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小书痴的下克上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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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香月美夜

　　插画：椎名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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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

目录

　　序章

　　照顾加米尔

　　身蚀弃婴

　　关于戴尔克的讨论

　　墨水工坊的后继者们

　　彩色墨水的研究

　　挑战做蜡纸

　　戴莉雅的进步

　　各自的主张

　　消失的两人

　　掳人未遂

　　他领贵族

　　黑色护身符

　　闹事的责任

　　今后的我

　　诀别

　　终章

后来，在前往贵族区之前

　　芙丽妲　　贵族区探访

　　齐尔维斯特　　收拾残局

　　阿尔诺　　我与法蓝

　　班诺　　减少工作量

　　法蓝　　神殿长的侍从

　　伊娃　　 向前看吧

　　培里孚的资格

　　后记

　　第二部完结纪念漫画 突然开始的卷末漫画

序章

　　祈福仪式刚刚结束的喧妍春日，嫩叶的翠绿色泽也日渐由浅转深。早晨虽然晴朗正午过后却开始下起小雨。这肯定是神降下的恩惠之雨，吃完午饭的农民们边感谢着代替自己浇灌田地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边各自在家中勤奋地做着手工活。

　　一辆擦得光可鉴人的马车奔驰在不见农民踪影的田间街道上。气派的马车门板上嵌着雕有家徽的金属板，宣告了车内人物的身分有多么高贵，但是，这天因为不巧降雨，道路泥泞湿滑，路况不佳。不同于城里的石板路，马车行驶在泥泞路上，速度就会变慢，让车内的人按捺不住烦躁的情绪。

　　「……芙琉朵蕾妮还真不会挑日子。」

　　居然在自己外出的这天才下雨，真是不识趣――拜瑟冯斯坐在晃动幅度异常剧烈的马车里，不快地咒骂着冰之女神芙琉朵蕾妮。

　　就在第五钟快要响起前，在不佳路况上辛苦奔波的马车，驶进了与艾伦菲斯特直辖地接壤的格雷兹的夏之馆。

　　「拜瑟冯斯大人，这边请。」

　　拜瑟冯斯摇晃着大肚子下了马车，趋上前迎接他的正是这座宅邸的主人基贝．格雷兹。搭乘马车前来的访客只有他一个，没再看见其他马车。但是，当他被带进大厅，只见里头已经聚集了十来名贵族，正在谈笑风生。身为贵族的他们，都是骑乘了自己的骑兽前来。

　　会刻忆在造访他人的宅邸时使用骑兽，表示这场集会包括随从在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从在场十来名贵族当中，宅邸主人基贝．格雷兹的表情最是战战兢兢这点来看，可知想必是基贝．格拉罕命令他提供自己的宅邸做为聚会场地。

　　通常在举办不想公开的聚会时，上级和中级贵族都不会自己准备场地，而是要求下级贵族进行准备。拜瑟冯斯对此并没有什么感慨，一派理所当然地坐在最上座，接受聚集于此的贵族们的问候。然后，看见其中有一名未曾谋面的贵族在和基贝．格雷兹交谈。

　　「宾德瓦德伯爵，那一位正是艾伦菲斯特的神殿长拜瑟冯斯大人。」

　　「哦，神殿长吗……」

　　按理说，被送进神殿的拜瑟冯斯雄不是贵族。在这么多贵族聚集的场合下，神殿的人绝不可能坐在最上座。但是，因为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曾是领主候补，身上流淌着高贵的领主血脉。

　　他之所以不得不进入神殿，都要怪前任基贝．莱瑟冈古。只因为他的魔力对自己出生的家族来说偏低，亲生母亲又在生下他之后立即辞世，因而没有了后盾，父亲的另一名妻子也因此顺势成了第一夫人，女方亲族的莱瑟冈古便力劝父亲让他进入神殿，拜瑟冯斯才会在懂事之前被送进神殿。从此以后，不再是以贵族的身分，而是以神官的身分生活。

　　但是，幸亏同位母亲所生的姐姐因为是唯一的血亲，现在仍然视他为重要的家人，所以即使他身在神殿，贵族们也不敢轻忽怠慢。贵族们很清楚，如果想向姐姐进言、通融一些不好达成的事情，都需要拜瑟冯斯的协助。

　　「拜瑟冯斯大人，这位是从亚伦斯伯罕远道而来的宾德瓦德伯爵，在此次的计画中可说是重要人物。」

　　伯爵这头衔代表了他是上级贵族，而且会受命管理土地，拜瑟冯斯自认为体型已算相当肥胖，但宾德瓦德伯爵的富态更是不下于他。那双眼睛污浊黯沉，神态一看就知道即便做尽坏事也不会良心不安。

　　拜瑟冯斯佯装没有发现对方眼中对神殿长这身分带有的轻蔑，尽可能不可一世地点头。不管来者何人，坐在上座接受问候的人可是他。

　　「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指引结此良缘，愿能为您献上祝福。」

　　「准许你。」

　　宾德瓦德伯爵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液出了轻盈绿光。那是以贵族身分接受洗礼的人，会从父母手中收到的戒指，只要是贵族人人皆有。

　　拜瑟马斯低头看着戒指，难以言表的烦躁在内心不断攀升。要是没有莱瑟冈古那帮人，自己也不会被送进神殿，可以收到父亲赠送的戒指了。现在他手上的戒指，是成年后姐姐所赠送。纵使一样戴着戒指，他却没在贵族区接受过洗礼仪式，也没有就读过贵族院。虽为这样明确的差距感到火大，但看到尊贵的贵族们为了姐姐的权力，只得跪在自己身前寒暄致意，还是让他升起了卑劣的愉悦感。

　　「乔琪娜大人的信函也都是委由基贝．宾德瓦德送来。」

　　依据在场贵族们的说明，宾德瓦德伯爵是他们与嫁到艾伦菲斯特南边领地的外甥女联系时的桥梁，至今外甥女也曾多次拜托过拜瑟冯斯为小圣杯注入魔力，但他身为神殿长，一直只与艾伦菲斯特这些居中联系的基贝们接触过，还没有直接会见过亚伦斯伯罕的贵族。

　　「为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所交织的命逻丝线献上祈祷。」

　　明明根本无意向神献上祈祷，众人却说着这样的问候语，大白天开始饮酒。琥珀色的液体流入杯子里，芳醇的酒精香气往上窜升，弥漫了整个房间。

　　由备酒的基贝．格雷兹先喝了一口，以示没有下毒，拜瑟冯斯才拿起颇具重量的饮制酒杯，拿到嘴边。醇烈的酒香中，又带有着些许令舌头发麻的辛辣口感。拜瑟冯斯享受着这种感觉，用舌头稍微翻搅后，才让酒慢慢滑下喉咙。烈酒使得喉咙深处一阵紧缩，他心满意足地呼了口气。是相当上乘的好酒。为了满足在场贵族们的味蕾，基贝．格雷兹肯定勒紧了裤头。

　　「对了，拜瑟冯斯大人，拜托您的平民见习巫女人在何处呢 ？」

　　眼见众人都喝了一口酒，基贝．格拉罕便切入正题，感觉到了在场贵族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拜瑟冯斯又慢慢喝了一口酒。为了买下具有魔力的平民，贵族们希望他把梅茵带来，如今却没在这里看见她的踪影。

　　「我并没有带来。」

　　「这、这是为何？」

　　贵族们惊讶地瞠大了眼，拜瑟冯斯哼一口气。

　　「我怎么能和那种平民同坐一辆马车。我才不想和那个小鬼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要为区区平民另外再准备一辆马车，也让人火大。」

　　「那早知道您吩咐一声，我们便能帮您准备马车……」

　　贵族们全感叹着竟让如此大好机会平白溜走，但要在不被神官长察觉的情况下带走梅茵，并不是件易事。虽然也曾考虑过让戴莉雅带她出来，但由神官长一手调教的侍从监督得非常严格，绝不会让梅茵和戴莉雅独处。失败机率太高，也只会无谓加深神官长的警戒心。

　　……更何况，拥有领主血脉的我为何要为了你们这些人冒险？

　　拜瑟冯斯心里这样想著，但早已想好藉口，把责任推到基贝．格拉罕头上。

　　「都是因为祈福仪式的计画失败了，现在警戒变得更加森严，我不想再打草惊蛇。」

　　「……唉，那次失败真是太可惜了。本是计画让宾德瓦德伯爵出借的身蚀士兵袭击祈福仪式队伍，掳走青衣见习巫女……」

　　想趁着祈福仪式掳走青衣见习巫女梅茵的计画最终失败了。能够施展魔法的贵族一出手，要掳走平民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本是不费吹灰之力。然而，是因为神官长斐迪南也在队伍当中，行动才会失败吧。他也一样是贵族，能够操控魔法。

　　「都怪半路杀出了程咬金吧。」

　　「真是太遗憾了，除了那个平民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真希望也让斐迪南大人被狠狠教训一顿呢。」

　　达道夫子爵夫人不只对梅茵，也对神官长斐迪南深恶痛絶。她的儿子因为秋天在讨伐陀龙布时受命担任梅茵的护卫，最后遭到处刑。

　　受了这位夫人的请托，拜瑟冯斯向斐迪南表示了怨言，也请姐姐为斯基科萨说情、减轻罚责，但坦白说，对于斯基科萨后来的下场，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因为想到斯基科萨这么好运地藉着政变和肃清成功离开神殿，他一直有些愤懑。

　　「想不到斐迪南大人意外善战。要是能在莱瑟冈古投宿时掳走青衣见习巫女，就能栽赃在莱瑟冈古身上了……」

　　格拉罕子爵满脸遗憾地望着拜瑟冯斯说道，他在心里暗骂「废物」。

　　要是能在祈福仪式途中成功掳人，他就能够完全不用弄脏自己的双手，让哪个令人火大的平民小鬼消失，还能向祈福仪式的负责人神官长究责，对他下达惩罚。亏他满心期待着听到两人在离神殿千里之外的土地上遭逢惨祸，结果现实中收到的消息，却是两人搭乘的马车平安回到了神殿。他气得捶胸顿足。

　　「不只是莱瑟冈古那里，我还在我的领地与嘉尔敦的边界附近煽动领民，袭击马车队伍，却没有半个人回来，明明当中有一半的人也是艾伦菲斯特的领民，却全在攻击下灰飞烟灭。」

　　宾德瓦德伯爵说完，与嘉尔敦相邻的基贝札赞子爵，也露出了匪夷所张的神情。

　　「但是，嘉尔敦子爵完全没有提起过大量领民突然消失了这件事。是因为靠近边界吗？似乎也没有察觉到这场袭击……」

　　「这可就奇怪了……」

　　是神官长依据领地的所属改变了攻击吗？这种事情办得到吗？虽然想问问详细情况是怎么一回事，但嘉尔敦子爵与莱瑟冈古伯爵素来友好，并没有告诉他祈福仪式的袭击行动，人也不在此处，再加上袭击的人没有半个人回来，也无从得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时不只领民，半数身蚀士兵也遭到歼灭。其中还有魔力强大到与下级贵族相当，能够发动魔导具的士兵。他们可是非常方便的棋子，让我在处理事情时可以不用弄脏自己的双手，想不到结果如此令人遗憾。为了补充兵力，很希望您能将那名青衣见习巫女卖给我。」

　　宾德瓦德伯爵说著，发出了低沉笑声。咕呼、咕呼的笑声听来非常低俗，拜瑟冯斯稍微皱起脸庞。但是，也许是这样的表情看来像是拒绝。四周的贵族们互相对望后，露出了表面和蔼的笑容接连说道：

　　「关于青衣见习巫女的消息与和她签约一事，请贵为神殿长的拜瑟冯斯大人务必多加帮忙。」

　　「拜瑟冯斯大人不也视那个平民出身的见习巫女为眼中钉吗？这应该是笔不错的交易，不是吗？」

　　他确实看不顺眼梅茵，也觉得她很危险。那小鬼不在了，他自然是通体舒畅，也乐于见到自称是梅茵庇护人的斐迪南会有什么表情。但是，这笔交易的责任很可能都落到他头上，所以他才提不起劲，倘若无法肯定事情会进行得很顺利，届时受到斐迪南指责的会是在巫女买卖契约书上签名的他。

　　「对象只是平民，和灰衣的孤儿们没有什么分别。您不这么认为吗？」

　　「但那小鬼可不是灰衣见习巫女，拥有的魔力足以让她穿上青衣。如果只是普通平民，才不会对我使出威慑。」

　　亲身受过梅茵魔力威慑的拜瑟冯斯十分清楚，梅茵的魔力算是相当强大。虽说当时是他大意了，但那绝非是平民出身的小孩会有的魔力。这点从斐迪南和她一起举行奉献仪式来看，也能得到证实。因为若魔力没有大致相当，便无法一起举行仪式。

　　「那个小鬼的反抗非常激烈。如果再由我出手，又要受到她的威慑，我可敬谢不敏。我不像你们拥有众多魔导具，根本没有法子可以抵御威慑。为了区区的见习巫女买卖，我才不打算舍身冒这种危险。」

　　「嗯……」德伯爵听着他的意见，摸着肥满的下巴发出沉吟声，接着从腰上的皮袋中拿出了一个用布包起的圆状物。然后，在满是肥肉的手上缓缓把布掀开。

　　「……是……？

　　「这是吸收魔力用的闇之魔石。有了这个，平民见习巫女的威慑将没有任何意义。做为友好的见证，这点心意还望收下。」

　　拜瑟冯斯目不转睛地望着再度被布包起的漆黑魔石，嘴角慢慢上扬。有了这个东西，那种平民小鬼根本不足为惧。居然敢对流有领主血脉的他如此无礼，他要让她后悔莫及。

　　见他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魔石，宾德瓦德伯爵将布包推向他，勾起嘴角。

　　「……您愿意提供协助吗？」

　　宾德瓦德伯爵混浊的双眼发出精光。是确信拜瑟冯斯会给予协助的眼神。要顺着别人的心意行动，令拜瑟冯斯感到火大。但是，他无时无刻 想着要把威慑过他的无礼梅茵卖到他领，再让梅茵那对胆敢不听从他命令，甚至向他顶嘴的父母掉进绝望深渊。宾德瓦德伯爵手上的闇之魔石，是他一直以来渴望得到的东西。

　　拜瑟冯斯立即切换想法。他并不是照着宾德瓦德伯爵的旨意在行动，这么做是为了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姐姐。

　　曾当着大批骑士的面宣告见习巫女「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倘若她被卖掉，斐迪南肯定会痛苦万分。如此一来，姐姐也会拍手称快，而一直等着拜瑟冯斯答覆的达道夫子爵夫人也会觉得为儿子报了一箭之仇，稍微消仇解恨吧。

　　……宾德瓦德伯爵得到好处后，心情一好，不也等于取悦了与我关系良好的贵族们吗？

　　在心中找到了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后，要握出对方伸来的手，便不再需要犹豫。拜瑟冯斯望向宾德瓦德伯爵混浊的双眼，扬起了一样的笑容。

　　「敬请莅临神殿。就算发生什么事，只要我向家姐拜托一声就成了。」

　　见他表态愿意帮忙，在场贵族们一致「噢噢」地发出感叹。真是太可靠了――虽然这些话是因为背后有着姐姐的权力，但拜瑟冯斯早已不放在心上。

　　「嗯……往后的日子真是教人期待。」

　　拜瑟冯斯举起酒杯，目光投向艾伦菲斯特市街所在的方向，发觉雨势变得更凶猛了。就连这会儿阴湿的天候，在他看来也是个好预兆。

照顾加米尔

　　可爱的弟弟出生了，这天是当上姐姐后值得纪念的第一天！在下定决心要当个好姐姐之前都还很顺利，但可说是我宿敌的睡魔却很快袭来。母亲是在黎明出现分娩征兆，然后在第二和第三钟之间生下了加米尔。而我从黎明开始就因为担心母亲，一直在水井旁边绕圈打转，显然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吃完饭，马上开始想睡。

　　……不行不行，不可以睡！

　　我可以端水给母亲、洗碗盘，也有我帮得上忙的事情。至少直到去参加广场宴会的父亲和多莉回来，可以和他们交接为止，我都要努力帮忙。我拼命撑起沉重得自己掉下来的眼皮，与睡魔奋战，母亲却轻轻拍了拍自己身后的棉被。

　　「梅茵，你睡吧。」

　　「不行，在多莉和爸爸回来之前我不可以睡，我要照顾加米尔，当个好姐姐。」

　　加米尔才刚出生，我怎么能睡，刚才的第一次抱抱已经成功，接下来也要竭尽全力照顾他。听了我表明的决心，母亲温柔地瞇起双眼，苦笑说道：

　　「梅茵的心意妈妈很高兴，但我更不想看到你病倒，所以现在先乖乖睡觉吧。」

　　听到母亲这么说，我才点一点头。刚生产完的母亲看来还很疲惫，不能再给她添更多麻烦，让她担心，于是我收拾了碗盘，脱下鞋子，慢吞吞地爬上床。接着和加米尔稍微保持距离，以免压到他，再看着加米尔熟睡的侧脸闭上眼睛。

　　……姐姐醒来以后会加油的。

　　一旦决定要睡，我就不再抵抗。感觉到母亲为我盖好被子，摸着我的头，我贬眼间失去了意识。

　　难得睡得非常香甜，我却一直听见猫叫般「呼哇、呼哇 」的微弱叫声，意识因而慢慢浮上表层，想睡的时候却被硬生生吵醒，让我不高兴地皱起了脸。好吵喔，我还想睡耶……我这样心想着钻进被窝，然候翻了个身。然而，叫声却反而变近了。

　　……讨厌啦，到底是什么声音一直在旁边叫？……啊，是加米尔！

　　我惊醒地张开眼睛，正好和抱着哭泣的加米尔，开始哺乳的母亲四目相接。母亲轻笑了声，说：「你睡得真久，第五钟快要响了喔。」但明明已经睡了这么长时间，我却觉得还没有睡饱，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加米尔。

　　年幼的弟弟正使足了力气在吸母乳。不管是蠕动吸吮的小嘴巴、不知道在看着哪里的迷濛大眼睛，还是握成拳头的小手，全都非常可爱。

　　「我回来了。加米尔醒了吗？」

　　「多莉，你回来啦。现在正在吸母乳喔。」

　　我朝着玄关说，从楼下宴会回来的多莉往臥室探头，接着坐在床沿，凝视着加米尔说：「真的好小喔。」母亲笑道：「多莉和梅茵以前也一样这么小喔。」但是，我一点也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所以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加米尔别开小脸，像在说已经喝饱了，母亲便把他抱起来，轻拍他的背。加米尔「嗝」地打了嗝。

　　「梅茵那时候不只很不会吸母乳，喝得也很慢，常常从嘴边流出来，不然就是以为她终于喝到了，结果全部吐了出来。」

　　母亲怀念地瞇起双眼，看着我这么说。听到母亲说我从出生就是个让人费心的孩子，我不满地噘起嘴巴。

　　「但刚出生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记得嘛。」

　　「咦?？梅茵现在明明一样吃得很慢， 一得意忘形起来，吃了太多还个喊肚子痛，根本没变啊。」

　　「多莉，你太过分了！」

　　母亲也笑着同意：「哎呀，真的呢。」但我也有话要说，这是因为家里吃的麵包太硬了。原本的硬度根本咬不下去，我都要用汤或者喝的东西，把麵包泡软以后才能吃。因为要等麵包变软，所以吃饭的速度才比其他人慢而已。我认为自己会吃得那么慢，都要怪麵包太硬。

　　「但大家都吃一样的麵包，却只有梅茵那么慢，应该不是麵包的关系吧。那是因为梅茵都把麵包泡在汤里面，等到完全软了才吃，才会那么慢。」

　　「不然我咬不动嘛。」

　　最近都在神殿吃松松软软的麵包，所以咀嚼能力比起以前好像下降了，但我可是每天都很认真在研究，要怎么做才能把硬邦邦的麵包吃得津津有味。

　　我和多莉争论起来，母亲苦笑着挥了挥手。

　　「好了，妈妈要替加米尔换尿布……」

　　「让我换！我想试试看！」

　　多莉双眼发亮地自告奋勇，挑战换尿布。我也想像个姐姐一样帮忙，所以在旁边观摩怎么换尿布，先把裹起来的布解开，用内侧还是干净的布料把屁股擦干净，再换新的尿布缠起来，就算大功告成了。「换好了！」多莉得意洋洋地大喊。多莉一次就换成功了，看起来也相当简单。

　　……下次换我试试看吧。

　　多莉马上把换下来的脏尿布丢进篮子里，注视窗外辽阔的蓝天。

　　「妈妈，加米尔的尿布只有这些吗？虽然时间不早了，但如果不先洗起来，接下来会变天喔。」

　　「啊，真的呢，那快点拿去洗吧。只有这些要洗，就麻烦你们了，我已经请爸爸在厨房抖好了要晒尿布的绳子，但对你们来说有点太高了，等等再叫爸爸帮忙吧。」

　　母亲和多莉很快地讨论着这些事情，但我只是微歪着头，努力观察窗外。虽然有点云，但是一片蓝天。看得出来太阳西斜，时间快要傍晚了，但我完全不明白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之后会变天。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会变天？」

　　「梅茵，倒是你为什么都看不出来？看不懂天气变化是很危险的，就没办法去森林喔……啊，不说这个了，要快点去洗尿布。梅茵，走吧！」

　　我在多莉的催促下一起踏出玄关，但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但是达穆尔大人叫我不要外出……」

　　虽然会有侥幸的心态，觉得只是去水井广场应该没关系，但达穆尔说过要是不听从嘱咐，会为身边的人带来危险。想到墨水协会的协会长过世了，祈福仪式时又遇过敌袭，最好还是别随便出门」

　　一路送我回家的达穆尔用十分严肃的表情叮嘱过：「在我来接你之前切勿外出。」当时多莉也在旁边听到了，所以垮下肩膀。

　　「对喔，还是不要违抗贵族大人的命令比较好呢。那我去洗尿布，梅茵先准备晚饭吧。我和爸爸已经在广场吃了不少东西，肚子不怎么饿，只煮汤就够了吧？邻居还送了一些春季蔬菜和香肠给我们当贺礼喔。」

　　多莉要我用邻居送的春季蔬菜煮汤，但想到我中午也是喝汤配麵包，便用手按着肚子说：

　　「可是我中午也只喝汤，现在肚子饿了。而且难得神殿的大家送来了肉，我们都还没有吃，妈妈也要摄取充足的营养，才能制造很多母乳喔。」

　　我按着肚子表示「想吃肉」，多莉指着储藏室说：「那梅茵夫处理鸟肉吧。」

　　「知道了。可以用盐巴和药草调味吗？」

　　我提议煮香草烤肉，但多莉摇摇头。「有些药草孕妇和刚生完孩子的人不可以吃，所以加盐巴就好了。」说完，多莉便捧着放有待洗衣物和肥皂的木盆下楼。比起只加盐巴，我更喜欢添加香草烧烤，但必须要让母亲可以吃才行。

　　「既然药草不行，那至少加点爸爸的酒吧。」

　　看着多莉下楼后，我回到家里，走进过冬用的储藏室拿出了肉，再拿了父亲放在厨房柜子里的酒。

　　父亲在家的时候，看到我煮菜要用酒，都会抵死反抗。「梅茵煮的饭菜已经很好吃了，不需要再用到我的酒！」话虽然这样说，但父亲一定只是想多留点酒下来。

　　……就算父亲再不愿意，我还是要用！因为吃肉的时候，有没有事先用酒处理过，味道会有很大的差别。

　　加了酒和盐巴搓揉鸟肉后，我开始切起一般的蔬菜。虽然有不少危险的蔬菜我还不太会处理，但至少现在我可以区分危险和安全的蔬菜了。

　　「……嗯？奇怪了？因为在神殿过冬的关系，我是不是退步了？！」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住在神殿，过着任何事情都有人帮忙打点的大小姐生活，动作好像变迟钝了，拿着小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啊呜，太让人难过了，我本来就没什么生活能力，现在居然又下降了。看来平常都要做家事才行。」

　　我一边感叹着自己生活能力的低下 一边小心切菜，以免受伤。

　　「啊，是薄尔根，这个别放进汤里，用奶油翻炒会比较好吃吧。」

　　薄尔根的外表像是白色芦笋，但味道和叫作玉米笋或珍珠笋的蔬菜比较类似。可以在烫过后用奶油翻炒，或是沾奶油吃也很美味，是春季特有的食材。

　　「我们回来了。」

　　我正切着青菜，洗好尿布的多莉和喝醉后兴致高昂的父亲一起回来了。

　　「爸爸，那麻烦你晾衣服，我们来准备晚饭。」

　　多莉把洗好的尿布拿给父亲，再把木盆放回储藏室，父亲摊开尿布，晾在厨房天花板附近拉起的几条绳子上。准备食物的时候，却有人在旁边晾衣服，让我心浮气躁，但加米尔的尿布不晾干不行，所以只能忍耐。

　　「要是晴天，就能拿到外面去晒了呢。」

　　「是啊，下雨很麻烦。每天都会有脏尿布，却没办法晾干。」

　　因为还不习惯尿布并排挂在厨房上方摇来晃去的光景，我总觉得坐立不安。这幅光景也让我深刻明白到，纸尿布是多么伟大的发明。而且，悬挂在上头的布尿布并不像是丽乃那时候看过的洁净白布，只是用破布拼凑缝成的替代品。虽然我心想着「应该要更注重清洁！」但没有布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如果家人说「明知道尿布会弄脏，用新的布做也太浪费了吧」，我也无法反驳。但因为反覆洗涤，布料变得又薄又柔软，触感倒是很好。

　　「梅茵，你准备好哪些了？」

　　「我能切的蔬菜都切好了。薄尔根的季节快结束了呢，现在变得好硬。」

　　我拿给多莉看已经过了最美味时期的薄尔根，多莉一脸理所当然地回道：

　　「很正常啊，春天都快过一半了。虽然天气冷得比较久的时候，薄尔根的生长季节也会持续比较久，但我希望天气快点变暖，这样在森林采到的东西才会增加。」

　　多莉撒盐烤了鸟肉，配上奶油炒薄尔根。我趁着这期间用春季蔬菜煮汤。

　　「梅茵，你去叫妈妈。」

　　我悄悄走进臥室，避免吵醒加米尔，只见母亲躺在加米尔旁边睡着了。可能是因为天色变暗了，母亲的脸色十分憔悴，看起来很疲惫。我犹豫着要不要叫醒母亲，蹑手蹑脚地回到厨房。

　　「多莉，妈妈在睡觉……」

　　「那就别把妈妈叫起来了。卡萝拉伯母她们说了，生完孩子之后要尽量让身体多休息。」

　　多莉边说边把饭菜端上桌。看来是生産时在旁边帮忙的时候，伯母们告诉了她很多事情。多莉说母亲生産完后，好段时间都无法行动，家人得一起帮忙做家事。

　　……这么说来，丽乃那时候还有坐月子这种事呢。

　　「梅茵都没看到才不知道，但妈妈生产时流了很多血，看起来很痛苦又很难受，真的非常辛苦喔。」

　　多莉小声喃喃说，担心地看向母亲睡着了的臥室。这次我被赶出了生孩子的现场，丽乃那时候身边也没有孕妇。虽然在书上看过相关知识，也听过这方面的描述，但并没有亲眼见过。虽然我只能凭想像去猜测母亲在生産后是什么状态，但也知道母亲一定很辛苦。

　　「这阵子都要努力帮忙，别让妈妈做家事，因为如果让妈妈勉强自己，身体就很难复原，所以梅茵也要尽可能帮忙喔。」

　　「知道了。」

　　当晚，加米尔一哭我就醒来。因为哭声离自己很近，意识老是被拉出表面。每次醒来我都恍惚地看着母亲哄着加米尔，喂他喝母乳，然后再闭上眼睛，这样子大概重复了有四次。结果因此睡眠不足，一早就呈现灵魂出窍的状态。

　　「但我想过三天大家就会习惯哭声，也睡得着觉了吧。」

　　母亲伤脑筋地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回答：「哪有可能那么容易习惯嘛。」然而第二天晚上，我的大脑已经把加米尔的哭声阻隔在意识之外，所以没有被吵醒地一觉到天亮。

　　「嗯……该不会我的适应能力其实很强？」

　　「梅茵是像到爸爸啦。」

　　这天也睡眠不足的多莉充满怨念地瞪着我，指向正呼呼大睡的父亲说。

身蚀弃婴

　　家里与邻居间有关小孩出生的各种庆祝活动全部结束后，一家人也回复到了平常的生活。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再度前往神殿。带着来接我的达穆尔和法蓝，先是去奇尔博塔商会。当作贺礼的回礼，要向班诺报告加米尔有多么可爱，还要顺便讨论印刷的事情。

　　「因为才刚出生而已，真的好小只喔，一哭脸蛋就会变得很红又皱巴巴，真是太可爱了。没想到弟弟会这么可爱！」

　　我把一路上对路兹、法蓝和达穆尔也说过的事情再滔滔不绝地告诉班诺。班诺露出厌烦至极的表情，按着太阳穴。

　　「够了。我听欧托炫耀自己的孩子已经听得够多了，快点讨论印刷的事情。」

　　「咦？珂琳娜夫人已经生了吗？我怎么没有听说？！」

　　是什么时候？！我瞪大了眼睛，班诺用力皱眉。

　　「没人告诉你吗？但你那时候还住在神殿，可能是忘了通知你吧。欧托那张嘴简直停不下来，所以我还以为你父亲会提起这件事，不然就是路兹或莱昂会告诉你……」

　　班诺说著，赤褐色的双眼扫向路兹。路兹一脸为难地耸肩。

　　「因为莱昂告诉我，应该要由老爷通知梅茵才对，所以我才没有说。」

　　「也对，本来是该由我通知你，孩子出生以后，我也和你见过面……但实在没有时间提到这件事。」

　　像是金属活字完成的时候，因为青衣神官来参观被叫去的那一次……班诺一边说，一边露出了遥望远方的眼神。这么说来，确实每次都是手忙脚乱的情况，根本没办法突然跳到温馨的话题，向我报告「珂琳娜的孩子出生了」。

　　「那么，重新郑重向你报告……珂琳娜的孩子在冬末出生了，名字是睿娜特，是日后要继承奇尔博塔商会的女孩。往后请多指教。」

　　比起我家父亲向旁人大肆宣传的模样，班诺的介绍实在太过平淡，让我忍不住歪过头。

　　「班诺先生，你好像不太兴奋呢。明明是你期望已久的继承人……」

　　「嗯，因为欧托已经连同我的份兴奋过头了。那家伙肯定会宠得不像话。我要是不严格教育她，只怕奇尔博塔商会要垮了。」

　　班诺说得愁眉苦脸，我不禁苦笑。虽然说要严格教育，但我可以轻易想像到班诺到时一定会非常宠爱。

　　「干嘛？」

　　「不，我只是觉得整体而言，班诺先生还是属于好说话型的。」

　　「啊？」

　　那双赤褐色的眼睛狠瞪过来，我耸耸肩。

　　「只要交给珂琳娜夫人就没问题了，珂琳娜夫人一定会把睿娜特教育成拥有甜美笑容、个性温柔又稳重，还能确保自己利益的继承人喔。」

　　因为会被珂琳娜温婉又柔弱的气质欺骗，但有几次我事后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经大脑就说出了许多贵重情报，特此垂头丧气。每当我的处理方式太过天真，班诺都会纠正我，也会提醒我，让我留意到自己不小心泄露出了资讯，但珂琳娜完全不会这么做，她都是面带可人的笑容，继续挖出更多消息。芙丽妲是讨论生意上的事情时会像饿虎扑羊，让我忍不住退缩，珂琳娜却是趁着闲话家常延伸获取讯息。

　　……从做生意的角度来看，比芙丽妲还可怕。

　　所以从商人来看，班诺已经算是很好说话的了。大概是自从要把我栽培成商人学徒，班诺那种监护人的立场就一直持续到现在，所以对我不是很严厉。

　　「一手提拔珂琳娜的人可是我。」

　　「那么，奇尔博塔商会暂时都会平稳顺遂吧，」

　　我说完，班诺点点头应道「那当然」，催促我进入今天的正题。

　　「你说要讨论和印刷有关的事情，是什么事？」

　　「神官长暂时禁止我们进行活版印刷。他说再继续开发下去，与我们对立的既得利益者会是贵族。我们一点胜算也没有。

　　「……既得利益者是贵族？那当然是逃为上策。」

　　即便是喜欢向既得利益者挑衅的班诺，也不想招惹贵族吧，我有些安下心来，再向班诺转达神官长告诉我的事情，

　　「具体而言，是因为抄写书籍这份工作都是贵族在做，所以神官长禁止我们做给大人看的纯文字书籍。但他也说了，如果是给小孩子看的书，应该不会形成对立，所以接下来几年的时间，我打算把所有心力都放在给小孩子看的绘本上。」

　　「所有心力……？这部分你倒是具体说明清楚。」

　　我在班诺的瞪视下大力点头，报告了今后梅茵工坊的业务规划。

　　「具体地说，我打算开发可以在图画上上色的有色墨水，然后再开发蜡纸，提升誊写版印刷的技术。这些事情必须十万火急进行，不然会来不及。」

　　「……什么会来不及？」

　　班诺纳闷歪头，我挺胸回答：

　　「因为要配合我们家可爱加米尔的成长速度做绘本啊。为了加米尔，我要卯足全力做绘本，所以请班诺先生近日内帮我介绍蜡工坊吧。」

　　「这件事你已经取得神官长的同意了吗？」

　　班诺皱着脸问我，表情非常怀疑，明明神官长和班诺都对我千交代万交代，一定要「取得同意」、「事先报告」，我当然不会做出越界的事情。

　　「神官长说了，如果是儿童看的绘本就没关系，并不会与既得利益者起冲突，而且为绘本上色，原本就是神官长的要求了。他说葳玛的画只有黑白两色太可惜了，书就应该有颜色 」

　　「有得到许可就好。那我近日内会安排你和蜡工坊的师傅见面。」

　　说好了会带我前往蜡工坊后，我离开奇尔博塔商会。

　　「早安，我回来了。」

　　「欢迎您的归来，梅茵大人。」

　　戴莉雅和罗吉娜迎接我后，协助我穿上青衣。我一边换衣服，一边向两人报告加米尔的出生。

　　「前几天我的弟弟出生了，名字叫作加米尔。才出生没几天，真的很小只喔，哭的时候脸还会红通通又皱巴巴的，非常可爱。」

　　「梅茵大人，您这样形容，听起来好像不太可爱呢。」

　　罗吉娜咯咯失笑。但加米尔就算红通通又皱巴巴的还是很可爱，看来是我的感想没有顺利传达出去。

　　「但梅茵大人的弟弟可不可爱，和我们又没有关系，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呢？」

　　「因为要告诉很多人，让大家都记住啊。妈妈要我把加米尔出生了这件事尽量告诉很多的人。」

　　好半天分享了加米尔有多么可爱，终于心满意足后，开始练习飞苏平琴。

　　我正接受着罗吉娜的指导，一楼传来敲门声与开门声。不一会儿，法蓝上楼来，表情有些困惑地向我通报。

　　「梅茵大人，很抱歉在您练琴时打扰您，但葳玛说有紧急要事。」

　　「让她进来吧。」

　　葳玛的紧急要事一定和孤儿院有关。我请戴莉雅收好飞苏平琴，为了接见葳玛，移动到桌子那边。

　　葳玛走上二楼，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不论是抱着看来只比加米尔大一点的婴儿的葳玛，还是带她上楼的法蓝，都用求助的跟神看着我。

　　「葳玛，怎么会有这个小婴儿呢？」

　　我没听说神殿里有怀孕的灰衣巫女。因为即便在青衣神官身边担任侍从，一旦怀孕，往往会被送回孤儿院，所以可以肯定不是在神殿出生的孩子。

　　「这孩子好像是弃婴，被交给了守卫……」

　　葳玛说灰衣神官和往常一样，站在与平民区相接的大门担任守卫时，有名女性快步走来，说着「这个献给神明大人」，把用布包起来的圆状物体交给了他。

　　因为不时会有居民拿贡品过来，希望神官为他向神祈祷，或者因为之前受过神的帮助，想要奉献心意，所以守卫才会没有起疑心便收下。

　　「后来因为要在交给青衣神官之前作检查，把布掀开后，才发现了这个孩子。」

　　因为不知道平民究竟送了什么东西，所以在交给青衣神官之前，一定会先检查内容物。

　　「居然要把孩子献给神……」

　　父母无法杀死孩子，但也无法养育时，就会带来孤儿院把未来托付给神，看着只比加米尔大一点，虽然脖子已经稳固，但还不会爬行的小婴儿，我对抛弃了他的母亲越来越感到愤怒。

　　「因为梅茵大人是孤儿院长，所以我才先带来这里。请问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若有孩子要进入孤儿院，需要院长的许可，但是，这是我就任为孤儿院长后第一次有新成员加入，也不知道该办什么手续。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才好呢，毕竟这是孤儿院第一次有新的孩子进来，很多事情都要问过神官长才知道。法蓝，麻烦你去向神官长请求会面，说有紧急要事。」

　　「遵命。」

　　法蓝也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吧，带着为难的神色快步走出房间。小婴儿在葳玛怀里睡得十分香甜，完全不知道我们有多么不知所措。

　　「睡得真熟呢。」

　　看着熟睡的小婴儿，我跟着想起了加米尔，不自觉扬起微笑。

　　……嗯，虽然这孩子也很可爱，但绝对是我们家的加米尔更可爱！

　　「现在睡着了还没关系，但等他醒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孤儿院里没有生过孩子的灰衣巫女，所以也没有人能哺喂他母乳，真是伤脑筋……」

　　以前若有外面的孩子进来，只要带往底楼，都有正怀着身孕和刚生産完在照顾小孩的灰衣巫女。即便再小的婴儿，她们也会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照料。

　　然而，现在孤儿院里没有半个成为人母的灰衣巫女，只在底楼共享的育儿知识也完全断绝。剩下来的灰衣巫女和见习生，也全是连捧花都还没有接触过的女孩子。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在受洗的同时离开底楼，与父母彻底隔绝开来，所以丝毫没有怀孕、生产和育儿方面的知识，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婴儿。

　　「梅茵大人，您知道该怎么照顾没有母亲的小婴儿吗？」

　　「我曾经在书上看过，一些分泌不出母乳的母亲会用羊乳来代替。听说对小孩子来说，比牛奶更有营养。只要盛在小汤匙上，让小婴儿慢慢含在口中就好了吧。虽然可能得花不少时间。」

　　虽然这是我在以战争时期为背景的故事中看到的知识，但对于一无所知的葳玛来说，彷彿看见了一丝光明。她的表情带着崇拜，顿时发亮。

　　「梅茵大人，太感谢您了。我马上去准备。」

　　「也要准备尿布和衣服才行吧。」

　　我思索着照顾加米尔时需要哪些东西，但葳玛摇摇头。

　　「孤儿院里还有一些以前剩下的用品，虽然需要再多做几件，但不用现在马上赶着做出来。」

　　「这样啊。」

　　法蓝从神官长那里回来后，便拜托他准备羊乳，这时小婴儿也正好醒来，吸着自己的手开始哇哇大哭。

　　「应该是肚子饿了吧。」

　　我说，葳玛便抱着小婴儿，用小汤匙慢慢喂他喝羊乳。

　　一开始可能是注意到和母觐的乳汁不一样，小婴儿撇开头不愿意喝，但最后终究是饥饿战胜了，小口小口地喝起羊乳。

　　大家都定睛观察着婴儿的情况，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这下子至少不会因为没有东西可吃而饿死了。

　　第三钟响了。小婴儿听到钟声吓得一动，但马上继续以食欲为优先。

　　「法蓝，我们去找神官长吧。达穆尔大人，麻烦你护卫了。」

　　我稍微加快脚步，和两人一同前往神官长室。大概是加米尔出生之后，姐姐的自觉大幅提升，我忍不住有些心急，想要赶快为那孩子整顿好环境。

　　「神官长，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和神官长会面后，我报告有人弃养了婴儿，接着询问孤儿院在收到孤儿时该办什么手续，也和神官长商量要怎么照顾婴儿。

　　「怎么照顾？和以前一样即可吧？」

　　「但现在就是因为没有怀孕生过孩子的灰衣巫女，我才来找神官长商量喔。」

　　我说完，神官长才想起来地张大眼睛。

　　「差点忘了哪。但是，现状也已经无法改变，那要雇用奶娘吗？很遗憾，我可没有过养育孩子的经验。」

　　「可以雇用奶娘吗？」

　　要是可以请人来，当然能大幅减轻我们的负担――我的双眼发亮，但神官长摇摇头。

　　「前提是有不畏世俗眼光的人肯来孤儿院。」

　　「那恐怕很难呢……」

　　神官长应该是参考了贵族在养育孩童时的做法提供建议。但是，平民区对孤儿院的观感一向不佳，不可能会有人不畏世俗眼光，肯来孤儿院当奶娘。如果拜托母亲，也许她会愿意来，但也要等到母亲可以行动之后，母亲现在甚至虚弱得无法做家事，怎么可能开得了口要她来神殿。

　　我马上得出了结论，要请奶娘进神殿是不可能的。暂时只能请我的侍从们帮忙了。虽然会为大家带来很大的负担，但如果想让小婴儿活下来，只能起努力。

　　「那名字呢？布料和衣服上都没有看到类似名字的标记……」

　　「由你们自己取就好了。不要和孤儿院里现有的名字相同即可。」

　　「我知道了。」

　　大概商量完后，我马上回到院长室。小婴儿已经吃饱喝足，也换了新尿布，看起来心情很好。动手换尿布的葳玛说这个小婴儿是男孩子。

　　「大家必须轮流照顾才行呢，如果只交给葳玛一个人，葳玛会累垮的。」

　　过去会有好几名孕妇和母亲帮忙照顾，所以只要交给底楼的灰衣巫女们就不必担心。但是，现在留在孤儿院里的灰衣巫女们全都没有过照顾幼儿的经验。既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也找不到人问。在这种情形下，即使葳玛身负着照顾孩子们的重责大任，也不能全部都交给她，反而是照顾的人会累垮。

　　「半夜也需要喂奶，所以必须把睡觉时间错开，分成晚睡的人和早起照顾的人。」

　　最后，决定白天期间就由葳玛在孤儿院照顾小婴儿，晚上再带来院长室，由我的侍从们轮流照顾。先由原本就不怕熬夜的罗吉娜照顾到半夜，法蓝再早睡早起，起来照顾。等戴莉雅醒了，再由她照顾到葳玛来接小宝宝为止。

　　「讨厌啦！为什么我得照顾他才行？！」

　　戴莉雅十份生气，认为照顾身为主人的我也是应该，但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每天照顾这个弃婴，虽然不是不能明白戴莉雅的心情，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婴儿死去。

　　我静静地注视戴莉雅，有没有什么话能有效说服戴莉雅呢？最好能让她自愿想要照顾这个孩子。想着想著，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记得戴莉雅在说她不明白家人是什么的时候，露出了羡慕的眼神。对于家人，戴莉雅有着强烈的憧憬。

　　「照顾他也是当然的吧。因为戴莉雅是这孩子的姐姐啊。」

　　「咦？姐姐？」

　　戴莉雅，脸措手不及，来回看着我和小婴儿。

　　「戴莉雅的年纪不能称作妈妈，所以算是姐姐吧？戴莉雅就把这孩子当作是自己的家人，好好疼爱他吧。」

　　「当作我的家人……？」

　　戴莉雅像是听到了无法理解的话语，歪着脑袋，在嘴里嘀咕说了好几次「家人」、「姐姐」，目不转睛地望着小婴儿。

　　「我是在几天前刚成为姐姐，戴莉雅也在今天变成了姐姐呢。一起比赛谁是更称职的姐姐吧。」

　　「那一定是我赢！」

　　戴莉雅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得意挺胸。我轻笑起来，这样一来，戴莉雅为了成为好姐姐，一定会全心全意照顾小婴儿吧。因为戴莉雅很努力又勤奋，个性也直率。

　　眼见戴莉雅完全上钩，身旁侍从们的眼神也变得温暖。不过，若看到年纪还小的戴莉雅这么用心照顾，罗吉娜和法蓝即便觉得是种负担，也会帮忙照料吧。

　　「那先决定这孩子的名字吧。只要别和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同名就好，我们可以自己取名。大家有什么提议吗？」

　　「我希望和我的名字差不多，这样才有家人的感觉嘛。」

　　戴莉雅说，兴致勃勃地端详葳玛怀中的小婴儿。如果能让戴莉雅因此更喜爱这个孩子，这样也好。于是我试着思考了与戴莉雅发音相近的名字。

　　「和戴莉雅相似的名字……戴特和戴尔克怎么样呢？」

　　「戴特……戴尔克……我喜欢戴尔克！」

　　戴莉雅毫不掩饰地绽开笑容，伸手轻摸了摸戴尔克的头。「戴尔克，我是姐姐喔。」于是，戴尔克忽然咧嘴笑了。

　　「梅茵大人，您看到了吗？戴尔克笑了耶！」

　　「……戴莉雅，你太厉害了。加米尔老是只会对我哭。」

　　突然被迫面对当姐姐的潜力有这么大的差距，我有些沮丧。

　　当天我提早回家，为了提升当姐姐的潜力，鼓足了干劲要照顾加米尔。然而，母亲和多莉已经把大部分事情都做完了，几乎什么也不让我做。换尿布大概也需要诀窍，每次由我换尿布，加米尔都会在换到一半时突然尿尿，害得周遭一团混乱。

　　「是吗，有人把孩子丢到了孤儿院……没有女性可以帮忙照顾真辛苦呢。」

　　母亲一边听我说，一边喂加米尔喝母乳。

　　「妈妈，你想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嗯……光是可以睡顿午觉，半夜哺乳就会轻松很多喔。尽量让帮忙照顾的人多补充点睡眠时间如何呢？」

　　从有过育儿经验的母亲那里得到了宝贵的建议，我用力点头。

　　「那为了让妈妈和大家可以睡午觉，我会努力学会帮加米尔和截尔克换尿布！」

　　「快点学会吧。」

　　母亲开心地笑着说，又补上一句「虽然不怎么期待就是了呢」。

　　隔天到了神殿，只见法蓝和罗吉娜一脸疲倦。果然是因为原本的生活步调被打乱了，要半夜准备羊乳也很辛苦吧。看来真的需要午睡。

　　「法蓝、罗吉娜，吃完午饭之后，你们去睡一钟的午觉吧。半夜要醒来太辛苦了。」

　　「梅茵大人，真是感激不尽。」

　　法蓝和罗吉娜说，都显得松了一口气。母亲要照顾自己的孩子就很辛苦了，现在他们却要照顾别人突然送进孤儿院的孩子，一定更辛苦。

　　「对了，梅茵大人，戴尔克的样子有点奇怪。

　　戴莉雅担心地看着戴尔克说。现在戴尔克睡得十分安详，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今天早上的时候，戴尔克开始哇哇大哭，但因为羊乳还没有准备好，我只好先让他继续哭。可是，他哭着哭着却突然发起高烧，脸颊还像冒泡一样变得凹凸不平。但一喂他喝羊乳，马上就恢复原状了。」

　　法蓝说他也看到了，但此刻戴尔克脸上一点痕迹也没有。不明白两人究竟在说什

　　么，大家都偏头不解。

　　「那准备好羊乳的时候，先让戴尔克哭一会儿吧，不找机会观察，我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也没办法问别人是不是婴儿常有的现象。」

　　于是等到戴尔克肚子饿了，开始哭起来，大家一同观察。过没多久，戴尔克转而发出了凄厉的哭嚎，确实在瞬间发起高烧。

　　「梅茵大人，您摸，戴尔克好烫。」

　　我伸手一摸，彷彿静电般有种触电的感觉，戴尔克哭得更凶了。

　　「梅茵大人，他脸颊的皮肤又开始像在冒泡了。」

　　「戴莉雅，快点喂他喝羊乳。」

　　「是。戴尔克，让你久等了。」

　　戴莉雅把小汤匙放在戴尔克嘴边，让羊乳流进他口中。戴尔克戛然停止哭泣，专心喝起羊乳。于是，脸颊上像在冒泡的起伏马上消失，烧也退了。这次我再摸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法蓝，去向神官长申请会面……而且要尽快。」

　　听见我有些变尖的嗓音，法蓝立即离开院长室。戴莉雅神色不安地望着我。

　　「梅茵大人，您知道是什么了吗？」

　　「我还不确定，所以还不能说。」

　　对于戴莉雅的问题，我垂下目光摇头，希望是自己猜错了。但是，恐怕错不了。戴尔克是身蚀。而且，我想还是魔力强大到在婴儿时期就会丧命的身蚀。

　　看着没能给予明确回答的我，戴莉雅的双眼闪烁着不安的光芒，像要保护戴尔克般用力抱紧了他。

关于戴尔克的讨论

　　如果戴尔克是拥有强大魔力的身蚀，那在能够借到吸取魔力用的魔导具之前，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最好能有可以暂时保命的方法。

　　「路兹，可以拜托你去森林捡塔乌果实回来吗？只要放在工坊里的泥土地上，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吧？」

　　我把人在工坊的路兹叫来院长室二楼，用小声的音量拜托他，不让站在门边的达穆尔听见。塔乌果实的存在不能让贵族知道。

　　我瞥了眼戴尔克，路兹好像因此大概察觉到了情况，轻轻点头，很快跑了一趟森林。这样一来，就能避免戴尔克因为魔力突然失控而丧命了。

　　「梅茵大人，神官长允许会面了。」

　　法蓝神色疲惫地回到院长室。好像是因为才隔一天又紧急要求会面，神官长和阿尔诺都对他摆了臭脸。但因为真的是急事，我也无可奈何。关于戴尔克是否是身蚀，又拥有多少魔力，该怎么处置才好，这些事情都要和神官长商量。

　　「那如果要带戴尔克去找神官长，今天先不用交给葳玛照顾吧？法蓝能抱着戴尔克去神官长室吗？」

　　我打算带着当事人戴尔克去神官长室，戴莉雅却抱紧了戴尔克，法蓝也摇头。

　　「梅茵大人，尚未受洗的孤儿不能离开孤儿院。」

　　我的房间因为是孤儿院长室，可以算是孤儿院的一部分，但不能带去神官长室，因为现在会偷偷带孩子们去森林，所以我彻底忘了，但原本为了不出现在青衣神官面前，受洗前的孩子们都是关在孤儿院里生活。

　　「我还以为既然要和神官长讨论，应该带戴尔克过去比较好，那也没办法了呢。」

　　于是我一如往常，带着法蓝和达穆尔前往神官长室。一进房间，神官长就对我露出了有些不耐烦的表情问：「这次又怎么了？」

　　「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以直接在这里说吗？」

　　我稍微压低音量，悄悄扫视房间。神官长轻挑起眉，递来了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我握进掌心。

　　「重要到你居然会在意旁人的目光吗？」

　　「……是的 关于昨天收到的婴儿戴尔克，我认为他是身蚀。」

　　我讲述了早上看到的戴尔克的情况。神官长眉头深锁，长叹一声。

　　「虽然也要视魔力量而定……但还是婴儿时期，便显现出这么明显的征兆，魔力量多半不低。」

　　「所以确实是身蚀没错吧？」

　　「嗯。」神官长重重颔首，用指尖轻敲太阳穴，看着我说：

　　「虽然也要依魔力量而定，但最好尽快让他与贵族签约。」

　　「签约……」

　　「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这句话，我用力握紧了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与贵族签约，便能获得可以延长寿命的魔导具，但也代表将隶属于贵族，任由贵族汲取魔力，过着一辈子遭到禁锢的生活。想到和自己弟弟一样都还是小婴儿的戴尔克会有这场下场，我打了冷颤。

　　「神官长，不能让他像我一样，教育成可以提供魔力的青衣神官，或者成为贵族的养子吗？」

　　「要把那名婴儿教育成为青衣神官非常花钱，这笔钱要由谁来出？」

　　成了青衣见习巫女的我最是清楚，要维持这样的生活有多么花钱。即便我手下有梅茵工坊，但在过冬之前，还是差点陷入破産危机。衣服、鞋子，所有生活用品都贵得吓人。

　　「你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赚到所需费用，但还只是婴儿的孤儿有办法办到吗？」

　　「……不能。」

　　「还是你想支付两人份的费用？为了不是自己家人的婴儿，你拿得出这么多钱来吗？你的家人会答应吗？即便你的家人答应，但这样不会演变成孤儿院长偏袒特定的孤儿吗？」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我也不敢保证自己可以一直支付两人份的费用，孤儿院也禁止偏袒特定对象。虽然想帮，却不知道该从何帮起，我只能语塞。

　　看穿了我的犹豫，神官长稍微放松表情。

　　「而且若要收养为贵族的养子，也需要领主的许可，并不是随心所欲就能收养任何人。你是因为拥有庞大的魔力，又具备可以自己赚钱的才智，再加上想要有效活用你的知识，才判定最好由上级贵族收你为养女。」

　　听完神官长的说明，原来在决定我要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之前，也经历过了一番审慎讨论。肯定是神官长居中在周旋吧。

　　「梅茵，那个婴儿是女孩吗？」

　　「不，是男孩子。」

　　对喔，昨天向神官长报告的时候，还没有确定性别，表明了戴尔克的性别后，神官长慢慢摇头。

　　「如果是男孩子，想成为养子就更困难了。我以前也说过，孩子的魔力会受到母亲魔力量的影响。如果是女孩，也许还能成为养女。」

　　虽说是养女，但从一开始便会当作是贵族的女儿，做为政治联姻的棋子抚养长大吧，神官长低声又说。我咬住嘴唇。不论是政治联姻的棋子，还是签约后受到豢养，从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这点来看，好像都没什么分别。但我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拥有日本人的记忆，曾经自由自在地生活过吗？

　　「但如今魔力不足，也许会有人想收为养子，总之要先测试婴儿的魔力量，才能讨论下一步。我想想……明天早上第三钟响后，我会带着测量用的魔导具前往院长室，没问题？」

　　「是，等神官长前来。」

　　我想归还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神官长却再一次递过来。是有事情忘了说吗？我歪着脑袋，拿起魔导具。

　　「梅茵，有多少人知道那孩子是身蚀？」

　　我听了垂下视线思考。我的侍从们全都不了解身蚀，连法蓝在看见戴尔克的症状后也没有任何察觉，跑来询问我。路兹从我想要塔乌果实的视线，大概察觉到了吧，但我想侍从们谁也没有发现。

　　「明确知道戴尔克的症状是因魔力而起的人，我想目前只有我而已。」

　　「那么暂时要隐瞒此事。尤其小心别让神殿长知道。」

　　「……是。」

　　必须向戴莉雅隐瞒戴尔克是身蚀这件事，因为只要戴莉雅不知道，她就不会向神殿长报告。眼见戴莉雅努力要当个好姐姐，这么疼爱戴尔克，却要对她隐瞒事情，让我的心情有些郁闷。

　　隔天第三钟响后，神官长带着阿尔诺来到院长室。配合神官长来访的时间，戴尔克已经先喂饱了，也换好了尿布。但是，唯独尿布总在换完后经常发生「怎么刚换完又！」的情况，但这也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事情。

　　不过，戴尔克是个很少哭的孩子，只要吃饱了，换了新尿布，大多时候都笑得很开心。要睡的时候也不太黏人，不需要耗费太多心力在他身上，所以这点真的让大家轻松很多。

　　顺便说，我家的加米尔比起戴尔克则是十分爱哭。尤其想睡的时候，总会吵上很久。母亲如果不抱着他，说什么都不会睡著。我也不清楚这究竟是小宝宝独自的个性，还是等到大一点了，就会比较好入睡。

