到他会因为孤儿们对我无礼就这么生气。发现托尔脸上明显流露出了畏惧，我慌忙阻止法蓝。

　　「法蓝，到此为止，这样已经够了。」

　　「罗洁梅茵大人，但是……」

　　我介入两人之间，但法蓝的怒火大概还没有消退，又想往前站。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么生气，谢谢你。手一定很痛吧？」

　　让至今从未行使过暴力的法蓝动手打人，是我的失职。我抓住法蓝的袖子制止他，再用两手包住他发红的掌心。

　　眼看法蓝的视线投向自己的手，我才看向因为被法蓝打了一巴掌，正捂着脸颊的托尔，还有想保护所有人的瑞克，开口说了：

　　「托尔、瑞克，我非常明白你们想保护家人的心情。现在又来到了自己的常识无法通用的世界，我想我也可以理解你们有多么无助和不安。」

　　至今我已经亲眼见识过了好几个常识与观念都截然不同的世界，例如丽乃那时候与这个世界的不同、工匠与商人的不同、平民区与神殿的不同、平民与贵族的不同、神殿与贵族区的不同。完全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做，一切只能从头摸索，我知道这种情况有多么让人不安，也知道要让新的价值观与旧有的价值观互相磨合有多么困难。

　　「可是，你们并不孤单吧？即使不能一起入眠，还是可以一起生活吧？」

　　我接着又说「因为诺拉和玛塔不会被卖掉啊」，托尔抬起头来。他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这句话是真的，慢慢地眨了眨蓝色眼睛。

　　「如果很坚持要一起睡，在食堂就寝也可以喔。但是，比起睡在任何人都能进出的食堂，待在绝对禁止男性进入的女舍房间里休息，对现在的诺拉和玛塔来说，应该更能够安心吧？你们两人觉得呢？」

　　虽然托尔为了保护姐姐拼命主张，但诺拉和玛塔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我还没问过她们。我看向两人，诺拉先是垂下长长的睫毛。

　　「托尔，我会在女舍睡觉，你们两个去男舍吧。」

　　「姐姐！？」

　　「我不想睡在食堂，待在这种可能会有陌生男子徘徊的地方，我根本睡不着觉……隔了这么久，我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请你明白。」

　　诺拉淡淡的笑容中有着日积月累的疲倦，很轻易能看出她这些年来，每天过得有多么戒慎恐惧。托尔有些不甘地咬住嘴唇。

　　「哥哥……我要和诺拉一起睡觉。」

　　玛塔拉了拉瑞克的袖子，像是鼓起了十足的勇气说。大概是很少主动发表自己的意见，瑞克惊讶得瞪大双眼，低头看向玛塔。

　　「你没关系吗？」

　　「……嗯，这里没有那么可怕。」

　　玛塔轻轻微笑，放开瑞克的袖子。诺拉和玛塔都表示要在女舍就寝后，托尔和瑞克似乎也无法再多说什么，没有异议地接受了两人的决定。

　　「那接下来介绍其他设施……」

　　能圆满落幕真是太好了。我这样心想著，正想前往女舍的底楼，法蓝却抬手制止了我接下去说话。

　　「且慢。首先，请你们道歉。」

　　「咦？」

　　「罗洁梅茵大人是神殿长。对神殿长的态度如此无礼，我要求你们道歉。」

　　……噢噢，法蓝还在生气！？

　　看来法蓝那种内敛型的怒火都会持续很久。我个人倒是觉得又没有关系，很想就这样算了，但法蓝的表情和态度在在显示著，他绝对不允许事情就这么结束。我第一次看到法蓝这个样子，所以也无法阻止他。

　　面对生气的法蓝，脸色大变的人不只有我。诺拉也倒吸口气，用力压下托尔的头，让弟弟当场跪下。诺拉也在他旁边跪下后，向我道歉。

　　「对不起。托尔，你也快道歉！」

　　「……对不起。」

　　都已经道歉了，应该可以了吧？我在心里诉说著，抬头看向法蓝。

　　然而法蓝与我四目相接后，却忽然扬起了微笑。不是平常那种沉稳的笑容，而是让人从心底发寒的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设施的介绍就交给吉鲁和妮可拉吧。」

　　「呃，法蓝？」

　　「我有话想与您细细详谈。吉鲁、妮可拉，你们带四个人过去吧。」

　　在法蓝的催促下，吉鲁和妮可拉朗声应道：「是、是！」然后逃也似地催促诺拉四人，走下楼梯。

　　……等一下，不要丢下我！

　　我在心里头大声呐喊，但他们全都转身背对法蓝散发出的冷空气，迅速跑得不见人影，原地只剩下法蓝、我、两名护卫骑士和斐迪南。斐迪南也和法蓝一样，面带着让人从心底发寒的笑意。我瞬间狂冒冷汗。

　　「罗洁梅茵大人，那我们回房慢慢讨论吧。」

　　「是啊，必须好好教诲一番。」

　　「是、是。」

　　……这对前主仆真是太像了，好恐怖。谁来救救我啊！

　　但当然不可能有人来救我。尽管这种时候格外希望护卫骑士可以保护我，两人却完全不与我有眼神接触。

孤儿的处置与城镇调查

　　明明平常完全不接近孤儿院长室里用魔力打开的秘密房间，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怒火占据了大半思绪，还是因为地点不同而不在意，法蓝毫不迟疑，而且面不改色地踏进秘密房间。然后，他表情严厉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您不能容许孤儿们对您如此无礼。」

　　法蓝说我本来就因为年幼，容易被人看轻，要是允许对方表现出无礼的态度，他们会得寸进尺。两名护卫骑士对此似乎也有同感，略微收起下巴表示同意。

　　「倘若身为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大人纵容他们无礼，他们因而得意忘形，最终触怒了罗洁梅茵大人，这才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因为你一旦生起气来，魔力便会失控，严重波及到身边的人。」

　　斐迪南又补充说，我完全无法反驳，只能沮丧地垂下头。本来是想对新来的孤儿们亲切一点，看来是不行。

　　「任何事情在起头时都是关键。善良虽是美德，但不能与纵容混为一谈。」

　　「……我以后会小心。」

　　为了不让法蓝不得不动手打人的情况再度发生，也为了避免再次面临这种像有两个斐迪南在对我发火的恐怖光景，我非得小心不可。

　　「罗洁梅茵在应对上太过宽容这点固然需要改善，但那些孤儿的教育更是当务之急。他们的遣词用字是怎么回事？用餐的样子也不堪入目。」

　　大概是想起了吃饭时的情景，斐迪南不快地皱眉。在贫民区这是稀松平常的景象，但我无法开口请斐迪南谅解，因为他们已经进入神殿了，只能从头教育他们。

　　「情况这么糟糕，真不知该从何下手，你是否已经想好了教育方针？奇尔博塔商会他们都是怎么教导平民？」

　　斐迪南举出自己所知的平民发问，但奇尔博塔商会在平民区是大店，基本上只招收会与贵族有所往来的大店子弟。和这次收养的孤儿们相同水准的，顶多只有路兹而已，但如果用路兹对目标的自觉和优秀的学习能力来当基准，他们就太可怜了。

　　法蓝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既然孤儿人数不多，是否把他们带回神殿比较妥当？」

　　法蓝提议别待在这里，而是带回神殿的孤儿院，只要看到身旁所有的人都在这么做，也许就能学会了。从教育环境这方面来看，或许是不错的提议，但如果不先等到他们稍微接纳了神殿的特殊性，内心的压力只会不断累积。

　　我刚进入神殿的时候，也为常识的不同抱头苦恼过，但还有家可回，也还有家人和路兹他们可以听我抱怨，让我撒娇。在我大喊「无法理解！」的时候，有人能表示赞同非常重要。要是无处可逃，家人也和自己一样对于环境的变化感到有压力，那么不一定可以成为撒娇诉苦的对象。

　　「还是先别急着带他们回神殿吧，先等他们在熟悉的土地上，稍微习惯了神殿的做法后再移动比较好，因为看现在这样，他们应该会常常在神殿和人起冲突，而且要是觉得实在无法接受，也可以为他们保留后路，回到镇长那里去。」

　　「罗洁梅茵大人？」

　　从没想过可以离开神殿的法蓝，十分讶异地歪过了头。

　　「现在还不知道大家能否适应神殿的规矩吧？女孩子们是因为不想被卖掉，才觉得神殿比较好；但也许男孩子们会比较喜欢镇长那里，觉得比较自由。」

　　在孤儿院我能够提供的自由，就只有前往森林采集和做纸而已。回到镇长那里去，可能反而更加自由自在。

　　「等到收获祭结束，所有人都选择留在这里，冬天再带他们回神殿吧。到时候他们应该也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那么，该如何教育他们呢？如果是年幼的孩子那倒也罢，但很少有孤儿已经这么年长了还进入孤儿院，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教导他们。」

　　在平民区，受洗完的孩子基本上都会出去工作。因为会先当学徒，如果父母双亡了，则会成为住宿学徒，由店家帮忙照顾；没有亲戚愿意收留、还未受洗的年幼孩子虽然会被送到孤儿院，但几乎没有年纪已经可以当学徒的孩子还被送进来。

　　「这里的孩子们不会出去工作当学徒吗？」

　　「如果他们的父母是农民，死后田地会被接管。可能是光靠给予未成年孩童的田地无法维生吧，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斐迪南说完轻叹口气。他说因为税收的关系，只是看过相关文件，但并没有亲眼见过农民的生活，所以不清楚孤儿们平常怎么生活。

　　「……总之，就当作在教导一无所知的孩童，只能从头开始细心教起了。」

　　「从头开始吗？」

　　「例如端菜也要从头开始教……我想做法应该和以前不一样，因为神殿多是遵循贵族宅邸的做法。如果不先从怎么使用餐具开始细心教导，他们会一头雾水吧。」

　　在平民区用手直接抓取食物并不稀奇，反而是为了让大家表现得体，还教导大家怎么使用餐具的孤儿院算是特例。

　　「还有打扫的方式也是。路兹曾经大力称赞过，神官们在打扫上非常重视效率，所以速度很快又扫得很干净。镇长那里的打扫方式，应该不能在神殿沿用吧。」

　　记得路兹说过，他还请吉鲁教自己怎么打扫，再教给了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们。

　　「只不过，不论教导什么事情，都请同时一起指导四人。不管是去森林采集，还是教他们怎么做纸和煮饭，都请不要个别分开，要统一一起教导。」

　　因为孤儿有四个人，神官和巫女共有六人，斐迪南本打算为每个人各指派一名指导人员，所以要求我说明：「这是为何？」

　　「因为一起学习可以促进成长，有人和自己一起学习，不仅可以产生竞争意识，还能互相给予指导。不能小看团体的力量喔。」

　　我举了孩子们也是在比赛后学会歌牌的例子，斐迪南「嗯」地瞇起双眼，低喃说道：「就和去贵族院就读后会进步一样吗……」然后他看着我，露出了让人发毛的笑容。总觉得他又开始订定起奇怪的计画，是我多心吗？

　　「总之，先让他们习惯这里的生活是最重要的。请大家要随时提醒自己，神殿的情况非常特殊，外来的人很难马上适应，然后细心教导他们吧。」

　　「遵命，我会这么吩咐灰衣神官他们。」

　　法蓝的表情已经回到了平常的沉稳。

　　「那么先返回神殿，再对哈塞多做点调查吧。」

　　「咦？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

　　文官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都已经调查过了，还向我们报告了调查结果吧。我说完，斐迪南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看着我说：

　　「笨蛋，之前因为是成立工坊，所以只调查了土地、人口和主要产业等部分，但这次要调查的，是那个小喽啰的后盾究竟有哪些贵族，他才会这么狂妄自大。还要调查他具有多大的影响力，如果要排除掉他，有多大范围内的相关人士又该如何排除，排除后的空缺该如何填补……要调查之前在成立工坊时没调查过的事情。」

　　看来黑暗面的斐迪南要大展身手了，因为我也一头雾水，这件事就交给他吧。这种需要动脑的工作不适合我。

　　讨论完事情，走出房间，只见吉鲁和妮可拉担心得沉着脸，观察我们的脸色。我露出笑容表示不用担心后，两人才松了口气，表情不再那么紧绷。四名孤儿似乎也很在意我们的样子，看到法蓝恢复成了原来的表情，脸上都流露出了安心。

　　「下次是五天后会过来探望你们。在那之前，我们会调查这里的镇长，与哪里的贵族有着怎样的往来，又拥有多大的影响力。至于食材我会拜托班诺和谷斯塔夫准备，所以直到调查清楚之前，你们要小心，尽量别离开小神殿。不只是新进来的孤儿们，你们也要多加留意。」

　　我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灰衣神官他们后，跪在地上的他们郑重回道：「遵命。」这次四个孤儿也同样跪在地上，安分不动。

　　「……小神殿设有守护的魔法，所以就算镇长跑来，只要你们待在这里面就不必担心，但出去以后就无法保护你们，所以一定要小心。」

　　听到我这么说，深知镇长个性的孤儿们全都一脸紧张，大力点头。

　　一回到神殿，斐迪南立即唤来班诺，要问清楚有关镇长等哈塞那里的情形。班诺非常迅速地赶来了神殿，好像早就料到会收到传唤。

　　「我们已经收养孤儿了，镇长的应对实在不像话……班诺，你早就知情了吧？」

　　「是的，因为镇长每次的应对总是教人不敢苟同……是在哈塞才有这种情况吧。」

　　班诺说完勾起微笑，看来班诺是故意没有告诉镇长「神官长和神殿长会一起去收养孤儿」，想藉此制造与神官长谈话的机会。

　　班诺说明，哈塞这个小镇十分特殊，镇长拥有的权力非常庞大。

　　由于从艾伦菲斯特乘坐马车不到半天便能抵达，所以从艾伦菲斯特出发的贵族，都会在经过哈塞之后的汀客尔小镇投宿。因此除了祈福仪式与收获祭外，平常完全不会有贵族经过，充其量只有徒步的旅人，但一般贵族都不会行经哈塞。

　　再来，因为距离艾伦菲斯特很近，商人的社会地位比起其他地方也比较低。如果想去艾伦菲斯特的市场买东西，自己就去得了，从其他地方赶赴艾伦菲斯特的商人又一定会经过哈塞，所以也能向那些商人购买物品。再加上哈塞有冬之馆，祈福仪式与收获祭都是在哈塞举行，一到冬天，人们便会从周边农村聚集来到哈塞。正是因为镇长可以对这么多人发号施令，对周遭的影响才十分巨大。

　　「贵族可以藉着骑兽，不经由大门便往来哈塞。我不清楚那位镇长与怎样的贵族、有着怎样的勾结，但似乎是位阶相当高的贵族。」

　　「嗯，可以肯定的就是前任神殿长吧。」

　　「又是前任神殿长吗？」

　　我不禁全身无力。比起之前在神殿避不见面生活的时候，反而是死后在很多方面上经常与前任神殿长扯上关系，真是教人郁闷。

　　「前任神殿长没有骑兽，所以他能移动的范围，都是马车可以往返的距离。他肯定仗着自己是领主的舅舅而为所欲为。那个镇长的作风又和他一模一样，还敢反抗新任神殿长和神官长，从这些地方都能看出关联。一定是盘算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去拜托前任神殿长就好了吧。」

　　斐迪南说之前的祈福仪式，我以青衣见习巫女的身分来过冬之馆，镇长应该也看见了我和斐迪南，所以是自己把我们认定成了前任神殿长底下的人吧。听说曾是前任神殿长跟班的青衣神官中，也有人狐假虎威看轻斐迪南。

　　「莫非那个镇长还不晓得前任神殿长已经被逮捕了？班诺，平民区知道多少关于前任神殿长的消息？」

　　「完全不知情。」

　　班诺立即回答。斐迪南微微瞠大了眼，紧接着眉头深锁，神色凝重，难以启齿似地开口说了：

　　「……不至于完全不知情吧？神殿长都换了人当，好歹也该……」

　　「关于新任神殿长是领主年幼的女儿，还是能够给予真正祝福的圣女，这些传闻确实已经流传开来，但关于前任神殿长，则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想居民至多只会猜测是到了退休的年纪，或是以为换到了其他职位吧。」

　　看来我的圣女传说真的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虽然事前大家就告诉过我，既然要就任成为神殿长，必须提高威望，但我还是难为情得想找地洞钻进去。

　　「关于与镇长有所勾结的贵族，我认为那个文官也相当可疑，因为在我们离开镇长的宅邸后，他们好像私底下有过谈话。」

　　听完了班诺报告的各种情况，斐迪南陷入沉思。他紧皱眉头，敲着太阳穴，沉默不语地思索。寻思了好一会儿后，斐迪南才小声嘀咕说了：「连死后也这么麻烦……」

神殿的守护

　　「葳玛，过冬期间，孤儿院的人数还可以再增加吗？」

　　我问葳玛包括诺拉他们在内，孤儿院还有没有空间再容纳十个人。「我看看……」葳玛回道，拿出去年的资料翻看。

　　「过冬物资会需要比去年再多准备一些，但房间数量没有问题，只不过棉被和餐具等生活用品的数量恐怕不足够。」

　　葳玛说，先不论原本曾住在艾伦菲斯特孤儿院的那六名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但新加入的那四个人会没有东西可用，而且其实只有今年会一起过冬，要让他们适应在神殿的生活以及进行教育，明年则是在哈塞过冬。既然如此，生活用品与其买新的，不如把哈塞那里的搬过来使用吧。

　　「这样啊，虽然还不确定会有几个人过来，但进行过冬准备的时候，请假设会增加十个人吧。今年有钱也有时间，应该不用担心。都是葳玛的功劳喔。」

　　「但很可惜遭到了神官长的禁止呢，呵呵。」

　　多亏了有斐迪南慈善演奏会的收入，今年荷包相当宽裕，简直可以大手笔不手软。都要感谢葳玛画的斐迪南画像销售一空，因为也预计在其他城镇设立孤儿院和工坊，所以不能随便乱花，但如果是要用在孤儿院的过冬准备上，应该没有问题吧。

　　「还有，夏季眷属神的插图画得怎么样了呢？差不多快完成了吗？」

　　「是的，几乎快完成了。只剩一张在做最后修润，但已经完成的部分，好像从今天开始在印刷了。」

　　吉鲁向我报告过，内文已经印好了，看来现在也开始印刷图画部分了。动作快的话，几天时间就能印制完成，进入装订程序吧。

　　「……对了，葳玛，有没有可能在冬季的社交界之前，也完成秋冬眷属神的绘本呢？」

　　「我想恐怕有难度，因为还要准备过冬，时间也不够充裕。」

　　绘本的主要客群是富豪和贵族，我认为冬季的社交界会是很棒的推销机会，但如果赶不上也没办法。不必急着全部都拿出来卖，可以当作是明年的商品。

　　「罗洁梅茵大人，那请问冬天的手工活呢？今年也是和去年一样吗？」

　　「是啊，因为木头加工所有人都会做，扑克牌和黑白翻转棋的好销量，大概只能再维持几年吧。在别人开始模仿之前，我们要先大量生产和贩售，以后再构思其他商品。」

　　我所构思和制作的物品全都非常简单，很快就会有人模仿吧，但有人模仿也是预料中的事情，到时再推出新商品就好。

　　「罗洁梅茵大人即使当上了神殿长，还是得为钱绞尽脑汁呢。」

　　只要声称是为了维护监护人的名声，不同于得自己赚取生活费的青衣见习巫女时期，现在的我可以获得足够生活的充足预算。我之所以想方设法赚钱，是为了孤儿院，也是为了拓展印刷业，做出我要的书。

　　「因为孤儿院的运作经费，必须孤儿院自己赚。如果要仰赖贵族出资，万一有天他们不在了，一切又会回到原状。要让孤儿院即使我不在了，也能继续过着现在的生活，这是我身为神殿长该做的工作。」

　　「感谢罗洁梅茵大人，您这番话真是太可靠了。」

　　「问过葳玛以后，孤儿院应该可以收容小神殿那里的人。然后，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商量……」

　　报告了我和葳玛讨论的结果后，我决定顺便询问斐迪南，能不能在城堡里卖绘本。

　　「神官长，我可以在城堡里头贩售圣典绘本吗？」

　　「……慢著，你打算在城堡的哪个地方贩售？」

　　因为擅自贩售了他的画像，斐迪南对于卖东西这件事变得比以前还要神经质，淡金色眼眸不善地盯着我瞧。

　　「我只是希望可以在城堡里贩售绘本，因为在平民区，只有非识字不可的商人等富豪阶级才会购买绘本，但贵族是所有人都识字吧？我只是想到，也许可以在冬季的社交界上，推销给有孩子的贵族。」

　　闻言，斐迪南用指尖敲起太阳穴，嘀咕说着「总比你卖那些莫名其妙的画要好」，然后答应了会为我取得许可，让我冬季尾声能在城堡里贩售。

　　「这在城堡里贩售时，可以当作是带回领地的礼物。冬季期间，你先用最一开始做过的大神绘本与歌牌引起孩童的兴趣，在他们回去前再拿出新的绘本，孩子们的父母应该也不会拒绝吧。因为你的绘本就内容而言，算是相当便宜。」

　　想不到斐迪南竟然能在做生意这方面上提供给我意见。

　　「……但是，如果孩童没对文字产生兴趣，父母也不认为对教育有帮助，恐怕就不会轻易掏钱吧。毕竟若当作是不必要的支出，价格又算高昂。」

　　「小孩子也会参加冬季的社交界吗？」

　　斐迪南都说了要趁冬季期间用绘本和歌牌引起兴趣，表示小孩子也会过来吧。我本来还预计要向父母推销绘本，如果小孩子也在，成功机率应该会上升。

　　「结束了洗礼仪式的孩子都会过来，因为要藉着这个机会让孩子们从小互相交流，了解贵族间的阶级高低。对你来说，也是寻找和栽培未来近侍的场合。」

　　……呜哇，感觉是非常麻烦的场合。

　　看来不能满脑子都只想着要怎么推销绘本了，今年冬天也会很忙呢……我才这么心想，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的工作。

　　「咦？可是神殿冬天还有奉献仪式吧？那社交界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你两边都要参加，我往年也是如此。」

　　原来万能的斐迪南每年都是城堡和神殿两边跑。可是，要求体弱多病的我也做到一样的事情，根本不可能。连去年明明有能够控管我身体情况的法蓝跟着我，还在准备万全的状态下待在神殿里过冬，结果我还是喝了好几次药，实在不可能往返城堡和神殿。

　　「神官长，我说不定会在冬季期间就丢掉小命。」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丧命，会事先准备好药水。」

　　虽然会为我准备药水，却没打算为我减轻负担，好狠毒。

　　「……药水请别调配得太苦喔。」

　　斐迪南神色认真，开始研究起要准备多少药水，这时我的上手臂一带突然窜起鸡皮疙瘩。

　　「……呀啊！？」

　　但并不是觉得冷，而是一种令人发毛的寒意沿着背部往上窜升，让人突然间觉得很不舒服。同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哈塞的小神殿这几个字。

　　「神官长，我现在有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自己身上发生了奇异现象，我转头看向斐迪南，发现他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后站起来。

　　「……似乎有人想擅闯哈塞的小神殿，可以感觉到守护的魔法阵遭到些许干扰。你也在守护的魔导具上注入了自己的魔力，所以应该也有相同的感觉。」

　　斐迪南用创造魔法建造了小神殿，我则是在守护的魔石上注入了魔力，所以如果有人对小神殿展开攻击，我们可以感觉得到。

　　「罗洁梅茵，过来。」

　　斐迪南说，走向床铺后头的秘密房间，但如果哈塞的小神殿受到了攻击，我们不是应该马上赶过去吗？斐迪南要做什么？

　　「神官长，我们不是该赶去哈塞吗？」

　　「目前受到的干扰并不强烈，先观察一下吧。」

　　斐迪南说完打开房门，我急忙走进去。好久没有基于说教以外的原因进来秘密房间了。

　　斐迪南从看来像是实验道具，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桌面的物品当中，拿出了八角形的黑色木盆，放在矮桌上。木盆的八个角落都嵌有黄色魔石，又刻有像是魔法阵的复杂图腾，看得出来是魔导具。

　　斐迪南抬起掌心，对着其中一个魔石注入魔力，从魔石溢出的黄色光芒随即奔向图腾。朝着左右两边流动的光芒串连起了八颗魔石，图腾往上浮起，形成了魔法阵。下一秒，木盆底部涌出了流动摆荡的液体，注满了底部空间。

　　斐迪南接着拿出思达普，抵在摇曳的水面上说了「瑟平格临」，水面于是浮现出影像，可以看见哈塞的小神殿。我没有像平常一样坐在长椅上，而是站着往木盆里头看。这个魔导具根本是监视摄影机。

　　「……神官长，这个魔导具可以窥看到任何地方吗？」

　　「怎么可能，只有注入过自己魔力、嵌有守护魔石的建筑物而已。基本上是领主一族在保护城市和领地时才会使用，并非所有地方都能窥看到。」

　　我还以为斐迪南有偷窥的兴趣，看来不是。我松了好大一口气，斐迪南用非常恐怖的笑容逼问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在想。不说这个了，请你专心观察哈塞的小神殿吧。」

　　水面的影像中，可以看见一群不到十人的男人都拿着农具，想要硬闯哈塞的小神殿。他们八成是受到了镇长的指使吧。里头没有看见镇长，全是比较年轻的男子。意识到他们是来带走诺拉他们，我不寒而栗。

　　「神官长，要马上去救他们……」

　　「当中看来没有贵族，无须特意前往。你看着吧。」

　　男人们的动作非常粗鲁，才伸手想打开门，马上一脸吃惊地缩回了手。他们伸了手好几次，却每次又都缩回去。看起来就和一边警戒着会动的玩具，一边伸出前脚的猫咪一样，怎么看也不像在进行攻击。

　　「……他们在做什么？」

　　「小神殿特别强化了防御这一块，所以怀有恶意的人无法进入。只要一碰到门，便会感受到强烈的痛楚吧。明明尝试多次都是相同的结果，还真是学不乖。」

　　居然可以更改保全系统的等级，比想像中还方便嘛──我这样心想著，继续观察影像，斐迪南顺便告诉了我一些有关创造魔法的事情。

　　「会由我代替齐尔维斯特建造小神殿，是为了把城市和小神殿区隔开来，变更防御的强度。如果由领主来建造，城市的防御也会跟着小神殿一起强化，想也知道后续会引发诸多问题。」

　　领主为艾伦菲斯特设定的防御强度，只能够反弹魔力的攻击，和小神殿完全不一样，小神殿是可以抵御对屋内的人怀有恶意的外来者。假使对整座城市设下和小神殿一样的防御强度，那么要是亲子或夫妻大吵了一架，去森林里采集的人可能会回不了家。

　　「夫妻吵架后，如果只是进不了家门，还可以笑笑带过；但要是进不了城市，那可就笑不出来了呢。」

　　我想像了父亲在与母亲吵完一架后，只能在大门前左右徘徊，咳声叹气说「我现在虽然可以工作，却回不了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但是，我笑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们高举起农具了。」

　　男人们大概是明白到不能用手触碰大门，于是高高举起农具，朝着大门奋力挥下。下一瞬间，男人们全被往后吹飞，狼狈地滚倒在地。

　　「这幕情景和你在祈福仪式遇袭时，用风盾守护马车的样子很像吧？小神殿的防御也设置了相同的功能。」

　　「当时毫发无伤地保护了法蓝和罗吉娜呢。既然有风盾，我就放心了。」

　　被吹跑的男人们全都脸色大变，但还是试着再一次往前冲，结果还是一样。不论攻击了多少次，小神殿的大门连道刮伤也没有，只有他们自己受了伤。渐渐地他们攻击大门的力气越来越小，脸色也越来越惨白。男人们仰头看着小神殿，像在看着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最后一个接一个地落荒而逃。

　　「看来防御功能的运作没有问题。」

　　斐迪南「嗯」了声，彷彿只是在检查实验结果般地低声说道，开始往木板做记录，还说出了非常恐怖的话：「看这样子，防御功能可以再调弱一些。」

　　「防御强度现在这样子就好了，请不要擅自更动！不说这个了，我们快去小神殿确认大家是否平安吧。」

　　我说，但斐迪南继续朝着木板写东西，立即回答：

　　「现在还不行，要是轻举妄动，镇长会和沃尔夫那时一样遭到抹除。」

　　斐迪南用平静的口吻说完，我心头一惊，停下了要走出房间的脚步。

　　沃尔夫是上一任墨水协会长，因为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去世，也没有见过他，所以几乎快要从我的记忆中淡去。但他以一种显而易见的方式，让我体认到了平民在贵族心目中只有多少价值可言，所以在这方面倒是让我印象深刻。沃尔夫与贵族有着见不得人的暗中勾结，在斐迪南和卡斯泰德想查出他与贵族的关系时，就遭到杀人灭口。

　　斐迪南提醒我，要是再和那时一样轻举妄动，镇长会马上遭到灭口，虽然我已经知道贵族完全不把平民的性命看在眼里，但听到斐迪南这么明白提醒，内心还是很震惊。

　　我虽然觉得哈塞镇长令人讨厌，但不至于希望他最好消失。至少他要是因为我采取了行动而死亡，我可能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果然生命是很重要的吧。」

　　「是啊，从他那里似乎能挖出不少证言，所以我想活着逮捕他。」

　　看来对斐迪南来说，重要的不是镇长的生命，而是他握有的情报。

　　思路可以这么清晰果断，我真的觉得斐迪南很适合当执政者。他不会像我一样被情感左右而举棋不定，也不会为了书而失控犯错吧。明白到我们在天生的个性上就完全不同，我轻叹口气。我再怎么想表现得像个贵族，终究还是成为不了真正的贵族。只要卸下伪装，就只是平凡的小市民。

　　「你要乖乖等到预计去探望的日子，至少你已经知道了即使遭到突袭，他们也不会有事。」

　　于是我抱着焦急的心情等待，三天后就是说好要去探望的日子。当然，这三天来我并不是无所事事，我请葳玛和莫妮卡计算了孤儿院过冬期间，该准备哪些东西及其数量，也请法蓝计算了神殿长室该准备的数量。然后吩咐吉鲁和路兹，依据去年手工活的数量，决定今年要做的量，再向英格的工坊订做木板，也委托墨水工坊准备好墨水。

　　黎希达也捎来了奥多南兹，表示要订做冬天的衣服，请我回城堡一趟；班诺也表示义大利餐厅该开幕了，希望可以把厨师们送回去。他顺便还说，今年想使用减轻了臭味的兽脂蜡烛，所以想把可以减少臭味的盐析技术卖给蜡工坊。

　　这段期间，人应该在孤儿院的莫妮卡带着一包布包，回到神殿长室。她说是通往平民区的后门守卫收到了一封信，交给了她保管。守卫收到信后，经常都是先交给孤儿院的人，再由他们送到贵族区域。虽说是信，但莫妮卡拿在手中的其实是片木板。

　　「罗洁梅茵大人，听说对方表示他也知道前任神殿长并不在神殿，但还是希望可以转交这封信给前任神殿长。守卫十分伤脑筋，不晓得该如何处置寄给已故前任神殿长的信件，所以我才带过来请您判断。」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指定要给前任神殿长呢。」

　　我不时会收到指定交给神殿长，暗示着希望神殿长能帮忙通融协调的邀请函。通常是在艾伦菲斯特有市集的日子，农民和商人会进城请守卫转交信件，但现在市集都已经结束了，很难得还会收到信。而且，我虽然收到过好几次「给神殿长」的信，但收到指名「给前任神殿长」的信还是头一遭。这代表除了城里，神殿长已经换人了这件事，也开始在城外传开了吗？

　　表示这是知道神殿长已经换人，但还不知道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的某个人寄来的信吧。贵族区的人先撇开不说，城外还没有人知道前任神殿长已经失势，而且去世了。

　　「要送回贵族区的老家吗？」

　　莫妮卡问，我缓缓摇头。原本这么处理是最妥当的，但前任神殿长已经没有实质上的老家了。前任神殿长的姐姐，也就是领主的母亲，目前是在断绝所有对外联系的情况下遭到幽禁，虽然好像还有异母兄弟继承的老家，但不只继承人已经更迭，听说原本感情也不好。斐迪南还说过，现任当家曾经明白宣告，姑且不论领主的母亲，但连洗礼仪式也没举行过的前任神殿长并不是他们这一族的人。

　　「只能我们自己处理给前任神殿长的信了呢。我会按照平常的方式处理，请告诉使者，明日再来收取回信。」

　　「遵命。」

　　目送莫妮卡走出房间，我拿起用布包着的信──但其实是木板，把布拆开，看完了信。从歪七扭八的字迹可以看出对方并不习惯写字，而且写了这封信的人，竟然是哈塞的镇长。

　　正如斐迪南的推测，镇长还不知道前任神殿长已经失势，而且过世了，上头洋洋洒洒地写着「请对小神殿想想办法」、「您的部下做事太蛮横了」、「已经签好契约要卖给文官坎托纳大人的孤儿被他们抢走了」等等。还以为他只是小喽啰，想不到这么厚脸皮，让人哑口无言。我只能发出叹气声。

　　「法蓝，我们去找神官长吧。」

　　我带着可以当作有力线索的木板，证明镇长与贵族有所勾结，和法蓝一起拜访斐迪南。

　　「神官长，我收到了这封信。请问该如何回覆呢？」

　　我递出木板，斐迪南近乎瞪视地解读完潦草的文字后，和我一样满脸疲惫。

　　「……回覆『前任神殿长已经逝世』即可，再依据他之后采取的行动做判断，倘若不与我们为敌，暂时置之不理也无所谓，对我们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斐迪南说先观察镇长今后的态度与行动，再决定我们祈福仪式要采取的行动。

　　「祈福仪式吗？不是收获祭？」

　　「以农业为主的城镇若没能得到神的庇护，收成会有明显的落差，即便未来数年还能咬牙苦撑，土地也会越来越贫瘠。究竟是只要能够守护哈塞，谁当神殿长都可以，还是只想要依靠可以藉着小恶捞取油水的贵族……就看那个镇长怎么选择了。」

　　斐迪南说完，轻轻摆了摆手。

　　「倘若他作了错误的选择，那么在得不到每日食粮的镇民与农民压迫下，哈塞的镇长也会自行垮台，而且既然他都指名道姓了，我就优先调查这个坎托纳吧。」

　　「那麻烦神官长了。」

　　把木板交给斐迪南，我回到神殿长室，写回信给哈塞镇长。

　　我在信中写了前任神殿长已经离开，不在人世。你今后有何打算？然后照着法蓝的指示，把这些话包装成了贵族特有的委婉说法。不知道镇长能否成功解读呢？

新任务与过冬准备

　　给哈塞镇长的回信已经交给使者了，因为不到半天便能抵达哈塞，所以在后天我前往小神殿之前，镇长应该就收到了吧。希望他看完信，了解了现况，能够安分守己，但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神官长，置之不理真的没关系吗？」

　　「现在也只能这么做，想除掉他是轻而易举，但重点在于排除之后。」

　　只要行使贵族的权力，想逮捕像镇长这样的小喽啰，或是让他物理性地掉脑袋，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但是考虑到哈塞在那之后的情况，只是除掉镇长并不够周详。

　　「可是像这种会做坏事的帮凶，应该尽快排除掉比较好吧？」

　　「罗洁梅茵，你说的坏事是指什么？」

　　「就是他会卖掉孤儿，还会『贿赂』前任神殿长和文官……呃，就是给他们值钱的东西……」

　　我扳着手指列举，斐迪南却讶异地挑起一边眉毛。

　　「这些事并不算坏事吧？」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眨了眨眼睛，我们彼此都露出了纳闷表情，一起偏过头。

　　「照顾孤儿，相对地也会拥有孤儿的所有权。是否要卖掉孤儿，全由镇长做决定。此外，赠送值钱的东西给贵族，请贵族多多通融优待也是天经地义。班诺初次与我见面的时候，不也送了见面礼给我吗？若想让贵族留下好的印象，自然都会这么做。」

　　照顾孤儿的人便拥有孤儿的所有权，行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算是坏事。对于常识的差异竟然这么巨大，我混乱得抱住脑袋。

　　「咦？……那么，镇长做的坏事到底是什么呢？」

　　「当然是他没有服从我身为贵族的命令，而且还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想站起来对我们的决定提出异议。」

　　就算多少有些不法行为，就算把孤儿卖掉，只要能为城镇带来利益，对镇民而言他就是个好镇长。如果卖掉孤儿的钱可以让城镇受惠，哈塞的镇民也都会支持镇长。

　　「若把冬天聚集到冬之馆的农民也算在内，哈塞的镇民有千人左右，孤儿却只有寥寥几人，那么该保护的对象自然是镇民。我们若为了保护孤儿，用权力逼退镇长，反而会成为镇民憎恨的对象。」

　　斐迪南这番话太过出乎预料，让我的心脏开始用着令人不快的频率跳动。

　　「呃……也就是说，看在哈塞的镇民眼里，我们才是坏人吗？」

　　「现阶段多半是如此吧。我们擅自带走了本要卖给贵族的孤儿，还安置在他们无法出手的小神殿里，更加重视寥寥几人的孤儿，而非纳税的镇民。」

　　我完全没想过在他人的认知中，拯救差点被卖掉的孤儿会是坏事。我哑然失声，斐迪南泰然自若地又说：

　　「和所有花费都得自掏腰包的青衣见习巫女时期不同，如今你是领主的女儿，是拿领民的税金在过生活。难道还不明白孤儿与纳税者，更该重视哪一边吗？」

　　为了推动印刷业，我需要没有在从事其他工作的人，所以孤儿院对我来说正好是绝佳的人手来源，所以我才打算在各地成立孤儿院、发展印刷业，领主也下达了许可。可是，我从没想过镇民会为此感到非常为难。

　　「领主之所以下达许可，是因为他认为，若能让至今从不缴税的孤儿们正式拥有工作，也能向他们征收税金，不单纯只是怀有慈悲之心。」

　　我的后颈一阵发凉。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天真，视野有多么狭隘，内心自以为的常识又有一个遭到摧毁，让我感到想哭。

　　「……没想到我们对坏事的认知相差如此悬殊。看来那个小喽啰对你来说，会是很好的教材。那就由你怂恿和栽培反对镇长的派系，孤立镇长吧。」

　　「……什么？」

　　「意思就是要你找出可以接手的人，那么即使排除掉镇长，哈塞仍能正常运作。只要培育了愿意服从我们的听话棋子，再排除镇长，一切便能圆满落幕。你来试试吧。」

　　反正已经确定最后会处分掉他，不如先善加利用──斐迪南还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么骇人的话。接到了陷害他人的任务，我的牙关开始微微打颤，虽然我曾经为了书失去理智，结果给周遭人们造成不少麻烦，但还从来不曾要刻意陷害别人，因为我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都告诉我陷害别人是不对的，不可以这么做。

　　……好可怕。我不要。这种事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我微微地左右摇晃脑袋，往后倒退。斐迪南却像在安抚任性不听话的孩子般，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罗洁梅茵，你必须坚强一点，否则小神殿里的孤儿甚至无法外出前往森林。届时他们明明没办法帮忙分担工坊的工作，却还是每个人都能吃到神的恩惠，势必会被视为是累赘吧。不只在哈塞，连在孤儿院里头也会遭人排挤。擅自把他们带来以后，又让他们置身在会遭到排挤的环境里，并不是你的本意吧？」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陷害别人。」

　　我竭尽所能地抵抗，斐迪南于是跪下来，让视线与我等高，接着露出了教人心底发寒的温柔微笑。

　　「毕竟你是第一次，我会教你怎么做。」

　　完美笑容中隐含的大量恶意彷彿随之流进了我的身体里，我用力咬紧牙关。

　　历经了斐迪南恶意的洗礼后，当晚我辗转难眠，隔天不只睡眠不足，心情也无比沉重，就这么前往城堡，因为昨天一天黎希达就捎来了三次奥多南兹，好像是必须尽快测量尺寸和下订单，才能够缝制冬天衣服。在黎希达三番两次的催促下，吃不消的斐迪南决定强行把我带回城堡，虽然我身体不太舒服，想要休息，却不被受理。

　　……神官长这没血没泪的家伙！

　　不得已下，我只好回一趟城堡，顺便把雨果讨回来。现在早已经过了约好的期限，应该没有问题吧。

　　「吉鲁，我今天会回一趟城堡，帮我告诉路兹，我会把雨果带回来。」

　　「遵命。今天之内我们会先完成一本绘本，请您打起精神吧。」

　　「吉鲁，谢谢你，你一定要像现在这样正直地长大成人喔。」

　　看着吉鲁纯真又无邪的笑容，我的心灵得到了疗愈，尤其是在看过了某人阴险狡诈的笑脸以后，疗愈效果更是显著。我的侍从全都太可爱了。

　　「罗洁梅茵，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一想到自己必须陷害别人，我就睡不着觉。」

　　你以为是谁害的──我这样心想著，瞪向罪魁祸首斐迪南。他惊讶地眨眨眼，还说：「你这样子，很难以领主女儿的身分生存下去吧？」

　　「对神官长来说，这项任务也许只有初学者等级，但对我来说太困难了。等我真的照着神官长的指示完成任务时，我以后恐怕天天都会失眠了。」

　　「居然这样子就睡不着觉……你也太脆弱了。」

　　我知道自己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很脆弱，所以大力点头。斐迪南轻叹口气，垂下眼皮，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现在思考也无济于事，总之先出发吧。」

　　搭着小熊猫巴士抵达城堡，我也习惯了诺伯特总是用温暖的眼光出来迎接我。

　　「我先去向奥伯报告厨师一事，我看你会很忙。」斐迪南脸上带着爽朗到了可疑地步的笑容这么说完，便挥开披风，英姿飒爽地先行离开，我觉得他绝对只是想逃离黎希达而已。

　　「罗洁梅茵大小姐，欢迎您的归来，裁缝师都已经准备就绪。」

　　黎希达前来迎接我后，随即催促我前往已有裁缝师在等候的会客室。屋内堆叠着无数卷看来就很温暖的布匹，毛皮的种类也很丰富，应有尽有。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布料开始选择，然后才缝制衣服，虽然心里面确实有几丝兴奋，但心情还是完全好不起来。

　　「韦菲利特小少爷和罗洁梅茵大小姐都是今年冬天要在社交界首次亮相，所以得审慎思考要准备哪些服装。」

　　黎希达因为至今只准备过男孩子的服装，看起来可说是火力全开。她说她和艾薇拉以及芙萝洛翠亚，已经一起先下订了几套冬天服装。

　　「虽然已经命人照着夏天测量的尺寸制作，但小孩子的成长速度很快，我想最好还是再量过一次。」

　　……可是我一直没有长高呢。

　　斐迪南在猜，应该是因为我必须时时让魔力盈满体内，所以成长速度才这么缓慢，但我最近不仅用到魔力的机会增加了，饭也吃了很多，希望有稍微长高一些。

　　量完尺寸发现，我长高一点了，虽然和同年的孩子比起来，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

　　「大小姐，您想订做怎样的服装呢？这是韦菲利特小少爷的服装，不如与他的服装一起做搭配吧。」

　　黎希达递来木板，上头写有韦菲利特订做的服装款式，她建议我可以选择一样的布料与颜色。看到年幼的兄妹一起穿着成套的衣服时，我也会不由自主莞尔微笑，但变成是自己要穿以后，就觉得很奇怪，但是，黎希达似乎已经在心目中决定好了要用一样的布料与颜色，就只剩下决定款式，连款式也已经经过筛选。

　　「像这个和这个，大小姐喜欢哪个款式呢？」

　　其实我对衣服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只要周遭的人能够心情愉快地服侍我，也不会让大家蒙羞，要选择哪个款式都可以。

　　「那请照着这个款式缝制吧。」

　　决定好了首次亮相要穿的服装后，还以为就此结束，结果直到订完贴身衣物和鞋子等一整套的冬天室内服为止，我都还不能走人。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干脆一并订做了在神殿要穿的衣服和毯子，因为去年在过冬准备时，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备好所有衣物，能一并订做真是帮了我大忙。

　　「黎希达，我得找养父大人商量厨师的事情……」

　　「大小姐，您带来的厨师，如今在城堡里头可是大受欢迎喔。听说所有人都想知道餐点的做法，齐尔维斯特大人却不下达许可。」

　　看来雨果在城堡这里为自己提升了不少名气。我不禁感到有些骄傲，听到黎希达抱怨说「美味的食物应该大家一起享用才对吧」，轻笑了起来。

　　「因为养父大人也是花了钱购买食谱，不会轻易地把做法教给别人吧。他说过要在冬季的社交界上，在贵族间造成轰动呢。」

　　「齐尔维斯特大人曾有一次邀我和他共进午餐，我当时也是十分吃惊。这下子真是期待冬天的到来哪。」

　　……但那位厨师我今天就要带回去了，对不起喔。

　　我在心里向黎希达道歉，并请她向领主提出会面的请求。

　　「但是这么突然，恐怕不太方便。」

　　「斐迪南大人应该已经帮我传过话了，请你问问看养父大人吧。」

　　「遵命，大小姐。我想会花点时间，请您在等候期间先看这本书吧。」

　　黎希达拿来了一本书放在我面前。连我也感觉得出自己马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沉闷的心情暂时被我压回深处，此刻内心充满了可以看书的喜悦。

　　「黎希达，谢谢你。」

　　「请您在此乖乖等候吧。」

　　我笑着对黎希达点头，马上拿起了书开始阅读。这本书是斐迪南之前带来给我的魔法相关书籍，讲述了魔石的颜色与诸神的关联。原来依据诸神的贵色，更能有效施展的魔法也不一样。书上说，如果要施展与水之女神及其眷属神有关的魔法，绿色魔石的效果最佳。之前透过圣典，我已经知道了诸神及其眷属神的名字，也知道每位神祇各自司掌的职责，所以看的时候并不会头昏脑胀，但是，因为所有神祇及其眷属神的故事全都写在这本书里，如果当初只拿着这本书教我，我大概会混乱得搞不清楚谁是谁吧。

　　这本书应该是给大人看的，因为用词艰深，句子也很长又难懂。再加上文体本身就是古语，很难解读。书上还附有充满艺术气息的图画，和内容却没有什么关系，让人不明白意义何在。

　　……如果这本书是贵族必修的内容，那应该会有很多人需要我做的眷属神绘本吧？

　　我内心相当确信，到了冬天一定可以推销成功，然后继续看书。黎希达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第五钟的下午茶时间可以会面。

　　直到黎希达替我约好的会面时间到来为止，我都在看书中度过。至于比起面见齐尔维斯特，其实我更想继续看书这件事则是秘密。

　　第五钟响后，我前往领主在办公的本馆正面。移动途中，看见了韦菲利特似乎是逃跑到一半被兰普雷特抓回来，从对面往这边走过来。

　　「罗洁梅茵，你回来了吗？」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别来无恙了。」

　　「你现在要去哪里？」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呢。」

　　韦菲利特曾抱怨过都只有我能和父亲说话，太奸诈了，所以我说不出口「要和养父大人喝茶」，只能含糊其词。

　　「韦菲利特小少爷，大小姐是要去本馆二楼的休息室。」

　　「为什么都只有罗洁梅茵可以和父亲大人……」

　　韦菲利特用力咬住嘴唇，用充满厌恶的眼神瞪我。

　　「你太奸诈了！笨蛋！我最讨厌罗洁梅茵了！」

　　换作是平常，我会一脸若无其事地直接走过去吧，但是，我现在正因为新任务而有些自暴自弃，无法充耳不闻。看着只是一味恣意妄为、不断逃跑不好好学习的韦菲利特，让我想起了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的梅茵那个时候。光这样就已经让我很火大了，我为什么还要平白接受他的指责？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才是笨蛋吧。明明身处在可以看书的环境却不看书，一直逃避认真学习，给身边的人添了这么多麻烦，有什么资格说我奸诈呢？请您至少快点学会基本文字吧，我可是一直翘首期盼着可以学习的时间。要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早就学好文字，我的学习时间可以因此增加，斐迪南大人就不会出那么强人所难的任务给我了！」

　　到最后完全是迁怒，可是，我真的烦躁到了不回嘴就无法消气的地步。希望他别再继续刺激我了。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回嘴，韦菲利特瞪大了深绿色双眼看我。在韦菲利特身边担任护卫的兰普雷特也惊讶得瞪圆了眼，黎希达也猛眨眼睛。

　　「你、你……你太狂妄了！」

　　「身为领主的孩子，该认真学习却不好好面对，只一心想着要逃跑，究竟是谁比较卑鄙呢？只要您的言行举止合乎自己的身分，我也用不着说出这些狂妄的话了。」

　　尤其现在自己的身分让我做起事来越来越绑手绑脚，感到厌恶，所以看到韦菲利特同样身为领主的孩子，却这么任性妄为，真想狠狠给他一巴掌。好想对他怒吼：你也来做做看我的任务啊！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自制！」

　　达穆尔摇动我的肩膀，我才猛然回神，因为太过生气，我好像不自觉地对韦菲利特稍微施加了威慑。现在还是快走吧。再继续与韦菲利特面对面，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十分忙碌，恕我先失陪了。」

　　我转过身迈开脚步，直到这里都没问题，但领主的城堡实在是超出必要的辽阔，对我来说，从寝室要走到办公室太远了；又因为昨天睡眠不足，走到一半我开始气喘吁吁。发现我前进的速度变慢，柯尼留斯沉下了脸。

　　「黎希达，罗洁梅茵大人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以护卫骑士身分待在领主的宅邸时，柯尼留斯会谨守分际地加上大人称呼我，但此刻脸上担心的表情，完全是站在哥哥的立场上。黎希达低头察看了我的脸色后，把我抱起来继续前进。糟糕，头好晕。

　　「大小姐，请您保重身体，可别在会面前晕倒了。」

　　「对不起……要是可以在城堡里搭乘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就好了。」

　　「那向齐尔维斯特大人提议看看吧。」

　　抵达休息室时，下午茶时间已经开始了，齐尔维斯特正和斐迪南及近侍们一起放松休息。

　　「罗洁梅茵，你动作也太慢了。」

　　「从寝室来到这里的路途太过遥远，大小姐差点在半路上晕倒呢。能请您允许大小姐在城堡里头搭乘骑兽吗？」

　　黎希达说完，齐尔维斯特略微盘起手臂思索。

　　「如果要在城堡里骑乘骑兽，翅膀不碍事吗？」

　　「大小姐的骑兽没有翅膀，还能自由变化大小，所以并不碍事。」

　　听到黎希达这么说，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立即亮起了好奇的光芒。

　　「那让我瞧瞧吧，我还没见过没有翅膀的骑兽，有意思的话我就下达许可。」

　　「是，因为是在城堡里，应该单人座就好，大小大概是这样……」

　　我拿出魔石，变出了供一人乘坐的小熊猫巴士，因为是照着我一人要乘坐的尺寸缩小，所以根本像是小朋友的玩具车，我坐上去后，以行走的速度在房间里移动。

　　「这东西是骑兽！？这什么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不愧是罗洁梅茵，每次都能想出我们完全想不到的东西！」