　　现在，一个塞满稻草的大坐垫摆在我房间的角落，戴尔克躺在那上面，戴莉雅则坐在旁边陪着他。这个大坐垫就是戴尔克的床铺，由法蓝照顾的时候会搬到一楼，由罗吉娜和戴莉雅照顾时就能搬到二楼或各自的房间，非常简便。

　　「神官长，早安。」

　　一楼先是传来开门声，接着是法蓝的声音。

　　「那孩子呢？」

　　「现在在二楼，这边请。」

　　听见法蓝迎接神官长的声音，戴莉雅抱着笑得十分开心的戴尔克，表情僵硬地转头看向楼梯。对我来说，神官长是任何事情都能交给他处理的人，但对戴莉雅来说，可能是无法信任的对象吧。

　　「神官长，衷心感谢你专程前来。」

　　「梅茵，屏退所有人。」

　　阿尔诺把带来的魔导具放在桌上，在胸前交叉双手后便退下了。那是把神具上的小魔石串成环状的魔导具。

　　「所有人都退下吧。」

　　我说完，戴莉雅不安地看了看我，再看向愣愣躺在坐垫上的戴尔克，最后慢慢地走下楼梯。

　　确认所有人都下楼后，神官长再拿出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

　　「因为你这里就算屏退了所有人，声音还是一清二楚。」

　　我握好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后，走向躺在坐垫上的戴尔克。神官长也拿着测量魔力用的魔导具上前。然后，神官长将环状魔石套在戴尔克的额头上，魔导具便配合头部的大小，缩成了刚刚好的尺寸。如今看到魔导具会因应使用者改变大小，我也不再大惊小怪了。

　　「啊，开始变色了。」

　　看到魔石的颜色出现变化，我知道就和向神具奉献魔力一样，魔力正被吸进魔石里，贵族的孩子在出生后，好像都是用这个方法测量魔力，等到颜色的变化速度变慢，神官长便拿下头环，检查共有几颗魔石变了颜色。

　　「嗯……差不多是魔力稍强的中级贵族吧。」

　　「中级贵族吗？我还以为会比我多呢……」

　　比起因为身蚀只活到五岁的梅茵，现在随时有可能死亡的戴尔克，魔力量应该更多吧？但看来是我判断错误。

　　「婴儿和你的意志力岂能相比。他还不懂得压抑魔力，只会任其释放，但你虽然外表是小孩子，却有着活到成年的记忆，况且没有任何人教，你就已经会自己压缩魔力了。」

　　神官长说一旦习惯压抑魔力，魔力便会不断遭到压缩，即便是在相同的容器里，能够储存的魔力量也会跟着改变。

　　照神官长这样说，原本梅茵拥有的魔力量，让她在五岁时意识被魔力吞噬，所以就刚出生这时期来看，确实是戴尔克的魔力量更多。但是，因为随后换我拥有意识，又成功把热意压到体内深处，所以魔力在因此形成的空隙间增加得越来越多。然后每当热意满到快要失去控制，我又再把它们压回去，制造出了更多空隙。如此反覆之下，我的魔力才增加到了令人错愕的地步。

　　神官长说现在的我体内压缩了庞大的魔力，以一般小女孩的身体来说根本难以想像。原本都是在身体的第二性征开始发育之前，才会在贵族院学到怎么操控魔力。

　　「那只要从小训练，贵族不也能增加魔力吗？」

　　「笨蛋，别说得那么简单。要让魔力遍布全身，再用意志力压抑下来，等于随时要与死亡相伴。你已经有过这样的经验了吧？」

　　「是的，而且是好几次。」

　　我数不清有多少次都在和蔓延到全身的热意奋战，把它们压进体内深处。看来我的魔力之所以变强，就是因为我以梅茵的身分开始生活后，直到进入神殿的这一年半来，每天都游走在死亡边缘。

　　「倘若没有足以抑制魔力的意志力，要进行压缩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当然只能等到长大，再教导怎么操控魔力，每年都会有几名学生因为操控失败而有生命危险。」

　　虽然生命危险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但贵族的孩子们一出生便会收到魔导具，所以不必经历这种危险。直到前往贵族院，学习怎么操控魔力之前，都是让魔力流进魔导具里。顺便说，不能去贵族院的青衣神官，当然也无法学习怎么操控和增强魔力，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把魔力灌注进神具里。

　　「算了，你的事情不重要。毕竟现在到处都魔力不足，以这孩子的魔力量，也许会有人想收养他吧。但是，现在我们正为了你的安全在封锁消息，若要扩散这则消息，寻找想收养子的人会很危险。」

　　如果没有希望能成为贵族的养子，至少我想为戴尔克找到好的签约对象。我抬头看向神官长。

　　「……请问，神官长能和戴尔克签约吗？」

　　「可以，但我不想。因为我完全不需要这孩子的魔力。」

　　贵族会与身蚀签约，多是因为自己的魔力不敷使用，为了有更多的魔力以维持土地，和操控贵族必须掌管的魔导具，才会与身蚀签约。因为是不想声张的事情，所以上得了台面的身蚀会收作爱人或侍从，不着痕迹地留在自己身边，但完全没有受过教育的身蚀，就算一辈子被关在地下室里也是稀松平常。

　　……难怪公会长要砸下大把金钱，把芙丽妲教育得像个贵族。

　　想到戴尔克的未来，我不禁叹气。神官长也受不了地叹口大气。

　　「如果你这么担心，等你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大可以与他签约。」

　　「……我吗？」

　　始料未及的提议让我眨了眨眼睛，我完全没想到自己成为贵族以后，能与戴尔克签约。

　　「等你成为养女，取得了贵族的身分，便能与他签约，在那之前别让人知道他是身蚀，好好在孤儿院抚养长大吧。」

　　「衷心感谢神官长。」

　　如果我能和戴尔克签约，就算我要抚养他长大，也没人能有怨言，不过，可能还是问问神官长和养父卡斯泰德的意见吧，直到我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之前，只要隐瞒戴尔克是身蚀的事实，抚养他长大就好。戴尔克的未来比起我原先预想的还要充满希望。我兀自十分开心，神官长瞪着我，瞇起眼睛。

　　「梅茵，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一旦神殿长发现这个孩子，绝对会想利用他。一个是不会服从指示的你，一个是还没有自主意识的婴儿，神殿长会对谁下手可想而知。如果想保护他，就要彻底藏好了。」

　　为了得到可以自由运用的魔力，神殿长会想得到戴尔克吧，而万一神殿长要我交出戴尔克，我也完全无法拒绝。

　　「你要时刻谨记在心，能不能保护好这孩子，会严重影响到你的立场与处境。」

　　「是。」

　　今天做完魔力检测，已经吸走了不少魔力，所以暂时不会增加到超过负荷吧。――神官长这么说完，收回魔导具后便离开了。

　　「梅茵大人，神官长说了什么？！戴尔克生病了吗？」

　　神官长一离开，戴莉雅立刻冲上二楼问。我摇了摇头。

　　「不，并没有什么问题喔。只说以后就留在孤儿院抚养长大吧。」

　　「是……吗？太好了……」

　　戴莉雅如释重负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抱起戴尔克，蹭向他的脸蛋。看她这样，我再次体认到，没办法让戴尔克成为其他贵族的养子，或是和贵族签约呢。

　　「梅茵大人，我必带戴尔克去孤儿院了。」

　　「葳玛，麻烦你了。」

　　下午法蓝和罗吉娜要休息，有戴尔克在便无法好好放松，所以要转移阵地去孤儿院。戴莉雅目送着被葳玛抱去孤儿院的戴尔克，表情十分寂寞。

　　「戴莉雅，你可以和戴尔克一起去孤儿院喔。」

　　「现在法蓝和罗吉娜都在休息，吉鲁又去了工坊，那样子梅茵大人身边就没有半个服侍您的侍从了吧。」

　　「那不然，我也一起去孤儿院吧？」

　　戴莉雅瞪着我，提醒我侍从的本分，于是我这么提议，好让戴莉雅可以移动。

　　「梅茵大人，我以前说过我不想去孤儿院吧？」

　　见她冷冷回应，我也简单带过：「说得也是呢。」然后走向办公桌。现在法蓝和罗吉娜在休息，我也不能在房间外面逗留太久，所以决定来做要给戴尔克的第二本黑白绘本。和刚出生的加米尔不一样，现在戴尔克正努力在学会翻身，应该差不多可以看懂黑白绘本了。

　　「梅茵大人，不知道戴尔克现在怎么样了呢？」

　　「应该正在睡午觉吧。」

　　我用墨水在白纸上画了由圆形和三角形组成的图画。接下来只要用冬季期间做好的干燥明胶，把画了图案的纸张黏在木板上就好。等法蓝醒来，请他帮忙融化明胶吧。再把做好的木板带回家，请父亲打洞，用绳子串起来，黑白绘本就完成了。

　　「梅茵大人，戴尔克会不会哭，或是感到寂寞呢？」

　　「有那么多孩子在，应该不会寂寞吧……虽然可能会吵得睡不着觉。」

　　「那样子戴尔克太可怜了吧！」

　　「对我生气也没用喔，而且环境是不是真的很嘈杂，也要实际看过才知道啊。」

　　我随口这么敷衍戴莉雅，接着往写字板写下今后该做的事情。首先，要向蜡工坊购买多种不同种类的蜡，誊写版印刷的蜡纸为了便于刻字，原本不只用蜡，还会添加松脂。但是，我想先试着只用蜡涂上薄薄一层，希望可以不特别进行加工，就能直接使用于印刷上。我这样祈祷著，但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梅茵大人，您都不担心戴尔克吗？」

　　「葳玛会好好照顾他的，所以我不担心。」

　　再来，要做有颜色的墨水，所以我想找墨水工坊的人一起讨论。虽然在孤儿院不能使用可以当食物的材料，但如果是委托外面的工坊，应该就可以吧。

　　「这种事情谁知道嘛。讨厌啦！梅茵大人，您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一直随口虚应后，戴莉雅生气了。我从写字板移开视线，看向戴莉雅，故意大叹口气。

　　「戴莉雅，如果你这么担心，就过去亲眼看看吧。葳玛也没说不行呀。」

　　「……我不想去孤儿院。」

　　戴莉雅不甘心地紧咬嘴唇。虽然想去但又不想去，这样矛盾的心情明明白白地写在了戴莉雅脸上。

　　「是吗？那我去看看戴尔克的情况吧？」

　　「太、太奸诈了！」

　　戴莉雅立刻抓住我的袖子，但是，在没有侍从的陪同下离开院长室，可不是淑女应有的行为，所以我说「要去孤儿院」其实只是说说而已，但戴莉雅意料之外的激动反应让我差点噗哧失笑。

　　「戴莉雅，要不要一起去呢？」

　　我这么问她，戴莉雅水蓝色的瞳孔左右颤动，一头红发微微摇晃，陷入天人交战。但是，最后戴莉雅抬起头来，只是不甘心地抿着嘴唇，眼泛泪光地瞪着我。

　　「……我不要。」

　　听到戴莉雅决意不去，我耸耸肩，重新面向办公桌。接下来，戴莉雅没有再对我说过半句话，只是闲得发慌地走来走去。但是，我总觉得在不久的将来，戴莉雅就会因为太过疼爱戴尔克，起脚走进孤儿院。

墨水工坊的后继者们

　　「梅茵，老爷要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就在加米尔出生约满十天的时候，我接到了来自奇尔博塔商向的通知。

　　一定是谈好时间，要带我去蜡工坊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班诺叫我过去的理由，所以笑容满面，抬头看向路兹。

　　「班诺先生是要带我去蜡工坊吧？那法蓝一起去比较好，后天上午可以吗？」

　　「不，好像是有人想见你一面。」

　　「……什么嘛。」

　　我兴奋的心情瞬间降回原点。亏我想快点去蜡工坊，结果不是吗？我嘟嘴答应。

　　「这次的侍从你别带法蓝，可能带吉鲁比较好吧。因为老爷说了是墨水工坊的工匠。」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情立刻呈Ｖ字回升。为了开发新墨水，我正想和墨水工坊的人见一面。既然刚好有机会，顺便讨论看看能不能做彩色墨水吧。

　　「唔呵呵?路兹，好期待喔！」

　　「你怎么突然心情又变好了？」

　　就算路兹投来无目以对的眼神，我还是雀跃不已，但突然想到一件事。过世的前任墨水协会长曾要打探我的消息，那说不定新的会长现在也在搜集我的情报。

　　「……啊，我可以和墨水工坊的人见面讨论事情吗？」

　　见我瞬间感到不安，路兹思考了几秒钟。

　　「老爷应该是判定没有问题，才让你们见面，所以不用担心吧。」

　　「那我就放心地期待了！」

　　到了约定日子的早晨，我和来接我的路兹、达穆尔、吉鲁，一起前往奇尔博塔商会。马克正在忙，但一看到我，立即走来门口迎接。

　　「梅茵大人，早安。客人已经到了。」

　　「马克先生，早安。虽然你很忙碌的样子，但麻烦你为我们带路了。」

　　马克沉稳微笑，领着我们走进里面的办公室，屋内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墨水，工坊师傅和一名年轻女性、墨水工坊的师傅老样子神经质地皱着眉头。

　　年轻女性把头发盘了起来，所以应该已经成年了，但是，她只是把红褐色的头发在脑后绑成麻花辫，再往上盘起固定而已，看来是不怎么在意外表的类型。充满好奇心的灰色眼珠子转来转去，到处观察，让她看起来更加稚气。

　　「诶诶，爸爸，那个女孩子是谁？」

　　「对方可是大小姐，别用手指人！」

　　原来是父女。被父亲低声一喝，她急忙把指着我的手藏到背后。不过，好奇心旺盛的灰色眼眸还是一直盯着我瞧。

　　「梅茵大人，早安。」

　　班诺说着迎接我入内，用手示意我坐在他旁边。我点点头，抬头看向达穆尔。达穆尔用流水般的动作护卫着我，协助我坐上椅子，不愧是贵族大人，动作真是优雅。

　　「因为沃尔夫去世了，我是成为新一任墨水协会长的比尔斯。虽然并非自愿，但既然接下了这份重责大任，我会尽力而为。」

　　说完，比尔斯按着眉心，接着说明了墨水协会的内部情况。因为沃尔夫的死因十分可疑，所以墨水工坊的师傅们谁也不想继任成为墨水协会长，互相推托，迟迟无法决定人选。最后，是由比尔斯接下了没人想当的会长位置。真是令人同情。

　　「虽然人都去世了，说他的坏话不太好……，但沃尔夫的作风太强势了，还硬是踏进了自己不该进入的地方。」

　　比尔斯垮着脑袋说，结果现在剩下的烂摊子都丢给他收拾， 一定是身心俱疲吧。比尔斯似乎也不是能善道的人，一字一句地慢慢说著。

　　「我想经营工坊，慢慢整合墨水工坊。但是，如你们所见，我很不会说话，也不擅长买卖。」

　　原本墨水工坊的工作，就只是制造墨水而已，再委由商业公会的商人或商店贩售墨水。但是，因为平民区贩售墨水的文具店只有一间，除了那间文具店以外，与贵族之间的买卖一直又都是沃尔夫强行独占，从中获取利益。

　　「过去我们这些工匠根本没在管要怎么做生意，只要制作墨水就好，但现在沃尔夫死了，必须有人代替他成为中间联络人。毕竟文具店的老板从来没和贵族打过交道，突然要他和贵族做生意，也是强人所难吧？」

　　利润虽然丰厚，但和贵族往来确实非常麻烦。就连在我看来，交易时应对进退可说是十分得体的班诺，在面见齐尔维斯特和神官长时也会胃痛，甚至变得紧张兮兮，光是一句问候语就要默背不少东西，一旦做错事还关系到店家的存亡，当然谁也不敢乱答应。

　　本来文具店的老板一直只和平民区的富豪打交道，安稳地经营至今，突然要他和贵族做生意，确实太残忍了，老板都不知道怎么和贵族往来了，继承人和都帕里更不可能知道。若有机会可以先了解、学习贵族的情况那倒还好，但听到「因为墨水协会长突然病逝，明天开始就拜托你了」，谁也无法轻易点头。

　　……要是可疑的死因还可能与贵族有关，任谁都想逃跑吧。

　　事实上，平民区店家中与贵族有往来的，也只有规模较大的大店老板，数量并不多。如果又要在大店中找到适合贩售墨水的店家，能委托的对象更是少之又少。

　　「公会长的商会也有在贩售给贵族的用品吧？你不考虑拜托公会长吗？」

　　班诺轻挑起眉，看着比尔斯。不知道是墨水，对班诺的吸引力并没有大到让他想抢公会长的生意，还是因为麻烦的事情会比获利更多，或是没办法再扩展更多业务，班诺并没有说「那由我来贩售墨水吧」。大概是期待着班诺会接下来，比尔斯听了，失望得垮下肩膀摇头。

　　「我也想啊，其实这件事本来就是商业公会的公会长在负责，但沃尔夫一当上会长，就自己独占……所以要是重新去拜托公会长，你也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吧？」

　　多半是马上想像到了公会长会摆出什么态度，班诺皱起了脸。

　　「会被他狠敲一笔吧，可以想像那个臭老头会笑得多阴险。」

　　「所以，我才想来拜托奇尔博塔商会。」

　　新墨水是梅茵工坊想出来的，往后也确定会成为大宗客户，奇尔博塔商会又专门负责贩售梅茵工坊所做的绘本，所以由商会来卖墨水也很合理――听了比尔斯的主张，班诺按着太阳穴摇头。

　　「别说得那么简单。搞不好会有贵族大人跑来问我，是不是也会承接以往沃尔夫在背地里做的那些肮脏工作，更何况我现在要是再卖墨水，公会长找我麻烦的情况肯定会比以前更严重。」

　　我抬起头，瞄了一眼班诺。

　　「那……要让给别人吗？」

　　我也明白班诺为什么不乐意，但一旦墨水协会把墨水委托给其他店家贩售，到时我就得和那间店打交道，一想到对方会因为我的外表就看轻我，直到可以正式购买墨水之前，不知道要消耗多少心力，我就浑身无力。

　　「往后等梅茵工坊开始印书，势必会需要大量墨水，所以与其由其他店家贩售，如果能由班诺先生经手，我也会比较安心。」

　　「看，小姐也这么说了嘛。老爷，拜托你了。」

　　「嗯……但是……」

　　班诺虽然面露难色，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果决。察觉到了这一点，比尔斯抓住浮木般，拼命向我恳求。

　　「小姐，请帮我多多拜托老爷吧。」

　　「……要帮你说服班诺先生是没关系，那也请临助我开发彩色墨水吧。」

　　「彩色墨水？那是什么？」

　　比尔斯歪了歪头，静静坐在他旁边的海蒂猛地举起手来。

　　「交给我吧！我就是想讨论这件事情才过来的。」

　　「呃……记得你叫作海蒂吧？」

　　「对，她是我女儿，也是我工坊的继承人。因为喜欢做墨水，也喜欢新东西，都过二十岁了还沉不住气，小姐所想出来的植物纸专用墨水，就是由这孩子和她丈夫在制作。」

　　乍看起来我还以为才刚成年，想不到其实已经超过二十岁，而且还结婚了。真让人震惊！

　　「小姐提供的墨水做法我从来没有看过，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让我觉得非常兴奋！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是梅茵，往后也请你多多指教了。」

　　「现在就算做了植物纸专用的墨水，会买的也只有梅茵工坊。请多多购买、多多使用吧！」

　　其实以往的墨水只是容易腐蚀植物纸，并不是完全不能使用，所以虽然购买便宜植物纸的人变多了，但大部分人还是继续使用以往的墨水。因为没有必要特别买新的墨水。区分开来使用。而且我向墨水工坊公开的，是印刷用的高黏度墨水配方，主要是我自己想要，目前还没有其他人想购买吧。

　　「那看来要快点制作第一本绘本呢。」

　　「是啊，然后我在做植物纸墨水的时候，突然想到如果用相同的做法，应该也做得出黑色以外的颜色吧……」

　　海蒂说她虽然想到了可以做彩色墨水，却无法马上动手去做。

　　因为父亲比尔斯告诉她：「奇尔博塔商会为了把做黑色墨水的权利让给我们，还特别花了大钱签订魔法契约，说不定做彩色墨水也需要另外签约。」

　　而一心想要试做彩色墨水的海蒂，便跑来找班诺商量，询问能不能让她制作彩色墨水，但是，因为班诺对于墨水的制作一无所知，才安排了我们见面。

　　「确实可以做出黑色以外的墨水喔，请你务必试试看。」

　　「可是，我不知道哪些材料适合做成彩色墨水……所以今天才来这里，希望可以提供点线索给我，我搜集了很多用来做颜料和染料的原料，那你知道有哪些原料适合做成彩色墨水吗？」

　　那双熠熠发亮的灰色眼眸笔直盯着我瞧，我正要张开嘴巴，班诺立刻按住我的肩膀。

　　「梅茵，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班诺的双眼正在强烈诉说著：别不收一毛钱就统统告诉别人！我立刻合上嘴巴，对班诺点点头，再重新面向海蒂。

　　「那么做为提供线索的费用，我要收取彩色墨水的一成营收。」

　　「太贵了！在真的做出商品之前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海蒂发出凄厉哀号。我也知道商品的研究和开发耗时又花钱。我「嗯……」地歪过头。

　　「虽然会收取彩色墨水的一成营收，但初期的研究费用我可以出一半。」

　　「好，成交！」

　　海蒂脸庞发亮，立刻朝我伸出手来，交易成立，我正要握住海蒂的手，班诺马上伸出大掌扣住我的脑袋，海蒂的父亲比尔斯也往她的脑门狠拍一掌。

　　「你们别擅自决定！」

　　我和海蒂双双按着脑袋，看向自己的监护人。

　　「……咦？可是，这样不是很合理吗？」

　　「合理个头！那样太多了。你都要提供线索了，初期投资帮忙负担四分之一就够了。」

　　「这样才合理。」

　　班诺修改了应该支付的投资金额后，比尔斯也点头同意。两名监护人开始讨论起细节，我则是非常想和海蒂讨论彩色墨水的事情。海蒂似乎也一样，身体不停蠕动，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小姐，你要不要去工坊看看呢？我把想得到的材料都搜集带回工坊了，虽然也因此被爸爸臭骂了一顿。」

　　「太棒了！我一定要去！」

　　怎么回事，我好像和海蒂非常合得来。我和海蒂同时想站起来，下一秒各自的监护人就揪住我们的衣领，让我们重新坐回椅子上。

　　「事情还没谈完！」

　　「你这笨蛋，冷静一点！」

　　连监护人们也是默契十足。班诺揪着我的衣领，深深叹一口气。

　　「……没办法，暂时就由我们商会帮忙买卖墨水吧。但是，奇尔博塔商会独占的。只有梅茵工坊要使用的植物纸专用墨水，彩色墨水也包含在内。此外的墨水，如果有其他店家想要贩售，就让他们加入，别让公会长只针对我。」

　　「我明白，真是太感谢了。」

　　神情憔悴的班诺与比尔斯达成协议后，总算顺利确立了墨水贩售的方针。

　　「那我可以去工坊了吗？」

　　「我们马上来试做新颜色吧！」

　　我和海蒂不约而同站起来。班诺叫来路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路兹，你要看好她们……感觉像是有两个梅茵。」

　　「老爷，我也没办法同时顾两个人啦。光梅茵一个人就够累的了。」

　　班诺带着非常不安的表情目送我们离开，我笑着朝他大力挥手，前往墨水工坊。不过，大概是忍受不了我走路的速度，海蒂说完「我先回去准备喔」，就一个人冲回工坊。比尔斯脸色铁青地向我道歉，但我并不会因此不高兴，所以毫不介意。

　　「路兹，海蒂真是个有趣的人。虽然对工作充满热情，但个性有点奇怪呢。」

　　「……梅茵，你最没资格说。」

　　比尔斯带着我们走进墨水工坊，屋内的样子看来简直像是理科研究室。各式器具不计其数，还有像是天秤的测量工具，工匠们正在审慎秤重，制作铁胆墨水。

　　角落有块区域专门在制作我订购的植物纸墨水，可以看到几罐瓶子里已经装着做好的墨水。一名二十几岁的男性正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训斥着先一步回来的海蒂，内容大致上是「玩之前应该先工作」。

　　「比尔斯先生，海蒂现在很忙吗？」

　　「……不，还请小姐别介意。喂，约瑟夫「今天先到此为止，让海蒂招呼客人吧。」

　　比尔斯扯开嗓门说完，海蒂立即小脸发亮地转过头来，名为约瑟夫的男子则吃惊地张大眼睛。

　　「师傅，你是认真的吗？！居然要让海蒂招呼客人！」

　　「这位可是重要的资助者，为了彩色墨水，愿意负担那丫头四分之一的研究费，所以今天不用阻止她做研究，你只要在旁边看著，别让她失礼就好。」

　　听着两人的对话，可以想像海蒂平常受到了怎样的待遇。

　　「小姐，这小子是约瑟夫，也是海蒂的丈夫，是工坊实质的继承人。他和海蒂往后还请你多多关照了。」

　　「我是梅茵工坊的工坊长梅茵。今天来是为了购买已经做好的植物纸墨水，和参观要怎么制作彩色墨水。」

　　我说完，约瑟夫安心地吁了口气 大概是虽然做好了植物纸墨水，却没有客人要买，十分担心吧。

　　「这些是目前做好的量。」

　　「那明天请把这些墨水送去店里。」

　　先由商会都帕里的路兹向师傅买下墨水，之后再卖给梅茵工坊。虽然看起来很麻烦，但好像一定要照着这样的步骤进行。生意上的事情就交给路兹，我环顾工坊。陪我一起过来的达穆尔和吉鲁也很少见到平民区的工坊，大感好奇地东张西望。

　　「小姐，这边，这边。」

　　我走向对我招手的海蒂。果然如她所说，那里搜集了不少东西，只是都是少量，因为已经磨成了粉末，所以看不出来原本是哪些材料。而且不只用来做颜色的原料，还搜集了各式各样的油。

　　「海蒂，这些油是什么？」

　　「我每种油都搜集了一点。因为只有亚麻仁油，可能会不够用吧？」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

　　我之前虽然想要可以用来做墨水的干性油，但在这座城市里，我一看就知道的东西只有亚麻仁油。因为有质感与麻类似的布料，我才猜想这里应该有亚麻仁油。但是，光靠亚麻仁油不知道能否提供充足的用量，价格也偏高，所以我一直想找到其他可以替代的油类。难得搜集了这么多，干脆趁这机会查清楚这个世界有哪几种油吧。

　　「油类有分可以干燥的干性油，和无法干燥的不干性油，这两者中是干性油才适合做成墨水。」

　　「啊，这样的话，除了亚麻仁油以外就只有几种能用了，像是蜜粟、婆多、艾查和涂罗茉。」

　　海蒂接连说了好几种油的名称，拿出那几种油。听到胡桃和好几种花的名字，我急忙往写字板抄写下来。

　　「我所知道的墨水，大多都是添加了有颜色的矿石粉末……啊，例如把这种黄土般的泥土加进去，就能做出介于黄色与褐色之间的颜色。」

　　「好，那我们试试看。约瑟夫，你来帮我。」

　　海蒂叫来约瑟夫，很快开始实验 约瑟夫在大理石板上研磨起黄土和油。

　　「……嗯？怎么没有变成褐色？！」

　　「为，为什么？」

　　黄土和油混合之后，应该会变成土黄色，不可能是其他颜色。然而，出现在我面前的颜色却是蓝色。看到大理石上一片晴空般的鲜艳蓝色，我哑然失声。

　　「也、也试试看其他种油吧。」

　　约瑟夫和海蒂按着蜜粟、婆多、艾查和涂维茉的顺序，和黄土一起研磨，但只有艾查油变成了我所知道的土黄色，除此之外不是变成红色，就是变成蓝绿色「完全出乎预料。

　　看着大理石上的五种颜色，不光是我，大家都不停眨眼睛。

　　「怎么看这也太奇怪了吧？」

　　「是啊。想不倒只是用的油不一样，颜色也会不一样。虽然出乎意料「但只用几种原料就能做出这么多种颜色，也算是值得恭喜的事情吧？」

　　负责研磨的约瑟夫转着手臂和肩膀，舒缓紧绷的肌肉，一脸疲惫地看向我。

　　「小姐，想不到你这么乐观。」

　　「因为我想要的就是彩色墨水，只要不是变成透明的颜色，我都可以接受。」

　　我先把各种组合的结果写在写字板上，也许这当中有什么定律。路兹看着彩色墨水，纳闷地歪过头。

　　「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样？」

　　「你也这么觉得吧？很神奇对吧？很想解开这个谜题对不对？」

　　海蒂脸庞发亮，握住路兹的手，看来海蒂属于那种一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情，就要想办法搞清楚的类型。我合上写字板。

　　「海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调配出几种颜色。」

　　「咦咦？！小姐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奇妙的现象吗？！」

　　海蒂瞪大灰色双眼，彷彿遭到了我的背叛。约瑟夫立刻从旁伸出大掌，扣住她的脑袋瓜。

　　「喂！别以为小姐也跟你一样是怪人！」

　　「什么怪人，太过分了！我只是以为这位小姐可以了解我。」

　　虽然对海蒂很过意不去，但我并不想查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么神奇的现线，只想为了可爱的弟弟加米尔做出彩色绘本。顺便声明，虽然我不想解开这种神秘现象，但如果有人要把研究结果整理成书，我倒是非常欢迎。

　　「比起原因和理由，我更想知道结果。艾查油磨出了我想像中的颜色，那接下来试着用那边的蓝色粉夫和艾査油一起研磨吧。只要每种组合都试试看，也许可以发现这之间有没有什么共通点。」

　　我指着蓝色粉末说。海蒂笑了起来，用力点头。

　　「这点我的意见和你一样，那每种组合都试试看吧。」

　　但是，艾查油虽然做出了我预期中的土黄色，但和青金石般的蓝色粉末混合后，却是变成了亮黄色。虽然适合用来画油菜花田，但虽不是我想要的颜色。另外，能做出青金石般蓝色的，却是亚麻仁油。

　　「……这下子可伤脑筋了。」

　　面对五种油和大量原料，我瞪着记录了结果的写字板，发现自己的知识与异世界的常识间存有着莫大的鸿沟。

彩色墨水的研究

　　做好的彩色墨水装在瓶瓶罐罐里，每个瓶子都挂着小木牌，标记了是由哪种油搭配哪种原料。约瑟夫一一把那些瓶子收进浅底木箱里。

　　由于已经连续研磨了好几个小时的墨水，约瑟夫和海蒂的手臂都到达极限，再加上时间快中午了，两人份的写字板也写满了字，所以决定今天的实验先到此结束。因为自己的写字板写不下了，我还借了路兹的写字板记录实验结果，看着两份写字板，我忍不住发出沉吟。

　　「无法预测能调配出什么颜色，这点真是伤脑筋呢。」

　　「但试做了这么多，好像可以稍微看出规则了吧？而且可以这么清楚地把结果记录下来，好厉害喔。幸好有会写字的小姐一起帮忙，真是太棒了！」

　　海蒂开心地看着我的写字板，极力称赞。海蒂说她虽然看得懂一些和工作有关的数字和单字，但文字完全看不懂。之前就算做了各种实验，但所有结果都只能硬背下来。

　　「我倒觉得能把那么多的实验结果都背下来，海蒂的记忆力更厉害喔。」

　　「但很遗憾，海蒂的记忆力只在实验时才派得上用场，离厉害还远得很。」

　　约瑟夫垮下肩膀说。路兹看着我，露出调侃的笑容。

　　「这点梅茵也一样。她只有关系到书的时候，才会表现出异于常人的专注力和行动力。」

　　约瑟夫和路兹似乎在奇怪的事情上气味相投，不时互拍肩膀，安慰彼此。

　　……能找到气味相投的人是件好事，因为每天会过得越来越开心嘛。

　　「那整理好了今天的实验结果，我后天再过来。」

　　「我不会写字，那就拜托小姐了。」

　　我和海蒂笑着握手道别，本来打算今天直接回家，整理实验结果，吉鲁却露出了有些犹豫的表情，拉了拉我的袖子。

　　「吉鲁，怎么了吗？」

　　「梅茵大人，我也想要写字板……」

　　吉鲁垂下视线，低声咕哝说。对喔，我说过因为他会读书写字了，等到了春天要订做写字板给他。

　　「那我们现在去约翰的锻造工坊，订做吉鲁的铁笔吧。之后我再回家整理今天的结果。」

　　因为都在工匠大道上，墨水工坊和锻造工坊距离很近。但快要进入中午的休息时间了，约翰也许会不高兴――我这样想著，走向锻造工坊。

　　「午安，约翰在吗？」

　　「噢，小姑娘。」

　　正在招呼其他客人的师傅用炯炯大眼扫向门口，但一看到是我，马上露出了憋笑的表情。他嘻嘻嘻地笑著，请我往空位坐下。

　　「我马上叫约翰出来……喂，古腾堡！你的资助者大人来了！」

　　「噗！」

　　师傅用揶揄的语气大声喊完，路兹和吉鲁都慌忙捂住嘴巴。看来在锻造工坊，古腾堡这个绰号完全已经固定用来称呼约翰了。

　　「师傅，就说别用那个名字叫我了！」

　　虽然我认为古腾堡是十分值得骄傲的优秀称号，但当事人约翰似乎不太喜欢。他一个箭步从里面冲出来，噙着泪目向师傅抗议。

　　「约翰，午安。」

　　「啊，梅茵大人，欢迎光临。」

　　「不好意思在中午休息时间前过来，但可以向你订做东西吗？」

　　「……可是，之前的订单还没有做完。」

　　大概正在制作我加订的金属活字，约翰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但因为现在神官长禁止我进行活版印刷，所以金属活字并不急，只要接下来两年的期间，慢慢完成大量的金属活字就好了。

　　「请优先制作这次的订单吧。是我之前也订做过的铁笔，我想帮吉鲁也做一支。」

　　「乐意之至！」

　　我一说要订做铁笔，约翰的脸庞马上发亮，还往上高举拳头，然后用感动万分的表情喃喃说道：

　　「呜……好久没接到金属活字以外的工作了……」

　　……真是对不起。

　　约翰除了我以外还没有其他资助者，所以只能没有止境地制作金属活字，而且每次一做金属活字，师傅等工坊里的工匠们都会戏称他是古腾堡。看来偶尔也该委托给约翰其他工作。

　　「那我下次也会来订做金属活字以外的东西。」

　　像是做蜡纸用的熨斗，誊写版印刷用的铁笔和钢版。我想到了几个想请约翰帮忙做出来的东西，但全都是印刷用的工具。

　　「我会期待金属活字以外的订单。」

　　约翰兴高采烈地接下了铁笔的委托。看着他的笑脸，我心里産生了些许罪恶感。再怎么看，约翰好像都逃离不了被叫作古腾堡的命运了。

　　订完吉鲁的铁笔，走出锻造工坊，象征中午的第四钟响了。

　　「梅茵，你要回家吧？」

　　「嗯。」

　　「我肚子饿了，想早点回店里，所以我背你吧。」

　　路兹说完蹲下来，大概是若不早点回去，能吃到的午饭会减少吧。我知道自己在赶时间时只会变成累赘，所以乖乖地爬上路兹的背。路兹立刻站起来，半是奔跑地回到水井广场。

　　「梅茵，那你接下来就待在家里，整理今天的实验结果吧。我下午会再去梅茵工坊看看，还要向老爷报告，所以你别乱跑喔。」

　　路兹在水井广场把我放下来，再把写字板放在我手上，立刻转身跑回商会，看来是真的很担心午餐。目送路兹离开后，我转向眨着眼睛的吉鲁和达穆尔。

　　「吉鲁、达穆尔大人，今天也谢谢你们了，我接下来不会再外出，所以请两位也回神殿吧。」

　　「嗯，你明天会来神殿吧？」

　　「是的。虽然其实我很想去墨水工坊，但如果不练琴，罗吉娜会生气的。」

　　我把路兹的写字板放进托特包里，自己一人上楼回家。

　　「我回来了。」

　　我尽可能安静地打开玄关大门，但铰链还是无可避免地发出了叽叽叽的倾轧声。

　　滑也似地进屋后，听见母亲说：「梅茵，你回来啦。今天真早呢。」看母亲站在炉灶前面，应该正在准备午饭。

　　「妈妈，加米尔呢？还在睡吗？我没吵醒他吧？」

　　「嗯，你放心吧。」

　　我瞄向臥室的方向问，母亲轻笑着点头。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臥室，以免吵醒加米尔，偷看了眼加米尔的睡脸后，放好东西，洗好了手，和母亲一起吃午餐。

　　「呼哇、呼哇……」

　　吃到一半，加米尔开始发出细微的哭声，母亲急忙把饭吃完，冲向加米尔。

　　「梅茵不好意思，帮我收拾一下。」

　　我洗好自己和母亲的碗盘，归位后，再坐在厨房桌前，开始把自己和路兹写字板上的实验结果抄写在做失败的纸张上。

　　虽然乍看之下完全没有规则可循，但把实验结果抄写成列表以后，好像可以看出一些定律。亚麻仁油多会调出蓝色系，蜜粟油是绿色系，婆多油是红色系，艾查油是调出黄色系居多，涂罗茉油会不规则变化，调出来的颜色有粉色系的感觉。

　　「嗯……虽然有些颜色并没有照着这样的规则，但稍微可以看出大方向了。」

　　用不同原料搭配，意外可以调配出许多种颜色，只要把变色结果整理成列表，应该可以调配出比预期要多的颜色。

　　「梅茵，你在做什么？表情好严肃。」

　　母亲用一条像婴儿背带的长布把加米尔裹起来，让他躺在里面，从臥室走出来。已经喂完母乳，吃饱了吧，加米尔张着清澈的大眼睛。

　　「我在为加米尔做绘本喔，所以现在在研究漂亮的彩色墨水。」

　　「从头开始研究吗？那得花上不少时间吧。」

　　「嗯，应该会很久喔，加米尔，今天心情还好吗？」

　　看着躺在背带里的加米尔，我摸了摸他的脸颊。加米尔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我。虽然在姐姐这方面的魅力上，我彻底输给了和戴尔克如胶似漆的戴莉雅，但光是不再惹哭加米尔，我就很满足了。

　　「加米尔、加米尔，是梅茵姐姐喔。」

　　和加米尔玩了一会儿后，加米尔又开始显得想睡。母亲进房去哄加米尔睡觉，我再仔细看起自己写好的列表。

　　「嗯？」

　　看着油的名称，我才发现里头并没有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很常接触到的帕露油，也许值得一试。

　　「不知道帕露油会调出什么颜色，那带一点去工坊吧。然后，也要把做好的墨水涂在纸上，测试看看会不会变色，和放久了以后能不能维持颜色，还要确认叠色之后会有什么结果。」

　　我把好奇和想测试的事情逐一写下来，下次再问问海蒂，一起做实验。

　　隔天前往神殿，练习飞苏平琴和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下午因为戴尔克去了孤儿院，陪伴闲得发慌的戴莉雅。再拜托路兹，从工坊带纸笔回家。明天要带去墨水工坊，试着实际把墨水涂在纸上。

　　再隔天，带着冬天剩下的帕露油和纸笔，我和吉鲁、达穆尔、路兹一起前往墨水工坊，大概是等不及了，海蒂在工坊前面走来走去。一看到我们，她立刻脸庞发亮，大力挥手。

　　「小姐，早安！我等你们很久了！」

　　「海蒂，早安。这是整理了实验结果的一览表。」

　　一进工坊，我马上把前天整理好结果的纸张拿给海蒂。海蒂兴冲冲地看起一览表，但随即垮下脑袋。

　　「我只看得懂一些材料，其他完全看不懂。」

　　「还有，这边是我在整理表格时想到的事情……」

　　我列举出了想尝试的事情后，海蒂也双眼发亮，用力点头。

　　「因为帕露只有冬天才采得到，我才没有列进来考虑。说不定会出现有趣的结果，我们马上试试看吧。」

　　海蒂和约瑟夫分别用不同的原料，加了我带来的帕露油一起研磨。海蒂是红色，约瑟夫用了蓝色原料，研磨了好一会儿后，并没有出现奇怪的变色，反而维持着添加原料原本的颜色。

　　「好厉害，帕露油两边都调出了预期中的颜色呢。」

　　看着大理石上调好的墨水，我瞠目结舌，因为先前墨水一直出现奇怪的变色，现在看到墨水终于正常地反应出了原本的颜色，我忍不住非常感动。海蒂看着做好的墨水，也感叹地大口吐气。

　　「帕露油调出的色彩很鲜艳，品质也很好呢……要是冬天以外也能采到帕露就好

　　了。」

　　海蒂说得没错，只能在冬季晴天采到的帕露，并不是可以随意使用的原料。虽然油的品质很好，但非常遗憾 不适合量产。我和海蒂无比惋惜，约瑟夫在旁边已经马上在为下一步作准备。

　　「那接下来试着把之前做好的墨水涂在纸上吧。」

　　海蒂也帮忙约瑟夫，手忙脚乱地搬来之前做好的墨水。看著作准备的两人，我问

　　路兹：

　　「路兹，帕露树可以做成纸张吗？」

　　因为陀龙布这种魔树可以做出品质优良的纸张，我心想说不定帕露树也可以。帕露油的品质也提高了我的期待，所以我这么问路兹，但他立即回答「我想不可能」

　　「帕露是种一碰火就会融化消失的树耶。只是蒸而已就会消失，怎么可能有办法剥到树皮。」

　　「……帕露树这么奇怪啊？

　　我因为冬天去不了森林，从没见过帕露树。只听说是一种只在冬季晴朗早晨出现，非常神奇又美丽的树木，但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样子。

　　「小姐，准备好了。」

　　听到海蒂的呼唤，我叫来已经拿着笔待命的吉鲁，请他涂上墨水。我带了几张做失败的佛苓纸和陀龙布纸，虽然不会用陀龙布纸做绘本，但我还是想看看会出现什么反应。

　　「呜哇……」

　　想不到用的纸不同，显色情况竟然也不一样。陀龙布纸上的显色和墨水原本的颜色几乎一样，但佛苓纸的显色有些黯沉。但只是稍微偏暗，只要不和陀龙布纸摆在一起，并不是很明显，没关系的――我这样说服自己，然而放得越久，墨水变干后，颜色却变得越来越黯淡。

　　「看来也要试做其他材质的纸张，实验看看才行呢。」

　　我比对着陀龙布纸和佛苓纸上的墨水，发出沉吟，但路兹轻轻耸肩。

　　「但我们暂时只会用到佛苓纸，配合佛苓纸研究彩色墨水，比较好吧？」

　　路兹说得对，梅茵工坊只生産陀龙布纸和佛苓纸这两种纸张。还是以要做绘本的佛苓纸为主，研究彩色墨水吧。

　　「这个红色原本很漂亮，但干了以后，却变成了偏暗的红褐色呢。倒是很适合用来画血迹。」

　　「我们不需要这种用途有限的墨水啦！」

　　我对路兹的吐槽嘟嘴抗议。搞不好真的用得到啊，因为在神话故事里，不时会有关于流血的描述。

　　「不过，这真的很难呢。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艺术类的工坊都把颜料配方视为是机密了。」

　　海蒂交抱手臂，瞪着变色的墨水。要自己做颜料十分困难。

　　班诺告诉过我，颜料因为没有签订魔法契约，所以哪间工坊要怎么制作都没有问题，但由于配方完全是工坊独自想出的做法，被视为是机密，也不会把颜料卖给平民区的人。

　　颜料都是卖给喜爱绘画的贵族，工坊先是收到订单，在制作完成后，再亲自交货给贵族。这是曾是艺术巫女侍从的罗吉娜告诉我的。她说如果不向同一间工坊订购，就无法取得相同的颜色，所以克莉丝汀妮是好几间工坊的老主顾。

　　「小姐，请你去查查看为什么会变色吧。」

　　「但我认为结果更重要。」

　　我也知道基础研究很重要，但我只是想为加米尔做绘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调查这种事。我只想快点取得彩色墨水。

　　「那现在试着叠色吧。吉鲁。」

　　「是，梅茵大人。」

　　吉鲁用蓝色墨水，往刚才画的各色颜料画下一条直线。叠色的部分瞬间变黑。并不是完全的黑色，只是变得很灰暗，但没有一个颜色还保留着鲜艳的色彩。所谓「混合的危险」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吗？

　　「……怎么办？」

　　吉鲁捏起变了色的纸张说，我们看着变作暗色的色彩，全员哑然失声。太过出乎预料的结果，让我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约瑟夫摇了摇头，率先打破沉默。

　　「看来颜料一次只能使用一种颜色吧。」

　　「可是，如果不能叠色，根本画不了画啊，一定是绘画工坊的颜料还有什么秘密。」

　　海蒂说得没错，要是和其他颜料叠色就会变黑，那根本画不出装饰在神殿贵族区域里的那些画作。肯定是这里的颜料还隐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就算再试做其他颜色，也会随着时间变色，又没办法叠色，根本没办法使用。」

　　能不能想办法偷偷溜进绘画工坊，查出颜料的秘密呢？看着陷入瓶颈的墨水研究。我沮丧地垮下肩膀。

　　既然无法立即使用，事实上彩色墨水的研究可以说是失败了。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和多莉一起煮晚餐，报告今天的结果。

　　「所以就是这样，彩色墨水的制造马上遇到难关了。」

　　「一叠色就会变黑，那还真是伤脑筋呢。」

　　「嗯，真的很伤脑筋。因为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印刷啊。」

　　我嘟着嘴，搅拌正在煮的汤。母亲一边看着我们做饭，一边喂加米尔母乳，讶异地侧过头说：

　　「你上色的时候没使用固定剂吗？」

　　「……固定剂是什么？」

　　丽乃那时候摄影有定影剂，绘画也有定色剂，但我不清楚这里的固定剂具体是指什么东西。母亲瞄了眼偏头不解的我，视线又拉回到胸前的加米尔身上，说：

　　「固定剂就是让颜色能固定不变的药剂啊。要染布的时候也会用到，颜色才不会染得太深……」

　　「妈妈，请再说明得详细一点。固定剂要怎么做呢？」

　　我的双眼锐利发光，注视母亲。母亲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

　　「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呢……」

　　「我会去调查会不会触发到契约魔法。」

　　「……嗯，既然梅茵可以自己去查能不能制作，那告诉你应该没关系吧。」

　　母亲有些担心地这么说完，告诉了我做法。

　　首先要把亥兰这种花的花茎放进果南荻树的树液里，熬煮倒变得浓稠，就能做出固定剂的原液，真正要使用的时候，再以一比二十的比例用热水稀释即可。

　　「但是布和纸需要的比例可能不一样，你自己再注意一下吧。」

　　「妈妈，谢谢你。我再试试看。」

　　知道了固定剂的存在后，我立刻拜托路兹，请他搜集材料。路兹也从来没听说过固定剂，佩服地张大眼睛。

　　「居然有这种东西。要不是伊娃阿姨在染色工坊工作，我们根本不会知道。」

　　「嗯。等搜集到材料，我想马上试做，妈妈也告诉了我详细的做法……」

　　看到研究亮起了希望的光芒，我开心得哼歌，路兹和吉鲁却异口同声阻止我。

　　「梅茵，你只要教我们怎么做就好了。」

　　「没错，由我们来做。梅茵大人不能动手。」

　　如果要在梅茵工坊制作，我就不能出手帮忙。对于只有自己一人被排挤在外，我不满地噘起嘴唇抗议，却没有半个人站在我这一边。

　　之后前往商业公会调査了有无这方面的魔法契约，再请班诺帮忙寻找材料，制作固定剂的准备便完成了。面对新的挑战，路兹和吉鲁也是当天从早开始就跃跃欲试。我只负责把详细写了做法的木板交给两个人，任务就结束了。

　　遭到排挤让我有些不甘心，所以在练完飞苏平琴后，我告诉了罗吉娜关于彩色墨水的事情，顺便向她哭诉自己今天遭到 排挤。

　　「所以今天就只有我遭到排挤，吉鲁和路兹他们自己在做固定剂。罗吉娜也觉得他们很过分吧？」

　　但是，罗吉娜比起我被排挤，更对于我不知道固定剂这件事感到惊讶，瞪圆了眼睛。

　　「哎呀，梅茵大人不知道固定剂吗？画画都需要固定剂喔，没有的话根本没办法画画。」

　　这里竟然也有一个知道固定剂的人！而且还是绘画的必要工具。不过，罗吉娜说她只用过做好的固定剂，所以不知道怎么制作。

　　「那么，难道梅茵大人也不知道怎么使用固定剂吗？」

　　「不知道，请告诉我。」

　　母亲只知道染布时的用法。如果要做绘本，需要绘图时的使用方式。我立刻拜托罗吉娜，她咯咯轻笑出声。

　　「要先把固定剂涂在纸上，然后把纸晾干。这样一来画画的时候，即使叠色也不会变色……梅茵大人知道许多令人惊讶的事情，却不知道大家一般都知道的东西呢。」

　　「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用颜料和墨水画过画啊。」

　　「原来如此。」罗吉娜轻声说完，拍了一下手，嫣然微笑。

　　「那么等固定剂和彩色墨水做好了，可以请葳玛教梅茵大人怎么画画呀。绘画也是教养的一种哟。」

　　「我会考虑。」

　　因为不想再被占去更多自由时间，我十分敷衍地回答。但是，内心也有道声音在小声说：都已经确定两年后要成为贵族的养女了，还是先学起来比较好吧？

　　从母亲那里问出了固定剂的做法，罗吉娜也教了使用方式，现在涂上墨水后，颜色既不会变暗，叠色也不会变黑，总算可以画画了。

　　彩色墨水大功告成！

挑战做蜡纸

　　彩色墨水基本上算是完成了。在涂了固定剂的纸上虽然可以叠色，但如果是直接在调色盘上混色，颜色还是会变黑，所以在使用上必须非常小心，但不论如何，算是前进了一大步。

　　「唉……结果突然一下子就完成了。」

　　眼看彩色墨水完成，我松了一大口气，但海蒂和我不同，像是乐趣遭到了剥夺的孩子般愁眉苦脸，低声嘟嘟囔囔。做实验的时候她看来非常开心，现在却在查明原因之前就结束了，所以觉得非常遗憾吧。约彦夫受不了地往海蒂的头敲了一记。

　　「彩色墨水都做好了，小姐出资赞助的研究已经结束了。」

　　「但因为得到了重要的成果，如果海蒂想继续研究，我还是可以提供一些资金喔。」

　　我说完，海蒂立刻恢复满面笑容，约瑟夫不敢置信地扭过头来看我。

　　「因为如果想让色彩更加鲜艳、增加更多种颜色，彩色墨水的基础研究还是非常重要。我只是因为这次没有什么时间，才以完成彩色墨水为优先，但我也希望以后可以继续研究彩色墨水喔。」

　　而且虽然我不想自己找出变色的原因，但如果有人愿意代劳，我是乐意之至。

　　「小姐，你最棒了！」

　　「小姐，你对海蒂太好了啦！」

　　「因为对我来说，海蒂和约瑟夫也是古腾堡的同伴啊。」

　　印刷也需要制造墨水的人，能够找到新的古腾堡伙伴，我咧嘴一笑。路兹抱头哀号：「居然又增加了！」海蒂和约瑟夫则是歪着头，眨了眨眼睛。

　　「古腾……咦。什么？」

　　「古腾堡，是改变了书本的历史，留下了等同神迹的伟人喔！现在这个城市里的古腾堡，有负责做金属活字的约翰、做植物纸的班诺先生，还有负责卖书的路兹。另外还有制作印刷机的英格先生，海蒂和约瑟夫则是负责做墨水的人，也都是古腾堡的伙伴。为了我想看的书，需要你们这些古腾堡，所以出钱赞助也是当然的。」

　　我挺起胸膛说明，但约瑟夫还是满脸问号，只有海蒂高兴得跳起来欢呼。

　　「约瑟夫，小姐说我们是古腾堡耶！还说这是工作！愿意出钱赞助！我可以继续研究耶！万岁！」

　　彩色墨水暂时是完成了，今后海蒂想继续研究也没关系。有时候若能找出原因，或许还能带来更多帮助，所以我也希望她继续研究墨水。

　　「只不过，墨水的制作还是最优先事项。要是没有在我订好的日期之前提交我订购的墨水，我会不由分说地中止资助。」

　　「呜咦？！」

　　像海蒂这种类型的研究狂，一旦开始研究，常常会把其他事情抛在脑后。必须先声明什么是首要之务，并且订定没做到时的惩罚，否则会根本不受控制。

　　「不愧是同类，很清楚海蒂有可能会做的事情嘛。」

　　路兹笑着说道，约瑟夫也捂着嘴巴噗哧失笑。看这样子约瑟夫会负起责任，在海蒂研究时帮忙监督吧。

　　「现在有彩色墨水了，接下来好想要蜡纸喔。」

　　下一步我想准备的，便是誊写版印刷中不可或缺的蜡纸。因为能照着铁笔刻出的笔划印出图文，所以如果要做绘本，比起切割文字做纸版或组合金属活字，更能够轻松地印出文字部分，图画方面也能印出更加细腻的线条，所以葳玛的图画也更能完美呈现吧。

　　「现在的纸版不行吗？」

　　「不是不行，现在这样还是可以做绘本喔。但如果可以做出蜡纸，就能有更多种表现方式。而且比起用笔刀小心翼翼地切割纸版，用铁笔刻字会简单得多，还能画出细腻的线条。」

　　若要制作蜡纸，首先需要薄透得几乎可以看见另外一边的纸张。

　　但是，连路兹也只有两年半的造纸经验，孤儿院的孩子们开始做纸到现在甚至不满一年。虽然抄得出可以两面印刷的绘本用厚纸，但如果想抄出平均且薄透的纸张，还是相当困难，目前梅茵工坊正在进行这项挑战，但失败的次数还是远多于成功。听说都是在拿下竹帘，或是放上木板要晾干时破掉。

　　「陀龙布倒是满简单就能做出来。」

　　路兹盘着手臂，面色凝重。陀龙布的纤维比佛苓细又长，所以可以抄出又薄又均匀的纸张。但是，因为陀龙布纸太过昂贵又稀有，拿来做纸版太浪费了

　　「要是不靠佛苓纸想想办法，价格会变得很可怕吧。」

　　「……是啊。」

　　关于纸张的改良，只能请路兹和吉鲁带头努力了。现在在工坊制作绘本用纸张的同时，也聚集了双手比较灵巧的人，努力抄出薄纸。

　　大家努力抄纸，测试着要怎么做才能够提升成功机率，就这么过了几天后，路兹吃完午饭回来，来到院长室。

　　「梅茵，老爷要我传话给你。他说蜡工坊有回覆了，说是明天下午有时间。」

　　「真的吗？太好了。这下子也能做吉鲁的写字板了。」

　　当天晚上，我拜托父亲为吉鲁做了和路兹相同尺寸的写字板外框，之后只要再往中间倒蜡就完成了。现在我写字板上的蜡也减少了不少，也没有了柔软度，所以我想顺便重新倒蜡，于是把写字板里的蜡挖空。

　　「班诺先生，早安。」

　　「好，那走吧。」

　　班诺一把抱起我，开始大步前进，隔着班诺的肩膀，我看见吉鲁正宝贝地抱着我交给他的写字板外框，和路兹一起小跑步地跟在后头。

　　对于班诺动作粗鲁地把我抱在手臂上，达穆尔一瞬间面露狐疑，但看见班诺大步流星，好像很快便明白了是因为我无法跟上他的速度，也开始大步移动。

　　「班诺先生，关于可以消除蜡烛臭味的方法，你觉得可以卖多少钱呢？」

　　在去工坊之前，必须先和班诺讨论清楚。我不希望他事后才说我又失控了，或是骂我擅自决定。

　　「这和之前把墨水配方卖给墨水协会一样，不该只卖给一间工坊，卖给协会比较妥当。毕竟那不是一间工坊负担得起的金额。」

　　「这样啊。」

　　看来会是一笔大数目。那就能拿来当作资金，提供给不论哪一方面都需要研究开发和改良的古腾堡伙伴们。我正心想着要好好谈判，班诺却低声提醒我：

　　「这件事由我来交涉，你别出面。难保不会再遇到像沃尔夫那样的人。」

　　「……是。」

　　盐析这件事的交涉，就决定交给班诺了，至于获利的分配和交涉方式，说好之后再讨论。

　　「之后才要交涉的话，那你今天去蜡工坊要做什么？」

　　「今天要请工坊的人帮吉鲁和我的写字板倒蜡，另外，我还想购买各种不同种类的蜡。」

　　「今天只要买蜡而已吗？」

　　班诺问，我点点头。首先我想试试看能否不改良蜡，就能做出蜡纸。如果顺利成功，表示运气不错；如果失败了，就只能进行改良。

　　「虽然我也希望不添加任何东西就能做出蜡纸，但要是失败了，就只能请工坊帮忙改良了。要添加松脂那类的树脂，把蜡做得再有黏性一点。」

　　蜡纸所用的蜡还添加了松脂那类的树脂和石蜡。但这里不可能有从石油提炼出来的石蜡，也不知道我的知识在这里是否通用。

　　而且想到彩色墨水的变色，也说不定会出现奇怪的变化，所以改良蜡的时候，我还是想请专家帮忙。

　　「哼……所以今天只是买蜡，失败的时候再请他们帮忙？」

　　「是的。」

　　班诺带着我走进蜡工坊。工坊里头充斥着沉闷的热气，和兽脂那种难以形容，让人想捂住鼻子的臭味。

　　因为班诺已经联络过了，师傅很快便走出来。

　　「啊，班诺先生，欢迎光临。今天有什么吩咐吗？」

　　「请把最便宜的蜡倒进这里面。」

　　我和吉鲁递出写字板，师傅说着「啊，之前也来过吧」，马上为我们倒蜡，因为在凝固之前不能乱摸，吉鲁沉不住气地注视着透明的蜡被倒进写字板里，嘴角不由自主上扬。不时还往蜡吹气，想让蜡早点冷却，那副模样有点可爱。

　　「吉鲁，你那样子吹气，表面可能会凝固成波浪的形状喔。」

　　我笑着提醒，吉鲁的肩膀一震，转头看向我。

　　「对啊，梅茵之前才在快凝固的时候用手戳蜡，结果害得表面凹凸不平，所以听她的准没错。」

　　「路兹，你太多嘴了！」

　　竟然多嘴暴露了我的糗事，我狠瞪向路兹。吉鲁轻笑起来，和写字板保持距离，看来是不想重蹈我的覆辙。

　　「班诺先生，应该还有其他事情吧？不然怎么会特别联络我们。」

　　往写字板倒完蜡，师傅收拾了工具，走到班诺旁边问。班诺轻轻点头。

　　「嗯，麻烦你工坊里有的蜡，每种都各给我一小盒。」

　　「每、每一种吗？不是要买平常的蜡烛？」

　　「对，不要弄错了。我不是要买蜡烛，是蜡。」

　　听了班诺的订单，师傅双眼瞪得老大。往常奇尔博塔商会的老爷都是来买蜡烛，指定蜡烛的大小、原料和数量，这次却是要买做成蜡烛前的蜡，而且是每个种类都要，肯定完全出乎师傅的预料。

　　「请问究竟是要做什么？」

　　「这还不能说。」

　　班诺微笑回答，师傅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班诺近来精力旺盛地不停开发新事业，自然会联想到他一定又要做什么新产品了吧。

　　「我明白了，明天之前会送去店里。」

　　「如果有现在就能准备好的，能先给我一、两盒吗？」

　　「好，我马上准备。」

　　师傅急忙走进里面的工作区，吩咐正在工作的工匠们。于是，我们拿着两盒不同的蜡，离开了工坊。

　　「拿去，这下子你就能测试了吧？」

　　「谢谢班诺先生。」

　　回到奇尔博塔商会后，我和班诺重叠公会证，支付了蜡的费用。然后我把盐析的做法写在纸上，决定代理谈判的手续费。之后就交由班诺代为和蜡协会交涉。

　　「那等回工坊，我们马上开始试做吧。」

　　我把蜡盒交给吉鲁说，但路兹立刻抓住我的肩膀，一脸不安。

　　「梅茵，慢著。你到底要做什么？又要怎么做？你根本没有说明清楚，先在这里解释完再回神殿。」

　　因为在工坊我不能动手做事，所以必须事先说明。本打算回到孤儿院长室再说，但先在奇尔博塔商会说明，更能防止情报外泄吧。我点了点头。

　　「我们不是做了薄薄的纸张吗？就是要在纸上涂上一层薄薄的蜡。先把蜡削成细粉，撒在纸上，再用『熨斗』让蜡融化。就这样而已，很简单吧？」

　　「梅茵，『熨斗』是什么？在哪里才有？」

　　我说明了最简单的蜡纸做法后，路兹的脸颊却不断抽搐。看来路兹听不懂熨斗是什么。我回溯记忆，解释熨斗是什么东西。

　　「呃……就是底部是平坦的金属，烤到很烫后，用来烫平衣服绉褶的东西，这样说你听得懂吗？我想富豪家里和衣服工坊应该有这样东西。」

　　回想之前做仪式服的情况，我想珂琳娜那里肯定有熨斗。解释完后，班诺从旁插嘴说了：

　　「啊，珂琳娜的工坊就有熨斗。你要用那种东西吗？」

　　依据班诺的说明，衣裳华美的富豪人家和服饰工坊皆有像是火熨斗的熨斗，底部就像是平底锅，会在里头添放木炭，再用来熨平绉褶。因为我们家只穿旧衣，不需要用到熨斗，路兹也才没有听说过。

　　「班诺先生，奇尔博塔商会有卖熨斗吗？」

　　「不，那要向锻造工坊订做，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会使用，也没有人会大量购买……不过，要是不会使用熨斗，很容易把周围弄脏，所以操作上相当困难，你们会用吗？」

　　这里的熨斗是锅子的形状，灰烬经常会四处飞溅，把周遭弄得非常脏乱。虽然我很想要可以轻松使用的电熨斗，但那种东西我当然做不出来。

　　「总之，至少改良一下外形，再拜托约翰制作吧。」

　　看来没办法马上做蜡纸了。我「嗯……」地沉吟，路兹也一样闷哼，盘起手臂。

　　「这种空有干劲和知识，却没有工具的情况太熟悉了。梅茵，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还少了其他东西？」

　　路兹提醒我做纸那时侯，也是因为少了很多工具而吃尽苦头，我便托着脸颊，回想蜡纸的简易制作方式。

　　「呃……要先把蜡削成细粉，撒在纸上。这个步骤可以用像是滤茶网的东西来削，所以没问题，在杂货店就买得到。然后把蜡粉撒在纸上……」

　　说到这里，我的脸色突然发白，嘴巴不停张合。路兹说得没错，还少了其他东西！

　　我抱着头，当场蹲下来。

　　「不――这里没有『烘焙纸』！」

　　「啊？！你说什么？」

　　本来想用简易的方法制作蜡纸，结果却没有烘焙纸，烘焙纸根本无法自行制作，况且我也不知道做法。

　　「怎么想我都做不出来……」

　　「梅茵，你先别沮丧，想想要怎么解决吧。没有其他可以代替的东西吗？」

　　路兹说，于是我皱眉思考。在烘焙纸出现之前，是使用铝箔纸和石蜡纸。但若用熨斗烫铝箔纸，铝箔纸会绉成一团，无法让蜡均匀分布。，石蜡纸又是一种涂上石蜡的纸张，其实和接下来想做的蜡纸几乎是一样的东西。

　　「呃，使用熨斗的时候，那个东西可以让融化的蜡不流到旁边的布上面，所以说不定用普通的纸张隔在中间也可以？虽然我希望可以，但路兹觉得呢？」

　　记得如果蜡撒得太多，可以覆上影印纸吸走一些蜡，所以应该也能用一般的纸张代替。希望可以。

　　「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别问我啦。那还需要其他东西吗？」

　　「如果只是做蜡纸，有这些工具就够了。可是，蜡纸做好以后，我还想要誊写版印刷的铁笔和钢版，才能实际测试能不能当作蜡纸版使用。」

　　制作蜡纸，只要把蜡融化后再放干即可，所以就算熨斗会沾到蜡，或是因为操作还不熟练而弄脏周遭环境，也应该不至于失败。问题在于蜡纸做好以后，能不能当作蜡纸版使用。

　　「誊写版印刷的铁笔跟钢版吗……那要找约翰吧？」

　　「嗯，都是约翰擅长的领域呢。

　　我立刻站起来，向路兹大力点头。班诺勾起嘴角说了：

　　「得和你打交道的古腾堡还真辛苦。」

　　「不只约翰，班诺先生也是古腾堡喔？」

　　请别说得事不关己――我提醒后，班诺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紧接着他伸来一只手扣住我的头，用低嗥般的声音说：

　　「被你认定是古腾堡的所有人，现在都被大量的工作追着跑，忙得焦头烂额，你这个不停丢来工作的始作俑者，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啊？」

　　「咦？咦？咦？」

　　对于班诺突如其来的要求，我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什么，愣愣地看着班诺和路兹。两人冷冽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都在等着我开口。看样子不会给我任何提示。

　　「呃，为了让书本普及，以后也一起加油吧。」

　　「不对！应该要慰劳我们才对吧！」

　　班诺怒声咆哮，用拳头猛钻我的脑袋，我噙着泪目大喊：

　　「 谢谢！太感谢路兹和班诺先生了！多亏有你们两个人，才有现在的我！虽然以后还会给你们添更多麻烦，但是还请多多指教！」

　　虽然班诺指责我丢给古腾堡伙伴们太多工作了，但如今我可以和加米尔一起生活的时间十分有限，所以在做绘本这件事上，我完全没有自我节制的打算，反而还想再加快脚步。

　　后来去拿吉鲁的铁笔时，对于想接到金属活字以外工作的约翰，我交给了他熨斗誊写版印刷用的铁笔和钢版的设计图，熨斗是设计成了我熟悉的形状。听到每样东西都是印刷方面的工具，约翰领悟到他这辈子绝对逃离不了古腾堡的称号，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戴莉雅的进步

　　虽然向约翰订做了做蜡纸用的工具，但距离完成还要好一段时间、而在工具完成之前，葳玛为下一本绘本画的图先完成了。主题是春天，故事内容是关于冰之女神芙琉朵蕾妮和其十二眷属女神。

　　「路兹，反正工具要一段时间才会做好，不然我们先做下一本绘本吧？」

　　因为葳玛是在彩色墨水完成前就开始画画，所以她做的纸版仍和以前一样，是以黑白剪影画为作画基准。所以，这次我想先印黑白绘本。

　　如果要用纸版印黑白绘本，不需要等到工具完成就能印刷，现在春天到了，才刚开始造纸，所以纸的数量还不多，但也可以向班诺成立的植物纸工坊购买

　　「好可惜喔，真想用用看印刷机……」

　　「神官长已经说不行了吧？你就死了心，快点用笔刀切割纸版吧。」

　　路兹立刻阻止，所以我也只能放弃，用笔刀切割起厚纸。难得金属活字和简易的印刷机都完成了，真是遗憾。

　　「你别光想着要偷偷使用遭到禁止的印刷机，还有其他事情要先做吧？像是尽快向法蓝和神官长报告彩色墨水已经完成了，也要通知葳玛，请她下一本绘本画成可以使用彩色墨水的图画。因为还要考虑到印刷方式，得重新思考画法吧。」

　　「说得也是呢。现在因为请葳玛帮忙照顾戴尔克，都没什么时间和她好好说话。那我今天下午会去孤儿院，和她讨论看看。」

　　我和路兹一边聊著，一边慢步前进。半路上看到背着小孩的母亲，我才想起了一件事，把手伸进托特包里，拿出木筒和装了小石头的袋子。木筒是请父亲帮忙削的，挖空木头后再磨到光滑，小石子也洗得干干净净。

　　「路兹，可以麻烦你帮我把石头放进木筒里面，加上盖子，用明胶黏起来吗？」

　　「……可以啊，但这是什么？」

　　路兹歪着头，纳闷地看着我拿给他的木筒。放进小石头，再用明胶封上盖子，就能完成简易的摇铃玩具。同样的东西我准备了两个。

　　「这是给小宝宝玩的玩具，分别要给加米尔和戴尔克。像这样黏起来以后，摇一摇就会发出声音喔。」

　　「啊，虽然形状不太一样，但这里也有类似的东西。」

　　「其实我还想涂上颜色，弄得可爱一点，但我又不敢在小孩子会放进嘴里的东西上面涂墨水……」

　　小婴儿才几个月大时，只看得见鲜艳的颜色，所以其实我很想在摇铃玩具上涂红色墨水。但是，一想到小婴儿有可能会放进嘴里，又有些抗拒。虽然制作墨水的原料都是可以食用的材料，放进嘴里应该没关系，但接着我又担心墨水会滋生细菌。

　　「反正这种玩具都玩不久吧？拿放进嘴里也没关系的墨水来涂就好了。而且，之前在墨水工坊试做的那些彩色墨水也都用不到。」

　　「这样啊。路兹，那可以麻烦你吗？」

　　「嗯，我下午再送过去。」

　　和路兹在工坊前暂别，前往院长室，罗吉娜已经抱着飞苏平琴在等我了。

　　「梅茵大人，早安。」

　　看着充满干劲的罗吉娜，我不禁苦笑，拜托正和戴尔克玩要的戴莉雅帮我更衣。

　　「戴莉雅，可以麻烦你帮我更衣吗？」

　　「好的。戴尔克，姐姐去工作一下，你等我喔。」

　　戴莉雅依依不舍地离开戴尔克，急忙为我更衣。她很快地为我穿上青衣巫女服，系好腰带后，马上冲回到戴尔克身边。

　　「戴尔克，让你久等了。」

　　戴莉雅对戴尔克说，脸上带着我从来没有看过的灿烂笑容。明显所有心思都放在戴尔克身上了。

　　……那么可爱的笑容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来没看过？

　　戴莉雅原本就是五官精致的美丽少女，这时的笑脸更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的笑容甜美又充满慈爱，我都有点嫉妒戴尔克了。

　　「梅茵大人，戴尔克好像再过不久就能翻身了。不愧是我的弟弟，太优秀了。」

　　戴莉雅坐在试图翻身的戴尔克旁边，摸着他的头，完全是眼里就只有戴尔克。戴尔克来到孤儿院都还没经过十天，想不到现在如此疼爱他。

　　「梅茵大人，戴尔克就交给戴莉雅，我们开始练琴吧。」

　　罗吉娜唤道「我拿起小飞苏平琴开始练习。弹奏了几次作业曲目后，大门打开了。孤儿院已经吃完早餐，也收拾完毕，送孩子们去工坊后，葳玛来带戴尔克去孤儿院。

　　「梅茵大人，早安。我来带戴尔克去孤儿院了。」

　　「葳玛，早安。那今天也拜托你了。我下午会去一趟孤儿院，讨论绘本的事情。」

　　我告知了今天的预定行程后，葳玛点头应道：「遵命。」然后和戴莉雅校接藏尔克的事情。例如夜里的情况，隔了多久时间喝了多少的羊乳，才能预测接下来什么时候要再喝羊乳，进行准备。

　　「因为现在没有育儿经验的灰衣巫女，若不想想以后收到婴幼儿时的应对方式，往后会很难经营孤儿院吧。」

　　现在已经没有在照料自己孩子时，会顺便照顾孤儿的灰衣巫女了，而且想到孩子出生的背景，我也希望今后最好不要再增加，看来是该和神官长商量，讨论今后收到孩童时的处理对策。因为总不能一直只麻烦我的侍从，造成他们的负担。

　　「戴尔克不在，会好寂寞呢。」

　　戴莉雅说著，依依不舍地不停抚摸戴尔克，然后才交给葳玛。

　　戴尔克去了孤儿院后，戴莉雅瞬间变得无精打采，罗吉娜的表情倒是有些如释重负。两人的反应正好呈现对比。

　　接着直到第三钟响前，我都在练习飞苏平琴，午饭之前的时悯则和法蓝一起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吃完午餐，法蓝和罗吉娜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自从开始午睡后，罗吉娜和法蓝也稍微恢复到了平常的生活步调。但是，还是看得出来很疲倦。

　　「你们两人去好好休息吧。」

　　「梅茵大人，那我们暂行告退了。」

　　法蓝和罗吉娜去午睡后，房内的侍从只剩下戴莉雅一个人。戴莉雅也已经打扫完了院长室，正在练习计算。我在办公桌前做着纸版，等着路兹来访。等没多久，回奇尔博塔商会吃完午餐的路兹便带着做好的玩具回来了

　　「喏，梅茵，做好了。」

　　「哇啊，谢谢你！」

　　路兹摇晃着手上的摇铃玩具，向我展示成品。摇铃玩具涂上了偏暗的红色，不知道两个小宝宝会不会很开心。加米尔才刚出生没多久，恐怕不会有明显的情绪，所以我想先看看戴尔克的反应。

　　「我也向老爷订了纸，所以随时可以开始印绘本喔。」

　　「路兹，你工作效率好快！」

　　「我还差得远呢。马克先生说我不必要的动作太多了。」

　　在马克的训练之下，路兹正日渐展现出成果。虽然本人总说还赢不过马克、班诺和莱昂，但在路兹这个年纪，真不知道他究竟想达到什么程度。

　　「梅茵，别忘了向葳玛拿纸版喔。工坊要开始准备印刷了。」

　　「嗯，交给我吧！ 」

　　送路兹离开后，我把其中一个摇铃玩具收进自己的托特包里，另一个拿在手上，呼唤人在一楼小客厅的达穆尔。

　　「达穆尔大人，我接下来要去孤儿院……」

　　「好，我知道了。」

　　我快步走向等在门口的达穆尔。达穆尔看了看我四周，表情变得严厉。

　　「喂，见习巫女，你的侍从呢？怎能不带半名随从就外出。」

　　「……咦？」

　　我还以为有达穆尔跟着就没关系，但看来护卫和侍从不一样，不能算作是陪同的随从，身为淑女，不能不带侍从就离开房间。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叫来戴莉雅。

　　「戴莉雅，我现在要去孤儿院找葳玛，请你陪我同行。」

　　「梅茵大人，我……」

　　戴莉雅僵硬着脸庞回过头来，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不甘心地咬着嘴唇。虽然想说不要，但以她的立场不能拒绝。平常我会尊重戴莉雅的意愿，但现在身为骑士的达穆尔正在等著，我不能这么做。

　　「戴莉雅，只要到孤儿院前面就好，能请你忍耐到那里为止吗？回程我会拜托葳玛陪同。」

　　「……遵命。」

　　戴莉雅神色阴郁地走在前面，在走廊上迈步。跟在戴莉雅身后，看得出来她的肩膀非常紧绷，脚步也很沉重。虽然因为戴莉雅背对着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现在肯定正痛苦地扭曲着吧。

　　走到孤儿院前面，戴莉雅立刻停下脚步。

　　「梅茵大人，那我先回去了。」

　　「喂，侍从，回去前先开门。难道要让身为主人的见习巫女开门吗？」

　　戴莉雅才想转身离开，达穆尔厉声喝斥。达穆尔是骑士，所以不能由他，也不能由我来打开孤儿院的大门。侍从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主人不必做这些事。

　　听到要她打开孤儿院大门，藏莉雅的脸色变得惨白，但看着表情依然严厉的达穆尔，只能万不得已地走向大门。戴莉雅紧闭着眼睛，咬着牙关，用颤抖的双手推开孤儿院的大门。

　　门扉发出「叽叽」的沉重声响打开，门后便是孤儿院的食堂，并排着好几张大桌子。更里面可以看到一个大坐垫，一群灰衣巫女围在四周。

　　听到开门声，灰衣巫女们一致转过头来。发现是我来了，所有人立刻背对坐垫上的戴尔克，在胸前交叉双手下跪。

　　「梅茵大人，那我回去了。」

　　戴莉雅低声说道，低垂着头不想看见孤儿院里的景象。

　　「嗯，抱歉勉强你了。戴莉雅，谢谢你。」

　　「哪里。」

　　戴莉雅只回头看了一眼戴尔克所在的方向，就要转身离开。但下一秒，却见戴莉雅瞪大眼睛，又一骨碌转回来，突然冲向食堂里面的坐垫。

　　「戴尔克！」

　　这时的戴尔克就要成功翻身，一半以上的身体跑到了坐垫外面。要是真的就这么成功翻身，一定会从坐垫滚下来。戴尔克「唔、唔」地低喊著，扭过身体，就在他第一次成功翻身的同时，戴莉雅也滑行般地扑上前接住了他。

　　「讨厌啦！戴尔克要是从坐垫掉下来受伤了怎么办？！你们应该仔细看着他才对啊！」

　　戴莉雅横眉竖目，把戴尔克放回坐垫中央。但她这么说也是强人所难，毕竟青衣见习巫女来访，大家必须下跪。我对宠爱戴尔克到不顾其他事物的戴莉雅摇摇头。

　　「戴莉雅，反正你现在也走进孤儿院了，不如就由你照顾戴尔克吧？」

　　「啊！」

　　听到我这么说，戴莉雅才惊觉自己站在什么地方，瞪大了眼睛，急忙站起来。我把手上的摇铃玩具拿给她。

　　「这是会发出声音的玩具，我正想送给戴尔克，那就由戴莉雅给他吧。比起我给他，戴莉雅用这个玩具和他一起玩，戴尔克也会更开心吧。」

　　戴莉雅面带犹豫，注视着手中的红色摇铃玩具。

　　「他现在应该可以看到红色了……还是我给他比较好吗？」

　　虽然我觉得第一个玩具由姐姐送给他比较好呢――我这样说著，伸手想拿走戴莉雅手中的摇铃玩具，她立刻高举起手。她一举高，我就拿不到了。

　　「那就由戴莉雅送给戴尔克了。葳玛，方便和你讨论事情吗？其他人也回去继续照顾戴尔克吧。」

　　我走向可以看见戴尔克的桌子，开始和葳玛讨论事情，跪着的灰衣巫女们也纷纷重新开始行动。

　　「戴尔克，这是梅茵大人赐给你的玩具喔。看得到吗？」

　　戴莉雅柔声说道，拿着玩具在戴尔克眼前摇晃，发出当啷声响。戴尔克张着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左右晃动的玩具，显然正用双眼追逐着声音与颜色。为了确认能不能给加米尔玩，我才想先看看戴尔克拿到玩具后的反应，看来是相当具有吸引力。从戴尔克的反应来看，加米尔拿到了一定也很开心。

　　「啊，好像看得见呢。」

　　「是对声音有反应吗？」

　　灰衣巫女们都没有过与婴儿接触的经验，兴味盎然地观察戴尔克和戴莉雅。听见她们的话声，戴莉雅像是又意识到了自己人在哪里，面红耳赤地瞪着我站起来。

　　「梅茵大人，我回院长室了！大家，戴尔克就交给你们了！」

　　戴莉雅把摇铃塞给其中一名灰衣巫女，便飞也似地跑出孤儿院。不过，既然戴莉雅已经进来过一次了，或许也能像葳玛那样慢慢习惯，不久也能够踏进孤儿院吧

　　葳玛担心地望着飞奔离开的戴莉雅。

　　「梅茵大人，戴莉雅没事吧？听说她很害怕孤儿院……」

　　「我也不晓得……但希望她会因为戴尔克的关系，慢慢习惯来这里。戴莉雅是因为过去的记忆，才对孤儿院感到害怕，但她以前侍的底楼已经不在了。」

　　戴莉雅以前一直在环境非常恶劣的底楼生活，直到受洗当天才搬到神殿长室，所以对底楼以外的孤儿院应该没有任何记忆，顶多只是经过而已。希望她能实际感受到现在已经和以前的孤儿院不一样了，习惯以后，至少可以出入食堂。

　　若不早点习惯出入食堂，戴莉雅会再也见不到戴尔克。因为等到戴尔克差不多可以一夜好眠，便会搬到孤儿院里受洗前孩子们所住的房间。

　　「希望她可以不用与可爱的弟弟分开呢。」

　　「每天我夫接戴尔克的时候，戴莉雅总是迟迟不肯放手，表情也很依依不舍吧？要带走戴尔克的我好像变成了坏人呢。戴莉雅那么疼爱戴尔克，要是再也见不到面，对两人来说都是令人难过的事情，希望戴莉雅可以早日习惯来孤儿院。」

　　葳玛微微一笑，脸色看起来并没有罗吉娜和法蓝那么疲惫。

　　「葳玛，是因为这里还有其他人帮忙吗？你的脸色并没有很糟呢。」

　　「因为我只有白天才要照顾戴尔克，也不是只由我一个人看著。但是，罗吉娜和法蓝都是独自一人在夜里照顾戴尔克吧？我想一定很辛苦。」

　　不过，虽然葳玛只有白天才帮忙照顾戴尔克，但大概是觉得葳玛被戴尔克抢走了，听说年幼的孩子中，有些人出现了行为能力倒退的现象。要哄他们睡觉的时候，一直黏着葳玛，不肯让她离开。

　　「葳玛就像是孤儿院这个大家庭的母亲嘛。有这么多孩子要费心照顾，真是辛苦你了。」

　　「因为我受洗前住在底楼时，曾有过得到母亲疼爱的回忆，所以希望那些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们也能感受到母爱。如果孩子们能把我当作是母亲就好了。」

　　葳玛笑着说道，可以感受到她有多爱孩子们。能让葳玛负责管理孤儿院，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太好了。

　　后来，我和葳玛讨论了绘本的事情。因为接下来要开始印新绘本，便请她把纸版交给我，还报告了彩色墨水已经完成，今后要请她画出可以使用彩色墨水的图画。但因为还是采用和以前一样的孔版印刷方式，所以必须每种颜色各做一张纸版。之后还预计制作蜡纸，所以可以画出比以往更细腻的线条。

　　「梅茵大人，您真的非常爱书呢。居然接二连三地想出了这么多新方法……我也会尽己所能画出美丽的图画。」

　　「葳玛，谢谢你。」

　　讨论完事情，葳玛把纸版交给我的时候，大概也到了戴尔克肚子饿的时间。戴尔克开始咿咿呀呀哭闹，但即使没有葳玛，灰衣巫女们也很快从底楼拿来羊乳，作起准备，显然已经相当习惯。既然葳玛不在，她们也能照顾戴尔克，那我最好快点回房。因为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大家在行动时都会在意我。

　　「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但戴尔克就麻烦你们照顾了。葳玛，不好意思，麻烦你陪我走回院长室。」

　　对灰衣巫女们说完，我走出了孤儿院。

各自的主张

　　「讨厌啦！」

　　返回院长室途中，突然听见戴莉雅的大叫声。自从戴尔克来了以后，戴莉雅的心情始终不错，很少再听到这么歇斯底的大喊，我和葳玛面面相觑。

　　「听起来是戴莉雅的声音呢。」

　　「发生什么事了吗？」

　　「见习巫女，我们快点回去。」

　　在面露警戒的达穆尔催促下，我尽可能加快速度走回院长室，只见法蓝和戴莉雅正在争执不下。

　　「神官长根本不值得信任！」

　　「神官长当然值得信任。」

　　但比起口角，更像是戴莉雅单方面在咄咄逼人，难得的组合让我眨了眨眼睛。

　　「法蓝、戴莉雅，你们在吵什么？」

　　直到我出声为止，两人似乎真的没发现我回来了。法蓝马上回头，慌忙赔罪，走过来迎接我。

　　「梅茵大人，欢迎回来。如此失态，真是万分抱歉。」

　　和马上恢复镇定的法蓝不同，戴莉雅往我跑过来，狠瞪着我怒吼：「梅茵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只是一头雾水。

　　「呃……戴莉雅，你在说什么？」

　　「戴莉雅「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对待梅茵大人！」

　　但戴莉雅不顾法蓝的训斥，抓住我的肩膀。

　　「要把戴尔克送给别人当养子是怎么回事！」

　　「戴莉雅，我刚才已经说过好几遍了，阿尔诺是来报告这件事情已经作罢了。快点放开梅茵大人。」

　　法蓝继续保持冷静，拉开戴莉雅的手，但我还是不明就里，完全状况外。

　　……呃，谁来说明一下好吗？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不知所措的不只我一个。送我回来的葳玛见了法蓝和戴莉雅的样子，也眨着眼睛。

　　呃……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对了对了，要问清楚两人的主张。

　　想起了神官长从以前一直告诫我的事情，我稍微恢复了冷静。环顾众人后，我先对葳玛说：

　　「葳玛，谢谢你陪我回来，你可以先回去了。要是等听完两人的说词再回去，会影响到孤儿院的运作。」

　　「我明白了。」葳玛回答，走出孤儿院长室。但是途中还是因为在意法蓝和戴莉雅，频频回过头来。

　　「梅茵大人！」

　　「到二楼我再仔细听你们说明。戴莉雅，你先去泡茶吧。」

　　希望在煮沸热水，小心慢慢泡茶的过程中，戴莉雅可以稍微平静下来。怀抱着这样淡淡的期待，我和法蓝一起上楼。

　　上了二楼，只见罗吉娜有些恍惚出神，慵懒地坐在飞苏平琴前面。眼神和我对上后，她才慢吞吞站起来。

　　「梅茵大人，欢迎归来。」

　　「罗吉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我是被戴莉雅的声音吵醒，详细情况虽不清楚。」

　　本来在睡午觉休息，却被戴莉雅的怒吼声吵醒了。罗吉娜变得十分寡言，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心情多半十分恶劣。

　　「罗吉娜，你回房间再休息一下吧。」

　　「恭敬不如从命。」

　　罗吉娜踩着蹒跚的步伐回去房间。我往法蓝帮我拉开的椅子坐下，决定先听法蓝的说明。

　　「抱歉，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法蓝，告诉我详细情况吧。」

　　「戴莉雅从孤儿院回来时，半路上巧遇了要为神官长传话的阿尔诺，两人便一起来到院长室。当时我正在休息，接到戴莉雅的通知，才匆匆整理了服装仪容，出来与阿尔诺见面。」

　　法蓝和罗吉娜一样，都是在午睡的时候被叫起来，而且不只是接待阿尔诺，还和吵起来的戴莉雅起了争执，如果我在房间，就不需要叫醒法蓝，单靠我和戴莉雅便能接待阿尔诺了。

　　「抱歉，都是因为我不在。」

　　「请别这么说，即便梅茵大人没有外出，阿尔诺来访时都该通知我。」

　　法蓝摇了摇头，原来如果有神官长的传话，不能只有我出面，法蓝也必须在场一起聆听。

　　「况且，阿尔诺确实只是为了传话而来，所以并不麻烦。但戴莉雅会那么激动，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法蓝看着厨房的方向，轻叹口气。难得法蓝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可以知道面对戴莉雅的咄咄逼人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那么，阿尔诺的传话说了什么？」

　　「他说神官长已经打听过了有没有人想收养戴尔克，但果然希望渺茫。」

　　依据法蓝的说明，神官长真的照着我一开始的请求，帮忙寻找了愿意收养戴尔克的对象。但是，虽然结果令人遗憾，也要我们不必沮丧，留在孤儿院好好抚养。以上就是阿尔诺传话的内容。

　　当神官长告诉我，男孩子很难找到愿意收养的对象时，其实我就已经死心了，也打算等到自己成为贵族的养女，再和戴尔克签约。所以坦白说，连讨论过要找人收养这件事，我都已经忘了一大半。

　　……神官长真是太克尽己职了。

　　听完法蓝的说明，我满心佩服。然而，却重新点燃了泡好茶水的戴莉雅的怒火。她有些粗鲁地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瞪向法蓝。

　　「为什么神官长会提出要让别人收养戴尔克这件事？！」

　　从法蓝的说明来看，我想阿尔诺和法蓝都不知道戴尔克是身蚀。现在戴莉雅之所以这么大发雷霆，主要也是因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竟然有过要把戴尔克送给别人当养子这回事。

　　我默默垂下目光。神官长说了，戴尔克是身蚀一事不能告诉任何人。现在必须隐瞒是因为戴尔克拥有魔力，才会寻找愿意收养他的贵族，但是这样一来，该怎么向戴莉雅说明才好呢？

　　「像之前是梅茵大人和她的家人，现在又是我和戴尔克，拆散一家人是神官长的兴趣吗？！」

　　「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神官长不可能有这种兴趣！他自有他的考量。」

　　看来在戴莉雅心中，神官长已经变成了喜欢不断拆散别人家庭的坏蛋。听到她这样说，也难怪十分尊敬神官长的法蓝会忍无可忍，语气也变得有些粗暴。

　　「戴莉雅。」

　　我深呼吸后，慢慢吐出口气，望着戴莉雅。

　　「现在孤儿院里面没有能够照顾幼儿的灰衣巫女，所以是我拜托神官长，如果有人想收养戴尔克，对戴尔克来说也许会比较幸福。」

　　「什么？！梅茵大人想拆散我们吗？！」

　　戴莉雅立刻把矛头转向我。我摇头否定。

　　「不是的。戴莉雅一开始也不想照顾戴尔克吧？那时会提出这个请求，是以谁也不想照顾戴尔克为前提。」

　　大概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戴莉雅赫然张大眼睛，有些支支吾吾。

　　「但，但是，那只有刚开始而已啊。」

　　「没错，我去找神官长商量，也只有刚开始的时候。」

　　戴莉雅于是语塞，怒气冲冲的模样也停了下来。

　　「当时既没有可以养育幼儿的灰衣巫女，我们也不知道要怎么照顾。就算想请奶娘，不会有人愿意来神殿。对于晚上要照顾戴尔克的法蓝和罗吉娜来说，又会造成他们很大的负担，我才心想，希望有人会愿意收养戴尔克。」

　　现在是因为会拨出时间午睡，戴莉雅也增加了帮忙照顾戴尔克的时间，一切都还应付得来，但一开始那几天，所有事情都处在摸索状态，真的让所有人都身心俱疲。全看在眼里的戴莉雅也很清楚这一点，虽然不满地瞪着我，但只是噘着嘴巴嘟嘟囔囔，没有真的说出来。

　　「是因为我开口这么拜托，神官长才尽责地帮忙找了愿意收养的对象。神官长一开始就告诉我，多半很难找到，所以我也不抱期待。但是，神官长还是尽力了。」

　　「……是这样子啊。」

　　戴莉雅。于于可以理解，放松了紧绷的肩搒。

　　「我也没想到戴莉雅会这么爱护戴尔克，所以事到如今，我反而很庆幸这件事情没有下文。，阿尔诺也传话说了，今后就留在孤儿院里好好抚养吧？」

　　「是的，神官长传话说了，要我们不必沮丧，今后用心养育。」

　　法蓝从旁补充。戴莉雅眨了好几下眼睛后，又定定看着我，像是想要消除最后残存的些许不安。

　　「……那么，梅茵大人不会拆散我和戴尔克吗？」

　　「当然。因为我很清楚戴莉雅有多么爱护戴尔克，我自己也了解那种不想和家人分开的心情。」

　　「……太好了。」

　　戴莉雅如释重负，抚着胸口吐气，

　　「我绝对不要和戴尔克分开。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家人。」

　　终于解开戴莉雅的误会后，又过了十天。

　　可能是因为这是委托给约翰的订单中最简单的，又或者刺激了他的创造欲望，熨斗率先完成了，于是在开始印第二本绘本之前，我试着在纸版上涂了层蜡强化。既然没有要刻字，那蜡就算涂得厚一点应该也没关系。

　　「这样子就可以印很多绘本了！」

　　看着涂上了蜡，提升了耐用度的纸版，我得意万分地挺起胸膛说。路兹却把头一

　　歪，环抱手臂。

　　「梅茵……神官长不是要你一步一步慢慢来吗？可以一下子就大量印刷吗？」

　　「因为涂上蜡以后，就可以反覆使用啊。可以慢慢地、长时间地使用。」

　　「别把视线别开！」

　　虽然路兹又对我生气，但关于插图的纸版，我绝不退让，因为文字部分，总有天可以使用活版印刷，但图每次都要重画。

　　「这是为了让葳玛不用那么辛苦嘛。可以重复使用比较好吧？」

　　路兹深知葳玛每次画好图画后，都要细心切割，所以板着臭脸，按着眉心说：

　　「……只有图画而已喔。」

　　于是只把插图的纸版全上了蜡，我再交给吉鲁。现在在梅茵工坊印刷，已经可以全权交给吉鲁和灰衣神官们掌管了。

　　自从可以把工坊交给吉鲁负责后，路兹也变得比较有空闲时间，所以我最近都在路兹和达穆尔的陪同下，轮流一天去工坊和奇尔博塔商会，一天去神殿。现在义大利餐厅也开始装设门扉和窗框，即将完工，所以还会和班诺一起去视察，也会去墨水工坊听取海蒂的研究结果，整理成列表，十分忙碌。

　　「梅茵，你怎么突然不说话，在想什么？」

　　「在想加米尔的事情。」

　　「又来了吗？」

　　正忙得团团转的我，此刻满脑子全想着要怎么为加米尔做玩具。听孤儿院的人报告，戴尔克十分喜欢挖空木头做成的摇铃玩具，但每当他想自己拿，玩具就会掉到脸上，痛得嚎啕大哭。要是木头做的玩具掉到了加米尔可爱的脸蛋上，一定会很痛，太可怜了，所以我想做给他没有伤害性的玩具。

　　「路兹，我想要了『铃铛』。」

　　「你突然又要做什么东西了？」

　　「如果有『铃铛』，就能制作布偶造型的摇铃玩具，拿在手上玩喔。」

　　这里虽然有钟和手铃这类可以发出声音的金属制品，但我从没见过在日本十分普遍的圆形铃铛。虽然想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多半有难度，但构造并不难，应该能拜托约翰做出来。

　　「好，那我们去锻造工坊吧。」

　　墨水工坊离锻造工坊不远。我兴冲冲地前往锻造工坊。

　　「你好啊。」

　　「欢迎光临。喂?古腾堡！梅茵大人来了！」

　　从没见过面的工匠一派稀松平常地朝着店内大喊「古腾堡」，看来是已经深植人心，甚至也不会拿来调侃了。即使约翰从店内走出来，无力反抗说：「别叫我古腾堡啦。」工匠也只是敷衍应和：「是是。」

　　「梅茵大人，今天有什么吩咐吗？铁笔还没有完成……」

　　刻字用的铁笔我订做了好几种，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完成吧。

　　「约翰，你要把这份工作交给其他学徒也没关系，我想请你们做这种『铃铛』。」

　　我当场画起铃铛的设计图，约翰在旁边看得兴致勃勃。果然他们一般都是做手铃造型的东西，没有看过圆形铃铛。

　　「梅茵大人，这条裂缝是装饰吗？」

　　「不，是为了要能够发出声音，所以就算不是这个形状也没关系，请一定要割出缺口，也请不要割得太宽，让里面的珠子掉出来。」

　　我想裂缝的大小、金属的厚度、内部珠子的大小和材质，都会让铃音产生巨大的差异，但这部分我并不是专家。只要做出类似的形状，应该就能发出声音。然后要做大一点的铃铛，再做个小铃铛放在里面，若不做成双重铃铛，放进玩偶里会发不出声音。

　　「这个做起来确实不难……也是印刷用的工具吗？」

　　「不，这个要用来做给小宝宝的玩具。」

　　我偶尔也会订做印刷以外的东西啦――我噘起嘴说，约翰笑得非常开心。

　　「因为跟书还有印刷无关的订单，这还是第一次嘛。」

　　我还以为梅茵大人是个只对书感兴趣的孩子――约翰说，显得有些安心。虽然现在满脑子都是加米尔的事情，但基本上我只对书感兴趣没错。难得约翰这么高兴，暂时先让他误会下去吧。我正这么心想，路兹却马上把他推回谷底。

　　「梅茵就是只对书感兴趣没错，别以为你摆脱得了古腾堡这个称号。」

　　「我知道，但让我怀抱一下虚幻的美梦嘛。」

　　约翰露骨地表现出消沉的模样，咳声叹气。路兹更是落井下石：「约翰，你也得快点习惯梅茵的步调才行。」

　　「没错没错，像路兹就是很擅长监督我的伟大古腾堡喔！」

　　我说完，不知为何格兹也跟着约翰一起垮下脑袋。

　　……明明我是在称赞路兹。真难懂呢。

　　「那今天直接回家吧。」

　　走出锻造工坊，我才对达穆尔这么说完，突然间钟声大作，通知居民现在发生了紧急情况。紧接著，东门上方出现一道红光，是用魔导具发出的求救信号。

　　身为骑士的达穆尔最先对钟声和红光作出反应，他的表情凌厉，瞪了一眼东门窜起的红光后，立刻把我扛起来。

　　「事态紧急。」

　　达穆尔只丢下这一句话，就一路往我家狂奔。最近因为不得不陪着我在平民区到处乱跑，所以达穆尔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间已经没有丝毫迟疑。路兹一头雾水，一时间慌了手脚，但还是打算跟上达穆尔。

　　「路兹，我已经知道路了！看你要回家还是回店里都行！」

　　对跑过来的路兹这么说完，达穆尔继续飞奔。平常我们会在水井广场道别，但达穆尔今天却扛着我直接冲上楼梯，敲了玄关大门。

　　母亲来开门后，达穆尔半是把她推开地迳自进屋，再把我放下来，然后神情肃穆，来回看向我和惊讶得眨着眼睛的母亲。

　　「东门那里发生了需要骑士团协助的紧急事态。」

　　「东门吗？！」

　　「因为是细长的红光，应该不是有人闹事，而是发生了需要骑士出面判断的状况，但保险起见，直到确定见习巫女安全无虞之前，我暂时会留在这里待命。」

　　突然有骑士上门，母亲吃惊得瞪大眼睛，但理解了情况后，马上点头。

　　「梅茵就拜托您了。」

　　达穆尔站在玄关门前，以便随时可以采取行动。这时加米尔哭了起来，母亲走进臥室，我为有些气喘吁吁的达穆尔汲了杯水。

　　「啊，见习巫女，真不好意思。」

　　达穆尔一口气喝光了水，然后慢慢呼吸，平复呼息。继续在达穆尔四周打转也只会妨碍到他，所以我走向储藏室，想看看家里有哪些布料，要用来做放铃铛用的摇铃布偶。

　　「白色布料有很多，那做兔子吧」

　　找到了触感柔软的布料后，我回到厨房桌前制作模板，这时以前见过的那个白鸟魔导具穿透墙壁飞了进来。看到屋内突然出现白鸟，我吓了一跳，但达穆尔只是朝着白鸟伸出手臂。白鸟立即往他的手臂降落，开口说话了。

　　「达穆尔，送见习巫女回神殿或回家后，与骑士团会合。」

　　男性的低沉嗓音重复说了三遍后，白鸟随即一阵扭曲，变回了黄色魔石。达穆尔和神官长当时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发光魔杖，敲敲石头，嘀咕念了些什么。于是，魔石再度变回白鸟。

　　「现在已在见习巫女家中待命。我马上回去。」

　　达穆尔说完挥下魔杖，白鸟便被墙壁吸收般消失不见。

　　「见否巫女，我要回骑士团了解情况。在我来接你之前，绝对不能踏出家门半步，

　　明白了吗？」

　　「是。」

　　达穆尔告诫我连水井广场也不能去，然后离开了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态？现在手边完全没有消息，所以我一头雾水，但既然骑士团还要求达穆尔回去会合，我想可能是和我有关的事情。

　　「梅茵，骑士大人回去了吗？」

　　喂完加米尔，母亲神色不安地从臥室走出来。有骑士达穆尔在的时候，会觉得很安心吧，现在家里只剩下我，母亲、加米尔，万一发生了什么状况，没有人可以应对。

　　「是骑士团召唤他回去。表示骑士团的人认为达穆尔大人不需要留在这里，所以是已经避免了糟糕的事态发生，或者已经结束了吧。」

　　我说完，母亲才露出了稍感安心的笑容。

　　「所以是事情结束了才回去吧。太好了。」

　　在达穆尔带消息回来之前，当天晚上父亲先带消息回来了。因为父亲从春天开始在东门执勤，正好人在紧急事态的现场。

　　「爸爸，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嗯，是应该告诉你一声。」

　　吃完晚餐，父亲轻舔般地慢慢喝着酒，告诉我来龙去脉。

　　「是外地的贵族大吵大闹，要守门士兵让他进城。」

　　今天是因为有外地的贵族想强行入城，才出现了紧急状况。正如神官长先前说过的，今年春天开始，针对贵族的进出更改了许多规定。其中一条便是若无领主的许可，他领贵族不得入城。原本以往靠贵族之间的介绍就能入城，现在已经不行了。如果是领地内的贵族，早在冬天聚会上就亲耳听到了领主颁布的规定，但其他领地的贵族不可能知道规定有更改。所以被平民的守门士兵拦下后，当场勃然大怒。

　　「大概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大门这里如果发生了与贵族有关的纠纷，就由骑士团出面解决。」

　　「哇，领主大人也想得很周到嘛。」

　　今天就是父亲驱动了骑士团出借的求援用魔导具，唤来骑士团。父亲说是一组成套的魔导具，只要用镶有红色石头的榔头敲打骑士团给的红色石头，就能发出求援信号。我想春天祈福仪式时，法蓝他们搭乘的马车中，应该也放了一样的魔导具。

　　面对平民虽然可以肆无忌惮，但面对当地的贵族，外来者的气势总是矮了一截。听了骑士团说明现在没有领主的许可不能入城后，外地贵族虽然喋喋不休抱怨，但还是回头离开了。

　　「贵族引发的纠纷，由贵族来解决是最妥当的。老实说真的帮了大忙。」

　　「可是，对方手上有这里贵族的邀请函吧？明知道没有领主的许可不能入城，为什么还给了对方邀请函呢？」

　　「我也不知道。」

　　是春天之前就收到了邀请函吗？明知道想不出正确答案，我还是偏头思考。父亲摆出无比正经的表情叫我。

　　「梅茵，你要注意自己身边的情况。之前神官长说过了吧？外地来的贵族有可能目标是你。」

　　对于父亲的提醒，我也正色点头。

　　「爸爸会守在大门那里，不让危险的贵族进来，如果想闯进来，就会立刻叫来骑士团。你也要小心别离开护卫身边。」

　　大门、城市和女儿都由我来保护――父亲这句话让我非常开心，明明处在这种情形下，还是不由得绽开了笑容。

消失的两人

　　隔天，再隔天，达穆尔都没有来接我。因为还禁止我前往水井广场，实在太无聊了，我只好窝在家里，和多莉一起缝制要给加米尔的摇铃布偶、构思第三本绘本的内容。多莉说她做好的摇铃布偶，要送给珂琳娜的女儿睿娜特。

　　「我要在去探望珂琳娜夫人宝宝的时候拿过去梅茵之后会去吧？」

　　「毕竟受了奇尔博塔商会那么多照顾，总不能完全没有表示，班诺先生也送了庆祝加米尔出生的贺礼嘛。」

　　等这次的风波平息，我打算去拜访珂琳娜，多莉也打定了主意要一起去，刚出生的        小女婴一定也很可爱。我也有点期待欧托对女儿的宠爱会到什么程度。

　　「不过……这个玩具是梅茵做的比较可爱呢。」

　　多莉低头看着手中做好的摇铃布偶，噘起嘴巴说，多莉做的动物类似白熊，我做的是兔子。因为白色布料里面塞的是破布，和塞了棉花不一样，表面有些凹凸不平。

　　「但针脚是多莉压倒性获胜呢。」

　　就像多莉说的，我做的摇铃布偶虽然针脚不太整齐，但成品相当可爱。我为自己的成果志得意满，多莉从旁边探头看了，却轻轻耸肩说：

　　「梅茵，你要是再不多多练习裁缝，以后会嫁不出去喔。

　　「无所谓！我已经做好一辈子要奉献给书的觉悟了！」

　　这一带希望新娘要具备的条件，就是健康、做事伶俐和拥有出色的裁缝技巧。

　　无论哪一项我都不及格，怎么看都不可能找到对象，所以早就死心了。只要和丽乃那时候一样，把书当成是我的情人，我就心满意足了。而且与其要我嫁给某个人当妻子，每天筋疲力竭地缝制家人的衣服，我还宁愿像现在这样继续做书，看书。

　　接下来再有铃铛就完成了。我正这么心想，窝在家里的第三天傍晚，路兹带来了送到商会的铃铛。

　　「约翰把东西送来了。这些要用来做什么？」

　　路兹说著，在掌心中滚动那几颗铃铛。铃铛滚来滚去，发出了叮铃叮铃的可爱铃

　　声，不愧是约翰，做得太棒了。

　　「铃铛要放进布偶里面缝起来，然后摇晃布偶，就可以发出声音了。」

　　为了不让婴幼儿误吞进口中，铃铛一定要放进布偶里面。布偶的眼睛和嘴巴

　　，也都是缝了一条线而已。因为只剩下要放铃铛的预留缺口，所以在路兹的注视之下，摇铃布偶马上就完成了。

　　我试着摇晃后，布偶内部传来了可爱的叮铃叮铃声。大成功！

　　「加米尔，做好了喔，你听得到铃声吗？」

　　我在加米尔耳边摇了摇兔子布偶，发出铃声，加米尔眨了几下眼睛。因为加米尔的脖子还很软，无法转头，但瞳孔有些晃动，寻找着声音来源。

　　「好可爱喔！加米尔好可爱！」

　　看到加米尔对我做的东西有反应，我开心地咧开了嘴巴，结果下一秒加米尔就哭了。看来要成为受到弟弟喜爱的姐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我一直待在家里闭门不出，五天后的早上，法蓝和达穆尔终于来接我了。

　　「梅茵大人，早安。」

　　「达穆尔大人、法蓝，早安。」

　　「早安，见习巫女。」

　　我道完早安，达穆尔轻轻点头，然后对因为值午班，还在家里的父亲说了：

　　「那我们带见习巫女去神殿了。」

　　「麻烦您了。」

　　父亲敲了两下胸口，以士兵的敬礼方式回应达穆尔。达穆尔也回以相同的敬礼，接着神色严地又说：

　　「昆特，斐迪南大人托我传话。现在因为领主去了中央，暂时不可能会颁发新的通行许可证，所以要小心也许会出现仿造的许可证以上。」

　　「是！」

　　父亲表情正经，收起下巴点头。执行守门工作时的父亲真是太帅了。

　　「那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在水井广场和路兹会合，前往神殿。随着越来越靠近神殿，我发现法蓝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法蓝，你怎么了吗？一直皱着眉头 」

　　「稍后再向您禀报。」

　　因为不是能在马路上谈论的内容，法蓝闭口不答，咬着牙关。

　　「等你到了神殿自然会明白。」

　　我抬头看向这么说的达穆尔，但他只是面带着贵族特有的沉稳微笑，读取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

　　「那我走了，今天要去森林」

　　「嗯，麻烦你了。」

　　如同往常和路兹在工坊门前道别，走向院长室。我表现出贵族千金应有的样子，等着法蓝为我开门，然后走进屋内。发现屋内的气氛和平常不一样，我眨了眨眼睛。

　　「……好安静喔。」

　　屋内感觉异常安静。平常都会听到戴尔克和戴莉雅逗弄戴尔克的声音，房里也感觉得出有好几个人的动静与气息，今天却完全没有。屋内安静到了厨师们在厨房工作的声响甚至清楚地传到小客厅来。

　　是戴尔克在睡觉吗？我这样想著，小心着不发出脚步声，走上二楼，却看见罗吉娜在擦拭桌子。为免手指受伤，院长室的杂务基本上都是由戴莉雅负责，罗吉娜只负责音乐和文书方面的工作，现在却动手在做事情，我隐藏不住脸上的困惑。

　　「罗吉娜，早安。戴莉雅呢？她身体不舒服吗？」

　　我环顾了房间一圈问道。罗吉娜先是垂下双眼，然后放下抹布，走向衣柜。

　　「戴莉雅已经离开这里了。和戴尔克一起去了神殿长身边。」

　　「咦？」

　　因为太过突然，我一时间无法理解。我脑袋一片混乱，仰头看向罗吉娜。罗吉娜拿着青衣，游移着视线在想要怎么说明，然后露出哀伤的微笑。

　　「梅茵大人，在说明之前先替您更衣吧。否则法蓝无法上楼来。」

　　穿上罗吉娜拿来的青衣见习巫女服，她再请我坐下，接着罗吉娜摇响桌上的手铃，法蓝便端着泡好的茶水上楼，将茶杯放在我面前，本来法蓝泡的茶非常美味，我喝了一口，却喝不出半点味道。放下杯子，看向两人后，罗吉娜开口说了：

　　「是昨天发生的事情，我和法蓝都去午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房内给戴尔克用的坐垫和尿布等东西全部不见了。再加上戴莉雅也不见踪影，于是我心生不安，便去孤儿院寻找戴莉雅和戴尔克，戴尔克却也不在孤儿院。我问了葳玛，她说是戴莉雅告诉她，『因为是家人，所以要带他离开』，便把戴尔克带走了。」

　　看到害怕孤儿院的戴莉雅为了戴尔克，提起勇气来到孤儿院接他，葳玛因为想表示支持，便依言把戴尔克交给了戴莉雅。事后葳玛说她作梦也没想到，我的侍从竟然会把戴尔克带到我房间以外的地方去。

　　「接到罗吉娜的通知，我便向神官长请求晋见。因为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在神殿内突然消失，我认为必须向神官长通报，并且展开搜索。」

　　蓝法缓缓吐了口气。要是戴莉雅在主人不在的时候，被卷进眼青衣神官有关的麻烦中就糟了。法蓝这样心想著，在去找神官长的半路上，却看见戴莉雅和神殿长走在一起，怀中还抱着戴尔克。他本想当场质问戴莉雅，但被神殿长阻止，在向神官长报告了这件事后，才听说了后来的情况。

　　「可是，要怎么带戴尔克去神殿长那里呢？先不说曾是神殿长侍从的戴莉雅，

　　戴尔克是孤儿，应该不能离开孤儿院吧？」

　　之前我要找神官长商量的时候，就被告诫不能带戴尔克离开，神殿长还是那种因。不体面，就觉得孩子们都该关在孤儿院里直到受洗才能出来的人，现在却让孤儿戴尔克进入贵族区域，未免太奇怪了。

　　我提出疑问后，法蓝垂下目光。

　　「……戴尔克已经不是孤儿了。」

　　「咦？」

　　「神殿长已经运用自己的权限，让贵族收养了戴尔克。」

　　就算没有我孤儿院长的，也没有神官长的签名，只要有神殿长的签名「还是可以收养孤儿。但是，那是在收养人为平民的前提下。

　　「可是，贵族要收养养子，需要经过领主大人的同意吧？今天早上达穆尔大人才说过，现在领主大人不在，不可能颁发新的许可……」

　　「神官长说了，对象若是领地外……也就是外地的贵族，要收养养子并不需要此地领主大人的许可。」

　　不管到了哪个世界，真的到处都有人擅长钻法律漏洞呢，即便是以他领格式签订的契约，只要有养父、养子、神殿长的血印，文件一样具有效力。戴尔克已经成了他领贵族的养子。

　　「……这好像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呢？」

　　「是的，神官长也十分头疼。」

　　法蓝也像神官长那样皱着眉头，环抱手臂，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直视我的双眼。

　　「梅茵大人，请您舍弃戴莉雅吧。我知道梅茵大人情深义重，但是，完全没有向主人事先报备，擅自行动，还做出了对主人不利的事情，不能再留戴莉雅为侍从了。既然她要待在神殿长身边，您必须解去她的职任。」