　　齐尔维斯特指着小熊猫巴士，捧腹哈哈大笑。

　　「太有趣了，我允许，罗洁梅茵，你就用这个骑兽代步吧。」

　　「慢著，齐尔维斯特！」

　　「斐迪南，怎么啦？总比侍从或护卫常常得抱着她移动要好吧？」

　　有领主做担保，我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获得了许可，可以在城堡内部搭乘骑兽移动后，我松一口气。

　　依着指示坐下后，侍从为我端来茶水，齐尔维斯特轻瞥我一眼。

　　「罗洁梅茵，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以为斐迪南大人已经向您报告过了，就是我要求把厨师雨果带回去。」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光速转头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这件事你可没向我报告。」

　　「咦？那斐迪南大人究竟向您报告了什么呢？」

　　「因为还有比厨师更要紧的事。」

　　斐迪南敲着太阳穴，又说：「反正已经过了约定期限，罗洁梅茵当然可以带回她的厨师吧。」然后看向我和齐尔维斯特。

　　我是没有问题，但齐尔维斯特显然不是。

　　「我不要，好不容易餐点的口味开始稳定下来了，再延长一段时间吧。」

　　「恕我拒绝，不能再延长了，这会害得义大利餐厅没有办法开张。」

　　我和齐尔维斯特大眼瞪小眼，斐迪南便摆摆手说：「那叫厨师过来吧，让他自己选择。」斐迪南说得简单，但一介厨师哪敢违抗领主的命令，根本没有选择权。

　　被带来这里的雨果面如土色，因为厨师是平民下人，原本绝对不会被带到贵族的房间。从法蓝很不喜欢我亲自把食谱传授给艾拉这点就能看出来，平民下人极少有机会离开底楼。

　　「这段期间有劳你了。」

　　齐尔维斯特慰劳了跪在地上的雨果，因为低垂着头，看不见雨果的表情。

　　「我问你，你有意愿直接成为宫廷厨师吗？如果我说我想继续在城堡雇用你呢？」

　　「……这……」

　　雨果没有兴高采烈地一口答应，瞬间表现出了迟疑，所以我解读为拒绝。

　　「养父大人，雨果只是我向奇尔博塔商会借来的厨师，所以一定要先还给他们。在这之后，如果您还想延揽雨果进来，是养父大人的自由，但希望可以给他们一些栽培后进的时间，所以请别急着招揽雨果吧。」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继续面带着领主该有的严肃表情，轻轻耸肩。

　　「嗯，真可惜。那就再去餐厅光顾吧。」

　　「衷心期盼您的大驾光临。」

　　我早就决定要带着雨果搭乘马车回去，所以和雨果一起致意后，从领主面前告退。

　　一走出房间，雨果轻吐口气。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感激不尽，因为我有个想要提亲的对象，要是就这么成为宫廷厨师，会让我有点为难。」

　　去年星祭，雨果还拿着塔乌果实一溜烟往外飞奔，现在也终于结交到恋人了啊。怪不得想快点回到平民区，因为在贵族区与平民区之间，没有便于平民使用的联络方式，所以比远距离恋爱还要辛苦。

　　「那等到结了婚，雨果会搬到贵族区来吗？」

　　「……要看对方，但我希望可以搬进来。」

　　在星祭过后成为宫廷厨师，好像也不错呢──雨果开心不已地傻笑说著。

义大利餐厅开张

　　这阵子来，我每天都想事情想得睡不着觉，脑袋昏昏沉沉。自从斐迪南威胁我说，若不完成「促使反对派系成立，孤立镇长」这项任务，会有更多镇民因为连带责任而和镇长一同遭到处分后，斐迪南的笑脸便变成了梦魇，害我的胃又更痛了。

　　这天总算是可以去孤儿院探望的日子，请人把装了棉被和食材的箱子，以及几张印刷用的纸版搬进小熊猫巴士后，我再载着法蓝、吉鲁、妮可拉、布丽姬娣，出发前往哈塞。斐迪南和达穆尔依然一脸不敢苟同的表情看着小熊猫巴士，但没有再表示意见。

　　「罗洁梅茵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

　　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跪着迎接我的到来。新来的四人也有样学样地跪下，重复说了问候语。接着我请侍从们搬出行李，把小熊猫巴士变回魔石。

　　我环顾大家，发现诺拉和玛塔在刚来这里时还一脸憔悴不堪，但现在脸色已经好多了，托尔和瑞克看起来也活力充沛。

　　「之前曾有镇民来攻击小神殿，但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呢，诺拉和玛塔的气色也变好了许多。」

　　诺拉抬起头来，显得不好意思启齿，用还不习惯的语气请求许可说：「请问能允许我发言吗？」我点头后，诺拉才放松了紧绷的脸蛋。

　　「那些人完全是白费力气，不只进不来小神殿，就算举起木棒和农具敲打大门，也全被往后吹跑……虽然吓了一跳，但真的让我们非常安心。罗洁梅茵大人，谢谢你。我真的很庆幸来到这里。」

　　多半是这几天教导了他们，要称呼我为「罗洁梅茵大人」吧。在和平民区孩子们一样的遣词用字中，突然混杂了敬称，真是有趣。

　　诺拉说完，托尔也抬头说了：

　　「呃，明白到姐姐绝对不会被带走，我也真的很高兴，而且每天都一定可以吃到饭。其他人都说，是你让孤儿院变成现在这样的。罗洁梅茵大人，你虽然年纪这么小，却好厉害喔！」

　　托尔一脸兴奋，语速很快地说，虽然遣词用字还是没有改变，但那双蓝色眼睛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警戒，反倒流露出了尊敬与好感。一同并肩跪在地上的灰衣神官们都对两人的用字抱住了头，好像很想大喊「啊啊啊……」，但才几天时间而已，他们就让原本警戒万分的四人都学会了敬称。我想他们一定很努力在与四人沟通交流吧。

　　「瑞克，我想神殿和你们以前住的地方有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你们还能适应吗？在镇长那边生活，也许会比较自由……」

　　「安全比自由更重要。光是看到玛塔又恢复了笑容，我就很高兴了。罗洁梅茵大人，谢谢你。」

　　瑞克看着玛塔，眼尾温柔瞇起，玛塔也䩄腆地微微一笑。

　　我还是想要保护这样的笑容。我相信收养这群孩子这件事，自己并没有做错，我想找出一个结果能让领民和孤儿双方都满意的办法。可是，现在居然要我孤立镇长、让他垮台，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老实说也不想这么做。

　　……肚子好痛。

　　去哈塞察看完情况的隔天，要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们会面。雨果他们回去以后，义大利餐厅决定要正式开张，所以要讨论开张日期、菜单和我届时要致词的内容。也预计让班诺担任代理人，签订要把盐析做法卖给蜡工坊的契约。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脸色十分苍白。本日的会谈是否要中止呢？」

　　法蓝为我端来早餐，担心地观察我的脸色。看来我的脸色甚至糟到了法蓝认为应该要中止会谈，但我摇了摇头。

　　「我还是要出席，因为我想见路兹。」

　　「那么我稍后会带书过来，请您在那之前看书歇息吧。」

　　「法蓝，谢谢你。」

　　多亏了法蓝的纵容，在会谈时间到来前，我才能悠哉地看书度过。看书的时候，脑筋就能变成一片空白，或者该说可以不用去想讨厌的事情，所以我的心情变得非常平静安稳。

　　然后，第三钟响了。

　　「危险！」

　　布丽姬娣大喝一声，同时抓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往后拉。我吃惊地眨着眼睛，发现自己面前就是一根巨大的柱子。原来布丽姬娣是在阻止我撞上柱子。

　　「谢……谢谢你，布丽姬娣。」

　　「看您突然脚步蹒跚地走向柱子，我大吃一惊。我认为本日的会谈还是延期比较好。」

　　看来我的状态已经糟到连护卫骑士都忍不住插嘴干涉我的行程。可是正因为这样，我才想见路兹一面。我咬着嘴唇，法蓝在我面前跪下。

　　「罗洁梅茵大人，能允许我抱着您移动吗？您似乎没有改变心意的打算，那至少由我抱着您前往孤儿院长室吧。」

　　「那麻烦你了。」

　　于是从半路开始由法蓝抱着我，前往孤儿院长室。连日来的睡眠不足好像已经快要到达极限，只是由法蓝抱在手臂上移动而已，我就差点睡著，但是一合上眼，斐迪南那充满了恶意的笑脸就浮现至眼前，让我感到胃痛，无法进入深沉的睡眠。

　　我抵达院长室的时候，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已经到了。路兹、班诺和马克都跪在地上等候，打完招呼后，我请他们三人走上二楼。三人抬起头来，瞬间不约而同地皱起眉。怎么了吗？我正感到纳闷，法蓝便在讨论生意上的事情之前，先带领三人前往秘密房间说：「今天请先进入这个房间吧。」真难得，因为法蓝平常都会说，「请先讨论完要事以后再进去」。法蓝轻推了推我的背，催促我进去。我仰头看向他，发现法蓝表情沉痛地望着我，低声说道：「都怪我力有未逮，实在是万分抱歉。」

　　「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脸色很难看。」

　　一进入秘密房间，路兹立刻用手包住我的脸颊，目不转睛地打量我。「直到你全部说出来为止，我可不会放过你喔。」他边说边瞇起绿色眼眸。

　　「路兹……」

　　一想到不论说什么，对方都能全盘接受，这种安心感让我眼眶发热，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我不计形象地哭泣，扑在路兹身上。

　　「神官长出了新的任务给我，可是太难了，我一点也不想做，却又非做不可，光想就觉得好不舒服、好讨厌。」

　　我一边抽抽搭搭地哭泣，一边从收养了孤儿后的情况开始说起，一直到收到信，斐迪南出给了我新任务为止。也说了一想到要陷害别人，置人于死地，我就非常害怕，斐迪南那阴森骇人的笑脸还变成了梦魇，害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然后也转述了斐迪南对我说过的话，像是领民比孤儿更重要，他还要我孤立哈塞的镇长，让他垮台。听完，房内人们的反应分成了两种。路兹是气愤地大喊：「这种事你怎么可能做得到！」班诺和马克是瞪大了眼睛说：「他还真是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是什么意思！？哪里手下留情了！我都快要死掉了！」

　　我愤怒大吼，班诺摆摆手说：「冷静一点，我们指的不是你。」然后他说：

　　「如果神官长是以教师的身分跟着你，那难怪他的反应那么宽容，但我们说的手下留情是指对哈塞。那个镇长在最一开始反抗命令的当下，就算被当场处死也是他罪有应得，居然还敢攻击领主建造的小神殿，那就算整个哈塞被放火夷为平地也不奇怪。」

　　「……咦？被放火夷为平地吗？」

　　这些话太过出乎预料，我目瞪口呆。不是只有镇长，而是整个哈塞被放火夷为平地也不奇怪，我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小神殿是领主在养女的请求下建造的白色建筑物，攻击小神殿，等同是攻击领主一族。难道你还不知道攻击领主一族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我不禁吞了吞口水，之前他领的贵族宾德瓦德伯爵就是因为攻击了身为领主养女的我，被视为是最重大的罪行，因而锒铛入狱。听说探索他的记忆以后，还挖出了更多罪行，但定罪时的最主要关键仍是他对领主一族的攻击。

　　连贵族都要受罚，平民更不可能例外。哈塞的镇民为了带回诺拉他们，抱持着恶意攻击了小神殿，平民犯下了连贵族也会被逮捕的重罪。当时因为受到攻击的只是建筑物，小神殿还完好如初到大门上连道刮伤也没有，反而是镇民们自己受了伤，所以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如果把对小神殿的攻击，视为是对领主一族的攻击，那么班诺说得没错，哈塞的镇民随时有可能被歼灭。

　　「一旦攻击过小神殿这件事被公诸于世，哈塞就完了，不可能不受到任何处罚。现在是因为只有你和神官长知道小神殿遭到袭击，没有往上报告，哈塞才能继续存在。」

　　是因为斐迪南决定拿哈塞当作我的教材，才会置之不理，暂时维持现状，哈塞也才能安然无事；但如果没有斐迪南临时想到的任务，哈塞很可能早就从地图上消失了。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神官长说过这能成为良好的教材吧？我也认为他说得没错。他们犯下的罪行，本来就足以让哈塞在一瞬间化为焦土，所以你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尽管放手去做吧。制造对立、煽动他人，这些事商人也会做。你又是领主的女儿，有朝一日也得学会。」

　　对于已经犯下大罪的人，不需要怀有罪恶感──班诺断然说道，但我没办法像他那么果决。见我沉默不语，马克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瞇起眼睛，露出苦笑。

　　「我也认为老爷说得没错。老爷在他刚刚成年的时候，便失去了能够教导他这些事情的引导者，只能一路摸索，至今累积了无数次失败的经验。如果能够趁着有教师指导自己的时候累积经验，最好还是趁早开始吧。」

　　两人说得没错，既然我要以领主女儿的身分活下去，往后势必需要这样的谋略吧，但是，要由自己来执行好可怕。

　　「你们说得简单，可是我光是想到要想出计谋陷害别人，就觉得很不舒服……我办不到。」

　　我紧抱着路兹左右摇头，路兹拍了拍我的头。

　　「那你可以改变想法啊。」

　　我睁大眼睛抬起头，路兹对我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你是因为一心想着要怎么陷害镇长，才会觉得很不舒服吧。既然如此，不如想成你是在拯救哈塞，因为要是神官长和你向领主报告了这件事，哈塞早就变成一片焦土了，所以你不是要陷害哈塞的镇民，是要拯救他们。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可是能够给予真正祝福的圣女耶。」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只要别去想我是要陷害镇长，而是要拯救随时有可能遭到处刑的哈塞领民，心态完全不一样了。我顿时变得正面积极，想要想办法帮助他们。

　　「神官长要你孤立镇长、制造对立，让镇上的情势稳定下来吧？那么只要你完成了神官长出的任务，哈塞就只需要牺牲镇长一个人。为了让牺牲者越少越好，我们一起思考该怎么做吧。」

　　「嗯！」

　　我因为把孤儿带到了小神殿，所以镇民们可能都对我怀有不满，我想从这方面开始改善──  我才刚开始和路兹讨论，班诺立刻把我从路兹身上扒下来。

　　「先到此为止，哈塞这件事如果还有充足的时间，暂时先维持原状吧。等到义大利餐厅开张后再来讨论。」

　　「……班诺先生也愿意帮忙吗？」

　　「领主养女的请求怎么能够拒绝？要是拒绝，我说不定就没命了。」

　　班诺说完，戏谑地咧嘴一笑。

　　「总之我会帮忙，你之后再烦恼吧。现在更重要的事，是你要去义大利餐厅露面寒暄。你现在的脸色根本不能出去见人，先调整好身体状况吧。」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不太能一心多用，要是同时做两件事，两件事都有可能以失败告终。请您先投注所有心力在义大利餐厅上，之后大家再一起帮忙吧。」

　　马克笑容可掬地这么说道。身边有人说可以和我一起思考难题，也有人担心我的身体。我安心地吐口气后，觉得好像也跟着吐出了一直压在自己身上的压力。

　　「一安心就想睡了。」

　　「笨蛋，等谈完事情再睡。签好蜡的契约，还要讨论义大利餐厅的事情。」

　　签约时法蓝也要在场才行──于是我们走出秘密房间。法蓝看向我后露出微笑，像是稍微放心了。

　　我们照着原订计画，签订了与蜡工坊有关的契约，再讨论有关义大利餐厅的事情。开幕日期已经决定是商业公会召开会议的日子，希望可以吸引来大店的老板。寄出去的邀请函，听说几乎都收到了会出席的回覆。

　　「菜单已经想好了吗？」

　　「我在考虑选用当季的美味食材……」

　　班诺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意思就是要我动脑帮忙想。

　　「我想现在还不用提供之前给领主的菜色，稍微降低一点等级怎么样呢？」

　　「为什么？」

　　「因为人容易养成习惯。如果先保留点实力，慢慢提升食物美味的等级，那么客人在第二次来光顾时，就能有惊喜的感觉吧？」

　　我回想着当季有哪些蔬菜，思索菜单。

　　前菜的话先把类似芜菁的蔬菜切成薄片，用酒和盐醃渍一段时间，再撒上密利露油和香草做成醋渍芜菁，然后与普玛和清蒸鸡肉一起叠成塔状，最后洒上酱料当成点缀。

　　汤品则是看来像是普通蔬菜汤的义式杂蔬汤。听说大家都是喝了一口便对法式清汤的美味感到惊艳，不知道这么安排如何呢？因为这些人之前都只喝过带有咸味的汤，我想不需要做到法式香浓清汤。

　　第一道主菜是添加了大量当季菇类的白酱义大利面。白酱在领主等贵族们之间大受好评，我想大家一定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第二道主菜是炸猪排。这个季节猪肉比幼牛的肉要容易取得，所以做炸猪排比较方便。如果想再降低成本，可以做炸鸡排，鸡胸肉只要醃过盐巴和酒预先调味，不只美味，口感也会很软嫩。油炸物属于奢侈料理，因为得消耗大量昂贵的油。顺便说，炸猪排是卡斯泰德非常喜欢的菜色。

　　甜点就用尹勒丝新推出的当季水果磅蛋糕和西洋梨派吧。

　　我列出菜单的菜色，看见班诺和马克逐一把内容写在写字板上。

　　决定好菜单以后，接着讨论当天的行动。

　　「罗洁梅茵大人，只有最一开始的问候要劳烦您露面，请问没有问题吗？预计在第四钟响后，会派马车前来神殿迎接。」

　　这表示我太早到也会造成困扰吧，我往写字板写下「第四钟后，慢慢来」。

　　「我打完招呼以后就可以回神殿，那该做的事情不多呢。」

　　「话虽如此，还请您好好保重身体。」

　　三人拐着弯提醒我脸色太差了，在开幕当天之前要调养好身体，然后就回去了。

　　虽然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但因为成功调整了心态，心情变好，当天晚上我在暌违了好几天后终于一夜好眠。隔天我神清气爽地张眼醒来，接下来几天直到义大利餐厅开张，都要以恢复体力为首要任务，所以过得比较从容悠哉。

　　这段期间，我撰写了新绘本的内容、为收获祭做了准备，还写了信给艾薇拉说：「我的绘师说她想要颜料，可以为您无偿画一张画哟。」

　　……虽然斐迪南逼我答应，不能再印制葳玛画的画像，但从来没说过我不能让葳玛画画喔。我可没有违反约定，哼哼～

　　义大利餐厅开张当天，我提早用了午餐，因为担心要是空腹跑去义大利餐厅，如果中途肚子咕噜大叫，那就太丢脸了。吃完午餐，请莫妮卡为我打理了上级贵族千金应有的装扮，再戴上仪式时会戴的豪华发簪。

　　第四钟响后，已经换上了平民区便服的法蓝向我通报马车已经抵达。

　　「那我出门了。」

　　「期盼您及早归来。」

　　到达义大利餐厅，一从大门踏进去，只见约莫快二十名的大店老板全跪在大厅迎接我。他们跪下来以后，正好和我的视线等高。

　　成排跪在地上的老板们虽然已经听过传闻，但不知道是惊讶于我真的这么年幼，还是因为我没有穿着神殿长服，怀疑我是否是本人，眼神当中夹杂着惊讶与狐疑。

　　「在这风之女神舒翠莉娅护佑的结果之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

　　跪在最前方的公会长低垂着头，说出了对贵族的问候语。我稍微往戒指注入魔力，给予祝福。

　　「为新的良缘献上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祝福。」

　　从戒指溢出的魔力带着黄色光芒，形成了问候的祝福。在场众人全在贵族的宅邸，接受过只有贵族能够给予的祝福吧。他们脸上怀疑的表情为之一变，明显变得严肃，身体也挺得笔直。

　　「我是罗洁梅茵，受奥伯・艾伦菲斯特之命就任成为神殿长。」

　　接着我向大家说明，我是在成立工坊以拯救孤儿院之际结识班诺，才会出资赞助义大利餐厅，今后还预计在领主的指示之下，在领地内推动印刷业。

　　「在推广印刷业上，我也会请班诺和谷斯塔夫给予协助。今日有缘相识，想必往后也会向各位请求协助吧，届时还请不吝帮忙。」

　　我盈盈微笑，感觉得出众人燃烧着生意之魂的锐利双眼都朝我看过来。骇人的目光也投向了班诺、公会长，还有公会长的儿子与芙丽妲，像在对他们评头论足，思考着该先去巴结哪一边。商人间神经紧绷的气氛让我不由得有些怀念，再说明了义大利餐厅的谢绝生客制度。

　　「本店是介绍制，只有经过挑选的客人才会受到邀请。因为既是神殿长，也是领主女儿的我也会出入这里，所以才规定只有值得信赖的客人可以进出餐厅。」

　　我声称餐厅的完全预约制，以及麻烦的谢绝生客制度全是因为我的关系，要求大家严格遵守。老板们都十分了解贵族的可怕，所以无不点头表示服从。

　　「餐厅的菜单是由我订定，而且传授了做法，所以我可以向各位保证，此处所提供的餐点全数是贵族料理，还请大家尽情享用。」

　　我说完，同时侍者也推着端有餐点的推车走进来。本日的前菜我在刚才也品尝过，老板们都微微张大眼睛，注视着侍者为他们盛取的盘子。我看着他们，感觉得出反应相当不错。

　　「我若在场，只怕各位会食不知味，所以我先就此失陪了。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惠予光顾。」

　　打完招呼，我马上撤退。在班诺和马克的目送下，和法蓝一起搭上马车返回神殿。

　　「昨天的开张非常成功！大家都对餐点的味道感到惊讶，吃完以后也全都凑到老爷旁边，希望能有机会和神殿长合作。」

　　隔天前来报告的路兹说完，咧嘴露出灿笑。毕竟义大利餐厅的开张可是花了一年以上的时间进行准备，希望今后可以一切顺利。

　　「虽然客人都吃得很尽兴……」

　　班诺神情复杂地笑着说道。有什么问题吗？我和路兹一起看向班诺。

　　「发生什么事了吗？」

　　「雨果说他想尽快成为宫廷厨师。听说领主还招揽了他吗？他对我说一旦决定了接手的厨师，培训结束，希望我能先作好心理准备。」

　　「养父大人确实亲口拉拢了他喔。可是，尽快吗？他不是还说星祭之后……啊！」

　　雨果曾经说过，因为有想要提亲的对象，打算等到星祭之后再考虑。当时他那喜不自胜的笑脸，此刻却在我脑海中瓦解粉碎。看来是被恋人甩了呢……但这句话我说不出口，正思考着要怎么开口，班诺也有所察觉地露出苦笑。

　　「……嗯，我猜就是那么一回事吧，因为他还说，『等栽培好了其他厨师，我就要成为宫廷厨师，再也不管女人了。我一辈子都要用来钻研厨艺』。」

　　……雨果被甩了吧。毕竟远距离恋爱很难维持，这也无可奈何。

哈塞改革的讨论

　　义大利餐厅已经顺利开张，接下来我想着手解决与哈塞有关的任务。来到孤儿院长室的秘密房间，我再一次向奇尔博塔商会的大家请求协助。

　　「大家觉得我该从哪里开始才好？既然你们都说哈塞随时有可能从这世上消失，很让人坐立不安呢。」

　　我这么表示后，班诺先是垂下赤褐色双眼，再慢慢地摩挲下巴。

　　「哈塞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那里的镇民对贵族太一无所知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罪行，这点才是问题。」

　　在艾伦菲斯特，平民都认为要是女儿惨遭贵族杀害，也只能默不吭声隐忍，所以如果是与自己生活没有多大关系的孤儿被贵族带走，更不会因此有任何怨言，也不可能做出攻击领主所造建筑物这种愚蠢的行为。

　　「但是，这件事你也有错。如果镇长真的已经和文官签订了孤儿的买卖契约，那贵族应该会一直向他表达不满，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给他方便。」

　　「倘若哈塞是要用卖掉孤儿的那笔钱来过冬，那么没了那笔钱想必非常头痛，再者若没能信守买卖契约，失去了与贵族的联系，对平民来说也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马克接在班诺之后补充说，我才慢慢地理解到了镇民那边的想法。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带走了孤儿的我，真的可以说是非常过分的掌权者。

　　「还有，这可能是因为我会出入神殿的孤儿院，才有办法作比较……」

　　路兹先说了这句开场白后，说他发现神殿的孤儿与其他地方的孤儿不一样。在神殿，灰衣巫女生下的孩子会在孤儿院内抚养长大，受洗前失去双亲的小孩也会送进孤儿院；但是神殿以外的孤儿院，是一个团体当中孩子们失去了父母后能去的去处，所以等于是整个团体的孩子。然后由镇上的有权人士照顾他们，用镇上的钱养育他们、让他们工作，需要钱的时候也可以卖掉，当作是共同财产的一部分。

　　「这件事神官长也对我说过，他说因为镇长收养了孤儿，抚养他们长大，所以有权利把他们卖掉。换作在神殿，是神殿长有这个权利。」

　　所以，其实我想怎么管理神殿的孤儿院都可以。不管是姑息纵容、让孤儿们自甘堕落，还是削减经费、让孤儿们过着勉强只能餬口的生活，斐迪南也只能向我提出建言，但最终的决定权还是握在神殿长手中。所以先前在前任神殿长底下，斐迪南能做的事情真的不多。

　　「还有，神殿的孤儿会成为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成年以后也会留在孤儿院吧？」

　　虽然也有人会被贵族买走成为仆人，或是成为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的侍从，但很多人都是一直留在孤儿院。

　　「可是听说在哈塞，男孩子是成年以后也能得到田地。」

　　哈塞的孤儿在成年的同时，便会独立成为镇上的一分子，但因为给予女性的田地面积狭小，很难自食其力，所以需要与人结婚。对镇民来说，如果是招赘没有父母的男性，不仅可以把自己的女儿留在身边，还可以增加一族的人数，所以相当欢迎。然而，没有父母的女性因为没有结婚资金，通常结了婚也只有凄凉的下场。不是成为需要人看护的老人的续弦，不然就是遭到粗鲁对待，这种情况已是屡见不鲜。

　　「只要没有后盾，不管在哪里日子都不好过。」

　　班诺摇摇头说，像要甩掉不愉快的过去，接着正色看向我说：

　　「既然你是领主的女儿，就算带走了孤儿，对外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如果把孤儿想像成商品，你等于是用贵族的权限抢走了镇民投资至今的商品。就算表面上没有怨言，内心还是会累积不满，所以你必须杜绝后患。」

　　班诺要我利用领主女儿的身分，和文官好好协商，让契约当作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还要支付孤儿们的费用给镇长，消除祸根。比起只会从贵族的角度、给予我最基本说明的斐迪南，班诺说的简单易懂多了，我往写字板记下自己该做的事情。

　　「还有，你不要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要找神官长问清楚。先想好自己的回答，他应该就会帮你调整、给你建议。他不是说了会教你怎么做吗？」

　　我依序看向写字板、班诺、路兹和马克，慢慢点头。

　　「而且大概是因为你身体虚弱、很少外出，本来就相当缺乏常识。至今又夹杂了商人的常识、神官的常识，现在又有贵族的常识，所以不论从哪个阶级来看，你具有的常识都和大家不太一样。如果没有好好解释清楚，神官长会无法理解你在想什么吧。」

　　正如同斐迪南无法理解我的想法，只懂得贵族世界的斐迪南，他所具有的常识我也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要我任何事都讲清楚说明白，但是，用贵族间迂回的讲话方式根本讨论不起来，所以这件事必须要在秘密房间里商量。

　　「总之，你要先确认哈塞这件事得在多晚之前解决，再询问神官长，是否同意我们这次想出来的最佳解决办法，也就是牺牲镇长一个人，拯救整个小镇。也要和本来打算买下孤儿的文官协商，然后大方地直接把孤儿的费用付给镇长。等这些事情结束，再和镇上的人们协商。」

　　「是。」

　　我条列式地写下要和斐迪南讨论的事情，班诺又补充说：

　　「还有一件事，你问问神官长，能不能利用商人散播传闻。」

　　「什么传闻？」

　　「我想想……内容大概是慈悲为怀的神殿长现正十分忧心，因为镇长攻击了小神殿，使得哈塞整个小镇都陷入险境，说不定还会牵连到没有参与袭击的镇民。」

　　班诺说完，马克温柔微笑。

　　「我们会先是强调神殿长的仁厚，再补充说到贵族有多么恐怖，镇长有多么愚蠢，然后在散播消息的同时也表示担心，不知道这件事该由谁负起责任？最后再加上一般人的看法，像是不想受到波及，得和哈塞保持距离等等，应该就能煽动镇民的不安，也能了解到贵族的可怕。」

　　思考着传闻内容的马克，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容光焕发。

　　「只要向大店的老板们散播这则消息，再提醒要从东门离开的商队，小心别被卷进哈塞闯下的麻烦里，我想这些消息很快也会传进小商队耳里……因为商人的情报网可是不容小觑。」

　　路兹也用手抵着下巴思考，好像在想像那幅画面。

　　「因为才刚在义大利餐厅和大店的老板们见过面，奇尔博塔商会又与新任神殿长有着密切往来，那些老板应该会判定我们商会的消息可信度很高吧。」

　　真想不到与大店老板们打好的关系，会以这种方式这么快就派上用场。我「噢噢」地双眼发亮，班诺轻抬起手。

　　「等等，路兹说得没错，要散播消息是很容易……但是一旦散播出去，也等于哈塞攻击了小神殿这件事会公诸于世，所以问题在于神官长是否同意这么做。」

　　「只要神官长同意，请即刻与我们联络，这种情报战正是我的拿手本事。对象又是那个镇长，完全不需要手下留情，也无须顾及道义，真让人摩拳擦掌呢。」

　　马克的双眼闪烁着灼亮光辉，露出了十足黑心的笑容。看到形象有如完美管家的马克这么可怕的笑容，我吓得瞪大眼睛。班诺一脸无奈，笑着嘀咕说：「看来镇长那么无礼，真的让你很火大。」这么说来，我记得他们说过文官和镇长的态度非常恶劣。对马克来说，这显然是报仇的大好机会。

　　有关哈塞的事情讨论出结论后，我顺便商量了今年的过冬准备。

　　「我今年想让孤儿院和奇尔博塔商会一起进行过冬准备，请问可以吗？」

　　「我们是无所谓，但孤儿院不需要提早进行吗？」

　　班诺应该是想起了去年的情况，摸着下巴问道，我摇摇头。

　　「去年是因为要瞒着神殿长和青衣神官，所以我们才拼了命赶在收获祭期间完成过冬准备，但今年我已经是神殿长了，所以可以不用担心时间。」

　　今年我会配合奇尔博塔商会，一起进行过冬准备喔── 我说完，马克一边把行程记录在写字板上，一边点头。

　　「罗洁梅茵工坊的人都很勤快能干，既然会有更多人手来帮忙，当然没问题。只要依据去年所需的数量，配合人数的增减重新计算，再与我联络，我便能安排准备。」

　　看来只要交给能力超群、工作效率又快的马克就不用担心了。

　　「真是非常感谢。另外，请在收获祭那阵子派马车前往小神殿吧，因为我打算让哈塞的神官他们也回到这里过冬，所以希望能在正式开始进行过冬准备之前，把他们带回神殿。这次一样会派士兵负责护卫。」

　　「……虽然那段时期很忙，但好吧。毕竟小神殿和义大利餐厅都告一段落了，跟最近忙得要命比起来，已经没有那么夸张了。」

　　班诺「嗯……」地沉吟以后，答应了我的请求。现在那种忙得神经非常紧绷的感觉确实缓和了一些，看来最忙碌的尖峰时期总算是过去了。

　　我把和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讨论后的结果抄写在纸上，列成了自己的该做事项清单，再去找斐迪南商量。

　　「请问今天方便在那里面谈话吗？」

　　我将目光投向秘密房间，斐迪南先是垂下双眼，才站起来说「好吧」，为我打开房门。我和往常一样坐在长椅上，低头看向自己的清单。

　　「你的气色没有法蓝报告的那么糟嘛。」

　　斐迪南微微蹙眉咕哝，看来是担心我身体状况的法蓝，向神官长报告过了吧。

　　「法蓝的报告并没有骗人喔。那几天我真的睡不着觉，身体状况还糟到了连护卫骑士都建议我更改行程。是和路兹他们见面以后、讨论完事情，改变了想法，我才终于可以安心睡觉。」

　　「……这样啊。」

　　斐迪南有气无力地说。反而是他的气色看起来比现在的我还糟，我不禁纳闷歪头。斐迪南虽然常常要我服用药水，但我知道他本人也常用药水勉强自己恢复体力。曾坚决说过若表现出软弱的模样，会被人趁虚而入的斐迪南，难得露出了这么疲累的神态。

　　「为什么神官长看起来好像还比我憔悴呢？」

　　「因为周遭的人都郑重警告过我，说我对你的教育太严格了。」

　　由于我之前还失眠到了精神不济，斐迪南便去找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商量，结果两人都骂他：「你太严苛了！」连法蓝也委婉地提出过抗议。

　　「那两个人还出了难题给我，要我用书以外的东西哄你开心，但现在看来你都已经恢复了，我看是不必了吧。」

　　看来是除了书以外，完全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吧。斐迪南用敷衍了事的语气这么说完，别开视线。无论任何事情都能从容完成的万能斐迪南，居然也会有这么为难的表情，真是太难得了。

　　……不不不，怎么可以放过这么有趣的机会呢。

　　「怎么会不必呢，神官长，请你哄我开心吧。」

　　「我已经判断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有事的话便开始报告。」

　　斐迪南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噘起嘴唇后，开始报告我在听完班诺和马克的说明以后，才知道哈塞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还转述了路兹发现的孤儿院的不同。

　　「慢著……难道你完全没有意识到袭击小神殿，代表了什么意义吗？」

　　「因为小神殿只是栋建筑物，我们又毫发无伤，我虽然想过要去保护遭到攻击的孤儿他们，但完全没有想过这种情况等于是谋反的重罪。」

　　看着斐迪南惊愕的表情，我接着提起班诺说过的，我的常识与大家不同。

　　「班诺先生也说了，我的常识和大家不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班诺先生说我因为身体虚弱，很少外出，所以严重缺乏常识，至今却又个别吸收了一点平民、商人、神殿和贵族的常识，才会和大家不太一样……但其实我拥有的基本常识，都来自之前的那个世界，和这里不一样。」

　　斐迪南曾利用魔导具观看过丽乃那时候的记忆，应该知道两边的常识截然不同。

　　「虽然我在这个世界拥有意识后，生活到现在已经快要三年了，但这段期间最一开始的身分是士兵的女儿，后来又以商人为目标，一只脚踏进了商人的世界，最后却成了青衣见习巫女。如今又成了上级贵族的女儿，变成领主的养女，但其实不光是贵族间的常识，我也没有这边居民普遍都有的观念和常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未离开过贵族社会的斐迪南，自然无法理解其他阶级的价值观。我「嗯……」地思考着有没有什么浅显易懂的例子，然后想起了斐迪南在小神殿目睹到文化的差异时，曾经皱起脸庞。

　　「神官长，请你试想看看，如果突然把你丢到平民区，要你在那里生活，你会有什么反应呢？之前看到不用餐具的孤儿们，你还皱起了脸庞吧？就像那样，身处在礼仪和遣词用字都截然不同的环境中，只能一边心想着得改掉自己的习惯，一边观察周遭，努力让自己融入其中。」

　　大概是回想起了孤儿们的模样，斐迪南不快地撇下嘴角。

　　「虽然会觉得『好脏喔』、『真讨厌』、『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简直莫名其妙』，但还是要用手抓食物来吃，也要配合大家的遣词用字和生活习惯，至少我以前就是这样子在平民区生活的。」

　　「……真是辛苦你了。」

　　多半是能够想像在平民区生活有多么辛苦，这句话在斐迪南至今说过的慰劳当中，感觉最为真诚。我轻笑起来，缓慢地摇头否定。

　　「现在也很辛苦喔，虽然这里的生活环境比平民区好，住起来很舒适，但我的常识还是和贵族的常识不一样。」

　　「但是依据你的记忆，我以为你以往的生活过得相当富裕，难道你不是上级贵族的女儿吗？」

　　什么！看了我的记忆以后，斐迪南好像误以为丽乃是上级贵族的女儿。单看日本人的生活品质，确实连一般市民都过着如同贵族的生活，好像连我自己都说过「跟贵族区很像」这种话。

　　「但那里并不存在所谓的身分制度……例如在这里，即便是商人，还会再区分成大店、露天摊贩和旅行商人吧。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许多细微的身分差距，但在我以前的生活环境里并没有贵族。」

　　「这真是……看来得从根本重新拟订教育计画了。」

　　斐迪南按着太阳穴，重重叹一口气。原来他之前订定教育计画的时候，都以为我是上级贵族的女儿，是以我具备一定程度的知识为前提，怪不得力行斯巴达教育。

　　「那么关于哈塞的分裂计画，你想得怎么样了？如果想不出来，就由我处置……」

　　「不行！我好不容易和班诺先生他们讨论出解决办法了！」

　　我高举起清单打断他，斐迪南没好气地嘀咕：「之前还说不想做，甚至因此失眠的家伙居然是这种反应，看来我是白白挨骂了。」

　　「对不起，可是我之前是真的不想做这件事，也烦恼到失眠。」

　　我整理了班诺的见解和马克的意见后做成这份清单，念完以后，斐迪南饶富兴味地往前倾身。

　　「……这种解决办法，也只有和平民区往来密切的你才想得出来吧，有意思。就利用商人散播消息吧，照着你们决定的去做。至于去贵族区与坎托纳协商这件事，我也会与你同行，顺便教导你怎么和贵族应对。」

　　虽然与贵族原本的行事方式不同，但可以采用各种不同的做法，也能成为一种优势，所以斐迪南要我放手去练习。看来是打算把哈塞当成我的练习教材，彻底利用到极致。

　　「对了，神官长，不光是我，是不是也该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做这种练习呢？因为我是养女，就算将来有可能被许配给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也不可能成为领主吧。」

　　「是啊。」斐迪南应道，慢慢吐了口气。

　　「你也知道，韦菲利特像极了齐尔维斯特。不光外表，连脾气也一模一样，所以需要栽培可以辅佐他的人才，我也是为此才会教育你。既然你已成了领主的孩子，便要能够弥补领主的不足。」

　　最后那一句话完全是斐迪南的生存之道，我不知道斐迪南身为领主的异母弟弟，是因为受到领主母亲的排挤，才会竭力弥补领主的不足以守住自己的地位，还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再三这么对他耳提面命，他才会变成这样。可是，我不希望他把自己的生存之道，强行套用在我身上。

　　「神官长，我认为这样子不对。」

　　「什么？」

　　「再怎么相似，他们也不是同一个人。从现阶段来看，谁也无法保证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能像养父大人那样，成长为具有领主风范的大人。」

　　闻言，斐迪南「唔」地闷哼一声，动动下巴要我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已经受过严格教育、未来能够成为领主，那么再由身边的人弥补不足也是应该的。可是，为什么非得让一个只会一味逃避学习、旁人也坐视不管的小孩子坐上领主之位呢？既然还有弟弟妹妹，大可以让受过完整教育的人成为领主啊。」

　　如果是接受过了严格教育，自己也很认真向上，那我既然成了领主的养女，当然会尽己所能辅佐未来的领主。至少也要像齐尔维斯特那样，因为见过他确实尽到领主本分的一面，所以我还能对他怀有敬意。但现在的韦菲利特只是个臭屁的任性小鬼，他比平民区那些已经受洗完、开始当学徒的孩子还要没有责任心。对于这种只会一味逃避的笨小孩，我根本无法怀有敬意，也无法接受要为了他完成更多原先没有必要的作业。

　　「同样身为血亲，比起教育我，神官长更应该优先教育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吧。」

　　就算对象是韦菲利特，地位相等的斐迪南应该也敢把他绑在椅子上，毫不留情地在他心里留下各种阴影，进行铁的教育。真希望韦菲利特也可以经历一次，他才会知道自己至今过得有多么娇生惯养。

　　然而听了我的主张，斐迪南缓缓摇头。

　　「很遗憾，这我无能为力。」

　　「……为什么呢？」

　　我侧过脸庞，斐迪南一脸再认真不过地明白说了：

　　「因为我最讨厌愚蠢又懒惰的人了，一看到丝毫不努力学习、只会一味逃避的韦菲利特，我就想让他吓得魂飞魄散，再把他推进恐惧深渊。以前我曾坦白地这么对齐尔维斯特说过后，他便拜托我，千万不要接近韦菲利特。」

　　站在父母的立场，确实可以理解齐尔维斯特不想让这个阴影制造机接近自己可爱孩子的心情，但是，既然日后要成为领主，更应该严格地进行教导吧。不能想办法让斐迪南成为韦菲利特的教师吗？我正陷入沉思，这时斐迪南竟然又露出了之前才害我失眠，和煦到让人直打寒颤的笑容。

　　「和韦菲利特相反，你倒是相当值得训练。既能展现出成果，还能提供给我预料之外的见解，真是有意思，让人很想让你挑战各种事物。」

　　「我、我不要，我只想做完基本该做的事情以后去看书。」

　　「基本该做的事情吗……嗯，至于你那只要为了书，什么事都愿意做的动力又是从何而来，我也同样感到好奇，太有趣了。」

　　……这个人好奇怪！不找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反而正在让我吓得魂飞魄散吧！？

　　原来这种充满恶意的恐怖笑容，在斐迪南心情非常好的时候就会出现。难怪没有小孩子敢亲近他。我猛力搓着鸡皮疙瘩狂冒的上手臂，在长椅上急忙移动，尽可能与斐迪南拉开距离。

　　……其实神官长最温柔的表情，就是平常那种毫无人情味的扑克脸啊。他的笑脸太恐怖了！

交换生活

　　「欢迎您的归来，罗洁梅茵大人。」

　　诺伯特走上前来迎接，因为齐尔维斯特要我来向他报告哈塞与收获祭的工作分配，此刻我和斐迪南一起来到了城堡。接下来直到齐尔维斯特指定的时间为止，我都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但斐迪南说他得去自己在城堡里的办公室处理工作。

　　……不管到了哪里都在工作，神官长真的很热爱工作呢。

　　「布丽姬娣、达穆尔，等交接完护卫的工作，你们去休息吧，但回神殿的时候还是要请你们同行，所以可能只能休息短暂的时间。」

　　「感激不尽。」

　　到了要移动的时间，黎希达抽走我手上的书，我再偕同护卫骑士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以及首席侍从黎希达一起离开房间。才刚下楼梯，就看到韦菲利特从前面走过来。

　　……啊，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希望他别再故意找我麻烦了。

　　我成为养女以后，韦菲利特的心情大概就像是自己的势力范围遭到了入侵吧。虽说是养女，我仍然是不相干的外人。明明自己才是亲生儿子，身为养女的我看起来却好像更受到礼遇，所以韦菲利特或许也看我很不顺眼吧。

　　真想当作没看到他……我在这么心想的同时，好像也不由自主别开了视线。韦菲利特立刻发出尖锐的话声。

　　「你又要去找父亲大人了吗？……你好奸诈。」

　　韦菲利特一脸厌恶，但我才想说「你又来了」。我强压下想无视韦菲利特、直接走过去的冲动，思考了几秒钟。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韦菲利特明白我并没有受到礼遇吧。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既然你一直说我奸诈，那要不要试着和我交换一天的生活呢？」

　　我用假笑包装起了烦躁的心情，动作优雅地慢慢侧头，韦菲利特也朝着同一个方向歪过脑袋。

　　「唔？你什么意思？」

　　「今天接下来我有事情要向养父大人报告，报告完后便吃午餐，然后返回神殿。不如今天就由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代替我，以神殿长的身分前往神殿吧。」

　　虽然只是临时起意，但意外地这主意还不错嘛。只要在神殿体验过了我现在的生活，他多少也会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吧。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一起被神官长吓到魂飞魄散吧。

　　「交换期间就从本日的午餐，直到明日的午餐为止。今天中午用餐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明天的午餐则是开检讨会。我会代替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认真学习，请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认真完成神殿长的工作吧。」

　　「噢噢，罗洁梅茵，这真是好主意！」

　　「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

　　想到可以离开城堡，一心只想抛开束缚奔向自由吧。韦菲利特笑容满面地一口答应，兰普雷特却是怒气冲冲地大吼，只差没说「你们别擅自决定！」。兰普雷特是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又是我的哥哥，所以确实是阻止我们两人的最恰当人选，但是，我才不会让他妨碍我，对于韦菲利特每次见到面都要说我「奸诈」，我真的受够了。

　　「兰普雷特哥……不对，兰普雷特。既然解释再多遍也无法让对方理解，那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亲身体会，而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希望这么做啊。」

　　明明以前是你说过，希望能让韦菲利特见识到我们之间显着的差距──我带着这样的弦外之音轻柔微笑，如果想阻止，就阻止自己的主人吧。

　　「那我去向养父大人报告事情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等您换好衣服过来，无聊的报告应该也差不多结束了吧。」

　　为了火速逃离现场，我变出骑兽坐进去。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的骑兽，因为我有可能在城堡里晕倒，所以请养父大人下达了许可。」

　　「我甚至还没有骑兽，罗洁梅茵你太奸诈了！」

　　……又来了。

　　我吞下叹息，开始让骑兽移动。

　　「请您快点更衣吧，我会在养父大人的办公室等您。」

　　来到领主的办公室，似乎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近侍们都被屏退，房内只有齐尔维斯特、斐迪南和卡斯泰德三个人。我的近侍也被要求回避，离开了房间。

　　「罗洁梅茵，你迟到了。」

　　房门一关上，斐迪南便出声喝斥。我说明了刚才与韦菲利特的对话，和今天临时想到的提议。

　　「我希望至少可以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了解到，他自己平日究竟有多么懈怠，对我说的那些抱怨又有多么不合理。只要他别刻意向我找碴，我也能够尽量不与他接触，以免引起麻烦，可是他每次都对我抱怨一样的事情，有时视当下的心情而定，只怕我会忍无可忍。前阵子我还差点对他施加威慑。」

　　「你现在并未穿戴可吸收满溢魔力的魔导具，若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受到你的威慑，那可真是危险。」

　　曾经体验过我威慑的斐迪南说，齐尔维斯特听了瞪大眼睛。

　　「可是，要因为这样就让韦菲利特去神殿吗？你想让他一整天都和斐迪南待在一起吗？那他未免太可怜了。」

　　「养父大人，我可是一直都和斐迪南大人待在一起喔。」

　　我无法接受。我不只要接受斐迪南的指导，完成他接二连三交付予我的任务，还被推进了恐惧的深渊里头，难道我就不可怜吗？

　　「你这个亲近斐迪南的怪丫头没关系。」

　　「……请等一下，自己也是怪人的养父大人有资格说我是怪人吗！？」

　　「唔！？你说我是怪人吗！？」

　　我和齐尔维斯特再一次开始大眼瞪小眼，卡斯泰德插进来打圆场：「好了，你们冷静一点，反正你们两个都是怪人。」虽然卡斯泰德的调停让人很难接受，但他抚着下巴，帮我说话。

　　「我可以理解罗洁梅茵的主张。毕竟兰普雷特也说过，不管他说什么，韦菲利特大人都听不进去，那让他去一趟神殿，或许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而且兰普雷特也多次出入过神殿，和你的侍从打过照面，正好适合担任这次的护卫骑士。」

　　得到了卡斯泰德这名同伴后，我再转头看向斐迪南。要是能趁势让斐迪南站在我这一边，那就太完美了。我抱着期待仰头看他，他却用冰冷到了极点的双眼低头看我。

　　「别再管韦菲利特了，你快点开始报告。」

　　「……是……」

　　报告着有关哈塞的事情时，韦菲利特来了。看他新奇地在房间里头东张西望，很明显是第一次进来这里。

　　「韦菲利特，你真的想和罗洁梅茵交换生活吗？快死了这条心。」

　　一进房间就遭到反对，韦菲利特露骨地板起小脸。我上前一步，为韦菲利特说话。

　　「养父大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也希望这么做，请您成全他的心愿吧。」

　　「……罗洁梅茵。」

　　韦菲利特感动地看着我，但我只是打定了主意要陷害他。胸口有那么一点点良心不安，但是，为了我平静的生活，必须让自己的心化作魔鬼。我再抬头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您和我说好了，会设法哄我开心，而且命令您这么做的，正是养父大人吧？」

　　齐尔维斯特不高兴地皱起脸庞。斐迪南见了，立即勾起嘴角。看来是想到了可以利用韦菲利特这件事，用来报复齐尔维斯特出的难题。

　　「如果在神殿照顾韦菲利特一天，就能够完成这个无理要求，那我没有异议。」

　　齐尔维斯特的臭脸更是垮成了苦瓜脸，斐迪南则笑得洋洋得意。如果要把韦菲利特送往神殿，最重要的关键在于斐迪南。有了他的协助，这次的交换生活，想必能让韦菲利特过得非常充实吧。我笑咪咪地说：

　　「现在又得到了斐迪南大人的许可，请养父大人也答应吧。我认为也差不多该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参观孤儿院，对自己的身分和应有作为产生自觉了。若不趁现在重新拟订教育方针，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喔。」

　　「……斐迪南，这就是你教出来的成果吗？居然甜笑着说出这么狠毒的话。」

　　齐尔维斯特一脸疲惫，轮流看向我和斐迪南。我和斐迪南互相对望。

　　……咦？这种事还用得着问吗？

　　「她原本个性就是如此。」

　　「当然是斐迪南大人教导有方。」

　　然而，斐迪南和我的回答却不一致。奇怪了？我正偏头纳闷，齐尔维斯特一脸无言地微微摆手，要我们退下。

　　「算了，我明白了。既然韦菲利特也这么希望，你们就交换一天的生活吧。我可是已经阻止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稍后一起吃午餐，讨论细节吧。我必须向神殿的侍从们下达指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要准备去神殿的替换服装。」

　　被赶出领主的办公室后，我们回到北边别馆。我列出了该带往神殿的物品以后，马上坐着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上楼。解除了骑兽，走进房间，立即觉得全身虚软无力。

　　「罗洁梅茵大人，您没事吧？」

　　柯尼留斯担心地察看我的脸色，自从我在洗礼仪式上被韦菲利特拖行在地，脸颊受到了擦伤，柯尼留斯好像就变得过度保护。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因为刚才韦菲利特说他想坐坐看我的小熊猫巴士，强迫我和他交换，但坐上去以后，又抱怨小巴士根本不会动。我想是因为魔力不一样，所以我也无能为力，因为在神殿并没有这么不懂事的小孩子，虽然应对上很累，但我可不能垮下来。对于即将要负责照顾韦菲利特的法蓝，必须向他下达指示。