　　直到我宣告解任为止，戴莉雅都算是这里的侍从，原本在搬去神殿长室之前，也该事先禀报一声――罗吉娜也十分气愤。

　　假使是刚成为侍从那时候也就算了，最近我还自以为和戴莉雅相处得很融洽，所以现在她突如其来的倒戈更让我心痛，为什么――这个念头不停在心里打转。注视着茶水表面摇曳的波纹，我开口说了。

　　「……我会解去戴莉雅的职任。我有话要对她说，叫她过来一趟吧。」

　　大概是以为我对于解任一事会表现得更加抗拒，法蓝紧绷的脸孔有些放松下来：「遵命。」他在胸前交叉双手后，离开房间。

　　谈话就此告一段落，我再度拿起眼前的茶杯。刚才还喝不出味道的茶水，这次却苦得令人难以下咽。

　　法蓝带着戴莉雅一起回来了。相较于表情怏怏不乐的法蓝，戴莉雅简直是满面春风。她飘逸着一头红发，走上前来的脚步也非常轻盈。

　　「梅茵大人，早安，您找我要说什么事情呢？」

　　戴莉雅脸上没有丝毫歉疚，看着她一如往常的表情、一如往常的语气，我感到晕眩。甚至産生一种错觉，该不会戴莉雅和戴尔克其实并没有搬去神殿长那里，可能是哪里搞错了吧？戴莉雅的态度让我忍不住愣在原地，但看见站在桌旁的法蓝和罗吉娜都神色僵硬，我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戴莉雅，我听说你回到了神殿长那里……」

　　「是呀。」

　　戴莉雅的脸庞发亮，欢欣雀跃地向我报告。

　　「之前神官长想帮戴尔克寻找收养的对象，结果却没有找到，我向神殿长禀报了这件事情后，明明神官长找不到，神殿长却一下子就找到了！而且收养的人还是贵族喔。」

　　很了不起吧！戴莉雅这么说时的表情得意万分。

　　「因为如果要请这里的贵族收养，需要领主大人的同意，不能马上收为养子，所以神殿长找了其他领地的贵族，神殿长的人脉果然就是不一样！」

　　「但如果是他领的贵族要收养戴尔克，戴莉雅不就不能和他一起生活了吗？」

　　他领贵族并不会马上带走吗？还是也会一起带走负责照顾戴尔克的戴莉雅？神殿长找来的对象，并不需要经过领主的同意。总觉得事有蹊跷，我的脸色变得沉重，戴莉雅却呵呵直笑。

　　「戴尔克会先托付给神殿长抚养长大，直到他成年为止喔。戴尔克已经不是孤儿了。还赐给了他一间神殿长室里侍从用的房间，我可以和戴尔克住在一起了。」

　　……这样子不太对劲吧？

　　如果要在神殿内抚养戴尔克直到成年，那即使戴尔克成了贵族的养子，也无法去贵族院就读，也无法像家人一样与对方相处吧。那位贵族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收养戴尔克呢？如果目标是魔力，那让戴尔克留在神殿长身边长大更是莫名其妙。听了越多，我越感到不安，戴莉雅却笑得十分开心，脸颊都泛红了。

　　「这样子就算戴尔克长大了，我们也不会被拆散。待在梅茵大人这里，身为侍从的我很快就要和戴尔克分开来住了。」

　　看来对于还去不了孤儿院的戴莉雅来说，若分别住在孤儿院长室和孤儿院生活，就等于是彻底的分离。的确，就算戴莉雅敢去孤儿院了，也不能够住在一起，等戴尔克受洗后搬到男舍，要见面更是难上加难。只一心想着要和戴尔克一起生活，不顾一切鲁莽前进，面对这样的戴莉雅，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你们两个人在那边都没有受到委屈吧？」

　　「是的，当然！」

　　目前神殿长好像只对戴莉雅表现出自己和善的一面。既然神殿长只在戴莉雅面前展现老好爷爷的面貌，那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吧，我注视着大力点头的戴莉雅，慢慢深呼吸。

　　「那么，我就此宣布戴莉雅不再是我的侍从。今后对我来说，你就是神殿长的侍从了，没问题吗？」

　　「遵命……梅茵大人，如果您话都说完了，我想回去戴尔克身边了。近日内戴尔克的养父大人也会来访。」

　　明明我是抱着吞了铅块般的心情在宣布解除侍从一职，遭到解任的戴莉雅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想快点回到戴尔克身边，整个人心浮气躁。

　　「抱歉叫你过来。但是，因为你们两人完全没有知会一声就突然消失，法蓝和罗吉娜还找了你们好一阵子。在孤儿院帮忙照顾戴尔克的葳玛、从工坊回来后看到房间空无一人的吉鲁，还有今天早上才听说这件事的我，真的都吓了一大跳，还担心戴莉雅和戴尔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应该至少要留下一些只字片语吧。」

　　虽然没有口出恶言，但我忍不住在最后埋怨说道。戴莉雅回想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露出了想蒙混过关的干笑。

　　「……因为神殿长说，如果梅茵大人知道我要带走戴尔克，一定会反对，所以这件事情才偷偷进行。对此我是应该道歉，非常对不起。」

　　看来她也知道我会反对。戴莉雅别开视线，辩解是神殿长要她这么做。

　　「那么，照顾戴尔克可能会很辛苦，但你加油吧。」

　　「是，我告退了。」

　　戴莉雅带着明朗的笑容，回到了戴尔克身边。本人觉得幸福就好，虽然我无法预见美好的未来。

　　「……戴莉雅和戴尔克真的不会有事吗？」

　　「这是戴莉雅自己的选择，戴尔克也不再是孤儿了，我们已经无能为力。」

　　「……说得也是呢。」

　　罗吉娜说得毅然决然，我也慢吞吞点头。

　　但是，要是可以帮助他们的话――内心正这样思考时，法蓝在我身旁跪下，握住我的手，认真的双眼往上注视着我。

　　「梅茵大人，请您务必小心，今后就算戴莉雅请您过去，您也绝对不能主动去见神殿长。」

　　我眨了眨眼，法蓝神色不安地又说：

　　「刚才我去叫戴莉雅的时候，神殿长费尽唇舌要我请梅茵大人亲自前往。是我再三重申，主人怎能为了侍从特别移步，才把戴莉雅带出来，但神殿长的改变十分骇人。」

　　曾经说过不想看到我，绝不能让我进入神殿长室的神殿长，现在却要法蓝带我过去。为了解除戴莉雅的职任，要我前往神殿长室，法蓝认为这样的改变令人发毛。，确实是很不寻常。

　　「此外，关于前些天东门发生的纷争，给予他领贵族邀请函的，正是神殿长。」

　　骑士团循着邀请函上的名字，前来向神殿长询问详情。听说神殿长只是避重就轻，说是为了加深交流，但神官长从这阵子发生的事情，推测神殿长可能是为了戴尔克的收养一事，才邀请他领贵族入城。

　　「但明知道没有领主的许可不能入城，神殿长为什么还给了对方邀请函呢？」

　　「好像是因为神殿长并不知道此事。」

　　我不明就里地偏过头。法蓝神色尴尬，稍微压低音量说了：

　　「冬季期间，神殿长为了奉献仪式，一直待在神殿，也因为并非是正式的贵族，很少受邀参加冬季的社交活动，所以才不晓得规定有所更改。」

　　神殿长严格说来不是贵族，所以未被邀请去参加贵族们在过冬期间举办的社交活动，也才不知道领主当场颁布的新规定，因此和以前一样，邀请了外地的贵族。

　　「神殿长让外地的贵族收养戴尔克，却又要留在自己身边抚养长大，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梅茵大人，请您在采取任何行动时务必小心。」

　　可能是在担心我，法蓝的手有些颤抖。我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掳人未遂

　　「梅茵大人，您要不要招纳新的侍从替补戴莉雅呢？」

　　「有必要马上招纳吗？」

　　和冬季不同，我现在并不住在神殿，工作量应该没有多到需要马上招人进来替补戴莉雅。

　　「我认为早点招纳比较妥当。」

　　法蓝说现在戴尔克不在了，他晚上也能安稳睡觉，只要由他和吉鲁负责劳力工作，一切都还可以维持运作，但罗吉娜并不想从事会伤及手指的杂务，所以早晚需要招纳替补人员。

　　「但若要我说真心话，我认为直到现在还在担心戴莉雅的梅茵大人，太容易受到情感左右了，所以若能让您把投注在戴莉雅身上的关心，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我们也会比较安心。」

　　被法蓝指出自己还太天真的地方，我不禁语塞，看来是待在有些冷清的房里，我不自觉寻找起戴莉雅身影的样子，被法蓝看见了。法蓝说得没错，与其一直担心已经离开的戴莉雅，别让法蓝和罗吉娜为我担心，才对未来更有帮助。我轻呼了一口气，垂下视线。

　　「……那如果要招纳新的灰衣巫女，就是莫妮卡和妮可拉了吧？」

　　莫妮卡和妮可拉，是冬季期间一直在协助艾拉料理三餐的助手。我知道两人在葳玛的推荐下，来到这里后一直很辛勤工作，而且不只院长室的杂务，也能请两人担任厨房的助手。

　　其实义大利餐厅即将完工，除了艾拉，其他厨师都会转去餐厅工作。因为艾拉认为待在这里可以学到更多食谱，所以选择留在这里，我也和班诺谈好了。当班诺送来新的厨师，艾拉也要负责指导。她和莫妮卡及妮可拉也都很熟悉彼此了，我想工作起来会比较轻松。

　　「莫妮卡和妮可拉吗？梅茵大人，同时收两个人没问题吗？」

　　法蓝十分了解院长室的财务状况，担心地悄声问我。有些季节确实财务状况会比较拮据，但现在冬天手工活也收到了追加的订单，只要接下来的绘本也顺利卖掉，应该就不用担心。

　　「因为两个人冬季期间都很努力吧？要是只从中选一个人，往后冬天就会不好意思请另一个人来帮忙，既然要招纳，那就两个人一起吧。」

　　「还顾虑到灰衣巫女的心情，其实梅茵太人大可不必介……」

　　罗吉娜苦笑说道，但明知道待在孤儿院生活，和成为侍从以后的待遇会截然不同，我很难只从中选择一个人。

　　「比起戴莉雅，这两人担任侍从更让人放心呢。要去通知两人吗？」

　　「是啊。两人应该都没有过担任侍从的经验，考虑到还要花时间指导，早点通知她们比较好吧，法蓝是负责指导的人，你觉得呢？」

　　我想赶在义大利餐厅开幕，厨房的人手变少之前，先让两人学会院长室的杂务。但是，因为不想让手指受伤的罗吉娜无法为两人示范，所以届时得由法蓝或吉鲁教导两人怎么做杂务，法蓝若没有多余的时间，教育这部分便会有困难

　　「现在文书工作已经可以交给罗吉娜，所以多少有些空闲时间。」

　　「那记得通知葳玛，明天去一趟孤儿院吧。」

　　决定好了明天要做的事情时，大门传来了敲门声。

　　因为我的侍从们会自行进来，神官长和侍从等神殿里的人员会使用手铃。会敲门

　　的，只有平民的路兹与多莉。

　　「是路兹吗？可是离回家的时间还有点早呢。」

　　第五钟响后，才刚过没多久，法蓝下楼前往迎接，我走到楼梯旁俯瞰一楼。

　　达穆尔带着警戒的神色开门，果不其然是路兹。但是，不只路兹而已，多莉也一起来了。

　　「两位请进。」

　　法蓝邀请两人入内，正要关门，不远前方又传来了吉鲁的大叫声：「等一下！」法蓝开着门等待，吉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多莉，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啊。一起回家吧。」

　　多莉看着我跑下楼梯，露齿一笑。

　　「你现在不是很危险吗？梅茵就由我来保护！」

　　多莉拍着胸口说完，吉鲁为了较劲，也从旁边跳出来，立正挺起胸膛说：

　　「我也会保护梅茵大人！因为我是她的侍从啊！」

　　「你们两人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接送的人变多了好像不好吧？」

　　我仰头看向得护送这么多人的达穆尔，他无奈耸肩。

　　「……护卫对象增加了反而危险。」

　　「对吧？但他们毕竟是担心我，今天只好先拜托你了，达穆尔大人。我会请多莉不要再过来。」

　　已经来了也没办法，虽然比往常早了一点，但决定大家一起赶快回家。我在罗吉娜的协助下换好衣服，迅速做好回家准备。

　　「法蓝，再麻烦你联络孤儿院了。今天我要早点回家。」

　　「遵命。期盼您及早归来。」

　　离开神殿，前面是路兹和吉鲁，接着是我和多莉，达穆尔走在我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大马路上前进。

　　「多莉，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你下次不能再来接我了喔。」

　　我边走边提醒多莉。

　　「为什么？」

　　「因为发生危险的时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达穆尔大人还保护得了我，但要是多莉也在，有时候他会没办法保护两个人。」

　　虽然达穆尔是骑士，但能力还是有限。而且达穆尔身为我的护卫，发生紧急状况时，当然是最优先保护我的安全，不一定会救多莉。逃跑时可能会撇下多莉，甚至有可能把她当成诱饵。

　　「所以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情况，反而是多莉更加危险。」

　　「……知道了。」

　　多莉鼓起腮帮子，一脸不满地看着我。「明明我也可以保护梅茵」但就算露出那么可爱的表情，不行就是不行。自己就算了，但我无法容忍多莉有可能遇到危险。

　　一路经过中央广场，朝着工匠大道笔直南下，往住家的方向转弯。从大道弯进人烟稀少的小巷，走没几步路后，忽然看见欧托。他看来像是正在巡逻，手上拿着状似长枪的武器，边走边左右张望。

　　「欧托先生，好久不见了。」

　　「梅茵！」

　　一看到我，欧托的脸亮了起来。

　　「原来你没事，太好了，这下子班长不会把我痛打一顿了。」

　　劈头第一句话就是「原来你没事」，感觉一定出了什么状况。难道欧托做了什么会被父亲痛打一顿的事情吗？

　　「……欧托先生，难道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吗？」

　　「不是我，是东门的守门士兵和士长。」

　　欧托说完耸耸肩。欧托都负责在室内处理文书工作，不会站在大门守门，但现在因为东门的士长和守门士兵犯下了父亲想痛揍他们一顿的失误，才不得不出来帮忙收拾烂摊子。

　　「今天中午过后，班长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通知，除了东门的士长以外，联络了各门的士长往城中集合，事情就发生在那时候。」

　　「咦？」

　　我听了瞪大眼睛。该不会父亲要通知的重要事情，就是「现在领主不在，不可能颁发新的许可证」这件事吧？内心油然升起非常不祥的预感。

　　欧托说父亲虽然值午班，但在距离交接还有大把时间之前，就提早去了工作岗位所在的东门。然后马上和东门士长谈话，请他召集了各门士长，前往城中集合。父亲向各门士长转达了达穆尔所说的领主现在不在，以及可能会有人伪造许可证后，便回到东门。

　　「但是班长回到东门的时候，贵族的马车早已经通过了。因为东门士长并没有往下传达任何指示，所以守门士兵谁也没想到许可证可能是伪造的。后来到了班长交接的时候，他才知道居然发生了这种疏失。班长对士长大发雷霆，说他怎么没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传达给所有士兵。刚才班长已经跑去神殿确认你的安危，你们没碰到吗？」

　　比起有没有碰到父亲，有贵族的马车通过了这句话更让我不由得抬明看向达穆尔。达穆尔睁着双眼，也是一脸不敢置信。

　　「让马车通过了吗？！难道是前阵子的……？」

　　「没错，你消息很灵通嘛。就是那个贵族。现在除了守门士兵以外，已经动员了所有东门的士兵出来寻找，但还没有找到马车，不晓得是不是已经去了贵族区。」

　　但进入贵族区的北门有骑士守著，应该马上会发现吧――欧托歪过头说，明明是领主下令禁止他领贵族进入城市，士兵之间却好像完全没有危机意识和紧张感。

　　「你们已经联络骑士团了吗？！」

　　达穆尔怒吼道，眼尾都往上倒竖了。欧托却无法马上回话，「嗯……」地支着下巴陷入沉思。

　　「这我也不晓得。不知道士长通知了吗？因为班长马上就冲了出去，所以说不定还没有。」

　　「你们这些笨蛋，应该要马上通知！」

　　达穆尔怒斥几乎没有危机意识的欧托，立刻拿出发光魔杖，发射了代表求援信号的红光。看到魔杖，欧托吃惊得整个人愣住，喃喃说道：「咦？是贵族大人……？」

　　这下子骑士团就会赶来了。我稍微安下心来，仰头注视着高高窜上天际的红光，这时眼角余光中的多莉突然消失不见。

　　「咦？。多……」

　　但还来不及回头，就有什么东西冷不防覆盖住我，视野变作一片黑暗。接着我感觉到身体悬空，整个人开始左摇右晃。

　　「呜呀？！」

　　有人正用手按着我的背部和脚，所以可以知道我被人扛起来带走了。我慌忙挣扎，手却只摸到了粗糙的布料，身体几乎无法动弹。光线从布料的织线缝隙间隐隐约 约地透进来，所以应该是用麻布袋那类的东西套住了我，再把我扛在肩膀上。

　　「救、救命……」

　　「梅茵！多莉！」

　　「快把两人还来！」

　　黑暗之外传来了路兹和达穆尔的怒吼，然后是好几道追上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多莉也一起被掳走了。我好像听到了多莉的尖叫声。大马路上的嘈杂声离我越来越远，显然歹徒是往巷弄间奔跑。

　　「班长！梅茵在那个袋子里！」

　　「你们对我女儿做什么！」

　　忽然间我听见欧托大喊，接着是父亲的咆哮，然后我的身体转了一大圈，多半昰为了抵挡父亲的攻击，把我丢了出去。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我根本无法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直接摔在石板路上，全身上下都受到冲击。

　　「好痛！」

　　「梅茵？！」

　　「梅茵大人！」

　　路兹和吉鲁焦急喊道，同时袋子被人用力一拉，我跟着坐起来。一片黑暗中还分不楚东南西北时，又有人一骨碌抽起麻布袋，视野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因为突然从黑暗中回到光明，我的双眼直冒金星。

　　眨了几次眼睛，熟悉亮光后，我坐在地上环顾四周，路兹和吉鲁正低头看着我，达穆尔背对着我站在右手边，保护着我警戒四周，还有拿着武器狠狠咬牙的父亲，欧托则在他前面。

　　「多莉呢？！」

　　「在那里……」

　　吉鲁的紫色双眼燃烧着不甘与怒或，紧盯着前方被当作人质的多莉。有个男人正用小刀抵着多莉，试图逃跑。多莉倒抽了一大口气，视线固定在眼前的小刀上，害怕得不敢动弹。

　　「不、不要……」

　　终于，我的双眼清楚对焦在了面无血色、眼泛泪光又发着抖的多莉身上。瞬间我的理智立刻断线，全身血液跟着沸腾，魔力流向全身。

　　「梅茵？！」

　　「梅茵大人？！」

　　我缓缓站起来。尽管身体热得快要沸腾，大脑却很冷静，这种感觉十分熟悉。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神殿进行奉献、举行仪式，好像比自己想像的更能够熟练地操纵魔力了。神殿长那时候，我的威慑会影响到出现在视野里的所有人，但现在已经可以明确锁定目标。

　　「喂，你想对我家多莉做什么？」

　　我狠瞪着手持小刀威胁多莉的男人，只见他的脸色逐渐出现变化。原本他的脸孔在愤怒和激动下胀得通红，现在却恐惧得开始发青，紧接着更像是停止了呼吸般从酱紫色转成乌黑。男人微微动了动身体，想要逃离我的威慑，但可能是无法动弹，僵硬脸孔上的双眼瞪得极大。

　　「不想死的话，马上把你的脏手从多莉身上拿开。」

　　置身在时间的流动变得非常缓慢的感觉中，我注视着嘴角吐出白沫，全身开始颤抖的男人，慢慢增强释放出的魔力。

　　「呜……啊……」

　　就在男人微微抽动了嘴角的那一瞬间，刀子「咻」的一声划空飞过，刺中了男人抓着多莉的上手臂。

　　「咦？」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恢复理智，与之同时父亲握着短剑冲向男人。受到威慑无法动弹的男人根本没办法闪躲，挨了父亲一剑。

　　「呜啊！」

　　男人厉声惨叫，鲜血往上飞溅，又被父亲用力一撞后，多莉从扭打的两人之间跌了出来。

　　「多莉！」

　　「你没事吧？！」

　　吉鲁和路兹立即跑向多莉，用袖口擦去溅到她脸颊上的鲜血。

　　「好、好可怕……」

　　我也想跑向瘫软在地的多莉，但才踏出一步，忽然往意到眼角余光中有什么发出了亮光。扭过头一看，发现除了在和父亲打门的那个男人外，另外一个应该就是刚才想掳走我的男人，手上的戒指迸出了光芒。我瞬间明白到是魔石戒指得到了魔力后在发光，立刻大声提醒在给予男人最后一击的父亲。

　　「爸爸，快闪开！」

　　父亲才刚回头，达穆尔便咆哮喊著：「昆特，让开！」将父亲猛力撞开。

　　「唔？！」

　　撞开父亲后，达穆尔的左手上立即浮起了像是盾牌的东西，弹开了笔直飞来的魔光束。可能没料到魔力会被弹开，使出攻击的男人狼狈地看着达穆尔，开始后退。

　　「昆特，对方有魔力，这里就交给我！你们快回神殿通知斐迪南大人！」

　　「了解！欧托，你抱着梅茵！」

　　父亲应著，伸长手臂抱起腿软不动的多莉，朝着大道疾速狂奔。路兹和吉鲁也反应过来，跟上父亲。欧托打横抱起我，奔驰在大道上再度返回神殿。

　　「梅茵，你流血了……」

　　欧托边跑边心疼地皱着睑庞。循着欧托的视线看去，只见我的膝盖住小腿流下了一道鲜血。

　　「应该是刚刚被丢在地上的时候吧。。」

　　刚才因为太过激动，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但现在一看到伤口「马上觉得有股痛意袭来，看着自己的血，我想起了男人方才喷起的鲜血。

　　「……欧托先生，现在算是非常危急，需要请求援助的情况吧？」

　　以扛着多莉的父亲为首，路兹和吉鲁也穿梭在大道的人群间向前疾奔。看着这副情景，我问欧托，他几近尖叫地咆哮：

　　「不然还能是什么情况？！」

　　「我只是想确认现在求救会不会被骂。」

　　我用大拇指按向自己膝盖上的伤口，抹了鲜血，再拉出一直戴在身上的项炼，往黑玛瑙般的黑色石头按下血印。

　　黑色石头仅一瞬间发出金色光芒，但随后只是内部出现了一道摇曳的金色火焰，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这是种会向齐尔维斯特捎去联络，抑或是可以标示我位置的发信器型魔导具吗？虽然盖了血印，我还是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

　　「护身符。好像是如果我身陷险境，会有人赶来救我 」

　　在不明白魔导具的用途下，我再次把项炼收进衣服里。我们也在此时来到了奇尔博塔商会门前。

　　「多莉、路兹，你们和欧托一起留在他家待命。」

　　父亲在店门口放下多莉，立刻下达指示。路兹喘着大气，抬头看父亲。

　　「昆特叔叔，我也……」

　　「不行，你太碍事了。」

　　在路兹说出自己也想一起去之前，父说便厉声拒绝。

　　「可是吉鲁也会一起去啊。」

　　「吉鲁是神殿的人，但你不是。 」

　　我们不需要无法战斗的人――父亲冷酷地驳回了路兹的请求，锐利的眼神看向把我放下来的欧托。

　　「欧托，多莉就拜托你了。我要带着梅茵去神殿。」

　　「班长、梅茵，你们千万小心。」

　　欧托握拳弯起手肘。父亲也同样握拳，弯起手肘，轻敲向欧托的拳头。

　　「放心吧，骑士团开始行动了。」

　　父亲肃穆的表情依然不变，举起拳头示意上空。以魔石变成的骑兽飞过空中。这些骑兽肯定正往达穆尔飞去，马上就能会合吧。

　　「梅茵，走吧。」

　　父亲抱起我，朝着神殿继续狂奔。

他领贵族

　　父亲抱着我跑回神殿，不知为何却看见法蓝已经待在大门那里等着了。明明根本没时间通知我要回神殿，为什么法蓝会在大门？

　　「法蓝？你怎么在这边的大门，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从窗户看见了向骑士团求援的红光，才猜想梅茵大人有可能会回来。」

　　但没想到您真的回来了。法蓝说著，环顾我们一行人。没看见本要一起回家的路兹和多莉，父亲又取代了达穆尔，法蓝马上明白出事了吧。

　　「法蓝，我们要找神官长……」

　　「神官长现在不在。」

　　「……咦？」

　　「详细情况等回院长室再说吧。吉鲁，不好意思，请你在这里等达穆尔大人回来。并转告他别前往神官长室，直接回梅茵大人的房间。」

　　回到房间，请人倒了杯水给抱着女儿在城里跑了大半圈的父亲，我们开始在一楼客厅交换资讯。法蓝平静开口。

　　「我先说明梅茵大人回去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们回去之后，没过多久父亲就跑来了。父亲说完「前阵子的贵族人入城了，快点向神官长报告」，又很快回到城里确认我的安危。

　　「为了向神官长禀报，我急忙前往神官长室，阿尔诺却告诉我神官长不在。」

　　法蓝无可奈何下返回院长室，半路上却被戴莉雅叫住。

　　「戴莉雅？她有什么事吗？」

　　「她说收养戴尔克的那位贵族抵达了，想问问之前照顾戴尔克的梅茵大人一些事情，我告诉她梅茵大人已经回家了，才让她死心离开。我刚才还松了口气，在神官长不在的时候，幸好不必让梅茵大人前往神殿长室……」

　　然而您现在竟然回来――法蓝用想这么问的眼神看着我，感觉充满了怨气，但我也是情非得已。

　　「我们也是发生了不少事情。」

　　我简单报告了回程路上发生的情况，法蓝盘着手臂陷入苦思。

　　「现在再加上梅茵大人的报告，那也许神官长也收到了骑士团的请求。等达穆尔大人回来，神官长应该也回来了吧。」

　　但现在领主前往中央，会有护卫骑士同行，骑士团肯定人手不足吧。法蓝叹着气补充道。

　　「梅茵大人，直到达穆尔大人回来与我们会合之前，请您先换上巫女服等待吧。」

　　我在神色不安的罗吉娜协助下，换上了青衣巫女服。

　　没有等得太久，达穆尔便和吉鲁一起回来了。因为骑士团已经前往支援平民区的突发状况，所以达穆尔奉命回来继续保护我。也递了水给吉鲁和达穆尔后，法蓝很快说明了神殿这边的情形。

　　「……奇怪了。」

　　达穆尔纳闷嘀咕。

　　「在赶来现场的骑士团当中，我并没有看见斐迪南大人。骑士团还要我负责报告，斐迪南大人没有在神殿吗？」

　　我们都对达穆尔的疑惑感到不解，决定再去一趟神官长室。对于声称神官长不在的阿尔诺，必须询问他神官长究竟去了哪里，达穆尔以严肃的口吻说，现在的情况就是这么危急。

　　「见习巫女，这个你拿著。」

　　达穆尔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腰间的小袋子里拿出一枚戒指，放进我掌心。戒指上镶着一颗颜色有些混浊的小石头。

　　「这是刚才那男人手上的证物，上头有贵族的徽章。」

　　「我不能保管这么重要的东西！」

　　「虽然小又品质不好，但好歹上面有魔石，为防万一你最好带在身上。我和斐迪南大人不同，没有魔石能借给你。」

　　达穆尔说他是贫穷贵族，没有多的魔石可以借给他人。虽然是歹徒的东西，总比什么也没有要好。听到他这么说，我试着戴上暂且保管的戒指，但是，这枚戒指也许不是魔导具，跟神官长借我的戒指不一样，大小并没有跟着改变。

　　「可能已经坏了吧。只要有徽章，就可以当作是证据，但不能用的话给你也没用，有办法注入魔力吗？」

　　闻言，我试着往戒指注入魔力。

　　「呃……应该可以。」

　　但不同于神官长借我的魔石，真的只能灌注少许的魔力。

　　「因为魔石的品质不佳，要是突然灌注大量魔力，有可能会损坏，你要小心。」

　　我把手握成拳头，以免快要损坏的戒指掉下去，然后由法蓝带头，父亲和达穆尔分别守在我左右两边，一行人前往神官长室。

　　「吉鲁，拜托你留守了。」

　　没有战斗能力，还是孩子的吉鲁就留在院长室。从小到大都被教诲不能使用暴力，今天却看到了鲜血四溅、有人丧命的打斗场面，似乎对吉鲁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整个人像是失了魂。虽然很想陪伴在他身边，但现在的我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在表情僵硬的吉鲁目送下，我们步出院长室。

　　「梅茵大人，请您千万小心。」

　　一走进贵族区域，碰巧看见神殿长一行人正弯过前方的转角走来。在肚子有些凸出，长得就像狸猫的神殿长旁边，是一个外型有如蟾蜍，又丑又胖的男人。虽然服装不一样，但气质来看简直就像是狼狈为奸的贪官与恶商。两人身边跟着一大群灰衣巫女和从未见过的随从，形成了十人左右的大阵仗。

　　法蓝立刻往最近的转角转弯，避免正面碰上神殿长一行人。这条路通往深处的贵族门，虽然要绕上很大一圈，但最好在不与神殿长碰倒面的情况下，取得神官长的庇护。父亲把我抱起来，达穆尔警戒着四周，法蓝也加快脚步往神官长室移动。

　　「达穆尔大人，和神殿长同行的那一位是谁呢？」

　　「是宾德瓦德伯爵……他就是那位伪造了许可证入城的他领上级贵族。恐怕此行的目标就是你。」

　　达穆尔降低音量轻声说道，抱着我的父亲在手臂上用力。

　　「要是骑士团，或者至少斐迪南大人在这里的话，就能够逮捕他，但现在的我不论是身分还是魔力，都不是他的对手，就算对方不是骑士，不知道要怎么战斗，但我们的魔力量还是相差悬殊。」

　　看得见离贵族门最近的门了。我们在门前转弯，正想往神官长室走，却发现神殿长一行人已经堵在走廊上等着我们。本来想避开他们，他们竟然抢先一步。

　　「宾德瓦德伯爵，那个小鬼就是见习巫女梅茵。」

　　神殿长露出了难以言喻的不快笑容，指着被父亲抱在手臂上的我。蟾蜍伯爵发出「嘿嘿」笑声，笑起来嘴巴像要裂开一样，目光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哦，就是她吗……」

　　那种令人发毛的目光让我全身窜起鸡皮疙瘩，下意识紧紧抓住父亲。居然可以忍住没有大叫「不要看我！」，我都想表扬自己了。

　　「嗯哼……刚才还听说回去了，看来是急忙回来找庇护者吧。这就表示那些家伙伙失败了吧。。」

　　没用的家伙――宾德瓦德伯爵嘶声啐道，接着朝我伸出手来。

　　「梅茵，我就大发慈悲和你签约吧。」

　　「……恕我必须婉拒您的好意，我已经和人有约了。」

　　「哼，虽然受到庇护，但并没有签下任何契约吧？那我先一步签约就行了。」

　　蟾蜍伯爵发出了「咕呼、古呼」的奇怪笑声，摇晃着肥胖的大肚子向前一步。

　　「宾德瓦德伯爵也要收养梅茵大人吗？」

　　戴莉雅抱着戴尔克从神殿长后面走出来，发出了不合时宜的雀跃话声，开心地说：「居然能被贵族看上，真是太棒了！和戴尔克一样呢。」宾德瓦德伯爵对戴莉雅投去了轻蔑的哼笑声。

　　「收养？我和肮脏的平民吗？别笑死人了。」

　　「可是，伯爵不是要和戴尔克……」

　　「我才没收他为养子，我和那婴儿签的是主从契约。」

　　蟾蜍伯爵咕呼咕呼地笑著，拿出了契约书。虽然看起来是使用了羊皮纸的正式契约，但在装饰得异常华丽的签约项目那里，却还叠着一张纸。伯爵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把叠起的那张纸掀开来，签约项目不再是养子，而变成了是与身触签订主从契约的文字。

　　「咦？那戴尔克……」

　　「虽然可以得到能延长寿命的魔导具，但一辈子都要为主人卖命。」

　　我说完，戴莉雅抱紧了怀中的戴尔克，剧烈摇头，用祈求的眼神看向神殿长。

　　「骗人！怎，怎么会……这是骗人的吧？神殿长明明说过，会让戴尔克一直和我在一起。」

　　「放心吧，戴莉雅。那孩子会为神殿所用，留在这里抚养长大，你可以和他在一起这点不会改变。」

　　神殿长摆出老好爷爷的姿态，柔声对戴莉雅说，接着又道：「这是交易。我得到这个孩子，相对地梅茵必须离开神殿。」戴莉雅听了脸色刷白，来回看向我和戴尔克。

　　「梅茵大人必须代替戴尔克离开神殿……？」

　　戴莉雅茫然地喃喃说道，这时一个大肚腩切进我的视野，挡住了戴莉雅

　　「这是为你准备的契约书。好了，快点签名吧。不论是初春那时候还是今天，都因为你害我损失了不少手下，就用你来弥补那些损失吧。」

　　伯爵往前一步，我们就后退一步。能够救我的神官长的房间却在神殿长一行人身后。

　　「神官长……」

　　听见我的轻喊，神殿长扬起嘴角，露出了嘲弄的奸笑。

　　「真可惜，你的庇护人神官长今日不在，想求救也没用。快点从我眼前消失吧。」

　　接着神殿长向站在数步前方的蟾蜍伯爵说：

　　「宾德瓦德伯爵，此刻领主和神官长都不在，要动手就趁现在。这里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与我无关，所以要擅自带走梅茵也无所谓。快点带她出城吧。」

　　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父亲把我放下来，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搭在武器上。不得不与地位比自己高的贵族为敌，达穆尔紧咬着牙拿出武器。法蓝也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短剑。

　　「……除了孩子以外，杀了也无妨。抓住她！」

　　蟾蜍伯爵下令后，一行人中的三个男人往前冲出。三人散发出的气息都和父亲刚才打倒的男人一样，完全是让人清楚明白到签了约的身蚀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的最佳范本。

　　「见习巫女，快后退！」

　　穆尔上前迎战其中两人，父亲和法蓝则一起对付另外一个人。

　　比起受过正式骑士训练的达穆尔，伯爵的私兵论战力和魔力都相对较弱，要花点时间才能蓄积魔力，打斗的动作也不熟练。但是，要同时应付两个人似乎不容易，达穆尔辛苦奋战，看起来非常吃力。

　　而只要应付一人的父亲和法蓝虽然乍看下压制住了对方，却因为对抗不了魔力，陷入了苦战。如果是只用武器的打斗，绝对是父亲占上风，但对方若以魔力进行攻击，平民的父亲根本束手无策。

　　男人的戒指倏地发光，朝着父亲和法蓝释出魔力。但在那一瞬间，达穆尔立即变出发光魔杖，高举挥下。「锵！」的清脆一声，将魔力弹开。

　　看到达穆尔拿出发光魔杖，蟾蜍伯爵和神殿长脸色丕变，用只差没喷出口水的凶狠气势质问戴莉雅：

　　「戴莉雅，那家伙是谁？！」

　　「他是担任梅茵大人护卫的骑士。」

　　戴莉雅吓得倒吸口气，反射性回答，神殿长瞪大了眼，指向达穆尔。

　　「那个穷酸的小伙子居然是骑士？！」

　　是神官长隐瞒了这件事吗？看来神殿长虽然知道我有护卫，但并不知道达穆尔是贵族还是骑士，而且为了能去平民区，达穆尔始终穿着简朴的衣物，乍看起来也不像是贵族。

　　「既然已被骑士团发现，必须分秒必争，只能让他也从这世上消失了。」

　　伯爵直到刚才还嘻嘻笑着从容旁观，此时脸色大变，往肥短手指上的戒指注入魔力，然后振臂一挥。泛着淡蓝光芒的一团魔力从戒指飞出，袭向达穆尔。

　　「危险！」

　　我也有样学样地挥下手臂，释出魔力。释出的白色魔力撞上伯爵的蓝光魔力后，使其偏离了原本的行进轨道。「磅！」的巨响，魔力打中墙壁，但彷彿被吸收了一般，壁面上一点痕迹也没有。

　　「平民身蚀竟敢如此猖狂……」

　　伯爵烦躁地发出低嗥，更往戒指注入魔力。我也与之对抗，一边注视着伯爵的戒

　　指，一边小心别弄坏戒指，往内部灌注魔力。这枚戒指能释出的魔力，顶多只能改变魔力的方向。但毕竟达穆尔现在正和两人苦战，不可能再应付伯爵吧。

　　……而且这也比肉搏战好多了。

　　要是敌人对我拳打脚踢，往我飞扑过来，我肯定一秒倒地，但如果只是要用魔力撞开对方的攻击，还能争取一点时间。

　　「凭你那点魔力，我看能撑到什么时候。」

　　伯爵咕呼咕呼笑著，就像狮子在要弄小动物般，开始朝着我不断丢来魔力。

　　「呀啊！」

　　为了不弄坏品质不佳的戒指，我尽可能以少量的魔力弹开飞来的攻击。达穆尔、父亲、法蓝正和自己眼前的敌人奋战，已经是自顾不暇。要是伯爵的魔力攻击到其他人，现在的平衡会马上瓦解。一想到不能失败，呼吸便变得越来越急促，背部也紧张得布满湿黏的汗水。

　　「唔……」

　　不知道弹开了几次魔力后，伯爵暂时停止了攻击，不快地瞪着我，多半是我撑得比他预期中还久吧。

　　……我还撑得下去。

　　我重新握紧拳头，不让过大的戒指掉下去，瞪着伯爵。伯爵跟着留意到了我手上的戒指。

　　「嗯？……怎么搞的，原来你已经戴上了隶属于我的戒指嘛。哈哈哈，简直是场闹剧。根本没必要做这些事，省了我的麻烦。」

　　伯爵看着我的戒指，突然大笑出声。原来我手上的戒指是签下主从契约后，会给身蚀的戒指，戴上这个戒指后，就无法对主人进行攻击。而且只要身为主人的伯爵没有解约，也无法自己拿下来。一旦违反命令，主人还会强行往戒指灌注魔力，对身蚀施加痛苦。品味真是低俗

　　「不想受苦就服从我吧！」

　　伯爵得意地咕呼咕呼大笑，我立刻拔下戒指，大概是因为我没和伯爵签约，再加上戒指也快坏了，所以无法发挥原本的用途吧。

　　「这个戒指我随时能拿下来喔。」

　　「什么？！」

　　蟾蜍伯爵瞪圆双眼，身后神殿长微秃的头都胀红了，气得大吼：「你这小鬼太傲慢了！」一把从戴莉雅手中抢走戴尔克。

　　「啊！」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戴莉雅一时间反应不及，只是张大双眼，眼睁睁看着神殿长用魔石强行吸走了戴尔克的魔力。被神殿长抓在手中的戴尔克顷刻间脸色发青，身体也开始抽搐痉挛。

　　「戴尔克！」

　　戴莉雅凄声惨叫，伸长手想抢回戴尔克。但神殿长啧了一声，挥开她的手。

　　「……果然小婴儿的魔力不多哪。」

　　神殿长如此评价从戴尔克那里夺来的魔力，同时对我使出攻击。我慌忙戴上戒指，弹开魔力，忿忿咬牙瞪着神殿长。

　　「你对戴尔克做什么！」

　　怒火充斥全身，但抢在我发出威慑之前，神殿长先把无力垂着脑袋的戴尔克高举到自己身前。

　　「哼，你忍心攻击婴儿吗？。想让戴莉雅跌进绝望的深渊里吗？」

　　「住手！梅茵大人，求求您！快住手！」

　　看到戴尔克被当作肉盾，戴莉雅又哀声恳求，我根本不可能用魔力使出威慑攻击。就在我屏住呼吸，犹豫不决的那一瞬间。

　　神殿长的灰衣巫女从旁欺近，抓住了我。

　　「呀……？！」

　　「梅茵？！」

　　「好！做得好，叶妮！抓住梅茵别放手！」

　　神殿长喊著，把虚软无力的戴尔克抛也似地丢给戴莉雅。眼角余光中，我看见戴莉雅哭着紧抱住戴尔克。

　　「放开我！」

　　「我不放在我被神殿长纳为侍从，被逼着担任捧花时，罗吉娜和葳玛却被梅茵大人纳为侍从，过着和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一样的生活……我绝对无法原谅。」

　　叶妮的嗓音宛如在唱歌般轻柔甜美，当中隐含的恨意却让我背脊发寒。我不在了，她们两人就会回到孤儿院。正期望着这件事的叶妮说什么也不会放开我吧。

　　「总算能签约了。」

　　宾德瓦德伯爵咕呼咕呼笑著，往我走来，无论我怎么抵死挣扎，叶妮完全没有放松力道。虽然叶妮的身材纤瘦又柔软，但毕竟是成年女性，被她使力压住，我原本就昰没什么大气的小孩子了，根本无力对抗。

　　伯爵拿出发光魔杖，变作小刀，握着小刀邪笑时的眼神，像极了斯基科萨。都是那极轻视身为平民的我，认为平民就该服从的贵族眼神。

　　和斯基科萨拿小刀对着我时一样，我害怕得全身发抖，但发出利光的刀尖仍不断逼近，用力划向我的指尖。

　　「好痛！」

　　和路兹帮我轻轻划下、让我盖血印时不一样，伯爵的动作根本不在乎我的伤口会有多大，所以割得比想像中还要深，伤口马上隆起血珠。

　　「把手张开。」

　　伯爵令人不快地嘻嘻笑著，拿出契约书逼近我。看到那蟾蜍般的脸孔那么靠近自己，我只觉得恶心。为了竭尽所能表示反抗，我恶狠狠地瞪着伯爵，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手握紧，鲜血跟着滴了下来。

　　「我叫你张开。」

　　我拼死抵抗想要强行张开我掌心的蛮力，但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力气了，手掌马上会被掰开吧。

　　「不要、不要、不要！好痛！」

　　「放开梅茵！」

　　父亲大声怒吼，使尽全力往叶妮的背部狠狠一踢。在剧烈的冲击之下，我和叶妮一起扑向眼前的蟾蜍伯爵，我刚好撞上伯爵肥肉四溢的大肚子，挤在叶妮和宾德瓦德伯爵之间，一瞬间感到窒息。父亲一个箭步上前把我拉出来。再把我抱在手臂上。

　　「梅茵，抱歉爸爸太粗鲁了，有赶上吗？」

　　父亲说，但并没有看着我，而是一把抓起在伯爵旁边咳个不停的叶妮，接着起脚踢向她的腹部。叶妮发出「咕恶」的混浊呻吟声，嘴里也吐出了东西。

　　「竟，竟然如此残忍……」

　　亲眼目睹在神殿里从未见过的血淋淋暴力，神殿长和他的侍从都瑟瑟发抖。父亲只是冷冷看向他们。

　　「难道抓住一个孩子用刀子伤害她，强迫她签约就不残忍吗？」

　　「可、可恶的平民！」

　　和我们一起倒在地板上的伯爵撑起半身，整张脸因为受辱而胀红，愤怒至极地挥下戒指，释出了目前为止最大的魔力攻击。一团青光笔直朝着我们液来。距离太近了，根本来不及往戒指灌注魔力。

　　……死定了！

　　看着往自己飞来的魔力攻击，我忍不住闭上双眼，但父亲瞬间把我抱在怀里，飞身滚到旁边。

　　「呜！」

　　「爸爸？！」

　　但因为还是没能完全避开，父亲的左肩直至手肘像被火灼伤般一片红肿。看到父亲痛苦呻吟的模样，我脑海中有什么开关启动了。

　　从父亲的怀抱里滚出来后，我瞪向悠然站立，正往戒指蓄积魔力的伯爵，这次从一开始就毫不保留地释放出魔力。

　　「我饶不了你！」

　　魔力瞬间遍布全身，手上戒指的魔石也「碰！」的一声，发出了气球破掉般的声响化成碎片。与之同时，无预警下直接受到威慑的伯爵不敢置信地瞠大双眼，当场无力跪地。

　　伯爵奋力想要移动不停颤抖的双手，却好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了般，迟迟无法抬起手来。我不会再让他为所欲为。

　　「宾德瓦德伯爵？！」

　　听见神殿长心急的大喊，我接着转动头部，瞪向神殿长。现在没有了戴尔克这个肉盾，神殿长根本不足为惧。

　　但我才这么心想，这次神殿长从怀里拿出了一颗黑色魔石。

　　「别以为每次都能得逞！」

　　神殿长手上的黑色魔石吸走了我释放出的魔力。神殿长笑得无比得意，但我还是继续攻击。然而，魔力只是不断被吸进魔石里。

　　「可恶，是我大意了。想不到你拥有的魔力竟这般强大。」

　　视野的角落里，刚才还跪倒在地的伯爵缓慢起身。方才的轻蔑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他面无表情地取出了发光魔杖。

黑色护身符

　　「见习巫女！」

　　达穆尔脸色大变，拿起发光魔杖挡在我和伯爵之间。达穆尔背对着我放出红光，守在我的右手边，我继续往得意得脸孔都扭曲了的神殿长释出魔力。

　　「没用的。」

　　神殿长说着发出低笑声，这时黑色魔石泛起了淡黄色，更发出了细微的「劈哩」

　　声。圆滑球体状的魔石上，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什么？」

　　神殿长无比震惊，但我不予理会，继续瞪着魔石，更是灌注魔力。不出多久，整颗魔石由黑色转变成了淡黄色。

　　「……怎么回事？！」

　　到了最后，盈满淡黄色泽的魔石已经不带半点黑色，看来甚至像是金色。魔石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在发出一道刺眼的亮光后，逐渐瓦解成了细砂。

　　看到魔石由黑变作淡金色，又成了一堆细砂从自己指间撒落，神殿长的眼睛瞪大到了前所未见的地步，颤抖着嘴唇凝视魔石。期间，我仍继续往神殿长施加魔力。

　　「梅茵，你竟然如此……咳呃！」

　　神殿长用充血的双眼看向我，于是从正面受到威慑，按着胸口吐出鲜血，我正打算继续释出魔力，却听见达穆尔充满痛苦的呻吟声：「呜咕！」

　　我立即转头，发现达穆尔跪在地上。大概是手没有了力气，发光魔杖从他手中掉下来，融解般消失在了空气里。紧接着他的身体慢慢倾斜，颓倒在地。

　　「达穆尔大人？！」

　　我急忙跑过去，却听见达穆尔发出痛苦的呼吸声，已经失去了意识。「达穆尔大

　　人，达穆尔大人……」不管我怎么叫他，都只有呻吟声回应我。

　　「哼，这点魔力就想当骑士，简直不自量力……」

　　蟾蜍伯爵咧着嘴角嘲笑达穆尔，冷哼一声。再这样下去达穆尔有危险。我环顾四周，想要求助，发现刚才的三个敌人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男人不稳地晃着身子。

　　父亲扣住那男人的后脑勺，像在灌篮一样，用力盖在地板上。然后父亲撇下翻着白眼昏迷过去的男人，护着无法使力的左手臂往我跑来。

　　「梅茵！」

　　「爸爸……」

　　法蓝似乎也在和男人们的打斗中受了伤，靠在通往贵族门的门扉上喘着大气。

　　受到我威慑的神殿长跪在原地，咳嗽着吐出鲜血，多半是侍从的灰衣巫女们围在神殿长旁边，不知所措地打转。戴莉雅则紧抱着瘫软无力的戴尔克，动也不动。

　　没有受到什么重伤，在场还站着的人只有我和伯爵。就在现场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神官长室的门突然打开了。据说不在的神官长从中走出，看到走廊上的惨状，吃惊得瞪大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一出房间，就看倒地上倒着一群乍看之下只像尸体的受伤人们，任谁都会大吃一惊吧。但是，明明房外发生了这么吵闹的打斗，为什么从房间走出来的神官长却都没有注意到？这点更让人感到惊讶。

　　「神官长，阿尔诺明明说你不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神殿长用尖锐的嗓音质问，神官长从容自若地转向他。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吩咐阿尔诺，告诉所有访客我不在。事实上就算您来到房间，我们也见不到面，所以我并没有说谎。」

　　明明在房里却见不到面，表示神官长肯定是在说教房间。那个房间只有用神官长的魔力才能进出，形成了与外界完全隔离的空间，听不见外头的喧嚣。

　　神官长转头慢慢环顾四周。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稍微瞪了我一眼，我连忙躲到父亲身后。说不定被神官长发现我又让魔力失控了。一想到会被绑在椅子上，被迫听那些让人魂飞魄散的事情，我吓得倒吸口气，神官长按着太阳穴，重新面向神殿长。

　　「神殿长，我的事情容后再说，请先说明眼下的事态。看起来有素未谋面的访客来到神殿，请问他是哪一位？」

　　但是，神殿长并没有回答神官长的问题，只是闷不作声，狠瞪着他。神官长的视线再投向伯爵，这时伯爵手上的魔杖已经不见了。宾德瓦德伯爵摆出贵族特有的傲慢神情，晃着大肚子，看向神官长。

　　「区区神官，我没有必要向你报上名号我是取得了正式的许可才来拜访。」

　　「请容我看看那张许可证。」

　　「你不过是一介神官长，凭什么要让你过目。」

　　因为看过神官长在骑士团里的待遇，所以我知道他是地位相当高的贵族，但看在来自他领的伯爵眼中，好像只以为神官长是神殿里的人，态度非常高傲。受了伯爵影响，刚才扭曲着脸庞吐血的神殿长也擦了擦嘴角，重新摆出盛气凌人的模样站起来。

　　「神官长，这位可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难道你想在领主不在时滋生事端吗？」

　　「眼下挑起了事端的正是神殿长吧？如今领主因为领主会议不在，怎么可能发给他领贵族许可证。」

　　神官长冷静反驳，神殿长瞬间答不上话，扫视四周。目光一和我对上，他立刻往上勾起嘴角。

　　「我、我是早在之前就拿到了许可证。因此挑起事端的人可不是我，是破坏了神殿的和平，还攻击贵族的梅茵。如果要追究责任，也全是梅茵的不对，快以违逆贵族的罪行逮捕她。」

　　神殿长立即推卸责任，面带厌恶地指着我，咳出了一口鲜血。他故意向神官长展示自己手上和地板上的血迹，再用喷着口水的气势谴责我。

　　「你、你看，那家伙不只一次，甚至多达两次用魔力攻击我。要是没有恶意，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来，应该要让梅茵担起所有责任！」

　　宾德瓦德伯爵也表示赞同，控诉说道：

　　「是啊，我也同样遭到了攻击。只是被赋予了青衣的平民，竟然担敢用魔力攻击贵族的我。该受罚的是那个小鬼。」

　　伯爵指着我说，发出了咕呼咕呼令人反感的笑声，是斯基科萨那时也主张过的贵族观点。平民绝对不能违抗贵族。

　　「神官长，快点逮捕梅茵吧。再让她无法发动魔力。」

　　神殿长说完，神官长轻叹口气，往我和父亲慢步走来。见状，父亲紧握住我的手。我也回握父亲的手，静静望着神官长走来。

　　「梅茵，你又让魔力失控了吧。」

　　「因为事态紧急。」

　　「我想也是，看了这副惨状就能明白。」

　　神官长小声低喃，用充满同情的哀伤眼神低头看我。那个眼神表示了神官长在这件事上无法包庇我。

　　「……神官长，我会被问罪吗？」

　　「没错，因为对象是神殿长和他领贵族。不光是你，你的家人和侍从也一样会被问罪。 」

　　我听了，仰头看向父亲说：「爸爸，对不起喔。」父亲轻笑出声。

　　「梅茵要进入神殿时，我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这次也一样。」

　　但就算父亲要杀别在意，我还是非常愧疚。

　　「真希望我的的魔力没有这么不上不下;，要是可以强大到在神官长出来之前就杀了神殿长和『蟾蜍伯爵』，再把他们埋起来湮灭证据就好了。」

　　我耸肩开着玩笑说，神官长的脸颊也抽动了下，说：「很遗憾，你不仅做事粗心又容易在最后关头心软，不可能做到湮灭证据。」

　　连我认识的贵族中最可靠的神官长都说救不了我，更没有人能帮我了吧。

　　「唉……结果齐尔维斯特大人的护身符一点用也没有嘛。还说会来救我。」

　　我拉出脖子上的链子，但黑色魔石中心依然只是摇曳着金色的火焰，没有任何改变。我们将如神殿长和宾德瓦德伯爵所说，因为身为平民却忤逆贵族而遭到处刑。

　　齐尔维斯特大人这个骗子。我这么心想着注视项炼，神官长也弯下腰来，凝视项炼。定睛细看了一会儿后，神官长忽然变作不敢置信的表情，问我：「梅茵，你为何有这条项炼？」

　　「是齐尔维斯特大人说他去平民区的森林打猎，玩得很开心，所以送了我这条项炼当礼物，还说是护身符。」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十分强大的护身符。」

　　神官长断然说道，充满悲痛与同情的眼神在刹那间消失无踪，看来这个护身符真的很强大，连神官长都断言可以推翻神殿长和宾德瓦德伯爵的指控。

　　……齐尔维斯符大人，对不起我还怀疑你，说你是骗子。

　　我在心里向齐尔维斯特道歉，神官长交互看向我和父亲。

　　「但是，前提在于你们能否下定决心，这才能真正成为强大的护身符。」

　　我仰头看向神官长。只要有方法能救我的家人和侍从，以及身边和我有关的人们，要我下任何决心都没问题。

　　「什么决心？」

　　「……成为养女的决心。」

　　「成为卡斯泰德人人的养女吗？那我……」

　　早就已经做好觉悟了啊――正想这么说，神官长却摇头打断我。

　　「不是卡斯泰德，是成为齐尔维斯特的养女。」

　　不是看来非常可靠的卡斯泰德，而是内在根本是国小男生，做事不按牌理出牌的齐尔维斯特。太过始料未及，我张大眼睛，愣愣看着神官长。还心想是不是在开玩笑，但神官长淡金色的眼眸无比认真。

　　……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养女？

　　虽然是个莫名其妙的人，第一次见面就突然戳我脸颊，要我发出「噗咿」叫声，但因为接触过几次，我也知道他不是坏人。而且，齐尔维斯特是因为想要帮助我，才给了我护身符。如果他能够一起保护我的家人和侍从，我不介意成为他的养女。

　　「……如果大家可以因此得救，我愿意。」

　　「梅茵！」

　　父亲瞪大了眼喝道，但我缓缓摇头。

　　「爸爸，对不起，但是我也想保护大家，请原谅我。」

　　「你愿意下定决心就好。」

　　神官长说着递给我一枚戒指，镶着黄色魔石的戒指落进我的掌心，魔石不论大小还是透明度，都和刚才损坏的证物戒指截然不同，一眼便能看出品质绝佳。

　　「梅茵，向风祈祷吧。守护你重要的东西，别被我的魔力伤到。」

　　「被神官长的魔力吗？」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不解地仰头看向神官长。神官长露出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冷酷表情，扬起嘴角一笑。