　　「黎希达，我想写信，请帮我准备纸笔吧。」

　　「大小姐，您竟然让韦菲利特小少爷前往神殿，究竟有何打算呢？」

　　黎希达一边准备纸笔，一边神色不安地探问。

　　「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打算喔，因为我平常都是在神殿生活吧？只是想知道平常领主的孩子都过着怎样的生活。」

　　虽然嘴上对黎希达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打算，但我开始思考午餐期间，要怎么让韦菲利特亲口向我保证。要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去玩的，而是要尽到神殿长该尽的本分。还有，对于我侍从们接待他的方式，不会有半句怨言。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在神殿您就是神殿长，不再是领主的儿子了，请好好完成自己该做的工作吧。还有，我也会吩咐我的侍从，把您当作是神殿长对待，所以请作好心理准备，不会再对您那么纵容喔。」

　　「你才没资格说，大家才没有纵容我呢。」

　　韦菲利特没好气地回答，看来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大家对他十分纵容。

　　「那么，我的侍从若不对您特别礼遇，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那当然。」

　　应该不是因为不甘示弱，总之韦菲利特挺起胸膛一口答应。兰普雷特身为护卫骑士站在他身后，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话中有话，担心地轻声喊道：「罗洁梅茵大人，这……」但我笑着打断。

　　「神殿里头虽然有提供给护卫使用的房间，但并没有房间可以给贵族阶级的侍从使用，所以，就由我神殿里的侍从们照顾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吧。侍从男女皆有，在神殿生活应该不会有任何匮乏吧。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前往神殿时，就麻烦兰普雷特担任护卫骑士了。兰普雷特是我的哥哥，也来过神殿好几次，想必已经十分熟悉了，而且同行前往神殿的护卫，还有达穆尔和布丽姬娣。」

　　其他近侍不需要一同前往神殿── 我说完，韦菲利特的近侍们全都露骨地松一口气。在这当中，只有兰普雷特一脸不安。他应该察觉到了我并不是基于亲切才这么提议，也许心里头还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既然要交换生活，我也会使用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房间。哥哥大人的侍从全是男士，所以请容许我带着首席侍从黎希达一同前往。」

　　「嗯，可以。」

　　韦菲利特笑得非常愉快，点了点头，结束了午餐。

　　接着我拜托黎希达，请她向达穆尔和布丽姬娣送去奥多南兹，转告要回神殿的时间。大家很快就作好准备，我来目送大家返回神殿。

　　「斐迪南大人，请您务必转告法蓝，指导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时候要把他当成是我。这是接下来一整天的行程表，我另外还派了兰普雷特同行，他可以代替我负责计算的工作，所以应该不会耽误到斐迪南大人的工作进度。」

　　我请斐迪南转交信件，再献上兰普雷特填补我的空缺。斐迪南瞥了两人一眼，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明白了。那么韦菲利特，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我会将你视作是神殿长。」

　　不知道斐迪南脑子里在想什么，但笑脸依旧非常恐怖。我默默后退一步。

　　「今天本就打算骑乘骑兽移动，所以没有准备马车。韦菲利特，你和兰普雷特一起搭乘骑兽吧。出发！」

　　斐迪南变出了狮子造型的白色骑兽，跳上去后蹬地升空。兰普雷特也同样变出骑兽。他的骑兽是有着偌大翅膀，外型像狼的动物。兰普雷特抱着韦菲利特跨上骑兽后，巨狼便大力振翅，飞上天空。

　　「虽说只有一晚，但要在男士的房间生活实在不成体统……」

　　「因为我想知道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平常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嘛。」

　　目送大家离开后，我和大发牢骚的黎希达一起前往韦菲利特的寝室。黎希达确认过了房里的设备与我那里没有什么不同后，才叫来韦菲利特的首席侍从，要他在教师抵达之前，在桌上准备好学习所需的用品。

　　「奥斯华德，你再不快点准备，莫里兹老师要到了吧？」

　　「因为韦菲利特大人总是逃跑，就算准备好了学习用具，他也很少使用。现在能像这样做到平常侍从该做的工作，真教人开心呢。」

　　「你还好意思说得这么悠哉？逃跑就该把他抓回来啊。叫护卫骑士好好尽到自己的本分！」

　　一手拉拔齐尔维斯特长大的黎希达马上横眉竖目。奥斯华德缩起肩膀，像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开始准备学习用具。不久教师出现了。

　　「在这风之女神舒翠莉娅护佑的结果之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啊，请赐予新的主人祝福……初次与您见面，我是受命担任两位教师的莫里兹，往后还请多关照。」

　　我兴奋地仰头看向莫里兹，想要快点开始学习。

　　「请问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现在在学习什么呢？」

　　「现在正在练习基本文字。」

　　「哎呀！所以韦菲利特小少爷现在还不会写基本文字吗！？还是因为比较擅长计算，都偏重于教导计算？」

　　我早就知道韦菲利特还不会写字，但黎希达似乎对韦菲利特的学习进度完全不知情。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质问莫里兹。

　　「……不，那个，两者都还……」

　　莫里兹用非常小声的音量，难以启齿地嘟囔说道。黎希达立刻瞪大眼，扯开嗓门降下了雷声般的怒吼。

　　「奥斯华德、莫里兹！你们到底都在做些什么！？真的有用心在教导韦菲利特大人吗！？全员在我面前排成一列！」

　　紧接着黎希达进入了无敌模式。她召集了所有侍从和留下来的护卫，开始滔滔不绝训话。看黎希达这么勃然大怒，恐怕他们对韦菲利特的放任程度，可说是最糟糕的那种。

　　对于侍从和护卫们的辩解，黎希达全都嗤之以鼻，但整理归纳起来，我发现在韦菲利特身处的环境当中，确实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问题。简单概括后，就是「几乎都是齐尔维斯特的错」。

　　听说齐尔维斯特是在与自己相差了好几岁的姐姐竞争之后，才坐上了领主的位置，但是，由于他受够了姐弟间的这种竞争，所以老早就指定了韦菲利特为自己的继承人。这大概是齐尔维斯特做父亲的一番好心，不想让儿子和自己一样拥有那么不愉快的童年，但现在看来完全是错误的决定。

　　原先只要是正式成婚的妻子所生下的孩子，都拥有同等的继承权，再依据魔力量和本人的资质选出下任领主。因此，服侍领主孩子的侍从和教师们无不团结一心，倾注全力严格教导，因为自己服侍的主人能否成为领主，不只关系到自己的将来，还将左右自己一族未来的荣枯盛衰，所以齐尔维斯特小时候只要一逃跑不想学习，卡斯泰德就会使出浑身解数把他抓回来，黎希达更会疾言厉色地臭骂他一顿。即便本人再不愿意，也要让他不断提升自己，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韦菲利特早在齐尔维斯特的指定之下，确定会成为下任领主。这样一来，又有谁会认真教育他呢？小孩子只要挨骂，当然都会不高兴，所以索性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讨他的欢心，这样还比较轻松，也对自己的将来更有利。因此，没有人敢斥责韦菲利特，顶多以一句「韦菲利特大人真让人伤脑筋呢」便带过了。

　　「奥斯华德，你以为为什么要特别指派与领主有血缘关系的上级贵族，担任领主孩子的首席侍从！？当然是为了让你们在孩子仗着自己的身分任性胡闹时，可以不畏强权地出面阻止他！明明还派了兰普雷特跟在韦菲利特大人身边，你们到底都在做什么！？」

　　以前齐尔维斯特即使逃走了，还是会被抓回来强迫学习，韦菲利特却是只要一逃走，大家便任他为所欲为，所以就算两人同样喜欢逃跑，吸收到的教养与知识却有着天壤之别。脾气再像，也不可能成长为一模一样的人。

　　再根据黎希达在盛怒下回忆起来的过去，原来齐尔维斯特是在异母弟弟斐迪南进入了城堡以后，才产生了巨大的转变。齐尔维斯特本来是老么，因为第一次有了弟弟，当时才会努力想展现自己认真向学的一面，因为年纪相差多岁，斐迪南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马上追过齐尔维斯特，也因而促使了齐尔维斯特的成长。

　　但是，现在韦菲利特还有年纪与他相近的弟弟和妹妹，情况不可能和齐尔维斯特那时一样。要是一直偷懒怠惰，弟弟妹妹很快会追过哥哥吧。再这样下去，我只能预见到韦菲利特未来委靡不振的样子。

　　「黎希达，只要不从根本开始改变，再继续训斥侍从他们也没有意义。比起侍从，是不是该找养父大人和养母大人，重新讨论教育方针与学习规画呢？」

　　侍从和护卫骑士们一直听着训话，全都露出了魂游天外的茫然表情。说再多恐怕他们也听不进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既然事态紧急，最好即刻改善。

　　「是呀，大小姐。齐尔维斯特大人因为自己以前也常常逃跑，想必一直抱持着天真的想法，以为韦菲利特大人即使逃避学习，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也以为这世上本来就不会有小孩子喜欢学习吧，所以他从来没有去直视这么严重的现实，韦菲利特大人竟然直到现在还不会读写基本文字！我立刻去请求会面。」

　　黎希达甚至气得呼吸急促，大步走出房间。侍从和护卫骑士们一脸失了魂地目送她离开。对于他们来说，纵容韦菲利特俨然成了家常便饭，所以也无法理解黎希达为什么这么大发雷霆吧，但是，我认为这根本是怠忽职守。

　　「莫里兹老师，那我们来订定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学习计画吧。」

　　「但大小姐的学习……」

　　「我本来非常期待，领主的孩子都在学习什么内容。可是，今日莫里兹老师带来的教材，就只有基本文字一览表、数字表和简单的算式而已吧？这些东西连我负责照顾的孤儿院孩子们都能马上学会……对于我的学习更是没有助益。比起受洗完后就要工作的孤儿，领主的孩子过得更轻松惬意呢。」

　　起码准备一本我从没看过的书吧── 但这句真心话我只在心里头补充。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如果没能赶在冬天之前，至少学会读写基本文字和数字，他也会很伤脑筋吧？但从现在才开始学习，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呢。」

　　「……罗洁梅茵大人，恕小的逾矩，但花了好几年时间也学不会的事情，我不认为可以在冬天之前学会。」

　　莫里兹拐着弯表示不是自己教学能力不好，而是因为韦菲利特老是逃跑，他也莫可奈何，但我认为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也学不会读写，应该是教法也有问题。为什么莫里兹没有在教法上花更多工夫，让韦菲利特能产生兴趣呢？

　　「但我负责照顾的孤儿院孩子们，只花了一个冬天的时间，所有人便都学会了读写基本文字和简单的计算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需要的，是能够引起他兴趣的教学方式，还有竞争对手吧。」

　　如果行程照着我交给斐迪南的计画表在跑，那么这时候，韦菲利特应该正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玩歌牌，而且输得惨不忍睹吧。我本来打算要在冬季的社交界上，向贵族的孩子们介绍绘本、歌牌和扑克牌，然后开始推销，但现在先给韦菲利特一份吧。如果他的脾气真的像极了齐尔维斯特，一定会为了赢拼命练习。

　　「等一下我会请黎希达送出奥多南兹，请斐迪南大人带教材过来。明天上午的学习时间，我再教莫里兹老师怎么使用那些教材吧。」

　　接着我开始说明教育的基础。像是小孩子的注意力无法持久，一旦他开始对某个科目腻了，就要改教另一个科目。每天要一点一点地达到进度。然后要大量设定小份的作业，晚餐席间，只向领主夫妇报告他有完成的部分，让他得到赞美等等。

　　莫里兹不知所措，渐渐地开始用带有着恐惧的眼神注视我。

　　「……罗洁梅茵大人真是……呃，难以想像您才刚举行完洗礼仪式。」

　　「这是斐迪南大人教育的成果吧……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秘密，但神话和故事里都提醒过，若想探究女人的秘密，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哟。」

　　我呵呵微笑，结果这一次莫里兹完全是用惊骇的眼神看我。

　　……其实我并不打算吓唬他，只是想提醒一下不要深究，但好像失败了。

　　因为最近环绕在我身边的人，都不把我当成是普通的小孩子看待，所以我彻底忘了自己其实异于常人。普通的小孩子才不会向教师说明教育的方法，也没办法为和自己同年的哥哥制定教育计画。

　　「斐迪南大人曾经说过，我并不是一般的小孩子，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是喔，所以在他面前，请不要拿我和他作比较，只会打击到他的士气而已。」

　　莫里兹用像在看着怪物的眼神望着我，点头如捣蒜。

　　第五钟已经响了，但黎希达还没有回来。可能是在请求会面时花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不然就是因为情绪太激动，正在痛骂齐尔维斯特一顿吧。

　　「奥斯华德，接下来的时间要做什么呢？」

　　莫里兹老师已经带着到冬天为止的教育计画离开了，于是我问向刚被黎希达怒骂过、正为了解任危机而吓得浑身发抖的奥斯华德。

　　「接下来是自由时间。韦菲利特大人会利用这段时间练剑，若得到会面许可，也会去探望本馆的妹妹和弟弟。罗洁梅茵大小姐打算做什么呢？」

　　我在自由时间当然只会做一件事。我拍向掌心，唔呵呵呵地露出开心笑容。

　　「城堡里头也有图书室吧？请为我带路吧。」

　　在奥斯华德的带领下，我搭乘自己的骑兽前往图书室。今天因为韦菲利特的侍从和护卫骑士都要跟着我，所以他们的表情都像是看到了非常神奇的东西，频频歪头，或是探头往小巴士内部观看，但我不以为意。前往图书室的一路上，看似是文官的贵族还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两、三次，但我想大家不久之后就会习惯吧。

　　「城堡的图书室好大喔！」

　　到了城堡的图书室一看，我发现远比神殿的图书室还要宽敞，藏书量也很多。好几本大开本的书籍摆在一起，架上也塞满了快要溢出来的资料。迅速扫过一遍后，我估计这里应该有数十本我搬不动的大开本书籍，搬得动的书籍则有数百本。不同于性质上更像是资料室的神殿图书室，这里才是真正的图书室。老旧纸张与墨水的气味让我心荡神驰，光是待在这里，我就产生了源源不绝的活力。

　　……嗯嗯～好香喔。

　　我本来还打算将来要加速发展圣女传说，好让神殿图书室成为我的个人所有物，但说不定在城堡的图书室担任图书管理员，在这里工作还比较好。如果能够自由进出这里，那么就算要嫁给大家都说会成为领主的韦菲利特，或许也是值得考虑的手段。

　　「呼，好幸福喔……居然可以遇见这么多书。奥斯华德，可以帮我拿来那个书架上最左边的那本书吗？接下来你可以去处理其他工作没关系。」

　　「……其他工作吗？」

　　奥斯华德维持着恭谨的态度，一脸纳闷。我见了偏过头。

　　「首席侍从都非常忙碌吧？黎希达也总是忙进忙出。只要留下基本该有的护卫骑士和侍从，大家可以回房间没关系。」

　　为我拿来了书的奥斯华德眨着眼睛，但我反而不懂他为什么会一脸疑惑。神殿的侍从们除了照顾我以外，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做，黎希达在把书拿给我以后，也总是在房间里忙碌地走来走去。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吧。

　　「如果有人想和我一起看书，就优先让他留下来吧。能一起分享这种幸福，也是件非常美妙的事。此外如果没有要事，在晚餐之前都请不要出声叫我。」

　　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后，我打开书本。面对第一次阅读的书籍，我自然而然地绽放笑容。手上要看的这本书，是网罗了吟游诗人所吟唱的骑士之歌的骑士故事集。今后如果我要做书，这本书非常值得参考。

　　……真羨慕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居然每天都有自由时间。

　　这阵子忙得晕头转向，只有在法蓝不时为我安插的空档，我才有时间悠闲看书。能和韦菲利特交换生活，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太好了。

　　我轻柔地用手抚过封面，陶醉在墨水的气味里，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故事的世界里。此刻我的双眼仅用来追逐文字，外界的杂音也被我阻隔在外。

　　在没有任何人的干扰下，我度过了非常幸福的时光，完全没有注意到在我专心看书时，韦菲利特的侍从和护卫骑士们都不知所措，茫然地呆站在我四周。

　　「大小姐，吃晚餐的时间到了！」

　　黎希达一把抽走我手中的书，我才恍然回到现实世界。为了拯救因保护父王而受到诅咒的公主，公主的护卫骑士正要开始消灭魔兽，这时候断在这里太可惜了。

　　「黎希达，我可以把这本书借回房间看吗？」

　　「是，遵命。那帮您办理手续吧。奥斯华德，麻烦你帮这本书办理借出手续，我要为大小姐更衣，直接带她前往餐厅。」

　　黎希达把书交给奥斯华德后，开始移动。她已经向齐尔维斯特征得了许可，要在晚餐席间讨论韦菲利特的事情，情绪激动地说着一定要好好讨论出结果。果然黎希达在征求会面许可的同时，就已经对齐尔维斯特发表了不少意见。

　　「黎希达，请帮我送奥多南兹给斐迪南大人。」

　　「哦？大小姐找斐迪南小少爷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他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带教材过来。晚餐时间，斐迪南大人应该会回到自己的房间，所以等到第六钟响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应该也不会听到传话内容吧。」

　　「大小姐，第六钟老早就响了哟。」

　　黎希达无奈地看着我摇头。什么！原来在我专心看书的时候，第六钟早就响过了。我完全没发现。

　　一回到房间，黎希达立刻为我准备好了奥多南兹。对着用魔力改变了形体的鸟儿，我开口说道：

　　「斐迪南大人，我是罗洁梅茵。我稍后要和养父大人一起讨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教育计画，所以请您吩咐法蓝准备好歌牌、绘本和扑克牌，然后想请您带过来。可以等到哥哥大人睡了以后再送……」

　　「请在明天之前送过来吧，斐迪南小少爷。」

　　再加上黎希达的叮咛，想必会在明天之前送过来吧。奥多南兹随着黎希达挥下思达普的动作往外飞去。

　　更衣途中，斐迪南便用奥多南兹送来了回覆。

　　「等法蓝准备好我就带过去，所以等我到了再开始讨论吧。我已经吃完晚餐，不用帮我准备了。」

　　带着愠怒的冷冷话声重复了三次以后，奥多南兹变回变石。不晓得韦菲利特到底做了些什么，但这样也好，可以知道他今天在神殿的表现了。

　　换好了衣服，我和依然怒气冲冲的黎希达一起前往餐厅，同行的还有垮着肩膀按着肚子的奥斯华德，以及偷偷觑着黎希达脸色的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护卫骑士们。餐厅里还有板着苦瓜脸的齐尔维斯特、看来头很痛的卡斯泰德，以及面带温柔微笑的芙萝洛翠亚，大家都已经入座了。

　　「很抱歉我来晚了，让各位久等了。」

　　「黎希达刚才还跑来办公室对我怒声咆哮，是你唆使的吗？」

　　一就座，齐尔维斯特立刻愤恨地朝我瞪过来。

　　「……换作是黎希达以外的人，恐怕也会想对养父大人怒声咆哮喔？您真的知道情况有多严重吗？」

　　我侧过脸庞说，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双双露出了诧异表情，看来像是完全不了解现状。与其由我开口，还是等斐迪南来发表辛辣的批评吧。

　　「稍后斐迪南大人也会过来，所以等用完餐后，再讨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事情吧。各位要不要先用餐呢？」

　　「斐迪南也要过来吗？」齐尔维斯特打从心底感到厌烦地皱起脸庞。

　　「那么，韦菲利特的情况就由斐迪南来说，你和韦菲利特交换生活以后，这一天过得怎么样了？」

　　餐点端上桌后，大家开始用餐，齐尔维斯特随即打破沉默询问我。卡斯泰德也十分好奇地往我看来。对照之下，跟在我身边的黎希达似乎是怒火重新熊熊燃起，脸上的表情像在按捺着满腔怒火，奥斯华德则如坐针毡地低下头去。

　　「下午的学习时间，在知道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现状以后，黎希达的生气说教就占了一半，另一半我则用来与莫里兹老师一起订定哥哥大人的教育计画，因为哥哥大人的教材对我来说，完全无法让我学到东西。至今听到关于哥哥大人的报告，您难道都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吗？」

　　不仅侍从和老师会轻描淡写地掩盖掉对自己过于不利的事实，齐尔维斯特又因为自身的经历，就算听到「韦菲利特今天又逃跑被抓到」，似乎都以为抓回来后，当然会继续强迫他学习。

　　卡斯泰德也因为以前齐尔维斯特总是一天到晚开溜，所以即使听到兰普雷特说「韦菲利特大人今天又逃走了」，据说也只是一笑置之表示「我以前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第五钟之后，因为是久违的自由时间，所以我前往城堡的图书室看书。这里的图书室远比神殿的图书室还要宽敞，藏书量也多，所以我非常兴奋，也感到非常幸福……度过了一段幸福无比的时光。我真想继续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交换生活，成天待在图书室里头，把里面的书一一看完呢。」

　　我诉说了今天待在图书室有多么快乐后，齐尔维斯特摇头表示无法理解。

　　「我完全无法理解，你在自由时间看书不就好了吗？」

　　「……我现在根本没有自由时间喔。吃完早餐后直到第三钟为止，都要练习飞苏平琴，接着直到中午为止，要帮忙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午餐过后要与工坊有关的人会面，不然就是巡视包含哈塞在内的孤儿院、学习仪式的相关流程、训练如何操控魔力。」

　　「什么？」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不但老是逃避学习，还有这么多的自由时间，如今代替我成为神殿长前往神殿，今天想必会过得非常辛苦吧。」

　　我微笑着补上这一句话，齐尔维斯特瞪圆眼睛。

　　「一个小孩子哪做得了这么多工作！」

　　「把工作丢给我这个孩子的，不正是养父大人吗？如果养父大人没有下令要求义大利餐厅提早开张、扩展印刷业，我的生活也会过得更加轻松喔。」

　　明明是您提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在说什么呢── 我叹气说道，齐尔维斯特愕然地望着我。

　　「……你没有把这些事情交给斐迪南吗？我是以大部分都会丢给斐迪南处理为前提，才把这些工作分配给你喔？」

　　「咦？怎么可能交给斐迪南大人呢。他除了神官长的工作以外，还要负责处理我做不来的神殿长工作，来城堡的时候还要辅佐养父大人，不时还得去骑士团露面吧？斐迪南大人甚至独力揽下了教育我的工作，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开发新事业呢？您太高估斐迪南大人了。他再怎么优秀也有极限。」

　　斐迪南大人说不定忙得快累死了呢──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齐尔维斯特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嘀咕着说：「……神殿的工作很忙吗？」

　　……咦？这个人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吗？

　　「神殿这个组织拥有超过一百个人，斐迪南大人一个人就要管理这么多人，难道您还不明白这有多么辛苦吗？而且也没有人才可以帮忙分担。」

　　「可是，是他自己跟我说过，在神殿太无聊了，完全无事可做，要我把书送去给他，再不然就是送道具给他制作魔导具。现在有事情做，我还以为他很高兴呢。」

　　齐尔维斯特好像以为斐迪南在神殿闲得发慌。这该不会是指之前还有很多青衣神官时的情况吧？现在的斐迪南一眼便能看出工作量过于庞大，忙得焦头烂额，但是，齐尔维斯特老是喜欢强人所难，斐迪南也不喜欢说自己做不到，所以两人之间好像不会更新自己正确的现况。至今我向齐尔维斯特报告的内容，他说他也都以为是斐迪南的传话和指示。

　　「养父大人，印刷业这部分是以我为中心在进行。现在的我甚至忙得没有看书的自由时间，所以希望在印刷业上，您能多给我们一些时间。」

　　「……知道了。用你的速度去进行吧。」

　　齐尔维斯特大口吐气，摆了摆手，然后又小声咕哝说：「抱歉，我都没发现。」

　　……班诺先生、马克先生、路兹，终于可以稍微放慢脚步了喔！万岁！

　　我在心里头握拳比出胜利姿势。就在这时，餐厅的大门发出声响打开，斐迪南板着阴沉至极的臭脸走了进来。他微瞇着眼，眉头紧皱，餐厅内的空气好像结冻般瞬间变得冷风飕飕，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打直了背。

　　斐迪南一直线地走向齐尔维斯特，接着环顾餐厅一圈，开口说了：

　　「齐尔维斯特，韦菲利特简直无可救药，从继承人人选中剔除掉他吧。」

　　他用饱含怒意的平静话声说完，餐厅内到处传来了吸气声。身为韦菲利特首席侍从的奥斯华德更是面无血色。

　　「齐尔维斯特，我承认你是领主。就算你会逃避文书工作，但关键时刻绝对不会临阵脱逃，会确实背负起领主该尽的职务与责任。因此即便听到韦菲利特和你的脾气十分相似，总是成天逃离教师的监控，也因为你说你以前也是如此，所以我一直以来都相信你说的话。」

　　斐迪南淡然说道。平静的口吻让人更能感受到他的怒气，非常恐怖。不知道韦菲利特到底在神殿做了些什么，才会惹得斐迪南这么生气。明明不是在对自己发火，我却觉得胃部一带好像扭成了一团，反射性地想要道歉说「真是万分对不起」。可能是因为我平常就老是惹斐迪南生气吧。

　　「我本以为在韦菲利特当上领主后，只要指派优秀的人才辅佐他便没问题，但韦菲利特并不是你，兰普雷特也不是卡斯泰德。性情和言行举止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

　　「这也是当然的吧……虽说是父子，但我们仍是独立的个体。」

　　卡斯泰德摩挲着下巴，讶异地看着说出了再当然不过的话的斐迪南。

　　「没错，确实是独立的个体。直到罗洁梅茵提醒我之前，我也一直下意识地以为既然两人相像，长大后也会变得一样，但是我错了。齐尔维斯特因为自己身为领主，肩负起了他该负的责任，韦菲利特却仗着自己是领主的儿子，只想逃避应尽义务，他长大后不可能变得和齐尔维斯特一样。」

　　「斐迪南大人，我有问题！」

　　我朝着斩钉截铁做出结论的斐迪南高举起手。这么做等于是在打破凝结的空气，所以在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向我。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斐迪南轻抬下巴，要我说下去。

　　「斐迪南大人，您是在观察了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哪些举动后，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呢？若要从继承人人选中剔除掉哥哥大人，对贵族们也会造成非常巨大的影响，所以请告诉我们，您为何判定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无可救药吧。」

　　齐尔维斯特大力点头，同意我的提问，往前倾身想知道答案。斐迪南「嗯」地盘起手臂，环视餐厅内的众人后开口。

　　「由于我最熟知的孩童是罗洁梅茵，所以我先前一直在想，是否是因为下意识地与她作了比较，才觉得韦菲利特看来如此顽劣。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韦菲利特甚至还比不上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也比不上在工坊工作的商人学徒和罗洁梅茵的见习侍从。」

　　听了如此苛刻的评语，齐尔维斯特和芙萝洛翠亚瞠目结舌，因为斐迪南所给出的评价，和至今教师及侍从们的评价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吧。「这未免太过贬低……」齐尔维斯特小声咕哝。我听了很不高兴，这才不是过分贬低，是事实。

　　「比不上他们也是当然的吧。」

　　我说，领主夫妇和韦菲利特的侍从们全瞪大了双眼看我。也能感觉出有视线在说：怎么可以拿领主的孩子和孤儿院的孩子作比较，但是，我无意就此闭上嘴巴。如果不让大家认清现实，就没办法重整周遭环境，也无法让韦菲利特心生警惕。

　　「我手下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受过严格教育，以备将来服侍青衣神官的时候，可以表现得体。路兹和吉鲁更是都抱有着明确的目标，日复一日努力奋发向上。但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却是要求身边的人忍受他所有任性的行为，不认真学习，也不懂得忍耐和努力，两边根本没办法作比较。对于被比较的人反而失礼……话说回来，斐迪南大人竟然会这么生气，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到底做了什么呢？」

　　听了我补上的犀利评语，韦菲利特的首席侍从奥斯华德垂头丧气。连续两个人都说韦菲利特比不上孤儿，似乎让他稍微改变了想法，意识到这不单纯只是恶毒的批评。

　　「韦菲利特非但无法坐着听人说话，要求他完成作业，他也丝毫不予理会。由于齐尔维斯特也会有这些行为，所以我十分习惯，也还能够容忍，但是，他却想仗着自己是领主的儿子逃避这些事情，我无法坐视这种会用身分推卸责任的愚者成为领主。」

　　快从继承人的人选中剔除掉他── 斐迪南冷声进言。从他的态度可以知道他是认真的，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感受到了斐迪南不会退让的决心，齐尔维斯特脸色丕变。

　　「慢著，斐迪南。我会即刻改善，更何况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说过多少遍了，韦菲利特大人和您的程度完全不一样！您刚才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齐尔维斯特才想为儿子辩解，立即被黎希达的怒吼打断，他瞬间噤不作声。

　　斐迪南倏地瞇起双眼，眼神变得有些深不可测，明明在看着齐尔维斯特，却好像是在看着其他人，微微勾起嘴角露出冷笑。

　　「身为领主的孩子，尽全力展现自己努力后的成果，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像这种展现不出任何成果的无能之徒，根本不算是领主的孩子。花在他身上的养育费用只会白费。无能的人没有活下去的价值。无能的领主孩子根本不该待在城堡里，如果不想被赶出去，当然该拿出应有的成果。」

　　「因为你已是领主的养女」、「将来要以领主孩子的身分辅佐领主」── 斐迪南说着这些话向我下达任务时，虽然用词比较委婉，但也对我说过意思相近的话。我还以为他会这么严厉，是因为我是外来的人，但看来斐迪南只要是领主的孩子，不论对谁都是相同的要求，虽然严厉，却公平又简单明瞭。「不愧是神官长。」我点着头说，齐尔维斯特却是按着太阳穴直摇头。

　　「斐迪南，你这些话对一个才七岁的孩子未免太严苛了。」

　　闻言，斐迪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是夹杂着嘲讽与失笑。

　　「齐尔维斯特，你在说什么？从我七岁被带来城堡举行洗礼仪式的那时候开始，你的母亲便一直对我灌输这些想法。你说我太严苛了？可笑。」

　　终于明白斐迪南为什么会有这么严以律己又律人的成果至上主义，我内心十分难过。可以想像他从小便一直遭到严厉的态度与言语压迫，为了不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还会用药水强行让自己恢复体力，所以看在这样子生活长大的斐迪南眼里，韦菲利特如今这么骄纵的模样，恐怕还让他想吐吧。

　　「既然韦菲利特是领主的孩子，又由那个人抚养长大，自然也有这点程度的认知吧？然而他如今却是这副模样，我认为废除他的继承权，再将他赶出城堡，才是最妥当的做法。现今因为魔力不足，神殿这里倒不介意收留他。」

　　在斐迪南用平淡口吻吐出的话语中，隐含着深沉的怨恨与愤怒，周遭的人都忍不住吞口口水。我虽然知道前任神殿长和齐尔维斯特的母亲会排挤斐迪南，可是因为他和齐尔维斯特的感情很好，所以我一直没有想得很严重。但我没想到，斐迪南居然是在洗礼仪式过后就被迫离开父母身边，从小便成天面对严厉的指责，还只能逆来顺受。

　　斐迪南说的全都非常有理，齐尔维斯特根本无法反驳，紧紧咬牙。这时，芙萝洛翠亚轻轻伸手，搭在齐尔维斯特的肩膀上。齐尔维斯特抬起头来想寻求协助，却在看见芙萝洛翠亚的表情后定住不动。

　　「齐尔维斯特大人，你以前对我说过什么？韦菲利特会成长为和你一样的人，所以要我不用担心。只要交给婆婆大人，最起码也会教育成程度和你差不多的领主，所以才把韦菲利特的教养工作从我手中夺走，交给了婆婆大人吧？」

　　看来当时婆媳间的战争十分激烈，最终是婆婆认为「不能把孩子交给才刚嫁过来、还不了解这里行事习惯的媳妇养育」，然后把韦菲利特从芙萝洛翠亚身边抢走吧。韦菲利特又是与齐尔维斯特十分神似的第一个孙子，齐尔维斯特的母亲好像非常疼爱他，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只觉得是错误的决定。

　　……毕竟齐尔维斯特的母亲以前还一直包庇前任神殿长呢。她也许是很重感情的人，却是用着不对的方式在溺爱亲人吧。

　　对亲人非常纵容，对斐迪南和芙萝洛翠亚这些外来的人却很严厉。光是试着想像韦菲利特之前究竟受了怎样的教育，我的头就好痛。

　　而自己的孩子在当年被婆婆强行带走后，如今还被人判定他身为领主一族，简直是毫无用处的无能之徒。芙萝洛翠亚身为母亲，笑容中隐含着怒意，注视齐尔维斯特。

　　「交给婆婆大人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吗？今后即便当上了领主，又有谁愿意辅佐在韦菲利特左右？」

　　「不，这是……」

　　「不必再做辩解，因为你已经对韦菲利特铸下了无可挽回的过错。」

　　在芙萝洛翠亚的笑脸上，那双闪动着怒火的蓝色双眸格外灿亮。接着她转动眼珠，环顾餐厅，目光最终停留在我身后待命的奥斯华德身上。

　　「奥斯华德，我对你太失望了。」

　　「芙萝洛翠亚大人！请等一下！我……」

　　「无论是你怠忽职守，还是没有向我们报告真正的事实，我都不想再听到更多辩解。我想知道的就只是真相。」

　　芙萝洛翠亚再带着优雅的笑脸转向我。在她的笑容底下，可以清楚看见没有明确宣泄出口的怒火。如果能够发火、哭泣、呐喊、痛骂负责人，她的心情也会畅快一些吧，但芙萝洛翠亚只是把怒火压抑下来，直视前方，那样的双眼实在非常美丽。

　　「罗洁梅茵，那么你的感想呢？和自己的侍从及护卫骑士比较后，对于韦菲利特身处的环境和他现在的表现，你能如实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是的，养母大人……不管是出入我工坊的商人，还是孤儿院出身的侍从，现在都会读写文字和计算了，而且是在一个冬天便学会了。然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明明有老师在身边教导，却花了数年时间还没有学会，坦白说我真是不敢相信。过完了今天一天的生活，我认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无论目标还是心态，乃至于环境都需要大幅改进。」

　　「目标、心态和环境吗？」

　　芙萝洛翠亚直视着我，想知道有哪些事情应该改进。

　　「只要拥有明确想要达到的目标，人就会努力去做。我认为已经确定要成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太没有目标了，因为没有目标，才不会认真努力。也因为他从未努力过，所以无法懂得努力后达成了目标的成就感。不光这些，他还需要身边的人在他成功时赞美他、一起为他高兴，也需要激发他不服输精神的竞争对手……但他目前身处的环境，完全不足以激励他成长。」

　　芙萝洛翠亚轻轻颔首，听得非常专注，一旁的齐尔维斯特却是垮下了脸。

　　「……不需要让孩子与人竞争吧。和外人也就算了，但亲人之间没有这必要。」

　　「成长阶段有人一起竞争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想让孩子发挥领主的才能，就应该让继承人们互相竞争，最终再决定人选。养父大人也许已经受够了兄弟间的你争我夺，但为了不对骨肉亲人太过纵容，我认为这也是必要的课题。」

　　况且领主一族人，好像本来就对亲人很宽容了──我在心里补上这一句。芙萝洛翠亚彷彿听见了我的心声，重重点头。

　　「养父大人，如果您真的想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成为继承人，为什么是指派黎希达服侍我，而不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呢？黎希达曾经养育过您，若由黎希达跟在哥哥大人身边，她绝对不会刻意讨他欢心，而会严格教导他吧。我想不至于演变成直到现在还看不懂基本文字、连数字也只看得懂一半的局面。」

　　黎希达可是贵重的人才，她是真的把卡斯泰德、齐尔维斯特和斐迪南当成自己的孩子，连他们也敢狠狠教训，所以比起经常待在神殿、很少待在城堡里的我，我觉得更该让黎希达跟在韦菲利特身边。

　　「以他的身分，将来就算不愿意也得负起责任，所以我才心想，至少孩提时候要让他过得无忧无虑一点。若是对他太过严厉，未免太可怜了。」

　　「但现在的情况如果再持续下去，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既不会读写文字也不会计算，还会被人拿来和他今后即将接受教育的弟弟妹妹作比较，然后轻视他愚笨，这样不也很可怜吗？冬天首度亮相的时候，在贵族的注目之下，却只有他一个人不会弹飞苏平琴，要是因此颜面扫地，我觉得这样子更让人同情，难道养父大人不这么认为吗？」

　　因为为人父母，才不想让孩子再一次经历自己讨厌的事情，这样说听起来是很感人，但实际上只是一种温柔的虐待。齐尔维斯特认为这是父爱的表现，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有错，我只好明白举出不久后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话虽如此，但我们从小就让他开始练习，至少会弹飞苏平琴吧？」

　　齐尔维斯特又引用了自己孩提时的情况，黎希达立刻横眉竖目，往前一站。

　　「齐尔维斯特大人，今天乐师才告诉过我，韦菲利特大人因为讨厌练习，经常逃跑，直到现在还不会按音阶，您想他弹得了飞苏平琴吗？连基本文字都学了好几年还学不会，往后要怎么要求他完成领主的工作？」

　　「就算现在不会，将来也一定可以学会。」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已经说过了，您以前再不愿意，也会有人逼您学会该学的事情，但是韦菲利特大人并没有，所以基础完全不一样。您究竟要冥顽不灵到什么时候？请快点和处理公务时一样正视问题！」

　　黎希达声色俱厉地斥责领主。看见她这样，我真的觉得果然该让黎希达担任领主血亲的教育人员。

　　「齐尔维斯特大人，现在婆婆大人已经不在了，关于韦菲利特的教养工作，请全权交还予我吧。你先前也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向婆婆大人和前任神殿长治罪，对于亲人总是不肯认清现实，所以我无法把韦菲利特托付给你。」

　　芙萝洛翠亚笑着断然直言齐尔维斯特派不上用场，再转身背对他，稍微重新坐正，笔直地注视我。

　　「罗洁梅茵，你曾让孤儿院的孩子们一个冬天便学会读写文字和计算，那你觉得该如何改善环境呢？只要从现在开始改善环境，也许还赶得上冬季的首次亮相。」

　　芙萝洛翠亚的眼神非常真诚，只是个想为孩子做点什么的母亲。我点一点头。

　　「是啊。首先，要正式让继承人们展开竞争。必须告诉本人，他如果再这么偷懒懈怠，会无法继承领主的位置，让他产生危机意识，但只有本人有危机意识也不行，侍从和护卫骑士也要循序渐进地替换掉不愿认真辅佐的人。」

　　「不是即刻替换掉所有人吗？」

　　芙萝洛翠亚问，我苦笑着摇头。

　　「因为侍从们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要是突然换掉所有人，我担心哥哥大人会感到不安。先让熟悉的面孔留下来，但相对地，我会指派黎希达担任监督人员。」

　　「黎希达吗？但她不是你的首席侍从吗？」

　　芙萝洛翠亚惊讶地抬高音量，来回看向我和黎希达。

　　「因为我接下来还有收获祭，还得为孤儿院进行过冬准备。在冬天的社交界来临之前，几乎没有多少时间会待在城堡，所以这段期间，可以请黎希达重新教育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侍从和护卫骑士们。」

　　我房间里的杂务可以交给其他侍从处理。韦菲利特的教育固然重要，但他身边的人更需要重新教育。连领主在黎希达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就由她让大家彻底地领悟到，栽培下一任领主究竟该怎么做。

　　「若真是如此我便放心了……但黎希达可以接受吗？」

　　「那当然，芙萝洛翠亚大人，我可无法对现在的韦菲利特大人坐视不管。」

　　黎希达恶狠狠地瞪向奥斯华德，完全进入了备战状态。真是太可靠了。

　　「那么黎希达，我以主人的身分命令你，在我不在城堡的这段期间，请你前往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房间担任监督人员，尽全力改善哥哥大人的周遭环境。」

　　「谨遵您的吩咐。」

　　黎希达当场跪下，低下头去。芙萝洛翠亚笑容中隐含的怒意也消退不少，似乎是稍微放心了。

　　「还有，为了督促哥哥大人成长，可以让他看着父母的背影。具体的方法便是看着父亲工作的样子，让他同时用双眼与心灵牢牢地记住自己将来就是要做这些工作，然后视为是目标。可以安排两、三天一次，时间也不需要太长，让哥哥大人在养父大人的办公室里摆张桌子，这样如何呢？」

　　因为不明白自己该承担的工作与责任，韦菲利特才会那么轻易就仗着自己的身分为所欲为。应该要让他知道当上领主以后，得做哪些工作。

　　「哎呀，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韦菲利特可以在办公室里学习，齐尔维斯特大人则是在一旁办公吧？」

　　「芙萝洛翠亚……」

　　齐尔维斯特用为难的声音唤道，表达微弱的反抗，却马上被芙萝洛翠亚温文和善的笑脸挡了下来。

　　「毕竟比起号称微服出行，跑去平民区走动，为儿子立下榜样更加重要呀。齐尔维斯特大人身为父亲，想必愿意帮忙吧？」

　　「……那、那当然。」

　　齐尔维斯特一脸「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平民区？」的表情改口答应。搜集到了情报以后，不是马上质问对方，也不是加以禁止，而是在关键时刻更有效地加以运用。我想我得向芙萝洛翠亚如此高明的手段看齐。

　　「还有没有其他建议呢？」

　　「……剩下的就是护卫骑士吧。只有能够毫不忌惮地抓住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还能果决地把哥哥大人绑在椅子上，这样的人才能胜任哥哥大人的护卫骑士。比起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我想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更加适合……」

　　比起成年至今才过一年半的兰普雷特，我想成年已有数年的艾克哈特在各方面的因应进退上会更机警伶俐，而且他因为与斐迪南年纪相近，曾经长时间相处，说过自己很尊敬斐迪南。感觉艾克哈特肯定可以带着笑容，和斐迪南一样严厉地管教韦菲利特。

　　「艾克哈特不行。在韦菲利特大人举行洗礼仪式之前，我就试探性地问过他，但被拒绝了。」

　　卡斯泰德摇头回答。

　　「试探性？」我偏过头问，斐迪南轻轻耸肩。

　　「罗洁梅茵，艾克哈特是我在进入神殿时曾一度解任的护卫骑士，虽然目前负责在骑士团训练新人与处理公务，但出席公开场合的时候，仍会担任我的护卫骑士。」

　　我第一次听说。对喔，斐迪南也是领主的孩子，所以当然也有护卫骑士。只是因为在神殿和在城堡都从没见过有护卫骑士跟着他，我才完全没有想到。

　　「但我会带着护卫骑士前往神殿，斐迪南大人应该也可以吧？」

　　「不一样。你是以领主养女的身分，受领主之命成为神殿长，我是为了对外昭告不再与政治世界扯上关系，才主动进入神殿，立场并不相同。」

　　听到他这么说，我也只能表示理解说「原来如此」。可是，一直冷落排挤斐迪南的齐尔维斯特的母亲已经失势了，他不考虑还俗吗？呃，但他要是还俗后离开神殿，我可就伤脑筋了。

　　「艾克哈特似乎无意侍奉斐迪南以外的人。他也是个怪人，拒绝了成为下任领主的护卫骑士，反而直到现在还开心地跟随着已经成了神官的斐迪南。」

　　卡斯泰德说完露出苦笑。如果艾克哈特如此爱戴斐迪南，那对于要服侍曾排挤斐迪南的人一手养大的韦菲利特，绝对是避之唯恐不及吧。倘若勉强他去服侍韦菲利特，只怕会对他迁怒。

　　「既然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不行，那只能训练兰普雷特哥哥大人了呢。」

　　「哼，再怎么改善周遭环境，本人没有努力的意愿也是徒劳。最好的方法还是排除掉他，致力于教育年幼的弟妹。无能之辈就该尽快铲除，留下祸根只是自找麻烦。」

　　大概是对于大家想努力改善韦菲利特现状的发展感到不满，斐迪南冷哼一声，不屑一顾地说道。

　　「请等一下，斐迪南大人。还不确定真的已经无可救药。如果只是周遭环境不好，那整顿周遭环境就好了。方才斐迪南大人称赞我的侍从吉鲁，以前在孤儿院可是头号问题儿童哟。只要本人有努力的意愿，即使到了十岁还是可以改变。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才七岁，所以一定来得及。」

　　七岁这个年纪，只要本人有心改变，便有可能出现让人跌破眼镜的成长。听到我为韦菲利特说话，齐尔维斯特像是发现一丝曙光，脸庞发亮地看向我。

　　「罗洁梅茵，真的吗！？现在还来得及吗！？」

　　「当然还是要看本人的意愿和努力，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有进步。」

　　和重新找回了希望的齐尔维斯特相反，斐迪南的愁眉苦脸正好与他呈现对比。他就这么想废除韦菲利特的继承权吗？我正这么心想，斐迪南使力捏起我的脸颊。

　　「罗洁梅茵，你自己已经有许多事务要处理，还想把时间和体力花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帮助从一开始就只想着逃避的愚者改头换面吗？连你也会跟着变笨，况且你也没有这种闲工夫，快死心吧。」

　　虽然句句带刺，但我想斐迪南是在担心我的身体。非常正面思考的话，应该吧。我捂着红肿发烫的脸颊，抬头瞪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这种闲工夫。可是，明知道是周遭环境不好，就这么置之不理、废除哥哥大人的继承权，也会让人良心不安。养母大人身为母亲，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插手管教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了。既然还有机会教导，应该好好教育他才对吧。」

　　「罗洁梅茵，我是在提醒你不要感情用事、自找苦吃，这是你的坏毛病。」

　　斐迪南像在看着不懂事的学生，金色双眸受不了地低头看我。我忍不住叛逆地噘起嘴巴，「唔唔唔唔」低吼，仰头看着斐迪南。

　　「……那么，只要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有努力的意愿就好了吧？」

　　「什么意思？」

　　「我在交给法蓝的计画表当中，出了两个作业。」

　　我竖起两根手指，斐迪南似乎稍微被引起了兴趣，朝我看来。

　　「一个是记住祈祷文，一个是熟记飞苏平琴的乐谱。如果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真的完成了这两项作业，代表只是环境不好，但他确实具有努力的意愿。届时请斐迪南大人也改变自己的看法，并为教育计画提供协助吧。」

　　「你想要我提供什么协助？」

　　斐迪南泛起冷笑，像在说白费力气，我也微微一笑。

　　「请您威胁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说他有可能被废除继承权，让他产生危机意识，再骂醒和身边人们一起纵容他的兰普雷特哥哥大人吧。」

　　如果是由至今很少相处的父母告诉他，有可能废除他的继承权，那韦菲利特太可怜了。我希望让父母扮白脸，负责称赞、安慰，给予奖励。反正刚好有人适合扮黑脸，可以说是适材适所。

　　「再来的话……对了。斐迪南大人可以把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绑在椅子上，强迫他学习。我希望可以让他的大脑与心灵同时深刻体会到，现在自己已经站在不能回头的悬崖边缘了。斐迪南大人最擅长做这种事了吧？」

　　「真要说的话算是擅长，但难保我不会下手不知轻重，这样也无所谓吗？」

　　斐迪南曾说过想让韦菲利特吓得魂飞魄散、把他推进恐惧深渊，此刻露出了蓄势待发的骇人笑容。我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向两人合掌默哀，但比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遭到废嫡，就算会吓到晚上作恶梦，还是产生点危机意识比较好吧。

　　「那么假使韦菲利特没有完成这两项作业，你又打算怎么做？」

　　「如果哥哥大人没有完成作业，也确认了他确实毫无努力的意愿，那便照着斐迪南大人的建言，从继承人人选中剔除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再致力于教育弟弟和妹妹。」

　　闻言，斐迪南讶异地轻喊：「哦……」齐尔维斯特则是焦急地站起来：「罗洁梅茵，这么做对韦菲利特太……」

　　「很遗憾，这也是养父大人等人太过纵容哥哥大人的结果，届时还请您死心放弃吧。冬季的首次亮相之前一定要展现出成果，因为一旦表现出错，留下的污名与评价将会跟着哥哥大人一辈子，所以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而且我的工作很多，才没有时间再去照顾没有努力意愿的人──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按着太阳穴，颓然坐回椅子上。斐迪南听着我们两人的对话，再交互看向我们两人，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罗洁梅茵、齐尔维斯特，从第五钟直到第六钟为止，韦菲利特完全没有试图背诵祈祷文。你们期待也没用。」

　　不同于露出绝望表情的齐尔维斯特，我倒是没有那么悲观。

　　「即使没有用，我还是会等到明天中午的交换截止时间。如果看到了孤儿院的孩子们和工坊，也看到了我的侍从以后，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仍是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任何改变的话，只怕也不可能在冬天之前扭转局面，所以，到时候我会果断放弃。」

　　「别忘了你这句话。」

　　斐迪南显然深信自己会赢得胜利，我对他点头微笑。

　　「当然。可是，我一点也不担心，要赌上我的读书时间也没关系喔。」

　　听到我说要赌上读书时间，斐迪南的嘴角一阵抽动。他露出了想查探真正意图的凌厉眼神，低头由上到下打量我。

　　「……你赌上读书时间的根据是什么？你与韦菲利特接触的时间也不多吧？」

　　「我的根据和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接着我得意万分地双手扠腰，挺起胸膛。

　　「因为我的侍从非常优秀。他们每一次都能完成我交代的任务，所以只是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完成两项作业而已，一定可以成功。」

　　斐迪南微微瞠大了眼，随即按着太阳穴叹气，再双手环抱胸前，非常居高临下地看我。

　　「很遗憾要泼你冷水，但一手教育法蓝的人可是我。」

　　「才不只有法蓝，我的侍从全都非常优秀！」

　　我卯足了全力反驳斐迪南冷静的吐槽，四周传来了忍俊不禁的笑声。

　　隔天上午，我召集了莫里兹和奥斯华德等韦菲利特的侍从，与芙萝洛翠亚和黎希达一同聚集在韦菲利特的房间。然后我向大家展示斐迪南带来的歌牌、绘本、扑克牌，教大家怎么边玩边学。比起教育，更像在玩游戏。

　　「罗洁梅茵，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芙萝洛翠亚看了绘本，再检视歌牌，用赞叹的语气轻声说道。

　　「负责制作的是工坊的人，但构思的人是我。孤儿院的孩子们就是阅读这些绘本，玩歌牌和扑克牌，才在过冬期间便学会了读写文字和计算。」

　　而且不光诸神和眷属神的名字，连神司掌什么、拥有什么神具也都学会了。

　　「护卫骑士对我说过，学习魔法的时候，若能熟知诸神会很有帮助。如果孩子们可以在冬季期间用这些教材边玩边学，我想领地整体贵族的水平都能大幅往上提升。」

　　「……是呀，如果能在就读贵族院之前学会这些，日后学习起来一定能轻松许多。韦菲利特身为领主的孩子，该指导他赶在其他贵族之前先学会呢。」

　　芙萝洛翠亚注视着歌牌，用十分小心的动作抚摸。果然歌牌和绘本应该能在贵族间卖得不错。看来在冬天结束之前，最好多做一点。

　　「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回来，下午的课程就教他玩歌牌吧。首先，要看着歌牌的夺取牌，由老师念出咏唱牌上的内容，让哥哥大人重复念到他记住为止，然后练习读写这部分的第一个字。」

　　像丽乃那时候，也会练习边念「ㄅ，ㄚ，ㄅㄚˋ，爸爸的爸」边写注音，而且包括自己名字中用到的字，韦菲利特已经懂得大约一半的基本文字，所以我预计以那些基本文字为主，从连结图画与咏唱牌开始进行。

　　书写练习结束后，接着是玩歌牌。要从许多张歌牌当中，找出自己已知基本文字的夺取牌，再努力抢到当天所练习文字的歌牌。由侍从当对手，最一开始咏唱牌念完后，侍从必须先等十秒钟才能抢牌。等到韦菲利特习惯了玩法，可以再慢慢缩短时间至八秒、五秒，调整上应该不会太困难。

　　扑克牌的话建议先玩排七，学习计算花色的个数、熟悉数字。目标在于让韦菲利特可以看懂数字，并且养成可以接纳比赛结果的忍受力，就算比赛输了也不会闹脾气。当然要玩其他游戏也可以。

　　至于绘本，可以等到睡前再念给他听，一天要念一次。只要一直念到他记住了内容，之后就能照着内文追逐耳朵记住的文字，或许能让他对文字产生一点兴趣。

　　「而且我希望侍从们能认真比赛，所以会排出名次，超过三十次以上都最后一名的侍从会被列入替换的候选名单中。玩歌牌要赢过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应该很简单吧？」

　　侍从们的表情全僵住了。可别以为至今的怠忽职守不会有任何处罚喔。今后会从各个方面不断进行评估，逐一筛选淘汰，因为斐迪南认为，「下任领主不需要无能的侍从，更何况他成为领主的希望本就渺茫」。

　　「所有比赛都一样，全胜和全败都不会使人进步。有时候赢、有时候输，才会让人想要认真全力以赴，所以偶尔要适时地让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获胜，偶尔也要让他输得一败涂地，请激发出他想努力的斗志吧。」

　　我再补充说可以利用点心做加数减数的练习，或是要求韦菲利特用餐点的酱料在盘子上写字，而且要念出来以后才能开动，尽可能地把教育融合运用在日常生活当中。黎希达听了露出可靠笑容。

　　「大小姐，请包在我身上吧。」

　　然后，第四钟响后过了不久，韦菲利特和兰普雷特一脸憔悴得不成人形地回来了。看来斐迪南的威胁，恐怖到了足以让他们留下精神创伤。看见斐迪南有些痛快，但也有些不是滋味的表情，我猜打赌是我赌赢了。我呵呵微笑后，他臭着脸瞪过来。

　　「欢迎诸位归来。午餐已经准备就绪。」

　　领主夫妇也和我们一起吃午餐，询问了韦菲利特在神殿的所见所闻。看过了孤儿院和工坊里的孩子后，韦菲利特果然大受冲击。听完了他的报告，父母再为他完成了作业一事给予表扬。同时，虽然只是在韦菲利特和兰普雷特面前故意演戏，斐迪南也用斥责的语气向领主夫妇报告了自己的观察结果，我也表示自己在看过韦菲利特的教育环境以后，觉得有必要改善。

　　「……基于上述见解，我认为应当改善生活环境，抑或废除韦菲利特的继承权。」

　　斐迪南厉声下达结论后，两人面色铁青，用求救的视线看向齐尔维斯特。齐尔维斯特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后回答：

　　「我明白了。关于这件事，等到观察过冬季首次亮相时的表现后再作考虑。假如韦菲利特能在冬季的首次亮相之前，学会书写所有基本文字和数字，也懂得简单的计算，还能用飞苏平琴完整弹奏一首歌曲，便可维持现状。」

　　「在冬天的首次亮相之前……？」

　　韦菲利特和兰普雷特听了指定的期限和目标，全都脸色丕变。我想也是。他们一定是心想花了几年时间也学不会的事，现在怎么可能学得会。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请您放心吧。我已经送来了孤儿院孩子们在学习文字时所用的教材，既然您已经可以在一天当中完成两项作业，相信能在冬季来临前勉强达到目标吧，但只要一松懈，恐怕就无可挽回喔。」

　　「……嗯。」

　　「才勉强而已……」

　　不论基本文字还是数字，韦菲利特至少都会一半了。如果能够照着我订定的每日计画表，完成所有进度，一定可以达到目标。

　　「罗洁梅茵，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嘛。你一整天都在城堡里做什么了？」

　　「大半时间都在订定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教育计画，自由时间则都在图书室看书哟。居然睡觉前和起床后都可以阅读借来的书籍，真是幸福的一天。」

　　「……看书会觉得幸福？我无法理解。」

　　那是因为你看不懂文字。等到看得懂了，一定可以体会这种幸福。可以体会以后，一定会和我一样为身边就有藏书量这么丰富的图书室，幸福得感动泛泪。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很想到外面去吧？要不要再和我交换生活三天呢？」

　　「绝对不要。」

　　韦菲利特恐惧得皱着脸即答，显然是被斐迪南欺负得很惨。

　　「因为就只有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可以过着这么轻松又幸福的生活，太奸诈了。我也想要有很多自由时间，可以尽情看书。」

　　「呜……罗洁梅茵，我不会再说你奸诈了。那个，对不起。」

　　韦菲利特说完，用力把头撇开，因为韦菲利特每次见面就一直说我奸诈，让人很不耐烦，所以我才提议了交换生活的计画，让他以后再也不会说这种话，看来是顺利达到了最一开始的目标。

　　……唔呵呵，真是心满意足。

　　「那么关于吃完午餐后的下午课程，我也打算一起参加……」

　　「你不行。」

　　斐迪南说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先处理。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会面。你得和收获祭的同行人员碰面，并且讨论细节，之后还要与文官协商，再着手进行哈塞那边的事前准备工作。」

　　这些事情比起韦菲利特的学习，确实更该优先处理。

　　「在我们回来之前，努力多记点歌牌的内容吧。罗洁梅茵可是连对初学者也不会手下留情。」

　　斐迪南说的对初学者也不手下留情，是指玩黑白翻转棋那时候吧。那是因为我判定只有最一开始的时候可以赢过斐迪南，才会使出浑身解数。和韦菲利特这样的小孩子玩歌牌，我怎么可能使出全力嘛。

　　「……这么久以前的事情还一直记恨在心，纠缠不休的男士会不受欢迎喔。」

　　「本来欢迎我的人便不多，被讨厌更是家常便饭，所以不必放在心上。」

　　……这样子不对吧。来人啊，也帮这个人订定一下重生计画吧！身为人类他一定是哪里有问题！被人说爱书到不正常地步的我也没资格订定重生计画，所以请来人帮帮忙吧！

收获祭的准备

　　斐迪南说要在本馆的会议室讨论收获祭的事情，于是我带着奥黛丽和四名护卫骑士，坐着小熊猫巴士，小跑步地跟在斐迪南身后。每次只要路上经过的文官带着惊吓的表情看向小熊猫巴士，斐迪南就会沉下脸来，瞪向小熊猫巴士。我正开始乐在其中时，抵达了会议室。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让你们久等了。」

　　在面积不大，只放有六人座桌子与椅子的房间里，两名男子正跪地等候。艾克哈特我已经认识了，所以另一位有着灰色头发，身高偏矮的削瘦男子就是尤修塔斯吧。

　　「罗洁梅茵，他是尤修塔斯。是你首席侍从黎希达的儿子，这次的收获祭将以征税官的身分与你同行。」

　　「在这风之女神舒翠莉娅护佑的结果之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说完了麻烦又冗长的问候语后，两人敏捷起身。尤修塔斯的褐色双眼往下朝我看来。我微微歪过头后，他露出了好像带有欣慰的浅笑。

　　接着尤修塔斯在桌上摊开地图，开始说明这次的收获祭，也确认了行程与收获祭的流程，虽然这些事情法蓝已经告诉过我了，但因为没有实际执行过，所以我脑海中无法浮现出具体的影像。

　　「关于马车的数量，一人两辆足够吗？」

　　「我们一辆便足够了，但罗洁梅茵大小姐就算有两辆，恐怕也不够用吧？男性的行囊比较轻便，但女性的行李往往数量庞杂。只是换套衣服，就需要好几名侍从吧？」

　　尤修塔斯说完，斐迪南用看好戏的眼神望向我。

　　「罗洁梅茵，你打算带哪几名侍从同行？」

　　「因为这次是以神殿长的身分前往，所以要带神殿的侍从吧？那么我会带法蓝、莫妮卡、妮可拉，还有专属厨师艾拉。如果需要乐师，也会让罗吉娜同行，这样可以吗？」

　　要和我一同前往收获祭的人手似乎算是非常少，尤修塔斯还瞪大眼睛问我：「这几个人就够了吗？」在城堡，每项工作都会被详细划分，但在神殿并不是这样，所以只要有少少几人就能维持运作。

　　「啊，斐迪南大人，其实不需要搭马车，可以坐我的小熊猫巴……」

　　但我话还没有说完，斐迪南就想也不想否决。

　　「不行。首先，你在采集材料时就已经需要魔力，若还要加大骑兽的体积，连续使用多日，只会白白浪费魔力。再者，当你被卷进危险当中，也会波及到与你同行的人，我无法安排那么多护卫骑士，保护你的每一个侍从。最后，万一你因为身体不适而无法集中精神，届时会危险到完全无法移动，所以也是为了防范无法使用骑兽的情况，必须要搭乘马车。」

　　斐迪南扳着手指一一列出理由，我也同意。毕竟要是发生了什么状况，最先被舍弃的就是神殿的侍从们。危险的地方最好别让他们同行。

　　决定好了马车的数量后，斐迪南接着开始叮咛我收获祭期间需要注意哪些事情。

　　「罗洁梅茵，你听好了。收获祭期间，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人，不能不带护卫也不带侍从就四处闲晃。祭典上虽然会提供丰盛的菜肴，但你必须等到侍从试毒以后才能放进口中。第七钟响后，即便受到挽留，也要以就寝为由离开祭典会场。村长们和镇长不管说什么，全要回以模稜两可的答案，避免明确回答。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全权交由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处置，你别轻举妄动。还有……」

　　斐迪南简直和学校的老师没两样，对着要去远足和校外教学的学生絮絮叨叨地重复着相同的叮咛，但因为琐碎的注意事项太多，我反而开始陷入混乱。与专心倾听的艾克哈特刚好相反，尤修塔斯调侃笑道：

　　「斐迪南大人，您的个性还是一样这么小心谨慎。之前听说您将一个小女童纳入庇护下时，我还十分担心，想不到完全就像个监护人。我真是太吃惊了。」

　　尤修塔斯间接地暗示著，他还以为连对小孩子也要求甚高、只要判定不成材就果断放弃的斐迪南，不可能照顾得了小孩子。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充满揶揄。斐迪南轻瞪向尤修塔斯，再看着我说：「我倒希望这些注意事项已经足够了……」

　　因为大约会有近千人从周边的农村聚集到冬之馆，所以收获祭是规模相当大的祭典。祭典会在下午举办，一直持续到第七钟。我基本上只需要在祭典最刚开始的时候出场，举行洗礼仪式、成年礼、结婚仪式。

　　……但祝福的祈祷文全都很像，真怕搞混呢。

　　「收获祭虽然第七钟就结束了，但村长和镇长会在那之后进行接待。这次收获祭你分派到的地方，都是去年为止前任神殿长前往的地点。虽是为了顺便昭告神殿长已经换人了，但他们今年的接待，仍然是配合前任神殿长在作准备，并不适合你参加，所以你要坚称就寝时间已经到了，离开现场，绝对不能理会。」

　　斐迪南说得很笼统，但只要想想前任神殿长的种种事迹，再看看尤修塔斯和艾克哈特一脸了然于胸的表情，就能料想到大概是夜晚那种准备了酒和女人的接待。

　　「但若向村民表示不需要接待，只怕他们自己会疑神疑鬼、不知所措，担心是不是有哪里让你不满意，烦恼现在该怎么办？明年又该怎么办？所以我才指派了艾克哈特，代替你去接受招待。艾克哈特，你要代替可爱的妹妹，去应付那些镇长和村长。」

　　「谨遵斐迪南大人的吩咐。」

　　斐迪南似乎是认为，如果大家知道了新任神殿长是领主的养女，又是个地位极高的小女孩，会有很多人以为我很好巴结，朝我蜂拥而来。好像也是因为前任神殿长是会接受贿赂的人。因此艾克哈特要肩负起防波堤的重任，尤修塔斯则在征税时负责监督。

　　「若不好好看着罗洁梅茵，她老会做出意料之外的举动，像是莫名其妙便濒临死亡边缘，还会惹出麻烦，甚至让问题变得更严重。虽然也需要你们多加留心，但罗洁梅茵，你绝对不能自作主张，一定要和两人其中一人共同行动。明白了吗？」

　　「是。」

　　讨论完了收获祭的事情后，斐迪南拿出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放在桌上。大家很快伸手拿起，我也拿起了小巧的魔导具。

　　「那接着进入正题，关于采集一事。」

　　斐迪南说完，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的表情都变得严肃。看来采集材料这件事要不为人知地进行，我也跟着绷紧神经。

　　「罗洁梅茵，一般上流贵族的女儿，一出生便会得到用以吸取魔力的魔导具，原本绝不可能因为身蚀而险些丧命，还出现魔力在身体中心凝固的现象。之所以要赶在你就读贵族院前制作尤列汾药水，也是为了隐瞒你曾因身蚀而险些丧命的事实。」

　　听到斐迪南这么轻易就说出了我出生的秘密，我不禁倒抽口气，偷偷瞄向两人，但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都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

　　「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件事，因为我在调查你的时候，就是派了他们当左右手。」

　　「呃，所以说……」

　　「在平民区搜集情报真是太好玩……不，真是项非常有意思的体验。」

　　尤修塔斯轻笑一声后，说话语气忽然一百八十度转变。

　　「因为当时几乎打听不到任何有关梅茵的消息，虽然透过魔法契约书知道了你与奇尔博塔商会有往来，但还是很难挖出更多线索。非常有挑战性。」

　　虽然端正的坐姿看得出是上级贵族，但尤修塔斯的语气和平民没有两样。原来他是谍报人员。我这样心想著，仔细观察起尤修塔斯，发现他的发色与眼睛确实不属于醒目的颜色，长相也很普通。是那种没有什么特色、容易埋没在人群里的人。个子虽然偏矮，但也不至于矮到让人留下印象，可以利用鞋子蒙混过关。削瘦的体型只要披上布料，也可以任意改变身型，可以说是从事谍报工作的最佳人选。

　　「罗洁梅茵大小姐，为了搜集情报，我会假扮成各种阶级的人。举凡语气、走路方式、态度、生活习惯都要加以模仿，藉此获得情报。因此我自认为，多少可以理解你要假扮成上级贵族的女儿、以领主养女的身分生活下去有多么困难，你真的很努力。」

　　尤修塔斯说他就是欣赏我的努力，才决定以征税官的身分与我同行。我听了虽然高兴，但也有些疑惑。上级贵族会为了搜集情报，专程跑到平民区吗？我歪着头，斐迪南用傻眼的表情看着尤修塔斯。

　　「尤修塔斯，你还是老样子，只会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罗洁梅茵，尤修塔斯是怪人。他最大的兴趣就是搜集情报和材料，甚至还曾经为了搜集情报，男扮女装混进贵妇人们的茶会。之所以成为文官，也是因为可以明目张胆地搜集情报，转化为工作。这次因为要保护你，可以同时做到两种工作，他还非常高兴，所以你不用对他心怀感恩。」

　　尤修塔斯说他在小时候发现，侍从与仆人会在主人面前和主人背后说出不一样的话，这于是成了他对搜集情报产生兴趣的契机。听说黎希达还对他说：「你那么爱搜集情报，干脆去当文官，帮齐尔维斯特大人搜集对他有利的情报吧！」

　　「所以我照着母亲大人的吩咐，为齐尔维斯特大人搜集了情报，但每一次都是不得不帮忙处理公务的斐迪南大人在活用我所提供的资讯。就读贵族院的时候，我发现他竟然能把乍看下毫无意义的情报结合起来，除掉敌对的贵族。那俐落的手法甚至让我兴奋得全身发抖呢。」

　　结果尤修塔斯没有照着黎希达的期望为齐尔维斯特工作，而是选择了能够活用自己所提供情报的斐迪南为主人。听说斐迪南命令他潜入贵族从未踏进过的平民区，调查我的事情时，他还兴奋到睡不着觉。用兴奋的口吻说着这些事情的尤修塔斯，百分之百是怪人。

　　「自从罗洁梅茵大小姐出现在斐迪南大人身边，我每天都为了搜集情报而过得非常充实，对此我非常感谢你。」

　　这感谢真让人高兴不起来。

　　「斐迪南大人，瑠耶露的采集您也不会前往吗？」

　　艾克哈特看着地图问道。斐迪南一脸非常遗憾地叹气，跟着低头看向地图，伸出手指描过自己的行进路线。

　　「可以的话我也想赶过去，但目前还无法肯定……」

　　「斐迪南大人，您也和尤修塔斯一样喜欢采集材料吗？」

　　因为斐迪南手指的动作透露出了非常可惜的感觉，我感到意外地问。斐迪南看向尤修塔斯，不快地板起脸。

　　「我不是喜欢采集材料，而是喜欢思索获得新材料后，要用来制作什么东西。别把我和只要搜集到珍贵材料便心满意足的尤修塔斯混为一谈。」

　　「罗洁梅茵，斐迪南大人在就读贵族院期间，为了做出自己想要的魔导具，还曾和见习骑士们一起打倒魔兽和魔树，取得魔石与材料。我也同行过数次。」

　　听到艾克哈特这么说，我脑海中迸出了斐迪南在消灭陀龙布的画面。想不到斐迪南平常会做这种事情搜集材料，学生时期过得相当狂野嘛，因为很难得可以听见斐迪南以前的事情，我还想再多听一点，斐迪南却睨了眼艾克哈特，要他闭上嘴巴。

　　「如果是要前往会有强大魔兽出没的地点，需要安排更多人手，但这次只是要采集魔树的果实，仅有几人应该没问题吧，尤修塔斯？」

　　被点名的尤修塔斯明确点头。

　　「是的。杜尔潘村外的瑠耶露，是在满月之夜会结果的魔树。我以前曾在夏季的满月之夜采集过一次，风属性相当强烈。假使要搜集尤列汾的秋季材料，只要在舒翠莉娅之夜那天前往采集，肯定可以采到最高等级的材料。」

　　听起来，尤修塔斯也搜集了可以在领地内采集到哪些材料的资讯。尤修塔斯好像因为喜欢搜集材料，所以不会拘泥于时期与地点，搜集了各式各样的材料。斐迪南再根据他提供的资讯，选择时期与地点，决定了材料的采集地。

　　「我搜集到的情报，经常有人质疑到底有什么用，但斐迪南大人总会善加利用。」

　　尤修塔斯说完露出苦笑。

　　「关于这次的采集，因为罗洁梅茵大小姐尚未拥有思达普，所以需要有储存了魔力的刀型魔导具。」

　　「我正在准备，很快会完成。」

　　看来斐迪南正在准备我所需要的工具。他一如往常总会顾虑到细节，思虑非常周详。接着大家再确认了采集时会用到的手套、皮革手套和小刀等必要工具，尤修塔斯还向我说明该怎么采集。

　　「罗洁梅茵大小姐，采集的时候，请你骑着骑兽尽量靠近瑠耶露，然后直接以手触摸瑠耶露的果实，注入魔力，直到它变色为止。变色以后，再用刀型魔导具把果实砍下来，这样便大功告成。如果是戴着能够阻绝魔力的皮革手套进行采集，他人也可以使用这些材料，但在自己要调配药水时就没那么好用。」

　　「我知道了。我会加油。」

　　讨论完了收获祭和采集的事情，两人把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还给斐迪南，然后告退离开。下次见面就是要前往收获祭的出发当天了，届时会在神殿会合。

　　「我接下来传唤了坎托纳，你要安分坐着别动。」

　　「是。」

哈塞的契约

　　负责哈塞的文官坎托纳走进房间。他是个中等身高身材的中年大叔，该说是第一印象吗？总之我在见到他的瞬间，脑海中蹦出的单字就是「谄媚小人」。从他的面相，完全可以看出他善于趋炎附势的性格。也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那双带着试探的眼睛在我和斐迪南之间不断来回。那副模样看来就像是阴险狡诈的小官吏，而且是那种会对身分比自己低的人耀武扬威，但对身分比自己高的人又会过分讨好。

　　结束了贵族间的寒暄，斐迪南请他就座后，坎托纳的双眼更是焦躁不安地转来转去。

　　「斐迪南大人，您找我来究竟有何要事呢？」

　　「看见我们两个，你还不明白吗？」

　　斐迪南稍微压低音量。坎托纳的表情像是真的完全没有头绪，正在拼命回想。不知道是忘了自己负责什么工作，还是已经被调离原本的工作岗位，还是说，他不知道我们有参与哈塞的推广印刷业工作？

　　「实在是非常抱歉，但我真的毫无头绪。」

　　「……是关于哈塞的事。」

　　坎托纳的眼珠子仅一瞬间动了下，除此之外仍是面带笑容，继续又说：「您说哈塞吗？那里怎么了吗？」

　　「在哈塞成立孤儿院与印刷工坊的计画，是由领主亲自下令，并由罗洁梅茵与负责监护的我为中心在推展这项事业。不久前还派遣我们经常光顾的商人与罗洁梅茵的侍从前往视察，却听说当时你的态度相当不配合。」

　　「不，这怎么可能呢……」

　　坎托纳微笑说道，双眼却有些失焦，似乎正飞快动着脑筋在盘算许多事情。脸上虽然在笑，但很明显心里正想着「糟糕」，拼命在思考要怎么全身而退。

　　「但我听说你的态度甚至还让对方怀疑，可能想让这些计画以失败告终。」

　　「这当中想必有所误会……也许是商人他们连成一气，在谋划什么主意。毕竟他们只要有钱，三两下便能改变说词。」

　　你是在介绍自己吗？我硬是把这句来到了喉咙的话吞回去。今天是为了了解贵族的处事方式，我才会在场，所以不能随便插嘴。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的报告是在说谎吗？」

　　「不，这我不敢断言，但也许是彼此有什么误会，也或者是想法上有什么不同吧。毕竟他们是一心追求利益的商人，哪里能够习惯我们贵族的处事方式呢。」

　　坎托纳带着讨好的假笑，一直强调商人、商人，但他不知道一行人当中也有我的侍从吉鲁吗？斐迪南老说我「真的从不察言观色」，因此我再度把忍耐和自制力都抛到脑后，开口说了。

　　「您的意思是，我的侍从也不习惯贵族的处事方式吗？」

　　虽然确实是完全不习惯啦。我一边在心里补上这一句，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开口说话，坎托纳慌了手脚，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尽管我个人很想接着逼问：「不然是什么意思？」但斐迪南在桌子底下轻拍我的脚，所以我只好作罢。

　　斐迪南先是垂下双眼，说「我明白你的主张了」，然后抬起头来，对着坎托纳浅浅一笑。

　　「关于今日叫你过来的原因，是听说你与哈塞的镇长签下了购买孤儿的契约？」

　　「咦？是、是的。这有什么不妥吗……？」

　　「罗洁梅茵相当中意那名孤儿，所以当时半是强行地把她带走了，事后才听镇长提起，原来他已经与你签订了契约。为了确认事实，我才传唤你前来，毕竟算是抢走了别人的人，我们也有些于心不安……」

　　斐迪南说到这里先停下来，露出了非常担心的表情。很明显是假的。

　　「但是，听说你那位善于嫉妒的夫人，十分怀疑你出城的理由。我想你应当没有愚蠢到还在这种情形下购买即将成年的孤女，想必是有什么理由吧？」

　　一边露出担心的表情询问原由，一边还穿插威胁，我忍不住在心里为斐迪南的心机之重拍手叫好，坎托纳则是瞬间变得面无血色，但就算脸色苍白，谄媚的笑容还是继续挂在脸上，这一点让我觉得他真的果然是贵族。

　　「正是、正是，确实有着复杂且重大的理由，但是，既然罗洁梅茵大人中意那名孤儿，我当然乐意让出。我会取消契约，现在马上把契约书拿过来，还请两位稍候。」

　　坎托纳近乎落荒而逃地暂时离开。看着房门啪当关上，我仰头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您连坎托纳的夫人也调查得很清楚呢。」

　　「贵族之间在交涉时，关键往往在于事前能取得多少对方的情报。尤修塔斯提供的消息虽然五花八门，要从中找出有用的资讯也很费力，但非常有用。」

　　尤修塔斯喜欢搜集各式各样的情报，斐迪南又记忆力超群、擅长取舍，由他来活用尤修塔斯的情报，根本无敌又恐怖。正如尤修塔斯所说的，「只有斐迪南大人能够好好活用我的能力」，一般人很难从复杂繁多的情报当中，找出自己需要的资讯。

　　就算无意与他为敌，斐迪南还是找人调查了我在平民区的人际关系与行动，所以不知道尤修塔斯和斐迪南到底知道了我哪些事情，但感觉我这个人就只有一堆把柄，所以要是与斐迪南为敌，大概会像虫子一样两三下就被捏扁了。

　　「我绝对不会与斐迪南大人为敌，请您放心吧。」

　　「……为何突然这样宣告？是艾克哈特还是尤修塔斯对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你们怎么全都没头没尾就突然这么说，简直莫名其妙。」

　　……一定是因为大家都觉得神官长很可怕啊。

　　许久之后我问了才知道，原来和我这个因为害怕、才决定不与斐迪南为敌的胆小鬼不一样，另外两人是基于各自的理由敬仰斐迪南，才决定视他为侍奉一生的主人，然后说出了这句话。艾克哈特还对我说，「别把我们和你混为一谈」。

　　……对不起喔，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我真的不太明白视为侍奉一生的主人是什么感觉。

　　斐迪南正因为我突如其来的宣言而板着脸孔，这时坎托纳带着契约书回来了。一看到斐迪南眉头紧皱，神情不悦，他吓得一抖，立即递来契约书。

　　「这张便是契约书。」

　　「嗯，失礼了……我们会支付违约金，所以你可别再跑去哈塞索讨违约金和孤儿。」

　　只要带着这张契约书去哈塞和镇长协商，与孤儿交易有关的纠纷就能划下句点了。终于结束了── 我正松一口气，却发现坎托纳频频瞥向斐迪南，用像在辩解的语气和态度又开始说：

　　「但是，如此一来我也十分为难。正如方才所说，这当中确实有着复杂的原委。这份契约我也是受人所托，并非自己所愿。」

　　还以为那只是封口以及向夫人辩解的说词，原来坎托纳是真的受别人所托在寻找成年女性。

　　「请问是哪一位的委托呢？我们也需要与他协商吗？」

　　我们会拿回契约书，是为了避免在哈塞镇民眼中变成邪恶的那一方。我也不希望看在坎托纳和他的委托人眼里，我们成了中途抢人的恶棍。毕竟比起镇长，得罪贵族引来的麻烦可能会更加棘手。

　　「我希望能真诚且坦白地也与那位大人好好沟通。」

　　「不，呃……这件事并不适合让罗洁梅茵大人听见……」

　　坎托纳流着冷汗婉拒，只用视线向斐迪南求助说「请帮帮忙」。看来是些我在场就不方便说的话吧。

　　「罗洁梅茵，你可以先走了，和韦菲利特一起学习吧。布丽姬娣、安洁莉卡，你们带着罗洁梅茵先行离开。」

　　斐迪南挥挥手催促我们离开，我顺从地点点头，走出会议室。

　　然后我坐着小熊猫巴士，前往韦菲利特的房间。一进房间，我发现大家为了讨好韦菲利特，正玩着一点也没有紧张刺激感的歌牌。咏唱牌念完后的那十秒，持续了很久，非常久。在马屁精们的包围下，韦菲利特一脸百无聊赖地看着夺取牌。

　　我环顾房间一圈，看见黎希达只是安静站著。大概是正在评判哪些侍从派不上用场。明明她的眼中跳动着熊熊怒火，却表现得很安静，反而让人觉得很恐怖。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不介意中途参加，请让我也一起玩吧。」

　　我面带笑容，制止了非常缓慢地数到十的侍从们，然后照着正常的速度数到十，再立即抢走夺取牌。当中似乎也包括了韦菲利特今天刚学会的文字。

　　「什么！？罗洁梅茵，你太快了！」

　　「不对，是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太慢了。一开始在排歌牌的时候，您应该就已经知道自己记得的歌牌放在哪里了吧？如果没办法在开始念咏唱牌的那一瞬间就伸手抢牌，这样怎么来得及呢，而且我还已经为您先等了十秒钟哟。」

　　尽管中途参加，我仍然赢了韦菲利特。我边数着歌牌的数量，边环顾侍从。

　　……这个人、这个人和这个人，都确定可以换掉了，表现太糟糕了。

　　「那我们再玩一次吧？这次只要韦菲利特哥哥大人能抢到有今天学会文字的歌牌，就算是哥哥大人赢了。」

　　「哼！如果只要抢我学会的歌牌，那简单！」

　　第一次我刻意让韦菲利特获胜，但第二次我不时搅乱夺取牌的位置，让他要重新寻找，提高难度。

　　「唔！再一次！」

　　看来是激发了他不服输的个性。重复玩了好几次歌牌后，韦菲利特已经几乎都能抢到自己名字所用的基本文字了。

　　「哥哥大人，您犯规了。这种情况称作『误触』，您抢错牌后我会没收一张牌。」

　　「什么！？」

　　由于这一张牌将差距拉开，输了的韦菲利特不甘心得直跺脚。

　　「在下次比赛之前，还请哥哥大人多多练习吧。」

　　「我可是今天一天就抢到了这么多牌，下次我一定会全部都抢到！」

　　「哎呀，我才不会输给哥哥大人呢。」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之前才发现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自己已经赢不了孤儿院的孩子们了，所以总觉得不出多久，我也会输给韦菲利特。

　　嗯……我想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基本资质相当高吧。记忆力好像很好？还是这表示他和养父大人一样，对有兴趣的事情就会全力以赴？

　　「那么，接下来我们用扑克牌来学习数字吧。」

　　「……数字吗？」

　　可能是对数字特别棘手，韦菲利特一脸厌恶，我从一到十在他面前排好扑克牌。

　　「刚才抢歌牌的时候，我们从一到十数了好几遍吧？我现在照着顺序排列，请哥哥大人一边按着数字，一边从前面开始念起吧。」

　　「一、二、三……」

　　韦菲利特顺利地念到了十，所以我再按照十到一重新排列扑克牌，也要求他拿起我所念数字的扑克牌。然后是玩排七，因为已经能理解花色数量代表的数字，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最终也学会了玩排七。

　　「黎希达，你已经决定好要换掉哪些侍从了吗？」

　　我问向学习期间，一直静静观察着侍从们的黎希达。她转头环视了房内一圈后，微微一笑。

　　「是，当然，虽然大小姐说了，只要玩游戏输了三十次就要替换掉，但从来没有说过，没有输就不会替换，所以不够认真的侍从，会一一替换掉吧。」

　　奥斯华德也环顾房间，低喃说道：「缺乏危机意识的人真是不少哪。」因为听到芙萝洛翠亚亲口对他说「我对你太失望了」，意识到自己是头号替换人选的奥斯华德，今日在黎希达的指示之下，工作起来判若两人。

　　……要是主从今后可以一起成长就好了。

　　第六钟快要响起前，斐迪南捎了奥多南兹给黎希达说「要回神殿了」，因为没有许可不能进入北边别馆，所以他会在等候室等我。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我要回神殿了。只要像今天一样练习，我想一定也能够弹奏飞苏平琴喔。」

　　「嗯，我知道了。」

　　韦菲利特表情充满自信地大力点头，因为上午要求他背下来的乐谱，他直到下午也还没有忘记，所以练起飞苏平琴来并不会太吃力。他不断重复一小节罗吉娜教的音阶，一直练习到手指的动作变得流畅，因为只有五个音而已，就算一开始还弹得断断续续，但也很快变得流畅。

　　「比想像中简单嘛。」

　　进度达到后就能划掉的计画表上，划掉的量已经比预期中多。只要韦菲利特没有在中途感到厌烦，应该可以赶上冬天的首次亮相。

　　「只要有心一定可以做到，所以请哥哥大人照着现在这样，继续完成计画表上的进度吧。晚餐的时候，可以给养父大人和养母大人看看这张计画表，他们一定会对您称赞有加，因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努力非常显而易见。」

　　「这样啊。」

　　我坐着骑兽回到神殿，大肆表扬了自己的侍从们。如果不是我的侍从竭尽所能，韦菲利特恐怕只有废嫡一途吧。真正的功臣是我的侍从们。

　　「大家都做得很好喔。我非常高兴，身为主人也非常骄傲。」

　　「我们已经习惯罗洁梅茵大人突如其来又难以理解的请求了。」

　　法蓝没辙地笑着说。接着我请侍从从他们的角度告诉我，韦菲利特在神殿过得如何。

　　「倘若看作是受洗前，进入神殿要担任青衣神官的贵族孩童，其实韦菲利特大人的表现不算罕见。他多少还愿意倾听我们的意见，已经算是相当坦率了。」

　　想到今后会来到神殿的青衣见习神官和青衣见习巫女，我不禁有些头痛。

　　隔天回复到了平常的生活。我如同往常练习飞苏平琴，帮忙斐迪南处理公务。然后，斐迪南朝我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

　　「昨天在你离开后，坎托纳说了……」

　　斐迪南表示，现在可以提供给贵族的灰衣巫女人数骤减了许多。从前只要拜托神殿长，便能轻易取得。然而，由于前任神殿长先前为了减少伙食费，缩减了灰衣巫女的人数，只留下面貌姣好的人；现在又加上身为领主养女的我，会分别在工坊和孤儿院为灰衣巫女们安排工作，所以无从取得。

　　就算拜托青衣神官将现在手边担任侍从的灰衣巫女让给他们，青衣神官还会提高价码。听说青衣神官辩称，这是因为现在很难开口向神官长和神殿长讨要到新的侍从。

　　贵族们也因为斐迪南和前任神殿长不同，对捧花完全没有兴趣，所以不好开口请他帮忙准备，况且以前也是因为灰衣巫女便宜才愿意购买，所以现在不至于不惜撒下大笔金钱，也要从青衣神官那里买过来。结果，他们才转为向周遭城镇的孤儿院，寻找有无年龄适当的孤儿。

　　「罗洁梅茵，你认为呢？要把灰衣巫女卖给贵族吗？」

　　斐迪南边问，边用试探的眼神盯着我瞧。

　　「……虽然我个人是不乐意这么做，但如果有灰衣巫女比起现在的身分，更想成为贵族的爱人，那我可以当作是帮忙找工作，为她居中介绍，但是，我绝对不会卖掉不想被卖掉的人。毕竟目前工坊还养得起她们，而且孤儿们的去向，最终是由我来决定。」

　　我回答完，斐迪南「嗯」地应道，淡金色的双眼绽放厉光。

　　「那么，关于贵族在周遭城镇的孤儿院购买孤儿，你打算怎么处置？」

　　会对孤儿的买卖感到不快，是因为我还没能适应这个世界的道德观，但是，厌恶的感觉已经比以前要淡了。

　　「……班诺告诉过我，周边城镇的孤儿都是以镇长为中心，用镇民的钱养活他们，所以是镇民们用来购买过冬物资的共同财产，我不能因为自己有权力就擅加干涉。既然我不可能拯救所有孤儿，那么只要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便不会过问。」

　　如果动用我身为领主养女的权力，我确实可以轻易插手，带走哈塞所有的孤儿，但是，既不知道会在哪个地方发生怎样的冲突，何况也不是只有哈塞才有孤儿。我没有力量可以拯救所有的孤儿。

　　最重要的是，大家才对我说过，我是神殿长，更应该优先考虑神殿的孤儿院，不该不假思索就去干涉其他城镇的孤儿院。哈塞的小神殿因为是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还可以想想办法，但除此之外看不见的地方，不能过问，虽然无法接受，但如果不接纳这个事实，以后很难生存下去。

　　「是嘛。很好，看来你也稍微学到了教训。」

　　听了我的回答，斐迪南满意地点头，再露出了坏心眼的表情继续追问：

　　「罗洁梅茵，那哈塞镇长那里的孤儿呢？那里的孤儿算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吧？」

　　我咬了咬唇后，轻轻摇头。

　　「听说其他城镇的孤儿和神殿的孤儿院不一样，男孩子在成年之后，便会成为镇民的一员，得到田地。女孩子也能得到田地，还会为她介绍结婚的对象。既然成年后就能成为镇民，那与其进入孤儿院一辈子当神官，不如以镇民的身分住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照着熟悉的生活习惯继续生活，也许会比较幸福。」

　　一边是至今的生活习惯全盘遭到否定，还得重新接受教育，来到神殿的孤儿院成为神官和巫女，在始终看不见未来的情况下待在贵族身边生活；另一边是生活也许困苦，却能待在自己常识可以理解的世界里。究竟哪一边比较好，只有本人才会知道，因为无论周遭的人怎么想，我也比起成为领主的养女，更想和家人待在一起。

　　「我已经给过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从他们没有选择来到孤儿院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该插手干预他们的人生。」

　　我相信身为领主的女儿，这是正确的答案。斐迪南听了也点头说：「很好。」看着斐迪南满意的表情，我一边为自己没有说错话而松了口气，一边也慢慢垂下目光。

　　……唉，真讨厌。

　　自己大脑中的常识，好像又有一个部分染上了贵族的色彩。

商人活动开始

　　带着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走进秘密房间，俨然变成是种惯例了。现在布丽姬娣也都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我们进入房间，达穆尔则是一脸疲惫地跟着进来。我都已经习惯他的表情了，达穆尔也早就该习惯了，却好像还是无法适应看到我黏在路兹身上。

　　「路兹、路兹、路兹！我受够了！好麻烦！脑袋快要爆炸了！」

　　「这次又怎么了！？」

　　「贵族的常识对我来说根本不是常识！我的常识对大家来说也不是常识！互相磨合太痛苦了！我再也不想动脑了！啊～讨厌啦！」

　　「罗洁梅茵大人，您变成戴莉雅了。」

　　吉鲁笑着提醒我，但看到我还会大吼大叫宣泄压力，大家似乎都判定情况并不严重，所以谁也没有摆出严肃的表情。

　　「我真的很想扯开喉咙大喊嘛，像是『讨厌，我受够了』！」

　　「那现在喊完了，心情轻松多了吗？」

　　「嗯，稍微啦。」

　　扯开喉咙呐喊完后，心情畅快一点了。毕竟在城堡里的寝室当然是不用说，我也不可能在神殿长室里用最大音量喊出真心话，身边人们努力为我打造出来的圣女传说会瞬间瓦解。别看我这样，我已经一直很努力在维持贵族千金的形象了。

　　向路兹大发了一阵子的牢骚后，我吐出长长的气，再环顾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

　　「总之，我真的非常努力，请大家称赞我吧。不只养父大人亲口对我说了，印刷业可以照着我的速度去进行，我也成功让坎托纳取消了与哈塞的契约，收回了契约书。听神官长说，负责哈塞的文官已经从坎托纳换成别人了。关于散播消息这件事，神官长也同意可以随我们去做。我非常努力对吧？」

　　我「唔呵呵」地挺起胸膛，路兹大力摸了摸我的头。

　　「哇噢，太厉害了。做得很好，你很努力。」

　　「罗洁梅茵，干得好，这下子总算轻松多了。」

　　「是啊，因为冬季期间无法造纸，印刷业的进度势必会陷入停滞。现在光是知道领主大人不会再不断催促，我们便安心了，接下来可以把心力都集中在哈塞这件事上。」

　　虽然一直觉得很麻烦又不愉快，但这次的努力没有白费。大家都称赞了我一番，我也重新充满活力。感觉可以再努力一阵子。

　　「呃，那么关于接下来要散播的消息……因为我不知道在这里商人间消息流通的速度有多快，影响力又到哪种程度，所以这一次想向马克先生学习。」

　　我说完，马克那充满干劲的笑脸便转向我，虽然马克的灿烂笑容看来城府非常深沉，但比起斐迪南在策划什么阴谋时的笑脸，已经是清爽得多。

　　「若能为罗洁梅茵大人的学习帮上忙，我自当竭尽所能。请问您打算如何赶尽杀……喔不，请问已经决定好了，希望最终有什么结果吗？」

　　……哈塞镇长，你之前到底是怎么对待班诺先生和马克先生的？

　　虽然很想知道，却又不想听。

　　「我希望最终哈塞和小神殿可以达到互助合作的关系。最好是能够一边加速推广我的圣女传说，提高斐迪南大人给我的分数，一边促使哈塞里头觉得和我合作比较有利的镇民，形成反对镇长的派系，尽可能把受害人数压到最低。至于镇长……恐怕是没救了吧，但因为哈塞还有冬之馆，周围有很多农村的农民都会聚集前来，所以我希望与袭击神殿一事完全无关的农村，可以再少受一点牵连。」

　　「你说再少受一点，意思是对镇长以外的惩罚也已经决定了吗？」

　　我点点头后，马克稍微瞪大眼睛，班诺也轻吸口气。

　　「神官长还说这也可以拿来当作是消息散播出去，煽动镇民的不安。神官长说他已经决定，明年春天的祈福仪式不会派青衣神官前往哈塞。」

　　「……这对农民来说可是天大的坏消息。」

　　因为领地是由领主保护，所以领地会充斥着魔力，但是，那只是一层又薄又广阔的魔力而已，如果想让所有领民可以维生，还需要再添注少许魔力。于是，虽然不足以成为贵族，但因为青衣神官仍旧具有魔力，所以会被派往领地各处，以春天祈福仪式的名义提供魔力。

　　藉由获得祈福仪式的祝福，魔力遍布农村，祝福还会大幅左右收成的结果。如果只是一、两年的时间，只要农民们多花心力照料，还是能得到与往年相差不多的收成，但一旦魔力不足，土地会渐渐变得贫瘠，就很难有收获。政变之后，拥有较多魔力的年轻青衣神官们都被召回贵族社会，神官和巫女的人数与素质因而急速下降。因此，听说充斥在艾伦菲斯特整片土地上的魔力正在一点一点减少。斐迪南推测，今年因为有我给予祝福，收成量应该会比去年要多。他还说了，明年的祈福仪式有我给予祝福的土地，和甚至没有举行祈福仪式的哈塞，两者的收成量多半会出现极大的差距。

　　「神官长说了，他会依据哈塞镇民们在下一次收获祭之前的表现，和我处理的方式，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给予处罚，还有处罚的范围。」

　　班诺盘着手臂，脸色凝重地发出沉吟。

　　「罗洁梅茵，刚才你说文官与哈塞的契约已经作废，但你和镇长的契约呢？你已经付了孤儿们的那笔钱吗？」

　　「之后才要付。我预计后天和神官长一同前往哈塞。」

　　马克「嗯嗯」点头，在写字板上作记录，然后偏细长的双眼发出亮光，看向班诺。

　　「老爷，那散播这样的消息如何？『听说哈塞的镇民不过是孤儿被抢走了，就对神官表现无礼，其他神官因此勃然大怒，是罗洁梅茵大人在安抚他们』。」

　　「嗯，可以。散播的时候，还可以补上我们自己的看法，像是『如果不是罗洁梅茵大人，这种行为就算被当场处死也不奇怪』。重点在于要强调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宅心仁厚，他们目前才没有受到处罚。」

　　班诺摸着下巴，点头同意马克的意见。路兹表情认真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只要传出这些消息，之后我们再去哈塞，木工工坊那边有见过面的镇民就会来找我们吧。到时候再告诉他们，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担心哈塞今后的处境，也希望后果不会太严重。顺便也告诉他们，换作是在艾伦菲斯特城里，同样的事情会有什么下场。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对贵族感到害怕，逐渐分裂成反抗镇长的人，和继续巴结镇长、设法利用至今与贵族的关系解决这件事的人。」

　　如果以前都是靠着与前任神殿长的关系在请他帮忙，还寄来了可以佐证的信件，表示今后也会采取一样的手段吧。马克这么猜测。

　　「如果消息顺利扩散开来，收获祭那时一定会有变了脸色的镇民来找你。到时罗洁梅茵大人要让侍从这么转告：『神官长已经决定春天的祈福仪式不会派神官过来，虽然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努力说情，但还是安抚不了神官们和领主的怒火。』如此一来势必会在冬之馆内造成轰动，镇民们自己也会议论纷纷。」

　　我「嗯嗯」地点头，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写在写字板上。班诺微微侧过脸庞。

　　「马克，不是该先放出『听说哈塞的镇民攻击了领主为女儿建造的小神殿，即使神殿长再慈悲为怀，也没办法包庇下来』这个消息吗？」

　　「老爷，这是我们该做的工作，而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等到收获祭结束，我们要带着神官返回艾伦菲斯特的时候，再散播这个消息给周遭农村的农民。」

　　如果农民们在收获祭之前就知道自己受到牵连，涉嫌反叛领主一族，哪里还有心情举办收获祭。整个小镇恐怕会陷入恐慌，我以神殿长身分出席的时候，大家还有可能为了提问蜂拥而上，情况会很危险。

　　「之后整个小镇想必会非常混乱，所以我希望至少让大家好好享受收获祭。毕竟大家在听到传闻后，若是恐慌得想跑来神殿询问详情，但前任神殿长已经不在，心地善良的罗洁梅茵大人和青衣神官也因为收获祭悉数外出，根本无法得到回覆，虽然也有可能在城里逗留，想从我们这里打听到一些消息，但只要我们坚称自己也只知道这些，他们便束手无策。」

　　我彷彿在面带微笑的马克背后看见了这行字：掌控情报的人，掌控一切。

　　「因为袭击小神殿，等于是对领主一族犯下谋反的重罪。就算是罗洁梅茵大人，也包庇不了他们。不知道哈塞他们自己会得出什么结论……啊，为了不让镇民抢先一步杀了镇长，还得加上一句提醒，告诉他们到时应该要由镇长负起责任、接受制裁。」

　　冬季期间，不知道镇长的处境究竟会有什么变化──马克上扬着嘴角说道。明显可以看出他是以报复镇长为首要目的，但也没关系吧。既然斐迪南也要求我孤立镇长，只要可以达成任务就好了。

　　「……所以只要把消息放出去，接下来是置之不理吗？」

　　「没错，因为收获祭结束后，等你关闭小神殿，大概暂时都不会再去哈塞，而我们在你离开小神殿、前往下一处冬之馆的同时，也会带着神官他们回到艾伦菲斯特。哈塞的镇民究竟会讨论出什么结果？是否会出现其他人可以取代镇长，管理哈塞？这些都只能置之不理，静待结果。」

　　听完，一想到收获祭结束后直到春天为止，都不需要去理会与哈塞有关的事情，我的心情轻松许多。

　　「那直到春天为止，我都不用去想哈塞的事情了吧。」

　　「喂，慢著，你还是得想一下吧。」

　　「可是，我现在根本什么也没办法做啊？原本我就不喜欢思考这种麻烦的事情，而且也不擅长，我只想要成天待在有一堆书的图书室里看书。为了可以顺利推动印刷工坊，我会希望能与哈塞建立起一定程度的合作关系，但只要他们不会有生命危险，我才不在乎镇长和镇民未来会怎么样呢。」

　　这次是因为若沿用斐迪南那套贵族的行事原则，整个小镇会遭到歼灭，许许多多的人民也会无辜丧命，我才会绞尽自己仅存的脑汁。

　　「你再怎么嫌麻烦，要对我们发号施令的人可是你，至少要动点脑筋、掌握现况。要是只会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和哈塞镇长有什么两样。」

　　「呃……那么，直到收获祭为止，麻烦路兹和吉鲁负责观察消息在镇上流传的情况，还有商人到哈塞后有什么反应、镇上又有什么变化。我也会搭乘骑兽偶尔过去察看，到时你们两人再向我报告吧。」

　　「可以啊，反正你的目的不只是搜集情报而已吧？」

　　路兹往我瞄来，像在说「我已经看穿你了」地扬起嘴角。

　　……为什么会被发现呢？

　　「嗯，我想拜托你们在收获祭之前买好猪皮或牛皮，在哈塞制作明胶，虽然去年做的明胶还有剩，但接下来不知道还会用到多少，所以我希望今年也做一些备用。想请你们趁着制作明胶的空档，帮我看看镇上的情况。」

　　「我就知道。只要趁着制作明胶的空档，帮你察看镇上的情况就好了吧？」

　　路兹和吉鲁一口答应：「包在我们身上。」比起情况应该会照着马克的计画去发展的哈塞，对我来说，为明年所准备的明胶更重要。

　　「还有这个，可以麻烦你帮我转交吗？」

　　我把写给家人的信交给路兹。我在信上稍微报告了近况，再委托母亲和多莉制作冬季首次亮相时要戴的发饰，也委托父亲担任护卫，在收获祭时护送要带着神官回到神殿的班诺他们。从小神殿带着神官他们返回神殿的一路上，我希望能有护卫士兵护送。尤其是回来前班诺他们又会在哈塞散播扰乱人心的消息，更是需要小心。

　　「班诺先生，虽然到时候是收获祭，但因为不能让担任护卫的士兵喝酒，所以我想请我的厨师煮一桌丰盛的美食招待他们。食材部分也可以麻烦你作准备吗？」

　　「知道了。除了要在哈塞贩售的商品，我也会载点食材过去，但不只担任护卫的士兵，我们这边的伙食也麻烦你准备了。还有，增加的运货马车要由你负担。」

　　「……知道了，麻烦班诺先生了。」

　　允许马克散播消息后，已经过了两天。路兹向我报告，「听说哈塞的镇民不过是孤儿被抢走了，就对神官表现无礼，其他神官因此勃然大怒，是新的神殿长在安抚他们」这项消息已经以公会长为中心，开始在大店的老板之间传开。