　　「没错，门若开了，魔力会泄露出去，引起麻烦，所以你要做出足以覆住门扉的门盾，别让魔力流到门外。难得有了这么正当的名分，我要藉机铲除碍事者。」

　　因为从一开始便只能受制于蟾蜍伯爵和神殿长，神官长似乎对此感到非常不快。虽然不知道神官长究竟得到了什么正当名分，但他愉快地弯着嘴角，转身背对我，走向神殿长和伯爵。

　　「神官长，你封住梅茵的魔力了吗？」

　　神殿长窥看着我的模样问。神官长若无其事地答：「我给了她魔导具。」但神官长给我的魔导具，戒不是用来封住我的魔力，反而是让我能操控魔力。

　　然而神殿长听了，却迳自解读成了对自己有利的意思，放松了警戒着威慑的紧绷身躯，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

　　「是嘛。那么，这么危险的人物就交给宾德瓦德伯爵处置，将她驱逐到领地外吧。」

　　神殿长回复到了平常的样子，神官长对此只是不屑哼笑，转眼间拿出了发光魔杖。然后神官长拿着魔杖，定睛望着神殿长，露骨摆出了敌对姿态。

　　「什、什么？」

　　神官长念念有词地挥下魔杖，从魔杖发出的光束便缠住神殿长，将他綑成一团。被绑成了像是不倒翁，神殿长气愤得咬牙切齿。

　　「神官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现在若让你死了，事后会很麻烦。仅此而已。」

　　「……死？」

　　骇人的字眼让神殿长发出了高八度的声音，但神官长不予理会「再转身面向宾德瓦德伯爵，伯爵明显慌了手脚，指着神官长手上的发光魔杖。

　　「为什么神官曾有那种东西？！

　　「当然是因为我是从贵族院毕业的贵族。」

　　发光魔杖大概是一种从贵族院毕业的证明吧 换句话说，在神殿长大的神官不可能持有发光魔杖，虽然他领贵族不知道，但神官长并不是在神殿长大的神官，而是出了神殿，连骑士团长也要向他下跪的高阶贵族。

　　「那么，由我来当你的对手吧，宾德瓦德伯爵。」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有个他领贵族没有领主的许可却想入城，在东门被拦下来，还劳烦了骑士团出动，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大名。」

　　原来神官长早就知道一切，刚才还故意问了伯爵的名字与情况。神官长的个性老样子令人肃然起敬。有他站在我们这一边，真是太可靠了。

　　「你多半以为只要出了这个领地，自己就安全了，但既然现在有了正当名义，别以为我会让你轻易离开。」

　　「正当名义？」

　　我发现神官长正往魔杖注入魔力。看到神官长拿出的发光魔杖，瞪大了眼的

　　也察觉到了魔力的流动，仓皇地拿起自己的魔杖。

　　感觉到了神官长流往魔杖的魔力有多么强大，我不禁倒吸口气。刚才蟾蜍伯爵的魔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爸爸，快点把达穆尔大人搬到法蓝在的那扇门前！」

　　我拜托父亲后，慌忙跑到法蓝身边，我一靠近，法蓝脸孔扭曲地想站起来。

　　「法蓝，你别乱动！快坐好！」

　　虽然从远处看不出来，但法蓝身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和瘀青。

　　「法蓝，对不起，你没事吧？」

　　「真是万分抱歉，因为不习惯这样的事态，没能帮上梅茵大人的忙。」

　　灰衣神官从没受过战斗训练，还被教导不能使用暴力，当然不可能习惯这种情况。反而是把法蓝卷进来的我更过意不去。

　　「你太谦虚了，你不只没妨碍到我的行动，不时还成功攻击到了敌人吧。你的眼力很好，只要锻炼就能变强。」

　　父亲扛着达穆尔来到门边，这么慰劳法蓝。我往前站了一步，保护躺在那边的达穆尔，还有法蓝和父亲，开始往戒指灌注魔力，念出祈祷文。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我在想像中做出可以包覆住大门和我们四人的风盾，继续念诵。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人，为吾立下风盾！」

　　「镫！」的清脆一声，风盾出现在了我们眼前。从未亲眼见过我使用魔力，父亲茫然地低喊：

　　「梅茵……」我背对着父亲，继续往风盾注入魔力。

　　……我一定要保护大家

　　神官长和伯爵不断往发光魔杖倾注魔力，但明明还未向彼此展开攻击，溢出的魔力已经在四周互相牴触，迸出火花。朝着风盾飞来的火花在碰到强风后，「碰！」的一声被弹开。

　　「放心吧，我会保护大家。」

　　两人的魔力逐渐膨胀，形成了足以吞没四面八方的巨大威慑，让没有任何防护的神殿长他们无法动弹，只能僵着身体面对四溅的火花，瑟瑟发抖。在这种情形下，只有戴莉雅紧抱着戴尔克要保护他，开始来回张望，想寻找安全的场所，然后，她发现了我做出的。风盾，踉跄不稳地起身。

　　「梅茵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戴尔克！」

　　但就算她用那么悲痛的嗓音求救，现在我光是为了对抗神官长两人魔力造成的压力，和往魔石注入魔力以维持风盾，就已经竭尽了全力。我只能优先保护父亲、法蓝，还有失去意识的达穆尔，没有余力去救戴莉雅和戴尔克。

　　「想活下来就自己进来风盾！我没办法移动！」

　　戴莉雅小心地将戴尔克抱在怀里，不让四散的魔力火花伤害到他，努力对抗魔力的威慑，迈开沉重的步伐往我这边移动。

　　「梅茵大人，您要救戴莉雅吗？」

　　法蓝语带责难，但我轻轻摇头。

　　「我根本没有余力救她，只是如果她进得来，就让她进来而已。」

　　「但是……」

　　法蓝不满地欲一看又止，我轻垂下目光，我明白法蓝想怪罪她的心情，也记得他要我舍弃戴莉雅。但是，我并不认为暴露在神官长他们的魔力威慑中，两人要是就这么死了，也是他们活该。尤其戴尔克是在没有自主意识下与人签约，又被神殿长吸走了魔力，现在性命垂危。听完我的说明，法蓝吞回不满，只是表情苦涩地呢喃说道：「梅茵大人，请您别对戴莉雅心软。」

　　戴莉雅踩着缓慢又艰辛的脚步，走进了风盾里，最后耗尽力气地瘫坐下来，但是，她还是紧紧抱着戴尔克不放，摇晃着一头红发，抬头看向我说：

　　「梅茵大人，衷心非常感谢您。」

　　「戴莉雅，我只是不希望你们两人死掉，才不介意让你进来。但是，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你之前的所作所为，这点不要忘了。」

　　「……是。」

　　看见戴莉雅进入风盾，大概是心想虽然言行无法获得原谅，但至少能保住一命吧。神殿长的侍从们也和戴莉雅一样想要进来。

　　「梅茵大人，能让我们也进入风盾里吗？」

　　「如果进得来的话，请。」

　　「感激不尽。」

　　但是，三名灰衣巫女中只有一个人成功进入了风盾。其余两人遭到弹开，被强风吹得老远。

　　「……哇？！」

　　「呀啊？！」

　　风盾里的灰衣巫女和戴莉雅看着被弹飞的巫女们，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

　　「因为怀有恶意的人不能进来。」

　　她们进不来并不是我的错，而是风盾设定成了若对里面的人怀有恶意，外面的人就无法进来。表示她们对于已在风盾里的某人怀有恶意，可能是用魔力攻击了神殿长的我，也可能是用脚踢过同伴叶妮的父亲，或者是先进来风盾里的戴莉雅和戴尔克。我既不是圣人君子，也没有那个心力，即使对我们怀有恶意也想救她们一命。

　　「既然进不来，那也没办法。」

　　我如此低喃时，神官长的魔力膨胀得更是巨大，他掀起嘴唇念了些什么。就在一触即发的状态下，背后的大门突然「叽叽」打开。

　　「梅茵，让你久等了！」

　　齐尔维斯特得意地咧嘴灿笑，和卡斯泰德一同踏进来，同时神官长和伯爵的魔力一齐从魔杖飞出。

　　「怎，怎么回事？！」

　　发现两团巨大的魔力就在眼前即将接触，我放声大喊：

　　「请两位快点进来风盾里面，还有把门关上！」

闹事的责任

　　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以惊人的反射神经跳进风盾里，再立即关上大门。我尽可能注入大量的魔力，强化风盾，无论如何要保护在风盾里的所有人。

　　魔力从神官长和伯爵的发光魔杖如漩涡般往外飞出，冲撞在了一起。但因为魔力的大小和气势有着明显的差异，伯爵很快被神官长的魔力撞飞。「咚！」的一声巨响，伯爵整个人猛力撞在墙上，摔落到了地板上。受到神官长的魔力攻击，伯爵身上也出现了和父亲一样的灼伤，不停在地上来回打滚，还痛苦得发出了「嘓啊！」的呻吟声，听起来真的很像蟾蜍

　　「啊、啊……」

　　神殿长因为被光束层层綑起，所以保住了一命。但在这么近距离下目睹强大魔力间的冲突，想必非常恐怖吧。他睁着双眼，脸部彻底僵住不动。但是，被爆发的魔力波及，甚至无力自保的灰衣巫女和刚才倒在地上的男人们，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茵，这才是所谓的湮灭证据。干脆也让这个家伙灰飞烟灭吧。反正他本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神官长低头冷眼看着身负灼伤，呻吟喊著 咕呜咕呜」的蟾蜍伯爵，仍然没有丝毫大意，以发光魔杖指着他。「咕噫――」伯爵发出惨叫，拼命往后退，但神官长马上上前数步，重新缩短距离，站在同一阵线时，神官长的毫不留情真的很可靠，但绝对不能与他为敌。

　　……神官长真的好可怕。

　　「斐迪南，够了。梅茵，你也可以消除风盾了，没有这必要。」

　　齐尔维斯特说道，身上没有穿着青衣神官服，而是贵族的服装。然后他挥开明亮黄土色的披风，离开风盾踏步上前。我遵照齐尔维斯特的吩咐，停止往戒指输入魔力，解除了风盾，神官长也消除了手上的发光魔杖。

　　「斐迪南，退下。」

　　齐尔维斯特轻扬起下巴，指示神官长后退。于是神官长往后退了数步，在胸前咬叉双手，向齐尔维斯特下跪。

　　看到神官长跪下，我怔怔张开嘴巴。原则上青衣神官之间并没有身分差距，所以在神殿内不需要下跪，这一直是我听到的规定，但是，现在神官长的态度，明显不是以青衣神官的身分在面对齐尔维斯特。

　　……齐尔维斯特大人不是老家地位比神殿长还高的青衣神官吗？莫非是冒牌神官？

　　从祈福仪式期间一路上的熟稔氛围来看，我知道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认识很久了，但在这之前，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从未表现出能够明确感受到身分差距的言行。

　　那么，如果祈福仪式时表现出来的关系是私下的互动，代表现在的举动是在公开场合必须表现出来的。亦即齐尔维斯特既不是青衣神官，身份还高贵到曾称自己在骑士团中拥有最高地位的神官长，必须要向他下跪。

　　……我该不会要成为非常了不起人物的养女吧？

　　冷汗沿着太阳穴淌下来。齐尔维斯特原本的身分不仅可以压制住神殿长，神官长还得向他下跪。若非如此，根本无法解救包含我在内的身边所有人吧。始料未及的发展让我的心脏开始疾速狂跳。

　　「齐尔维斯特，你来得正好，快命令那个无礼之徒解开我的束缚！」

　　神殿长好像认识齐尔维斯特，被绑成了大粽子倒在地上，来回看向他和神官长。但是，齐尔维斯特只是瞥了眼跪在地上的神官长，并没有对他下令。

　　「我是因为骑士团的请求才十万火急赶回，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你是谁？」

　　宾德瓦德伯爵的眼珠子忙碌地转个不停，看着齐尔维斯特和神殿长，显然完全没能跟上情况的演变。

　　卡斯泰德往齐尔维斯特跟前跨了一步，威武立定，目光炯炯地瞪着伯爵。

　　「这位正是奥伯．艾伦菲斯特。」

　　「什、什什什 」

　　伯爵的身体忽然开始剧烈抖动，指着齐尔维斯待，反覆地嘟囔说：「怎么可能、不可能、骗人。」我完全不明白伯爵为什么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突然间抖个不停，正偏头不解时，斜后方的父亲忽然下跪，我立即埃向父亲，小声问：「爸爸，你知道是谁吗？」脸色铁青的父亲语速极快地悄声回答。

　　「拥有这座城市名字的人只有一个，当然是领主大人。」

　　……啊？！内在根本是小学男生的齐尔维斯特大人是领主大人？！

　　我差点要大叫出声，但拼命捂住嘴巴，忍住了震惊的大叫？！

　　……要求第一次见面的小女孩「噗咿」叫，还抽走她的发簪，又在祈福仪式上向农民表演特技，更不带护卫就自己跑去平民区的森林打猎，做出这些奇言怪行的人居然是领主？咦？这块领地没问题吗？

　　「知道了是谁，你的态度是怎么回事？简直无礼至极！这是面对奥伯．艾伦菲斯特该有的态度吗？！放肆！」

　　「小的不敢――！」

　　因为内心正想着无礼又失敬至极的事情，听到卡斯泰德这么喝斥伯爵，我不禁吓得跳起来，立刻当场伏地叩拜。

　　「……梅茵，你到底在做什么？」

　　听到卡斯泰德用夹杂了惊讶与傻眼的声音叫我，我慢吞吞抬起头，发现大家都跪在地上，在胸前交叉双手，只有我一个人跪拜在地。周遭像在看着怪人的眼光让我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因，因为听到放肆，我才不由得。 」

　　看来我在非常重要的场合上搞砸了。我慌忙重新跪好，齐尔维斯特慢慢环顾起四

　　周，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严肃表情。如果从一开始就只表现出这一面，听到他是领主我也会相信吧。

　　最后齐尔维斯特的目光停在神殿长身上，瞇起双眼。

　　「舅舅大人，那请你说明一下情况吧。」

　　什么，这两个人居然是亲戚！那表示等我成为齐尔维斯特的养女，神殿长也会跟着变成我的亲戚。

　　……我才不要这种亲戚！

　　「噢，齐尔维斯特，你愿意听我说吗？」

　　于是神殿长开始供述的内容，完全只对他自己有利，而且还大肆加油添醋。他说会邀请宾德瓦德伯爵前来此地，又引发了这些混乱，致使齐尔维斯特被叫回来，全都是因为我不乖乖束手就擒的关系。会被神官长以光束綑绑起来，遭受到痛苦，也是我的错，神殿内只要发生了任何情况，也都是因为我这样的平民穿上了青衣的关系。

　　八成是我的错，剩下两成是神官长的错，他还指控神官长骗了他，谎称自己不在神殿，想藉机陷害神殿长。坦白说，我真的不由自主産生了「神殿长是笨蛋吗？」的想法。帮忙公务期间，所有帐簿都交给我计算，所以我很清楚。神官长对神殿长设下的圈套，才不是谎称自己不在这件事。绝对不是。真正的神官长要恐怖一百万倍。

　　「宾德瓦德伯爵，你的证言也一样吗？」

　　神殿长的内容开始反覆循环后，齐尔维斯特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转头看向伯爵。受了灼伤的蟾蜍伯朗，主张也和神殿长如出一辙，都是平民我的错。

　　……但横看竖看，说他身上的灼伤也是我害的，未免太牵强了吧？

　　「斐迪南，轮到你提出证言及证物。」

　　「遵命。」

　　神官长用平静的语气述说伯爵是以伪造文书入城，还报告了我在平民区遇袭一事。更要求人正好就在东门工作的父亲发表意见「从守门士兵的角度，佐证了神官长的证言。

　　「我是他领的贵族，怎么可能知道新的规则，和手上的文书是否是伪造的呢？我只是受到邀请，于是前来此地，难道这也是重罪吗？」

　　伯爵主张在平民区发生的攻击事件与自己无关，更声称自己才是受害者。

　　「奥伯．艾伦菲斯特，我根本不知道这份文件是伪造的，一直以为自己得到了许可……」

　　蟾蜍伯爵咕呵咕呵地露出谄媚的笑容，从怀里拿出文件。卡斯泰德没收之后，交给齐尔维斯特。看着伪造文件，齐尔维斯特微微扬起嘴角。看到他像是在说「得到证物了」的表情，我突然想起还有该从伯爵那里没收的其他文件。

　　「刚才伯爵还谎称要收养戴尔克，但其实是和他签了主从契约，这种情况也算是伪造文书吗？」

　　「这个女童说谎！我从一开始就是签订主从契约。身为贵族的我，怎么可能收养平民孤儿！」

　　伯爵赫然张大眼睛瞪我，立刻指控我是骗子。跪在我身后的戴莉雅抱着戴尔克，用愤怒的眼神看向蟾蜍伯爵。

　　「神殿长和伯爵之前都说是收养，却在某个项目上偷偷盖了另一张纸。」

　　「闭嘴！」

　　「……让我看看那份契约书吧。 」

　　但是，因为叠起的部分已经撕下，现在的文件怎么看都只是主从契约书，对伯爵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吧。他非常干脆地把契约书交给卡斯泰德。

　　「斐迪南，如何？」

　　「我先前过目的是收养文件。」

　　神官长瞪着伯爵，像在警告他「别胡乱说谎」。我是平民，戴莉雅是灰衣见习巫女，所以我们的证言会因为身分差距而轻易遭到抹除，但神官长是贵族，意见不会被推翻，只要看齐尔维斯特向神官长询问意见的样子，就能知道有多么信任他，还以为神官长只是普通的青衣神官，已经闯下不少大祸的伯爵脸色越来越难看。

　　「应该是你看错了吧？而且，反正对象只是身蚀孤儿，不管是收养还是主从契约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嘛，不是吗？」

　　怎么可能没有差别，这是强词夺理吧。大概是判定情势对自己不利，伯爵慌乱地转动眼珠子，察看四周。然后，视线一和我对上，他立即想起什么地指着我，话锋一转改变话题。

　　「更重要的是，请奥伯惩处那个平民！」

　　「平民？」

　　齐尔维斯特微挑起眉，对这个话题表现出了兴趣。可能是从中看出转机，伯爵马上喷着口水控诉：

　　「我听说那个名叫梅茵的小丫头只是平民，是因为奥伯大发慈悲才赠予她青衣，然而，她的态度简直目中无人，还为所欲为！竟然用魔力攻击贵族，私兵为了保护我，因而损伤惨重。这个平民简直危险且残暴至极，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接二连三蹦出来的指控太过离谱，我大吃一惊。

　　……这只蟾蜍在说什么？脑袋是不是坏了还是有毛病啊？

　　「明明是伯爵指使了私兵过来捉我吧？难道你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了吗？」

　　「平民不准忤逆贵族！」

　　伯爵瞪着我怒不可遏，齐尔维斯特咧嘴露出了笑容。

　　「宾德瓦德伯爵，看来你有所误会。你口中的平民，正是我的养女。」

　　「什、什么？！领主要收养平民吗？！」

　　宾德瓦德伯爵震惊不已，但齐尔维斯特没有理他，向我招手。

　　「收养契约也已经签订。梅茵，过来。」

　　我站起来，走向齐尔维斯特。他拉起我脖子上的链子，抽出了连有黑色石头的项

　　炼。

　　「这个便是证据。」

　　「这个小丫头是领主的、养女……？」

　　「没错，倘若梅茵只是平民，那么你的主张将被全盘接受，但如今梅茵已是我的养女。换言之，你的罪行不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入城，还要加上攻击了领主一族，记得说过护卫受了重伤，还用魔力攻击了本人吧？」

　　齐尔维斯特不屑一顾地哼了声，转向我说：「说说看这个伯爵对你做了什么。」

　　「他不只用魔力攻击我，我在平民区也受到了袭击，他还想强迫我签下主从契约。看，这个伤口就是被这位用刀子划伤的。」

　　我摊开掌心，展示好不容易停止流血的伤口。我一边看着脸色大变的蟾蜍伯爵，一边继续公开自己得到的消息。

　　「还有，听说春天祈福仪式时攻击我们的男人们，也是与这位签订了主从契约的身蚀，因为他刚刚才在抱怨，不管是初春的时候还是这次，都因为要攻击我，害他损失了许多手下。」

　　平民的证 虽然没有任何力量，但领主的养女就具有说服力。再加上春天祈福仪式时虽然是私服出访，但齐尔维斯特也一起同行。宾德瓦德伯爵肯定不知道，但也等同是袭击了领主一行人。

　　「哦？看来还有其他罪行哪宾德瓦德伯爵，我将在此逮捕你。现已确定的罪状有非法入侵城市，以及攻击领主的养女及其护卫骑士。」

　　齐尔维斯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再以不容反驳的语气厉声宣告：

　　「此外虽然袭击祈福仪式队伍一事还有待查清，但既然当时我也与之同行，将视为是你方领主的开战宣告。身为有可能动摇领地情谊的罪犯，将彻底查清你的罪状，询问奥伯．亚伦斯伯罕是否具有开战意图，再行发落处分。抓住他！」

　　卡斯泰德立即拿出发光魔杖，大力一挥，和束缚了神殿长一样的光束便往外飞出。伯爵翻着白眼，嘴角吐出白沫，没有丝毫抵抗就被逮捕了。

　　卡斯泰德再大步走向通往贵族门的门扉，打开大门，往上发出魔力形成的亮光。贵族门立即敞开，早在门外待命的骑士团带走了伯爵和昏迷的达穆尔。

　　齐尔维斯特斜眼看着骑士团的行动，目光再投向倒在地上的神殿长。

　　「齐尔维斯特，像斐迪南这种不知是哪个女人生的孩子，你没有必要听他的意见。还有，你到底是受了何等矇骗，居然要收养梅茵这种愚蠢的平民。竟然想要蛊惑领主，这孩子太可怕了。快点解除养女契约，这是舅舅给你的忠告。」

　　明明被光束五花大绑，倒在地上，神殿长还是一派趾高气昂地给予忠告。从卡斯泰德和神官长厌烦的表情来看，可知他们已经听到耳朵要长茧了吧。

　　「尽管斐迪南与我不是同个母亲所生，但他是我的弟弟。不仅优秀，做事也细心认真，请你不要侮辱他。」

　　「异母兄弟岂可信任！姐姐大人她……」

　　「那是你家的情况，我们不同。」

　　……领主的异母弟弟，也就是前任领主的儿子吧？难怪骑士团要下跪！

　　直到现在才知道神官长的身世，我眨了眨眼睛。那如果两位异母兄弟想要和睦相处，神殿长和齐尔维斯特的母亲肯定会从中作梗吧 搞不好神官长会进入神殿，也和这方面的事情有关。

　　「你是我可爱的外甥，还是姐姐大人重要的儿子……我不希望看到你变得不幸。快点听我的劝吧，齐尔维斯特。」

　　神殿长摇身一变成了可怜兮兮的老人，哀声向齐尔维斯特恳求，但后者只是冷冷地俯视他。

　　「我是奥伯．艾伦菲斯特，这次身为领主，我将摒弃骨肉亲情，进行裁决。」

　　「什么？！姐姐大人才不会允许这种事！」

　　看来神殿长至今只要闯下大祸，都有领主齐尔维斯特的母亲因为血缘亲情，帮他暗中压下，或是出言袒护。我一直觉得神殿长也太蛮横又嚣张跋扈，原来是有领主的母亲当靠山，那在这个身分差距可以颠覆一切的城市，难怪可以为所欲为。

　　「舅舅大人，你做得太过火了，连母亲大人也不能再袒护你，因为母亲大人也将因为伪造公文和协助犯罪而遭到问罪。」

　　为了惩治神殿长，齐尔维斯特似乎决定连同自己的母亲一起治罪。他的母亲以前应该只是出言袒护神殿长，并没有犯下足以隔离的重罪吧。但这次虽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仍是违背了领主的命令，伪造了让外地贵族能够入城的公文，已是不容置疑的犯罪行为。齐尔维斯特想必是打算将母亲和舅舅一网打尽。

　　「齐尔维斯特，你想让自己的亲生母亲成为罪人吗？！这么做你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这全是你的错！」

　　神殿长大声责难，齐尔维斯特也对他怒声咆哮。

　　「你至今犯下的罪行简直多不胜数，都怪母亲大人因为你是自己的弟弟，一直包庇你，才会演变到这个地步，能够查到的罪行我会如数列出，你将遭到处刑，母亲大人也会幽禁于离宫。我的统治不需要你。」

　　齐尔维斯特断然说到，神殿长好像燃烧殆尽一般，用空洞失神的表情看着他。但是，领主的处务不容推翻。

　　「把神殿长及其侍从府走。」

　　「是！」

　　就像我犯了罪会连累到我的家人和侍从一样，神殿长犯下罪行后，侍从们也会一并受罚。在卡斯泰德的指示下，骑士们带走了被五花大绑的神殿长，更前往神殿长室逮捕侍从。门边的灰衣巫女也被带走，骑士的手也伸向了戴莉雅。

　　戴莉雅抬起头来，朝我投来恳求的目光。

　　但是，她的视线只和我交会了短暂的一瞬间。

　　戴莉雅露出死心的笑容，垂下头去，将戴尔克交给我。

　　「梅茵大人，戴尔克就拜托您了。」

　　戴莉雅像吞下了无比苦涩的东西，紧皱着眉别开视线。这样的表情让我感到非常熟悉，是我对孤儿院进行改革时，她向我泣诉「希望当时也来救我」的表情。

　　胸口一阵刺痛。

　　那时候，我和戴莉雅说好了，「若你以后有困难，我一定会帮你」。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有个请求。」

　　我使力抬起头，对齐尔维斯特说。

　　「说吧。」

　　「能请您网开一面，让戴莉雅免于处刑吗？」

　　「为何？」

　　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眼眸里亮起饶富兴味的光芒。

　　「戴莉雅只是被那位伯爵和神殿长欺骗，虽然确实做出了不少令人不敢苟同的行为，但并没有坏到需要遭到处刑。而且，她在神殿长身边只当了侍从一段很短的时间，又还这么年幼，应该几乎没有参与到那些恶行和捧花。」

　　「……嗯，但是，既然她也在场，也确实与这场混乱有关，总不能不给予任何惩处。那让我看看身为领主的养女，你会下达怎样的裁决吧。」

　　倘若无法令我满意，便二话不说处刑――齐尔维斯特的双眼正强烈这样诉说著。发现看好戏眼神中的凛冽光芒，我咽了咽口水。

　　「我会让戴莉雅回到她说再也不想回去的孤儿院。」

　　「只有这样吗？」

　　「还、还有，她不能成为任何人的侍从，必须一辈子待在孤儿院生活。因为对孤儿来说，被纳为侍从是唯一可以晋升的出路。既然摧毁了这个可能性，戴莉雅又十分害怕孤儿院，甚至抗拒进入院内，那么对她来说应该是十分充分的处罚了。」

　　看见脸色变得苍白的戴莉雅，齐尔维斯特轻轻点头。

　　「看来确实是如此，那好吧。」

　　「感激不尽。戴莉雅，今后你必须待在孤儿院生活。除了戴尔克，还要照顾其他孤儿们，就是你往后的工作。」

　　「……遵命。」

　　戴莉雅紧抱着戴尔克，因不安而紧绷的脸庞稍微放松了下来。

今后的我

　　骑士们正在逮捕并带走神殿长和他的侍从们，四周一片忙乱，我心想着有没有自

　　己能帮上忙的地方，注意到了戴莉雅怀里还瘫软无力的戴尔克。

　　「请问，我很担心戴尔克，所以先带戴莉雅回孤儿院，向葳玛说明情况吧。」

　　「这种事不重要，交给其他人吧。」

　　齐尔维斯特环抱手臂，站得笔挺，低头看向我立即反对。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置你，都还完全没有讨论。斐迪南，房间借我。」

　　「遵命，我马上进行准备，请在此稍候。」

　　神官长迅速转身，回到神官长室，为接待领主齐尔维斯特作准备。

　　戴莉雅抱着戴尔克，小声说道：「梅茵大人，谢谢您。我一个人也没关系，那我去孤儿院了。」然后开始往孤儿院迈步，我注视着背影越变越小的戴莉雅，身后传来了齐尔维斯特的说话声。

　　「你是梅茵的父亲吗？」

　　「是，小民名为昆特。」

　　我吃惊地回过头，只见齐尔维斯特脸上带着毫无情绪起伏，看不出来在想什么的表情，定睛望着还跪在地上的父亲。

　　「带你家人过来吧。虽然收养契约只要有你的签名便足够，但至少让你们一家人做最后的道别。」

　　「……感激不尽」

　　父亲紧握着拳头，慢慢起身，脸上一样是面无表情。在这种因为身分差距，什么意见也不能发表的情况下，父亲像正努力把体内波涛汹涌的情感压抑下来。

　　「昆特，请留步。我请人带你到大门。」

　　法蓝抬起头，和父亲一起站起来。他痛得脸部一阵抽动后，叫来灰衣神官，嘱咐他为父亲带路。因为稍后还会和家人一起回来，也不忘安排人手在大门待命。

　　「嗯，看来斐迪南准备好了。梅茵，走吧。」

　　看见神官长的侍从为了带路走出房间，齐尔维斯特开始大步移动。卡斯泰德对骑士团下达完了指示，也在一步后方跟上。我正想跟上卡斯泰德，法蓝却踩着有些踉跄的步伐，想要走在我前面。

　　「法蓝，要是身体不舒服，你不用勉强自己，可以回院长室……」

　　「不，我是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如此重要的谈话场面，怎能让主人只身前往。」

　　发现法蓝眼中的决心非常坚定，我也无法再继续劝他，只好答应让他同行。法蓝忍着痛苦，往前迈步。

　　移动到神官长室，屋内已经作好了接待客人的准备。我在带领下来到桌前，依着指引坐下后，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却是走向神官长的办公室，讨论起事情。

　　「梅茵大人，真是辛苦您了。」

　　阿尔诺用温柔的语气安慰我，推来准备了茶具的推车。法蓝和平常一样想帮忙，但才伸出手，就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法蓝，你应该回房比较好吧？看你这么痛苦，而且也还有其他侍从吧？」

　　我听见阿尔诺悄声斥责法蓝，虽然不能加入侍从间的对话，但因为我也很担心法蓝的伤势，真想说我全面赞成阿尔诺的意见。

　　「不，我不回去。是我拜托了梅茵大人让我同行。」

　　「法蓝还真是不知变通。」

　　……阿尔诺，说得好啊。再多说一点，让法蓝主动说出他要回去休息吧。

　　我在心里声援阿尔诺。因为法蓝太顽固又一板一眼，坚持守着自己的职务，我才同意他同行，但其实也很希望他回房间休息。

　　「阿尔诺，你没资格说我。既然神官长并非不在，而是人在秘密房间，至少可以告诉我一声吧。你才是不知变通。」

　　法蓝不满地向阿尔诺抱怨。法蓝说得没错，阿尔诺也有不知变通的地方。但是，神官长的侍从会不懂得变通，可能是因为神官长就是这样的人吧，听着两人悄声交头接耳，我暗暗轻笑。

　　「茶泡好了便退下。」

　　神官长下令回避，让所有侍从都离开房间。现在屋内剩下的，只有神官长、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和我四个人而已。之后我的家人也会过来，但显然现在是内部的聚会。侍从一退下，齐尔维斯特便抛开领主的面具，全身放软，垂下脑袋。

　　「唉，累死我了……我再也不想裁决亲人了。」

　　「希望这样一来能稍微整顿整体的风气。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解决，把背给我挺

　　直！」

　　卡斯泰德轻拍向齐尔维斯特垮着的肩膀，但他只是瘪着嘴巴，往我瞪过来。

　　「卡斯泰德，你也想想，现在还在梅茵面前装模作样有什么意义嘛。我早在祈福仪式那时候就露出各种本性了。」

　　「既然要当她的养父，至少刚开始要振作一点。」

　　望着在斥责齐尔维斯特的卡斯泰德，如果是他当我养父，看起来真是可靠得多'，我再次体会到这件事，看着两人的互动。

　　「既然神殿长是齐尔维斯特大人的舅舅，看来很亲近的神官长也是您的异母弟弟，那卡斯泰德大人也和您有血缘关系吗？」

　　卡斯泰德甚至还和神官长一起打了领主的头，我想应该也有血缘关系。

　　「嗯，卡斯泰德是我父亲那边的堂兄。是我父亲兄长的儿子。」

　　「父亲的兄长？那是怎么决定继承人的呢？」

　　这里的惯例并不是由长男继承，而是由么子继承吗？我眨了眨眼睛，但反而是齐尔维斯特有些愣住。

　　「当然是依魔力量来决定吧。拥有的魔力量能否担起整个领地可说是最重要的事情，基本上会从老家拥有强大后盾的正妻孩子中选出。」

　　「掌管领地也需要魔力呢。」

　　「……因为你能很自然地与我们对话，我都忘了，你真的非常缺乏基本知识。」

　　贵族的常识连在平民区出生长大的大人都不知道，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知道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嘛。我板起脸孔，但齐尔维斯特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只有表情变得严肃。

　　「梅茵，接下来该谈谈正事了。」

　　「是。」

　　因为在我给你的契约项炼上盖了血印，所以算是已经收你为养女了，但为了因应往后的各种情况，很多地方得动点手脚。」

　　齐尔维斯特说，首先我得成为卡斯泰德的女儿，再和他成为养父女。简直就像是洗户籍。

　　「必须先成为卡斯泰德大人的女儿，有什么意义吗？」

　　「大有意义。原是平民的小女孩成为领主的养女，和祖先曾当过领主的上级贵族女儿成为养女，两者截然不同吧。」

　　「话虽如此，但骑士团的人都认得我，这样还有意义吗？」

　　骑士团的人一看到我，马上会发现领主的养女就是当初那个平民青衣见习巫女。大家一定会心想，我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卡斯泰德的女儿？

　　「如果只有骑士团的人看过你，那靠卡斯泰德和斐迪南便能处理妥当。因为设定上，你是卡斯泰德的爱女。」

　　「咦？但就算这样设定，还是会被人发现吧？这太奇怪了。」

　　讨伐陀龙布时，在场见到面的骑士约有二十人，事到如今才谎称我是卡斯泰德的女儿，我觉得不可能。

　　「不，人的记忆其实意外容易改写。你是如今已经亡故，但生前卡斯泰德十分宠爱的第三夫人的女儿。」

　　齐尔维斯特摇摇头，斩钉截铁说道。

　　「第三夫人的女儿吗？」

　　「没错。卡斯泰德的第三夫人出身虽然不高，只是中级贵族，却拥有丰富的魔力

　　上级贵族的妻子们对此感到不是滋味，一直在刁难她。」

　　剧情变得越来越像是午间连续剧，不知道到底哪些可以当真。

　　「第三夫人失了你以后，不久离开人世。卡斯泰德因为不想让你也拥有和母亲一样的遭过，于是把你送进神殿，避人耳目地抚养长大，然而，因为不想被他人知道，隐瞒了你的身分，舅舅大人却自己产生误会，到处向人声称你是平民。不计其数的人因此受骗，甚至有骑士因而遭到处分。舅舅大人真是罪孽深重。」

　　……神殿长的罪状还因为受牵连而增加了。

　　意想不到的发展让我张大了嘴巴，看向齐尔维斯特，再看向一脸无言以对的神官长和卡斯泰德。

　　「可是讨伐陀龙布的时候，我还对卡斯泰德大人说了初次见面的寒暄喔？」

　　「骑士团长自然要公私分明。都把女儿藏起来了，身为骑士团长，他当然不能在执勤时表现出父女的互动，看起来像是初次见面也是正常的，只要这样主张即可。」

　　齐尔维斯特好像打算用这个设定说服众人，但这么自圆其说的设定了的行得通吗？我感到莫名其妙，实在无法相信齐尔维斯特，便问神官长：

　　「这么破绽百出的设定，真的在贵族社会行得通吗？」

　　「梅茵，你也许不记得了，但克莉丝汀妮正是这样的身世。」

　　神官长冷静回答，我才突然想起来。印象中我只特别记得克莉丝汀妮是葳玛和罗吉娜的前任主人，还是艺术造诣深厚的巫女，但她其实也是因为被正妻疏远，才在神殿长大的贵族千金，记得听说为了日后可以接回去成为贵族，父亲为她的生活起居砸下重金，还派遣教师前来。

　　「有过真实案例，确实很有说服力呢。可是，卡斯泰德大人真的不介意以这样的设定，把我当成女儿吗？」

　　「……无妨。我也想过要是和罗洁玛丽有留下个女儿就好了。」

　　什么！原来被其他妻子刁难，后来死掉的第三夫人是真有其人。

　　……我该不会一成为贵族就被欺负吧？

　　「呜呜，既然卡斯泰德大人不介意，那我当然没关系。可是，突然冒出一个已经这么大的孩子，不是很奇怪吗？贵族在孩子出生的时候不会庆祝吗？」

　　加米尔出生时还举办了宴会，马上向左右邻居露脸，因为不像丽乃那时候会以文字留下出生纪录，在这里必须通知越多的人越好，一起记忆孩子是在何时出生，但贵族不是吗？

　　卡斯泰德回答了我这个问题。他手抵着下巴，像在回想名种情况，瞇起眼睛。

　　「如果是第一夫人的孩子，出生时是会庆祝，但如果是第二或第三夫人，孩子在出生时并不特别通知也不是少见的情况。因为在贵族社会，孩子都是洗礼仪式时才会露面，正式成为那个家族的一分子。在那之前，除非是交情极为亲密的友人，否则很少让人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孩子。」

　　「原来是这样啊……」

　　我「哦哦」地理解点头。神官长淡淡一笑，又补充说：

　　「因为倘若孩子并不具有符合家族水平的魔力，会在受洗前被送到地位较低的人家当养子，不然就是被送进神殿，所以越是高阶的贵族，直到确定孩子的魔力量之前，越不会轻易让人知道孩子的出生。」

　　……好恐布！贵族社会真的好恐怖！

　　因为和平民区不一样，有魔力可说是基本条件，看来我的常识在贵族社会完全行不通。我在进入神殿时也感受到了极大的鸿沟，要当贵族肯定更加不容易。

　　「所以，养育为贵族时，孩子都是等到了洗礼仪式才必须在人前露面。于是卡斯泰决定以洗礼仪式为契机，让领主收养与母亲相似，生来便拥有强大魔力的女儿。藉此让女儿远离其他妻子，并给予她有力的身分，以保护爱女 以上就是我们的 计画，明白了吗？」

　　回想了大致上的剧情设定，我点点头。

　　「感觉，真像是贵族社会的『午间连续剧』，我可以写成书吗？」

　　「如果要写成你自己的自传，请自便。」

　　「……呜呜，请恕我慎重拒绝。」

　　我只是一个喜欢看书的极度虚弱小女孩，怎么可能写自传，我立即推辞，齐尔维斯特却得意地扬起嘴角说：「难得我想得这么周到，不介意你流传给世人。」

　　「因此，你的洗礼仪式将在今年夏天举行。地点会在卡斯泰德的宅邸，同时我会当场宣布收你为养女。卡斯泰德，要什么时候？」

　　「在星结仪式的几天前举行应该差不多吧？我也需要时间准备。」

　　听到卡斯泰德说需要准备宴席、菜肴和邀请函，神官长沉思了一会儿后，摇摇头说：

　　「几天前不行，我认为最好再稍微提早。因为梅茵的身体太虚弱了，谁也无法预料她何时会病倒，需要更多充足的时间观察情况。」

　　「这样啊，得保留点来得及改期的时间吧。」

　　但是相对地，所有准备也要提前，真伤脑筋――卡斯泰德面露难色。

　　「卡斯泰德，洗礼仪式记得要广招宾客，因为同时还要宣布梅茵将成为我的养女，让越多人知道越好。」

　　「啊，对了。卡斯泰德，洗礼仪式前最好派个教师指导她礼节和问候方式，虽然在侍从的指导下基本上没有问题，但之前从没派给她正式的教师。」

　　三人撇下茫然愣在原地的我，接二连三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呃，但我的洗礼仪式在一年前就结束了喔……现在要谎报年龄吗？」

　　洗礼仪式是在七岁举行，所以我已经在一年前受洗过了。

　　……要再举行一次洗礼仪式「重过一次七岁，好像留级一样，我不太能接受。

　　我心有不满地噘起嘴，齐尔维斯特那双深绿色眼眸没好气地瞪过来。

　　「只差一岁就别计较了，这是为了让贵族社会能够接受。而且光看外表，我看就算再谎称少一岁也没问题。」

　　「什么再少一岁，太过分了……我真的有在长大喔。」

　　虽然是为了让贵族社会接受，这也无可奈何，但就这么决定了我要重过一次七岁。谁也没有理会我的不满，继续讨论。

　　「再来，是关于你受洗后的生活。你身为领主的养女，贵族的活动一律必须参加但除此之外还是留在神殿生活，就和斐迪南一样。」

　　「咦？」

　　感觉生活会变得非常忙碌，我的脸颊一阵抽搐。

　　「因为魔力方面的问题，你要是彻底从神殿抽身，对斐迪南的负担太大了，再加上还有工坊的关系。今后将以领地的事业开始生産书籍，但实际上是由平民负责制作。所以若能保有和以往一样的联系，我也比较好办事。」

　　我也已经知会过奇尔博塔商会了。齐尔维斯特露出了在打各种如意算盘的表情，奸笑说道。

　　究竟是什么时候？！但紧接著，我马上想起了齐尔维斯特来工坊参观时，曾一度把班诺带走。忆起班诺当时宛如憔悴上班族的神态，我只能在心里为他声援。班诺先生，加油！

　　「呃……也就是说洗礼仪式结束后，我要同时兼任领主的养女，青衣见习巫女和工坊长这三种身分吗？」

　　难度真是太高了。我扳着手指数出自己的头衔，齐尔维斯特却摇头否定。

　　「有个地方不对。不是青衣见习巫女，而是神殿长。」

　　「什么？」

　　我不由得把头一歪，注视齐尔维斯特。是我听错了吗？听错了吧。铁定是我听错了。我拼命逃避现实，齐尔维斯特轻叹口气。

　　「现在的神殿长就是因为太过为非作歹，才遭到处刑，不会有人想接下他的位子。因为一旦接下这个职位，一言一行都将受到严格检视，也不能营私舞弊，完全没有油水可捞。再加上底下还是领主的异母弟弟和养女。明知道只会搞得自己精神衰弱，谁也不会想接。」

　　「咦？咦？可是，这种情况下，不是该由神官长继任为神殿长吗？」

　　还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啊。我看向神官长，齐尔维斯特只是无奈地耸耸肩。

　　「对外一个是领主的养女，一个是领主的异母弟弟，根本没什么差别，但两个职务对应的工作却完全不同。斐迪南更适合担任神官长，处理实务工作、管束神官。要你当神官长太强人所难了。」

　　神官长的工作确实又多又复杂。当神官长变成神殿长，而我变成神官长，要是问我能否胜任，答案肯定是不行。可是，神殿长是神殿的最高负责人，我也一样无法胜任。

　　「可是神殿长一样强人所难啊。我可是才刚受洗没多久的小女孩。」

　　「放心吧，连舅舅大人都能胜任了。反正神殿长这位子只要威风地坐在那里就，好。况且光是什么都不做，就比那个老是惹是生非的舅舅大人要优秀几万倍。」

　　幸好上一任太没用，当起来很轻松哪――虽然齐尔维斯特这么说，但我想问题不在于此。我还是不知所措，神官长敲着太阳穴，开口说了。

　　「光是少了那个人，确实做起事情来会轻松许多。梅茵当上神殿长后，只要待在位置上即可，麻烦的事情都交由我来处理。更何况你也都会乖乖帮忙，比起协助某个每次都把工作丢给我，自己却马上跑得不见人影的家伙要轻松。」

　　神官长瞪着「马上跑得不见人影的家伙」说，齐尔维斯特只是哼一声，悻悻然说：「梅茵，你就和以前一样继续被斐迪南使唤吧。」我无视于说话这么过分的齐尔维斯特，决定对神官长的体贴表示感动：「衷心感谢神官长。」

　　「梅茵，这样对我好吗？我本打算在你接下神殿长的位置后，做为奖励，让你可以继续使用现在的房间，若在那里与平民区的人见面，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最喜欢您了。」

　　我立刻双眼灿然生辉，在胸前交握手指说。卡斯泰德却轻搥了一下齐尔维斯特的

　　脑袋。

　　「虽然冠上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他其实只是想把神殿当成是去平民区闲晃的据点，别被他骗了。」

　　「咦咦？」

　　「卡斯泰德，说话别这么难听，我可是把堂兄的爱女收为养女，过来看看她也是正常的吧？」

　　虽然齐尔维斯特的表情正经八百，但定睛一看，脸上好像写着「我想去打猎」。看来肯定就是想去平民区玩。

　　「齐尔维斯特，你要让梅茵与平民区的人接触吗？好不容易让她成为卡斯泰德的女儿，这样是否太过危险……」

　　「如果要把制书视为是本地的产业壮大发展，势必得与奇尔博塔商会保持联系。毕竟先摧毁那家店，再重新自己开店太麻烦了。」

　　神官长提醒会有风险后，齐尔维斯特却说出了更加骇人的话。

　　「请问……摧毁奇尔博塔商会是……」

　　「先听我说完。我没打算毁了那家店。奇尔博塔商会的老板脑筋理解得很快，也懂得把你藏起来。知道你身世的人，少得甚至令我吃惊，也几乎都是奇尔博塔商会里的人。除此之外，别人都以为你是班诺的女儿，不然就是某富豪人家的千金。只要声称你其实是贵族就好。」

　　虽然要在领主的主导下发展书籍産业，但实际上真正制作书籍的，是以我为中心的古腾堡们。与其把平民区的工匠们全叫到贵族区，保留平民能够出入的场所更加便利吧。

　　「你可以在以往的房间和平民区的人们见面。但是，禁止你以家人的身分面见现在的家人。你是从卡斯泰德的女儿成为领主的养女，必须与现在的家人另外建立起新关系。倘若做不到这点，你的家人便不得进出。」

　　听到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面见家人，我立刻感到雀跃，却在下一秒冷却。现在的我还无法确定，究竟是能见到家人一面也好，还是见到面反而会让我更痛苦。

　　「我不介意你在工作上与家人接触，比如在平民区移动时，由你的士兵父亲担任你的护卫，或是让你姐姐参加制纸工作。但是，你必须以契约魔法立下誓言，从今往后不再与他们以家人相称。」

　　在齐尔维斯特严峻的注视下，我的心脏发出了不快的跳动声。

诀别

　　「既然梅茵要以卡斯泰德女儿的身分举行洗礼仪式，也该改个名字吧。」

　　打破现场一片死寂的，是神官长的提议。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歪了歪头。

　　「改名……吗？」

　　「使用原名确实不够高雅。」

　　看来贵族都需要取个长长的名字。换句话说，以后势必会认识的贵族们也都有着又臭又长的名字。我不禁从现在就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记得住。

　　……但连诸神那么长的名字都记得住了，应该没问题吧？希望没问题

　　「最好取个小名可以叫作梅茵的名字。这样即使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叫错，也可以蒙混过关……梅茵，你有想取的名字吗？」

　　听到齐尔维斯特这么问，我以梅茵为主，试着思考适合的名字，但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到。

　　「我想不到什么好名字 只想到像是梅茵TWO、NOW梅茵、RED梅茵。」

　　「发音听来真是奇怪，有什么涵义吗？」

　　神官长无法理解地皱起脸庞。正如神官长所说，我用的是丽乃那时候的英文，所以在场三人都听不懂。

　　「意思分别是梅茵二号、新梅茵和红色梅茵。」

　　「最后的红色梅茵是什么？依你出生的季节来看，你的贵色该是青色，看发色则是藏青或夜色，瞳孔则是金色，为什么会跑出红色？」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人这样说，但红色好像具有很强和很快的意思喔。」

　　齐尔维斯特满脸狐疑，但这个知识也是丽乃那时候的青梅竹马告诉我的，所以我不清楚原因。不过丽乃那时候的母亲曾实行过红内裤健康法，所以可能是这方面的理由，才说红色很强吧。顺便说，听说决胜内裤选红色最好。虽然我在考试时拿到了一件红内裤，但母亲的爱太让人害羞，所以我不敢穿。幸好最后考上了，母亲还对着红内裤膜拜，但其实我那天穿的是水蓝色内裤。

　　……对不起，女儿这么不孝。

　　我的思绪元向远方，但齐尔维斯特听了我的发言，却吃惊地瞠大双眼。

　　「慢著！我才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种涵义！红色很强？！明明是火神莱登薛夫特的贵色青色才给人强大的印象吧？！」

　　卡斯泰德扶着额头，眼神也有些飘向远方。

　　「红色是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资色，象征温暖与包容，确实具有女性的氛围，但各自解读的涵义相差这么多，真教人不安哪。」

　　……啊，嗯。若以这边的常识来看，确实是这样呢。

　　虽然是包含了希望自己可以变得健康一点的期许，想要塑造出变强以后，以全新身分登场的感觉，但看来谁也无法理解。

　　神官长用指尖敲了敲太阳穴，狠瞪了我一眼。

　　「笨蛋，若有很强和很快的涵义在，怎么能够当作是女性的名字。别这么乱来。这可是你今后要一直使用的名字，再好好想想。」

　　「……对不起。可是，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贵族们都取什么样的名字，也不知道该怎么取名比较好。」

　　在日本是依据每个家庭自己的惯例在取名，有些是从父母的名字中取出一、两个字，有些是拜托寺院帮忙取名，不知道这里是否也有什么惯例。我提出这个问题后，三人一同侧头。

　　「有些人会效仿过去的伟人取名，也有些人会沿用祖先的名字，但倒是没有可以称作惯例的规定。」

　　我「哦哦」地点头，听着齐尔维斯特说明。卡斯泰德在他旁边陷入沉思，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我。

　　「如果要从父母的名字中取字……那从罗洁玛丽取两个字，改为罗洁梅茵如何？」

　　「哇，好有贵族千金的感觉喔。我觉得很棒。而且与其由我决定，这个名字更可爱，也更有女孩子的感觉。」

　　「梅茵，看来你也该磨练你的审美观了。」

　　神官长轻笑道，往上站起来。接下来在家人到来之前，必须写好改名和签魔法契约用的资料。

　　神官长写完所需的文件时，一阵轻细的铃音响起。

　　「准进。」

　　神官长下达许可后，在外待命的侍从们打开房门。阿尔诺依照惯例，向神官长禀报即将迎接客人进来，然后在法蓝的带领下，多莉和父亲手牵着手，母亲抱着背带里的加米尔走了进来。

　　「梅茵！」

　　多莉挥开父亲的手，露出灿烂的笑容潮我跑来。

　　「多莉！」

　　多莉飞也似地扑上来抱住我，我也紧抱住她。她用力抱紧我后，又马上放开，开始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爸爸受了好严重的伤，表情还非常恐怖地来接我，连妈妈和加米尔也要一起来来神殿，害我好害怕梅茵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梅茵，幸好你没事。」

　　多莉单纯地为我的平安感到高兴，但母亲见到神官长室里的三名贵族，好像明白到了情况，她难过得用力闭上眼睛，抱着加米尔跪下。

　　「多莉，这几位都是贵族大人，你也要跪下。」

　　父亲轻拍了多莉的肩膀说，当场跪下来。多莉眨了眨眼睛，环顾房间，看见桌旁一派雍容，穿着也讲究高贵的三人，慌忙下跪。

　　「阿尔诺、法蓝，退下吧。」

　　神官长下令回避，带家人进来的灰衣神官们便离开房间，紧紧掩上大门，身为在场权力最大的人，齐尔维斯特摆了摆手。

　　「在那里坐下吧，允许你们直接回话。」

　　「感激不尽。」

　　父亲行了士兵的敬礼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父亲的模样，母亲也缓慢移动。多莉感受到了现场紧绷的气氛，不安地来回张望，坐在我旁边。

　　齐尔维斯特叠着双脚，缓缓吐出一口气，再不疾不徐开口。

　　「为了平息此次的混乱，已决定梅茵要成为我的养女。」

　　「……是。」

　　「平民的梅茵要对外宣称已经死亡。」

　　多莉猛然抬头，小脸惨白地看着我。

　　「是我害的吗？都是因为我去接梅茵，才遭到了袭击吧？」

　　「多莉，不是的。袭击我的凶手就在神殿，所以就算多莉没有来接我「我还是会受到袭击喔。」

　　为了不让多莉感到愧疚，我拼命说明。包括刚才因为情况太过危险，我还动手攻击了贵族，犯下的罪行还会连累到家人和侍从。

　　「多莉，反而是我把你卷进来，对不起喔。你一定很害怕吧？」

　　「很害怕啊。虽然害怕，可是养女……」

　　多莉低下头去，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看见多莉这样，

　　齐尔维斯持一瞬间难受得皱起脸庞！但马上变回领主的脸孔，平静说道：

　　「梅茵将以上级贵族女儿的身分，成为领主的养女，为此你们可说是绊脚石。为免留下后患，太想过一律予以处分，但如此一来梅茵很有可能失控，所以才决定让你们活下来。但是，往后不得再以家人的身分相见。」

　　听了完全无从推翻的决定，家人身体一震，倒抽口气，瞠着双眼注视齐尔维斯特，双唇不停颤抖。

　　「梅茵工坊将会继续维持运作，制造纸张和书籍。她在神殿的房间也会予以保留，所以只要签订这份契约，我便允许你们单纯只是会面。」

　　齐尔维斯特递来用以签订魔法契约的契约书。是刚才由神官长写好的。

　　「梅茵，由你来念吧。比起我们会更加可信吧。」

　　不识字的平民，常常因为看不懂契约书而吃闷亏。听说有些契约书还会掺入只有贵族看得懂的文言文，商人也因此损失惨重。所以对文盲来说，让值得信任的人来朗读契约内容十分重要。

　　我站起来，走向桌子摆着笔和墨水的那一边。左手边是神官长、齐尔维斯特、卡斯泰德，右手边则成排坐着家人。我看向两边，拿起契约书，用力抿紧了嘴唇。要自己念出与家人断绝关系的契约书，太痛苦了。

　　「今后须向身边的人宣布梅茵已经死亡，且即便与梅茵相见，也不得以家人相称。此外，须以面见贵族的态度对待梅茵。以上即是契约内容。」

　　我把契约书放回桌上，坐得最远的多莉又开始不断掉泪。

　　「一旦签下这个契约，梅茵就再也不是我的妹妹了吗？」

　　「不，就算没有签约，我也不再是多莉的妹妹了！ 」

　　单纯只是若签下这个魔法契约，我们还可以见面，但我要成为养女已是既定事实。

　　「我不要！」

　　「多莉，我也不愿意啊，可是我不想再害你遇到危险了。这次虽然得救了，但下一次谁也不敢保证。而且，以后说不定是妈妈和加米尔也会遇到危险，因为我的关系。」

　　大概是想起了受到攻击时的恐惧，多莉没有血色的脸蛋变得僵硬。毕竟受袭到现在还没经过多少时间，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我不想再让家人遇到危险了。多莉，你能明白的吧？」

　　「可是……」

　　多莉咬着下唇，只是不甘心地发出「呜呜」抽噎声，仍然无法接受，结果我也跟着想哭，视野变得模糊，眼泪掉了下来。

　　「多莉……拜托你在这里签名。如果你不签名，我真的再也见不到多莉了。就算不再是家人，就算不能叫你姐姐，至少让我见你一面也好嘛。」

　　「咦？」

　　多莉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接着猛然起身，一边哭着一边快步向我走来。我张手抱住多莉。

　　「为了多莉和加米尔，我会努力做很多绘本跟玩具，所以来孤儿院和我房间找我玩吧。至少让我看看你，我想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

　　「梅茵，不要哭了。」

　　多莉紧抱着我，声音因为呜咽变得断断续续，拼命安慰我。

　　「我会来孤儿院玩的。也会努力学习写字，可以看懂梅茵做给我们的书。」

　　「嗯，一定要来喔。还有，帮我把绘本和玩具带回家吧。因为加米尔在洗礼仪式前不能来神殿，所以希望多莉能帮我拿给他。」

　　我忍不住因为多莉的温暖咧开笑容，仰头看她。

　　多莉吸着鼻子，一口答应。

　　「嗯，嗯，交给我吧！」

　　「还有，多莉要进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工作吧？等你磨练好了手艺，成为一流的裁缝师，我再向你下订单，总有一天多莉要帮我做衣服喔。」

　　多莉听了，双眼顿时亮起强烈的光芒。她泛着泪光的红肿双眼定定望着我，重重点头。

　　「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会帮梅茵做衣服。」

　　「多莉，我最喜欢你了。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姐姐喔。」

　　再一次紧抱住彼此后，多莉一边发出啜泣声，一边在魔法契约书上签名。冬季期间来孤儿院学会的文字竟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真是有些讽刺。

　　多莉拿出自己的小刀，盖了血印，签完名后，多莉强忍着呜咽，回到位置上。

　　「梅茵。」

　　母亲站起来，连同背带把加米尔交给父亲，她来到站在契约书前面的我，跪在地

　　上，直起身体，包覆般地将我接在怀中。大概是母乳的香气，在香甜又熟悉的气味包围下，我也环抱住母亲。

　　「妈妈……」

　　我紧抱着母亲，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什么，只是不发一语地用力抱紧。对此，母亲用伤脑筋的语气轻喃。

　　「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要离开父母身边了呢。」

　　「……妈妈，对不起。」

　　倚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的心跳声和话声同时传进耳中。母亲和哄我睡觉时一样， 温柔地扒梳我的头发，就连这种时候，也开始说起平常早已听惯了的叮咛。

　　「梅茵，你老是动不动就身体不舒服，所以一定要小心。只要有任何状况，一定要找身边的人商量。记得听从大家的指示，不要给人添麻烦。不可以自己一个人鲁莽行事。自己帮得上忙的事情就要帮忙，也不可以太过依赖身边的人。还有……」

　　平常听到这些叨念，我都会「是、是」随口应声，但现在一想到以后再也听不到了，突然觉得非常寂寞。我抱着母亲侧耳倾听，每句叮咛都点头回应，但注意事项实在太多了，甚至有些到了中途还开始重复，我不禁有些想笑。

　　「还有，这是最后一件事。」

　　「还有吗？」

　　我抬起头，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母亲直到刚才都还面带笑容，突然脸庞一皱，眼泪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要好好保重，不要逞强……我爱你，我的梅茵。」

　　「我也最爱妈妈了。」

　　母亲好一会儿紧拥着我，然后慢慢松手，站了起来。

　　「妈妈，要我代替你签名吗？」

　　父亲因为工作的关系，多莉则是因为我教过她，也在孤儿院练习过，所以会写字，但母亲应该不识字。我询问后，母亲缓缓摇头。

　　「妈妈也趁着冬天的时候和多莉一起练习了喔。因为想要看懂梅茵写的信。别看我这样，妈妈至少会写家人的名字了呢。」

　　母亲害羞地笑了笑，拿起笔，用有些笨拙的手势往契约书写下自己和加米尔的名字，然后盖上自己的血印。

　　父亲抱着背带里的加米尔，往我和母亲走来，是要把加米尔交给母亲吧，母亲也站在原地等待，没有先回到位置上。

　　「爸爸，我可以抱抱加米尔吗？」

　　「嗯。」

　　父亲用僵硬又不灵活的动作抬起左臂，在母亲的协助下，解下背带，把加米尔放进我怀里。

　　我用最近好不容易像样了些的动作抱着加米尔，低头一看，发现他正张着眼睛。接着磨蹭他的脸颊，加米尔身上传来了婴儿特有的好闻香气。我用力吸了一口，再往加米尔可爱的额头亲了一下。

　　「加米尔，虽然你不会记得，但我会为了你做很多绘本，以后一定要看喔。」

　　赶在惹哭加米尔之前，我连同背带把加米尔还给母亲。母亲显得有些犹豫后，在加米尔的手指上浅浅划了一刀，用少量鲜血盖在加米尔的名字上。

　　母亲安抚着痛得哇哇大哭的加米尔，回到座位上，于是我重新转向父亲。多半是受了灼伤的左臂使不出力气，父亲只用右手臂抱住我。

　　「爸爸，你的手臂没事吧？一定很痛吧？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才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不对。我明明是你父亲，却这么没用。梅茵，对不起，爸爸没能保护你。」

　　父亲近乎呻吟地低声说道，不甘心得脸孔扭曲，流着眼泪。感受着父亲使力抱着我的右手臂，我不停摇头。

　　「才没有呢，爸爸每次都保护了我喔。我以后要是结婚，一定要找一个像爸爸一样会保护我的人。」

　　父亲听了眉头揪起来，边哭边笑地摇头。

　　「梅茵，这种时侯应该要说你想当爸爸的新娘吧。」

　　「嗯……我长大后、想当爸爸的新娘。」

　　我紧抱着父亲说完，父亲把脸埋向我的肩膀。

　　「是嘛……我一直想听女儿对我这么说。想不到梦想才刚实现，梅茵就得离开了。真让人难过哪。」

　　听到一直宝贝地保护我、抚养我长大的父亲这么说，我的眼泪再也停不下来。

　　「虽然我的名字会变，也不能再称呼爸爸为爸爸了……可是，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所以，我也会连同城市一起保护大家。」

　　「梅茵。」

　　在父亲的用力紧抱下，满溢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与之同时，还没有还给神官长的戒指盈满魔力，开始发光。

　　「什么？！ 」

　　「梅茵？！」

　　父亲吃惊地放开我，来回看向我和发光的戒指，还有拿着发光魔杖站起来的三个人。

　　「梅茵，快压下来！」

　　「不行……这份魔力必须释放出去才行 因为这些魔力是为了家人满溢出来的，必须为了家人使用才行。」

　　我呢喃后，戒指的光芒变得更是耀眼。嘴唇半是无意识地掀开，念出祈祷文。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祢的祝福。」

　　我一边向神献上祈祷，一边缓缓举高双手。念出神名的同时，戒指也摇曳着发出淡金色的光芒，注视着光芒，我更是专心一意地祈祷。

　　献给即将分离的家人，我由衷所有的祝福。

　　「吾的虔诚之心奉献予你，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予以治愈伤痛的力量，予以向着目标前进的力量，予以排除恶意的力量，予以承受苦难的力量，赐予吾所爱的人们。」

　　淡金色光芒化作了一粒粒光辉，充满整个房间，发着亮光洒落下来。而且不只家人，好像也飞往了我在心中十分重视的人们，有一部分光芒也飞向了屋外。

　　「伤口，消失了……」

　　「是芙琉朵蕾妮的治愈之力喔。」

　　父亲因魔力造成的灼伤消失得不留半点痕迹，我缓缓抚过他的左臂。

　　「梅茵，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这份力量要正确使用，保护城市。」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用来做会惹爸爸生气的事情。」

　　我们轻敲了下彼此握起的拳头，父亲才转向契约书，用颤抖的手签名，再用小刀划向手指，盖了血印。然后，父亲紧咬着牙低下头去。

　　我拿起笔，依序看向家人。双眼红肿，正注视着我的多莉；大概是因为祝福的关系让伤口愈合了，背带里停止了哭泣的加米尔；抱着加米尔，望着我静静流泪的母亲。还有低垂着头站在我旁边，按着眼角的父亲。

　　「爸爸、妈妈、多莉、加米尔，我最爱你们了。」

　　摊在我眼前的，是一张不能再以家人相称的契约书，和一张确定此后将由梅茵改名为罗洁梅茵的契约书。我咬了咬牙，一鼓作气签完名，再把掌心伸到父亲面前。父亲流着眼泪，表情极尽无奈地在我的手指上轻划一刀。

　　我把隆起的血珠盖在两张契约书上。下一秒，签好了所有人名字的契约书窜起金色火焰，燃烧后凭空消失。

　　「魔法契约就此成立。如今在你们眼前的是上级贵族的女儿，罗洁梅茵。」

　　家人吃惊地望着被金色火焰吞没的魔法契约，听见齐尔维斯特宣告契约就此成立，一致伏首跪地。

　　「那恕小民先行告退。」

　　「愿您诸事平安，还请多加保重。」

　　「……再会。」

　　成为了上级贵族女儿的我，不能再以相同的视线高度和大家说话。

　　虽然他们不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不在乎。至少想表达出自己的敬意与感谢，我九十度弯腰，深深低下头去。

　　「本日感谢各位前来，衷心期盼后会有期。」

　　曾是家人的人们离开了，只剩下成为了罗洁梅茵的我，孤零零地被留在原地。

终章

　　路兹此刻人在奇尔博塔商会，从神殿回家的半路上，梅茵和多莉遭到奇怪的男人掳走，在昆特、达穆尔和欧托的奋战下，才把两人抢回来，刚逃进奇尔博塔商会。

　　「欧托、路兹，发生什么事了？！除了有义务保密的，把能说的都告诉我！」

　　大概是接到了梅茵他们逃进商会的通知，班诺冲上楼来吼道。路兹烦恼着该怎么回答时，欧托怒目瞪向班诺。

　　「班诺，别这么大声，会吵醒睿娜特。」

　　「噢，抱歉、抱歉。路兹，你别理欧托，快告诉我。」

　　欧托和班诺一如往常的对话，让路兹稍微缓和了紧张，于是路兹从多莉去接梅茵，大家一起回家开始依序说明。一行人在回家的半路上遇到了正在寻找外地贵族的欧托，然后聊天聊到 半时遭到袭击。对方的目标应该是梅茵，但路兹听到他们说：「是哪一个？！」所以对方应该不认得梅茵的长相。达穆尔拖住了歹徒们，他们则逃来奇尔博塔商会、梅茵和昆特再赶往神殿，向神官长报告这件事。路兹也说明了达穆尔已经发出信号召唤骑士团。

　　「这么说来，梅茵也发出了求救信号喔。」

　　欧托低喃说道，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路兹因为追着昆特狂奔，并没有注意到梅茵曾经发出求救信号。再加上昆特不准他去神殿，现在又多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内心的悔恨不禁益发强烈。

　　「她用膝盖流下来的鲜血，往脖子上戴的护身符盖了血印。说是如果她身陷险境

　　会有人赶来救她。」

　　什么啊？路兹满腹疑惑。但相较之下，班诺似乎是有什么头绪，咂嘴说著：「可恶！未免太快了！」翻身返回店里。

　　「老爷，那到底是……」

　　「这是最高等级的机密！」

　　不知道是针对谁，班诺愤愤咒骂着冲下楼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路兹咬住嘴唇。明明发生了这么危险的事，自己却帮不上梅茵半点忙。任凭他再怎么努力，还是存在着自己无法跨越的高墙。

　　「看，班诺的嗓门大到害睿娜特哭了呢。好可怕的舅舅喔。乖、乖。」

　　欧托抱起睿娜特，轻轻摇晃安抚。珂琳娜被班诺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得睁大眼睛，这才回过神来，开始动作。所有人以睿娜特为中心开始行动后，大概是恐惧冲淡了一些，多莉僵硬的表情也恢复了点生气。托给奇尔博塔商会照顾后，多莉一直不停发抖，声音也发不出来，现在终于小声嘀咕说：「早知道应该把和梅茵一起做的摇铃布偶带过来。」然后，欧托开始了睿娜特的赞扬大会多莉也炫耀起加米尔和他对抗。

　　……但两边我都已经听到不想再听了。

　　路兹没有参加炫燿孩子大会，靠到窗边俯瞰大道，心想着也许可以看到士兵和骑士们的动静。但是，他只看见了如同往常的人潮，彷彿刚才发生过的袭击只是幻觉。

　　……梅茵不会有事吧？

　　「多莉，接下来要去神殿，走吧。」

　　一段时间过后，来接多莉的昆特左臂上有着非常严重的灼伤。看到变作红黑色的伤口，多莉的脸庞瞬间没了血色。

　　「爸爸，你怎么受伤了？！梅茵呢？！」

　　「在神殿，走吧。」

　　昆特平常面对女儿总是笑口常开，现在却没有对多莉露出半点笑容，低声说道。在他身后，还有抱着加米尔的伊娃。明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连伊娃也必须外出，一家人被叫往神殿，一定是梅茵出了什么事。如此判断后，路兹仰头看向昆特。

　　「昆特叔叔！我……」

　　「我之后再来说明，等我们回来吧。」

　　和梅茵再怎么像家人一样亲密，他们依然不是家人。路兹没有一起被叫过去、无法前往神殿，路兹只能留在奇尔博塔商会待命。

　　「……那我会在店里，不然就是二楼的老爷家。」

　　「店里或二楼吧？我知道了。」

　　直到刚才，路兹只是陪着惶惶不安的多莉而已。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也不需要待在珂琳娜家。因为是都帕里学徒，该待在楼下的班诺家。

　　……但是待着不动，只会不安得静不下来，还是做点工作比较不会浪费时间。

　　路兹决定和昆特他们一起离开珂琳娜家，回到商会。走到玄关，昆特冷不防转身，用骇人的表情瞪向抱着睿娜特的欧托说：

　　「欧托，你也尽速返回大门。帮我转告士长，我因为骑士的命令前往了神殿。」

　　「是！」

　　目送梅茵一家人前往神殿后，路兹转身走进店里。只见班诺和马克正神色凝重地讨论着印刷工坊的事情，路兹瞥了他们一眼。看来梅茵的护身符具有什么秘密，足以对印刷工坊带来巨大的影响。

　　……现在再不提起精神工作，会被抛在原地。

　　听到梅茵护身符的事情，班诺就急忙冲下楼去，完全没有意识到路兹也在现场。现在也是明明在和马克商量，却没有把路兹叫过去。被禁止前往神殿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路兹可以死心，但要是印刷工坊开始运作时被嫌「碍事」，他绝对无法放弃。

　　……我才不要只能置身事外！

　　路兹重新打起精神，开始计算梅茵工坊的收支。虽然吉鲁很认真在计算，但因为还无法完全放心交给他，所以必须检查过一遍。

　　「这种事交给工坊的人做就好了吧？就算算错造成损失，也是他们自己不好。」

　　莱昂探头看向路兹手边，皱起脸说。莱昂是在神殿接受侍者教育的都帕里学徒，他认为路兹太过干涉梅茵工坊的事情了。看在还要和其他工坊及店家打交道的莱昂眼里。似乎觉得路兹过于偏袒梅茵工坊。路兹总会细心计算梅茵工坊的收支，各种琐碎小事也帮忙打理，看在他人眼里，会觉得有差别待遇也不奇怪。但是，路兹自身完全没有偏袒的打算。

　　「关于梅茵工坊孤儿院分店的成立与经营，都是往后要开新印刷工坊时的练习，所以我不能混水摸鱼。」

　　「以后的工坊？你要负责这种工作吗？」

　　莱昂惊讶叫道，路兹看着他用力点头。

　　「老爷以后要成立新工坊，如果不能帮上他的忙，他就不会带我去其他城市。是老爷说了，我就算在梅茵工坊出点小错也没有关系，要我好好练习。所以，我不是偏心。」

　　「哼……所以是练习的跳板吗？」

　　莱昂说得没错，和其他商家出身的孩子不同，路兹并没有可以供他练习的老家后盾。只有在梅茵那里，才能让他从失败中学习成长。

　　所有文书工作都做完后，正拿给班诺批准时，一团光芒突然从窗外飞了进来。光芒完全无视于墙壁和玻璃窗，直接穿透后，开始在屋内绕起圆圈。

　　「怎，怎么回事？！」

　　班诺、马克和路兹都瞪大眼睛。光芒在三人头顶上方划圆打转，化作光点后，洒落在他们身上。神奇的是，唯独避开了莱昂。

　　路兹愕然池抬头看著，变作超小光点的光芒缓缓消失，现场再度恢复到了彷彿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寂静。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那些光芒只避开了我喔。」

　　路兹看着确实曾有光点落下过的掌心，但如今光点早已经消失不见，感觉好像是融进了自己体内。为什么那些光芒只避开了莱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四个人正偏头不解时，昆特他们回到店里来了。

　　「路兹，让你久等了。」

　　一行人全带着哭肿了的双眼，表情非常晦暗。路兹一直以为他们要去神殿接梅茵回来，在场却没有看到梅茵。不祥的预感让他心神不宁。总觉得一旦问了，就再也无法收回，所以他紧闭上差点要问出「梅茵呢？」的嘴巴。

　　得想点别的话题――路兹心急起来，视线游移，忽然注意到昆特明明刚才手臂上还有着严重的灼伤，现在却完全好了。

　　「昆特叔叔，你手臂的伤……」

　　「是梅茵最后的祝福。光芒洒下来后，就治好了。」

　　昆特紧咬着牙关说话，声音中充满悔恨。听到「梅茵最后的祝福」，路兹看向多莉和伊娃，身体开始发抖，喉咙也一阵痉挛。在他开口问「最后是什么意思？」之前，马克先拍了一下掌心。

　　「那么，刚才飞来这里的光芒，也是梅茵的祝福吧？」

　　「……也飞来这里了吗？」

　　昆特吃惊地瞠大了眼。路兹点了点头，告诉昆特刚才有许多光点飞了进来，还避开了莱昂，洒在三人身上。

　　「看来是梅茵重视的人们都收到了吧，连我的伤口都能治好，是非常强大的祝福喔。」

　　昆特哀伤地征上扯开嘴角，看见昆特已然死心的笑容，路兹领悟到了，一切在他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就已经结束了。

　　「……梅茵怎么了？她怎么没有来？」

　　「梅茵已经不在了。被贵族带走，离开我们了。」

　　多莉不停掉下眼泪来说，班诺紧皱着眉头，瞇起眼睛。

　　「昆特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梅茵工坊会继续运作吗？」

　　「老爷！现在梅茵都不见了，您怎么问这种问题！」

　　「闭嘴！这件事很重要！如果她是死了，我们商会就必须把工坊买下来，让工坊继续运作，但如果是被贵族收走，就要思考其他应对方式。」

　　和听不懂班诺在说什么的路兹不同，昆特似乎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班诺先生，你早就知道了吗？」

　　「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但欧托说过梅茵在护身符上盖了血印。那么，倘若梅茵并不是真的死了，我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事。是奥伯．艾伦菲斯特带走了她吧……那么，新的工坊长叫什么名字？」

　　昆特瞪着班诺，眼神恐怖到了在旁看着的路兹不禁背脊发凉，然后说了：

　　「她的新名字是罗洁梅茵，身分是上级贵族的女儿，梅茵已经死了。事情就是这样。」

　　「什么事情就是这样……」

　　路兹哑然失声。昆特像对梅茵做的那样，轻摸了摸路兹的头。

　　「为了保护家人，梅茵成了上级贵族的女儿。表面上会宣称这是为了保护预计成为领主大人养女的上级贵族千金，我们和梅茵才能保住一命。相对地，也必须签订魔法契约，不能再以家人相称。你们也已经和梅茵太过密切往来，最好谨慎行事，以免受到处分。「

　　「感谢忠告。」

　　班诺道完谢后，叹着气垮下肩膀。

　　「不过，我本来还以为会有两年的缓冲时间，想不到这么突然就提早了。」

　　「老爷，梅茵消失了耶？！」

　　现在梅茵被上级贵族带走，以后不能再以家人的身分见面，这么说太过分了吧！路兹对于班诺的反应感到愤怒，忍不住大叫。但是，班诺只是冷冷回望。

　　「路兹，梅茵并不是死了。她只是从今而后将以罗洁梅茵这个身分活下去。就算从平民成为上级贵族的女儿，你以为她的本质会轻易改变吗？反而是今后拥有了权力，失控起来会更恐怖吧！」

　　现在梅茵就已经常常失控，一旦再多了上级贵族的权力，横冲直撞起来，谁也阻止不了她。班诺搔着头咆哮。

　　「况且如果只是改了名字，代表罗洁梅茵会直接接手成为义大利餐厅的共同出资者，现在奇尔博塔商会好不容易才从下级贵族开始，慢慢增加了与中级贵族的往来，现在却突然成了上级贵族指定的商人，还是合伙人喔。哪有时间伤心哭泣，不如快点工作！管她是梅茵还是罗洁梅茵，你想那家伙最想要的东两是什么？！」

　　就算成为了上级贵族罗洁梅茵，那家伙到死也改不了的爱书毛病也不可能改掉。她想要的东西当然只有一个。

　　「是书！」

　　「没错，即使对方的立场和应对方式改变了，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是一样，就是做生意。既然现在又有了领主的许可，我们奇尔博塔商会势必会与罗洁梅茵接触到。」

　　班诺说完，梅茵家人的表情都有了些变化。

　　「就算你们见不到上级贵族，不能与她交谈，但我们可以在做生意的时候与罗洁梅茵谈话，也会和她有文件上的往来。要在文件里偷带封信，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我就是预料到这点，已经让路兹和梅茵签了魔法契约，你们还能保持最基本的联络。」

　　虽然不能当面称呼彼此为家人，但并没有连写信也遭到禁止吧，魔法契约也是有漏洞的――班诺说完，狡诈一笑。

　　「路兹，那如果我写了信，你可以帮我交给梅茵吗？」

　　听到多莉这么问，路兹オ恍然惊觉。自己还可以帮上梅茵的忙。至少她并不是死了，所以还可以帮忙。想到要做书，还要当她与家人之间的桥梁，路兹用力点头。

　　「交给我吧！」

　　现在离开商会要回家了。从这一刻开始，梅茵要当作是已经死了。一回到家，必须马上举办梅茵的丧礼。

　　「路兹，对你的家人，你要说明梅茵是被外地来的贵族杀死了，我们也会立刻开始准备。」

　　昆特用力皱眉，瞪着虚空。梅茵是因为外地的贵族闯进来，才不得不成为贵族。这样一想，昆特的说明也不算谎话。

　　「知道了。」

　　回到家，路兹向父母报告接下来要举行梅茵的丧礼，然后扒也似地吃完晚餐。先吃完了饭的父母往手臂缠上黑色布条，急急忙忙冲出家门。路兹和哥哥拉尔法也帮彼此缠上黑布条，用以表示自己是与丧礼有关的人。

　　「……路兹，梅茵为什么死了？她最近不是很有精神吗？」

　　「昆特叔叔说，是被贵族杀死了，但因为我没有在场看到，所以也不太清楚。」

　　手臂上同样缠着黑布条的左右邻居都聚集来到水井广场上。原本遗体该放在木板上，以便搬运至墓地，但因为梅茵没有遗体，所以无法这么做。在众人眼前，是一个小木箱取代了遗体，里头放有梅茵的一套衣服和以往戴在头上的发簪，就这样而已。

　　「居然没有遗体，这是怎么回事？」

　　聚集在广场上的邻居们发现丧礼的情况非比寻常，全瞪大了眼睛。身为丧主，昆特痛苦得脸庞扭曲，垂下头去。

　　「梅茵……被外来的贵族袭击杀害，遗体也被抢走了。」

　　「这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被贵族抢走的东西绝对拿不回来。街坊邻居都知道昆特有多么疼爱孩子，又有多么溺爱虚弱的梅茵，所以不用问也知道连遗体都拿不回来，一定是心如刀割。而且因为与贵族有关，没有人能再继续追问。

　　「好不容易最近变得比较健康了呢……」

　　邻居们望着木箱，开始回忆梅茵的洗礼仪式和带加米尔出来露面时的情景，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

　　相传亡者国度的门扉，都是在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相过的黎明时分开傲。当太阳一如往常升起，会在夫妇神的引导之下，前往亡者的国度。直到死者顺利前往亡者的国度之前，要诉说故人的回忆直到天亮。

　　但是，梅茵和邻居们几乎没有交集，所以能说的事情很少。

　　「……路兹，你和梅茵感情很好吧？你来讲点事情吧。」

　　路兹回想了和梅茵相处的这两年半时光。最一开始，梅茵连大门也走不到。就算想要书，没纸也没墨水，所以编过草的纤维、做过黏土板……好不容易可以做纸了，也没办法马上把书做出来。

　　「梅茵她不管做什么事情，马上就会病倒。可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却又非常努力。一开始她连走到水井旁边都会气喘吁吁，后来已经可以走到森林了。」

　　「对喔，记得她还捏过泥土、削过木头，做过很多奇怪的事情，」

　　「不是还和路兹一起用锅子煮树枝吗？」

　　一起去过森林的弗伊他们也回想起来，纷纷说了梅茵在森林里做过哪些事。路兹的家人也接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

　　「梅茵想出来的食谱真的很好吃。」

　　「梅茵不只帮忙昆特在大门的工作，学习写字和计算，还教了我们家路兹呢。是个聪明的孩子。」

　　「哦……这我倒是从没听说过。」

　　洗礼仪式结束后，路兹成了商人学徒，梅茵成了神殿的见习巫女。但是，因为神殿的见习巫女传出去并不好听，所以没有特别告诉其他人。对外都说梅茵会帮忙大门的工作，并透过路兹的介绍，在家里做些奇尔博塔商会给的文书工作。所以，真的没有多少人知道受洗后的梅茵在做什么。

　　其实梅茵在孤儿院成立了工坊、做了墨水，做了书。还成为约翰的资助者，做出了金属活字，又为海蒂的彩色墨水研究提供资金，还和英格一起反覆测试，就快要做出印刷机了。梅茵真的很厉害！

　　虽然路兹很想这么告诉大家，但他不能说。因为关于做书的事情，他不知道究竟哪些部分可以告诉他人。

　　「梅茵身体虚弱，发育也很慢，我总是很担心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我们。像多莉是两岁还三岁的时候开始什么事都说不要，想要自己来，梅茵却是到了五岁才开始……」

　　在那之前梅茵很爱哭，一直抱怨只有多莉这么健康不公平、她可以去外面不公平――伊娃抱着加米尔，低声喃喃说道。听到女儿埋怨没有让她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当母亲的会很难过吧。

　　这些应该是指之前的梅茵吧，路兹心想，路兹认识的梅茵绝对不会哭诉「不公平」， 一直很努力在增强自己的体力。虽然常常到最后都是白忙一场，但为了看书，她每次都全力以赴。

　　「后来虽然不再老是哭喊不公平，但也凡事都说要自己来，而且变得很爱生气。大喊说什么『我受够这种身体了！』然后开始打扫房间，结果却又发烧，跳了奇怪的舞蹈以后却昏倒，还说这个对身体很好，吃了却拉肚子……」

　　说完，伊娃轻笑起来。

　　……这些就是我认识的梅茵了。

　　路兹脑中清晰地浮现出了梅茵的各种奇怪行。

　　「等到她叛逆期结束，不再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突然生气、大哭，也开始可以和路兹一起去森林了。我并不奢望她能和一般的孩子一样，但好不容易可以出门了，还能参加祭典，现在却这么突然离开我们身边……」

　　之后梅茵的家人流着眼泪，好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四周的人悄声说著，好不容易变得比较健康，女儿却被外来的贵族杀害，还没有遗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因为能说的事情很少，这场丧礼很安静。在篝火的照亮下，昆特流着眼泪，不语地削着板子，制作梅茵的墓碑。

　　众人轮流闭眼休息，一直等到了天亮。等到第二钟响，妈妈们拿出麵包和茶水分给大家。因为在丧礼结束之前不能吃肉。吃完简单的早餐，邻居们一起扛起轻若无物的木板前往神殿。居民死亡时必须向神殿通报，领取下葬时所需的名牌。

　　向神殿的守卫报告有居民死亡一事，守卫让他们进了礼拜堂。当有城里的居民死亡，通常会由灰衣神官出面处理，今天却是神官长。

　　「今年七岁，在夏季出生，名字是梅茵吗？我知道了。」

　　在礼拜堂等了一会儿后，神官长拿着一块平坦的白色牌子走回来，交给昆特，那是梅茵在洗礼仪式上盖血印登记过的名牌。这个牌子也等于是下葬的许可证，对于没能花钱准备墓石和墓碑的穷人来说，可以当作墓石使用。

　　在神殿领了名牌，接着前往城外的墓地，男人们扛着的木板上因为只放着木箱，没有什么重量，大家的脚步自然而然变快。而且关于梅茵的回忆也不多，所以大家也都沉默寡言。

　　最后，木箱埋在了离墓地人口最远的一处角落，因为木箱本来就不大，埋进土里也没有花上多少时间。昆特把名牌按在削作墓碑用的板子上，名牌牢牢嵌进了板子里。和周遭的墓一样，这块板子会插进土里立于墓前，当作是墓碑。

　　有钱人家的墓碑上刻了许多文字，但因为贫民识字的人不多，所以这一带穷人的墓碑上极少看到文字。只能透过削好板子的形状和名牌嵌着的位置来确认，但梅茵的墓碑上刻有「心爱的女儿」这五个字。

　　前往城外的墓地下葬后，丧礼就算结束了。倘若死亡的是一家之主，还得讨论遗产要怎么继承，今后将撑起整个家族的继承人也要讲几句话表明自己的决心。但是，梅茵才刚受洗完而已，当然不需要这些事情。

　　丧礼隔天，周遭人们都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路兹也回归到平常的生活。

　　他走出家门，跑下楼梯，穿过水井广场后再跑上楼梯，敲了敲门。来开门的多莉一脸纳闷地看着他。

　　「路兹，早安。有什么事吗？」

　　「还问我什么事……啊！」

　　如今梅茵已经变成罗洁梅茵，他不会再和她一起去神殿了。也不需要守着老是到处乱跑的梅茵。不用再一边走路，一边注意梅茵的身体状况，不会再一起做东西，她也不会因为寂寞就向自己撒娇，遇到麻烦就向他哭诉，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

　　「……梅茵她，真的不在了吧。」

　　路兹本来还以为就算变成了罗洁梅茵，梅茵依然还在。但是，必须以上级贵族女儿身分活下去的罗洁梅茵，已经不是梅茵了。不是路兹认识的，一直以来相处至今的梅茵。

　　到了这一刻，路兹才真正明白梅茵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的身体突然开始颤抖，丧礼时没掉下来过的眼泪一鼓作气涌出。

　　直到路兹镇定下来为止，多莉就像安慰梅茵时那样，慢慢地抚摸他的头。

　　「路兹，你还可以在工作的时候和梅茵说到话吧？」

　　「……可以是可以，但他已经不是梅茵了。」

　　「是呀。可是，梅茵直到最后都说，就算不能说到话也没关系，至少想看看我们的脸喔。」

　　多莉慢慢地说出了她与梅茵最后的对话，就算不能以家人相称，至少也想看到家人健健康康的样子。会有这种希望的梅茵，那就算只是生意上的关系也好，也会说她想和路兹说说话吧。

　　「路兹，你今天带我去一趟奇尔博塔商会吧。」

　　「多莉？」

　　「我想实现和梅茵的最后一个约定。」

　　多莉说完走进臥室，回来时手上拿着梅茵平常惯用的托特包。里头放有和梅茵一起做的，要给睿娜特的摇铃布偶，还有梅茵用过的写字板。

　　「我和梅茵说好了，要进入珂琳娜夫人的工坊，成为一流的裁缝师，再帮她做衣服。我要用我的方法去见她。路兹不是也和梅茵做了很多约定吗？」

　　听到这句话，路兹想起了他与梅茵讨论过的许多事情。他和梅茵说好了要一起做书、卖书，梅茵想的东西，也都由他来做。

　　「……我不应该再哭了呢。」

　　他得做很多很多的书，让梅茵可以看书看上一整天。

　　路兹用力擦掉眼泪，拿起行李，和多莉一起推开沉重的玄关大门。

芙丽妲　　贵族区探访　

　　「哎呀，又到这个时期了吗？」

　　就寝前更衣时，我发现手环上的魔石有些变了颜色，手环上并排着黑色的小魔石，其中有一颗已经变得透明。

　　我因为是身蚀，与贵族签了契约，契约主人会给予我可以吸取满溢魔力的魔导具。魔石的变色是种征兆，代表内部已经累积了不少魔力，所以必须去拜访契约主人汉力克大人。

　　「爷爷，请您向汉力克大人提出会面请求吧。魔石的颜色开始变了。」

　　隔天早上，我这么拜托爷爷，因为进入贵族区需要许可，尚未成年的我必须要有爷爷陪同。

　　「期限又快到了吗？」

　　「是的，这次探访的礼物也送磅蛋糕如何呢？」

　　「对方好像很满意，就送磅蛋糕吧。」

　　「那么，这次就送加了酒渍水果的磅蛋糕吧。」

　　磅蛋糕在冬天推出了新口味，这次添加了梅茵提供做法的酒渍水果，切成小块后加进麵糊里。为了测试麵糊里头该加多少酒渍水果，虽然失败了很多次，但在尹勒丝的努力之下，最终的成品非常美味。这款磅蛋糕带有浓郁的酒香，在贵族男性之间也相当受到欢迎。

　　但是，因为酒渍水果本身就是试作品，所以做不了太多的磅蛋糕。尹勒丝斗志满

　　满，说今年夏天要做更多的酒渍水果。

　　「这阵子也该推出新商品了……」

　　爷爷说，意味深长地看向厨房。不只正在厨房里的尹勒丝，我也十分想要推出新的商品。

　　「但是，一直遇不到梅茵呢。」

　　班诺先生彻底藏起了梅茵，不让四周的人知道她的行踪，所以要找机会遇到梅茵非常困难。所有要提交到公会的文件资料，都是经由奇尔博塔商会送过来，连本该透过公会进行的金钱交易与一年一度的春季收支报告，也全是由班诺先生出面代理。

　　身为工坊长，梅茵虽是商业公会的会员，却毫不露脸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尽管如此，她工坊的营业额在城里仍是名列前茅。诸如植物纸和绘本，还有在冬天当作是手工活制作，已经开始贩售的各种玩具 虽然梅茵工坊推出的商品乍看下数量不多，却全是价格高昂且获利惊人的品项。而且，由奇尔博塔商会负责贩售的所有新商品，也都已经向梅茵买下了权利吧。

　　「奇尔博溚商会不断地推出新商品呢……甚至有些商品还和原本的服饰业务根本毫无关系。」

　　丝发精、发饰和崭新造型的衣架，这些和奇尔博塔商会原本的业务都还扯得上关系，但是植物纸、绘本、玩具和写字板这些商品，却与服饰一点关联也没有。

　　「不过，和梅茵有关的不只是商品而已吧？」

　　「是呀。」

　　在提交至商业公会的契约书当中，只要是签有梅茵名字的契约书，比如与墨水协会的契约、以资助者身分向锻造工坊下的大型订单，对木工工坊下的大型订单，班诺先生预计开设的餐厅的共同出资者……全都是大笔金额的交易。

　　「明明听说梅茵进了神殿当见习巫女，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些什么呢。现在交易的金额反而比一般商人还要高。」

　　磅蛋糕的契约已经到期了，梅茵却完全没有来露脸，也没有捎来任何联络。

　　……我可以就这么独占磅蛋糕的做法吗？但因为半点消息也没有，我是打算就这么独占下去呢。

　　魔石开始变色后又过了十天，汉力克大人答应了会面。在约定当天，听到第五钟响后，我和爷爷一同前往贵族区。

　　「那走吧。」

　　「是，爷爷。母亲，那我出门了。」

　　上了马车，与爷爷并肩而坐后，车门啪当一声关上。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手腕上的手环也跟着不停晃动，主张自己的存在。

　　「颜色变了不少哪。」

　　「必须快点校给汉力克大人，请他帮忙清空呢。」

　　把手环交给汉力克大人后，他便会把魔力清空，然后再交还给我，其实此行的目的只有这样，但清空魔力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所以汉力克大人每次都会顺便招待我们吃晚餐。

　　「邀请我们吃晚餐，是把我们视为正式宾客款待的证明。」

　　「我当然也知道不能拒绝。」

　　若是受邀共进晚餐，想当然会超过闭门时间，所以向来会在汉力克大人的宅邸留宿一晚。既然要过夜，就必须沐浴泡澡。

　　「梅茵提醒我以后，现在我都会小心缩短泡澡的时间，所以比较不会那么不舒服了，但贵族那种热得让人头昏脑胀的泡澡，我还是无法喜欢。」

　　「……这部分也只能习惯了。」

　　爷爷轻声笑道，但在我不得不花费长时间泡澡的时候，爷爷都在和管家谈论生意上的事情。我故意稍微鼓起脸颊。

　　「比起泡澡，我更喜欢谈生意，所以已经在忍耐了哟。」

　　马车在大道尽头的神殿前方向右转弯。建造材料与神殿相同的白色高墙，路往前延伸。沿着隔开贵族区与平民区的白墙行驶了一会儿后，便是通往贵族区的入口。

　　「我前几天学到，原来数目年前，这个城市就只有贵族区而已吧？」

　　「嗯，没错。据说是现在领主大人的祖先成了领主后，扩大了城市的面积。」

　　当有外地贵族攻打进来，领主无力守护城市时，通常新一任领主的力量都比旧领主要强大，于是因应新领主的力量，城市的面积也会跟着扩张。

　　「原本的城市全部翻新，变成了贵族区，然后又在南边建造了给平民居住的平民区吧？」

　　「没错。而原本正门前方用来盘查，暂时禁止旅人通行的住宿设施就变成了神殿。听说现在贵族们仍会利用位于神殿后方的贵族门进出，但这与我们无关。」

　　正如爷爷所说，现在的北门是从前为了守卫所设立的通行门，并不富丽巨大，而今供我们平民出入贵族区。

　　几名平民士兵和下级贵族骑士站在北门前。支付了通行费用后，再送给骑士们几样商品当作是慰劳的心意。然后检查许可证，询问我们进入贵族区的目的与目的地。骑士们的眼神明显带着对平民的轻视，让我心生不悦，但要是因此放在心上，今后会无法在这里生活下去吧。所以我并没有花上太久时间，就能以笑脸面对那种令人不快的眼光。

　　「好，那换车吧。」

　　「是。」

　　因为在平民区所用的马车布满脏污，都要在北门换乘可以行驶于贵族区的马车。然后，坐在几乎不会晃动的舒适马车里，奔驰在洁白无瑕的美丽街道上。

　　「我每次都在想，真希望也能在平民区乘坐这辆马车呢 」

　　「恐怕是不行。因为这辆马车多半装设了可以减缓摇晃的魔导具。」

　　汉力克大人是下级贵族，宅邸位在离北门较近的地方。不知道贵族区是不是也和平民区一样，离大门越近越便宜呢？

　　「芙丽妲大人，恭候多时了。」

　　管家上前来迎接，带领我们进入客房。这里的客房氛围与我们家十分相似，是因为爷爷就是模仿了汉力克大人家的装潢。但与我们家不同，这里在日常生活中都会使用魔导具，所以即便外观相似，仍存在着极大的差异。

　　「让你们久等了。」

　　汉力克大人出现了。与我签约时是十七岁，所以现在是二十岁了吧。如同外表给人的感觉，是位正直又温文尔雅的贵族大人。他的父亲在两年前过世，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家之长，听说过得相当辛苦。

　　汉力克大人虽然已有正妻和孩子，但并没有第二夫人，平民的我等到成年之后，身分也将是爱人，而非妻子。如今汉力克大人家的经济情况，可以说都是仰赖我们家的援助。

　　爷爷说过，汉力克大人虽然是位经济状况有些拮据的贵族，但这是因为他们一族人个性都耿直敦厚，不会做些违背良心的事情，也不会蛮横地压榨平民。据说就是因为汉力克大人的为人，才选择了他做为与我签约的对象。

　　「在这因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治愈而绿意盎然的吉日，能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别来无恙了，汉力克大人。 」

　　我用贵族特有的冗长问候语与汉力克大人寒暄。在说着只要季节变换就得更改神祇名字的麻烦问候语时，我忽然想起了向梅茵买来的绘本。

　　……对了，梅茵说过要制作与眷属神有关的绘本，不知道是否已经完成了呢？

　　梅茵做的绘本，可以依据自己的喜好重新制作封面。虽是黑白绘本，却浅显易懂地描写了诸神的故事，插图也非常美丽。我打算等到买齐了诸神与眷属神的绘本后，再制作皮革封面。

　　「芙丽妲小姐，手……」

　　汉力克大人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伸出戴着手环的左手，汉力克大人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发光的短杖，轻敲了一下手环，又低声念了句话，手环遂改变大小，可以从手腕上拿下来了。

　　「嗯，颜色变了不少呢。你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汉力克看着摘下的手环，神色担心地问我。即便对象是签了契约的平民，汉力克大人也不会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这点让人十分有好感。

　　「我一切安好，感谢您的关心。

　　「那么，稍后在餐桌上见吧。」

　　「遵命。」

　　汉力克大人拿着手环离开房间，随后管家走进来，开始和爷爷谈论生意上的事情。接下来直到晚餐之前，我必须在女侍从的服侍下沐浴净身，洁净仪容。拜访这座宅邸时最难熬的苦行开始了。

　　花费长长时间结束了教人筋疲力竭的泡澡后，便是晚餐时间。通常在餐桌上，都是聊些平民区最近的情势。中规中矩地报告了商品的流通情况，和关于我的教育进度后，也提到了尹勒丝顺利开发的新口味磅蛋糕。

　　「我那成年后刚离家的弟弟倒是相当喜爱磅蛋糕，我不太喜欢过甜的甜点，但这款磅蛋糕的酒香十分浓厚，甜度也不会太高，吃起来不容易腻。」

　　看来比起汉力克大人，他的骑士弟弟更喜欢甜食。汉力克大人的弟弟在秋天之际接到了护卫任务，却犯下严重过失，必须支付罚金。当时是由我们家先代为支付，但因为还没有见过面，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

　　「老爷，抱歉打扰您用餐。」

　　管家脸色有些发白，附耳向汉力克大人悄声说了些什么。汉力克大人立即起身。

　　「芙丽妲小姐，真是抱歉，我临时有急事，今天就先失陪了。」

　　还在用餐途中，汉力克大人便和管家一同离开了餐厅，因为妄加揣测非常失礼，所以我和爷爷谨守分际地讨论着菜肴的味道，结束了晚餐。

　　「爷爷，请您好好歇息。」

　　「嗯，祝你好梦。」

　　一名男侍从为爷爷带路，我则是由女侍从带路，前往客房。我被带往的是往常惯用的那间客房，刚才也是在这间房间沐浴。

　　「芙丽妲大人，请进。」

　　「……哎呀？」

　　记得沐浴的时候，我的行李都已经被搬了进来，放置妥当，这时却没有看见我的行李。我不解地偏着头，在带领下走向床铺。女侍从掀起床铺的布幔。

　　「那么，请您在此歇息……呀啊？！」

　　女侍从突然发出了尖叫声。在我预计使用的床铺上，现在却正躺着一名男性。他的面貌与汉力克大人十分相似，正紧皱着眉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达穆尔大人？！……十、十分抱歉，芙丽妲大人，我马上去询问管家。」

　　女侍从慌了手脚，急忙转身跑出房间。既然行李被搬走了，表示已经为我准备了其他房间，却没有向下面的人确实传达吧。

　　……真伤脑筋，这下该怎么办呢？

　　我总不能追上侍从，独自一人离开房间，但尽管失去意识，和一名男士单独留在房里的情况也令人尴尬。我只能托着脸颊，悄声发出叹息。

　　「芙丽妲大人，真是万分抱歉。」

　　管家仓皇失措地冲进房里。

　　管家说明，平常汉力克大人的弟弟都是住在骑士宿舍，但因为在执行骑士团的任务途中受了重伤，便先送来离贵族门最近的老家，直到有人能交为他疗伤。而因为弟弟现正昏迷不醒，没有时间整理房间，才把他送进了已经整理完毕的房间。

　　「我们已经为芙丽妲大人准备了另外一间房间，但看来是太过慌乱，没有确实传达这项指示，真的是对您非常抱歉。」

　　「既然老爷的弟弟是在昏迷的状态下被送进来，也难怪大家会惊慌失措。如果已经准备好了房间，那我往那里移动吧。」

　　明白原委后，我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候，一团亮光忽然从窗外飞进房间，在躺着的达穆尔大人上方来回旋转，然后洒落在他身上，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光点纷飞洒落的景象十分美丽且梦幻。

　　「……这个也是魔法吗？好漂亮呀。」

　　我伸出手去，光芒却像拥有自己的意识般轻飘飘避开。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飞舞的光芒，达穆尔大人突然无预警间坐起来。

　　「见习巫女，你没事吧？！」

　　「咦？！」

　　达穆尔大人撑起上半身的同时，手上也握着发光的短杖。他带着可怕的表情环顾四周，好像正在与什么奋战，紧接着一脸茫然。

　　「……这里是哪里？

　　他多半以为自己还在失去意识时的那个地方吧。达穆尔大人神情混乱地来回看着四周，管家跨步走到他面前。

　　「达穆尔大人，您的伤势还好吗？您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送回来，所以让您躺在这里休息……」

　　「我没事。从这些残余的光辉来看，是治愈的祝福生效了吧。」

　　达穆尔大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说完，脸色登时大变。

　　「我得马上赶回骑士团！」

　　「达穆尔大人，您应该再稍微观察……」

　　达穆尔大人用敏捷到完全看不出刚才还毫无意识，只能发出痛苦呻吟声的身手滑下床铺，接着一个箭步冲向阳台，把窗户完全打开。

　　「我的护卫任务还没结束！要是这次任务再失败，我……」

　　达穆尔大人仅是挥下手臂，阳台上便出现了一头拥有巨大白色翅膀的飞马。然后他俐落地跨坐上去，表情骇人地飞上天空。在漆黑的夜空中，一对白色翅膀正在大力拍动。

　　从一团光芒飞进来，直到达穆尔大人骑上飞马离开为止，这一切真的可以说是发生在眨眼之间，被留在原地的我和管家只能愣愣地目送他离开。

　　「……芙丽妲大人，我带您前往房间。！

　　「是的，麻烦你了。」

　　根本无法挽留，只能眼睁睁看着达穆尔大人离开的管家回过神来，带我前往为我准备的另一间房间。

　　上了床后，我回想达穆尔大人刚才说过的话。他确实说了，「见习巫女，你没事吧」，现在神殿里头的见习巫女，应该只有梅茵一个人。如果达穆尔大人是在护卫任务途中受了重伤，表示梅茵也很有可能被卷进了什么事情里。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呢？」

　　但就算询问汉力克大人，贵族也不会轻易把事情告诉我。倘若说明我是梅茵的朋友，也许会愿意向我说明，但现在还不知道梅茵究竟被卷进了什么事情里，有可能反而会为我们自己带来麻烦，还是先别公开我和梅茵的关系比较保险吧。

　　「但是，至少要确认她的生死……」

　　隔天吃早餐时，汉力克大人为昨晚因达穆尔大人引发的混乱向我道歉。

　　「真是失礼了，因为我弟弟的事情，底下的人没有确实做好联络。」

　　「哪里，请别放在心上。，我还是第一次在近距离下看到贵族们使用的魔法。非常美丽又神奇，我还觉得自己很幸运呢。」

　　早餐过后，汉力克大人为我戴上所有魔石都变回了黑色的手环，我们才告辞返家。

　　「爷爷，我想调查一些资料，请借给我后面资料室的钥匙。」

　　我急忙换了身衣服，前往商业公会。后面的资料室只有得到公会长许可的人才能进入，搜集存放着和契约魔法有关的资料。我打算进来寻找梅茵与班诺先生签订的那些契约文件。和任何人皆能阅览的资料室不同，保管于此的契约文件一旦签约者死亡，都会出现某些变化。

　　因为很少有人会签订魔法契约，所以要找到与梅茵有关的资料不难。

　　「……罗洁梅茵？」

　　在我手上的资料，莶约的人变成了班诺先生、路兹与罗洁梅茵。如果是身蚀与贵族的主从契约，并不需要改名，但既然改了名字，表示一定是有贵族收养了梅茵。就如同我也曾经收到过这样的提议，梅茵多半是成为了贵族的养女吧。

　　有贵族了解梅茵所拥有的商品知识，还看出了其中的价值。届时造成的影响，将不只局限于这座城市，我拿着资料，快步奔进公会长室

　　「爷爷，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请看这份资料。」

　　见到改名成了罗洁梅茵的魔法契约资料，爷爷瞠大眼睛。

　　「……梅茵与贵族签约了吗？如果是有身蚀的女孩，确实也有成为贵族的养女这条路可走，但是那个梅茵怎么会……」

　　梅茵曾经说过，她直到最后一刻都想和家人在一起，所以不会与贵族签约。如果要和家人分开，宁愿选择死亡，然而这样的她，却成了贵族的养女

　　我并不想成为贵族，我的心愿是当一名商人，过着计算帐本的生活。我告诉了爷爷我的意愿，然后与最适合的人选签约。也多亏于此，将来我能在贵族区开店，在成年之前也能与家人一起生活。我对自己的选择没有半点怨言。

　　……但是，那梅茵呢？

　　「爷爷，请叫班诺先生过来一趟。他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齐尔维斯特　　收拾残局

　　「那恕小民先行告退。」

　　「愿您诸事，平安，还请多加保重。」

　　「……再会。」

　　就在方才，我刚结束了对亲人的定罪，和拆散一个家庭的不快工作。快点称赞我吧。若没有一个人来对我说「你做得没有错」，领注这个位置实在是让人坐不下去，我这样心想著，望着跪在自己女儿面前的那对父母。

　　「本日感谢各位前来，衷心期盼后会有期。」

　　罗洁梅茵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弯下腰，深深低下头去，目送曾是家人的人们离开。这个动作十分陌生。如果要感谢诸神，通常会双膝跪地伏拜，我从没看过这种站着低头的动作。这让我实际体会到，她确实是拥有过异世界记忆的孩子。

　　但是，即便是未曾见过的动作，仍能清楚感受到隐含在其中的情感，对家人的感谢与思慕彷彿具体呈现在了眼前。我也知道拆散感情如此和睦的一家人的凶手正是自己，因此一家人分离的光景，更是让我感到心痛。

　　注视着关上的房门，独自一人杵在原地的娇小背影随即不稳摇晃。就在我稍微垂下双眼别开视线的同时，坐在旁边的斐迪南立即起身，像是早已料到般大步上前，伸长手臂抱住无力倒下的罗洁梅茵，再朝着房门厉声呼喊。

　　「法蓝，进来！」

　　话声一落，在门外待命的灰衣神官立即动作敏捷地进入屋内，他是罗洁梅茵的侍从，但记得刚才身上的伤势还是只要动到身子，就会痛得皱起脸庞。

　　「梅茵大人！」

　　奔向罗洁梅茵的法蓝身上还残留着祝福的光辉。大概也和她父亲一样得到了祝福吧，身上已经看不到半点伤痕。从他紧张的神色，看得出是发自内心担心主人。连侍从的灰衣神官都收到了祝福，她的祝福究竞散布到了哪种程度？就如本日亲眼目睹到的，一旦重要的人出事，罗洁梅茵那强大的魔力很容易便会失控。必须去调查究竟有多少人收到了祝福。

　　「无须太过担心，她只是过度使用了魔力。」

　　斐迪南说着拿出随身备用的药盒，往维洁梅茵的口中倒入某种药剂。该不会是那个难喝得要命的药水吧？因为牺牲了味道，效果绝佳，但居然把那种药水，倒进不省人事的小女孩嘴里，未免太狠毒了。斐迪南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凡事只讲求效率。可怜的孩子。

　　「法蓝，把她带回房里，让她躺下休息。关于今后的事情，明日下午我会前往说

　　明，记得召集所有侍从。」

　　「遵命。」

　　法蓝抱起无力且失去意识的罗洁梅茵，离开了神官长室，那幅画面蓦地与残留在记忆中的往日光景重叠。

　　「阿尔诺，麻烦你泡茶。泡好后就退下吧。」

　　「是。」

　　看着斐迪南对他十分器重的朴素侍从下令，我小声对卡斯泰德说了。

　　「卡斯泰德，你不觉得罗洁梅茵越看越像布洛吗？」

　　「布洛？啊，是你以前养过的那只苏弥鲁吧。」

　　苏弥鲁不怕人，还会发出「噗咿噗咿「的可爱叫声，在贵族间是种十分受到喜爱的玩赏型魔兽。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无奈的是布洛十分虚弱。布洛有着介于黑色与蓝色之间的鲜艳毛皮，还有着圆滚滚的金色双眼，不只身体虚弱，比起我更喜欢亲近卡斯泰德，而这些罗洁梅茵都与布洛十分相似。我向卡斯泰德征求同意后，他却「嗯……」地吞吞吐吐。

　　「其实那不算是亲近我，是你的不对。都怪你太爱逗弄它，老是害它濒临死亡边缘。它会亲近我只是想逃离生命危险。」

　　「你话可不要乱说，我当年多疼它啊。」

　　「你小时候真的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你当初不停追着它跑，还对它又揉又抱，任何小动物没死也只剩半条命。」

　　卡斯泰德大叹口气，按着太阳穴说。什么！原来布洛每次玩到一半就虚脱不动，不是因为它身体虚弱，其实是我害的吗？

　　「这次你要懂得适可而止，别再乱来了。听斐迪南的报告，我觉得罗洁梅茵恐怕比布洛还要虚弱。」

　　「比布洛还虚弱？！这可难了。」

　　我还以为布洛因为是魔兽，明白我的伟大才心生畏惧，岂料居然是因为感受到了生命危险才四处逃窜，第一次知道真相。

　　「……但罗洁梅茵还没有讨厌我吧？而且我才刚救了她。」

　　「你在初次见面时不停戳她，想测试她可以忍受到什么程度，惹得她很不高兴吧？她那时候的表情可是非常厌恶。况且你才刚拆散了他们一家人。」

　　「唔唔……」

　　看见朴素无华的侍从推着放有茶水的推车走来，我闭上嘴巴。望着发出喀当声响，一一摆在眼前的杯子，我的心情不由得郁闷起来。

　　……未免太枯燥无味了吧。

　　斐迪南的侍从全是男人，而且在他的教育之下，所有人的动作都没有一丝多余，神色淡漠地做着自己的工作。虽然优秀，但真是太无趣又乏味了。

　　「斐迪南，你不考虑收巫女当侍从吗？」

　　「我不需要为了成为爱人频送秋波的女人，何况周遭只要有一个女人在，其他人也会心浮气躁，妨碍到工作。」

　　斐迪南断然表示「我身边不需要花枝招展的女人」。

　　「阿尔诺，屏退所有人，别让任何人靠近。」

　　「遵命。」

　　他领贵族的闯入、神殿长的更迭、罗洁梅茵的改名与收养养女，全意外地在这天同时发生。在向侍从与其他神官说明之前，必须先花点时间妥善商议。

　　等到其他人的气息完全消失，斐迪南才喝了口茶，慢慢吐气。

　　「总算是勉强达到目的了。」

　　「……是啊」

　　收养了不愿与贵族签约，直倒最后一刻都想逃开的梅茵。处决了过火行为越来越不知节制的神殿长。成功隔离了一直包庇神殿长的母亲。再加上还逮捕了与神殿长互相勾结的贵族，因此得到了能用来对付亚伦斯伯罕领主的王牌。这样一来，领地内拥戴母亲的贵族们也会安分一些吧。

　　「单看结果可说是无懈可击……但余韵真是糟糕透顶。」

　　倘若无视于对亲人设下陷阱的行为，以及拆散了友爱一家人的沉重心情，结果可以说是让人非常满意。

　　「齐尔维斯特，别太消沉了。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还不都怪你太讲求效率。」

　　别人常说我心机重、城府深，是因为有八成都是斐迪南出的主意。

　　「因为我对神殿长和领主的母亲没有任何感情啊。」

　　斐迪南哼了一声说。即便他们对我来说是骨肉亲人，但对斐迪南而言，只是碍事的累赘，虽然心里明白，但听到他当面这么说，胸口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那罗洁梅茵呢？抹除了梅茵的存在，让她成为罗洁梅茵，你对这件事情一样没有任何感觉吗？」