　　这天，我要带着从坎托纳那里收下的契约书，和斐迪南一起前往哈塞。同行的有侍从法蓝、莫妮卡，还有护卫骑士达穆尔、布丽姬娣。

　　「事已至此，那帮家伙多少也该了解到自己的处境了吧。」

　　听到斐迪南这么说，我缓慢歪头。如果对方看得懂信，想必会点头哈腰地接待我们，但真的有人看得懂吗？

　　我其实不介意用平民容易看懂的写法写信，但法蓝带着让人感到一丝凉意的笑容提醒我说：「您是领主的女儿，现在又就任成为神殿长，即便只是一封信，也要写得拘谨慎重，否则对方会因为您是孩子便看轻您。」当时法蓝的笑脸和马克之前的笑容几乎一样，都为自己主人受到的待遇感到愤怒，我只好用贵族特有的拐弯抹角写信。

　　「……如果他们看得懂那封信就好了，但要是不习惯贵族特有的迂回，恐怕很难正确解读吧。」

　　但就算看不懂信，艾伦菲斯特和哈塞之间，只有坐马车不到半天便能抵达的路途，说不定马克散播的消息也已经传到哈塞了。还是说，害怕受到波及的商人们都是迅速穿过哈塞，结果他们几乎什么消息也没听到？

　　这次我搭乘骑兽，从小神殿移动到镇长的宅邸，只见带着几辆马车的商队指着我们这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因为从前的神殿长好像都是搭乘马车移动，若乘坐只有贵族能够操控的骑兽前去拜访镇长，想必可以增加消息的可信度。

　　一起搭乘小熊猫巴士的法蓝、莫妮卡和布丽姬娣下车后，我把巴士变回魔石，放回腰上的装饰笼子里。现在我也已经习惯变出和消除骑兽，所以速度变快了不少。

　　「神殿长、神官长，恭迎两位大驾。」

　　一名自称是利希特的男性出来迎接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见到他，听说他是镇长的亲戚，负责帮忙处理杂务。恐怕辅佐镇长的工作全都落在他身上吧，看起来处理行政工作的能力比镇长要优秀。乍看下好像和卡斯泰德差不多，大概是三十五、六或三十后半吧。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感觉，就像是能够细心打点好上下关系的中阶主管。

　　「请问两位今日前来，有什么要事吗？」

　　说完了对贵族的问候语后，利希特问道。法蓝于是上前，传达本日前来的事由。

　　「正如先前请求会面的信函上所写，本日是前来正式购买孤儿。」

　　利希特听了轻轻点头，但接着又歪过头，像是感到疑惑，也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这我们自然是非常感激……」

　　「直到有往来的商人提醒之前，罗洁梅茵大人和我们完全不知道，原来哈塞会藉着卖掉孤儿的钱过冬。本以为我们只是收养了哈塞在照顾的孤儿，也以为带走孤儿以后，能够减轻哈塞的负担。」

　　这些都是真的，当上孤儿院长以后，必定会发现要抚养孤儿长大非常花钱。我本来的想法，是既然哈塞没有钱能让孤儿三餐温饱，那么由小神殿收养孤儿，哈塞也会因为减少了负担而松一口气吧。

　　「听说因为我擅自带走了和贵族签订契约的孤儿，哈塞十分为难吧？我因为在神殿出生长大，实在是不谙世事……」

　　真伤脑筋呢……我用手托腮，故意稍微偏过脸庞。至于用冰冷眼神低头看我，像在说「你哪里不谙世事了？」的斐迪南就无视。

　　「因此罗洁梅茵大人联系了文官坎托纳大人，与他协商，请他同意取消契约了。」

　　法蓝拿出与坎托纳的契约书后，利希特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孤儿被带走后，想到将与贵族发生的冲突，果然一直提心吊胆吧。

　　「取消了与坎托纳的契约以后，我打算正式买下诺拉他们，这样子可以吗？」

　　「那当然，这边请。」

　　从利希特的言行反应来看，我想商人间开始流传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进他耳里，不晓得这里的资讯都是如何流通。我以前别说是离开城市了，生活周遭的传闻也都是透过家人和路兹听说，所以不清楚在农村消息都是如何传播开来。

　　我们被带到镇长的房间，在邀请下入座。端上来的不是茶水，而是用了在附近可采到的芬里吉尼现榨成果汁。想来是专为贵族准备的银杯中，盛有粉红色液体。如果想把茶泡得好喝，泡茶的技术与茶叶的品质至关重要。我想是没有多余的钱为极少来访的贵族宾客，随时准备好高价的茶叶吧。

　　「请问您喜欢哪一种酒呢？」

　　端给我的是果汁，要端给斐迪南的却是酒。

　　……大白天就喝酒？而且我们是来签约的吧？

　　我们偏过头眨了眨眼，利希特也像是没料到这种反应般，眨了几下眼皮。看来前任神殿长和文官们来访的时候，都是端酒款待。

　　「我不需要酒，与神殿长相同即可。」

　　斐迪南说完，同样的银杯也端到他面前，倒了果汁。法蓝拿起银杯，闻了闻味道，观察色泽，又细细检查了几个地方后，喝了一口。他缓慢地咽下那口果汁，再用手指抹开自己嘴唇碰到的部分，察看银器有无变化。

　　试完了毒，法蓝用布再擦了一次自己嘴唇碰过的地方，然后将银杯递到我和斐迪南面前。我斜眼看着莫妮卡在自己的写字板上记录试毒顺序，同时伸手想拿起杯子，随即定住不动。

　　……好重！

　　和自己平常使用的餐具不一样，这个银杯重得要命！一只手根本拿不起来，就算用了两只手，手还是抖个不停。

　　……会洒出来，我一定会打翻后把果汁洒出来。

　　法蓝马上注意到了，帮我扶着杯子。不对，其实现在我才是扶着杯子的人，由法蓝拿着杯子举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后，柑橘类果汁的清爽酸味在口中蔓延。

　　喝了对方端出的饮品后，总算可以进入正题。

　　「本日是因为已经取消与坎托纳大人的契约，并由新上任为神殿长的罗洁梅茵大人与神官长买下孤儿，对此皆无异议吧？」

　　「是的。」

　　法蓝对镇长重复了也对利希特说过的说明，递出坎托纳的契约书，然后请对方同意解除契约，再正式签订由我们买下诺拉他们的契约。身为神殿长的我和镇长在契约书上签名，再由法蓝支付款项后，一切便宣告结束。眼见事情没有任何问题地顺利落幕，我如释重负。

　　取消了与文官的契约，再签订新契约，顺利拿到了卖掉孤儿的钱以后，镇长也松了一口气吧。他的肩膀有些放松下来，与之同时，脸上也露出了让人看了就感到不舒服的嘻嘻贼笑。

　　「不过，前任神殿长真不愧是领主的舅舅大人，就算卸任了，影响力还是无比巨大哪。真是佩服。」

　　看来镇长果然看不懂信，并没有理解到前任神殿长已经去世了，再加上还一直强调前任神殿长是领主的舅舅。

　　……虽然是领主的舅舅，但已经以罪犯的身分被处刑了喔。

　　面对似乎不知道我是以领主女儿的身分就任为神殿长、还对我冷嘲热讽的镇长，我一点也不想好心告诉他事实。我随声应和着说「这样子啊，我都不知道他是这么了不起的人物呢」，把镇长对前任神殿长的各种阿谀奉承当成耳边风。

　　……但是拜托，快点闭嘴吧，旁边的人散发出了好强烈的冷空气。

　　坐在我右手边，挂着假笑散发出寒冰气息的斐迪南好恐怖。居然感受不到斐迪南足以让人结冻的气息，镇长如果想自取灭亡、主动踏上处刑台，我是无所谓，但希望至少可以挑我不在场的时候。

　　「这件事可别说出去，其实我和前任神殿长有很深的交情，他经常帮我通融协调，这次也是他好心帮忙周旋。」

　　在看不懂信的镇长心目中，显然以为送到神殿的信已经顺利交到了前任神殿长手中，我们是在被前任神殿长训了一顿后，才与文官协商沟通，来到这里重新签约。

　　……不要再开口说话了！本来就已经来日不多，不要再加快自己的死期！

　　但镇长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呐喊，还沾沾自喜地提醒我们，像是以后也要乖乖听前任神殿长说的话，还有即使他已经不是神殿长了，但还是领主的舅舅。

　　我在心里冷汗直流，担心斐迪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火山爆发。结束了会谈后起身离席。幸好没有发生镇长在我眼前被人一刀毙命的杀人命案── 我紧张的心情慢慢缓和下来，暂时回到小神殿。

　　「罗洁梅茵，接下来我倒要好好看看，你会怎么处置那个无礼又无知又愚昧又愚钝还无可救药的昏聩之徒。」

　　他可是你无须在意会有何下场的绝佳教材、尽管利用他好好学习── 斐迪南忿然说道。从斐迪南用了那么多形容词来批评镇长，还有他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来看，要不是因为镇长是我的教材，他现在恐怕早就亲身体会到了地狱的滋味。虽然光是成为教材就已经够可怜了，但总比突然降下腥风血雨要好得多。

　　……但也因为镇长的关系，我任务的难度好像又提高了。

　　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回应得了斐迪南的期待。

　　「我会倾尽全力孤立镇长、别让小神殿与哈塞形成对立……目前马克正乐在其中地散播消息，计画也慢慢有所进展，还请你耐心等到春天吧。」

　　……希望神官长的怒火可以在春天之前平息，但多半不可能吧。

　　召集了小神殿的神官们，讨论了关于收获祭和之后要搬回神殿过冬的事情，再告知路兹与吉鲁近日内会过来这里制作明胶后，我们回到了艾伦菲斯特的神殿。

哈塞的收获祭

　　收获祭早晨，马车载着艾拉、罗吉娜、妮可拉、莫妮卡，还有替换衣物与餐具等生活用品从神殿出发了。一起出发的还有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两人的马车，车上载有侍从与行李。

　　为了优先确保我的身体健康，我决定搭乘骑兽去哈塞。队伍的编排是达穆尔与布丽姬娣在前，尤修塔斯和艾克哈特在后，所以这次只有法蓝和我共乘骑兽。法蓝还负责管理斐迪南托付的药水，所以收获祭期间，自始至终要和我一起行动。

　　「罗洁梅茵，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别擅自胡来。」

　　「是。」

　　现在我房里的专属厨师和侍从都不在了，所以斐迪南邀请我共进午餐。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也来了，一边听着斐迪南最后的叮咛一边吃完午餐，马上就要出发。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麻烦你们了，你们的视线绝对不能离开罗洁梅茵。」

　　「是！」

　　我变出小熊猫巴士后，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都往后退了一步。

　　「……罗洁梅茵，这是你的骑兽吗？」

　　「是啊，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很可爱吧？」

　　我「唔呵呵」地笑道，艾克哈特显得大吃一惊，来回看着我和小熊猫巴士，发出了不知所措的话声。

　　「可、可爱吗？但这是窟伦吧？」

　　「咦？这不是窟伦，是小熊猫巴士喔。」

　　「是、是吗……」

　　艾克哈特的表情非常僵硬，和斐迪南最一开始的反应非常相似。我不禁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小熊猫巴士在贵族之间果然不太受欢迎。

　　……哼，就算不太受欢迎，但还是很可爱又方便，我才不管呢。

　　我让入口变宽，和法蓝一起坐进去。尤修塔斯看了，双眼兴奋难抑地发亮。

　　「罗洁梅茵大小姐，这只骑兽是怎么运作的？请务必也让我搭乘……」

　　「尤修塔斯，你坐上去做什么！？别说蠢话了，快点变出自己的骑兽。」

　　斐迪南立即喝斥，尤修塔斯于是轻轻耸肩，变出骑兽。他的骑兽是我在骑士团里从没见过的类型，头部有很多角，非常具有威吓感，外形像是长有翅膀的牛。有的角像独角兽一样细长尖锐，也有的角像麋鹿一样又大又宽，甚至让人担心坐上去后，不会看不到前面吗？四肢则类似狮子和老虎，粗壮又结实，还有锐利的爪子。

　　「和你的窟伦一样，尤修塔斯的骑兽也是模仿了魔兽巴赫姆。」

　　「我的骑兽才不是魔兽！」

　　「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魔兽，但这种事无关紧要。你们快点出发吧，否则收获祭无法开始。」

　　斐迪南挥挥手，向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下达指示，要我们快点出发。两人的骑兽各自往上升空后，我的小熊猫巴士也跟上两人。

　　今天是法蓝坐在副驾驶座。最初还脸色僵硬的法蓝，现在已经不再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是习以为常地坐在小熊猫巴士里。我跟着达穆尔的飞马在空中往前奔驰，不忘把今天的重要工作交给法蓝。

　　「法蓝，收获祭期间，请你别忘了去找利希特喔。」

　　「是。只要委婉地告诉他，现在已经决定春天的祈福仪式不会派遣神官前来，还有罗洁梅茵大人虽然已尽力说情，但神官长还是怒不可遏，这样就可以了吗？」

　　「……请不要委婉，要清楚明白地向他转告。」

　　就是因为用贵族特有的拐弯抹角写了信，镇长才会还不知道前任神殿长已经过世。但是，看到「已经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会不明白这是死亡的意思也很正常，也不能怪镇长会误以为前任神殿长是升迁了。换作在丽乃那时候，等于是要从「归天」和「作古」联想到死亡。这种委婉的说法如果没有听过，根本不会知道意思。

　　法蓝微微蹙眉，垂下双眼，说着「遵命」的语气十分僵硬，明显不情不愿。

　　「我知道那个镇长与前任神殿长有着密切交情，神官长又对镇长的无礼十分愤怒，尊敬神官长的法蓝也因此很生气，但我不希望牵连到哈塞所有的镇民。」

　　「但是，袭击小神殿的正是哈塞镇民吧？」

　　法蓝为我的处置太过宽容发出叹息。但我也不是宽容，而是如果不在镇长犯下更多不敬之罪之前，让他知道前任神殿长已经去世的话，现在打分数的人可是斐迪南，每当镇长表现不敬，我要达成任务也会变得更加困难。

　　「我明白了，法蓝，那我换个说法吧。」

　　我清了清喉咙，模仿斐迪南说话。当然，还不忘尽可能地让眉心间挤出深深的皱纹，表情还要很严肃。

　　「你要让那个镇长和哈塞镇民的大脑与心灵都深刻地体会到，如今前任神殿长已经遭到处刑，不是可以依靠的对象，还有明年春天不会派遣神官过来，要让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跌进恐惧的深渊当中。听清楚了吗，法蓝？」

　　这下子不会再说我宽容了吧── 我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法蓝，只见他按着嘴角拼命忍笑。

　　「谨遵您的吩咐。」

　　在哈塞中心，有栋曾在丽乃那时候的社会教科书上看过、外观很像是古老小学校的巨大ㄇ字形木造建筑。面向街道的部分是镇长的宅邸，锻造工坊和木工工坊等工坊都坐落在同一栋建筑物里，内侧则是只有冬天才会使用的冬之馆，邻近农村的农民都会聚集来到这里过冬。

　　ㄇ字形中央有一片运动场般的广场，是用来举行仪式的场地，现在那里已经聚集了大批人潮。和镇上平时安详宁静的气氛完全不同，如今笼罩着祭典特有的热气与喧嚣。在鼎沸的人声当中，我们和祈福仪式时一样，骑着骑兽直接降落在冬之馆的广场。

　　人们发现骑兽后，纷纷仰头指着天空，异口同声大叫，并为我们空出了可以降落的空间。同时，也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条通往舞台的通路。

　　举行仪式用的舞台紧邻着建筑物搭建，左手边的位子用来招待神官与征税官，哈塞的相关人员则坐在右手边，都已经准备好了桌椅。正中央是举行仪式用的祭坛。

　　由达穆尔领头，接着是布丽姬娣，再来是由法蓝抱在手臂上的我，虽然我表示过要自己走，却遭到全员反对。尤修塔斯和艾克哈特还分别对我说了：「看过大小姐在洗礼仪式和星结仪式上的走路速度，这是我们作出的判断。」、「身边的人配合不了你走路的速度。」

　　于是我由法蓝抱在手臂上，往舞台移动。在感到新奇的好奇视线当中，还夹杂了正在观望情势的不安视线。是不是因为马克散播的消息开始传开了呢？

　　跟在我身后的艾克哈特旋即站到我身旁，挡下视线。他的表情凛然严肃，毫不松懈地警戒着四周。

　　「罗洁梅茵大人，这边请坐。」

　　我在法蓝的催促下就座，艾克哈特与尤修塔斯分别坐在我两边，法蓝与两名护卫骑士则并排站到身后。

　　来到舞台上后，广场上的样子一览无遗。今年要参加洗礼仪式、成年礼和结婚仪式的主角们全都盛装打扮，聚集在舞台前方。洗礼仪式的孩子们都穿着白色正装，用秋季的贵色加上了刺绣；即将参加成年礼的少年少女们，则穿着带有秋季贵色的简单正装。至于结婚仪式的服装，有的可能是一代传一代，一次次地增加点缀，所以服装上的刺绣与装饰都十分华丽；也有的像是刚做好的新衣，虽然布料崭新洁净，却也没有什么装饰。女性都戴着用秋季野草和果实编织而成、看来像是花环的头冠。由于所有仪式都在秋天举行，所以和艾伦菲斯特不同，即便是出生季节不同的兄弟姐妹，好像也不需要特别缝制正装，所有人都穿着以秋季贵色为主的服装。

　　只看哈塞的居民，这里的小孩子与艾伦菲斯特的孩子们没有什么差别。至今看到哈塞的镇民，我也没有特别留意到什么，但从农村聚集前来的成年人和老人或许是因为长年务农，好像多数人都有些驼背，往前弯腰。

　　「收获祭正式开始，要举行洗礼仪式的孩子们上台来。」

　　镇长宣布收获祭正式开始后，现场响起了偌大的欢呼声。在掌声与欢呼声中，今年要举行洗礼仪式的孩子们走上舞台。十多名孩子中，已经快要八岁的孩子和刚满七岁的孩子，在体型上就可以看出差距。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我比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还要矮。

　　法蓝拿着从神殿带来的白色平坦牌子，走到十几名孩子面前。和我还是平民梅茵时参加过的洗礼仪式一样，要让他们盖血印。我稍微垂下眼睑，别开视线，等着所有人盖完血印。就算是别人的血，看到还是会觉得痛。

　　呜呜……快点结束。

　　接下来要讲述神话，但这次是由法蓝向孩子们展示我所做的圣典绘本，然后念出书上的内容，因为我的声音不够响亮，才由法蓝来念。

　　大概是从来没有看过绘本，孩子们都往前倾身，直盯着绘本瞧。看到孩子们双眼发亮、听得入迷，我觉得果然还是需要学校，才能够提升识字率。

　　……但神殿好像只在艾伦菲斯特才有，就算成立了神殿学校，也不会扩展到领地的其他地方吧？真希望有预算可以成立学校，但当然没有这种预算，神官长又不愿意举办慈善演奏会……啊，可是，如果是派灰衣神官前往农村的冬之馆，这个方法说不定可行喔？

　　也就是冬季限定的出差式神殿教室。要是被大雪困在屋子里，无事可做，也许不只小孩子，大人也会产生学习的意愿。

　　……但如果想付诸实行，首先必须提升灰衣神官的地位。

　　目前灰衣神官都因为是孤儿而遭到轻蔑，如果要派他们前往可说是封闭空间的冬之馆出差，我很担心灰衣神官所面临的待遇。虽然把他们提拔为我的侍从很简单，但不代表孤儿的标签会就此消失。

　　「大家都明白怎么向神祈祷了吗？那么，由神殿长赐予你们祝福吧。」

　　法蓝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走向舞台中央。广场和舞台上所有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站上准备好的台阶，慢慢吸一口气。

　　「我是罗洁梅茵，今年夏天受领主之命就任为神殿长。」

　　我边简单致意，边环顾孩子们。看见出现的神殿长比自己还要矮小，他们全在眨眼睛。看来是以为我只是与法蓝同行的人，没想到我居然是神殿长吧。

　　「愿今年在此的孩子们健健康康成长，向神献上祈祷吧……祈祷献予诸神！」

　　孩子们照着法蓝的教导，虽然东倒西歪，但也一脸认真地献上祈祷。努力祈祷的模样非常可爱，我不禁莞尔微笑，同时往戒指注入魔力。

　　「接下来给予你们诸神的祝福，在原地跪下吧。」

　　法蓝依着我的指示跪下后，孩子们也有样学样地摆出相同的姿势。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啊，请聆听吾的祈求，为今年聚集于此的孩子们赐予祢的祝福。彼等的赤诚真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

　　黄色光芒从戒指往外飞出，洒落在孩子们头上。

　　「哇塞！」

　　「会闪闪发亮耶！」

　　孩子们猛然站起来，往上举高双手，不停跳来跳去想要接收到更多光粒。那副模样非常天真可爱，但法蓝因为只在孤儿院见过受到严格教育的孩子们，这么奇特的行为让他感到很陌生吧。他微微睁大眼睛，僵在原地。

　　「现在已经给过你们祝福了。你们该下舞台，换今年成年的人上来吧。」

　　「嗯，知道了！」

　　「你年纪这么小，好厉害喔！」

　　孩子们神色兴奋地这么说道，双眼发亮地走下舞台，跑回自己家人身边。接著，轮到今年成年的男女走上舞台。

　　紧接在洗礼仪式之后，也举行了成年礼与结婚仪式，然后收获祭的另一个重大活动即将开始。简单来说，就是村子对村子的球技大赛。这是一种模仿了秋冬大战的比赛，优胜者可以得到明年的收成。我因为很少外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类似运动比赛的活动。我一边听着镇长的说明，一边很期待会看到怎样的比赛，艾克哈特却倏然起身。

　　「罗洁梅茵大人，我们回小神殿吧。」

　　「咦？嗯，虽然可以……」

　　……咦？不是到第七钟为止都可以参观祭典吗？现在第五钟才刚响吧？

　　艾克哈特带着不容分说的笑脸牵起我的手，所以我虽然歪着头，但还是由他牵着手站起来。

　　「法蓝，你和尤修塔斯一起检查呈上来的供品。达穆尔，你负责保护两人。布丽姬娣负责护卫罗洁梅茵大人，返回小神殿。」

　　「法蓝，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艾克哈特迅速下达完指示，便毫不费力地把我抱起来，然后在舞台上变出骑兽跨坐上去，蹬上天空。布丽姬娣也紧接在后。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怎么这么突然呢？」

　　「哈塞这里有许多人的眼神看来都十分可疑，虽然不太可能遭遇到危险，但祭典期间容易使人情绪亢奋，难保不会出事，还是以安全为重。」

　　……啊，是指利希特吧。

　　我知道坐在哈塞那边的利希特，一直露出想找我攀谈的表情，但因为仪式还没有结束，艾克哈特、尤修塔斯和法蓝又包围在我身边，没有办法接近我吧。也因为他频频觑向我的方向，想要找到机会攀谈，才被艾克哈特视为可疑人物。

　　「可是，我本来很期待参观祭典呢……」

　　「即使在这边无法观看，接下来每天都是收获祭，你会看到不想再看。况且今天为了小神殿里不能去收获祭的人，还准备了筵席要款待他们吧？你回小神殿感受气氛吧。」

　　「是～！」

　　因为目前还不清楚散播消息以后，哈塞会产生怎样的变化，所以已经吩咐小神殿里的人，收获祭期间不能外出。相对地，为了让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负责护卫的士兵，还有灰衣神官和巫女们可以一起感受祭典，班诺他们载了食材过来，由艾拉和妮可拉煮出一桌美味的饭菜。

　　回到小神殿一看，大家正为了整理今晚的睡铺和摆设筵席，忙得不可开交。士兵们在灰衣神官的指示下，正把奇尔博塔商会带来的物品搬进男舍房间与厨房。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看见父亲抱着木箱奔往厨房的方向。

　　诺拉和玛塔把女舍里头堆积不用的棉被搬到食堂，托尔和瑞克再搬到男舍。现场似乎是由莫妮卡下达指示、坐镇指挥，她一看到我出现，立即瞪圆了眼冲过来。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回事？您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才带她回来这里……罗洁梅茵大人，今晚我们会在镇长的宅邸留宿，明天早上再来迎接你，请你在此等候。」

　　「我知道了。」

　　我点一点头，艾克哈特再转向莫妮卡。

　　「侍从，为罗洁梅茵大人更衣吧。那我返回会场了。」

　　「接下来就麻烦哥哥大人了。」

　　目送艾克哈特返回收获祭会场后，我和莫妮卡一起走进礼拜堂里当作我房间使用的秘密房间。出入过几次小神殿后，房里的东西也慢慢准备齐全，现在已经随时都能待在这里过夜。

　　在莫妮卡的协助下，我换下了神殿长的仪式用服。艾拉、妮可拉和灰衣巫女们正在厨房努力展现厨艺。罗吉娜在女舍整理着包含妮可拉与莫妮卡在内，她们自己要用的房间。布丽姬娣因为是贵族女性，会在我的房间一同就寝。她说只要有长椅就够了，所以只请人搬了棉被进来。

　　「现在尚未准备就绪，所以请罗洁梅茵大人在晚餐备妥之前，先待在房间里好好歇息吧。」

　　「莫妮卡，谢谢你，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一定很忙吧，加油喔。」

　　我待在房里休息时，不久墙壁上的魔石发出亮光，是有人找我。布丽姬娣「喀嚓」一声打开房门，门外站着吉鲁和路兹。

　　「罗洁梅茵大人，有事想向您报告。」

　　让两人进了房内，布丽姬娣关上房门，因为有布丽姬娣在，两人都继续维持着恭敬拘谨的姿势。我也端正坐姿，聆听两人的报告。

　　「罗洁梅茵大人，您吩咐的明胶已经制作完毕，现正摆放在工坊里头，只要趁着冬季期间风干即可。」

　　听了吉鲁的报告，我轻轻点头。要不是有布丽姬娣在，我现在早就摸摸他的头，表扬他说「你做得很好」吧。我正想着这些事情，目光与吉鲁对上。大概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吉鲁偷瞄向布丽姬娣后耸了耸肩。发现两人想的事情一样，我轻笑起来。

　　「哈塞的孤儿们原本非常期待一年一度的收获祭，所以这次不能参加，全都相当失望，但一听到这里会有筵席后，又都高兴得手舞足蹈。此外，上次委托士兵担任护卫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给了出差费用一事似乎已在士兵之间传开，所以听说这次士兵们都抢破了头，历经一番激烈的竞争后才决定护卫人选。不知道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一席话打动了他们，还是士长教导有方，士兵们比起上次都更积极地协助神官。」

　　听说只有我指名委托的父亲一派悠然自得，看着士兵们你争我抢。我感到有趣地听着报告，但路兹是在提醒我，要准备好出差费用吧。

　　「真高兴听到士兵们都积极给予协助，那这次也得准备出差费用才行呢。路兹，帮我问问班诺能不能先代为垫付吧。」

　　前来举行收获祭的我并没有带着现金，只有公会证是随身携带，所以可以结算。路兹往自己的写字板记下这件事。

　　「那消息散播得怎么样了呢？」

　　「在艾伦菲斯特听到消息的商队，不是快步经过哈塞，就是也把消息传达给哈塞的人知道，提醒他们要小心。老爷和马克先生来镇上的时候，也有人来打听情况。目前散播的速度好像都在马克先生的预料之中。」

　　「我发现每当农村的农民成群出现，哈塞的镇民好像都会马上闭上嘴巴，所以先不说镇上的人，我猜可能还没有多少农民知道这项消息。」

　　听了路兹和吉鲁的报告，我想起了频频觑向我的方向、想和我攀谈的利希特。

　　「想必是想防止恐慌蔓延吧……」

　　要是告诉农村的农民，前任神殿长已经死亡，以及明年春天的祈福仪式不会有神官前来，肯定会在冬之馆里头造成恐慌。

　　「路兹，麻烦你告诉马克可以进行下一阶段了。」

　　「遵命。」

　　结束了与两人的谈话，又过了半晌，莫妮卡前来通报说晚餐已经准备就绪。

　　到了食堂，只见一大群人跪在整桌佳肴前方等候迎接。

　　「今天是收获祭，可是祭典呢，所以请大家不必拘礼，尽情享用吧。」

　　我说完，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这也难怪。除了我以外，恐怕没有贵族会这么说吧。可是，明明桌上摆满了佳肴，却要在大家都等着我的情形下，一边吃饭一边感受着大家都希望我快点吃完的情绪，我实在无法忍受。

　　「意思就是大家一起用餐吧。现在餐点都还热腾腾的，要是冷掉就太可惜了，请把厨房的人也叫过来吧。只有座位会依照贵族、侍从和专属、神官和巫女、奇尔博塔商会以及士兵个别分开，但大家一起享用吧。」

　　虽然没有酒，但大家一起用现榨的果汁干杯，然后开始大快朵颐。士兵们在身后大声喧譁，只见布丽姬娣沉下了脸。对贵族阶级的布丽姬娣来说，这让她难以忍受吧。

　　「布丽姬娣，对不起喔。可是，我实在无法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慢慢享用餐点。要和随从及士兵一起吃饭，你可能会不太高兴……」

　　「哪里，我老家所在的伊库那十分偏僻，有时也会和随从一起吃饭，甚至举办活动的时候，还会与农民同欢，所以对此并不感到厌恶。只不过，一想到倘若被斐迪南大人发现，不知道他作何感想……」

　　布丽姬娣托着脸颊，瞥向我说。很容易可以想像到，斐迪南一定会对我怒吼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是因为法蓝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他们都在接受镇长的款待，又会在那里留宿，我才敢这么做。请你不要告诉大家喔。」

　　我竖起食指在嘴边比叉，布丽姬娣轻笑起来，说着「罗洁梅茵大人才请小心，可千万别说溜嘴了」，然后一样用食指交错比叉。

　　我用完餐后，走到每一张桌子察看。一走向士兵所在的桌子，还在狼吞虎咽的所有人全急急忙忙放下食物，但双眼仍然意犹未尽地瞪着食物瞧。我为此咯咯轻笑，向身为代表的父亲攀谈。

　　「大家吃得还开心吗？」

　　「只可惜没有酒，否则这些料理真是人间美味。你们说对吧？」

　　父亲问，大家一致点头。

　　「是啊，我以前从来没有吃过这种料理。」

　　「光是能吃到这顿饭，跑来这里就值得了，要是有酒就更完美了。」

　　大家很努力必恭必敬地回答，称赞起来有些结结巴巴，双眼一直盯着食物不放。完全可以感受到他们想接着继续吃的渴望。

　　「很高兴合你们的胃口，我会转告厨师的。那请继续享用吧。」

　　我话一说完，士兵们不约而同马上扑向餐点。我看着他们边吃边吵吵闹闹地抢夺食物，这时父亲就像在客套闲聊，用会被喧嚣声盖过的音量嘀咕说：

　　「……今天这些饭菜让我感到非常怀念，让我想起了女儿第一次为我做的料理，她当时还擅自用掉了大半瓶我珍藏的酒呢。」

　　父亲边吃着酒蒸鸟肉，边怀念地瞇起眼睛。我也跟着想起了当时自己偷用了父亲珍藏的蜂蜜酒、做了酒蒸鸟肉，一家人一起笑得很开心，怀念的泪水险些溢出眼眶。

　　……现在不可以哭。

　　我尽可能慢慢地深呼吸，忍住泪水，露出笑容。

收获祭

　　天一亮，小神殿闹哄哄地动了起来，因为今天上午要关闭小神殿。厨房正用最快速度在准备早餐和午餐，由于直到收拾打包为止都要尽快完成，所以忙得人仰马翻。早餐准备了面包和汤，大家各自找时间吃。

　　神官们各自把棉被和餐具等生活用品搬上马车，打扫房间；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也忙着准备做生意用的商品，并要求士兵整理好自己用过的棉被与房间。这种情况下我在场太碍事了，所以我和布丽姬娣在莫妮卡和吉鲁的服侍下，迅速吃完早餐，马上回到房间，只能一直等到出发的准备就绪为止。

　　「路兹，工坊那边就麻烦你了。关于冬天手工活要用的材料，英格工坊应该差不多准备好了吧？」

　　「是。还有，能请您同意我们委托英格改良印刷机吗？」

　　「是的，那当然。」

　　尽管放手去做吧── 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心声，路兹咧嘴一笑。因为印刷机在改良时是以使用者的意见为主，所以我就算跑去了也派不上用场。但我已经对灰衣神官他们说过，如果有觉得哪里不太方便、或者觉得哪样子做可能更好，想到的事情都要尽管提出来。一味满足于现状，无法促使印刷业蓬勃发展。

　　「吉鲁，麻烦你在神殿留守了。还有想请你帮忙留意，诺拉他们是否可以适应孤儿院的环境。」

　　「遵命。」

　　哈塞的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似乎是寸步不离地教导诺拉他们在神殿的生活方式，所以看起来适应得很不错。可是，现在是离开哈塞，要前往所有人都不认识的孤儿院，不同于之前，得和一大群人一起生活，想必会产生与这里又不太一样的压力。

　　拜托吉鲁多留意孤儿他们以后，我再转向率领士兵的父亲。

　　「……昆特。」

　　要直呼父亲的名字让我很不习惯，必须稍微绷紧神经才叫得出口。

　　「麻烦你们担任神官他们的护卫了，请平安地把大家送回神殿。幸亏有你愿意接受我的请托，我才能放心地送神官他们离开。」

　　「请尽管交给我们吧。」

　　我拿出班诺先代垫的钱，发给士兵们当作是出差费用。「回神殿的一路上就麻烦你们了。」我一边说，一边把出差费用递给跪在地上领取的士兵们。他们的双眼全都炯炯发亮，想必会认真完成任务。于是，往艾伦菲斯特前进的队伍出发了。

　　目送他们离开后，班诺和马克也开始移动。为了散播消息，两人与队伍分开行动，上午他们会在哈塞做生意，一边散播消息说：「听说哈塞的镇民攻击了领主所建造的小神殿，这根本算是谋反的重罪吧？不知道是谁下的指示，真不敢想像会有多少人被追究责任……」然后再火速返回艾伦菲斯特。

　　「班诺、马克，请务必小心。」

　　「感谢您的挂心。」

　　班诺和马克朝着哈塞镇上的方向离开后，我再让侍从和专属搭上马车，出发前往镇长的宅邸。

　　「莫妮卡、妮可拉，麻烦你们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及尤修塔斯的侍从会合，前往下个目的地的冬之馆吧。我在这里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他们。」

　　送走大家以后，我和布丽姬娣一起待在小神殿的房间里，等人前来迎接。因为还有艾拉准备的饼干、当作午餐的三明治、装了新鲜现榨果汁的水筒，所以可以度过一段悠闲的时光。

　　「布丽姬娣，你的老家坐落在什么地方呢？因为我对领地的地理位置还不太熟悉，你可以说给我听吗？」

　　如果能由实际住在当地的人来形容，应该更有助于学习地理位置吧。为了打发时间，我向布丽姬娣攀谈，她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伊库那位在艾伦菲斯特的西南方，地幅虽算广大，却也因为地处偏僻，人口稀少，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产。虽然我们声称特产是木材，但其实周围的领地也一样。」

　　「……既然木材很丰富，说不定伊库那适合造纸哟？」

　　那里树木的种类可能和这里不一样，如果想要推出特产，我认为纸是相当不错的选择，而且若没有大量的纸，也无法推广印刷业。我想深入了解看看究竟有哪些树木，或者有没有少见的树木和像陀龙布那样可以做出优良纸张的魔树。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都必须优先在领主的直辖地推广印刷业，但以后我也想找机会见见基贝・伊库那，询问他对生产纸张的意愿呢。」

　　我说完，布丽姬娣那紫水晶般的双瞳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辉。

　　「是，非常欢迎。我们会衷心期盼罗洁梅茵大人的召见。」

　　聊着这些事的时候，魔石发出了光芒，告知有人来访。布丽姬娣打开房门，只见艾克哈特、尤修塔斯、达穆尔和法蓝都神色紧张地站在门外。

　　「你们几位的表情都好可怕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小神殿里一名侍从也没有，而且毫无人影，我们对此大吃一惊。明明昨天还有那么多人，到底都跑到哪里去了？」

　　「因为冬天要关闭小神殿，所以我把大家都送回艾伦菲斯特的孤儿院了。至于我的侍从，应该已经派往镇长的宅邸了吧？」

　　原来如此── 艾克哈特用虚脱的语气说道。看来是看到小神殿内空无一人，大感吃惊，才急急忙忙赶到这里来吧。

　　「法蓝应该知道吧？……哎呀？法蓝，你的脸色很难看呢。是身体不舒服吗？」

　　法蓝的脸色一眼就能看出很糟。他顶着憔悴不堪的脸孔，看着我说：「我没事。」还硬逼着自己挤出笑容。

　　「你的脸色哪里是没事了？我们应该可以中午再出发，所以直到第四钟为止，你去男舍休息吧。」

　　「不行，我不能在没有其他侍从的情况下，抛下主人，自己前去休息。请您见谅。」

　　法蓝断然拒绝，表达了自己的主张。艾克哈特也「嗯嗯」点头。是因为接受过斐迪南的教育，大家才都变成这个样子吗？

　　……这些固执又一板一眼的工作狂！

　　「我不准。」

　　多半没想到我会否决，法蓝惊讶地瞪大眼睛，一旁三人也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既然传闻都说我慈悲为怀，那我只能命令法蓝躺在这间房里的长椅上休息，不然就是前往不必在意他人眼光的男舍睡觉，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吧。」

　　「罗洁梅茵，这样也太……」

　　「无法管理我身体状况的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请不要说话。接下来还要麻烦法蓝代替我处理事务，要是他倒下了，伤脑筋的人可是我。」

　　我凶巴巴地瞪向想劝告我的艾克哈特，让他闭上嘴巴。

　　「好了，法蓝。这里的长椅和男舍，你喜欢哪一边呢？如果无法抉择，我可以再提供我的大腿给你当枕头哟？请你选一个地方休息吧。」

　　我不容置喙地瞪着法蓝，逼他作出决定。法蓝带着死心的表情走向了男舍。

　　「罗洁梅茵，你似乎还不太明白……」

　　「不明白的人是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老实说，就算我倒下了，也还有法蓝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能填补我的空缺。」

　　只是给予祝福而已，只要是贵族，谁都做得到。最多就是没有神官服，但艾克哈特只要换上蓝色或白色的宽松长袍再站上舞台，远远看去也有七八分像。

　　「可是，没有人可以代替法蓝。连在侍从这方面的工作上，莫妮卡和妮可拉也还无法取代法蓝，而且不论是辅佐仪式、管理我的身体状况、管理药水，还是跟在贵为贵族的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及尤修塔斯身边，还不会令你们感到不快，这些事都只有接受过神官长教育的法蓝才办得到。」

　　「但是侍从……」

　　艾克哈特才要开口说话，尤修塔斯便居中调停。

　　「到此为止，你们兄妹别吵了。艾克哈特，这次你就认输吧。罗洁梅茵大小姐说得没错。当然，从大小姐的身分来看，她这么做也不应该……」

　　尤修塔斯先是斥责我说：「身为高贵的淑女，身边不该没有半名侍从。」再对艾克哈特教诲说道：「你也该考虑到周遭的情况，稍微知道变通，不要变得比斐迪南大人还顽固。」虽然他个性有些奇怪，但不愧是比我们年长的人。我和艾克哈特都只能道歉：「对不起。」

　　把法蓝赶去男舍以后，直到第四钟为止，我听了艾克哈特和尤修塔斯报告的收获祭情况。然后钟才刚响，法蓝彷彿就站在门外待命般立即回到房间。看到他原本让人担心的脸色好了许多，我总算松一口气。

　　大家一起享用了果汁搭配三明治的午餐，然后关闭小神殿启程出发。尤修塔斯吃了美乃滋以后，双眼发亮，向我询问做法，我于是声明：「食谱的费用可不便宜喔，养父大人也是花了钱才得到食谱。」但他似乎还不死心，纠缠不休地又说：「等我回去再付给你。」我只好笑着回答：「购买情报时，请当场支付现金吧。」看来这位情报搜集狂，往后很可能成为老主顾。

　　搭乘小熊猫巴士的时候，法蓝也向我报告了哈塞相关的消息。他说：「我已按照您的吩咐，让对方吓得魂飞魄散，利希特面如死灰。」之后就看哈塞采取的行动了。

　　随后，抵达了下一个农村聚集的冬之馆。和哈塞一样，收获祭随即开始。我走上舞台，一样举行了仪式，大家也一样为祝福发出了欢呼声。紧接著，开始举行我昨天没能在哈塞看到的玻尔非比赛。

　　在镇长说明玻尔非规则的时候，菜肴也一一端上我们眼前的桌子，是遵循了贵族先吃、之后再往下分送的规矩吧。广场四周堆起了平台围成一圈，但台上还没有看到任何食物。法蓝试完毒后，各式各样的料理我每样都吃了一点。大概是使用了现采的新鲜蔬菜，口味虽然平实，但很好吃。

　　「比赛开始！」

　　镇长朗声宣布，同时一只被带来广场中央的动物朝着地面被人丢出。撞上地面的那一瞬间，那个动物就像球鼠妇和犰狳一样缩成一团。

　　「咦！？」

　　选手们蜂拥而上，追逐着微微弹跳起来的小动物。小动物被当成是球，遭人踢飞后在地面上滚来滚去。我看了忍不住脸颊抽搐。

　　「等、等一下，这样子对小动物……」

　　「啊，大小姐不知道吗？玻尔非是种魔兽，鳞甲很坚硬，并不会因为被平民踢来踢去就丧命。」

　　问题不在于会不会丧命，而是这种会把动物踢来踢去的比赛本身就有问题吧──但他们完全没有感受到我的弦外之音。我只能保持沉默，说服自己这里就是这样。

　　大家争相追逐踢着玻尔非，看起来就好像是在踢足球。球场中央画了条有点歪歪斜斜的直线，分成了两个阵营。两边阵营的四分之一处又画了条直线，那块区域里头摆了一个圆圈，只要把玻尔非放进那个圆圈里就算得分。

　　在进入得分线之前都只能用踢的，这部分很像足球；但进入得分线以后，就必须把玻尔非拿在手上，放进或丢到圆圈里，这部分又像是橄榄球和手球。

　　用手拿着玻尔非时，冲击的力道一旦消失，玻尔非就会探出头来，但玻尔非若探出头来就算界外。由于不能让玻尔非落入敌队手中，选手一跑进得分线内，就会藉由运球和传球来持续给予玻尔非冲击，一边向着球门跑去。

　　「唔噫！……看、看起来好痛。」

　　用身体把人撞开和推开别人大概都是正当动作，但在我看来，只觉得这个比赛毫无规则可言。选手会互相把对方拉开，抢走玻尔非；还会推开人以后，把玻尔非踢走。

　　「反正农活已经结束了，就算接连有人受伤也不会有大碍。况且这项比赛非常重要，会决定他们今年在冬之馆的地位高低，所以当然每个人都全力以赴。」

　　原来过冬期间的地位高低，会透过这项比赛来决定。选手都是农村的代表，赌上名誉进行一年一度的比赛。

　　「我明白大家为什么会全力以赴了，但看起来很恐怖呢。」

　　「这点程度而已，迪塔更加危险。」

　　艾克哈特看着玻尔非说。又出现了我从没听过的单字。迪塔也是某种比赛吗？

　　「……迪塔是什么呢？」

　　「是贵族院经常举办的比赛。这是为了让见习骑士练习骑乘在骑兽上进行战斗，但因为是以空中为战场，所以危险性也更高。斐迪南大人相当擅长比迪塔，用人的战术非常高超。迪塔比的是智力，要怎么欺骗敌人……」

　　艾克哈特得意地讲诉起贵族院时期的斐迪南，这时球场上传来了格外盛大的欢呼声，看样子是分出胜负了，胜利的村子得到了肉做为奖品。

　　战况激烈的玻尔非比赛快要结束时，食物也接二连三地端上了设置于广场周边的平台。孩子们一边发出欢呼声一边端送食物，大人们开始倒酒。这时天色也逐渐暗下，气温一口气降了许多。秋天的晚风凉爽得让我忍不住微微打了哆嗦，下一秒法蓝立刻拿出温暖的外套，听说是莫妮卡带过来的。

　　……我的侍从们真是太优秀了。

　　刚才举行过玻尔非比赛的广场中央，如今焚烧着火堆，虽然不到营火那么盛大，但也足以取暖和照明。宴会在篝火的照耀下开始了，镇长慰劳了大家一年来的辛勤，并要大家为寒冬作好准备，然后一起干杯，开始了吃吃喝喝的热闹收获祭。

　　期间，已经吃完饭的我们，与镇长他们一同讨论征税与供献粮食要缴纳的数量。听说今年是暌违多年的大丰收，镇长他们的表情都很明亮，虽然我不知道去年的收成有多少，但因为今年春天的祈福仪式是由我给予祝福，所以看到他们因为收成量增加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征税是在尤修塔斯的主导下进行讨论。听说明天早上开始征税的工作，因为当中也包含我应得的农作物，所以我也必须出席。

　　「罗洁梅茵大小姐，你可以吃完早餐再过来。」

　　太阳西下，天色已经完全变暗，祭典依然持续著。大家吃饱喝足后，平台上只留下酒和下酒菜等简单的食物，很快被收拾干净。

　　开始收拾食物后，一群人便拿着乐器聚集前来，开始演奏音乐。身为今天主角的新郎新娘率先走进广场跳舞。不久后，手牵着手的男女也接连不断加入。有刚受洗过的小孩子，也有害羞地面对众人揶揄、看来十分青涩的恋人。周遭人们一致地拍手吹口哨，双脚蹬地炒热气氛。欢呼声与嘹喨的歌声融为一体，吆喝着对丰收的感谢。无数的笑脸、人声与热气像要淹没整个会场，祭典非常热闹。

　　第七钟响后，收获祭宣告结束。孩子们回家准备睡觉，女人们手脚俐落地收拾场地，男人们慌忙拿好了酒，准备回到房间继续喝。

　　「神殿长，我们希望能与您多多交流，接下来还请您移驾……」

　　「这个时间罗洁梅茵大人该休息了，有什么话，可由我们代为倾听……」

　　镇长等有权人士们想邀我一起谈话，受斐迪南之命的艾克哈特立即介入挡下。接着在艾克哈特的指示下，由法蓝和布丽姬娣带着我，撤退回到为我准备好的房间。

　　莫妮卡和妮可拉在准备沐浴和就寝时，我问了她们从侍从的角度来看，对收获祭有什么感想。两人说她们都是第一次参加收获祭，有很多事情很好玩，也令人感到惊讶。

　　隔天一早，尤修塔斯开始执行征税官该做的工作。确认过缴纳的物品确实如祭典时所说，尤修塔斯在昨天的舞台上摊开画有巨大魔法阵的布。他在四个角落摆放魔石，再把征收的农作物放上去，拿出思达普念了某个咒语。下一刹那，农作物笼罩在一阵光芒中消失了。

　　「这么做就能把东西送回到艾伦菲斯特吗？」

　　「嗯，没错。这些则是罗洁梅茵大人的那一份。」

　　由我收下要捐献给神殿的那些农作物也做了记号，显示收取人是谁，帮我送回了城堡，因为我在收获祭上给予了真正的祝福，所以听说他们比去年要多捐献了一些。

　　「如果是其他青衣神官和巫女，都是由老家的贵族前去领取送到城堡的物品。而罗洁梅茵大小姐因为老家就在城堡，所以会由城堡里的厨师为你作加工处理，以备过冬。之后只要再拜托母亲大人或诺伯特准备马车，请人送到神殿。」

　　「太好了，城堡的人能帮忙加工。等我回去，再拜托黎希达准备马车。」

　　征完税收，便朝着下个地点的冬之馆出发。我们会先目送侍从们乘坐的马车离开，再骑乘骑兽随后赶上，所以可以悠悠哉哉地度过直到中午的时光。

　　……哇啊，收获祭真好玩。

　　但这样的想法也只持续到第三天为止，因为接下来每天都得置身在祭典狂热的气氛当中，让人身心俱疲。虽然对周遭人们来说是一年一度的祭典，但我却是连续十天都要参加这么热闹欢腾的祭典，突然间非常想念宁静又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

　　……我已经想回神殿，躲进图书室里头了。拜托来人给我点读书时间吧！

舒翠莉娅之夜

　　正对连日来的祭典感到厌倦，觉得筋疲力竭时，我们抵达了杜尔潘。杜尔潘在我这次收获祭前往的范围中位在最南边，是个有冬之馆的小镇。在散落于杜尔潘周边的农村外围，有着我所需药水尤列汾会用到的秋季材料瑠耶露。舒翠莉娅之夜是秋季期间魔力最强大的满月之夜，据说在这一晚采到的瑠耶露，在艾伦菲斯特能采到的材料当中，拥有的秋季属性品质最好。

　　现在距离满月还有两天。告知镇长收获祭结束之后，我们仍会停留到舒翠莉娅之夜那一天，再归还部分杜尔潘捐献的食材，当作是我们逗留期间的住宿费。

　　因为连续好几天参加了载歌载舞的收获祭，不光是我，大家好像都累积了不少疲劳，正好可以休息一下。我喝了恢复疲劳的药水，沉沉熟睡回复体力。趁着休息的空档，还去参观了杜尔潘的冬之馆。我走在冬之馆内来回参观，一边盘算着出差式神殿教室能否付诸实行。法蓝还摊开在洗礼仪式时也念过的绘本，再念一次给大家听。不只当时受洗的孩子们，许多其他的孩子们也听得兴致勃勃，因为冬天没有什么娱乐，要是能够顺利推动，说不定也能提升农村的识字率。

　　「今晚就是舒翠莉娅之夜。罗洁梅茵大小姐，请你先睡午觉，充分休息，因为瑠耶露在照到满月的亮光后才会结果，所以要到深夜才能进行采集。」

　　尤修塔斯在一起吃午餐的时候这么说了。艾克哈特、尤修塔斯和达穆尔说他们吃完午饭后，会去寻找瑠耶露魔树，因为要趁着天色还亮时做好记号，等到月亮升起再出发。

　　「我明白了。事前准备想必十分辛苦，那就麻烦各位了。」

　　为了不变成累赘，我听话地睡了午觉，在傍晚醒来。因为整个下午只有睡觉，所以我在肚子不怎么饿的情况下又接着吃晚餐。

　　「我们已经做好记号了，入夜后即可出发。罗洁梅茵，你身体没问题吗？」

　　「是的，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没有问题。」

　　快要吃完晚餐的时候，奥多南兹飞了进来，降落在艾克哈特的手臂上，用斐迪南的声音开口说话。内容是他很遗憾，行程配合不了无法赶来。艾克哈特惋惜地叹口气后，取出思达普变出了奥多南兹，捎去回覆。

　　「我们已经顺利找到了瑠耶露，今晚会按照计画前往采集。斐迪南大人那一份会由尤修塔斯负责。」

　　晚餐结束后，我回到房间更衣。我和女骑士们一样穿上了裤子，这样就算裙子往上掀开也不用担心。从头套在身上的连身裙也是款式简单，没有什么花纹，布料很耐穿。

　　「这件衣服不太可爱呢。」

　　妮可拉露出了可惜的表情，但和葳玛一样崇尚简洁的莫妮卡摇摇头。

　　「妮可拉，去森林采集的时候不需要添加装饰，最重要的是方便行动。罗洁梅茵大人，您说对吗？」

　　「莫妮卡说得没错，今晚不需要轻柔飘逸的装饰。」

　　我的头发用发蜡牢牢定型，在脑后绑成一束，以免妨碍行动。也把因为只在冬之馆内行走才穿的短靴脱下来，换上可以在森林里头走动的及膝皮靴。随着每一次鞋带被拉起系紧，我的心情就越来越激动。

　　……好久没去森林了，也好久没有采集，我一定要加油！

　　自从进入神殿，我去森林的机会就大幅减少，又被告诫青衣见习巫女不能自己动手做事，所以法蓝他们也不喜欢我去森林。而且就算我想一起去，依照我的体力也只会碍手碍脚，所以工坊的孩子们要外出做纸时，我只能目送他们和路兹还有吉鲁一起前往森林，每次都留在神殿。成为领主的养女以后，更是只在神殿和城堡之间往返。

　　唔唔……好期待喔！

　　侍从为我穿好鞋子后，我再站起来，让她们系上皮革腰带。腰带上挂着采集用的皮革手套、装材料用的皮袋和放置魔石的道具等等。今天还多系了一个皮革腰带，配备了斐迪南准备的刀型魔导具，这下子斐迪南吩咐的采集准备就完成了。

　　我低头看着挂在腰上哐啷作响的各种采集工具和小刀刀柄，「呵呵」地笑起来，虽然没有布丽姬娣那样的盔甲，但今天我这身打扮看来特别英挺帅气，威风凛凛。

　　「莫妮卡、妮可拉，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不错，看起来也非常方便行动。」

　　不同于冷静给予评语的莫妮卡，妮可拉开心得双眼发亮，用力握拳。

　　「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好强悍，好有威严哟。」

　　听到妮可拉说出了我正好想听的称赞，我得意万分，走出房间。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厉害呢？」

　　作好了准备的我走向艾克哈特他们正等着的房间，张开手臂展示自己身上的装扮。

　　艾克哈特先是张大眼睛，再露出了非常不予置评的表情缓缓摇头，用像在教导不听话孩子的语气说了：

　　「罗洁梅茵，除了采集以外，你什么事都不能做，明白了吗？」

　　「……是。」

　　所有人都作好了准备后，移动外出。我还以为既然现在是满月，晚上就算走在路上应该也很明亮，却比想像中还暗。我讶异地仰头看向天空，发现月亮呈现出了我从未见过的颜色。

　　「月、月月、月亮居然变成紫色了！？」

　　因为太过诡异，我吓得指着月亮大叫。大家只是瞥了一眼月亮的方向，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尤修塔斯还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今天是舒翠莉娅之夜啊。」艾克哈特惊讶得微微瞠目。

　　「……罗洁梅茵，你从来没有见过吗？」

　　「这还是第一次，因为我从来不曾这么晚了还出来外面，这个季节也经常都是躺在床上昏睡。」

　　因为很少踏出家门，没有看过也是无可厚非，但我明明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三年了，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月亮会变成紫色。

　　「因为舒翠莉娅之夜一过，天气会突然变得寒冷，据说在这一晚，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力量会大过风之女神舒翠莉娅。而初春时分的芙琉朵蕾妮之夜，月亮则会变成红色，因为过了芙琉朵蕾妮之夜后，积雪会开始融解，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力量会大过生命之神埃维里贝。」

　　什么！原来月亮不只在秋天会变成奇妙的颜色，因为在每年的季节交替时都会发生，这天魔力是否会增强又和平民区的平民毫无关系，所以家人也不认为需要把这件事说给正在发烧昏睡的我听吧。我自己得出了这个结论。

　　「罗洁梅茵大小姐，瑠耶露会在照到满月的月光后开花，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尤修塔斯说完变出自己的骑兽，飞身跨坐上去后往前疾奔。我看着发出紫色光芒的奇异月亮，也变出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追上尤修塔斯。左右两边分别是布丽姬娣和达穆尔，艾克哈特负责在后面保护我。

　　尤修塔斯在晚餐席间描述过，他先是越过所有人都已移动到冬之馆、如今杳无人烟的农村，再进入森林，行进一段距离后便发现了瑠耶露魔树。尤修塔斯也正如他所描述的，毫不迟疑地飞快冲进森林，虽然他说已经做好了记号，但我完全不会辨识。

　　「大小姐，那个就是瑠耶露。」

　　瑠耶露已经开花了，树叶稀疏，在质感像是金属的光滑树枝上，伫立般地开着几十朵有如白木莲的花朵，散发着馥郁的芳香。

　　「瑠耶露在照到满月的光芒以后，花瓣会从外侧开始慢慢剥落，然后长出果实。直到长出果实为止，可能要再等一段时间。」

　　我「哦哦」地点头听着尤修塔斯的说明，坐着小熊猫巴士接近花朵。靠近以后，香气又更强烈了。我轻闭上眼睛，慢慢地吸了一口飘散过来的芳香，不由得陶醉其中。

　　「这个花可以用来做些什么吗？我觉得好像可以做成香水。」

　　听了我的问题，尤修塔斯瞇起眼睛，端详起瑠耶露的花朵。

　　「嗯……我都不知道瑠耶露竟会散发出如此强烈的香气，说不定是舒翠莉娅之夜与其他的满月之夜不同。干脆也带朵花回去吧？」

　　尤修塔斯并不是在对我说话，语气听来像是只专注在自己的兴趣上，嘟囔说着和以前见过的瑠耶露有哪里不同，同时兴匆匆地取出思达普，低声念着「密撒」。

　　尤修塔斯拿着变作小刀形状的思达普，骑着骑兽靠近树枝。他踩着脚镫，直起身体后，砍下树枝采集花朵；再把多余的树枝切断，只留下长有花朵的部分，然后小心地把花收进皮袋里。

　　「尤修塔斯，我也想试试看。」

　　「嗯？啊，嗯，大小姐请。」

　　看他那样，明显是已经把周遭的人都抛在脑后，沉浸在自己的兴趣里了。听到我的声音，尤修塔斯才恍然回神地抬起头，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后，马上又微微一笑。

　　「那请大小姐拿出小刀，注入魔力，再像我刚才那样，切断树枝采集花朵吧。」

　　「是！」

　　我决定也模仿尤修塔斯，用斐迪南给我的小刀采集一朵花，当作是小规模的预先演习，因为还是要先确认过，我是否真的可以独自一人完成采集。我用右手抽起刀型魔导具，靠近瑠耶露直到可以碰触花朵，再从小熊猫巴士的窗户往外探出身体。我伸出手，握住触感光滑的树枝，注入魔力后把小刀贴在树枝上。真的能砍断吗？── 我内心七上八下，同时用力一压，结果就像在切奶油一样，毫不费力地砍下了树枝。

　　「好厉害，一下子就砍断了……」

　　我交互看向手中的瑠耶露树枝和斐迪南给我的小刀。这个刀型魔导具真是太优秀了，只要注入魔力，就算我手无缚鸡之力，也能顺利砍断树枝。现在有了它，说不定我在森林里采集的时候也能帮上忙。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切除多余树枝，把采到的花朵放进皮袋里。

　　「嗯，看来采集是不用担心了。」

　　一直担心我能否完成采集的艾克哈特说道，表情明显安下心来。

　　「大小姐，采集果实的方法也一样。只要砍断树枝，再切除多余树枝即可。」

　　「是，我知道了。」

　　看样子应该可以顺利采到瑠耶露的果实，采集方法也练习过了，我松一口气。

　　「啊，你们看花……」

　　沐浴在月光下，瑠耶露的花朵开始凋谢。花瓣彷彿一片又一片地被人剥下，翩然地接连落进空中，随风飞扬起舞。和樱花瓣不一样，是那种与白木莲比较相似的大片花瓣。看来就像是白色小鸟的羽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空中不停回旋，缓缓降落。花瓣一落到地面上，就与土壤同化般消失无踪。那幅光景有着难以形容的梦幻与唯美，让我的目光完全无法从飘落的花瓣上移开。

　　但是，如梦似幻的时光非常短暂。我才在心中讶叫的时候，花瓣就已经完全散尽，树枝上已经看不见半朵花朵。接着再定睛细看瑠耶露的树枝，会发现曾经有过花朵的地方，这时都长出了和我小拇指差不多大的紫水晶。

　　「这个就是瑠耶露的果实，照到满月的光芒后，会长到大约这么大。」

　　尤修塔斯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了约十公分的长度，然后抿紧嘴唇，纳闷地盯着瑠耶露的果实瞧。

　　「但我之前采集的时候，果实是偏淡黄色，记得不是现在这个颜色……」

　　尤修塔斯好像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因为语气也跟着变了，非常好懂。

　　「是果实颜色也会受到月亮颜色的影响吗？」

　　「也许吧，最好多采几个，以便向斐迪南大人报告，也能增加我收集的样本数……大小姐，你也这么认为吧？」

　　「毕竟是为了报告和研究嘛，只要不是全部采光，应该没有关系吧。」

　　我和尤修塔斯隔着瑠耶露讨论起来，忽然听见由远而近地传来了踩过草丛的「喀沙喀沙」脚步声，而且脚步声听起来不只是一两只，说不定有几十只──才刚这么心想，下一秒高度还不及达穆尔膝盖的动物便窜出草丛，朝着我们冲过来。那些动物有的长得像猫，有的长得像松鼠，虽然它们的体型勉强可以称作小动物，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可爱，因为在黑暗之中，它们的双眼发出了让人不寒而栗的红光。

　　「是魔兽！」

　　艾克哈特大喊道，立即取出思达普，变化作长枪的形状，再从下降的骑兽上一跃而下。他顺着坠落的加速度，举起长枪刺向外形像是兔子，但长着角而非长耳朵的魔兽。长枪从魔兽的肚子往背部贯穿，枪尖上还刺着一颗闪闪发亮，看来像是小宝石的东西。兔子外形的魔兽随即融化般溃散，枪尖上的宝石也融进了长枪里般消失无踪。

　　「目前看来这些魔兽都不难缠，只是数量众多，一定要确实消灭！」

　　「是！」

　　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也立即从骑兽上跳下来，取出思达普，各自变化成了自己擅长的武器拿在手上。他们振臂一挥，一口气劈倒了好几只魔兽。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那边还有更多！」

　　我因为坐着骑兽飞在半空中，清楚看见了魔兽正包围着瑠耶露魔树逐渐聚集前来。在草丛后方，我看见了更多绽放着红光的眼睛，骇人的眼睛和明显对我们流露出的敌意，让我的背部打了冷颤。

　　「罗洁梅茵，你千万别从骑兽上下来！要以你的采集为首要之务！」

　　三名骑士拿着武器，背对着瑠耶露保护我，动作一致地开始消灭魔兽。只见长枪被大力一挥，才刚劈倒魔兽，又贯穿了魔兽的身体，给它们致命一击。有些魔兽是融解般消失不见，也有些魔兽只是倒臥在地。

　　「呀啊！？」

　　四周的魔兽居然扑向倒地的魔兽，开始啃咬起来。看到它们比起手持武器的骑士，更优先吃掉自己的同类，这种同类相食的景象让我瞬间全身寒毛直竖。

　　挤成一团的魔兽们像是失去了兴趣般，突然往后飞退，这时地上已经不见刚才那只倒臥在地的魔兽。相对地，四周的魔兽中有一只比起其他的要变大了一些。

　　「达穆尔！再弱小的魔兽也一定要取得它的魔石！否则一旦被其他魔兽吃掉，之后会越来越难应付！」

　　从艾克哈特这些话，我猜魔兽吃了魔石以后会成长。而稍微成长的魔兽又会在吃掉四周较弱的魔兽以后，更是成长茁壮。

　　听了艾克哈特的提醒，达穆尔急忙举起长枪，朝着稍微变大的魔兽接连刺了好几枪，刺穿魔石。魔兽因同类相食稍微变强后，达穆尔战斗起来就显得相当吃力。比起另外两个人，看得出达穆尔完全是上气不接下气。

　　「有、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呢……」

　　我慌张地想找出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但尤修塔斯摇头。

　　「大小姐没有任何可以帮上忙的事情。」

　　但就算他这么说，我还是想要帮忙。我拼命地动起因为遭到魔兽袭击、恐惧得停止了运作的大脑，努力思考。战斗时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就只有向神祈祷而已。

　　「要、要不要立下风盾呢？只要用舒翠莉娅之盾覆盖在瑠耶露四周，魔兽它们就进不来了！那么也有余力恢复……」

　　「不行！要是罩上了魔力的风盾，满月的光芒也会照不进来！」

　　不能采集还有什么意义── 尤修塔斯这么反对后，我用力咬唇。

　　「大小姐，你只要专心在采集上就好，战斗就交给骑士他们吧。」

　　我同意尤修塔斯说的战斗就交给专家，他说得很对。可是，和源源不绝地从草丛后头窜出来的魔兽量相比，现场能够战斗的骑士人数实在少得可怜。

　　「尤修塔斯，每次都会出现这么多魔兽吗？」

　　「不，在我采集的那次满月之夜，甚至几乎没有魔兽出现。现在的情况非比寻常。斐迪南大人也说过，舒翠莉娅之夜是特别的。既然能够吸引来这么多魔物，代表魔力的蕴含量一定极高……虽然聚集而来的魔物量也在预料之外。」

　　尤修塔斯咬牙切齿地说，对于现在的情况，内心好像也闪过了许多推测，但是，全部都是以我的采集为最优先考量。我心急如焚地注视着慢慢变大的瑠耶露果实，但是果实成长的速度，却只是慢得让人感到焦虑。

　　「尤修塔斯，还要再多久！？」

　　艾克哈特焦急的话声从下方传来。尤修塔斯瞪着瑠耶露果实，近乎呻吟地回答。

　　「现在连一半都还不到！」

　　「现在数不清的魔兽都想来抢瑠耶露果实！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三人中魔力最低的达穆尔显然陷入了苦战。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也很急促，因为魔力不够，必须用蛮力制伏魔兽，所以体力的消耗非常剧烈吧。

　　「尤修塔斯，舒翠莉娅之盾因为会挡住魔力，所以不能使用吧。那如果是给予庇佑呢？我可以向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祈祷，给予他们祝福吗？」

　　尤修塔斯像是这才想起这件事，扭过头来看我，眼睛发亮地使劲点头。

　　「嗯，这可以。大小姐，请给他们庇佑吧。」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三人庇佑。」

　　我往戒指注入魔力，献上祈祷。祝福的蓝光往外飞去，落在了在瑠耶露四周奋战的三人身上。下一秒，三人的身手明显出现变化，速度和动作的敏捷度都与刚才截然不同。武器甚至好像也变得更锐利了，挥出后击倒的数量变得比刚才要多。

　　「罗洁梅茵大人，您的庇佑太优秀了！」

　　布丽姬娣精神抖擞地喊道。她那紫水晶般的双眼亮起凛然厉光，瞪着四周，裙䙓忽然往上翻起。只见她稍微压低了身子，接着用力挥下外观像是长刀，长长的棍尖上有着微弯刀刃的武器。

　　「喝啊──── ！」

　　布丽姬娣扬声大喝，武器伴随着「轰！」的声响划破空气。四周在长刀攻击范围内的魔兽有好几只都在一瞬间融解消失。旁边的魔兽随即扑向其他没有一击便倒的较弱魔兽，想要增强力量，但布丽姬娣再提着武器连奔数步，冲向那群聚集的魔兽。

　　「散开！」

　　布丽姬娣使力蹬向地面，挥下武器。偏长的刀刃闪着光芒，一鼓作气劈开了聚集的魔兽。接连挥舞武器的模样英气逼人，我脑海中浮现了卡斯泰德说过的，布丽姬娣的魔力比达穆尔要强这句话。

　　「感激不尽！」

　　艾克哈特和达穆尔看起来也像是轻松许多，继续消灭魔兽。

　　「罗洁梅茵大小姐，请握住瑠耶露的果实，注入魔力，要持续到完全变色为止。」

　　尤修塔斯指着变大的瑠耶露果实说，我点点头，但还是在意着底下的情况。

　　「大小姐，狩猎领地内的魔兽就是他们的工作，所以你不必担心，还请你集中精神在采集上。大小姐若不完成采集，他们的战斗也无法结束。」

　　在尤修塔斯严厉的注视下，我大力点头，伸手握住变大的瑠耶露果实。看来像是紫水晶的果实也一如外表，摸起来十分坚硬且冰凉，触感光滑。

　　……要快点结束才行。

　　直到我采集完成为止，骑士们都无法停止战斗，我死命瞪着瑠耶露果实，注入自己的魔力。但是，和之前制作小熊猫巴士时的魔石不一样，我的魔力迟迟无法注进瑠耶露果实里头，可以感觉到果实好像在抗拒让外来的魔力进入自己体内。

　　「因为魔树也具有生命，所以反抗很激烈吧？」

　　就和不想让别人的魔力进入自己体内一样，尤修塔斯说。我想起了讨伐陀龙布那时候，斐迪南曾为了封住我的伤口，要往我体内注入魔力，当时我也觉得想吐又不舒服，便可以理解瑠耶露的抵抗。

　　「大小姐，我会一边警戒四周，一边采集那边的果实。」

　　尤修塔斯想取得未染上自己魔力的材料，所以戴上了能阻绝魔力的皮革手套，动作迅速地采下了好几颗瑠耶露果实，因为不需要染上魔力，所以他一下子就采好了。

　　我用力握紧手中宛如紫水晶的瑠耶露果实，不断注入魔力。明明夜晚的空气十分冰凉，我的额头却浮出汗水。我用足以摧毁抵抗的速度倾注魔力，紫色果实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淡黄色。

　　……再一下下。

　　在我握着果实的时候，有只像是松鼠的魔兽突破了防御网，爬上瑠耶露来。但尤修塔斯立刻把它踢下去，达穆尔再给了它致命一击。虽然我没有受伤，但现在这种握着瑠耶露果实、完全不能动弹的情况，让我油然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恐惧。我在心里催促着快点、快点，不停倾注魔力。

　　「尤修塔斯！这样可以了吗？完全变色了吗？」

　　「可以了！请把果实砍下来。」

　　请尤修塔斯确认过果实已完全变色后，我拿出小刀砍断树枝。

　　「采到了！」

　　「好，准备撤退！」

　　艾克哈特喊道，气氛因此稍微松懈下来，但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像猫的魔兽从另一棵树上起跳，发出了「嘶啊啊啊啊！」的吼叫声往我飞扑过来。它张着彷彿快要裂开的血盆大口，尖锐的牙齿和发光的利爪迎面欺近。

　　「呀啊！？」

　　我立刻交叉手臂保护头部，紧紧闭上眼睛。

　　「大小姐！」

　　尤修塔斯挥下思达普打飞魔兽。结果不只魔兽，我的手也感受到了一股冲击。张眼一看，只见被尤修塔斯打飞的魔兽还叼着原本在我手中的瑠耶露，就这么飞了出去。

　　「我的瑠耶露！」

　　我下意识想追上魔兽，却被尤修塔斯厉声制止。

　　「大小姐，不行！艾克哈特，回来！」

　　艾克哈特也冲上前想追上飞走的魔兽，但叼着我瑠耶露果实飞走的魔兽在坠地之前，就在半空中爆炸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善后

　　那只长得像猫的魔兽忽然间膨胀变大，并不是爆炸了。原先它还只有成人的膝盖大小，现在却一瞬间就变大了十倍以上，此刻它的头部甚至比坐着骑兽飞在空中的我还要高。变大的魔兽甚至遮挡住了月亮，落下浓密的黑影。

　　「戈尔契！？」

　　追着魔兽想抢回瑠耶露的艾克哈特立即往后飞退，跨上骑兽折回。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也坐上骑兽，惊愕地仰头看着戈尔契。

　　「戈尔契是什么？」

　　「是萨契的上位种，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萨契变成戈尔契。」

　　根据尤修塔斯的说明，四周那些长得像猫的大量魔兽就是萨契，在得到魔力后，经过好几个阶段的变化，最终可以变成戈尔契，但一般吃了瑠耶露的果实和其他魔兽以后，萨契即使会稍微变大，也不一定能够进化到下一阶段的弗尔契。

　　「八成是因为吸收了大小姐的魔力吧。否则一般不可能有这种变化。」

　　足足有两层楼高的戈尔契慢吞吞地动了起来。它张开巨大的嘴巴，开始吃起附近的小魔兽。看到体型巨大、魔力也异常强大的戈尔契突然出现，小型魔兽们恐慌得四处逃窜，还攻击比自己弱小的魔兽想获得魔力，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奥多南兹。」

　　尤修塔斯变出奥多南兹，紧急联络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萨契吃了含有大小姐魔力的瑠耶露果实后，变化成了戈尔契。必须即刻进行讨伐，请向骑士团请求支援。」

　　艾克哈特紧咬着牙，听着尤修塔斯报告的内容，接着把思达普变成需用两手握住的巨剑。看见双手握住长剑的艾克哈特，尤修塔斯的神色变得严峻。

　　「艾克哈特，你可以吗？」

　　「只能试试看了。戈尔契也因为突然进化，还无法灵活使用自己取得的魔力，也不习惯现在的体型和力量吧。要攻击，只能趁它现在动作还很迟钝的时候。」

　　艾克哈特往长剑注入魔力，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戈尔契。戈尔契用它巨大的舌头卷起小魔兽，不断扔进自己口中。艾克哈特骑着骑兽，冲向始终低着头的戈尔契，朝着它的脑门高举长剑。

　　「呜噢噢噢噢──── ！」

　　在他挥下长剑的瞬间，一道炫目的亮光朝着戈尔契笔直飞出。威力虽小，但看起来和卡斯泰德在祈福仪式遇袭时使出的攻击一模一样。艾克哈特和卡斯泰德又十分神似，让我更是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

　　炫目亮光所形成的斩击袭向戈尔契，在它才刚注意到，正要转动头部的时候命中了它。戈尔契随即发出了疼痛又愤怒的咆哮，代表这记攻击还算有效，但是由这记攻击也可明显看出，单靠艾克哈特一个人的力量并不足以打倒它。

　　不过，大概是觉得攻击还算有效，艾克哈特再一次高举起长剑。可能是因为刺眼的光芒受到惊吓，或是害怕受到波及，小魔兽们争先恐后地跳进草丛里逃之夭夭。在这当中，尤修塔斯一边以电光石火般的动作接连采下瑠耶露果实，一边下达指示。

　　「布丽姬娣、达穆尔！快带着大小姐马上撤退！先回农村待命！」

　　我跟着布丽姬娣，坐着骑兽离开现场。穿过森林，回到毫无人影的农村，因为指示我们在这里待命，所以我们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森林。森林的树木都在不自然地摇晃摆动，可以想像戈尔契正失控地在里头横冲直撞。

　　……怎么办？

　　小型的萨契要消灭很容易，也是不会造成什么重大灾害的小魔物，但戈尔契不同，连上级骑士的艾克哈特也无法轻易撂倒。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很明显是因为我的魔力。截至目前为止，我都是在愤怒得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还有给予祝福的时候，才会用到魔力，所以没有机会可以客观地检视我所拥有的魔力究竟有多么强大。虽然斐迪南对我说过，我因为拥有强大的魔力，若不学会怎么操控魔力和保护自己会很危险，还得确认魔力太过强大的我是否会对领地造成危害，但是我对于自己拥有的魔力量，从来没有过清楚正确的认知。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魔力会创造出那种魔兽，这都是我的错吧？」

　　「不，罗洁梅茵大人，这是没能保护您的护卫骑士的责任。」

　　布丽姬娣断然说道，达穆尔听了按着腹部，不安地望着森林。

　　「现在该怎么办……不能就这样放着戈尔契不管。」

　　「罗洁梅茵大人，请交给骑士团吧，骑士团正是为此而存在。」

　　布丽姬娣挺起胸膛，勇敢地接下这份任务。可是，看到艾克哈特的攻击并没有什么效果，我实在无法那么乐观。

　　「罗洁梅茵大人您看，艾克哈特大人也回来了，请您不必担心。」

　　两道黑影从森林里冲出，朝着这里飞来。是尤修塔斯和艾克哈特。

　　几乎在两人与我们会合的同一时间，斐迪南也捎来了奥多南兹。奥多南兹停在尤修塔斯的手臂上，为斐迪南传话。

　　「我马上赶到。快放出路德求援。在戈尔契失控到攻击附近城镇之前，必须采取行动。首先，艾克哈特负责攻击。如果还是无法打倒戈尔契，便由罗洁梅茵做出倒置的风盾，用风形成围栏，把魔兽困在里面。罗洁梅茵，因为魔兽是得到了你的魔力，目前在场所有人当中，只有你能压制住它。」

　　重复了三次斐迪南的指示后，奥多南兹变回魔石。达穆尔立即取出思达普，说着「路德」往上释出红光。

　　「用风做出围栏？……这种事有可能吗？」

　　「斐迪南大人已经建议了可以做出倒置的风盾，那我会试试看。自己闯下的祸，要自己收拾善后才行吧？」

　　今后采集的时候，每当我往魔石注入魔力，或是遭到魔兽袭击，都有可能再发生同样的情况，所以最好先学会可以采取什么对策。况且得到了有用的建言以后，我心情也轻松多了。明明是因为自己的魔力才招致这种事态，比起只能束手无策，还是可以帮忙善后比较好。

　　「罗洁梅茵，你说得简单，但你娇小的身体里哪里还有这么多魔力？你已经给了许多人神的祝福，还往瑠耶露果实注入了大量魔力，怎么可能再向神祈祷做出风盾。这样子太鲁莽了。」

　　其实我还有余力可以做出风盾，但现在这种情况，似乎一般人都会觉得太过鲁莽。关于我所拥有的魔力，身边的人好像都未被清楚告知，虽然透过洗礼仪式时的祝福，大家都知道我拥有强大的魔力，但并不知道究竟强大到怎样的程度吧。

　　我也因为没有和他人比较过，所以不晓得精准来说我的魔力到底有多强大。该怎么对艾克哈特解释呢？我正为此烦恼，尤修塔斯盘着手臂，看向艾克哈特。

　　「艾克哈特，魔兽在吸收了大小姐的魔力之后，究竟会变得多么强大，只有大小姐的庇护者斐迪南大人最清楚。既然斐迪南大人都说只有大小姐镇压得了魔兽，那你们应该要遵从斐迪南大人的指示，优先考虑如何辅佐大小姐，困住戈尔契吧。」

　　艾克哈特一瞬间对我露出了担心的表情，但甩了下头后，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我们全力辅佐罗洁梅茵吧。罗洁梅茵，既然你要用魔力做出风盾，先把骑兽收起来，与布丽姬娣共乘骑兽吧。其他人都要骑在骑兽上，保护罗洁梅茵别让小魔物接近她，让她可以集中精神。没问题吗？」

　　「是！」

　　我把小熊猫巴士变回魔石，和布丽姬娣共乘骑兽。然后，再度回到戈尔契所在的森林深处。

　　大概是比起刚才更适应了新获得的魔力，也可能是习惯了自己变大的体型，戈尔契的动作变得迅捷许多。它察觉到我们后，转头看来。偌大的双眼炯炯发光，纵长形的瞳孔定焦在了我身上。从它微微张大的巨大双眼，可以看出它把我认定成了猎物。

　　看到肉食性野兽那种准备捕食的眼神，我打了个寒颤。戈尔契一眼便看穿我拥有强大的魔力，冲过来想把我吞掉。艾克哈特使出斩击劈向它的脸部，一边大喊道：

　　「罗洁梅茵，快向神祈祷！」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我往戒指注入魔力，如同往常说出祈祷文。那种彷彿诸神就近在身边的感觉让我寒毛竖起，不由得抬头看向紫色月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亮和平常不一样，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存在，魔力的流动有些异于平常。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物，为吾立下风盾！」

　　做出风盾的时候，我想像了用被风吹得开花的雨伞困住戈尔契。于是照着我在脑海中的想像，眼前出现了琥珀般透明的倒置风盾。一直精细到了雨伞内侧绘有的图案为止，我都在脑海中持续着这样的想像。

　　半圆形屋顶状的偌大风盾整个罩住了戈尔契，只见它冲向风盾，却被往后弹飞。四周传来了安心的吐气声，但是，我忍不住按着胸口，因为在受到了戈尔契攻击的那一瞬间，我总觉得魔力也被大幅吸走。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但并不是。每当戈尔契粗暴地攻击风盾，魔力都被往外吸出。

　　「罗洁梅茵，你脸色好苍白，魔力还支撑得住吗？」

　　「……我还可以。可是，感觉和以前不一样。我曾经做出过风盾好几次，但每次遭到攻击，魔力就被吸走的感觉现在还是第一次。」

　　「那是为了要抵销戈尔契在攻击时释出的魔力，维持风盾吧。你至今碰到的对手，魔力应该都不高吧？」

　　听到艾克哈特这么说，我屏住呼吸。他说得没错，我是在祈福仪式时第一次做出风盾，但那时候的对象是农民；在神殿要保护大家的时候，正面接下斐迪南魔力攻击的人也不是我。我只是在他攻击蟾蜍伯爵的时候，保护大家不要受到波及。

　　想不到面对强敌，要维持住风盾需要这么大量的魔力。我瞪着粗暴地不断撞向风盾，想要突破包围的戈尔契，死命咬着牙关。如果魔力再继续被不停吸走，我实在不知道风盾能不能维持到斐迪南赶来。

　　……神官长，快来啊。

　　「罗洁梅茵，你脸色真难看。是不是魔力快用尽了？」

　　「……现在我的魔力还足够。」

　　虽然要一直维持住不断遭受攻击的风盾，会消耗大量的魔力，但现在更危险的是我快要无法集中注意力了。和之前不一样，风盾可以做好后就置之不理，但现在如果不集中精神持续灌注魔力，风盾很可能被攻破。

　　「我现在正和比戈尔契还要强大的敌人奋战。」

　　「比戈尔契还强大！？那是什么！？」

　　「是睡魔。」

　　疲惫再加上时间不断流逝，我与最可怕敌人的战斗也开始了。虽然睡过午觉，但毕竟是第七钟响后才出发；等到瑠耶露的花朵散尽、开始结果，采集到注满魔力的果实时都已经是半夜三更，又和戈尔契一直僵持到了现在，小孩子的身体快到达极限了。

　　而且因为我和布丽姬娣共乘骑兽，她正用一只手将我抱在怀里，还贴心地把护胸变软，让我不会撞到头，所以形成了非常舒适的天然枕头。

　　唔唔……好想就这样睡著！

　　「罗洁梅茵，你振作一点！在场只有你能做出并维持这么强大的风盾！」

　　「我知道！所以不管是谁都可以，拜托请说些有趣又好玩的事情，赶走我的睡意吧！」

　　我拼命撑开快要合上的眼皮，瞪着戈尔契，向周遭的人请求协助。他们正忙着闪躲不时飞扑过来的小魔兽。

　　「这可难倒我了。比起我，经常在搜集情报的尤修塔斯更能胜任吧，交给你了。」

　　「慢著，我是擅长搜集情报，不是发表情报。况且我又不清楚大小姐的喜好，怎么知道哪些事情她会觉得有趣？应该是长时间侍奉她的达穆尔更能胜任吧？」

　　在两人的注视之下，达穆尔的脸色瞬间刷白，忙不迭摇头。

　　「罗洁梅茵大人喜欢和书以及图书室有关的事情，我实在提供不了可以满足罗洁梅茵大人的有趣话题！」

　　达穆尔发出近乎悲鸣的呐喊，尤修塔斯「哦？」地挑眉。

　　「图书室？那要我说说贵族院图书室的事情吗？」

　　「麻烦你了！不管是藏书量还是收藏书籍的种类，请尽管告诉我吧！」

　　我的睡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去。年满十岁就要前往就读的贵族院是贵族小孩在上的学校，那么那里的图书馆称得上是学校图书馆，一定要趁这机会多多打听。我的双眼马上发出精光，尤修塔斯听了笑出声来。

　　「真没想到会有人想听这方面的情报。」

　　于是尤修塔斯开始说起有关贵族院图书室的事情，虽然是他人觉得无关紧要的资讯，我却听得不亦乐乎，觉得很有帮助。从图书室成立的年代，乃至藏书量、书籍的种类、捐赠了最多书籍的人、在图书室工作的管理员名字和年纪，还有从未打开过的书库等等，内容非常精采。

　　「让你们久等了！」

　　正当我渴望着想立即进入贵族院就读的时候，斐迪南赶到了。他的白色狮子以高速欺近，拍动着翅膀停在半空中。

　　「……就是那只戈尔契吗？罗洁梅茵，你做得很好，居然能够困住它。这想必需要非常专注的意志力和大量魔力，辛苦你了。」

　　斐迪南看着风盾和在里头疯狂冲撞的戈尔契，称赞我说。

　　「多亏有尤修塔斯分享了趣事给我听，我才能够集中精神。」

　　「是嘛，但看你身边人们的表情，我就不追问细节了。快点消灭戈尔契吧，艾克哈特。」

　　「是！」

　　斐迪南立即从我身上移开目光，看向艾克哈特，然后取出思达普变作巨大长剑。接着他往长剑灌注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庞大魔力，驾着骑兽往上飞去。艾克哈特先是表情严肃地看了眼斐迪南，再转过身保护我们，边注入魔力边慢慢举起长剑。斐迪南乘着骑兽移动到戈尔契头顶上方，手中的长剑发出虹彩。

　　「我会使尽全力！准备好了！」

　　才扬声吼完，斐迪南便高举长剑，朝着戈尔契以坠落般的高速俯冲。期间，长剑散发出的光芒好像也跟着越来越强烈。

　　「罗洁梅茵，消除风盾！」

　　我连忙解除风盾，与之同时，斐迪南和艾克哈特一同挥下巨剑。巨大的光之斩击朝着戈尔契的脑门劈去，接着传来轰隆巨响，同时一阵强大的冲击席卷而来。森林里的树木倒了下来，地表也被挖开，土石泥砂全都飞进空中。

　　「呀啊啊啊啊！」

　　布丽姬娣张开斗篷把我护在底下，我也交叉手臂保护自己的头部，虽然可以听到和感觉到有许多小东西敲打在身上，但我们受到的波及还是远比周遭轻微，因为多亏了艾克哈特的斩击，待在他身后的我们才没有受伤。

　　斐迪南仅用一击，戈尔契便融化般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颗巨大的魔石。斐迪南细细打量之后，左右摇头说：「不行，这个不能用。」

　　打倒戈尔契后，只会得到戈尔契的魔石，已经不是瑠耶露的果实了，而且不光我的魔力，当中还混杂了大量各式各样魔兽的魔力，所以无法当作是药水的材料。

　　「艾克哈特，之后记得分割。」

　　斐迪南说道，把魔石抛给艾克哈特。艾克哈特接下后，慎重地放进皮袋里。

　　我看向森林里因为冲击而倒成一片的树木中，依然矗立在原地的瑠耶露魔树。

　　除了尤修塔斯采到的果实，其余的都被魔兽吃掉，现在树枝上已经没有半颗瑠耶露果实了。

　　「……采集失败了。」

　　都已经在大家的协助下来到这里，还曾经一度取得，结果却被萨契抢走。甚至还因为萨契进化成了戈尔契，不得不把斐迪南找来，大家一起收拾残局，却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报。我沮丧地垂下头，一只大手轻放在我头上。

　　「这也无可奈何，今年关于舒翠莉娅之夜，我们搜集到的情报太少了。只要明年作好万全的准备即可……别哭了。」

　　「我、我才没有哭，只是想睡觉，打呵欠而已。」

　　我急急忙忙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斐迪南哼了一声。

我的过冬准备

　　瑠耶露果实的采集不仅以失败告终，随后我还臥床不起、不得不藉助药水，但幸好整趟收获祭都没有发生任何情况，顺利地结束了。

　　「欢迎您的归来，罗洁梅茵大人。」

　　回到神殿，看见前来迎接的吉鲁，我不禁松一口气。

　　「吉鲁，我回来了。留守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呢？」

　　「有几件事情想向您报告。」

　　吉鲁说，法蓝往前一站。

　　「吉鲁，那麻烦你带罗洁梅茵大人前往孤儿院长室，在那里报告吧。」

　　现在刚从收获祭回来，诸多行李都要搬回到神殿长室，所以去孤儿院长室会比较不受打扰吧── 法蓝如此建议。听得出来法蓝是在暗示，我不在大家会收拾得比较快，于是我在吉鲁和护卫骑士的陪同下，前往打扫得干净整洁的孤儿院长室。

　　「罗洁梅茵大人，请进。」

　　到了孤儿院长室，我一边喝着吉鲁泡的茶，一边听吉鲁报告我不在期间发生了哪些事。吉鲁泡茶的手艺好像也精进了，虽然还比不上法蓝，但进步了很多。他先是报告了做好纸张的数量、绘本的数量、所需墨水的数量等库存现况，再报告了陀龙布的事情。

　　「前些天去森林做纸时，出现了快速生长树，大家一起进行了砍伐，但因为长得相当大，还动员了士兵来帮忙。士兵们称赞了孤儿院的大家，说我们做得很好，而且因为他们不需要刚长出来的小树枝，我们便带回来，已经先做到黑色树皮的阶段了。」

　　他说路兹问过士兵们以后，把刚长出来的陀龙布都拿来了。

　　「幸好大家都没有受伤。」

　　「后来，有个名为英格的木匠来到工坊，和路兹及灰衣神官他们讨论了要怎么改良印刷机。详细情况路兹应该会再向您报告。」

　　「这样啊，真是期待呢。」

　　一想到印刷机改良过了，我就非常期待，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哈塞的孤儿他们还好吗？有没有顺利地融入环境？我可以去探望他们了吗？」

　　「……如果您担心，要亲自走一趟孤儿院吗？」

　　「好，刚好我有事情想问葳玛，也有事情想拜托她，那就去一趟吧。」

　　带着护卫骑士，我再移动到孤儿院。看到我不说一声突然来访，葳玛吓了一跳，但告诉她现在侍从们正忙着在收获祭结束后整理行李，她咯咯笑了起来。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不多，每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呢。」

　　「……我的侍从真的不多吗？但我听说大部分的青衣神官都只有大约五名侍从，所以我还以为不算少了呢。」

　　记得前任神殿长的侍从也是大约六人左右。之所以会说「大约」这么模稜两可，是因为我不确定该把戴莉雅算在哪一边，但我以为自己的侍从人数算是平均值了。

　　「倘若是一般的青衣神官，确实五人左右便足够了，但罗洁梅茵大人身兼神殿长、孤儿院长和工坊长，工作量庞大，各部分应该都需要大约三名侍从吧？」

　　工坊那边有吉鲁，孤儿院这边有葳玛，神殿长室那边有法蓝、莫妮卡、妮可拉，但妮可拉又经常去厨房担任助手，仔细想想，确实每个人的负担好像都不小。

　　「那么我会和神官长及法蓝商量看看，若有需要便增加人手，但先不说这个，今年收获祭期间，大家过得怎么样呢？粮食还足够吗？」

　　「是的。多亏了罗洁梅茵大人帮忙准备，一切平安顺利。」

　　即便青衣神官们的专属厨师出门了，还有几名灰衣巫女懂得煮饭，因为已经事先准备好了充足的食材，所以很顺利地度过了收获祭这段期间。

　　「哈塞来的孩子他们过得怎么样？已经习惯这里的环境了吗？」

　　「一开始对于生活作息的不同，他们似乎相当困惑，看起来也很不知所措，但先前和他们一起住在哈塞的巫女与神官都会从旁给予协助和建议。渐渐地，孤儿院里的大家好像也明白到了他们和自己不一样。」

　　因为这里的孩子们都在神殿出生长大，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所以好像不太明白哈塞的孤儿们为什么和自己不一样。但因为在工坊认识了出生环境不同的路兹与莱昂，也认识了会出入工坊的工匠约翰与萨克，所以比以前更容易接纳外来的人了。

　　「那么孤儿院的过冬准备呢？」

　　「我们已经煮了果酱、晒了菇类，能做的部分已经开始进行了。今年从森林捡回来的木柴数量比去年要多，透过奇尔博塔商会购买的木柴也已经送到了。」

　　虽然距离猪肉加工日还有一段时间，但今年会和奇尔博塔商会一起合作，去年大家也有过经验了，所以应该可以放心交给孤儿院处理。

　　「对了，罗洁梅茵大人。还有一件和过冬准备有关的事情。诺拉和玛塔问我，神殿孤儿院的冬天手工活中，不包含纺线和织布吗？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想问问您什么是纺线和织布？以及今年开始是否要纳入这项手工活……」

　　对平民女性而言，纺线与织布是冬天非常重要的工作，因为要用来缝制家人的衣服，裁缝的手艺更是成为美人的条件，足以影响将来能找到的对象，但是，灰衣神官和巫女的衣服都是由神殿提供。去森林和在工坊进行印刷时，也都是穿着在平民区的贫民街买来的便宜旧衣，不需要害怕弄脏。老实说，买线回来反而更花钱。

　　若是被贵族买下成为仆人，宅邸也会提供衣服，另外还有往下分送的衣服，也因为几乎不被允许结婚，不太需要具备织布和裁缝的手艺。

　　「既然神殿会提供衣服，没有必要缝制，目前我并不考虑让大家织布。不过，也许可以准备毛线，让大家编织东西，过冬的时候就有东西可以保暖。」

　　去年我买了二手毛衣给大家御寒，但保暖配件当然是越多越好。之后再向奇尔博塔商会订购毛线和棒针，今年来挑战看看编织吧。

　　「有东西能保暖真是太好了。诺拉和玛塔应该知道怎么编织，如果还有空闲时间，或许也可以拜托多莉。」

　　葳玛也兴致勃勃。冬季期间有事可做，也能打发时间吧。

　　我再告诉葳玛收获祭得到的捐献农作物，会在城堡里进行加工，先完成的份会先送到神殿，然后站起来。

　　「啊，罗洁梅茵大人，我还有件事情要向您报告。我已经用艾薇拉大人赠予的颜料画好了神官长的画像，请问该送到哪边呢？」

　　「现在马上让我看看吧。」

　　葳玛所画的斐迪南画像用了她特有的柔和色调，还经过了葳玛的脑内滤镜美化，所以画中的斐迪南看起来非常庄严神圣。

　　……画中的神官长看起来简直像是圣人，但他才不是。真正的神官长会露出非常黑心的笑容，才不是这么温柔的笑脸！

　　我在心里大声呐喊，但根据听到的形容，在艾薇拉眼中，斐迪南好像就是这么的闪闪发亮，所以她看了一定会高兴得流下眼泪吧。

　　「请你用布包好，放进木盒，再送到孤儿院长室吧。」

　　「遵命。」

　　因为斐迪南会出入神殿长室，有可能被他发现，最好先保管在孤儿院长室吧。

　　和葳玛讨论完事情，我与吉鲁以及护卫骑士一起回到神殿长室，大家也已经整理完毕。

　　「罗洁梅茵大人，今天请您先上床歇息吧，明天开始又要忙碌一段时间。」

　　法蓝说。半数以上的青衣神官已经都从收获祭回来了，所以明天开始，要和斐迪南一起听取每位青衣神官的报告，这也是神殿长的工作。我得听完所有人的报告，再从前往贵族所管理土地的青衣神官手中回收小圣杯。确认数量无误后，把金色小圣杯放回规定好的柜子里，锁上钥匙。管理小圣杯也是神殿长的工作，带回来的小圣杯，要在冬天的奉献仪式上盈满魔力。

　　「此外，也要决定返家和奉献仪式时注入魔力的顺序。」

　　青衣神官在收获祭收到的捐献农作物，会从城堡送回每个人的老家，所以青衣神官都会回老家取回那些农作物，因为将有大型的行李大量进出，若不预先决定好顺序，到时的场面会非常混乱。

　　「这些事便是神殿的青衣神官该作的过冬准备……罗洁梅茵大人也同样要前往城堡领回农作物，届时请一并向领主大人报告吧。」

　　等到所有青衣神官回到神殿，收齐了所有小圣杯，我必须前往城堡向领主报告这件事。这也是神殿长的工作。

　　「但我收到的农作物，预计会在城堡里进行加工，再请人准备马车送回神殿。」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您冬天的衣物也是由城堡那边在作准备吧？不只届时要带回神殿，您也得返回城堡讨论有关首次亮相的事宜吧？」

　　法蓝接二连三地列出了我该做的事情。发现收获祭都结束了，我还是非常忙碌，不由得浑身无力。我还以为神殿的过冬准备就和去年一样，只要准备好孤儿院和自己房间需要的东西就好了，但看来头衔一多，筹备起来也需要更多时间。

　　从隔天开始，我几乎是每天都要与青衣神官面谈。主要工作是回收小圣杯，但也会听取有关今年的收获量、征税官和农村的气氛等报告。有些青衣神官意外地报告得相当钜细靡遗，也有些青衣神官用简单一句「每个地方都差不多」就结束了报告。

　　「……神官长，你要不要试着把一些公务分配给坎菲尔和法瑞塔克呢？两人都是家境不太富裕的贵族，看起来只要给予报酬，他们也会认真工作。」

　　「也不知他们有无努力的意愿，我没那个时间从头指导他们。」

　　斐迪南非常冷淡地回道，原来他以前就曾经试图分配工作给其他青衣神官，但是，因为青衣神官实在太没用，再加上不管要做什么，前任神殿长都很麻烦，所以他才选择了由自己独力揽下工作。

　　「就是因为神官长觉得自己做会更迅速确实，又把所有工作都揽过来做，才会只有神官长这么忙碌喔。就算觉得这样只是浪费时间，还是请你分些工作给其他人吧，碍事的前任神殿长现在也已经不在了。」

　　前任神殿长去世后，现在可以说是由斐迪南独揽神殿内的大权。有些青衣神官以前好像是因为顾虑到前任神殿长，为了明哲保身，才与斐迪南保持距离，那可以趁现在这个机会教育他们，提升他们的能力。

　　「现在神官长在做的工作，以前是由好几名青衣神官在做的吗？养父大人说，他还以为神官长在神殿里头无事可做，才会指派工作给你。你没有向养父大人报告过自己现在的工作量吗？」

　　「领主指派的工作，自然该确实完成。向他报告我的工作量有什么意义？只要报告结果就够了吧。」

　　看到斐迪南在工作上这么一丝不苟，我止不住叹气。究竟是谁把他教育成这个样子的呢？我曾经看过，报告、联络、商量是工作的基本。在这里似乎没有人彻底奉行，但为了让工作能圆满进行，这应该是必须的吧。

　　「为了让工作能圆满完成，了解彼此的现状非常重要喔。实际上我也在和养父大人商量过后，他才答应了在印刷业上多给我点时间，他说我可以照着自己的速度进行。」

　　「……你对领主说了，你无法完成他交代的工作吗？」

　　斐迪南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我噘起嘴巴。

　　「我才不是说我无法完成。我只是告诉他现实情况，因为养父大人对印刷业提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我才会完全没有自由时间。养父大人好像以为我会把印刷业的工作都丢给神官长处理，所以告诉他其实是由我在主导时，他还非常吃惊。」

　　「只是因为这样，齐尔维斯特就给了你缓冲时间吗？他对你也太宽容了。」

　　斐迪南不满地盘着手臂看我，但是，把工作拼命丢给身体虚弱、外表还是小孩子的我，斐迪南才不可思议，虽然他说「把工作交给有能的人去做，也是应该的吧」，但我才不想接下更多不必要的工作。

　　……因为我想看书啊，给我看书时间！

　　「总之我唯一可以断言的是，请神官长别期待我能达到和你一样的工作量，因为从体力来看不可能。」

　　冬天还有奉献仪式和贵族的社交界，会忙得头晕眼花。说实话，我一点也不觉得我的体力可以负荷。

　　「你说得很对，所以你的药水我也帮你准备齐全了。」

　　「这种成天喝药的生活对身体不好吧！？倒是神官长应该要改掉依赖药水的习惯。如果不把工作量减少到不依赖药物也能和平常一样生活，总有天你会累垮的！」

　　我要向黎希达告状喔──我补上这一句后，斐迪南露出了非常厌恶的表情。想必是马上想像到了自己会被黎希达臭骂一顿。

　　「要减少工作量哪有那么简单，不知你有何高见？」

　　「首先减少去城堡的频率吧，虽然为了搜集情报，必须进出城堡，但神官长每次去都会在那里工作，所以一开始要先减少次数，再向尤修塔斯打听消息就好了。」

　　我提议后，斐迪南用力蹙眉，面露难色。

　　「但我若不过去，堆在齐尔维斯特桌上的工作会没人处理吧？」

　　「那是养父大人的工作，就让养父大人自己解决吧。养父大人在艾伦菲斯特可是立于所有贵族之上，自己的责任应该要自己承担吧？说到底神官长太纵容养父大人了，在严格对待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之前，你应该先对养父大人严格一点。」

　　只要和斐迪南相处一段时间，就会发现他重视的亲人，就只有异母兄长齐尔维斯特和堂兄卡斯泰德而已。然而，听到我要他「别太纵容领主」，斐迪南一脸愕然。

　　「……我纵容齐尔维斯特？头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

　　「因为神官长不是经常对我说，自己的事情要自己收拾善后吗？虽然我处理不来的部分，神官长会帮忙，但我自己可以处理的部分，神官长就不会帮忙吧？那么养父大人的工作，他自己做不来吗？」

　　如果领主做不来领主的工作，那就是个严重的问题了──我再补上这句。斐迪南闭上眼睛，抚着下巴，缓缓左右摇头。

　　「他只是想让自己乐得轻松，才把事情都推给别人做，并不是自己办不到。」

　　「那既然韦菲利特哥哥大人都在努力了，养父大人也该努力呀。比起养父大人的工作，请神官长优先处理神殿的工作吧。再把神殿的工作也分派给其他青衣神官，让自己多点休闲时间。」