　　「……虑到将来，我认为这是最快且最好的结果。」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斐迪南的表情和上一秒不同，显得有些阴沉。梅茵一家人的感情之好，看在以一族存续与繁荣为最优先考量的贵族眼里，实在是难以置信。对于拆散了如此友爱的一家人，看来斐迪南多少也有些罪恶感

　　「那家伙……恐怕好一阵子都会情绪不稳吧。」

　　斐迪南说完，为难地皱起脸庞。听说冬季期间光是住在神殿，她的情绪就相当不稳定，魔力经常出现波动，所以必须一直看着她。个性上有些淡漠无情的斐迪南居然会担心一个人，真是难得。看来罗洁梅茵的存在对于只讲求效率的斐迪南来说，也许会是不错的情感再教育。

　　「如果要安抚和劝慰因失去家人而感到不安的罗洁梅茵，就交给你们两个人吧。这部分我不插手。」

　　「齐尔维斯特？」

　　「我是奥伯．艾伦菲斯特。连亲生儿子我都不能宠他了，更不能去疼爱养女。」

　　与其疼爱养女罗洁梅茵，我更想好好宠爱今后将肩负起相同重担的儿子。但是，为了培育下一任领主，周遭的人都不断耳提面命，要我绝对不能惯坏孩子，我和斐迪南不同，很不擅长切割。有太多事情都被领主的立场绊住，无法去做。

　　「你从以前就很难公私分明呢。」

　　卡斯泰德苦笑说道。如果是斐迪南这种凡事讲求条理和效率的人当上领主就好了。

　　斐迪南的母亲不是正妻，真是让人感到万分遗憾。

　　「但话说回来，罗洁梅茵没事吗？她可是呼唤了最高神祇和五柱大神，连身体健康的人也会累倒，她该不会因此送命吧？」

　　卡斯泰德瞥向房门的方向。我也跟着一同望去，盘起手臂。一般并不会同时向复数的神祇祈祷 因为魔力会大量流失，成功机率也会显着下降。尤其是生命之神会藏起土之女神，因而受到了土之女神的兄姐神们疏远。我从未听说过同时祈祷后还能成功的例子。

　　……再加上，那些祝福还赐给了不只一个人。

　　「应该说成功了才奇怪吧，我当下还以为她的祝福绝对会失败。」

　　我说完，今后名义上将成为罗洁梅茵生父的卡斯泰德便发出沉吟，瞪着半空。

　　「这可真是留下了大麻烦给我，但罗洁梅茵对于自己做出来的事情，完全不了解有多么重要和宝贵吧？」

　　「是啊，她完全不明白。」

　　「斐迪南，你也受到了祝福吧？是你教了她怎么使用魔力吗？」

　　当时祝福的光芒避开了我和卡斯泰德，洒在了斐迪南身上。这表示他们已经建立起了相当信赖彼此的关系，但对于自己没能收到那么强大的祝福，我内心有些不是滋味。明明我才是她的养父。我瞪向斐迪南，他反瞪回来。

　　「你真啰嗦，我已经讲过好几遍了。梅茵从一开始就会使用魔力。」

　　梅茵第一次参加的仪式，便是那次骑士团要讨伐陀龙布的请求。所以为了魔力的增与辅助，斐迪南将魔导具戒指借给了她。到这里为止，我都还能理解。然后，梅茵突然给予了骑士团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祝福。听说本人只是看到陀龙布后感到害怕，想要祈求大家好逻而已，但就算听了报告，我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她说她只是挑选了贵族可能会说的话，结果却自己变成祝福，她也吓了一跳，其实反而是突然受到祝福的我更加吃惊。因为我从来没教过她怎么使用魔力。」

　　「看她那么熟练的样子，没想到竟然是第一次，还是偶然发生的祝福。」

　　收到了安格利夫祝福的卡斯泰德抚着下巴说，既感佩又无言以对地叹气。不论是在没有任何人的教导下，也没有任何辅助，便能够自行压缩快要满溢而出的魔力，还是为了祈求大家好运，就无意间给予了祝福，老实说这两件事我都无法理解。

　　「我实在很难相信自己形成了祝福这种事，而且为什么她年纪还这么小，就已经那么熟练于操控魔力？」

　　「我想可能是因为她拥有在异世界活到成年的记忆，学习能力也相当高吧。」

　　孩童的意志力根本抑制不了魔力。但在梅茵年幼的身躯里，同时还存有着在异世界长大成人过的记忆，所以才能抑制下来吧。这是斐迪南的推论。

　　「成为青衣见习巫女以后，透过向神具奉献，她也习惯了魔力的流助，所以虽是偶然，便在念出神的名字后形成了祝福。她也知道只要有魔石，就能够自由运用魔力。而且也曾亲眼看过骑士们给予武器黑暗之神的祝福，自己更曾实际使用神具，献上祈祷，变成了祝福。所以她才知道在这里，只要向神献上祈祷，便能得到祝福吧。」

　　「知道归知道，但一般人可以突然流畅念出那么长的祈祷文吗？」

　　用以取得神的祝福的祈祷文非常冗长，不光神的名字，也得记住所有神祇分别会给予什么样的祝福。因为讨伐陀龙布是骑士团的工作，所以见习骑士在初期就必须背诵用以取得黑暗之神祝福的祈祷文，但印象中所有人都背得十分吃力。

　　「梅茵曾对我说过，只要事先背好一句祈祷文，之后再结合圣典上神的名字及圣句就好了。」

　　回想起来，春天的祈福仪式那时候，梅茵在遇袭时便说过，「只要向神祈祷就会变成魔法」，简直是乱来。虽然理论上没有错，但在贵族院受过教育的人绝不会那么随便浪费魔力。

　　「……身为贵族的女儿，罗洁梅茵往后都会随身带着魔导具。那在她进入贵族院之前，先教给她一些魔法相关的知识比较好吧？」

　　魔导具对贵族而营不可或缺。如果是一般的孩童，只要有可以吸收满溢魔力的魔导具即可。但是，因为无法预料罗洁梅茵会被卷进什么事情里，所以我打算也给予她能够释放魔力的魔石。

　　「齐尔维斯特说得没错，她若按照自己的方式随意使用魔力，反而更加危险。难保她不会在其他地方看到和学会其他方法。」

　　卡斯泰德对于我的提议点了点头。斐迪南紧皱着眉，开始用指尖敲起太阳穴。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样我非常熟悉。那是斐迪南正在拟定教育进度表，准备要展开热血指导的前兆。

　　……真可怜，我等着看好戏。

　　「啊，对了。。斐迪南，你也先帮罗洁梅茵诊断一下她的健康状况吧。你以前就说过让人有些在意的事情。如果她的魔力流动有问题，你能帮她调配药水吧？」

　　一旦成为领主的养女，届时得由医师慎重进行检查，只要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便会闹得沸沸扬扬。若是稀奇罕见的症状，说不定还会有喜欢研究的怪人跑来，希望能让他检查看看。如果想要私下诊断，最好在进入贵族区之前，由自家人进行检查。

　　「只要事关罗洁梅茵，我想任何事情的结果都会异于常人，所以齐尔维斯特说得对，最好先在神殿为她进行诊断。」

　　和罗洁梅茵有关的事情，连斐迪南都无法加以预料。若不是使用了魔导具，谁会相信她是个拥有异世界记忆的孩子，利用价值虽高，但这些事最好在暗中进行。

　　「还有，帮我把这个交给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

　　「这是什么？」

　　「让他统一口径用的设定，还有今后的预订计画。」

　　只要我们三人坚称罗洁梅茵其实是卡斯泰德的女儿，为了不让世人发现她的存在，才送进神殿抚养长大，在贵族区和神殿内部应该是行得通。但是，我们至今与平民区几乎没有交集，所以完全无法掌握究竟有多少人知道梅茵的存在，对她又了解多少。

　　「平民区那边的事情，就交给平民处理吧。班诺看来是个不错的帮手，只要下达好指示，应该就会处理妥当。」

　　平常老是被我使来唤去，什么事情都丢给他做的斐迪南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好像有话想说，接过文件，接着他草草看完文件，赫然张大眼睛。

　　「齐尔维斯特，你想统一口径我可以理解，但这上面的义大利餐厅餐会是怎么一回事？」

　　……啧！啰哩叭嗦的说教又要开始了。这家伙怎么还是这么顽固，正经八百，不知变通，还凡事都要求合理。到底为什么这家伙长大后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他缺乏童心，看起来才那么老成。

　　「齐尔维斯特，你在听我说话吗？」

　　「理由就是那个……对了，为了扩展印刷业，不是该和班诺一起决定不少事情吗？」

　　我回答完，连卡斯泰德也眉毛倒竖。

　　「那叫他过来，趟就好了，领主何必亲自前往亚民区？！」

　　「不要，那多无聊。而且我想吃哪间餐厅的饭菜。」

　　「在说真心话之前先讲场面话！」

　　要是不说场面话就不能自由走在自己的城市里，真不该当什么领主。虽然麻烦，但只要有表面上的理由就行了吧。我用小拇指掏着耳朵，编出表面上的理由。

　　「……好吧，表面上是因为如果要在文官们的包围下谈话，气氛那么凝重，和平民区的商人想谈话也谈不成吧。只会变成是由我下命令，会谈便结束了。这样子根本无法采用成功商人的意见。」

　　在大批文官的包围下，我甚至不能允许平民直接回答，更遑论询问对方的意见。

　　「关于印刷业，我已经和班诺谈过了。至少对奇尔博塔商会而言，这并不是突如其来的指令。 」

　　会在视察孤儿院时遇到班诺，完全只是偶然。因为我没料到在孤儿院的工坊里，会有人认得我是领主。我不只对班诺下了封口令，同时也询问了他身为商人的见解。原来不只我和斐迪南，班诺也认为印刷业将会改变历史。

　　剧烈的变化，也会带来剧烈的反弹。但是，会有巨大的变化，是因为梅茵拥有异世界的知识。「我假设最糟糕的情况，如果杀了梅茵，能够阻止这股潮流吗？」我当时这么问道，班诺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同于羊皮纸，能够量产的植物纸已经开始在市面上流通。适用于印刷的墨水配方也透过墨水协会，传到了各个工坊，开始量产。印刷所需的金属活字做法也已经流向锻造工坊。此外，虽然只是试作品，印刷机也完成了。甚至还有个商人学徒参与了这一切，说他的梦想是不只这座城市，要前往世界各地卖书。即使梅茵一人消失，如今这个潮流也已经无法遏止。」

　　班诺也说正因如此，奇尔博塔商会才藏起了梅茵的存在，审慎选择梅茵带来的商品，再拿出来贩售。

　　「只要有梅茵在，这股潮流只会加速流动。因为她真的满脑子只想着书，到了让人无言以对的地步。」

　　印刷业传播到各地人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纵然他是领主，也很难逐一摧毁植物纸工坊、梅茵工坊、墨水工坊、锻造工坊，乃至流向墨水协会的所有情报。

　　既然时代潮流已经不能改变，就只能让这股潮流为领地所用。

　　「我已经吩咐过奇尔博塔商会，今后要把以梅茵为中心的印刷业，转变为由艾伦菲斯特主导的产业，并且开始进行准备，以便在梅茵成为贵族时可以快速发展，首先，我打算在邻近城市的孤儿院内也同样成立工坊。」

　　接下来要让文官和奇尔博塔商会跑一趟邻近城市，视察可以成立多大规模的工坊，还有面积大小、人数和需要哪些工具。

　　「总之，罗洁梅茵得等到洗礼仪式和神殿长的就任仪式结束后才能外出，所以还有点时间，叫班诺在那之前完成视察，盖好义大利餐厅吧。」

　　这下子表面上的理由都备齐了，没问题了吧，我看向斐迪南，却见他的眉头皱得比刚才还深，而且露出了厌恶至极的表情。

　　「除了自己的娱乐以外，你不能把你的能力也运用在其他事情上吗？」

　　「除了娱乐以外，我平常可也都是不遗余力。」

　　为了瞒着斐迪南偷偷撇下工作，还有该怎么把工作分配给身边的人，让自己乐得无事一身轻，我可是不遗余力在动脑筋。要是以为我只对自己的娱乐全力以赴，那可就误会大了。

　　第七钟当啷当啷地响起，看来不知不觉谈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站起来，两人也跟着起身。

　　「今天就到此为止。等到领主会议结束，再来讨论洗礼仪式的细节。接下来我得返回中央。」

　　我和卡斯泰德是从领主会议的晚餐会偷溜出来，所以得在明天早上的正式会议开始之前赶回去。

　　「这一次请带副团长担任您的护卫吧。我要准备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希望能让我留下来。」

　　「知道了。斐迪南、卡斯泰德，那么等作完健康诊断，卡斯泰德那边也作好了准备，便让罗洁梅茵搬到贵族区。」

　　这段期间，神殿这边也得作好迎接罗洁梅茵为新神殿长的准备。

　　「对班诺的说明，和神殿这边的诸多事务及准备，就交给斐迪南处理；卡斯泰德，你就负责准备洗礼仪式，并妥当处置今日逮捕到的犯人。」

　　我说完，两人一致跪下。

阿尔诺　　我与法蓝

　　他领贵族进入神殿，引发轩然大波，随后领主到来，解任神殿长，这一切都发生在昨天。所有商议包括神官长首席侍从的我在内，所有人都被屏除在外，所以我完全是一无所知，就这么迎来了天明。

　　「阿尔诺，把这个交给梅茵的侍从，要他们以最快速度送去奇尔博塔商会。」

　　「遵命。」

　　吃完早饭，几乎是在第二钟响起的同时，神官长交给了我传唤用的邀请函，

　　一大早便要人送出邀请函，展开诸多行动，神官长的脸色看来像是一夜未眠。

　　「如果有人问起昨晚的事情，便告诉他日后会统一说明。

　　在我要踏出房间的时候，神官长又补充说道。昨日在神官长进入工坊时，法蓝前来表示有事要向神官长禀报。神官长虽吩咐过我，「告诉别人我不在」，但其实若是有心，我仍能联络上人在工坊里的神官长。但是，我刻意无视了法蓝的请求，结果房门外却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虽然最后他仅是抱怨我「不知变通」，但倘若发现我其实是刻意无视，不知道法蓝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法蓝，早安。」

　　看见法蓝和吉鲁正在井边汲水，我走向两人。梅茵大人那里的人手想必是严重不足，因为连首席侍从都不得不动手做起这种杂务。亲眼看到少了戴莉雅后，他们有多么劳累，我不禁扬起了淡淡的笑意。

　　法蓝把汲好的水倒进吉鲁拿着的木桶里，讶异地转头看我。如今法蓝已经长成了连玛格丽特大人看了也会大失所望的高壮体格，但每当他像现在这样张大眼睛，当年服侍玛格丽特大人时的纤瘦少年身影便会清断浮现。

　　「阿尔诺，早安。怎么这么一大早过来……」

　　「我来替神官长办事。他吩咐要以最快速度把这封邀请函送去奇尔博塔商会。」

　　法蓝接过我递去的邀请函后，立刻交给吉鲁。

　　「遵命。吉鲁，你换好衣服马上去送。」

　　「知道了，我马上去。」

　　吉鲁一手拿着邀请函，一手提着装了水的木桶，急忙奔回院长室，看着从前曾经调皮到无可救药，如今却像寻常侍从般在认真工作的吉鲁，我在内心啧啧称奇。

　　「人手少真是辛苦哪。」

　　「从今天开始就会增加了，希望会轻松一点。」

　　看来少了戴莉雅以后，要招纳新侍从了，要是能再劳苦一阵子就好了……我这样心想著，转身背对法蓝。

　　「那就麻烦你们了。」

　　返回神官长室途中，知道昨天曾发生过纷争的青衣神官艾格蒙大人一看见我，便急急跑上前来。

　　「阿尔诺，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现在神殿长室不仅上了锁，门前也没有半名灰衣神官，不管问谁都说不知道，神官长他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因为追随在神殿长身边，艾格蒙大人每次与神殿长同行时，不时会对神官长摆出高傲的姿态。此刻他一边喷着口水，一边在近距离下对我怒吼。我强忍着想擦拭脸庞的冲动，回以神官长吩咐的回答。

　　「神官长说日后会统一说明。很遗憾，当时我也被屏退在外，所以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你说详细情况不清楚，那至少知道一点内幕吧！快说，发生什么事了？！」

　　「确切罪行我不清楚，但领主大人和骑士团好像都赶来神殿，逮捕了神殿长。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侧着头，观察对方的表情，只见艾格蒙大人脸色发白，至今他之所以这般目中无人，全是因为有神殿长当后盾。现在神殿长不在了，神官长会成为新的神殿长吧。不知艾格蒙大人的立场会有什么改变。出了一口怨气，太痛快了。

　　走回到神官长室附近，我看见神官长带着侍从之一的萨姆往某处走去，于是转而步向两人。

　　「神官长，您要去哪里呢？」

　　「今天应该有丧礼，我去一趟礼拜堂。阿尔诺，你去准备接待奇尔博塔商会。」

　　会来神殿礼拜堂通报死讯的一般都是平民，所以几乎不会由青衣神官出面受理。为何神官长要亲自前往呢？我感到疑惑，回到神官长室，准备接待访客，

　　不一会儿，后门传来奇尔博塔商会的马车已经抵达的通报。我前往正门玄关，迎接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

　　「恭候大驾。」

　　神官长多半想在极机密下进行事情，连这场会谈也屏退了侍从。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除了被告知下午要去拜访梅茵大人之外，其余我什么也不知道。

　　「阿尔诺，走吧。」

　　「是。」

　　午饭过后，我依言拿着神官长交付予我的数张植物纸，领头迈开步伐。神官长眉间的皱摺比平时更加深邃，表情非常凝重，代表他在心里有某些无法认同的事情。但既然什么也未被告知，我也无须多作思索吧。

　　经过回廊，来到孤儿院长室门前，感觉就好像回到了还是前孤儿院长玛格丽特大人侍从的那时候。站在孤儿院长室门前，现在自己却要摇响象征来访的手铃，仍让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摇了手铃后，便和当时一样由法蓝开门。

　　「神官长，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客厅的模样与玛格丽特大人还在时几乎没有两样，是因为沿用了原本的家具吧。由于负责开门的人与客厅的景象全然没有改变，更让我觉得过去的情景彷彿历历在目。我怀念地瞇起双眼，法蓝和神官长在我身旁谈话。

　　「她的情况如何？」

　　「现在还有些发烧，但已整装完毕。另外也遵照您的指示，召集了所有侍从。」

　　我和法蓝一同上楼，情不自禁环顾一圈，寻找起玛格丽特大人的踪影。脑海中浮现出了她那头亮丽动人的金黄色秀发，和经常微笑瞇起的蓝色眼眸。当她勾起微笑，唇边的那颗痣极其妖艳，只要优美地对我招招手，心脏便急遽跳动。

　　然而与我的记忆不同，此刻在孤儿院长室里的，是因为发烧，气色看来比往常要好的梅茵大人，以及她的侍从们。侍从中有两名很少见到的少女，正神色紧张地看着这边。应该是替补戴莉雅的侍从吧。看来还未成年，与我并没有什么交集。

　　「这两个人是？」

　　「她们是莫妮卡和妮可拉。我在昨天将她们纳为侍从，替补戴莉雅的空位。今后将由她们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并且担任厨房的助手。」

　　「是嘛。那么，我接下来开始说明今后的安排。」

　　神官长接下来的说明让人大受冲击。他声称梅茵大人只是伪装成平民进入神殿，但其实是上级贵族的女儿罗洁梅茵大人。

　　明明亲眼见过好几次她的平民家人，我却没有在内心惊讶大喊，反而十分干脆地接受了事实，心想「啊，所以最后变成了这样吧」。在神殿，青衣神官再蛮横跋扈也无人能阻拦。面对贵族的无理要求，说什么也没有用。一旦他们下了决定，那就是对的。姑且不论内心的想法，梅茵大人，不对，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们也是立即点头，回道：「遵命。」对他们来说，比起平民的主人，上级贵族的主人更容易理解吧。

　　「今年夏天，罗洁梅茵将在父亲的宅邸举行洗礼仪式，同时成为领主的养女。此外，将以领主养女的身分，就任成为神殿长。」

　　闻言，梅茵大人……啊，不对，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们都眨了眨眼睛，一副耳朵虽然听到了，意思却无法理解的表情。我也一样。

　　把受洗前的贵族小孩送进神殿，或是由成年的青衣神官担任监护人将之隐藏起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为贵族的小孩都是在洗礼仪式上才会正式露面，不会公开其存在的孩子，自然会在受洗前被带到神殿。所以听到上级贵族的女儿请神官长担任监护人，藏在神殿里养育长大，这种说法确实是可以接受。但是，听到梅茵大人，不对，是罗洁梅茵大人要成为神殿长，这就让人很难马上意会过来。

　　「神殿长因为犯下诸多不法勾当，触怒领主，已经遭到逮捕。直到罗洁梅茵以领主养女的身分就任成为神殿长之前，会由我暂时兼任神殿长的职务。」

　　虽说要兼任神殿长的职务，但其实半数以上神殿长该负责的工作早已经落在神官长身上，所以工作量并不会有什么变化吧。反倒是今后将不再有人提出琐碎的要求，也不会前来抱怨，实质上工作量反而算是减少。

　　「在洗礼仪式之前，罗洁梅茵会住在父亲的宅邸，为洗礼仪式进行准备并且接受教育。洗礼仪式之后，会接着举行神殿长的就任仪式，侍从们务必为此作好准备。住所也将迁至神殿长室，也要先去整理妥当。今后这个房间，会用来接见奇尔博塔商会等平民区的人。」

　　在所有侍从都一脸茫然的情况下，法蓝最先回神作出反应。

　　「神官长，请问神殿长的就任仪式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服装会由我准备。你们的工作，就是整顿神殿长现在的房间，以供罗洁梅茵之后入住。」

　　法蓝听了点点头，拿出写字板，开始写字。神官长再看向罗洁梅茵大人。

　　「罗洁梅茵，我上午已经和班诺面谈过，为了在其他城市拓展印刷业，接下来要前往外地的孤儿院视察。为此，需要派名了解工坊的人前往，人选由你来选吧。」

　　罗洁梅茵大人逐一看向自己的侍从，目光与双眼发出期待光芒的吉鲁对上后，微微一笑。

　　「如果是要视察孤儿院和成立工坊，那可以拜托吉鲁吗？因为你最常出入工坊，也最常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们往来。」

　　「是，我会加油！」

　　我还以为罗洁梅茵大人肯定会指派法蓝'老宝说，她居然信任且器重吉鲁到能够派他出城，我真是匪夷所思。难道法蓝并不如我所想的受到重用吗？

　　「法蓝，接下来你要负责带大家整理房间，还要指导妮可拉和莫妮卡吧？虽然会害你增加更多工作，但吉鲁不在的时候，工坊也麻烦你管理了。」

　　「遵命。」

　　原来法蓝得留下来，著手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这可真是大快人心。但是，法蓝那带着浅笑的表情真令人不快。和在玛格丽特大人身边当见习侍从时一样，如今法蓝一样是在侍奉青衣巫女。然而，他在接受罗洁梅茵大人的命令时，却显得比那时候还要开心。明明玛格丽特大人一对他下令，他就会百般不愿地垂下脸庞，咬住嘴唇，

　　「……如果今后为了成立工坊，吉鲁要常常出城，是不是该挑一名灰衣神官，让他成为此处孤儿院的管理人呢？」

　　「这件事不急在一时，现在反而需要洗礼仪式时的乐师。从今而后每当举办茶会和宴会，都会需要乐师。我打算买下罗吉娜成为你的专属乐师，你觉得如何？」

　　「梅茵大人，不，罗洁梅茵大人，我也在此诚心拜托您。」

　　罗吉娜显而易见地脸庞发亮。灰衣巫女不是被买为当作贵族的仆从，而是成为乐师，实属罕见。看来神官长十分认同她在音乐方面上的才能。

　　「也是呢。有个熟悉的人在我身边，我也会比较安心，那就让罗吉娜成为我的乐师吧。但是，在我搬到贵族区之前，还是要麻烦你继续协助法蓝。」

　　「衷心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已经成年，又学会了大部分工作的罗吉娜若脱离侍从行列，对法蓝来说角是莫大的负担吧。看见法蓝想要祝福却又无法发自内心的苦涩表情，我险些失笑。

　　「还有，这是班诺要给你的。」

　　罗洁梅茵大人看完神官长递去的资料后，托着脸颊歪过头。

　　「我本来就打算去贵族区的时候，要带艾拉一同前往，请她负责制作点心，但现在看来，为了增加义大利餐厅里的贵族餐点，雨果他们也会送去尹勒丝那里学习呢。妮可拉、莫妮卡，你们两人有办法负责准备这里的三餐吗？」

　　「现在我们的厨艺还没办法搞罗洁梅茵大人准备餐点，但如果要在这里煮给侍从们吃，应该是没有问题。」

　　这里的侍从竟然还要自己煮饭，人手到底有多么不足啊？和眨着眼睛的我不同，神官长露出了无言的表情。

　　「罗洁梅茵，你不用烦恼这种事，若有需要，再增加侍从即可。」

　　「神官长，依我的收入，现在这样已经是我能负担的极限了。」

　　「笨蛋。你拥有上级贵族的父亲，还是领主的养女，今后要成为神殿长。不同于以往必须自己赚取所有收入，预算当然会增加。」

　　这回神官长露骨摆出了厌烦的表情说。如今已是上级贵族的女儿，成为神殿长后，还想用自己收入维持一切的罗洁梅茵大人。看来她的思考还没有转换过来。

　　但是，若罗洁梅茵大人成为神殿长，法蓝便是神殿长的首席侍从，原则上身分会比神官长首席侍从的我还要高吧？这就让人有些不太愉快。我想起了法蓝深受玛格丽特大人的宠爱，比我还受重用的那个时候。

　　……我撤回前言。太可恨了。让人火大到只是在不被神官长发现的程度下找他麻烦，仍让我无法忍受。

　　因为神官长是在玛格丽特大人辞世后才来到神殿，所以不晓得法蓝曾有一段时间，单是看见青衣巫女便感到不适，也不知道他对这间孤儿院长室抱有不快的回忆。所以，我才推荐了此处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房间，还推荐了吉鲁当侍从，成为他的同事。像是讨伐陀龙布和奉献仪式那时候，只要看见法蓝不悦和痛苦的表情，我便喜不自胜。虽然罗洁梅茵大人不巧因为我的恶意受到牵连，但谁教她是法蓝的主人，这也无可奈何。

　　然而，现在法蓝与罗洁梅茵大人相处时，却好似已经克服了过去，若无其事地在这间房里生活。对于法蓝的变化，我内心气愤难平。我在没有表情的面具底下越来越心浮气躁，神官长拿出了一只嵌有偌大青色魔石的戒指魔导具。

　　「罗洁梅茵，这是你父亲给你的礼物。」

　　罗洁梅茵大人从神官长手中接过戒指，戴在手指上。巨大的魔石在她的小手上显得十分突兀。

　　「罗洁梅茵，过来吧。要在这扇门上登录你的魔力。」

　　和神官长室相同，只要掀开床铺的布幔，后头便会出现一道门。一道令人怀念，心潮起伏，感到愤怒的门扉，我压抑着汹涌起伏的情感，看向法蓝。

　　不出所料，法蓝的脸色变得铁青，眼中甚至浮现了胆怯，虽然刚才看起来还一派从容自若，但果然并没有完全克服过去，幽暗的狂喜在我胸口蔓延开来。

　　「法蓝，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罗洁梅茵大人担心地看着法蓝。

　　「我没事，请您不必担心。」

　　「怎么会没事，你的脸色这么苍白。」

　　面对众人担心的表情，法蓝显得十分为难。

　　……我想也是。几乎每晚都在玛格丽特大人的召唤下被带进那个房间，这段过去肯定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吧。

　　「神官长，详情请恕我暂且省略，但法蓝对里面的房间拥有不太好的回忆。」

　　「放心吧。房内的空间是用魔力制造出来，所以构造不会和以前一样。」

　　不知道内情的神官长只是简单如此说道，和罗洁梅茵大人站在房门前，开始进行魔力登录。对于只是看到那扇门便脸色大变的法蓝而言，无论内部构造是否不同，都会为他在精神上造成很大的负担，但神官长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么多。但这也是因为法蓝十分善于忍耐，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的关系吧。

　　「这样一来登录便结束了。如果你想讨论不想被侍从听见的事情，便可以使用这个房间。毕竟你的房间就算屏退了所有人，还是听得见声音。

　　「任何人都进得去吗？」

　　「和我的工坊不同，我并未特别设定限制。」

　　往后在日常生活中都会使用这扇门了。光是看到法蓝对此无法表示抗议，只能一人默默忍耐，我的心情便无比愉快。

　　「法蓝，你没事吧？」

　　「……阿尔诺，谢谢你。」

　　「但如果神官长问起，我会向他报告，这点先请你见谅了。」

　　但就算神官长没有询问，我也打算向他报告一切。被尊敬的神官长知道自己最不想让人发现的过去，不知道心情如何呢？

　　我在心中落井下石，脸上挂着浅笑，法蓝一脸莫可奈何地对我点头。

　　「神官长多半会追问吧，这也没办法。但是，我只希望至少不要传入梅茵大人，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耳中。」

　　……哦？比起神官长，你更不想被罗洁梅茵大人知道吗？啊啊，那么，该挑什么时侯，在什么地点，以怎样的话语告诉她这段过去呢？

　　明明得到了我最渴望的玛格丽特大人的宠爱，却对此感到抗拒的你。

　　因为与灰衣神官发生关系，无法回到贵族社会，玛格丽特大人在绝望中了结自己的生命时，却不伸出援手只是茫然看着的你。

　　在玛格丽特大人去世后，还打从心底松了口气，说着「得救了」的你。

　　法蓝，我还没有原谅你。

班诺　　减少工作量

　　……怎么每个家伙都不停把工作丢给我！想活活累死我吗？！

　　听闻梅茵变成了罗洁梅茵的翌日早晨，我便接到了神官长的传唤。因为我知道关于梅茵的许多内幕，所以早就料到会收到邀请函，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在混乱发生后的隔天早上就送来了。明明是每次预约会面都要等上好几天时间的贵族，这次的动作未免太快了。

　　第二钟响，大门开启后，带来商品的人们不断涌入，店内十分忙碌。就在店内最繁忙的时段，吉鲁带着邀请函跑了进来。我第一次收到没有指定任何日期，就只写着「尽速赶来」的贵族邀请函。

　　「接下来交给你们了！」

　　我和马克急忙换了衣服，赶往神殿。接下来的会谈极其重要，攸关到奇尔博塔商会今后会面临怎样的处置。昆特已经提醒过我，一旦贵族判断我们对于成了上级贵族女儿的罗洁梅茵来说没有必要，很轻易便能消灭我们。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感谢你前来。阿尔诺，别让任何人进来。」

　　与神官长的会谈保密到家，甚至屏退了所有侍从」

　　「你知道要谈什么事情吗？」

　　「……是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吧？」

　　「消息真快，还有谁知道？」

　　这时说谎也没有意义，而且神官长是罗洁梅茵在神殿里关系最亲近的人，我也不想让他对我留下坏印象。

　　「梅茵的家人来商会时，在场有我和今日也来到神殿的马克，以及路兹和另一名都帕里莱昂，全部共是这些人。」

　　接着我再报告了路兹和欧托告诉我的，有关在平民区发生的掳人事件，以及他们当时来到我家避难，后来梅茵的家人来接路兹。

　　「这么说来，达穆尔在报告中也提过，当时路兹也被卷了进来。」

　　神官长低喃说完，开始说起罗洁梅茵今后的安排。他先是说明当初上级贵族的女儿被送进神殿后，为了拯救孤儿院，成立了罗洁梅茵工坊。因为立下了功绩，罗洁梅茵将成为领主的养女，洗礼仪式过后更会就任成为神殿长。

　　「因为她给予了孤儿们工作与食物，我们会把这件事情促成佳话，以掩饰她在受洗前就拥有工坊的不自然，班诺，你也要向与奇尔博塔商会以及梅茵工坊有过往来的人妥善说明。别忘了，你们可是随时都有可能从这世上消失。」

　　「遵命。」

　　虽然梅茵的父亲昆特也提醒过自己，但同样的话从身为贵族的神官长口中说出来，带来的压力完全不一样。

　　「我也知道这个命令棘手又难办，但我不希望领主因为不清楚平民区的情况，感到麻烦，便选择一一清除与罗洁梅茵有关的人。」

　　我咽了咽口水。贵族若想消灭对自己不利的平民，根本是轻而易举。领主必须守护领地，在今后能够不断创造出财富的罗洁梅茵与我们之间，不用想也知道他会选择哪一边。我立刻在心里把关于梅茵及罗洁梅茵的情报控管，提升成为首要之务。

　　「还有，这是领主给你的。」

　　神官长再递来了领主的命令替。虽然上头洋洋洒洒写满了贵族特有的拐弯抹角，但归纳起来就只有两件事。

　　一个是「关于印刷业的那个计画要提早进行」，另一个是「星结仪式结束后会前往餐厅用餐，赶在那之前完工吧」。

　　……发现来工坊参观的青衣神官其实是领主时，有人能明白我有多震惊吗？

　　当时就已经大受冲击，这次更是让我头痛。本来还以为有两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扩展印刷业，现在却突然变成迫在眉睫，我感到一阵晕眩。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让脑筋一片空白了。若不完成这个强人所难的命令，小命恐怕不保。

　　「领主已经说了，近期内会派遣商会的人和文官前往邻近城市的孤儿院视察，要你先和文官好好商议。」

　　「请问预计在什么时候？」

　　要与身分是贵族的文官议事，这种工作绝不能交给其他人。一定要确实把时间空下来，如果要让马克同行，也要调整店内的工作分配。

　　「最快也要等到问过文官，所以不会是马上吧。」

　　「那么，请问能请孤儿院这边也派出视察人员吗？希望是在工坊成立之后，能够比较孤儿院前后变化的人。」

　　文官只会用可疑的眼光看待商人，若和他们一起议事，恐怕迟迟也不会有进展。假使可以再派一位了解孤儿院变化，还是即将成为领主养女及神殿长的罗洁梅茵身边的人，会让情势产生很大的不同。这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最好多准备一些能够倚仗的靠山。

　　「也是。我会转告罗洁梅茵，让她派一名侍从一同前往视察。」

　　「感激不尽。此外，关于信函上领主大人的要求，请问是认真的吗？」

　　谁会相信领主居然要来平民区的餐厅，连我拿到了命令书也无法相信。神官长表情苦涩地瞪着我手上的命令书，慢慢点头。

　　「他说想一边用餐，一边听取视察的结果。因为若是在谒见室接见你，便无法询问你的意见。」

　　……慢著 所以到时不只是单纯的餐会和试吃会，还兼作报告会，要报告孤儿院的视察结果，并发表我对印刷业的意见吗？不是在开玩笑吧？

　　「换句话说，等到与文官商讨完毕，外出视察，统整结果后，要在义大利餐厅向领主大人报告，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没错。」

　　「期限是在星祭结束之后……？」

　　「……没错。」

　　怎么可能做得到！我强压下想这么呐喊的冲动，按着太阳穴。神官长对我投来的眼神中寄予了万分同情。

　　「你也只能咬牙忍耐，当作是测试你能力的磨练了。」

　　神官长一向都保持着贵族风范，这时却突然丢来如此消极的话语，令我瞪大眼睛。他脸上难得流露出了烦躁的情绪。仔细一看，我才发现神官长的气色其实很糟，显然几乎没有阖眼。既然会在事情发生的隔天早上就把我叫来，表示他整晚都在设法收拾残局。瞬间我明白到，神官长也正因为不受控制的领主疲于奔命。神官长又常常待在领主和罗洁梅茵身边，恐怕更是比我还要劳累。想到有人比自己还辛苦，我觉得好像得到了些许安慰。

　　「请问，方便告知届时共有几位贵族大人要光临敝店吗？毕竟领主大人亲自莅临平民区的餐厅，可说是史无前例……」

　　「有前例还得了……」

　　神官长的表情在这时苦闷到了极点。目光与他对上后，我轻轻耸肩，看来「你也辛苦了」的心声，都确实传达给了对方。神官长稍微放松下来，露出苦笑。

　　「只要还与罗洁梅茵有往来，与领主的联系便不会断绝。我光是神殿和贵族区的事情，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平民区那边就交给你费心了。」

　　「虽然很想拒绝，但恐怕不能如我所愿吧。」

　　「能拒绝我早拒绝了。」

　　两人一同轻笑出声后，神官长随即收起笑容。

　　「关于预计前往餐厅的贵族，有领主、担任领主护卫的骑士团长、将成为印刷业中心人物的罗洁梅茵，最后还有我。大概还会有几名护卫骑士同行，但他们不会与我们同桌用餐，只是仍要轮流吃饭，所以需要另外准备等候室。」

　　光有下级贵族来光顾就是大新闻了，更何况来的还是领主，哪有心力去大肆宣传。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最好彻底保密。领主将偕同骑士团长、神殿长、神官长来访，完全无法预料会演变成什么情况。

　　我把神官长提供的资讯写在写字板上，皱起脸庞。该做的工作太多了。印刷业和义大利餐厅原本就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业务，所以能派去帮忙的人手极少。然而，印刷业是由领主亲自下令，所以绝对不能怠慢，工作究竟该怎么分配才对？而且如今奇尔博塔商会正在急遽成长，要怎么减轻因此招来的打压，该想的事情堆积如山。

　　首先，必须设法安抚每次我去办理申请就不停唠叨的公会长，只要声明这是领主的指令，他表面上也会收敛一点吧，但这老头难以捉摸，一定会采取什么阴险的行动，必须给他点诱饵。

　　「……既然不只领主大人，其他贵族大人也会前来，我想再把厨师送往其他地方接受训练。但因为目前尚在罗洁梅茵大人这里学习，请问我能带走他们吗？」

　　「洗礼仪式之前，罗洁梅茵会待在贵族区接受教育。如果是在前往贵族区后带走厨师，我想没有问题，我会再问问她。」

　　「那么，能请您帮我转交这封信吗？」

　　我在植物纸写下了想让公会长成为义大利餐厅的共同出资者。以义大利餐厅为诱饵，来换取公会长今后的协助，藉此减轻工作量和周遭反弹的声浪。再写了我想让雨果他们前往公会长家进修，增加更多可以提供给贵族的菜色。

　　期间，神官长拿来架上的布包。

　　「等罗洁梅茵受洗完，马上会举行神殿长的就任仪式。就任仪式预计在星结仪式前举行，在那之前，把这件衣服修改成罗洁梅茵的尺寸吧。」

　　神官长摊开了神殿长专用的仪式服。他说罗洁梅茵的洗礼仪式服会由上级贵族的父亲准备，但因为裁缝师人手实在不够，神殿长的仪式服只能由神殿这边准备。

　　「你那里的裁缝师知道罗洁梅茵的尺寸吧？之前的腰带会继续使用，所以不用再准备。我也记得她的衣服好像有某种特殊的缝法，这次也一样按照那个做法吧。另外再订做一只洗礼仪式用的发簪。务必使用最高级的丝线，样式也要讲究。」

　　「……遵命。」

　　情报的控管、印刷产业、义大利餐厅，现在连原本的服饰业也被指派了工作。

　　……会死。再这样下去，我绝对会因为这些工作活活累死。

　　带着足以压垮人的工作量回到店内，莱昂来通报公会长请我过去一趟。我边换下面见贵族用的服装，边听着他的报告。

　　「听说是要问您和罗洁梅茵大人有关的事情。消息到底是从哪里走漏出去的？」

　　我是直接从梅茵一家人口中得知，现在必须去确认公会长的消息来源，否则恐怕会对日后有不良影响。我咂着嘴，指定在下午会面。必须赶在使者从公会长的会馆回来之前，处理好所有急务。

　　「马克，马上派人去锻造工坊，叫他们活字能做多少是多少。再去向比尔斯的墨水工坊下订单，订做印刷用的墨水。告诉他们这是领主的命令，今后将在领地内扩展印刷産业。」

　　姑且不论孤儿院的视察结果，拓展印刷业是必然要做的工作，最好加快脚步进行准备。马克也换下衣服点点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事态发展至此，必须尽快拉拢公会长吧。要是还像以前一样，每次提交申请书都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拿回来，绝对会来不及。」

　　「我今天就要去商量这件事。那个老头虽然在赚钱这方面上直觉敏锐，不好应付，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丢下这句话后，换好衣服的我便拿起神官长委托的仪式服，冲上楼来到珂琳娜家。

　　「珂琳娜！这是急件，尽快把这套衣服修改成梅茵的尺寸。」

　　看着雪白色的仪式服，珂琳娜瞪大眼睛。

　　「班诺哥哥，这是神殿长的服装吧？」

　　「尺寸虽然和梅茵一样，但要穿上这件仪式服的，是上级贵族的千金罗洁梅茵大人。你要小心别搞错了。」

　　大概是已经从欧托那里听说情况，珂琳娜先是垂下目光，然后慢慢点头。珂琳娜也是要与贵族打交道的商人，很清楚工作的时候，再不讲理和无法理解都只能接受。

　　「我明白了。」

　　「另外，还要为上级贵族千金制作一支精美发簪。因为是要在洗礼仪式上佩戴，所以要以白色为基底，再用当季的蓝色和瞳孔颜色的金色为配色……这份工作就交给熟练的工匠去做吧，你说呢？」

　　「嗯，也是呢。」

　　我暗示把这份工作委托给梅茵于家人，珂琳娜便轻笑出声，看来是正确理解到了我的弦外之音，把工作交给珂琳娜后，我再度下楼，派去商业公会的使者正好回来。

　　「接下来要去公会，马克，作好准备。」

　　「已经就绪。」

　　我一到商业公会，马上被带进了公会长室。居然不像往常一样故意摆架子让我干等，由此可知对方也十分憔急。公会长和他的孙女芙丽妲在房内等着我到来。

　　「班诺，关于罗洁梅茵你知道哪些事情？」

　　「我就开门见山了。任何有关罗洁梅茵的消息应该都被压了下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视情况而定，还有可能惨遭贵族消灭。」

　　「……你果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芙丽妲瞇起眼睛。

　　「与我签约的贵族的弟弟，曾担任过青衣见习巫女的护卫。」

　　芙丽妲开始说明自己的遭遇，和前往贵族的宅邸交换魔导具时发生的事情。失去意识的骑士被送进宅邸后，突然有光芒飞进房间，洒落在他身上，接着他便跳起来大喊：「见习巫女，你没事吧？！」旋即骑上骑兽离开。因为现在的见习巫女就只有梅茵，为了确认她的生死，芙丽妲去调査了魔法契约资料，发现梅茵改了名字。

　　芙丽妲口中的骑士，就是冬天过后一直跟在梅茵身边的那个护卫吧。想不到是因为他产生了这一层关系。

　　「好了，班诺。快把你知道的消息都说出来。」

　　我仅一瞬间思考要怎么隐瞒消息，但是，这个老头和他的孙女早已经知道梅茵太多事情了。干脆告诉他们大部分的情况，把他们也牵扯进来，让他们逃离不了罗洁梅茵与领主的魔掌，我以后也能轻松一点吧。

　　「要告诉你们可以，但是，从今以后你们得全面协助我。」

　　「哦？我得协助你吗？」

　　公会长挑起眉，饶富兴味的表情显得十分从容，但眼中看得出些许焦急。即便公会长在平民区是大富豪，又拥有强大的影响力，但一旦被贵族盯上，马上就会垮台。他们手上有关罗洁梅茵的资讯又几乎都是推测，再不设法取得正确消息，难保哪天不会被卷进什么纠纷里。所以，他们肯定无论如何都想得到情报。

　　「没错。就算不愿意，也要服从我的指示。」

　　「……意思是要我把公会长的位置让给你吗？」

　　「说什么蠢话！鬼才想再增加公会长的工作！我的意思是要你尽量多帮忙通融！」

　　未来我的工作范围将扩展到整个领地，哪有时间再兼任这座城市的公会长。我现在就已经忙得快没命了！

　　「多帮忙通融吗？看来关系到位阶相当高的贵族哪……好吧。」

　　互相瞪视了老半天后，公会长终于点头。于是，我告诉了两人梅茵表面上的死亡。以及现在的假身分，她将以上级贵族千金的身分，成为领主的养女，今后更将以领主为中心，把制书拓展为领地的事业。

　　「……太惊人了。」

　　「居然成了领主的养女，实在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

　　成了领主养女的罗洁梅茵，也等于是上级贵族的女儿，不是能够轻易攀上关系的对象。这点对于与许多贵族往来过的公会长来说，更是再清楚不过吧。

　　「一旦印刷业发展成为领地的事业，届时商业公会也必须全面给予协助。你们也知道对领主主导的産业提出异议，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吧？」

　　「唔……」

　　公会长沉吟着陷入沉思，仍在思索有没有办法从中获利，我立刻抛出诱饵。

　　「你们那里愿意暂时收容我这里的厨师吗？我想在包含领主在内的上级贵族来店里之前，让他们学会更多贵族料理。」

　　既然有真的贵族要来餐厅，不只梅茵的食谱，我想最好也了解一下贵族们平常在吃的菜色，而且藉由把公会长也拉拢进来，减轻工作量和他人对我们商会的反弹。

　　「……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我想让你们成为义大利餐厅的共同出资者，如何？」

　　当初是因为受到公会长家的厨师挑衅，我才开始经营餐厅，但今后若要统管扩展到整个的领地的印刷产业，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跨足其他领域。更何况，能够直接接手经营义大利餐厅，又对贵族的生活习惯知之甚详，手下还有能够烹煮贵族料理的厨师的，也就只有公会长了。他家里肯定也多的是受过教育的侍者。

　　「……好啊。那要出资多少才可以呢？」

　　芙丽妲的双眼发出精光，比起公会长更快上钩

法蓝　　神殿长的侍从

　　「梅……失礼了，罗洁梅茵大人。等第三钟响，我和吉鲁要前往神殿长室收拾整理。」

　　「法蓝，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吗？还会不会痛？」

　　罗洁梅茵大人躺在孤儿院长室的床铺上，还发着烧的脸庞有些泛红，担心我在与神殿长及宾德瓦德伯爵带来的人打斗时受的伤，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我藏不住脸上的苦笑。

　　「罗洁梅茵大人，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我的伤因为突然洒在身上的神奇光芒，已经全部都治好了。比起我，请您先担心自己吧。您今后要以上级贵族千金的身分生活了吧？」

　　魔导具戒指上嵌着沉甸甸的蓝色魔石，正象征了罗洁梅茵大人现在的身分。罗洁梅茵大人循着我的视线，看向左手中指上的蓝色戒指，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每次听到有人叫我罗洁梅茵，就好像在提醒我要认清自己已经不是梅茵了，感觉有点痛苦呢。但要快点习惯才行……在去贵族区之前。」

　　看来对于改了名字一事，还无法马上适应的不只周围的人，关于为何会成为上级贵族的千金，又成为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大人告诉了我一些缘由。

　　「法蓝，你不只见到了宾德瓦德伯爵，齐尔维斯特大人出现的时候你也在场，所以就算我说得不多，应该也大概想像得到吧？」

　　然后，罗洁梅茵大人一边说着「别告诉神官长喔」，一边断断续续地吐露自己的不安，不只是担心平民的家人，也担心自己能不能成为真正的贵族。

　　……神官长吩咐过，罗洁梅茵大人在情绪不稳的时候，魔力也容易失控，一定要向他报告，但这时该怎么办呢？

　　我苦恼着是否可以不向神官长禀报，递出从图书室借来的书。

　　「看您似乎已经退烧了，只要不下床，可以在床上看书没关系，应该有助于稍微转换心情吧？」

　　「法蓝，谢谢你。」

　　罗洁梅茵大人开心地抱着厚重书本，我从她面前告退，然后环顾房间一圈。只见罗吉娜正带着欣喜的笑容，擦拭飞苏亚琴。

　　「罗吉娜「我和吉鲁要去整理神殿长室，麻烦你照顾罗洁梅茵大人了。她现在正在看书，请你适时提醒她喝水。」

　　「我知道了。」

　　罗吉娜回答道，视线却全然没有离开飞苏平琴毕竟是灰衣巫女被提拔成了贵族的专属乐师，我能明白她兴奋的心情，但罗吉娜该做的事情还很多，像是指导新进来的见习侍从莫妮卡与妮可拉，把工作交接给她们。两人才刚成为见习侍从，还不能交给她们照顾罗洁梅茵大人。

　　「罗吉娜，请确实做好你该做的工作。若没有把工作完全交接给莫妮卡和妮可拉，我会拜托神官长，延迟你以乐师身分前往贵族区的时间。」

　　罗洁梅茵大人是女性，所以有些工作只有灰衣巫女才能负责。比如沐浴与更衣，皆是同性侍从的工作。以前我曾在神官长身边担任过侍从，所以一度以为我也能够教导这方面的工作，但看到指导戴莉雅时的罗吉娜，我改变了想法，即便是同样的工作，但性别不同，该注意的事情也会不同。

　　「平常生活所需服装的穿法和保管方式，沐浴的协助，仪式时的准备流程，这些我多少都可以帮忙指导。但是，该怎么绑头发、装饰和保养，这些便超出了我能教导的范围。今后罗洁梅茵大人将以神殿长的身分回到神殿，为了使届时的生活仍可正常运作，你必须先教会两人基本的工作……因为以前向你学习这些事情的戴莉雅已经不在了。」

　　罗吉娜这才惊觉地放开飞苏平琴，前去呼叫莫妮卡和妮可拉。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罗吉娜也会用心教育两人吧。我叫来在一楼打扫的吉鲁，离开孤儿院长室。

　　「啊，你们来了吗。那前往神殿长室吧。萨姆，向法蓝报告现在的情况。」

　　一行人一边移动，我一边听着神官长的侍从萨姆报告贵族区域的现状。看来并没有任何人告诉青衣神官们详细情况，仅被告知「神殿长去世了」，所以，与神殿长交情甚深的青衣神官们全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过得战战兢兢。

　　「法蓝，你们负责整理祭坛，我们整理文件。」

　　「遵命。」

　　为了整理好神殿长室供罗洁梅茵大人居住，必须收拾前任神殿长的私人物品。几乎所有神官长的侍从都来到这里忙进忙出，但是，我却没在其中看见首席侍从阿尔诺的踪影，不由得纳闷歪头，我和吉鲁一起用布小心地包起圣典和祭坛上的烛台，放进保管用的木箱里。再测量各样家具的尺寸，写在写字板上，以便在为罗洁梅茵大人订购新家具时做为参考。

　　「当上神殿长就可以看圣典了，梅……啊，不对。罗洁梅茵大人一定很……我想一定会很高兴。」

　　吉鲁在意着旁人眼光，更改了遣词用字，我肯定回道：「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很高兴吧。」对于自己的身分将产生剧烈改变，罗洁梅茵大人感到相当不安，能有新书为她带来乐趣，我也稍感安心。

　　「文件只有这些吗？比我预期的还少哪。」

　　「这边架上还有一些木板。」

　　因为神官长几乎承办了所有职务，所以由神官长和他的侍从们带头整理文件资料。当初发现神殿长在工作上非常马虎，神官长大感头痛下，便接二连三将工作抢过来自己做，所以神殿长这边的文件才会这么稀少吧。

　　「那么，这些东西要搬去孤儿院长室，好好保管才行。」

　　我和吉鲁一同搬运木箱，这时神官长正在命人搬运放有文件和器具的木箱，叫住了我。

　　「法蓝，下午来一趟神官长室，要讨论神殿长的家具该如何分送，还要告诉你罗洁梅茵成为神殿长后的职务范围。」

　　「遵命。」

　　回到孤儿院长室，我把刚才测量的家具大小与罗吉娜记录的家具大小作比对，修改成适当的订购尺寸。罗洁梅茵大人将成为领主的养女，今后要订购的家具不只外观与价格，尺寸也必须刚好符合。

　　紧接着第四钟响了。我抽走罗洁梅茵大人手上的书，请她用午餐。之后，侍从们在用餐区吃着分送下来的食物，但如今戴莉雅不在了，在场的人变成了妮可拉和莫妮卡，感觉真是十分奇妙。

　　「你们两人工作流程还记得住吗？」

　　「好不容易被纳为了见习侍从，虽然交接时间很短，但我们会加油的。」

　　莫妮卡答道，表情非常认真，妮可拉也笑着点头，她说这里的食物很好吃，所以会好好努力。听了妮可拉把食欲摆在第一的回答，我不禁笑出来。两人都充满干劲，想必很快便能学会吧。罗吉娜还说两人从在孤儿院的时侯，葳玛就指导过她们一些事情，所以教导进度想必会比预想中快。

　　吃完午饭，前往孤儿院分送神的恩惠。葳玛和弗利兹立即跑来，收下了神的恩惠。我看了一圈孤儿院，发现院内相当平静，依然和往常一样运作。

　　「葳玛，孤儿院这里没问题吧？」

　　「是啊，但我有些担心戴莉雅。她把照顾戴尔克的工作一个人全揽下来，我担心她不久之后就会累垮……」

　　听见戴莉雅的名字，我垂下目光。坦白说，我很不擅长应付戴莉雅，不论是以女性的自己做为武器去讨好神殿长，还是比起自己侍奉的主人，更以孤儿戴尔克为优先考量这些，言行举止都正好与我互相牴触。我并不在乎背叛了主人、跟随神殿长的戴莉雅如今过得如何，但当时是罗洁梅茵大人请领主大人饶她一命，若戴莉雅和戴尔克出了什么状况，罗洁梅茵大人会耿耿于怀吧。

　　「我想在戴莉雅真的累垮之前，也只能静观其变了。毕竟她现在还想不开，说什么也不会听吧。只要预先决定好戴莉雅病倒的时候，要由谁来照顾她和戴尔克就好了吧。」

　　「……是吗？我知道了。」

　　葳玛朝食堂深虚投去担忧的目光，对我的建言点头应道。

　　「法蓝，你要去神官长室吧？那我接下来去看看工坊，因为明天要去森林。」

　　从孤儿院回来，吉鲁毛毛躁躁地向我报告。因为太过在意工坊，连遣词用字也变得粗糙。我提醒后，吉鲁先吸了一口气，才订正说：

　　「那我接下来要去察看工坊的情况。」

　　「古鲁，我知道你为了守住自己的位置，很努力在学习只有自己能做的事，但你一个人负责太多工作了。今后你将成为神殿长的见习侍从，要懂得把工作分配给其他灰衣神官，你一直以来都很努力，罗洁梅茵大人绝对不会弃你于不顾。」

　　吉鲁敛起表情，快步走向工坊。罗吉娜重新指导起莫妮卡与妮可拉，我再度递了

　　给罗洁梅茵大人，以免她下床，然后前往神官长室。

　　进屋后，看见神官长正忙碌地在为一些木板和文件做分类。是从神殿长室搬过来的资料吧。

　　「法蓝，抱歉要你过来。她的情况如何？烧好像还没退……」

　　「罗洁梅茵大人几乎已经退烧了，不过，我想她的精神状态并不太稳定。她好像十分担心家人，又对现在的身分感到不安，说了些丧气的话。」

　　听完我的报告，神官长有些安心地放松了表情。

　　「还能说丧气话，表示不用太过担心。这次给她的药水并没有回复魔力的效果，所以她的魔力应该暂时不会有波动。但若有任何异状，再向我报告。」

　　接著，我和神官长的侍从们讨论了该怎么处置从神殿长室搬出来的家具。老家那边没有要收回神殿长的物品，所以基本上家具会分送给青衣神官，该怎么排定顺序请青衣神官过来挑选家具、谁又要在场负责监督，讨论完后，神官长轻轻向我招手。