　　我用力握起拳头说。斐迪南似乎被引起了兴趣，低头看我。

　　「多点休闲时间吗……这么做又是为何？」

　　「……是为了神官长的健康啊，并不是因为要保有我的看书时间。」

　　「最后还是说了真心话嘛。不过，那好吧，之后只要齐尔维斯特对神殿提出无理的要求，届时身为神殿长的你会负责阻止吧？」

　　斐迪南弯起嘴唇微笑，把麻烦的工作丢给了我。

　　……奇怪了。本来是想减少自己的工作，怎么好像反而增加了？为何？

　　从所有青衣神官手中回收了小圣杯后，我请人向齐尔维斯特提出会面请求，再和斐迪南一同前往城堡。抵达城堡后，我坐着一人座的小熊猫巴士，往齐尔维斯特的办公室移动。一路上，我拜托黎希达从送来给我的捐献农作物中，拿出已经加工完成的部分，打包好后让我能带回神殿，顺便也问了韦菲利特现在上课的进度。

　　「韦菲利特大人现在正顺利地达成作业表上的进度，侍从也换掉了一半，大家开始热心积极地教导韦菲利特大人。韦菲利特大人也在努力练习歌牌，说下次一定要赢过大小姐。基本文字也大部分都看得懂了，也可以看懂数字，但书写练习的部分可能要再练习一段时间。」

　　黎希达真的很喜欢教育小孩吧，她的表情生气勃勃，诉说着韦菲利特的成长。机会难得，我再教了黎希达怎么利用扑克牌边玩游戏边学加法。如果再导入这个玩法，应该可以学会一些计算吧。

　　「飞苏平琴的练习也有进步，应该赶得及在冬天之前完整弹奏一首曲子吧，但因为要反覆练习，韦菲利特大人很容易闹脾气，跺着脚大呼小叫了一会儿后，又会一脸不甘地继续练习。韦菲利特大人的成长实在让人刮目相看，齐尔维斯特大人和芙萝洛翠亚大人都十分吃惊，也非常高兴，对大小姐心怀感激。」

　　因为很努力在摆脱废嫡的危机，父母想必很高兴吧。我想就是因为韦菲利特感受到了父母的喜悦，才有动力继续努力。

　　抵达领主的办公室，我收起小熊猫巴士，和斐迪南一同入内。正如同斐迪南所说，桌面上堆积着大量的书简，而且一看到斐迪南，居然连四周的文官都露出「得救了」的表情。我彻底予以无视，禀报所有小圣杯都已如数收回，再报告了收获祭的情况。

　　「收获祭顺利结束了吗？罗洁梅茵，辛苦你了。还有，虽然不好意思，但我想和去年一样拜托你们，再追加十个小圣杯。」

　　「恕难从命。」

　　我立即回答。齐尔维斯特眨了几下眼睛后，脑袋往旁一歪。他注视着我，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懂，所以我再说明了拒绝的理由。

　　「要和去年一样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必须出席冬季的社交界，行动无法再和去年一样，而且因为春天发生的那场骚动，神殿的人数又比去年更少了。」

　　虽然前任神殿长是那副德性，但毕竟老家的身分很高，所以魔力比起其他青衣神官都要高。去年都已经很吃力了，现在人数又变得更少，没办法和去年一样。

　　「……但我已经答应对方了，不能想想办法吗？」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需要休息，也必须在贵族聚集的场合上露面。更何况我还被要求冬季的首次亮相上要协助韦菲利特，别让他出糗，才没有多余的时间、体力和魔力耗费在其他领地的小圣杯上。

　　「请养父大人不要小看我身体虚弱的程度，以及现在青衣神官的人数和魔力有多么缺乏。如果非得提供魔力不可，请养父大人亲自来到神殿，注入魔力吧。」

　　「我吗！？」

　　「贵族就应该负起责任，为自己作的决定收拾善后吧？是养父大人完全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擅自答应对方，请您自己设法解决吧。神殿再怎么挤出人力，也只能帮忙承担不到一半的小圣杯。」

　　艾伦菲斯特也一样严重欠缺魔力，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政治上进行了什么交易，但我们才没有余力还对其他领地伸出援手。如果坚持要帮忙，就得由齐尔维斯特来注入魔力，不然就是填补青衣神官的空缺，我希望他能想出对策。

　　大概是判定无法说服我，齐尔维斯特果断放弃，转头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那你……」

　　「非常抱歉，这是由你任命的神殿长的决定。于公我是位在神殿长之下的神官长，所以我也无能为力。况且我去年也说过了，『仅此一次』。罗洁梅茵说得没错，既然你是奥伯，就该为自己做的决定承担后果。」

　　斐迪南扬起嘴角，露出不理不睬的冷漠笑容，用一点也不觉得抱歉的语气拒绝。齐尔维斯特听了双眼瞪得老大，抱住脑袋。从他的反应可以看出，斐迪南以前就算会发发牢骚，最终还是会答应下来。

　　「现在神殿完全没有余力，请养父大人不要再依赖神官长，好好努力工作吧。身为父亲，身为奥伯，您应该要成为韦菲利特哥哥大人的榜样吧？」

　　我挂上贵族千金该有的优雅笑容，勉励了朝斐迪南投去求救视线的文官和齐尔维斯特，再轻拉斐迪南的袖子，火速离开领主的办公室。

　　「斐迪南大人，我们马上回神殿吧。」

　　「为何？不是该先稍做观察吗？」

　　「因为要是留在城堡里头悠哉闲晃，感觉养父大人的文官们很可能会跑来恳求斐迪南大人；斐迪南大人又是工作狂，无事可做就会静不下心，很有可能最后还是跑去帮养父大人的忙。」

　　我直言不讳说完，斐迪南皱起的眉心又皱得更用力了，虽然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但他没有反驳，想必是被我说中了。

　　我想起了星结仪式那天，法蓝说过他以前被带来贵族区时，就算斐迪南叫他们休息，他还是坐立难安，结果所有侍从全聚一起讨论工作的事，不由得感到无力。

　　……真是的！这对主从也太像了吧！

　　「如果斐迪南大人这么想要工作，请别在城堡，回神殿工作吧。顺便也请您栽培后辈。假如青衣神官让您感到绝望，不然也可以训练灰衣神官啊。」

　　如果斐迪南的工作不再那么忙碌，愿意利用空闲时间认真培育后辈的话，就可以分散他对我的期许和注意力，丢给我的作业也一定会稍微减少吧。虽然脑海中某处传来了「神官长才没那么好应付」这句话，但我当作没听到。

　　「嗯，栽培后辈吗……」

　　斐迪南环抱着手臂陷入沉思，往我瞥来一眼。

　　……为什么这时候要看我？让人有不祥的预感，请神官长不要看我这边。

终章

　　「布丽姬娣大人，欢迎您的归来。」

　　「娜迪妮，我回来了。」

　　结束了收获祭，从神殿回到骑士宿舍自己的房间，娜迪妮笑容满面地上前来迎接布丽姬娣。娜迪妮是布丽姬娣在离开家乡伊库那、入住骑士宿舍时带来的下级见习侍从，负责帮忙整理骑士宿舍的房间。在布丽姬娣解除了婚约后，娜迪妮一家是还继续留在伊库那的少数亲戚之一，虽然是因为受了布丽姬娣的哥哥基贝・伊库那的请托，以及父母的命令，娜迪妮才愿意侍奉自己，但对于娜迪妮在自己前往神殿工作后仍然愿意留下，布丽姬娣真的非常感激。

　　「布丽姬娣大人，沐浴准备已经就绪。」

　　听见娜迪妮的呼喊，布丽姬娣脱下简易铠甲，泡了热水澡，并在感到通体舒畅之际麻烦她泡了茶。在悠闲舒适的气氛下，喝着符合自己喜好的茶，布丽姬娣感觉到紧绷的神经开始慢慢放松。长时间的护卫总是容易全身紧张，让人非常疲惫。

　　「果然还是在自己的房间才能放松。」

　　布丽姬娣因为会透过奥多南兹与娜迪妮联络，所以她总能毫不迟延地作好准备，也十分了解自己的喜好，这让布丽姬娣感到非常安心，虽然在神殿也有可以休息的房间，必要时妮可拉与莫妮卡也会帮忙照料生活起居，但是在神殿没有魔导具，也没有自己的侍从，做起事来还是容易觉得不便。

　　「布丽姬娣大人，请您别拿宿舍的房间和神殿相提并论。」

　　我可是贵族，怎么能拿神殿灰衣巫女们的工作和我比较呢──娜迪妮的小脸净是不满。在亲自前往神殿之前，布丽姬娣也同样心想着「神殿不是贵族该去的地方」，所以可以了解娜迪妮的心情。事实上平民与贵族的能力确实有着差异，所以根本无从比较。

　　「但我也说过好几遍了，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周遭的环境都打理得非常整洁，和以前在传闻中听说的神殿非常不同。」

　　布丽姬娣喝着茶，这么向娜迪妮反驳，但她看起来还是不会轻易改变想法，但比起布丽姬娣刚开始去神殿的时候，她的反应已经没有那么尖锐了。布丽姬娣第一次要在神殿守夜的时候，娜迪妮的双眼还流露出了难以言表的绝望，注视着布丽姬娣，六神无主地说：「居然要在神殿度过一晚，我必须向基贝・伊库那禀报。」但正是为了伊库那，哥哥才答应让自己侍奉领主的养女，所以只是因为工作要在神殿度过一晚，布丽姬娣不认为哥哥会因此大惊小怪。

　　……虽然不会大惊小怪，但哥哥大人会自责自己身为基贝不够争气吧。

　　「连世人所说的神殿里的不洁勾当，至少在罗洁梅茵大人的触目可及之处，也是一丁点类似的迹象也感觉不到，因为骑士团长一家非常宝贝罗洁梅茵大人。」

　　罗洁梅茵拥有太过强大的魔力，但即便判断让她成为领主的养女是最好的选择，要让可爱的女儿离开自己身边，还是很舍不得吧。骑士团长卡斯泰德一家十分担心成了奥伯养女的罗洁梅茵。

　　「这我知道。每次布丽姬娣大人参加训练，骑士团长一定会传唤您，柯尼留斯大人也会询问您在神殿的生活，艾薇拉大人更邀请您参加自己人的茶会。任谁看了都一目了然吧？」

　　娜迪妮说得没错。由于他们都是当着其他贵族的面做出这些举动，所以他人也明白地意识到，如今布丽姬娣正与骑士团长一家往来密切，周遭人们的眼光也因此产生了变化。背地里的中伤不仅减少了，以前不着痕迹地避着她的友人们，最近也开始会向她搭话。

　　「布丽姬娣大人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确实是正确的选择，我也认为这么做能为伊库那带来益处。不过一个季节而已，布丽姬娣大人便得到了骑士团长一家的信赖，也是您努力的成果……但我不甘心的是，贵族间对布丽姬娣大人的评价。」

　　娜迪妮悲伤垂眼。布丽姬娣也知道周遭的人都怎么评论自己，「解除了婚约后，因为对结婚不抱希望，于是自暴自弃出入神殿」。有一半说对了，虽然她并不是自暴自弃，但若是没有解除婚约，她确实从未想过要侍奉罗洁梅茵，如今也不会进出神殿。

　　「比起周遭人们的评价，能否为伊库那带来帮助更重要吧？明天下午按照原订计画，有艾薇拉大人的茶会，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当然。不光是布丽姬娣大人的，我自己也准备就绪。」

　　娜迪妮挺起胸膛，笑得十分开心，因为在艾薇拉的茶会上可以分得珍贵的点心，所以要与布丽姬娣同行参加的娜迪妮非常期待。

　　……真的很感谢艾薇拉大人的贴心。

　　不只布丽姬娣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也有人会嘲笑娜迪妮，「有个会出入神殿的主人可真辛苦」、「连你也放弃结婚了吗？」。自从骑士团长一家开始关照布丽姬娣，娜迪妮才终于又展露笑颜。

　　「既然你已经作好了参加茶会的准备，那我上午会去参加骑士团的训练。」

　　「但正是因为神殿的护卫工作休息，下午才要参加茶会哟？您还要去训练吗？」

　　娜迪妮很是惊讶，布丽姬娣苦笑着点头。

　　回想起舒翠莉娅之夜那天的情景，布丽姬娣认为有必要加强训练，虽然未被告知详细原因，但当时是在采集舒翠莉娅之夜的材料，而且罗洁梅茵明明身体虚弱、也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却还特意带她前往采集。综合这两点来看，布丽姬娣猜想一定是在搜集尤列汾的材料。如果需要的材料当中包含瑠耶露果实，明年恐怕要再去一趟。她得多加训练，才能长时间与那么大量的魔兽对抗。

　　「虽然神殿的护卫工作要长时间处在警戒状态下，但并没有时间磨炼自己。我想应该趁着有时间的时候多多参加训练。」

　　「是吗……但我身为见习侍从，还是建议您别在茶会之前进行训练，免得让自己受伤呢。」

　　娜迪妮边说边担心地看着布丽姬娣，布丽姬娣对娜迪妮的关心表达了谢意后，躺上床铺。

　　隔天上午，一如对娜迪妮说过的，布丽姬娣前往了骑士团的训练场。收获祭期间与罗洁梅茵同行、舒翠莉娅之夜也一同奋战过的艾克哈特也出现在了训练场。他手上挥着长枪，练习着如何消灭大范围的敌人，可以看出他也正在为明年的采集作准备。

　　布丽姬娣也同样拿好武器，开始挥舞。要横向劈倒低处的敌人并不难，最大的麻烦在于若不确实一举歼灭，敌人会一点一点地越变越强大。

　　「布丽姬娣，骑士团长找你。」

　　稍微停下来歇息时，一名骑士对她喊道。布丽姬娣道完谢后，走向骑士团长室。房内不只有骑士团长卡斯泰德，还有艾克哈特。

　　卡斯泰德先是摸向胡子，然后开口说了：

　　「布丽姬娣、艾克哈特，收获祭这么长一段时间与罗洁梅茵一同远行，辛苦你们了。斐迪南大人已经向我报告过，瑠耶露的果实最终未能成功取得。他说他是中途才与你们会合，所以详细情况要我来问你们……」

　　卡斯泰德把目光投向布丽姬娣与艾克哈特，催促他们说明舒翠莉娅之夜当晚发生的情况。艾克哈特于是简单呈报了采集期间每个人的行动。

　　「布丽姬娣，关于艾克哈特的说明，是否有误以及需要补充的事项？」

　　「这次采集失败并非罗洁梅茵大人的责任，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曾一度成功采下瑠耶露果实。然而，果实却被萨契抢走了。我认为原因出在于本该护卫罗洁梅茵大人的我们，反应不够及时迅速。」

　　他们本该保护罗洁梅茵，却让魔兽接近了她。就算被骂无能也是应该的。甚至萨契在吞下罗洁梅茵的魔石、进化成了巨大的戈尔契后，还是由罗洁梅茵做出了风盾来保护所有护卫骑士。

　　「思及戈尔契的强大与魔力量，当时确实是别无他法，但身为护卫骑士实在是非常没有脸面。」

　　布丽姬娣说完，艾克哈特也点头。

　　「我认为此次采集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舒翠莉娅之夜十分特别，但我们却没有足够的情报，护卫骑士的人数又远远不及魔兽的数量，再加上我们能力不足。最终，甚至还请求了斐迪南大人前来救援。」

　　当时因为遵照了斐迪南的指示，所以对周遭几乎没有造成什么危害，便成功讨伐了戈尔契，但险些需要出动骑士团。

　　「嗯。如果真会引来那么大量的魔兽，明年需要加强战力。」

　　「为此，我希望能够换掉下级骑士达穆尔，增加上级骑士或中级骑士。」

　　面对数量过多的魔兽，达穆尔明显应付不来。毕竟是魔力较少的下级骑士，这也无可厚非，但布丽姬娣认为明年不该再带他前往，这和在没什么人拥有魔力的神殿担任护卫是两回事。

　　闻言，卡斯泰德慢条斯理地抚着下巴，陷入长考。

　　「但是，因为采集一事不好对外公开，所以我还是希望能以少人数进行。既然是个人私事，不便动员骑士团，有下级骑士在也是聊胜于无吧。」

　　「您说得是。」

　　如果只有熟知罗洁梅茵各种内情的人才能前往采集，那么即便达穆尔战力不高，也确实是聊胜于无。

　　「明年的采集，斐迪南大人和我也会在舒翠莉娅之夜那晚与你们会合，所以你们要为明年作好准备，加强训练大范围的攻击。」

　　「是！」

　　回应的同时，布丽姬娣不由得心想，骑士团长同时也是奥伯的护卫骑士，居然为了采集女儿所需的材料，不惜花费时间往返杜尔潘，真的是过度保护，但是，这样的过度保护并不令人讨厌。骑士团长一家深厚的感情教人莞尔，这也是他们为什么会认同正为哥哥发愤努力的自己，所以她很高兴。

　　「……那么，罗洁梅茵在神殿过得怎么样？你在工作上有无任何不便？」

　　针对舒翠莉娅之夜的采集失败一事反省完后，卡斯泰德问起了惯例的老问题。布丽姬娣叙述了罗洁梅茵在神殿生活的情况后，再转述了从前辈骑士听来的消息。

　　「我听闻前些日子，曾有三名女骑士志愿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但在向骑士团长请示之前，便被柯尼留斯大人拒绝了。我猜是因为女骑士们看见安洁莉卡只在城堡内负责护卫，所以才提出请求，希望自己也能担任只在城堡的护卫。」

　　其实安洁莉卡只是因为尚未成年，不能离开贵族区执行任务，但成年之后，无论神殿还是平民区都必须同行。志愿成为护卫骑士的女骑士们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柯尼留斯在拒绝时并没有告诉她们理由。

　　「告诉我这件事的人还提醒我，安洁莉卡因为不必出入神殿，却仍能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很可能招来那些女骑士的嫉妒，得要小心留意。」

　　柯尼留斯时常耳提面命，「罗洁梅茵很可能因为意想不到的理由突然丧命」，对于接近罗洁梅茵的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戒。过度保护的模样固然可爱，却也经常因此有些视野狭隘。这可能是因为柯尼留斯还是个孩子吧，但他的身分是上级贵族，所以布丽姬娣不便提出意见。

　　「……原来如此，因为一下子便看穿了志愿者们的意图，所以才未特别告知安洁莉卡在成年后也会前往神殿，但若产生这方面的嫉妒就棘手了。我会告诉柯尼留斯，要他也记得说明拒绝的理由。」

　　「感激不尽……此外，据说也有人是盘算着只在成年之前服侍罗洁梅茵大人，在从贵族院毕业的同时，便会返回家乡准备结婚。像安洁莉卡这样，公开宣称自己在成年后也不介意前往神殿的人可说是非常少见，还请您对此稍加留意。」

　　「考虑到女性的婚期，确实有这可能……非常感谢你从女性角度提供的建言，因为男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今天就到此为止。你下午还有茶会吧？好好去享受茶会吧。艾薇拉可是兴匆匆地在命人准备点心。」

　　在卡斯泰德轻柔的语气中，感受到了确切无疑的信赖，布丽姬娣不由自主微笑。

　　当晚，布丽姬娣寄出了奥多南兹给身在伊库那的哥哥。

　　「哥哥大人，身为领主一族的近侍，我好像渐渐地得到了大家的信赖。同行前往收获祭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还对拥有多种木材的伊库那表现出了兴趣。我是否为伊库那帮上了一点忙呢？我当时作的选择非常正确。罗洁梅茵大人非常可爱，在各方面上都是位不可思议的人。今年冬季的社交界上，罗洁梅茵大人也将首次亮相，还请哥哥大人拭目以待吧。」

韦菲利特的一日神殿长

　　明明我在春天就举行了洗礼仪式，是罗洁梅茵的哥哥大人，很多事情却让我觉得很不公平，心里很不高兴。虽然兰普雷特说「罗洁梅茵也很辛苦」，但他一定是在说谎袒护妹妹。只是跑几步路就会晕倒，还差点死掉，罗洁梅茵根本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吧。

　　就只有罗洁梅茵可以自由出入城堡，也没有教师跟着她，每次晚餐时间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也都是在称赞她。明明大家不准我去父亲大人的办公室，说会妨碍父亲大人工作，罗洁梅茵却可以去……真是太奸诈了！

　　听了我的抗议，罗洁梅茵于是提议和我交换一天的生活。这主意真是太棒了！我要离开城堡，远离那些啰哩啰嗦的近侍，和罗洁梅茵一样过得逍遥自在。换罗洁梅茵待在城堡里头，过过看那种受到教师们监控、丝毫没有自由可言的生活吧！

　　「韦菲利特大人，我们出发吧。」

　　兰普雷特让我一起坐上骑兽后，骑兽张开偌大的翅膀，飞上广阔的天空。飘浮在半空中的感觉让我非常兴奋。居然比我还先体验到这种感觉，罗洁梅茵果然很奸诈。

　　「兰普雷特，我以后如果要创造骑兽，也会和斐迪南一样是狮子吗？」

　　看着带领我们去神殿，飞在前方的斐迪南的骑兽，我问兰普雷特，他点一点头。

　　「是的。领主的孩子可以创造有一颗头的狮子，等日后韦菲利特大人成为领主，便可以和徽章上的图腾一样，做出有三颗头的狮子。」

　　虽然我没有看过父亲大人的骑兽，但父亲大人果然厉害，一定是威风凛凛吧。我想像着自己预计要创造的狮子骑兽，突然想到一件事。

　　「……可是，我记得罗洁梅茵的骑兽并不是狮子吧？」

　　「她算是特例吧，我也从未见过那样子的骑兽。」

　　和兰普雷特聊了一会儿后，可以看见神殿了。神殿就坐落在白色贵族区与一大片褐色脏乱地带的交界处。我听说在贵族区外面，但想不到这么近。

　　「兰普雷特，那片脏兮兮的褐色区块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平民居住的平民区，韦菲利特大人与那里不会有任何交集。」

　　骑兽在神殿降落后，一名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上前迎接。一看见我，他瞪大眼睛。

　　「法蓝，拿去。这是罗洁梅茵给你的信。直到明天的第四钟为止，要换人当神殿长。」

　　看到跳下骑兽的斐迪南把罗洁梅茵写的信交给那个男人，他一定是罗洁梅茵的侍从吧。

　　「韦菲利特，他是法蓝，是罗洁梅茵在神殿的首席侍从。待在神殿期间，你要好好听从他的指示。法蓝，你一个人面对韦菲利特恐怕应付不来，稍后我会和你一起巡视。」

　　「神官长，感激不尽。韦菲利特大人，那我们先去更衣吧。」

　　「嗯。」

　　法蓝接着带我前往罗洁梅茵在使用的神殿长室。法蓝还向罗洁梅茵的侍从宣布，我将担任一天的神殿长，罗洁梅茵的侍从们于是把一件白色衣服套在我身上的衣服上。这好像就是神殿长服。

　　「请问您喜欢哪一种茶呢？」

　　法蓝看着罗洁梅茵的信时，名叫妮可拉的侍从泡了好喝的茶给我，还端出了我至今从没吃过的点心。吃起来彷彿入口即化，甜味还在口中扩散开来，非常不可思议。

　　「我从没吃过这样的点心。罗洁梅茵果然奸诈。」

　　居然都在神殿吃这些好吃的东西── 我边说边再拿了片点心。妮可拉大概是听到了我说的话，脸庞发亮。

　　「这款点心是罗洁梅茵大人所构思的，如果韦菲利特大人喜欢从未吃过的点心，也可以自己制作哟。韦菲利特大人知道哪些没人知道的点心吗？我很喜欢做点心呢。」

　　但也更喜欢吃── 妮可拉的双眼充满期待，笑着说道，但我怎么可能知道有哪些从没吃过的点心。

　　……这款点心是罗洁梅茵构思的？点心是可以自己想出来的吗？

　　我歪过头，大口吃着点心。「您不往下分送吗？」兰普雷特这么问的时候，已经剩下不到几片了。我有些舍不得地往下分送。

　　在我喝着茶时，法蓝对名叫莫妮卡的侍从说了些什么，莫妮卡快步走出了神殿长室。彷彿算准了我喝完茶的时机，换上蓝色衣服的斐迪南走了进来，是在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上见过的蓝色神官长服。

　　「依据罗洁梅茵的行程表，今天她要去孤儿院听取报告、巡视工坊。由兰普雷特和达穆尔担任同行的护卫骑士，侍从是法蓝和莫妮卡。」

　　和斐迪南一同走进来的侍从，以及罗洁梅茵的女护卫骑士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我与斐迪南一起走出房间，经过走廊，前往另一栋建筑物。

　　「此处是收留了无父无母孩子的孤儿院，这里是食堂。」

　　法蓝打开了门，里头是大厅般的宽敞房间，摆了好几张又大又简陋的木头桌子。我感到新奇地左右东张西望，只见在场所有人都立即跪在地上，等着迎接我。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灰色衣服，我想就类似于文官他们的制服吧。

　　「神殿长、神官长，这边请坐。」

　　居然要我直接坐在木板上，我有些犹豫，然而斐迪南却一派理所当然地坐了下去，我也只好不得已地坐在简陋的椅子上。

　　「我听说本日要向神殿长进行报告，负责人迅速上前，开始报告。」

　　一名有着橘色头发的女性走上前来，对着我滔滔不绝地报告起我完全听不懂的内容。斐迪南不时点头，法蓝也在手上的木板上写字。

　　「……她在说什么？」

　　「是孤儿院一个月来的结算报告。」

　　「这种事跟我又没有关系。」

　　我话才说完，斐迪南一掌拍向我的头。我根本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冲击更加强烈，只能按着脑袋猛眨眼睛。兰普雷特也震惊得瞪大了眼，看向斐迪南。

　　「斐迪南大人！？」

　　「……什！？什、什么！？」

　　我一时间甚至说不出话来。直到开始感觉到了阵阵发麻发热的痛意，我才瞪向斐迪南大吼：「你做什么！？」

　　「你这个笨蛋。罗洁梅茵是神殿长，同时也是孤儿院长。既然你说要和她交换工作，怎么会和你没有关系？即使听不懂，也要安静倾听，这是罗洁梅茵的工作。」

　　我明明在生气，斐迪南却只是不悦地反瞪回来，对我说教。我不甘心得瞪向不知道在报告些什么的女人说：「这么无聊的事情快点结束！」但她只是咯咯笑著，没有停止报告，甚至看着报告书念到了最后。气死我了。

　　……她看不出来我很生气吗？真是迟钝的女人！

　　因为太无聊了，我中途想跳下椅子，在孤儿院内到处参观，斐迪南却伸来大掌狠狠地掐了我的大腿。

　　「好痛！斐迪南，你做什么！？」

　　「我刚才说了，要安静倾听，你没听见吗？还是听不懂？你是脑袋不聪明还是耳朵不好？还是两者皆有？」

　　斐迪南连珠炮似地说，用打从心底瞧不起人的冰冷眼神看着我。我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侮辱，气得猛然站起来，想朝斐迪南甩去耳光，却反而被他用力扣住我的头，把我按压在椅子上。

　　「坐好，安静倾听，听清楚了吗？」

　　「呜唔唔……兰普雷特！」

　　我大声呼叫明明是我护卫却不来救我的兰普雷特，斐迪南更是在扣着我头部的手指上用力。

　　「你要我说几次才明白？坐好，安静倾听。」

　　看到我被斐迪南压制在椅子上，孩子们在对面吃吃窃笑。还听到他们说：「他怎么就是听不懂呢？」、「明明只要乖乖听报告就好了呀。」

　　「我、我听就是了，手快放开！」

　　「别再因为无谓小事为周遭的人造成困扰了，你这蠢蛋。」

　　斐迪南哼了一声，总算把手放开。头部一直传来感觉都留下了指印的疼痛感。直到女人报告完为止，我都无法离开椅子，只能累积着满腔的怒火，斜眼瞪着斐迪南。

　　……可恶，斐迪南这混帐！

　　「本月的报告就此结束。我还有事情须与神官长和法蓝商量，神殿长是否要先和孩子们一起玩歌牌呢？」

　　听到「玩」这个字，我看向斐迪南。斐迪南看着对面的孩子们，慢慢点头说：「……好吧。」

　　终于可以离开椅子了。我稍微伸了伸懒腰后，带着兰普雷特和达穆尔，走向聚集了很多小孩子的地方。

　　「歌牌是什么？」

　　「我教您，我们一起玩吧。」

　　先不说和大人一起玩的时候，但我可从来没输给过来城堡玩耍的孩子们，得让刚才笑过我的这些孩子们知道我的厉害才行。

　　「这个游戏是一个人负责朗读咏唱牌，其他人再从排在这边的夺取牌里头，抢走图案与咏唱牌的内容对应、头一个字也一样的牌，抢到最多牌的人就赢了。神殿长因为是第一次玩，可以和成年的护卫一起组队喔。」

　　确实我是第一次参加，他们却是平常就有在玩，那我和兰普雷特一起比赛也算是很公平吧。况且是他们主动这么提议，所以不是我卑鄙。我这样心想后，和兰普雷特组成一队，开始玩歌牌。

　　还以为咏唱牌会由达穆尔来念，想不到是一个看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在念。

　　「你看得懂字吗？我都还看不懂，好厉害喔。」

　　我佩服地开口称赞后，在场的孩子们却不是感到高兴，而是讶异地歪过头。

　　「……咦？您是神殿长却看不懂字吗？」

　　「这些歌牌和绘本都是罗洁梅茵大人为我们做的，在孤儿院所有人都看得懂喔。」

　　「啊，只有戴尔克还看不懂，就是那个小婴儿……」

　　有个人指向在地板上爬行，追逐着一名红发孩子的小婴儿说。对这里的小孩子来说，看得懂字好像都是理所当然，只有比弟弟麦西欧尔还小的那个小婴儿看不懂。

　　……也就是说，我的程度就和那个小婴儿一样吗？

　　由于受到了意料之外的冲击，结果玩歌牌时，只有兰普雷特抢到了一张刚好在自己前面的歌牌，其余的全被其他孩子抢走了。

　　「真是不忍卒睹的惨败。没了那些父母耳提面命过的孩子来当你对手，你也只有这点程度而已。」

　　「斐迪南大人！您说得太过分……」

　　「这是事实，快点面对吧。」

　　斐迪南哼笑一声，说着「走吧」迈开脚步。

　　呜唔唔唔唔……斐迪南，你给我记住！

　　接着经由孤儿院的男舍前往工坊。里头有一群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手和脸都弄得黑漆漆的。从和我一样大的小孩子到大人都有，所有人全穿着简陋的衣服，感觉很奇怪。

　　「这位是韦菲利特大人，他将代替罗洁梅茵大人担任一日的神殿长。」

　　法蓝介绍完后，有两名少年稍微上前跪下，说起对贵族的问候语。

　　「在这风之女神舒翠莉娅护佑的结果之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

　　虽然我还不太拿手，但还是往戒指注入魔力。

　　「为新的良缘给予祝福。」

　　今天倒是很成功嘛。我「嗯」地点一点头，抬头看向兰普雷特。兰普雷特也咧嘴微笑，对我轻轻点头。

　　「路兹、吉鲁，你们两个都起身吧。你们今天似乎有事要找罗洁梅茵，怎么了吗？今天由韦菲利特代为处理。」

　　「因为新绘本已经完成了，打算呈交给罗洁梅茵大人。这一本请转交给罗洁梅茵大人，这本再给韦菲利特大人。做为友好的见证，还望您收下。」

　　那个碧眼少年朝我递来了两本书，我伸手接下。但是，这只是把一叠纸叠在一起的粗糙成品，既没有封面，还又薄又小，怎么看也不像是书。

　　「绘本？……这种东西要用来做什么？」

　　「用来阅读啊，这是罗洁梅茵大人开始制作的东西，她非常期待成品呢。」

　　……这也是罗洁梅茵做的东西？

　　我望向有着大张黑白图画的绘本，上头也和歌牌一样写着文字。

　　我稍微翻了翻绘本，觑向两名少年。他们的双眼都洋溢着自信，挺着胸膛，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了几岁。

　　「……这本书你们也看得懂吗？」

　　「那当然，看不懂就无法工作了。」

　　紫眼少年得意地笑说「我们非常认真学习喔」。

　　「平民看得懂字确实很少见，但如果是工作上有需要，平民也会学习文字。对于不识字的人，初次见面就赠送绘本可能十分失礼，但既然韦菲利特大人是贵族，我想肯定识字，应该不至于失礼吧？」

　　碧眼少年一派战战兢兢地向斐迪南确认。斐迪南先用瞧不起人的冰冷视线瞥向我后，哼笑一声。

　　「是啊，若接受过贵族应有的教育，当然看得懂文字，送给贵族并不会失礼。」

　　「那我便安心了。」

　　……连平民有必要都会学习文字，贵族更是应该要识字吗？

　　我脸颊抽搐，低头看向绘本。

　　「你们继续工作吧，我们接下来要参观你们都在做什么工作。」

　　斐迪南下达指示后，跪着的人们便站起来，一边在意着我们的情况一边继续做事。开始参观后，我发现刚才给了我绘本的那两名少年，会负责清点纸张的张数，还会指示手空下来的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工作。

　　「斐迪南，这里明明有这么多大人，为什么是那两个孩子在发号施令？」

　　「他们一个是侍从，一个是商人学徒，两人都是罗洁梅茵栽培的心腹，直接接受罗洁梅茵的指令，运作工坊，还要向她报告结果。也许是因为肩上的重担比起同年的孩子要重，也或许是以罗洁梅茵为目标，他们两人的成长都非常显著。罗洁梅茵说不定有培育人才的才能。」

　　明明只会对我说些瞧不起人的话，斐迪南现在却在称赞工坊的孩子们，还夸奖栽培了他们的罗洁梅茵。我觉得胸口有种闷闷的不舒服感觉。

　　「已经第五钟了，我们回房吧。你们工作都辛苦了，接下来也别懈怠。」

　　「感激不尽。」

　　听了斐迪南的慰劳，工坊里的人都露出自豪的笑容，迅速跪下回应。

　　我抱着进献给我的绘本，回到神殿长室。平常下午的学习到第五钟就结束，之后是自由时间，所以我还以为回到房间后，今天接下来也是自由时间，法蓝却拿了好几片木板堆在桌面上。

　　「这是什么？」

　　「这是秋天前往收获祭时必须背下的祈祷文，虽然韦菲利特大人实际上并不会真正前往，所以无须了解注意事项，但祈祷文在使用魔法上相当有用，还请您背下来吧。」

　　兰普雷特很快地扫过写在木板上的各种祝福，瞪大眼睛指着木板。

　　「……难不成罗洁梅茵都在背这些东西？」

　　「当然，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是神殿长。」

　　法蓝文风不动，一副这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头。

　　「想必两位也知道，一旦在贵族之间得到了不好的评价，不好的评价便一辈子也不会消失。成为了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大人，不能容许任何失败。这一年来每当要举行仪式，她都必须背诵新的祈祷文，所以十分辛苦，但她也非常努力。」

　　法蓝扳着手指，计算了神殿长该给予祝福的仪式总共有多少。罗洁梅茵因为是在盛夏时期成为神殿长，目前还只经历了一个季节的祭典仪式，但是，她已经成功举行了星结仪式、夏季的成年礼和秋季的洗礼仪式，接下来还要前往直辖地的收获祭。神殿长该做的事情多到我不敢置信。

　　「但我没办法，我看不懂字。」

　　看着写有祈祷文的木板，我摇摇头。这些东西也许罗洁梅茵非背不可，但对我来说并不是。我把木板还给法蓝，法蓝迅速接下后，接着又递给兰普雷特。

　　「那么请由兰普雷特大人朗诵，您再复诵默背下来吧，背完便用晚餐。」

　　「什么！？」

　　「有心想背，一定背得下来……神官长，我为您泡茶吧，您累了吧。」

　　法蓝说完马上走向厨房。看到他根本不理会我的要求，我气得对着他的背影怒吼。

　　「我不要！我才不背这种东西！」

　　我用力往地板跺脚吼道，法蓝有些为难地皱起眉，转过身来。我正打算继续开口训斥，让他说不出话来，斐迪南却十分故意地长叹口气。

　　「唉……法蓝，看来韦菲利特不需要用晚餐。万一第六钟响后他还没有背好，你们先吃晚餐吧，否则赶不上分送神的恩惠的时间。」

　　「遵命。」

　　……可恶的斐迪南，居然多嘴！

　　我狠狠咬牙，瞪着斐迪南，但他只是半瞇起眼冷冷回望，完全不怕我。

　　……私生子就是这样才讨人厌！

　　我在心里面大喊着祖母大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才觉得稍微吐了口怨气。反正就算没有背好祈祷文，也不可能真的不让我吃晚餐。至今就算没有学好文字、在学习的时间逃跑，也没有遭受过这么严重的惩罚。斐迪南的命令根本白费工夫，我只要等到他离开就好了。

　　第六钟响了，斐迪南说着已到用餐时间，便离开了神殿长室。我瞄了眼前去恭送斐迪南的法蓝，发现在斐迪南离开的同时，他也开始准备晚餐。

　　……看吧，比起斐迪南的命令，果然是我更重要。

　　我哼一声，等着餐点准备完毕。兰普雷特十分期待地说过「这里的餐点比骑士宿舍更好吃」，我也因为刚才吃到的点心很美味，所以很期待。

　　「兰普雷特大人，让您久等了，餐点已经准备就绪。布丽姬娣大人说她可以稍后再用餐，请问您介意先与达穆尔大人一同用餐吗？」

　　「啊，嗯，我是不介意与达穆尔一起用餐……」

　　兰普雷特一脸焦急，视线在我和法蓝之间来来回回。

　　「布丽姬娣大人会代替您监督韦菲利特大人，还请您不必担心。但若在这里用餐，想必会对还不能用餐的韦菲利特大人感到过意不去，所以我们在为护卫骑士准备的另一个房间里准备好了餐点。」

　　对于兰普雷特的视线和法蓝的发言，我感受到了难以置信的冲击。法蓝竟然真的照着斐迪南的吩咐，不打算让我吃饭！

　　「法蓝，你真的以为你可以这么做吗！？」

　　「我方才已经告诉过您，要背好祈祷文才能用餐，斐迪南大人也这么吩咐过了。」

　　法蓝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换作是城堡里的侍从，早就脸色大变地遵从我的指示，法蓝却根本不听我说话，这是怎么回事？

　　「法蓝，你以为我和斐迪南谁的地位更高！？」

　　「当然是斐迪南大人。」

　　「什么！？我可是拥有纯正血统的领主儿子！别把我和私生子混为一谈！」

　　在城堡大家都说，我的地位比生来就是私生子的斐迪南还要高，法蓝居然连这种事也不知道！我这样心想着怒声咆哮。这次总该明白了吧？于是我抬头看向法蓝，他却只是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现在的韦菲利特大人，正代替罗洁梅茵大人担任神殿长一职。罗洁梅茵大人也对我下了严命，在面对您的时候，不能视您为领主的儿子，要当作是得到了斐迪南大人庇护的罗洁梅茵大人，绝不能因为您是领主的儿子就加以纵容。」

　　「纵容……吗？」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睁大眼睛。同时，我想起了午餐时罗洁梅茵对我说过：「那么，我的侍从若不对您特别礼遇，应该也没有问题吧？」我记得自己还回答了「那当然」。可是，我不明白。

　　「……我说我想吃饭，这样算是任性吗？」

　　「韦菲利特大人一味倚着自己的身分，不去完成自己被交代的任务，还想逃避惩罚，这样的行为正是任性。倘若您的这些行为一直都理所当然地被众人接受，那么和罗洁梅茵大人不一样，您至今真是备受众人的纵容呢。」

　　法蓝态度冷淡地说完，重新转向兰普雷特。

　　「兰普雷特大人，请您用餐吧。在这里，用完餐后还得把剩下的餐点送去孤儿院，所以不能耽搁太多时间。」

　　「可是我……」

　　「您偶尔也该把韦菲利特大人托付给他人，因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身边平常总是有您在，他才会不由自主便任性妄为。」

　　法蓝面带沉稳的笑容，却散发出了不容分说的气息，把兰普雷特带到了其他房间。我被留在了身边的人都不认识的空间里，感到手足无措。

　　「韦菲利特大人，由我来念木板上的内容给您听吧？这里的侍从虽然都很温柔，很为主人着想，但也十分严厉，一定让韦菲利特大人大吃一惊吧。」

　　名为布丽姬娣的女骑士拿起木板，站到我旁边。这个女骑士是在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上才被任命为护卫骑士，应该能从贵族的角度告诉我神殿的情况吧。

　　「这里的侍从对罗洁梅茵也很严格吗？」

　　「是的。罗洁梅茵大人身为领主的女儿，身为神殿长，他们平日都辅佐着她，不让她出任何差错。刚开始服侍的时候，我也向法蓝抗议过，觉得罗洁梅茵大人该承担的事情太多了，但是，他却告诫说是我多嘴了。」

　　布丽姬娣拿着木板，露出苦笑。如果当时的情况连护卫骑士都想插嘴说「事情太多了」，表示罗洁梅茵的生活真的很辛苦吧。

　　「罗洁梅茵平常要背的东西，比这些还多吗？」

　　「是的。不只这些祈祷文，还会整理仪式的流程、注意事项，还有要给予祝福的对象以及人数，写在木板上后堆叠在桌面上……当天更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听见罗洁梅茵身处的环境和我周遭的环境相差这么多，我哑然失声。我从来没有想过，大家至今对我真的是非常纵容。

　　「……你念给我听吧。」

　　「遵命。」

　　我让布丽姬娣念出木板上的内容，跟着复诵了好几次背下来。

　　用完餐回到神殿长室的兰普雷特看见我后，瞪大眼睛。

　　「您今天非常努力，真是太了不起了。」

　　这天法蓝第一次开口称赞了我，并为我在桌上准备好一人份的餐点。在第七钟快要响起之前，我总算勉强背好了祝福的祈祷文，虽然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晚才吃晚餐，餐点却还冒着温暖的热气。好像是厨师一直在等我，让我能吃到美味的餐点。

　　……原来如此，温柔却又严厉，指的就是这样吗？

　　我一边吃着温暖的饭菜，一边悄悄叹气。突然间好想回城堡，真想向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报告，自豪地说「我今天背了祈祷文」，再听他们称赞我说「你做得很好」。

　　「……一个人吃饭有点无聊呢。」

　　「罗洁梅茵大人也经常这么说。」

　　「是吗……罗洁梅茵在这里也是一个人吃饭吗？」

　　用完餐，沐浴完毕，侍从们再向我报告今天工作的进度。这种事还是生平头一次，因为我的侍从们都是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不然就是在找我，从不会在没有我的地方做着其他工作。

　　听完报告，总算可以上床睡觉，我累得全身无力。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累过，用大脑用到筋疲力尽也是第一次，虽然睡觉时间比平常还要早，但我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

　　「韦菲利特大人，早上了。」

　　有人这么呼唤我的同时，「唰」地拉开了布幔。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我用力闭上眼睛。

　　「我还想睡。」

　　「起床时间已经到了。」

　　「少啰嗦！我说了我要继续睡！」

　　我拉起棉被盖住头，钻进被窝里头，但棉被紧接着被人用力扯开。是谁啊！居然这么粗鲁地叫我起床── 我这么心想着张开眼睛，发现眼前的脸孔和平常熟悉的人完全不一样。法蓝硬是让我坐起来，再把我从床铺上拉下来。

　　「我说过起床时间已经到了。请您换好衣服用早餐，而且我也已经等您等到最后一刻了。」

　　在神殿大家都很早起，这种被别人硬生生叫醒的经验也是头一次。法蓝逼我换下衣服，为我摆好早餐，因为平常这时间我还在睡觉，所以脑袋有些迷糊地吃了早餐。

　　「吃完早餐以后，要练习飞苏平琴。」

　　罗洁梅茵的乐师说完，拿来了飞苏平琴。看着平常大概是罗洁梅茵在用的孩童用飞苏平琴，我皱起脸庞。

　　「我很不会弹飞苏平琴，不喜欢。」

　　「那么更是需要练习，琴艺才能进步，音乐可是贵族的爱好。」

　　我知道乐器是贵族的爱好，可是，擅长横笛的卡斯泰德说过，不是每个人都擅长弹奏飞苏平琴，我只要以后找到适合自己的乐器就好了。我说完，乐师把头一偏。

　　「祈福仪式当时，我也和卡斯泰德大人一同在场，但卡斯泰德大人只是比起飞苏平琴，更擅长吹横笛，并非不会弹奏飞苏平琴哟？首先必须透过飞苏平琴学习音阶、歌词和曲子，再以此为基础，寻找适合自己的乐器。寻找其他的乐器，并不构成是可以不练飞苏平琴的理由。」

　　「你、你说什么？」

　　卡斯泰德和我的乐师从没说过这种话。

　　「再者韦菲利特大人已经受洗过了，那和罗洁梅茵大人一样，今年冬天将会首次亮相吧？神官长告诉过我，届时会有孩子们演奏飞苏平琴的活动。倘若毫不练习飞苏平琴，在所有人都会弹奏的情况下，却只有韦菲利特大人一个人不会弹奏，难道您不会因此感到脸上无光吗？」

　　听到乐师说「只有我一个人不会」，我想起了昨天玩歌牌时，就只有我一个人看不懂字的情景。一想到同样的情景会再一次在其他贵族面前上演，我就觉得自己好没用、好不甘心，有种脸部和大脑好像都在发热、非常讨厌的感觉。

　　「……罗洁梅茵每天都会练习吗？」

　　「偶尔会因为有其他行程而无法练习，但只要在神殿的日子，罗洁梅茵大人必定每天都会练琴，因为若不练习，手指的动作很快会变得生疏。」

　　说完，乐师拿着乐谱走来。

　　「要弹好飞苏平琴无法一蹴可几，关键在于每天的练习。请您练习到至少能在冬天之前弹奏一首曲子吧。其他先别多想，只要能弹奏一曲便足够了。」

　　……如果只要在冬天之前练到能弹一首，我应该还做得到。

　　于是，这天明明是要练习飞苏平琴，我却一次也没有碰到琴，直到熟记乐谱为止，一直重复唱着音阶。

　　第三钟响，练习结束后，乐师露出了美丽的笑容称赞我。

　　「您表现得很好。回到城堡以后，请配合今天学会的音阶做运指练习吧。韦菲利特大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熟记乐谱，表示您吸收速度很快呢。」

　　因为平常很少被人称赞，我感到非常难为情。乐师还鼓励我说：「只要会弹奏这首曲子，在刚受洗完的首次亮相上便十分足够了。」

　　这时如果在城堡，上午的教师会在第三钟响后进来，但是，这里没有教师。终于有自由时间了── 我才放松紧绷的肩膀，就看见法蓝手上拿着许多东西走过来。

　　「接下来是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的时间。」

　　「……啊？」

　　「除了仪式的祝福，神殿长的大半工作都由神官长承揽下来。为了尽可能帮忙分忧解劳，罗洁梅茵大人从第三钟直到第四钟为止，都会前往神官长室帮忙处理公务。请兰普雷特大人也快点移动吧。」

　　在法蓝的催促下，我和兰普雷特被带到了斐迪南的房间。斐迪南的房间里有好几名侍从，每个人看来都在做着各自的工作。想到要在这里和大家做一样的工作，有种自己也成了大人一员的感觉，我感到有些自豪。我要像昨天在工坊看到的孩子们那样，努力工作──我干劲十足地踏进房内，斐迪南从资料当中抬头看向我们。

　　「嗯，来了吗？韦菲利特，你坐在那里练习写字。我已经准备好了范本，在石板上练习文字吧。兰普雷特，你负责计算这些资料。」

　　斐迪南指着桌子说，四周的侍从们便搬来石板、纸、木板，堆放在我和兰普雷特的面前。眨眼间桌上就放好了木板、墨水和计算机。

　　「你要我抄写文字！？不是帮忙工作吗？」

　　「笨蛋，连文字也没办法读写的人，能帮忙什么工作？」

　　斐迪南回道，甚至没有从资料当中抬起头来。

　　「可是罗洁梅茵……」

　　「她早在我教导她之前，就已经会写所有的基本文字了。单字也是一教即会，而且只要把她丢进图书室，她自己就会兴高采烈地看起圣典，所以几乎不需要教她文字。」

　　原来罗洁梅茵早在斐迪南教她之前，就已经会写字了。

　　……我的妹妹到底是何方神圣？

　　「再加上罗洁梅茵因为会在工坊与商人接触，计算也十分擅长。兰普雷特面前的那些，都是罗洁梅茵平常可以算完的量。既然说了要代替她，就要确实完成她的工作。」

　　兰普雷特望着堆在自己面前的木板，眼睛张得老大。在要求我学习时，兰普雷特曾说过，「我明白您不想学习的心情，但您非学不可」，所以他一定是不擅长计算。

　　「还以为是要我工作，结果是练习写字吗？这种事我才不做，我不管。」

　　我跳下椅子，想和平常一样逃跑，但斐迪南在此同时取出了思达普，很快地念了某些咒语。一条光带于是从思达普飞出，把我团团地卷起来。被绝对无法解开的魔力光带束缚住后，我动弹不得，狼狈地摔倒在地。

　　「斐迪南大人！？您做什么！？」

　　兰普雷特焦急大喊，但斐迪南像要打断他般大步走来，把我像行李一样扛上肩膀，再用粗鲁的动作把我扔在椅子上。

　　「就算你想要逃跑，我也不会让你得逞。你自己说了，要和罗洁梅茵交换一天的生活。既然是领主的儿子，就该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起责任。」

　　我就这么被魔力光带綑成一团，被迫坐在椅子上，直到用真正的绳子把我绑在椅子上后，斐迪南才松开光带。

　　这么粗鲁又无礼的对待让我呆若木鸡。为什么大家可以容许他对我做这种事情？都不说点什么吗？简直无法理解。

　　「兰普雷特，快点计算，不要发呆，别浪费时间。」

　　看到兰普雷特挺直了背，开始计算，我不得不明白到我们赢不了斐迪南，无奈下我也只好拿起石笔。斐迪南的办公室里，就只有写字的声音、拨弄计算机的声音，和小声向斐迪南请求许可，不然就是向他提交已完成项目的交谈声，非常安静又具有压迫感。我觉得自己快没办法呼吸了。

　　总之我先练习了写字，开始觉得手酸之后，把石笔放下来。大概是注意到了，斐迪南起身走来，低头看向石板。

　　「……就这样而已吗？」

　　「斐迪南大人，韦菲利特大人这样子已经非常努力了。」

　　……没错，我已经很努力练习了，换作平常的我根本不可能。再多说一点。

　　我在心里为兰普雷特声援，斐迪南却把投向我的冰冷视线，转到兰普雷特身上。

　　「正因为你们都这般纵容他，韦菲利特才会长成如此怠惰又愚蠢的人。」

　　兰普雷特倒吸口气，瞪大眼睛。紧接着他好几次张开又合上嘴巴，想要反驳，但最后只是紧紧咬牙。斐迪南低头看着这样的他，哼了一声，那双冰冷至极的金色眼眸又转过来看我。

　　「韦菲利特，在城堡谁也不敢对你说真话，但我就告诉你现实吧。你丝毫没有身为领主孩子该有的气魄、觉悟和努力，只是个空有领主血统，任性又愚蠢的小孩。」

　　我当然也有领主孩子该有的气魄，况且斐迪南以外的人，从没说过我是「任性又愚蠢的小孩」，所以一定是斐迪南在乱说。

　　「斐迪南，你太无礼了！」

　　「无礼？我只是陈述事实。明明已经结束了洗礼仪式，却还不会读写文字也不会计算，甚至只会倚仗自己的身分，逃避所有应尽责任，不过是一无是处的废物。连领主的工作也无法帮忙，毫无用处的无能之人就别再任性妄为。」

　　我「唔唔唔唔」地低吼，抬头瞪着斐迪南，虽然很想大声反驳说「我才不是！」，却没有足够的词汇可以反驳。

　　「斐迪南，请您到此为……」

　　「兰普雷特，为何连你也如此懒散？换作是罗洁梅茵，那些资料她老早就算完了。你动作太慢了，主仆二人同样无能。」

　　斐迪南这么说着打断兰普雷特，再笔直地注视我。

　　「韦菲利特，你父亲因为自己在继承人一事上，有过不好的回忆，所以只要魔力量没有问题，便打算让身为长子的你继承领主之位。」

　　这我知道。祖母大人和父亲大人都说我是继承人。

　　「齐尔维斯特似乎认为，纵使上位者无能，只要能在他身边聚集优秀的人才，一切都不会有问题，但是，集结优秀的人才，和优秀的人才愿意留下来辅佐你是两回事。和齐尔维斯特不同，我完全不认为你具有足够强大的凝聚力。」

　　「斐迪南大人，面对这么年幼的孩子，您说得太过分了。」

　　「虽说年幼，但他也已经举行过了洗礼仪式。更何况他还不是一般的孩子，是领主的儿子。原本比起身为养女的罗洁梅茵，韦菲利特更该有自觉和责任心。然而，如今的韦菲利特具有更甚于罗洁梅茵的自觉和责任心吗？我丝毫看不出来。」

　　斐迪南说得完全没错。来到这里以后，我不得不意识到罗洁梅茵有多么优秀，每天又有多么努力。所有侍从全都团结一心，让她身为神殿长，身为领主的女儿绝对不会蒙羞，订定了许多她该完成的目标。相比之下，我至今到底都在做什么？脑海中只浮现了自己在逃避各种事情的画面。

　　「斐迪南大人，您说得确实没错，但是……」

　　兰普雷特才开口说话，斐迪南凶狠又凌厉的目光便转向他。比起低头看着我的时候，斐迪南这时双眼里的怒气更是明显。就在他淡金色的双眼好像稍微变了色时，兰普雷特「呜」地倒抽口气。接着他像是被斐迪南的视线固定住了，动也不动，身体还微微发抖。斐迪南再稍微往前倾身靠近他后，兰普雷特还发出了小声的痛苦呻吟。

　　「毫不努力的无能之人不光韦菲利特，你也一样。如果真为主人着想，就算要把他绑在椅子上，也该强迫他学习，兰普雷特，薇罗妮卡已经不在了。」

　　这是在说什么！── 我张大眼睛，斐迪南在这时候很快地瞥了我一眼。

　　「罗洁梅茵因为在各方面上都十分特殊，不能当作比较的对象，所以我也不会要求韦菲利特该展现出一样的成果，但是，既然他是领主的孩子，如果要获得周遭人们的认可，至少也该做到和罗洁梅茵同等程度的努力，难道不是吗？」

　　「……您说得是。」

　　兰普雷特看来很痛苦地挤出声音。他简直像被斐迪南下了咒语一样，但现在的斐迪南手上又没有思达普。完全不明白斐迪南对兰普雷特做了什么，只有难以言喻的恐惧在我心里不断累积。

　　「法蓝已经向我报告过了，听说昨晚韦菲利特最终背好了祝福的祈祷文，也熟记了飞苏平琴的乐谱吧？这代表他并非从一开始就如此愚昧，我也重新修改了对他的认知。只要他有心便能做到，并不是无法努力。既然如此，就是你们周围这些人惯坏了他，让他成为了这般愚蠢的主人，还不意识到这是你们的责任吗！」

　　斐迪南说完呼一口气，垂下目光后，兰普雷特马上浑身瘫软地趴倒在桌上。

　　「兰普雷特！斐迪南，你对他做了什……」

　　「韦菲利特。」

　　斐迪南打断我，用听来非常沉重的嗓音叫我的名字。会觉得声音很沉重好像很奇怪，但是我在听见后，真的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肩膀和肚子上。

　　那双阴郁且冰冷的金色眼眸朝我看来，眼神冷酷，当中完全没有对我的半点善意，我不禁轻吸口气。从来没有人对我露出那么可怕的眼神，但斐迪南现在却正面直视着我，我的牙齿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打颤。

　　「像你这种不付出半点努力，也不懂得何谓困难与劳苦的人，我死也不想奉你为主人。倘若你一直没有改变就要登上领主之位，那我一定会倾尽全力栽培你的妹妹和弟弟，彻底把你击垮。」

　　因为父亲大人和祖母大人都说我是继承人，我也一直以为自己一定是继承人。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想推翻这句话。被逼着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并非绝对不会动摇，我感到想哭。

　　「能够成为领主的，原本就是正妻孩子中魔力量最多的人，你给我记好了。」

　　我用力吞下口水，就在这时第四钟也响了。

　　说好要交换生活的一天期限终于到来。

哈塞的孤儿

　　「托尔，幸好天气放晴了呢，今天要去森林。」

　　吃完早饭，瑞克换上了要去森林的破烂衣服，一面说一面大伸懒腰。工坊的造纸工作都结束了，却因为连续两天下雨，害我们没办法外出。我边同意边很快换上衣服。

　　「我也松了口气，因为一直学习礼节实在太腻了……虽然我也知道非学不可啦。」

　　我们之前是哈塞的孤儿，所以从动作仪态到遣词用字为止，很多事情都要从头学起，日子一点也不会无聊。可是，待在感觉非常封闭、所有事情都力求平等的艾伦菲斯特神殿，我常常觉得喘不过气来。

　　……但我也知道这是奢侈的烦恼。

　　只要自己没有意愿，姐姐和玛塔就绝对不会被卖掉。三餐也和镇长那边不一样，分量不会因为孤儿之间的势力关系而有所不同，也不需要抢来抢去。刚进来的我们可以和大家吃到完全一样的饭，也不会有人蛮不讲理地对我们拳打脚踢。

　　我很庆幸跟随了罗洁梅茵大人，也很感谢她。既觉得幸运，也觉得这件事很神奇，虽然大脑明白，但神殿的生活和以前的生活差太多了，总觉得很别扭，无法适应。

　　和习惯平常都被关在神殿里的神官他们不一样，我们比起穿着规规矩矩的灰衣神官服练习文字与用语，反而是穿着虽然破烂又满是补靪，但也感到熟悉且方便行动的旧衣，在森林里采集，内心更能感到平静。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在哈塞做农田的工作，所以天气晴朗的时候，比起窝在工坊里工作，我们更迫不及待地想要外出。每天我都期盼着去森林采集和做事的日子快点到来。

　　走下男舍的楼梯，来到位在底楼的工坊，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吉鲁正把刀子和篮子分配给采集组的人。明明大家各自拿走就好了，但吉鲁说「这样子不好管理」，坚持要亲手分给每一个人。

　　「来，托尔，这个给瑞克。」

　　我和瑞克拿着吉鲁递来的背篮和小刀，走到屋外。阳光很亮，但风变冷了，可以切身感觉到冬天就要来临了，但这还不算很冷，等到进入森林采集后，应该就几乎不会觉得冷了。

　　「托尔、瑞克！」

　　听到平常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姐姐呼唤我，我吃惊地回过头，看见姐姐正背着木架，玛塔背着篮子，而且她们身上不是穿着灰衣巫女服，而是和我们一样，换上了要去森林的服装。

　　「除了在食堂，好久没有和托尔跟瑞克一起行动了呢。」

　　「因为在这边实行彻底的男女分工啊。」

　　待在哈塞小神殿的时候，不论是练习写字、去森林采集还是打扫神殿，我们都是四个人一起做，但来到艾伦菲斯特的孤儿院以后，可能是因为人数众多，工作会男女分开，和待在哈塞的小神殿那时不同，四个人无法再一起行动。男生通常都负责在工坊和森林做事，女生负责在孤儿院煮饭和打扫神殿。

　　「哥哥，今天我们也要去森林喔。葳玛要我们多捡一些木柴和果实回来，为过冬做准备。对不对，诺拉？」

　　玛塔说完，笑着仰头看向姐姐。现在孤儿院正忙着制作过冬用的保存食品。为了去森林多采集点东西回来，才派了些灰衣见习巫女也一起去森林吧。

　　「因为我和玛塔还不习惯怎么照着神殿这边的方式煮饭和打扫，而且去森林采集，也比待在神殿更能帮上忙，我的心情也比较轻松呢。」

　　神殿的孤儿院本来就人数众多，现在在准备过冬时，还要再追加突然多出来的我们四个人的份。光是增加一人份就够头痛了，更别说是四人份。我们若不比孤儿院里的其他人更认真工作，大家会觉得我们在白吃白喝，冬季期间会一直抬不起头来吧，而且到了冬天尾声，万一粮食吃完了，当然是突然多出来的我们四个人会最先拿不到东西吃。就算大家讲得再好听，说这里讲求平等，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我得努力工作，不要让姐姐和玛塔受到委屈。

　　我使劲握紧了背篮。

　　「呼……一来到外面，全身都放松了。」

　　「是呀。」

　　一出南门，外面就是广阔的农地，接着可以看见森林、辽阔的蓝天，空气也一下子变得清新。门外的景色和我们出生长大的哈塞很像，看着感觉熟悉的景色，我的身体有些放松下来。我还是完全无法习惯神殿里的景象，还有艾伦菲斯特平民区的空气。灰衣神官们走出大门后，看到地面从石板路变成了雨后的泥泞路面，沉下了脸开始移动。

　　「真希望门外也是石板路……但领主大人的力量只能在城内维持呢。」

　　在神殿出生，平常行走路面都是石板路的他们这样说道，但跟这个比起来，我更讨厌平民区下过雨后，积水在蒸发时那种湿闷又让人作呕的骚臭味。

　　「……其实只要沿着大道两边的杂草走，就不用担心踩到泥泞的地面啊。」

　　「因为神殿太干净了，在那里长大的人受不了走在泥地上吧。就和我们无法适应太干净的神殿一样，神官他们应该做不了农活吧。」

　　姐姐吃吃地笑起来。的确，如果要耕田，神官他们很可能才走进田地就会满脸厌恶。其实耕作久了，土壤会越变越软，这件事很好玩，但在孤儿院大概没有人能理解吧。

　　「第四钟一响，请大家到河边集合。」

　　到了森林，吉鲁开始决定工作的分配。他把工作分成了做纸、捡木柴和采集，我们四个人负责采集果实和菇类，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

　　听到开始工作的指示，我「嘿嘿」笑着转过头说：「大家，走啰！」但回应的人却不是瑞克和姐姐，而是一个我还没记住名字的灰衣神官。

　　「托尔，所有人若一起行动，会使得效率大打折扣。还有，也请你要注意遣词用字，这时候应该说『大家一起走吧』才对。」

　　……我说的「大家」又不包括你们！

　　虽然很想这么反驳，但感觉只会让对方训斥得更久，所以我只是说「我以后会小心」，便牵起姐姐的手走开。回头一看，发现瑞克和玛塔也小跑步跟上来。好久没有机会可以四个人聚在一起了，为了不被打扰，我抬高音量对灰衣神官说：

　　「我们去那边采集洛芬露果实！」

　　「嗯，因为托尔你们擅长爬树嘛，那我们在这边捡陀拿耶吧。」

　　举止稳重的灰衣神官说完，分成几人一组走进森林。一年前灰衣神官他们甚至还没有踏进过森林，所以老实说，他们的动作很迟钝。不只跑得慢，也不会爬树，分辨菇类的眼光也不牢靠。居然会下定决心让这些人进入森林，我觉得罗洁梅茵大人真的是个怪人，也觉得接下了这种奇怪命令，得率领这些人的路兹很辛苦。要是我才不干。

　　「啊，我看到洛芬露了。」

　　不远前方出现了洛芬露树，玛塔笑着往前飞奔。洛芬露果实是秋天的美食，虽然外观和夏天盛产的蓝舒露很相似，但咬起来更有弹性，味道也比较酸。还可以把洛芬露切成小块，泡在蜂蜜里，冬天再拿出来吃也很好吃。

　　「……啊。」

　　玛塔突然间停下来。我们急忙跑向玛塔。

　　「玛塔，怎么了吗？」

　　「因为这两天下雨，好多都掉下来了。可是我和戴莉雅约好，要摘很多洛芬露果实回去……」

　　玛塔指着洛芬露树底下落了一地的破碎果实，消沉地垮下肩膀。戴莉雅在孤儿院里头有个名为戴尔克的弟弟，因为可以明白我们想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的心情，所以就这方面而言相当少见，虽然有时候讲话很严厉，但也很会照顾人，又因为年纪差不多，玛塔很亲近她。听说是因为玛塔称赞了戴尔克很可爱，两个人的感情才变好。

　　「我还和戴莉雅说好，要一起做很多的蜜渍洛芬露，因为戴莉雅不能离开孤儿院，我要代替她摘很多回去……」

　　听说戴莉雅在大约半年前的春天尾声犯下了重罪，虽然在罗洁梅茵大人的大发慈悲下保住了一命，但也接受了处罚，永远不能离开孤儿院，虽然戴莉雅本人说，「只要可以和戴尔克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所以对这个惩罚好像没有怨言，但居然连来森林透透气也不行，我很同情戴莉雅。

　　瑞克拍拍玛塔的肩膀，指着洛芬露树上方。

　　「玛塔，你别这么沮丧。仔细看，并不是所有果实都掉下来了，上面那边还有，而且洛芬露如果要浸泡蜂蜜，也是挑还没有完全熟透的会比较好吃吧？为了戴莉雅，我们一起采很多果实回去吧。」

　　瑞克还是老样子，对玛塔非常温柔。他一面安慰玛塔，一面从玛塔的篮子里拿出了布，准备用来承接果实。既然瑞克在作接果实的准备，那我的工作就是爬到树上把果实丢下来。确认了腰上有小刀后，我开始攀爬，朝着树上结有果实、而且大小可以做成蜜渍洛芬露的地方前进。

　　「喂～我要丢了喔！」

　　「等一下、等一下！托尔，你太快爬上去了啦！」

　　玛塔把布摊开，笑着仰头往上看。看到两人作好了接果实的准备，我用小刀割下洛芬露果实，然后往下丢。

　　「呀啊── ！」

　　玛塔发出了开心的尖叫声，和瑞克一起接住洛芬露果实。我看见姐姐在检查掉到地上的果实，再用小刀把还可以吃的部分切下来。熟透的果实可以在吃午饭的时候，先在河边洗干净，吃起来一样好吃。

　　「托尔、托尔，再多丢点下来！」

　　「噢，包在我身上！」

　　四个人一起分工合作后，我觉得好像回到了哈塞。大家一面嘻笑玩闹，一面采了许多洛芬露果实，接着再采集密利露。密利露的季节好像已经进入尾声了，几乎没有剩下多少果实。

　　「啊，第四钟了。我们快回河边。」

　　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我们抱着装有果实的篮子，回到河边。灰衣神官们正在那里蒸着树枝和考夫薯，一边也在煮汤。我们笔直走到河边，清洗切过的洛芬露果实。

　　「哦，那是……？」

　　在河边洗手的神官注意到了姐姐手上的洛芬露。

　　「我们打算在午饭时吃，所以捡了掉在地上的洛芬露，把还能吃的部分切下来……」

　　「这主意真不错，但数量不足以分给大家，那再切成小块吧。」

　　姐姐搜集切好的洛芬露果实本来就打算我们四个人一起分，所以数量并不多。听到要在场所有神官一起平分，我瞪大眼睛。

　　……为什么要把果实分给你们啊！？

　　我不禁火冒三丈，瑞克拉住我的手臂把我压下来。

　　「托尔，你有小刀对吧？诺拉，我们也来帮忙切。」

　　瑞克很快地开始切成小块。看到神官走回锅子的方向，我瞪向瑞克。

　　「瑞克，你干嘛听他们的话？这些是我们采回来的吧？要是这么多人一起平分，根本连一口都不到。」

　　「当然是因为这是神殿的做法啊。新来的我们都能得到和大家一样分量的食物，所以我们的食物当然也要和大家一起平分。要是现在舍不得把洛芬露分出去，等到他们冬天舍不得把粮食分给我们，我们就完蛋了。」

　　对喔！经瑞克提醒，我才想起来。在这里因为讲求大家平等，所以也没办法。我也拿出小刀，开始切洛芬露。

　　「因为四个人聚在一起，玩得很开心，我正觉得好像回到了哈塞那时候呢。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好像连高兴的心情也被破坏掉，所以我有点不爽。」

　　「托尔，我明白你的心情，其实我也有点不甘心。」

　　瑞克看着不断被切作小块的洛芬露果实，轻轻叹一口气。

　　「看来以后都要先偷偷吃掉了。」

　　姐姐露出淘气的笑容这么说完，四人一起小声笑了起来，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大家还是一起出主意，讨论着要怎么偷偷吃掉掉在地上的洛芬露果实，还想到可以先在皮袋里装水。渐渐地，烦闷的心情也稍微变好了一点。

　　「好久没有四个人聚在一起了，今天真开心。对吧？」

　　到了就寝时间，我倒在瑞克旁边的床铺上。

　　「是啊……可是，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啊，嗯，因为以前我们在哈塞生活的时候，都是心想等到成年以后就能拿到土地，所以只要忍耐到那个时候就好了吧？虽然一样是孤儿，但神殿的孤儿完全不是这样。诺拉和玛塔可以不用被卖掉，我是很高兴，但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

　　瑞克这些话正好说出了我心里的不安。我确实很庆幸姐姐和玛塔不会被那个镇长卖掉。就算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但为了保护姐姐，我还是会选择跟随罗洁梅茵大人吧。

　　……我很感谢罗洁梅茵大人救了我们。可是，以后呢？

　　我本来以为不管去到哪里，反正都是孤儿，不会有什么差别，但其实差别非常大。神殿的孤儿在成年之后，既不会得到田地，也无法离开孤儿院，就只是从灰衣见习神官变成了灰衣神官。如果想离开孤儿院，就只有被纳为青衣神官的侍从，或是被卖给贵族，以及死掉的时候而已。我一直以来想像的未来全都幻灭了，从今以后，我不知道我们要怎么继续前进。

　　「……我也没想到居然不能参加收获祭。」

　　收获祭是一年中规模最大的祭典，就只有这一天，不管你是从农村回来的人还是孤儿，大家都可以玩在一起尽情吵闹，可说是完美的一天。然而明明大家都引颈期盼，却无法参加近在眼前的收获祭。当我被告知这个消息时，完全无法理解神官和巫女在说什么。不过，他们好像也一样无法理解我们的主张。他们露出纳闷表情，用再认真不过的语气说：「为何我们可以参加？」

　　「我们既未参与农活，也没有任何收成。况且这座小神殿并不属于哈塞，属于罗洁梅茵大人。并非哈塞镇民的我们，为何可以参加哈塞的收获祭？青衣神官与青衣巫女会在收获祭时祈求丰收，举行地方的仪式，但不是我们可以参加的活动。」

　　听了这些话，我才真正地体会到，自己来到了和以往生活的世界完全没有交集的另一个世界，虽然我很庆幸我们逃离了哈塞的镇长，但对未来生活的不安，也和庆幸的心情一样强烈。

　　罗洁梅茵大人心地很善良，在我们说了不希望家人被卖掉以后，她帮助了我们。可是，因为孤儿都要拥有一样的待遇，所以在灰衣神官强迫我们要保持着既是家人却又不像家人的关系时，她也没有任何表示。也不肯在孤儿院里作安排，让我们可以一家人自己开心地生活在一起，因为在孤儿院必须一切平等。

　　「希望春天快点来……至少我想回去小神殿。」

　　我钻进棉被里咕哝说，瑞克传来简短的回应：「我也是。」

　　不同于小神殿那时候，现在身边的神官们不会来配合还不习惯神殿生活的我们，而是我们必须配合大家。即使走到屋外，也看不见熟悉的景色，又只有吃饭时间可以和姐姐及玛塔待在一起。

　　我好想念有着辽阔的农地与蓝天，一走出去就是森林的哈塞，虽然现在都还没有进入冬天，但我已经想回哈塞了。如果可以，我真想逃离被高耸的围墙环绕住、只能看见狭窄天空的神殿。我强烈地明白到，我们不属于艾伦菲斯特，而是哈塞的孤儿。

　　……希望至少可以在梦中回到哈塞。

　　我这样心想著，闭上眼睛。

尤修塔斯的潜入平民区大作战

　　「尤修塔斯，你去过平民区吗？」

　　去年初夏，我和艾克哈特一起受到斐迪南大人召见，他在当时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曾有多次为了搜集材料，乔装成旅人进出农村，但还没有踏进过这里的平民区，因为这里也没有什么稀奇罕见的材料……平民区发生了什么事吗？」

　　「平民区有个名为梅茵的身蚀女童，今后将以青衣见习巫女的身分进入神殿，我希望你尽可能打听到她的消息。这是商业公会送来的调查结果，里头都是工坊的资料，没有任何有关本人的详细资讯。」

　　我接过斐迪南大人递来的工坊报告书，很快看了一遍。上头有每月须提交一次的营运报表副本、工坊长存放于商业公会的存款金额，以及工坊的主要交易对象等资料。

　　「工坊长是梅茵，员工有……没半个人？上面写着她的工坊隶属于植物纸协会，植物纸协会又是什么？」

　　「我正是需要能够解开这些疑惑的情报，另外还有梅茵的个人资讯。我只知道她有着夜空般的藏青色头发、金色眼眸，以及虽然已经受洗过了，却因为发育不良，看来像是只有五岁。明明身体虚弱到了无法每天来神殿，却爱书爱到不计一切，甚至直接找上神殿长，表示她愿意付一枚大金币，请让她成为见习巫女看书……总之，是个奇怪的孩子。不管什么情报都好，去帮我搜集吧。」

　　……一个为了看书不惜拿出大金币，还主动进入神殿的小女孩？这太离谱了。

　　从贵族的常识来看，首先想进入神殿这件事本身就让人不敢置信。斐迪南大人说的这些话让我脑袋陷入混乱，但同时，也感到很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古怪的小孩。听了斐迪南大人命令的「什么情报都好，去帮我搜集吧」，我不由自主咧开嘴角。内心油然升起一股预感，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要开始了。

　　「如果你想混进商业公会，再去和梅茵工坊有所往来的店家打听消息，需要随从或护卫吧。这部分我想拜托艾克哈特协助你。艾克哈特，你愿意去一趟平民区吗？」

　　「既是斐迪南大人的命令，自当赴汤蹈火……」

　　艾克哈特微微一笑，跪下回答。自从妻子海德玛莉去世以后，艾克哈特工作起来一直是了无生气，此刻终于展现出了久违的士气。身为同僚，我稍微放心了。

　　「那么，你们回去作好要潜入平民区的准备吧。先搭乘我的马车前往神殿，在神殿换好衣服后，再从下人的通道进入平民区。一直到通往平民区的后门为止，我会吩咐神殿的侍从为你们带路。」

　　「感激不尽。」

　　贵族要潜入平民区十分困难，因为贵族的马车既不可能在平民区停留，买东西也都是把商人叫到宅邸来，不会亲自前往店家。如果驶着华丽的马车离开贵族区，走出来的人却是一身农民和旅人装扮，怎么看都十分可疑。若能先搭乘斐迪南大人的马车移动到神殿，再从神殿进入平民区，便能轻松潜入。

　　回到家后，我找出了之前采集材料时在旅行当地搜集来的衣服。有农民和旅人的服装，再试着加上商人出入贵族区时穿的服装。这样一来，便和有些降级的贵族服装差不了多少。我向艾克哈特捎去奥多南兹，要他参考商人出入自家宅邸时所穿的衣物。

　　潜入平民区当天，我们先穿着贵族服装进入斐迪南大人的宅邸，再麻烦宅邸里的侍从拉塞法姆为我们换上商人服装。

　　「啊，对了。拉塞法姆，你帮我随便找个袋子，装好蔬菜了吗？」

　　「已经准备妥当。收到奥多南兹时我还大吃一惊，不知道您这次又要做什么了。」

　　然后我抱着拉塞法姆准备的装有蔬菜的袋子，以及装有替换衣服的袋子，坐上马车。马车缓慢地开始移动。

　　「尤修塔斯、艾克哈特，这是这次的活动资金。第五钟要响了吧？看你们要住宿还是用来打听情报，任你们使用。」

　　斐迪南大人递来了发出当啷声响的小皮袋。里头放有六枚小金币和六枚大银币。住宿并不需要这么多钱，这算是指示我们潜入平民区的额外补贴吧。我接过小皮袋，再把一半的钱分给艾克哈特。

　　马车抵达了贵族门，进入神殿，因为斐迪南大人不准我们来，所以这还是我头一次进来。本来很期待可以入内看看，斐迪南大人却让马车一路移动到了后门的方向，再把我们放下来，虽然很好奇神殿内部的模样，负责侍奉斐迪南大人的又是哪些人，但斐迪南大人说万一被神殿长拜瑟冯斯发现就麻烦了，也只能作罢。

　　「守卫，带这两人前往徒步用的后门。」

　　正想打开马车用大门的一名守卫随即为我们带路。

　　「这扇门外便是平民区。」

　　听着响亮的第五钟，我们从神殿的后门跨出一步，进入平民区。刹那间，强烈的恶臭与环境的脏乱程度让我大吃一惊，不由得皱起脸庞。连我为了采集材料偶尔出入的农村也没这么脏乱，更没有这种恶臭。

　　「尤修塔斯，这比我们坐着马车经过时还严重数倍，我们真的要进这种地方吗？」

　　「呜，没办法，这是斐迪南大人的命令。」

　　首先，我想前往梅茵父亲所在的南门，因为曾骑着骑兽，飞越过平民区的上空进行调查，所以我还有点方向感。我和艾克哈特朝着大道开始南下。不同于贵族区，五颜六色的高楼层建筑物密密麻麻地建在狭窄的土地上，还有许多马车和运货马车熙来攘往。路上行人也多得教人吃惊，与贵族区截然相反，毫无秩序可言。

　　「嗯，越往南边身分地位越低，这点倒是不管贵族区还是平民区都一样……」

　　沿着大道笔直南下后，来到了设有喷泉的中央广场。这里行人的穿着形形色色，有的看来非常穷困，也有的打扮得像是旅人，也有的衣装还算体面，但是，自以为打扮成了商人的我们，在这当中却显得无比突兀。

　　「……看样子最好换身衣服，我们去找旅馆吧。」

　　「那太好了。恶臭让我感到头痛，这项任务比露宿野外采集材料还艰难。」

　　看来是很难带着艾克哈特去南门了。现在我们又没有比这身服装更穷酸的衣服，艾克哈特又不肯改掉贵族的高姿态，无法在北边以外的地方行动吧。

　　我们前往多数行人都穿着旅人装束的东边，在中央广场附近找了间看来比较干净的旅馆，决定在此投宿。一进旅馆，老板娘瞪大眼睛，从头到脚把我们打量了一遍。

　　「两位客人，你们看来就是富商，怎么没坐马车就跑来呢，真是吓了我一跳。这身装扮看来是要去面见贵族大人吧，是马车坏了吗？」

　　……原来如此。商人在平民区与前往贵族区时，服装也会不一样吗？

　　虽然出入过各地的农村，但我从来没有来过平民区，这时切身感受到了因此带来的坏处。看来我行遍农村所训练出来的假冒平民能力，在这里派不上什么用场。我一边这样想著，一边走到站姿凛然的艾克哈特面前，与老板娘交谈。

　　「马车确实是坏了，当时还弄脏了平常穿的衣服，我们才只能换上这身最贵重的衣物。请给我们一间符合我家老爷身分的大房间吧。」

　　「没问题，但你们还真倒楣。如果要洗衣服，可以打水井里的水，这个季节应该晒一晚就干了。要是马上就需要另一套衣服，从我们旅馆后面的巷子走出去，过两家店就有间旧衣铺了。」

　　「太感谢你了，我们之后会去看看。」

　　向老板娘道了谢，接过钥匙后，走进房间，虽然要求了大房间，但其实还是十分狭小，但因为是平民的旅馆，也只能将就了。

　　「艾克哈特，放好行李我们去买套衣服吧。」

　　我们冲进老板娘说的旧衣铺，表示：「其他衣服都脏了，只剩下这件最好的衣服。请帮我们挑件适合明天在城里谈生意的衣服吧。」老板见了我们身上的衣服，傻眼地说：「你们居然敢穿这么高级的衣服走在路上，干脆继续穿着脏衣服还比较好吧？」一边手脚俐落地为我们挑选衣服。在店里请人帮我们换上后，终于可以大大方方走在路上，不用在意他人眼光。

　　「对了，老板听说过梅茵工坊吗？听说是植物纸的工坊，但我不知道在哪里……」

　　「……梅茵工坊？不知道，我从没听说过。」

　　毕竟是服饰店，没听过也不奇怪。没能在这里打听到消息，我并未特别感到沮丧，暂且回到旅馆。

　　「艾克哈特，难得换上了商人的衣服，要去奇尔博塔商会看看吗？」

　　「我不舒服，动不了，先让我休息一会儿。」

　　艾克哈特忍受不了平民区的恶臭，也嫌弃衣服的臭味，使用了洁净魔法后，结果好不容易开始习惯恶臭的嗅觉又因此恢复了原状。他发出呻吟，按着鼻子说：「我想吐。」我斜眼看着他，迅速换上农民的衣服。

　　「我先去南门看看，好歹在明天之前稍微适应吧。」

　　「抱歉。」

　　我拿着装有蔬菜的袋子，离开旅馆。我打算在南门找到昆特，尾随他回家，查出住家的所在位置。然后在梅茵的生活周遭，取得他人对于梅茵未经修饰的评论与情报。我朝着南门走在大道上，观察四周，让自己的走路方式和姿态可以融入平民区。

　　……南边讲话比较粗俗，那用在农村学来的讲话方式应该行得通吧。

　　大概是因为我一边察看四周，一边走得很慢，接近南门时，似乎已经快到关门时间了。大约十个孩子形成的队伍正背着篮子，穿过南门回到平民区。真是太巧了，我决定向孩子们打听梅茵的消息。

　　我打算假扮成农夫，谎称梅茵曾经亲切地帮助过我，所以带来了自己栽种的蔬菜要当谢礼，再向孩子们攀谈。

　　「喂，孩子们！你们认识一个有着藏青色头发，名字叫梅茵的小女孩吗？前阵子她好心帮了我的忙，我想送点回礼，所以在找她……」

　　我一边说，一边稍微举高手中装有蔬菜的袋子。

　　「不知道，没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住在我家附近的人。」

　　又有一群孩子从大门走了进来。我上前问了一样的问题。结果这群人好像刚好认识梅茵，有个孩子歪过头说：「梅茵吗？不是多莉？」

　　「多莉？」

　　「就是梅茵的姐姐啊。说到会好心帮助别人的人，应该是多莉，不是梅茵吧。叔叔，你一定是和多莉搞错了。」

　　原来梅茵有个名为多莉的姐姐。紧接著，我不断得到了有关多莉的情报。听起来她是个性情温驯的孩子，对任何人都很亲切，也很会照顾身体虚弱的妹妹。由于大家开口闭口都是多莉，完全没有提到我真正想了解的梅茵，甚至到了我都想反问「她们真的是姐妹吗？」的地步。

　　「呃……那梅茵是个怎样的孩子？」

　　「不知道耶。她老是臥病在床，很少外出，我也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

　　得到了梅茵非常虚弱的消息。应该可以肯定就是我在找的梅茵没错，对此我心怀感激，但是，斐迪南大人已经说过她体弱多病，所以这点我早就知道了。我想要的是新情报。

　　「如果你这么好奇，可以问多莉啊。看，她就在那里。多莉！」

　　一名有着蓝绿色头发的小女孩带着年幼的孩子走过来，听到呼唤，眨着眼睛靠近，虽然她的衣服满是补靪，也因为从城外回来，全身都是污泥，但头发比起四周的孩子们更有光泽，显得和大家不太一样。

　　「这个叔叔说他在找梅茵，因为梅茵好心帮了他的忙，想送蔬菜来当谢礼。大家都说梅茵是多莉的妹妹……」

　　「梅茵确实是我妹妹，但她好心帮了忙吗？不是认错人了？」

　　明明是梅茵的姐姐，多莉却对我露出了非常讶异的表情。梅茵平常不会做些帮助农夫的善举吗？对于今后要以青衣见习巫女的身分进入神殿，由斐迪南大人照看的梅茵，我开始非常担心她本人的性格。

　　「……也可能是我名字听错了，但记得她确实说自己叫梅茵。难不成是多莉的妹妹梅茵对人很冷漠，脾气很坏吗？」

　　「没有，并不是这样……那叔叔见到梅茵的时候，有没有人和梅茵在一起呢？」

　　要是说太多谎，之后要圆谎就更困难了。为了不露出马脚，我回答：「她那时候是一个人。」下一秒，多莉便笑容满面地回答：

　　「那绝对是认错人了啦！因为梅茵绝对不会自己一个人外出，因为太危险了，很多人都禁止梅茵一个人出门喔。」

　　原来梅茵的身体虚弱到了甚至无法独自出门。但是，除了体弱多病外，完全打听不到其他消息，而且一旦她的姐姐多莉认定我是认错了人，很难再用这个设定搜集梅茵的情报吧。必须改变作战计画。

　　「那你们听过梅茵工坊吗？我听说她是那里的工坊长……」

　　「没有听过，那是什么工坊啊？这附近没有这个工坊吧？」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多莉却用警戒的眼神看我。看来这不是这一带的人都知道的消息，反而还会让她的家人产生戒心。

　　「听说是造纸的工坊，但我也不清楚。既然没人知道，那就算了，可能真的是我听错了吧。不好意思叫住你们，这些菜给你们，早点回家吧。」

　　现在最好赶快撤退。我说着「这些菜到了明天就不新鲜了」，把手上的蔬菜分送给孩子们，然后走向南门，途中好几次感受到了多莉从背后投来的视线。回头一看，孩子们正走进小巷子里。

　　我马上掉头，尾随在巷弄间转弯的那群孩子，先确认了梅茵家的所在位置。从住家外观来看，实在很难相信梅茵为了进入神殿，拿得出一枚大金币。

　　后来我也去了趟南门，但因为昆特是值早班，所以不在。我试着改向士兵们打探昆特女儿的消息，结果只得到了昆特有多疼爱女儿、又有多重视家人的情报。

　　「我劝你别深入追问昆特家人的事情，因为他只会没有止境地炫耀自己可爱的女儿和老婆，不然就是威胁你，别对他的家人心怀不轨。」

　　好几名士兵还一脸非常担心地这么给我忠告。

　　……虽然查清楚了家庭成员，但在这里也没有多少关于梅茵的消息。明明是工坊长，在她的生活周遭却完全打听不到情报，到底平日过着怎样的生活？

　　「所以只查到住家位置和家庭成员吗？」

　　「是啊。真没想到在她的生活周遭，能打听到的消息这么少。听说她很少出门，还虚弱到了出门的时候一定要有人跟著。再这样下去，就算想搜集情报也不会有进展。」

　　「那怎么办？」

　　艾克哈特问，我换下农民的衣服穿上商人服装，看了眼窗外。

　　「入夜后潜进商业公会吧。关于梅茵工坊，应该还有其他资料。」

　　既然生活周遭打探不到消息，只能从工作方面找线索了。

　　艾克哈特说他没办法在这么脏乱的地方吃饭，我也同意他的看法，所以两人吃了骑士团的口粮当晚餐后，决定先睡一阵子。

　　第七钟响后过了不久，人声鼎沸的大道逐渐安静下来。醉汉洪亮的嗓门与挑衅的怒吼，还有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们的脚步声与调停的说话声，也都一点一点渐渐消散。这时候艾克哈特的鼻子好像也慢慢习惯了。

　　我们在夜深人静的平民区里奔跑，前往商业公会。半路上遇到想找碴的醉汉，也被艾克哈特很快赶走。

　　「这是魔法锁，但锁这么简单，都不怕出事吗？」

　　「因为平民没有魔力，或许觉得这锁根本打不开吧。」

　　如果是物理性的金属制锁，我本来想请艾克哈特用蛮力破坏，但商业公会的锁是魔法锁。

　　……这是下级文官的工作吧，这点程度小意思。

　　我取出思达普迅速解锁，溜进屋内，利用蜡烛和增强火光的魔导具照亮脚边，走上楼梯。往上走后，又在尽头看见了魔导具。这栋商业公会似乎用到了好几种魔导具。提供给这种地方的魔导具，都是用注有了下级文官魔力的魔石在维持。也是下级文官重要的收入来源。

　　「尤修塔斯，这个魔导具是什么？」

　　我用思达普轻触魔导具的魔石部分，仔细观察上头的魔法阵。

　　「这个魔导具具有简易的辨识功能。只要对魔法阵进行魔力登记，应该就能通过。」

　　登记了两人的魔力后，阶梯前方的栅栏便融化般消失。

　　楼上是只有富裕商人能够进出的场所吧。脚底下变成了带有厚度的地毯，整体空间也变得辽阔。我们一一打开门扉寻找资料室，翻找资料，因为资料按着工坊的名称排列，整理得有条不紊，找起资料来非常方便，进度也飞快。这里的员工显然相当优秀。

　　「梅茵工坊的主要交易对象是奇尔博塔商会，但也向木材行和工艺师下过订单。明天就去奇尔博塔商会和这几个地方打听看看吧。」

　　隔天，我们穿着商人的服装前往奇尔博塔商会。才刚靠近，站在店门口疑似是守卫的人便向里头通报了消息。很快地，一名有着深棕色头发、看来非常精明干练的员工走了出来，在胸前把右拳贴在左掌心上。

　　「两位好，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马克。请问今日前来本店有什么要事吗？」

　　对方的笑容虽然和善，但看得出来非常警戒，至少这不是欢迎客人的态度。看到他这么严加戒备，我想起了昨天的多莉。难道是我们在调查梅茵工坊的事情，已经传到这里来了？我偷偷觑了眼奇尔博塔商会。还以为是专卖植物纸的店家，但主要业务似乎是服饰类。

　　……是昨天的旧衣铺吗？

　　与其草率接近，让他们又再加强戒心，还是去其他地方打探消息比较保险。

　　「我们只是在外面看到了稀奇的发饰，有些好奇而已，没有打算进去。」

　　「原来如此，那请两位慢慢参观。」

　　稍微观察了奇尔博塔商会的客人与员工的出入后，我离开原地。

　　「尤修塔斯，我们不进去吗？」

　　「奇尔博塔商会已经对我们起了戒心，还是去其他地方吧。」

　　我决定去梅茵工坊下过订单的工匠们那里问问看。既然是工作上有过交易的对象，应该可以挖出其他消息吧。

　　「梅茵？她是谁啊？我没印象。」

　　木材行老板歪过头这么回答。为了帮助他回想，我描述了梅茵的特征。

　　「她是个与奇尔博塔商会有往来，个性有些奇怪的小女孩，而且还是工坊长，向你下过订单……」

　　「噢，是班诺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吧！因为平常不会叫她的名字，才没有想起来。」

　　「还不是因为师傅不喜欢做文书工作。」

　　「少啰嗦！去做自己的工作！」

　　一个男人用傻眼的语气调侃说道，师傅立刻往他敲了一拳，再转向我们。

　　「你们为什么想打听小丫头的消息？」

　　「因为她也来向我们提出委托，但又不知道她是怎样一个工坊长，感到担心，才想来打听看看。」

　　就算她是工坊长，但要和年纪那么小的孩子做生意，还是教人不安──我嘟囔发了牢骚后，师傅也同意说「嗯，会担心也是正常的」。

　　「不过，她的话你们不需要担心。班诺是她的监护人，她也非常清楚自己需要哪些东西，虽然外表和言行举止兜不起来，是个奇怪的小鬼，但能力很优秀。她可以当场就流利地写好订单，买东西的大手笔也不输给大人，付钱也没问题。」

　　总算获得目前为止最像样的情报了。看来最好先声明是「奇尔博塔商会负责监护的奇怪小鬼」，比较好向工作上的合作对象打听消息。我的直觉也没有出错，只要向工匠和有过接触的店家员工说「奇尔博塔商会负责监护的奇怪小鬼」，再表示因为工坊长还太小、怀有疑虑，每个人都把想到的事情告诉我。

　　于是我接二连三地获得了许多情报。例如她明明看来不像是已经受洗过，却会订做一些至今从未见过的东西；花钱的方式非比寻常；手脚很不灵活；买过大量丝线；曾在路边突然晕倒，奇尔博塔商会的男员工吓得急忙把她带了回去等等，先前的处处碰壁彷彿只是一场幻觉。

　　「虽然不管到哪里都形容她是奇怪的孩子，但比起奇怪，我觉得更该说她是太优秀才对。既然她是个可以确实完成工作的优秀小孩，那么斐迪南大人收她为青衣见习巫女，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吧。」

　　我说，艾克哈特也点头。

　　「是啊，这下子可以向斐迪南大人回报了。」

　　我点头回应艾克哈特，心情无比舒畅地环顾市场。今天似乎是在西门附近摆设市集的日子，出现了不少稀奇罕见的摊贩。贵族区不会有露天摊贩，我也从没在农村见过这么大规模的露天摊贩。

　　「机会难得，要不要稍微逛逛？」

　　「……不早点回去吗？」

　　于是我指示一脸不悦的艾克哈特先回旅馆，收拾行李，自己再感到新奇地四处闲晃。市集当中，有个露天杂货店乱糟糟地摆了许多我完全不知作何用途的东西。在一片杂沓中，有个柜子格外气派，不知为何里面居然摆了本书，而且还豪华到了一般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老板，这个是怎么回事？这种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吧？」

　　我指着书问老板，他看着书垮下肩膀。

　　然后老板一脸悔恨莫及地开始讲述，他在大约两年前突然被商业公会长叫去，要他去找一位贵族。听到要和开店时愿意关照自己的下级贵族会面，老板便兴高采烈地带着对方要求的金额，前去面见贵族。岂知那位贵族竟然说：「你就是要借我钱的人吗？」当场命令老板借钱给他，还强塞了这本书给他当作抵押品。结果还钱的日子快到了，他再登门造访，却发现那座宅邸住的似乎其实是另一位贵族。不认识的贵族走出来，赶走他说：「你是哪来的商人？我不认识你。」

　　「他们就是为了逃避还款，才故意找上像我们这样的商人。大店老板因为可以签订魔法契约，我们这些以后想要开店的底层商人才成了目标。」

　　这真是太过分了── 老板说他也向商业公会的公会长投诉过，但是，因为贵族当时也是以开店的名义向公会长找人会面，所以公会只提供了少许的慰问金。

　　「是贵族大人互相勾结，欺骗平民吧。其实这种事并不少见……」

　　虽然同是贵族，但我一点也不想帮那名贵族说话，附和着老板的抱怨，打量起书本的装订。

　　……不过，这本书是下级贵族的吗？未免太精美了。

　　装帧华美得说是上级贵族的持有物也不奇怪。装帧如此精致的书籍，内容通常多与魔法有关。如果是手头拮据的贵族把魔法相关书籍卖给了平民，日后不是应该买回来吗？这种书中一般也会盖有持有贵族的徽章戳印。只要翻看内页，也许可以查出是哪个卑鄙贵族使了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抢夺贫穷平民的钱财。

　　「对了，老板，我家老爷爱书，更有搜集没看过书本的兴趣。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我看看那本书吗？这个算是担保。」

　　我猜想老板应该会很警戒，担心我把书抢走，所以在老板面前放下一枚小金币。老板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一丝光明，慎重地打开柜子，把书拿出来。

　　「希望你家老爷没有这本书。对这本书有过兴趣的，就只有在这本书还是抵押品时，一个跑来拜托我让她看一眼的怪孩子。」

　　「怪孩子？怎么个奇怪法？」

　　因为今天一直反覆提到奇怪的孩子，我不由自主反问。

　　「她说她第一次看到书，突然间就趴在地面上，说她想用脸颊磨蹭书，还想闻书的味道呢。真是吓了我一跳，好奇怪的孩子。」

　　我忍不住「噗哈」地失笑出声，因为这和斐迪南大人对梅茵的形容完全一致。

　　……是梅茵吗？难不成是梅茵？好想看看。好想亲眼看看这么奇怪的孩子。

　　「怎么，你认识吗？」

　　「不，我只是听说过有个孩子一样这么奇怪，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听说那个孩子直接跑去神殿，说她愿意支付一枚大金币，只要能让她看书。」

　　「啊？那也太夸张了吧。有那么多钱，都可以买下来了。」

　　「但我没听说过她还想闻墨水的味道，所以应该是不同人吧。」

　　说完我和老板一起大笑，内心却很肯定是同一个人。毕竟会做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举动，就只为了接近书的怪孩子不可能有好几个。

　　「那我看看吧。」

　　我接过书后，审慎翻开，发现通常会绘有徽章图腾的最后一页已被小心切除。看来卖了这本书的人不希望徽章被人看到。说不定这本书是偷来的。内容如我所料与魔法有关，不应该出现在平民区。

　　……虽然想买下来，但身上的钱不够吧？

　　我悄悄往斐迪南大人给我的皮袋内部瞄了一眼。除了当作担保的一枚小金币外，还有两枚小金币，但不足以买下装帧如此华美的书籍吧。

　　「怎么样？你家老爷有这本书吗？」

　　「他没有这本书，虽然我也想买下来，但现在手头上的钱就只有这些。」

　　我从皮袋里掏出了剩下的两枚小金币。我很想补偿老板被卑劣贵族骗走的钱财，但得先回贵族区才有钱。

　　「露天商人只有摆市集的日子才会来这里吧？我也是今天就要离开这里……」

　　「这些就够了！我本来还以为根本没机会卖掉了！」

　　考虑到这本书的价值，三枚小金币还算太便宜了，但老板欢天喜地地卖给了我。

　　几天之后，斐迪南大人传唤我前往他的宅邸，报告在平民区搜集到的情报。

　　「……以上，在梅茵的生活周遭，只能打听到她的身体很虚弱，但从梅茵工坊那边往她的活动范围打听后，众人都说她是个优秀又奇怪的孩子。」

　　听完我的报告，斐迪南大人嘀咕说着「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很奇怪」。

　　「此外，梅茵应该曾想嗅闻这本书的味道。」

　　我转述了在杂货店得来的消息，也就是「对书表现出兴趣的怪孩子」后，斐迪南大人的眼神稍微遥望向远方。

　　「这么说来，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曾把脸靠向圣典，闻了墨水的气味。」

　　……连在斐迪南大人面前也那么做了吗！梅茵，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斐迪南大人，这本书要放在神殿的图书室吗？」

　　「你说过这是魔法相关书籍吧？放在我宅邸里的图书室吧。」

　　说完，斐迪南大人拿出三枚小金币放在我面前。

　　在杂货店买下的书籍，最终摆在了斐迪南大人宅邸里的书架上，很遗憾地梅茵再也没有机会能闻到味道了。

　　◆

　　「尤修塔斯，指派给罗洁梅茵的征税官居然是你吗……你本来是斐迪南大人的侍从，又不是文官，竟然可以帮你安插这个职位。」

　　艾克哈特的口吻相当错愕，我轻笑一声摇头。

　　「我本来就具有文官的资格，在斐迪南大人进入神殿以后，也一直在城堡里头负责文官的工作。只要斐迪南大人说了他不信任其他文官，再由奥伯任命，没人敢反对吧。更遑论她的父亲卡斯泰德大人也表示赞成。」

　　此刻我们正在会议室里，等着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大小姐到来。我终于可以一睹梅茵的庐山真面目，因为魔力量丰富，从平民被提拔为了青衣见习巫女，更在排除了神殿长拜瑟冯斯之后，成为了领主的养女。

　　……虽然已经知道是个奇怪的孩子，但现在究竟变成了怎样一位大小姐呢？

　　「罗洁梅茵大小姐可是得到了斐迪南大人的庇护，之前搜集情报的时候还让我吃尽苦头，我实在很好奇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既然你现在成了她的哥哥，对她有什么看法？」

　　「看到斐迪南大人那么愉快，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只希望别再要求我们去平民区进行调查了。」

　　大概是想起了被迫去平民区帮忙搜集情报时的情景，艾克哈特厌恶地皱起脸庞。这时，房门打开了。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让你们久等了。」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三部】领主的养女（Ⅱ）》。

　　本集中，小神殿的孤儿院增加了四名哈塞的孤儿，因为至今的生活方式又与艾伦菲斯特不同，因而衍生出了与他们也与哈塞有关的难题。罗洁梅茵在成为领主的养女后，得到了权力，但是，她在不了解会对周遭带来什么影响的情况下，便使用了权力拯救身陷困境的孤儿们，未料看在哈塞镇民眼中，她却成了为了一己之私，强行夺走镇上共有财产的贪婪掌权者。

　　斐迪南更下达了新任务，要她学会陷害别人，罗洁梅茵只好哭着向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请求协助。在罗洁梅茵哭哭啼啼时，愿意伸出援手的果然还是路兹。

　　努力做着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时，韦菲利特却还频频抱怨她「奸诈」，罗洁梅茵于是心生一计。透过交换一天的生活，在城堡的图书室里得到了置身天堂般的短暂时光，虽然代替她前往神殿的韦菲利特，那一整天都过得水深火热。

　　而第三部最主要的目标，就是制作尤列汾药水，材料的采集也正式开始了。这集当中要在一年一度名为舒翠莉娅之夜的神奇夜晚，采集只在夜间才会出现的紫色瑠耶露果实。希望成功营造出了奇幻的氛围。

　　在此也稍做宣传。TO BOOKS网路书店预计在二○一六年十二月二十日开始贩售《小书痴的下克上资料设定集》与「罗洁梅茵工坊徽章钥匙圈」，仅限在网路书店贩售。欢迎有兴趣的读者上官网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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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本集封面，出场的还有齐尔维斯特和韦菲利特这对父子档，虽然齐尔维斯特的内在并没有这么帅气，但毕竟是封面，所以还是要求了请把他画得具有领主风范。是不是很迷人呢？衷心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三部第三集预计在初春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〇一六年十月　香月美夜

卷末漫画── 「 轻松悠闲的家族日常 」 作画：椎名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