　　「我要说明罗洁梅茵当上神殿长后该负责的仪式，你们回去做各自的工作吧。」

　　于是只剩下我还站在神官长面前，神官长的侍从们迅速远离了办公桌。眼见所有人离开，神官长瞥了一眼拿出写字板要抄写指示的我，然后显得有些难以启齿，略微压低音量说了。

　　「法蓝，我从阿尔诺那里听说了。」

　　瞬间我全身窜起鸡皮疙瘩，咽了咽喉咙。虽然阿尔诺说过，若神官长问起会向他报告，但实际上真的发生后，我突然觉得不被允许站在神官长面前，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虽说是因为我不知情，但要侍奉青衣巫女，对你来说可能是种痛苦吧。法蓝，你今后仍能继续侍奉罗洁梅茵吗？能和侍奉我时一样，视她为自己的主人吗？」

　　神官长丝毫没有提及过往，金色眼眸静静地望着我，只是问了我往后的事。听出神官长在暗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的心情顿时变得轻松。

　　「正如神官长所言，起初心情确实十分抑郁。因为要成为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还要在孤儿院长室生活。」

　　提供给罗洁梅茵大人使用的孤儿院长室甚至连家具和餐具都原封不动，很难不想起那段往事。但是，我很快便惊愕发现，只是换了主人，竟然就有如此巨大的差异。

　　罗洁梅茵大人先是带了不被允许离开神殿的灰衣神官前往平民区，更把平民的做法带进孤儿院和工坊，自己身边的一切都能明显看出在不断改变。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接二连三地尝试新的事情，还把神殿里没有的东西带进来，我光是努力适应就已经分身不暇，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回想过去。

　　「罗洁梅茵大人与玛格丽特大人截然不同，她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利而利用孤儿院，一直努力着想让孤儿院变好。」

　　因为可以随心所欲使唤孤儿们。

　　因为可以拿走给孤儿院的经费中饱私囊。

　　因为有个职位，可以拿到更多补助金

　　和为了这些理由就任成为孤儿院长的人们比起来，罗洁梅茵大人完全不同，她不但自掏腰包拯救了孤儿们，还给予孤儿们工作，教给大家生活所需的技能，让孤儿们可以自食其力。罗洁梅茵大人瞒着神殿长和青衣神官们所做的这些事情有多么贵重且伟大，只有在孤儿院长大的人才能了解吧。

　　「在孤儿院不只灰衣神官，见习生和孩子们都非常感谢而且仰慕罗洁梅茵大人，虽然时常会大吃一惊，但我希望今后能继续为罗洁梅茵大人贡献一己之力。」

　　「是嘛，那就好。阿尔诺因为对青衣巫女怀有个人情感，暗中动了不少手脚，所以我已经让他远离，你今后继续侍奉罗洁梅茵吧。」

　　察觉到了神官长简短话语中的含意，我暗暗叹气。我还十分纳闷，为什么神官长身边迟迟不见首席侍从阿尔诺的踪影，原来是已经登上了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

　　……对青衣巫女怀有个人情感，表示阿尔诺也是玛格丽特大人的受害者吧。

　　「在贵族社会，微小的失败也会变成是无可抹灭的污点。你在侍奉罗洁梅茵时，必须时时将此谨记在心，不能只是唯唯诺诺地服从她的命令，应该要严格教导她，让最终的成果不只合乎贵族，更要合乎领主养女的身分。」

　　神官长告诉了我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们必须先完成哪些工作，以及侍奉领主的养女时该有什么心理准备。

　　「遵命，我一定诚心诚意服侍罗洁梅茵大人。」

　　神官长重重点头后，挥挥手示意我可以退下。我交叉双手跪下后，离开了神官长

　　室，返回孤儿院长室。

　　……合乎领主养女身分的成果。

　　罗洁梅茵大人缺乏贵族的常识，见习巫女这方面的经验与知识也十分不足。听到自己的职责便是辅佐罗洁梅茵大人，让她在担任神殿长时留下合乎领主养女身分的成果，责任之重大令我不寒而栗。

　　……罗洁梅茵大人当上神殿长后，将会在星结仪式上首度站在人民面前，至少那时候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罗吉娜，莫妮卡、妮可拉，请过来帮忙。」

　　我叫来大家，开始把仪式的相关事宜写在木板上，努力整理得一目了然。一年当中有不少仪式，每项仪式又都有必须记住的流程。我必须倾尽所能辅佐罗洁梅茵大人，让肩负神殿长之责的她能够完美完成自己的工作。

　　吉鲁负责参与罗洁梅茵大人最关心的书籍制作，为此贡献力量。那么，我身为罗洁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便该倾注全力辅佐成为神殿长的她。

　　望着越叠越高的木板，我看向罗洁梅茵大人正躺着歇息的床铺。那么，一有时间便想跑向图昼馆的罗洁梅茵大人，背得完这些东西吗？

　　「如果想让罗洁梅茵大人背下这些东西，首先该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罗洁梅茵大人一看到书就往前冲呢。」

　　听见我的低喃，罗吉娜也同样看向床铺，轻笑着点头说：「恐怕很困难呢。」

伊娃　　向前看吧

　　半夜听见哭声醒来，我抱起加米尔。又到喂奶的时间了。加米尔的发色与瞳孔颜色，都和梅茵十分相似，所以每当在喂奶时注视着他，总会回想起与梅茵生活时的点滴。梅茵三天两头就发烧昏睡，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很担心她会不会哪天突然断气，这次熬不熬得过去。好不容易变得比较健康了，现在却又离开到了伸手无法触及的远方。

　　……但是，并不是真的死了啊。

　　只要心情开始低落，我就这样说服自己，重新振作精神。她谁不是真的死了，虽然无法再以家人的身分与梅茵接触，但我们和她之间仍然存在着微弱的联系。想到这里，心情就会轻松一些。

　　……不知道昆特还好吗？

　　望向那团大概是睡不好，已经翻身了好几次的巨大隆起，我不自觉叹了口气。

　　丧礼结束后，大家都回到了平常的生活，再怎么悲痛，昆特也必须回到工作岗位上。所以，昨天昆特也去了大门。因为是午班，第三钟响后，他一脸不情不愿，慢吞吞地出门工作，却在第四钟响前就回来了。

　　听说是因为昆特打了顶头上司的士长，所以其他人都说：「我们明白你的心情，但你还是冷静一阵子吧。」要昆特再休息一段时间。好像是士长对于梅茵的事情说了些什么，但并没有人听到，然而亲眼看到昆特一拳打向士长的目击证人却不少。听说他还对士长大吼：「都是你害的！没有确实向守门士兵传达消息，才让外地的贵族大人闯进来，害我失去梅茵！」这些事是送昆特回来，名为欧托的部下告诉我的。

　　因为宠爱孩子的昆特，是真的非常、非常宝贝身体虚弱的梅茵，所以对于没能防止外地的贵族大人入侵、没能保护好梅茵，最终还反过来让梅茵保护了自己，让他非常不甘心又消沉，还有些自暴自弃。

　　……看这样子，还是再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等加米尔喝完母奶，我轻拍着他的背，让他打嗝，再检查尿布的情况后，我也沉入梦乡。一边在心里期望著，希望昆特可以快点振作起来。

　　「都是多亏了梅茵的祝福喔。」

　　到了早上，准备要去工作的多莉突然间这么说。她的小险闪闪发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惊人的事情，但我听了只是一头雾水。

　　「多莉，你在说什么？」

　　「就是我昨天跑去拜托珂琳娜夫人这件事啊。一想到要遵守和梅茵的约定，我一点也不害怕去北边，也不害怕拜托珂琳娜夫人答应我的请求。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梅茵祝福的关系。」

　　多莉昨天和路兹一起去了奇尔博塔商会，请珂琳娜大人答应在她都卢亚的契约到期时，让她进入奇尔博塔商会，在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工作。多莉以前还说过连去城市的北边都会紧张，真难想像她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举动。

　　……如果说她跟梅茵很像，会不会生气呢？

　　「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珂琳娜夫人居然说要把梅茵发饰的工作交给我！我的手艺一定要变得更厉害，才不会被别人抢走这份工作。」

　　多莉露出自豪的笑容说完，又低声喃喃说：「事情会这么顺利，绝对是因为梅茵祝福的关系。」

　　比起梅茵的祝福，我想这本就是奇尔博塔商会的打算吧。他们应该是希望与成为贵族千金的梅茵保有联系，才雇用了多莉。但是，对于多莉抓住了与梅茵联系的机会，我还是很高兴。可以知道在多莉心中，梅茵并没有死去，而是只要努力便能见到的人。看见多如此勇往直前，我甚至感到耀眼。

　　「妈妈，你也收到了梅茵的祝福吧？动作不再那么迟钝了呢。不过，还是不可以勉强自己喔，就算産后的疼痛消失了，也不会全身倦怠无力，但接下来因为要喂加米尔喝母乳，好一阵子还是会睡眠不足吧。」

　　在收到梅茵的祝福后，产后迟迟难以恢复的全身酸痛和疲劳都消除了，所以应该要继续向前进了――我彷彿听到多莉在这么暗示。我不禁觉得自己也不能输，重拾了在梅茵离开后，已经几天没有出现的笑脸，穿上围裙准备做家事。

　　「是啊，有了梅茵的祝福，多莉你就别担心我了，第二钟要响了，快点出门工作

　　吧。」

　　心情变得开朗一些后，我送了当裁缝学徒的多莉出门工作，一边留意着加米尔的情况，一边用冰缸的水清洗碗盘。仔细看了看屋内，发现多莉虽然洗了衣服，但接下来还得汲水，而且今天有市集，也必须去买菜否则没有食物。左右邻居送的慰问品已经都吃完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午饭还能用剩饭将就着吃，但今天还有昆特，份量就太少了。

　　……我看看，要从哪里开始整理起呢？

　　我正这么思索时，明明不是值晚班，昆特却睡到现在才慢吞吞起床，用充恨怨怼的眼神看着穿上围裙做事的我。

　　「为什么多莉和你都能这么豁达，和往常一样生活？梅茵离开我们了耶。」

　　「因为丧礼已经结束了，也过了邻居愿意帮助我们的期间啊。我和多莉要是一直伤心哭泣，什么事都不做，谁要来喂加米尔喝奶呢？谁要煮饭？谁要负责洗衣服？」

　　再怎么悲伤、感到失落，现在也该活动身体继续生活了。昆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而且，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收到了梅茵给予的许多祝福吧。有治愈伤痛的力量、向着目标前进的力量、排除恶意的力量，还有承受苦难的力量，说要给她心爱的人们呢。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昆特这才想起似地抬头，我对他微微一笑。

　　「得到梅茵的祝福以后，多莉都为了与梅茵的约定开始前进了，昆特却承受不了苦难，成天垂头丧气，该不会其实是梅茵根本不爱爸爸吧？」

　　你真的收到了祝福吗？我故意这么说，昆特的双眼立刻瞪得老大。

　　「才没有这回事！她不只说想当爸爸的新娘，连我手臂上的伤都治好了「梅茵一定也很爱我！」

　　看昆特一提到梅茵就反应过度，甚至恼羞成怒，真是单纯，有点可爱。

　　「那么，昆特也可以向前看了吧？现在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既然你不能去工作，时间很多，那也来帮忙吧。首先要汲水。」

　　「首先……？」

　　「汲完水以后，再麻烦你去买菜。今天有市集，但我还不能带着加米尔走太远的

　　路，梅茵会生气的吧？」

　　之前梅茵再三耳提面命，说外面有很多疾病的源头，所以在加米尔脖子变硬之前，尽量别带他外出，大概是想起了这件事，昆特闷声不吭。

　　「啊，你听，加米尔开始哭了，我该喂他喝母奶了。」

　　我把木桶塞给一脸没出息的昆特，把他赶出门外，在抱起哇哇大哭的加米尔之前，先把臥室的窗户完全打开。初夏脚步将近的春添骄阳照射进来，房内变得非常明亮。凉爽的风紧接着吹抚进来，彷彿吹跑了屋内因悲伤而沉甸甸的空气，我的心情也变得阳光不少。

　　「加米尔，让你久等了。」

　　大概是稍微等了一段时间，加米尔奋力动着小嘴吸吮母乳。这时候，昆特带着装满水的木桶回来了。他板着没好气的臭脸，把水倒进水缸里，再度前往水井。

　　在水井和水缸之间往返了几次后，汲好了冰的昆特一边念念有词：「梅茵才不可能不爱我。」一边拿起买东西用的篮子，脚步迟缓地踏出家门。

　　喂完母乳，换了尿布，我哄着加米尔人睡的同时，环顾起变得明亮的臥室，发现角落已经积起了灰尘。因为只要不把房间打扫干净，梅茵便会卯起劲来打扫，最后却又累得病倒，所以在我们家一直近乎滑稽地每天认真扫地。但梅茵不在后，才几天没有打扫，就又开始变脏了。

　　「趁加米尔睡着的时候来打扫吧。希望可以回复到梅茵还在的那时候。」

　　打扫完家里，再清洗已经堆积了好几件的加米尔用过的脏尿布。正在晾晒尿布时，昆特带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看样子他买了不少食物，让我可以好一阵子都不用出门夫买东西。

　　「我回来了、东西放进过冬用的储藏室里就好了吧？」

　　和出门时不同，昆特回来后声音变得有活力，心情看来也很愉快。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在买东西的半路上，遇到了带孤儿们出来的吉鲁，从他那里听说了梅茵的近况。他说不久后梅茵就要去贵族区了，但精神不错，而且很担心我们。」

　　吉鲁是梅茵的侍从，经常负责送她回来，梅茵说过，吉鲁都和路兹一起在孤儿院的工坊工作，是个做事很勤快的孩子。

　　「昆特，那你怎么回答吉鲁的呢？应该也拜托了他告诉梅茵我们的近况吧？」

　　「我要他转达大家都朝着目标在前进了，不必担心……你那什么眼神？要是告诉梅茵我因为揍了士长，所以现在没在工作，她会担心的吧？」

　　昆特一脸不自在，速度很快地说，昆特想当个受孩子们尊敬的父亲，所以不想让梅茵知道自己的糗事吧

　　「那为了不让梅茵担心，你也该出门工作了吧，什么时候要回去工作呢？」

　　我呵呵地促狭笑著，抬头看向昆特。他不服气地皱着鼻子，撇过头说：「我明天就回去工作。」

　　但是，他的侧脸上恢复了淡淡的笑意，声音也有了精神。原本一直朝下的脸庞，也抬头直视前方了，虽然还有些强打精神，但至少有了重新向前的意愿。一定是因为他终于也实际感受到了，我们与梅茵之间确实还存有着微弱的连结，而且能够透过吉鲁等孤儿院的孩子们，和在工作上会与她接触到的路兹，告诉梅茵我们的近况。

　　当晚，昆特睡得很沉，连加米尔哭了也没有动一下。才过一天而已就有这么剧烈的变化，果然还是那个性格单纯的昆特，我心里有些开心。

　　「只是从吉鲁那里听到梅茵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复活了，昆特真的是最爱梅茵的傻爸爸呢，加米尔。」

　　我轻拍着喝完母乳的加米尔的背，这么说道，加米尔以打嗝回应了我。

培里孚的资格

　　「今天师傅他们说要一起吃饭喔。」

　　工作快要结束时，我这么告诉了正忙着收拾工具的都帕里们，全员先不约而同看了眼师傅比尔斯的表情，再小声问我：

　　「喂，约瑟夫，今天那个当资助者的小姐也来过了，气氛应该还不错吧？我可不希望这次吃晚饭又像上次那样。」

　　注意到他们担心的语气中还参杂了说笑的成分，我也做出不太严肃的表情，轻挥起手说：

　　「放心吧，除了我得管好太过激动的海蒂以外，今天大家可以开心地吃吃喝喝。」

　　沉默了一秒之后，众人放声哈哈大笑。工坊里的气氛好久没有轻松到说笑声此起彼落了。我正这么心想时，一名工匠嘿嘿笑著，拍向我的肩膀。

　　「喂，约瑟夫。你的工作可不只有在吃晚饭那时候。」

　　「对啊对啊，现在也是该你出场的时候。快点叫海蒂收拾干净吧，我看她又在想事情了。」

　　工匠们的情绪变得明朗欢快，指向瞪着材料，又自己陷入了沉思的海蒂。我转身背对他们，立刻快步冲向海蒂。海蒂完全没有发现我的欺近，瞪着小碟子里的材料，低声叽哩咕噜。

　　「喂，海蒂，今天先到这边吧。你再不收拾，其他人也没办法结束。」

　　我轻敲了下海蒂的头，拿起并排在她眼前的小碟子，随手就递给附近的都卢亚，沉浸在思绪中的海蒂发现眼前的材料不见了，脸色大变地站起来。

　　「啊啊啊「约瑟夫，等一下啦！小心一点！材料会混在一起的！」

　　看来成功中断她的思考了。我把盛有粉状墨水材料的小碟子还给她。

　　「别抱怨了，快点收拾吧。钟声要响了。」

　　「我知道啦！我马上就收拾，你动作轻一点！」

　　「我又不是你，当然会小心。」

　　四周纷纷传来了笑声说：「果然海蒂就是该交给约瑟夫来管哪。」但是，连工作伙伴间的这种调侃也好久没听到了，真是令人怀念。发现以前的气氛都回来了，我感到如释重负。

　　「关于要向贵族贩卖墨水这件事，奇尔博塔商会已经愿意居中交涉，去取得商业公会长的协助了。现在也找到了愿意赞助海蒂研究墨水的资助者，也卖掉了新配方的墨水，今天就喝个不醉不归吧！」

　　比尔斯说完，都帕里们立即开心欢呼，喝起眼前的酒，吃起盘子里的食物。我也灌了一大口倒好的卑礼亚酒。

　　之前比尔斯说是要与奇尔博塔商会搭上关系，要我们开始制作新墨水，现在总算卖出去了，也决定了要交给奇尔博塔商会和公会长向贵族贩售墨水，连海蒂的墨水研究也找到了资助者，所以今天放纵一下应该没关系吧。辛苦终于有了点回报。明天开始又要因为研究墨水，和海蒂继续辛苦劳累。

　　……还要小心别惹那个年幼的资助者大人不高兴。

　　我想起了今天和我们一起研究彩色墨水的小女孩。梅茵大人虽然个性奇特，与热爱研究的海蒂十分合得来，但就算她做出了奇怪的行为，我也不可能和面对海蒂时一样责骂她，必须与她的随从沟通协调。而且现在也应该要先明确地订定底限，规定到哪种程度必须制止海蒂，否则海蒂会没完没了地研究下去，只怕会花光梅茵大人的资金。要是梅茵大人事后才说「我只能支付这些」就惨了。

　　大家吵吵闹闹地喝着卑礼哑酒时，我却满脑子都是明天开始要做的工作。既然新墨水的事情都交给了我和海蒂，代表研究以外的杂事会全部落到我头上。虽然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提，但海蒂除了研究以外，完全派不上用场，她只会害我要多做更多事情，或是做了老半天什么进展也没有，让人心浮气躁。

　　「约瑟夫，你今天都是大口喝酒耶。果然很高兴我们做的墨水卖出去了，和大家一起吃饭又特别好吃对吧？我好想要平常都这样吃饭喔。」

　　海蒂也喝着卑礼亚酒，嘻嘻笑道。海蒂很享受一大群人一起吃饭，也喜欢像这样和都帕里们一起用餐，但在这间工坊，比尔斯一家人和都帕里们平常都是分开吃饭。

　　「师傅不是说过了，都帕里他们也需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喘口气吧？反正你偶尔都能像现在这样和大家一起吃饭，就忍耐一下吧。」

　　「好羨慕都帕里他们喔。我偶尔也想在爸爸看不到的地方吃饭嘛。」

　　海蒂觑着比尔庞悄声说，我忍不住苦笑，也瞄了一眼比尔斯。都帕里们都想在上司比尔斯看不到的地方悠哉吃顿饭是事实，确实没错。

　　但是，和海蒂结婚以后，开始与比尔斯一家人吃饭的我也知道，提供给五名都帕里和给家人的饭菜内容并不一样，为了控制住都帕里们的伙食费，分开吃饭对比尔斯来说比较有利。

　　总之因为一些理由和这个表面上的原因，平常大家都是分开吃饭，但如果要讨论和工坊有关的重要事情时，便会一起吃晚饭，都帕里们虽然很高兴能吃到比平常豪华一些的饭菜，但对于比尔斯要报告的消息总是既期待又害怕。

　　……幸好今天是值得高兴的消息，上次可是沃尔夫过世那时候。

　　上次和都帕里们一起吃饭，是因为前任墨水协会长沃尔夫突然死亡，以及比尔斯无法拒绝就任成为新的墨水协会长，要是比尔斯必须接手沃尔夫以前在背地里做的那些肮脏手段，很有可能随时被卷进贵族大人间的纠纷里。

　　都帕里们在听完后当然全都面无血色。一旦失去比尔斯，工坊肯定会垮掉。签了三年契约的都卢亚可以在更新契约时逃跑，但都帕里根本逃不了，因为他们与工坊是命运共同体。女儿海蒂身为继承人，却成天只顾着研究，她丈夫的我也尚未取得培里罕资格，所以所有人都极度不安。

　　……我也要快点拿到培里孚的资格才行。

　　培里孚是成为工坊师傅必须具备的资格。假使师傅过世，没有资格的人虽然也能继承工坊，但直到取得培里孚资格为止，在协会内的处境会变糟，交易也会受到限制。此外，还不能再增加雇用都帕里和都卢亚，都卢亚的契约到期时也不能更新。

　　技术至上的工匠世界十分严格，未持有培里孚资格的人不能拥有自己的工坊。这是为了防止没有技艺的人随意成立工坊，导致技术与风评变差，但也因为这个缘故，没有了师傅的工坊往往会在眨眼间消失没落。

　　……就像沃尔夫的墨水工坊那样。

　　因为前任墨水协会长沃尔夫的工坊中，就只有他一个人持有培里孚资格，所以在他去世后，工坊便急遽衰退。由于交易受限，沃尔夫过去做过的非法勾当又被传得绘声绘影，所以听说一到春天，已经有好几名都卢亚终止了契约。

　　……我们工坊不能步上他们的后尘。

　　我是都帕里，又与继承人海蒂结了婚，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离开这间工坊。现在的我已经没办法再和以前一样悠悠哉哉，以为只要一边监督热爱研究的海蒂，一边慢慢取得培里孚的资格就好了。比尔斯是在沃尔夫去世后不得不成为墨水协会长，也有可能和沃尔夫一样突然不自然死亡。

　　……必须尽快取得培里孚的资格。

　　比尔斯确定成为墨水协会的新会长时，曾经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约瑟夫，那就拜托你了。」到了现在，我才痛切感受到那只手带来的重量。

　　「……呜噢？！」

　　我正认真地陷入沉思，海蒂突然用手指戳了戳我眉心。

　　「约瑟夫，你表情别这么严肃，要多吃一点才行喔。」

　　「啊？为什么突然……」

　　「因为我需要约瑟夫的帮忙才能做新墨水啊。光靠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的墨水嘛。」

　　海蒂说着「明天我也想进行各种尝试」，不断往我的盘子里夹肉。新墨水，因为要长时间研磨油和材料，非常需要臂力与体力，单凭海蒂一个人，根本研究不起来。

　　……对你来说我只是墨水制造机吗？

　　我对一心只顾着自己研究的妻子感到火大，吃光盘子里的肉，灌下卑礼亚酒。

　　「爸爸，太好了呢。幸好那位小姐愿意成为我们的资助者，一切都很顺利！」

　　虽然现在工坊的情况稍有改善，但比尔斯成了墨水协会长的现实依然无法推翻，而且与贵族的交易会不会有什么变数，还要看公会长的判断。除了比尔斯之外，工坊里头没人拥有培里孚资格的现状也还是没有改变。

　　……顺利的就只有卖出了新墨水，和你的研究资金有着落了而已！这两件事对你来说就是全部了吗！你这走火入魔的研究狂！

　　看着海蒂无忧无虑的笑脸，我在心里愤愤暗骂，吃完了当天的晚饭。

　　后来，资助者梅茵大人几乎每天都来到工坊，开始研究新的彩色墨水。但是，彩色墨水在制造上却历经了一连串的失败。不是用了不同的油和材料以后，就调出完全不同的颜色，不然就是涂在纸上后，过段时间却会变色。所有人都抱头苦恼，做了许多彩色墨水，梅茵大人一一把结果抄写下来。

　　「该怎么办才好呢？」

　　海蒂这样说著，废寝忘食地一头栽进了墨水研究里。

　　「要做出小姐可以满意的墨水才行。」她像咒文一样叨念着这句话，不断更改油的种类，还去市场寻找可以取出顔色的材料，目前为止这些驱动以前都曾经有过，所以虽然傻眼，但我并不怎么担心。只要适时叫住她，把饭塞进她嘴里，发现她研究到一半脑袋开始摇摇晃晃，再把她扔到床上就好了。

　　然而，这次的情况却不仅于此。那天早上海蒂在咀嚼麵包时，嘟嘟囔囔地说著：「应该是有什么秘密吧……」但我没有理她，自己去了工坊工作。结果不久后，脸色大变的都卢亚学徒突然冲进来说：

　　「约瑟夫先生，听说海蒂小姐被人抓起来了！」

　　「啊？！」

　　这天因为海蒂很晚还没来工坊，我还以为她吃饭吃到睡着了，想不倒居然是跑去察看绘制图画的美术工坊，结果被工坊的人当成是可疑人物，把她抓了起来。

　　……海蒂，你在干嘛啊？！

　　我和前来通知的都卢亚学徒一起赶向那间工坊，只见一群面色狰狞的工匠们正团团围着睡眼矇眬的海蒂。

　　「海蒂，你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一边吃着麵包，一边在想有没有什么好点子，结果不知不觉间人就在这里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啊？」

　　海蒂歪过头说，眨着惺忪的眼睛。我立刻一拳敲向她脑门，怒吼说：「我怎么会知道啊！快给我醒来！」

　　然后，我不停向表情凶恶的美术工匠们道歉：「真是对不起，我妻子睡昏头了，给你们造成了麻烦。」无论当时有没有清楚的意识，但海蒂会跑来这里， 一定是因为想找出不变色墨水配方的秘密。但是，窃取他人绝不外传的配方是重罪。所以我必须坚称海蒂只是睡迷糊了，到处乱跑，并没有其他意图。

　　「少鬼扯了！快说实话！怎么可能会有人睡昏头跑来这种地方！」

　　「要不是睡昏头了，她不可能来这种地方。我们真的没有任何企图。」

　　「你们一定是想来偷颜料的配方！」

　　「我们一个是墨水工坊的都帕里，一个是继承人，根本不需要与墨水无关的颜料配方。而且我们也很清楚配方是重要机密，想窃取的人又会遭到什么惩罚，所以绝对不会这么做。」

　　在凶神恶煞般的工匠们对我怒声咆哮时，海蒂倚着我的手臂，居然真的睡着了。丈夫正为她闯下的大祸被人骂得狗血淋头，拼了命道歉，她的脑袋却不停往下掉。

　　最终当她开始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工匠们甚至转而对我投来了同情的目光「你娶到的这个老婆真是不得了。」

　　「总之，你要好好看着她啊。」

　　「对不起，真的给各位添麻烦了。」

　　我背起怎么摇也叫不醒的海蒂，回到墨水工坊，这时第四钟也响了。梅茵大人下午会过来，却没做到什么工作就中午了。

　　……我真的当得了这家伙的丈夫吗？

　　对于海蒂过于离谱的奇异行为，我气得忍不住考虑离婚，一把将海蒂扔到床上，对她怒吼：

　　「现在好不溶易情况有改善了，你不要帮倒忙！那种不变色颜料的配方绝对不会外传。你也知道要是有人想偷我们工坊墨水的配方，大家会怎么做吧？」

　　「呜……」

　　看来海蒂也知道刚才的情况非常不妙。她慢吞吞起身，向我道歉说「对不起」。

　　「你真的什么也没在想耶。」

　　「我指的是研究以外的事情，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伸手直指一脸不满的海蒂。她愣了下，灰色眼睛眨了好几次。

　　「咦？现在没有其他事情比研究更重要了吧？得趁小姐愿意提供资金的时候拿出成果来才行啊。」

　　看见海蒂在回答时露出了只差没说「你居然问我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的表情，我连一句话都不想说了。我知道奇尔博塔商会与比尔斯已经谈好了关于研究资金的事情，这点根本不需要海蒂担心。现在我们最该担心的，反而是别让海蒂异于常人的举止吓跑资助者。

　　「约瑟夫、海蒂！我知道固定剂要怎么做了！」

　　当天下午，小姐笑容满面地踏进工坊，然后和海蒂两人兴奋地叽叽喳喳，讨论起染布用的固定剂要怎么做

　　「呜哇！好棒喔！太棒了！」

　　结果，多亏了梅茵大人告诉我们固定剂的存在与做法，彩色墨水才得以在不变色的情况下使用，暂且算是完成了。

　　……总算可以卸下重担了。

　　这下子梅茵大人就不必再来工坊，海蒂埋头研究墨水的时间也能减少了。坦白说资助者几乎每天都跑来工坊，真的让人心神俱疲。不只得看着海蒂，别让她做出失礼的行为，资助者若出现在工坊里头，即便是没参与新墨水研究的工匠们也都得绷紧神经。

　　我不禁全身放松，海蒂却失望地垮下肩膀。

　　「可是，却在查出为什么会出现那些变化前就结束了。」

　　「彩色墨水都做好了，小姐出资赞助的研究已经结束了。」

　　我轻敲海蒂的头，一边在心里头祈祷著：拜托这时候不要再有任何人多嘴！然而，我微小的心愿望没有宝现，因为资助者大人竟然微微一笑说：「如果海蒂想继续研究，我还是可以提供一些资金喔。」

　　「小姐，你最棒了！」

　　「小姐，你对海蒂太好了啦！」

　　……你以为是谁要照顾这个研究狂？！这种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拜托饶了我吧！

　　我指向举着双手来回奔跑的研究狂这么哀号，梅茵大人却露出羞赧的微笑说：

　　「因为对我来说，海蒂和约瑟夫也是古腾堡的同伴啊。」

　　「古腾堡，是改变了书本的历史，留下了等同神迹的伟人喔！现在这个城市里的古腾堡，有负责做金属活字的约翰、做植物纸的班诺先生，还有负责卖书的路兹。另外还有制作印刷机的英格先生，海蒂和约瑟夫则是负责做墨水的人，也都是古腾堡的伙伴。为了我想看的书，需要你们这些古腾堡，所以出钱赞助也是当然的。」

　　觉得莫名其妙的人好像只有我，梅茵大人的随从只是嘀咕说着「居然又增加了」，海蒂还高兴得跳起来欢呼。

　　「约瑟夫，小姐说我们是古腾堡耶！还说这是工作！愿意出钱赞助！我可以继续研究耶！万岁！」

　　「如果可以查出变色的原因，今后也许会有用处吧。请继续研究墨水吧。」

　　「交给我吧！」

　　……啊，对喔。我都忘了。因为她是资助者，我尽可能不去意识到，但其实这位小姐原本就是和海蒂气味相投的怪人！

　　我看着气味相投的两人，感到虚脱无力。但是，虽然还很年幼，梅茵大人已经拥有自己的工坊，还有奇尔博塔商会当作后盾，绝不能拿来和单纯只是研究狂的海蒂相提并论。

　　「只不过，墨水的制作还是最优先事项。要是没有在我订好的日期之前提交我订购的墨水，我会不由分说地终止资助。」

　　「呜咦？！」

　　「像海蒂这样的人互开始研究，常常会把其他事情抛在脑后。所以必须先让你清楚知道什么是首要之务，我也会订定没做到时的惩罚。」

　　对海蒂如此厉声说道的模样相当具有威严。

　　……不愧是经营者，虽然看来年幼，但很可靠嘛。

　　「不愧是同类，很清楚海蒂有可能会做的事情嘛。」

　　那名总是和梅茵大人一起过来的奇尔博塔商会学徒，说出了和我的心声似是而非的评语。

　　……原来如此，是同类吗！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发现梅茵大人不高兴地瞪着我后，我急忙答应她会好好监督海蒂研究墨水，让她恢复好心情。

　　当晚，海蒂高兴得不得了。

　　「约瑟夫，太好了呢。幸好那位小姐愿意成为资助者，一切都很顺利。」

　　看她兴奋得像是已经把上午惹出的麻烦忘得一干二净，我不由得想开口说教，但在我开始抱怨之前，海蒂先露出了夏日阳光般的灿烂笑容。

　　「这样一来，约瑟夫一定可以拿到培里孚的资格吧。」

　　「咦？」

　　「这是我们工坊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吧？做好了新的彩色墨水以后，还从资助者那里拿到了研究经费，当初大家又把会长的位子硬是推给爸爸， 一定会良心不安，所以只要现在向墨冰协会提出申请，我想很轻易就能拿到培里孚的资格喔。以后工坊就能一帆风顺了。」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呆蠢到了极点，这也不能怪我，因为我完全没想到海蒂也会说出担心工坊将来的话来，我确实很想马上拿到培里孚的资格，但从没想过海蒂是为了这件事情，才那样不眠不休地研究墨水。

　　「……可是，研究彩色墨水的人是你，应该是你拿到资格才对吧？」

　　两个人无法共同提出成果，同时拿到资格。废寝忘食地研究墨水的人是海蒂，应该由她取得资格才对。我说完，海蒂张大灰色眼眸，「咦？」地歪过头。

　　「但要不是有约瑟夫，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完成墨水，而但是负责经营工坊的人才需要培里孚资格吧，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

　　「也许吧，可是……」

　　「我不想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只想用各种不同的材料尽情进行研究。所以，约瑟夫就为了我，去取得培里乎的资格吧。」

　　「这是可爱妻子的心愿幄。」海蒂说着嘻嘻一笑。实在不想肯定可爱的妻子这一部分，所以我默不作声地把她扔到床上。

　　不久后，我从墨水协会长比尔斯手中取得了培里孚的资格。

领主的微服出行

　　「莱昂，今天要去森林喔……」

　　路兹边告诉我今天要做的事，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准备换衣服。我也回到自己房问，开始换衣服。一过开店后客人最多的时段，我就会和路兹一起去神殿。

　　「和孤儿一起去森林，居然是奇尔博塔商会都帕里的工作……」

　　我一边换上适合与神殿的孤儿们一起通过南门的破烂衣服，一边小声抱怨。我的老家是买卖布匹的商家，我在受洗后成为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十岁时再签约成为了都帕里学徒，当初是基于父母的期望才签了都帕里契约，因为他们想与买卖服饰的奇尔博塔商会建立起更深一层的交情。我之所以来奇尔博塔商会，是为了振兴老家。

　　然而，因为老是带来奇怪工作的梅茵大人，现在奇尔博塔商会竟然要开设专业领域外的高级餐馆，老爷还要我去神殿，请侍奉贵族的侍从教导我怎么服侍他人用餐。我认为用餐的服侍方式和礼仪训练都对日后有帮助，所以能去神殿请侍奉贵族的侍从来指导我心里相当感激。

　　……可是，为什么比起接受训练，在工坊不得不像工匠一样工作的时间更长，还得带孤儿们去森林啊？

　　和贫民出身的路兹不同，我去森林的经验不多。倘若去森林可以对老家有帮助，我大概不会有什么不满吧。但是，砍伐和搜集树枝、造纸、印刷做书，这些都不是老家的工作，再说了也不是商人的工作。制作物品是工匠的工作，商人的工作是贩售商品。但为什么我现在却在制造商品，真是无法理解。

　　……或者是去神殿后，要是与梅茵大人的往来间有什么好处可拿也就算了。

　　在神殿教我怎么服侍他人用餐的法蓝，主人正是青衣见习巫女梅茵大人。虽然老爷吩咐过我，在神殿的时候要当作她是贵族千金，但她其实和路兹一样是贫民出身，因为我看过她穿着破烂衣服出入奇尔博塔商会，所以错不了。

　　至于为什么贫民孩子会变成青衣见习巫女，这件事并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原委和理由。不过，我知道老爷为了维持假象，帮忙她准备了生活所需的所有用品。

　　梅茵大人虽然准备了可以在神殿里走动的衣服，但基本上全是旧衣，没有一件衣服是全新缝制。仪式服虽然是订做的，却是用了老爷送的布，并不是自己出钱买。以后大概永远也不会买吧。梅茵大人是对我老家毫无益处的冒牌贵族千金。

　　当然，我也觉得用线编织发饰和制造植物纸之类的发明很厉害，这些也为奇尔博塔商会带来了利益。倘若我没有去神殿，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也会觉得「这孩子真是惊人」吧。但是，她对我来说一点帮助也没有，又老是和路兹黏在一起，让人看了就烦，我并不太想接近她。

　　还有，路兹也是个怪人，明明是木匠的孩子，却想成为商人，完全没有当商人的常识与知识。路兹会成为都帕里学徒，肯定是为了要与梅茵大人保有联系。否则一个横看竖看根本不够格当商人学徒的家伙，怎么可能在十岁之前就签了都帕里契约。

　　路兹确实像马克先生称赞的那样，做事很认真勤快。不只学习写字和计算的速度很快，我也看得出来他很拼命在学会所有工作。可是，迟迟难以融会贯通，他在根本上也完全没有理解吧。

　　……而且，他也太奇怪了吧？路兹居然说「梅茵想的东西都由我来做」耶？

　　如果是商人学徒，不应该说「我来做」，而是「我来卖」，不然就是「我来发扬光

　　大」吧。在我来看，在神殿工坊里兴高采烈地活动身体，带着孤儿们去森林的路兹，怎么看也不像是商人，只像是工匠。

　　……不过，他好像开始会处理工坊的帐务资料了。

　　「路兹，早安。莱昂，早安。」

　　工坊前聚集了不少衣着明显是要去森林的人。在最前面，还有一道穿着蓝色服装的矮小身影。梅茵大人居然没有事先通知就跑来工坊，真是难得。记得这时间她都在练习乐器。

　　「早安，梅茵大人。」

　　我打完招呼，才在穿着破烂衣服要去森林的孤儿们之间，注意到有个人散发出了格外强烈的存在感。是昨天介绍过的那位青衣神官齐尔维斯特大人，他居然穿着只有贫民才穿的破烂旧衣，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齐尔维斯特大人拿着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还和身上衣服格格不入的弓箭，我差点要失声尖叫。我捂着嘴巴拼命忍下来，但脑筋一片空白。

　　「路兹，真的很不好意思，但齐尔维斯特大人就拜托你了。莱昂、吉鲁，今天就请你们两人监督去采集的孩子们了……现在可以交给你们了吧？」

　　……喂喂「梅茵大人！开什么玩笑，我们怎么能带领主去平民区的森林！

　　齐尔维斯特大人正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看到老爷和来工坊参观的他谈浣事情以后，回到商会又和马克先生讨论到了深夜，我大概也能猜到。而且好像是领主突然要求发展大规模的事业，两人还询问了都帕里的意见。

　　……真的假的？真的要带这种大人物去平民区跟森林吗？！

　　吉鲁精神抖擞地回答「遵命」，路兹也说「反正我已经习惯梅茵的乱来了」，但这

　　种事情不要轻易答应啊！可以的话我真想这么怒吼。

　　……该不会路兹和梅茵人人都没发现吧？你们都不知道齐尔维斯特大人就是领主吗？！

　　这么说来，认得领主的老爷在当下马上就被带出工坊，路兹在太阳下山后也回家了，所以没听见老爷和马克先生在工作结束后的对话。除了我以外，梅茵大人、路兹，还有这里的孤儿们，没人知道他就是领主。

　　他是领主大人喔！――但因为不知道能不能开口告诉大家，所以我张合了几次嘴巴后，决定全权交给路兹，背对齐尔维斯特大人开始移动，与其和假扮成青衣神官的领主相处，应付孤儿们还比较轻松。至少不用担心只是做错一点事，就会影响到未来。

　　「这里就是平民们居住的地方吗？环境真是脏乱，还臭气冲天。」

　　齐尔维斯特大人一出神殿便皱起脸庞，嫌弃地环视平民区。

　　「没有仆从负责打扫这里吗？是不是怠忽职守？」

　　路兹走在前面为齐尔维斯特大人带路，稍微回过头来问：「谁会想雇人打扫城市啊。」想请仆从打扫城市，当然先要有雇主。但我认识的人里，可没人会怪倒愿意出钱请人打扫街道。

　　「……没人会想吗？」

　　「对啊，城市又不是任何人的东西。」

　　「笨蛋！这座城市是领主大人的东西吧！」

　　瞧路兹说得一副理所当然，我忍不住反驳。居然在领主面前说城市不属于任何人，简直是不想活了。

　　「啊，对喔，那麻烦齐尔维斯特人人去拜托领主大人，请他雇人打扫平民区吧，我们平民没那么厚脸皮，才不敢向领主大人提出这稹请求呢。」

　　但青衣神官昰贵族，应该就可以吧。路兹笑着这么说道，我真想用力一拳揍向他的后脑勺。

　　路兹，你现在正是这世上最厚脸皮的人！

　　发现齐尔维斯特大人没有生气，我松了口气，继续走在平民区的街道上。

　　「平民区真是五颜六色，让人眼花撩乱哪。」

　　「因为神殿到处都是白色的，所以完全不一样吧？孤儿们第一次走在平民区的时候，反应也是差不多……啊，吉鲁、弗利兹，你们教齐尔维斯特大人怎么在平民区走路吧。因为我不太清楚神殿和平民区的差别。」

　　路兹说完，让孤儿们负责说明走在平民区时的注意事项。我们平民确实不知道在神殿长大的人，看到平民区的哪些东西会感到惊讶，又要注意哪些事情。

　　「我记得你是梅茵的见习侍从吧？好，说吧。」

　　吉鲁神色紧张，用还不算非常有礼的用词开始说明，弗利兹在旁一一纠正。大概是觉得交给还无法得体说话的吉鲁说明太不可靠，已经成年的神官们团团围住了齐尔维斯特大人，一看到路兹空闲下来，我立刻抓起他的衣领。

　　「喂，路兹。齐尔维斯特大人去森林打猎的时候，你打算让他吃什么？」

　　我小声问，路兹抬起什么也没在想的表情看我。

　　啊？既然他想去体验平民区的森林，和我们吃一样的东西就好了吧？」

　　「不行啦！」

　　……怎么能让领主吃考夫薯和咸汤

　　去森林采集和做纸时，午饭主要是吃和树枝一起蒸过的考夫薯，然后会加上奶油。另外，还会用自己带去的肉干和附近随便采来的野草煮成咸汤。顺便说，是直接用煮过树皮的那个锅子煮汤。这些东西怎么能拿给领主吃！

　　「总之我去向老爷报告一声，你先出发吧。」

　　我指着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奇尔博塔商会，脱离队伍，走向正送客人离开的马克先生。马克先生回过头来，目光一和我对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加深。

　　「莱昂，上楼详细说明一下吧。」

　　看到有个男人处在孤儿们中心，头上的银色发饰与脚上精心订做的皮靴在一身破烂旧衣中格外醒目，大概马上猜到是谁了吧。马克先生语速略快地说完，立即从店外的楼梯上楼。

　　一进二楼房间，我便尽量简洁地开始说明情况。包括齐尔维斯特大人要微服前往平民区的森林打猎、路兹负责带路，还有午餐的内容。

　　「我会吩咐玛蒂达准备好麵包、火腿、起司还有喝的东西。最好也准备一套基本餐具吧。记得老爷说过，他们都是直接用手拿着吃考夫薯。」

　　老爷以前好像曾和路兹以及梅茵大人一起去过森林，当时只能跟着用手抓起放在木板上的奶油考夫薯来吃。现在因为孤儿们的提议，还会再煮汤，所以每个人腰上都绑着装有木碗和汤匙的袋子，但临时参加的齐尔维斯特大人不见得带了餐具。而且贵族大人在打猎时，都是交由侍从进行所有准备，所以我不认为他会自己带餐具，还是准备一份比较保险。

　　「莱昂，就交给你服侍齐尔维斯特大人用餐了，好好展现你向法蓝学习的成果吧……来，拿去吧。」

　　马克先生一边听着我说明，一边指示女佣玛蒂达准备午餐，然后露出一贯的笑容递来篮子。

　　「齐尔维斯特大人似乎不打算让梅茵和路兹知道自己的身分，所以你要小心别说溜嘴了。」

　　带着准备好的午餐，我急忙赶往森林。在常去的那处河边，大家已经开始在动手做事了，锅子里正咕嘟咕嘟煮着树皮，有孩子在河边洗考夫薯，也有人去森林里采集，是一如往常的光景。但是，却没看见路兹和齐尔维斯特大人。

　　「齐尔维斯特大人和路兹呢？」

　　「他们一进森林就分头行动，去打猎的地方了，说是第四钟响后会回来。」

　　应该要顾着锅子的弗利兹却背对锅子，排着石头回答我。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准备齐尔维斯特用餐时的桌子。

　　「因为齐尔维斯特大人是青衣神官，我才心想需要准备一张桌子。毕竟连我们也是花了一点时间，才习惯了不在桌子上吃饭。」

　　原来对于完全不把齐尔维斯特大人当作贵族看待的路兹，抱头苦恼的人不只有我想到这里，我觉得好像找到了同伴。

　　「太好了，我正好准备了要给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午餐。总不能只提供考夫薯和咸汤给齐尔维斯特大人嘛。」

　　我表示自己顺路去店里地备了午餐后，弗利兹显得有些吃惊。

　　「在神殿都是由青衣神官准备三餐，我从来没有过要为齐尔维斯特大人准备食物的想法呢。」

　　弗利兹反而以为今天有齐尔维斯特大人同行，可以拿到分送下来的豪华餐点。

　　「因为准备神的恩惠给底下的人吃，是青衣神官的义务。」

　　……连厨师都没带来，是要怎么进备啊？

　　发现灰衣神官与我的常识根本隔了一座高墙，我感到一阵晕眩。

　　第四钟响后，我开始准备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午餐。齐尔维斯特大人带着猎到的两只小鸟和路兹一起回来了。

　　「齐尔维斯特大人，把猎物吊在这里就可以了。」

　　「要怎么吊？」

　　齐尔维斯特大人看向路兹指着的树枝，侧过头间。但是，路兹并没有接过齐尔维斯特大人手中的小鸟，只是说明做法。

　　「路兹，我可没有绳子。」

　　「为什么来打猎却没有带绳子？这样子也没办法放血吧。齐尔维斯特大人，你腰上的皮袋里面到底都装了什么啊？」

　　路兹说著，解下缠在自己腰上的绳子递给他。我忍不住冲向路兹，质问他为什么不帮忙处理，居然让齐尔维斯特大人自己拿着猎物，又要他自己处理，我简直不敢相信！

　　「什么为什么，因为这是齐尔维斯特大人自己猎到的猎物啊，当然要自己处理。交给别人做，等于是把猎物拱手让人喔。」

　　「但那是平民区的规矩吧？齐尔维斯特大人他……」

　　「既然要在平民区的森林打猎，照平民区的规矩走有什么不对？」

　　路兹说得理直气壮，齐尔维斯特大人也苦笑说道：「梅茵也说过如果想像贵族那样打猎，干脆去贵族的森林，所以你别放在心上。」一边把小鸟吊在树枝上。

　　「齐尔维斯待大人，野兽闻到血的味道，有可能会跑来抢走猎物，所以请你自己要小心看着喔。」

　　「嗯……话说回来，路兹，你们没有侍从的话都是怎么洗手？平民无法使用洗净的魔法吧。」

　　齐尔维斯特大人望着自己被血染红的双手问。平常都是侍从把水盛在水钵里，端过来给他洗手吧。

　　「那里不是有河川吗？我们都在河边洗手喔。怎么洗手，请去问孩子们吧。我要去采可以当绳子用的杂草。下午还要打猎吧？」

　　「下午当然还要去。」齐尔维斯特大人挺胸说完，转头看向孩子们。

　　「……好。孩子们，教我怎么在河边洗手吧。」

　　「我来说明吧，齐尔大人。请往这边走。我当初也是路兹教我的喔，居然不用木桶汲水，直接洗手，一开始真的吓了一跳呢。」

　　看着跑向河边的孩子们，齐尔维斯特大人也一脸兴味盎然地跟上去。我抓住要去森林采草的路兹的手臂。

　　「喂，路兹！齐尔大人是怎么回事？这样称呼也太失礼了吧。」

　　「可是，是本人要我们这么叫的，应该没关系吧。」

　　路兹耸了耸肩，告诉我改为称呼「齐尔大人」的经过。

　　「因为年纪比较小的孩子们一直念不好『齐尔维斯特大人』，每次不小心念成了奇皮』就因为太失礼了，吓得脸色发白，所有灰衣神官都跪下来谢罪。」

　　「啊？」

　　「第三次的时侯，排在后面的一个小鬼还跪到了马路上，差点被马车辗过去。」

　　当时是路兹救了那个孩子。后来，大概是觉得每次叫错，所有人都要跪下来请求他的原谅实在太麻烦了，齐尔维斯特大人便要他们改叫他「齐尔大人」。

　　「明明是青衣神官，你不觉得齐尔维斯特大人个性却很爽快，也不会很古板吗？虽然是个怪人，但幸好不是蛮横霸道的讨人厌贵族。」

　　路兹说完，转身走进森林去采草了。

　　午餐在我的服侍下和平落幕。虽然只有齐尔维斯特大人的菜色不一样，还有着只是排好石头再摆上木板的桌子，但路兹什么也没说，齐尔维斯特大人也静静接受。

　　「对了，在你们眼中，梅茵是什么样子的人？你们不是相处了很久吗？」

　　「这个嘛……虽然梅茵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但一般的常识却完全不知道。身体也很虚弱，常常差点没命，不靠别人的帮忙什么都做不到。不过，她的个性很善良，也很支持我的梦想，是非常可靠的伙伴。」

　　路兹的语气很有礼貌，但说得毫不遮遮掩掩。齐尔维斯特大人听了，沉思着仰头看向天空。

　　「和我听到的不太一样哪。听说梅茵对孤儿院进行了改革，那么你们究竟有什么感想？听本人和斐迪南的说明，成果似乎相当出色，倘若是事实，我便得向领主进言，给予她表扬；反之如果梅茵的报告是谎话，也能够给予她惩罚。」

　　一定要据实以告――听到齐尔维斯特大人这么说，孤儿们七嘴八舌说起了孤儿院在梅茵大人出现之前与出现之后的差限。当中提到梅茵大人拯救了孤儿院、现在好吃的饭菜变多了、他们可以自己煮汤，冬季期间还可以在火焰不会熄灭的暖炉旁边。所有人的双眼都闪耀发亮，看得出来十分尊敬梅茵大人。

　　……原来她还对孤儿院进行过改革吗？

　　看来我开始出入孤儿院长室和工坊，是在孤儿院的改革结束之后，所以完全不知道孤儿院以前的情况那么悽惨。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居然可以这么多话！

　　听完关于改革孤儿院的事情，我最惊讶的反而是神官们的多话程度。年幼的孩子们在离开神殿后，还会天真地谈天说笑，但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们不论在工坊还是森林，一直都是默默做事，除非必要几乎不说话。现在因为要回答青衣神官的问题，所以对他们来说算是必要吧，但跟平常比起来，还是多话得惊人。

　　……但慢著，怎么全是称赞！应该也要讲讲她的缺点吧！不是有很多吗！像是成天和路兹黏在一起，根本不听别人说话，每次一想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把身边的人全都拖下水，害大家疲于弃命！

　　我在心里头呐喊，但当齐尔维斯特大人问我：「莱昂，你呢？」我只能保持中立地回答：「我和梅茵大人并无深交，所以不太清楚。」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我不确定哪些事情可以说，而且要是光讲她的缺点，我往后在工坊肯定会待得如坐针毡。

　　「……原来如此。听你们的描述，他简直可说是圣女。」

　　齐尔维斯特大人低声说著，从表情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然后拿出皮袋里一条连有黑色石头的项炼，注视着项炼沉思良久。

　　「齐尔维斯特大人，猎物有危险！」

　　「唔？！」

　　路兹大喊，齐尔维斯特大人立刻将项炼收进皮袋里，迅速搭弓瞄准野兽。三支箭射出后，无一遗漏地命中野兽，同时齐尔维斯特大人也朝着吊有猎物的地方狂奔。他的右手一瞬间发出亮光，下一秒手上已经握着一把剑。

　　「那是我的猎物！」

　　剑光一闪。只是这样而已，野兽就倒地不起，亲眼见到贵族不同于平民的武器与强大，我心生恐惧，孩子们却发出了欢呼声。

　　「齐尔大人，好厉害喔！太强了！」

　　「那还用说。」

　　听了孩子们的赞扬，大概是心情绝佳，齐尔维斯特大人下午也继续打猎。还在孩子们可以看见的范围内射下空中的飞鸟，获得大家的喝采。

　　「我们该回去了。要是不赶在厨师们回家前回神殿，根本没办法处理猎物。我没想到会猎这么多。」

　　路兹看着齐尔维斯特大人猎到的猎物，表情十分伤脑筋，好像是依平民区的常识，一般只会猎取自己拿得动的数量。因为猎得太多吃不完，猎物会腐败发臭。

　　「齐尔维斯特大人是青衣神官，既然他也要负责准备孤儿院的伙食，让孤儿们帮忙拿就好了吧？」

　　我拐了一大圈暗示这也会是自己的食物，灰衣神官们便欣然帮忙。齐尔维斯特大人交给孤儿们搬运自己猎到的猎物，意气风发地下令。

　　「好，那回去吧！」

　　「是！」

　　回到神殿，马上开始处理猎物。一片忙碌中，我看见齐尔维斯特大人将黑色石头项炼送给了梅茵大人。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二部】神殿的见习巫女(Ⅳ) 》。第二部也在本集迈入完结。

　　这次古腾堡印刷集团有了新成员，就是墨水工坊的海蒂与约瑟夫。把一切都奉献给了墨水研究的海蒂，以及当初因为被指定去指导开始当学徒的海蒂，和她变得熟稔后，结果回过神时已经成了她的丈夫，得照顾她一辈子的约瑟夫。如果梅茵不是身蚀，身体健康，也没有进入神殿，一直和路兹一起造纸的话，大概会是这种感觉吧？我一边这样心想著，一边写下这两个人。

　　然后，在弟弟加米尔出生后，为了加快速度制造绘本与玩具，梅茵开始制作彩色墨水。虽然历经多次失败，但最终完成了印刷用的彩色墨水，可以为绘本上色了。造书方面的进展还不错。

　　期间，发现了被丢弃至神殿的身蚀婴儿，出现了来自亚伦斯伯罕的宾德瓦德伯爵，最后又因为齐尔维斯特送的黑色魔石护身符，梅茵身边的一切産生了巨大变化。

　　为了保护家人，梅茵成为了贵族罗洁梅茵。她将在第三部「领主的养女」中继续大显身手，敬请期待。

　　对了对了，因为刚好是第二部完结，还举办了角色的人气投票，对于投票的读者，还会赠送桌布当作礼物。机会难得，请告诉我各位偏爱的角色吧。虽然大约可以料到这个角色和那个角色会比较受欢迎，但排名还是难以预测。我也非常期待。

　　对于策划了如此有趣活动的TO BOOKS所有工作人员，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而这集的封面，梅茵的表情凛然又坚毅，让她看起来十分成熟，我觉得与第二部完结可以说是完美呼应。椎名优老师，实在太感谢您了。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第三部预计在初秋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0一六年五月 香月美夜

第二部完结纪念漫画 突然开始的卷末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