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小书痴的下克上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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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香月美夜

　　插画：椎名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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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糟糕！强大的魔力和印刷技术被人盯上了！

　　「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18年度单行本No.1！

　　特别收录：艾伦菲斯特地图＋番外篇〈神殿的午饭时间〉、〈古腾堡的称号〉

　　为了让更多人能以便宜的价格买到书，梅茵竭尽所能地提升印刷技术，终于完成了「金属活字」。然而，梅茵拥有强大魔力的消息也在贵族之间迅速传开，引起各方人马在暗中觊觎。

　　另一方面，因新的印刷技术问世而备感威胁的墨水协会，也开始探查梅茵的身分来历。面对步步进逼的危险，神官长决定将梅茵藏在神殿里，并请求骑士团长将她收为养女，以便获得更严密的保护。

　　于是梅茵就这样和侍从们一起在神殿度过漫长的冬天，眼看和最珍爱的家人相处的日子开始倒数，梅茵又该如何迎接未知的挑战？

彩页

目录

 　　序章

　　印刷协会

　　约翰的考试

　　墨水协会和冬天的来临

　　过冬与冬天手工活

　　三方会谈

　　骑士团的处分和今后的对策

　　冬天的生活

　　奉献仪式

　　罗吉娜的成年礼

　　酒渍水果和鞋子

　　金属活字完成了

　　居留时间延长

　　祈福仪式的准备

　　祈福仪式

　　餐后的邀请

　　敌袭

　　为所欲为的青衣神官

　　孤儿院与工坊参观

　　青衣神官的礼物

　　和神官长的谈话与返家

　　新的家人

　　终章

　　神殿的午餐时间

　　古腾堡的称号

　　后记

序章

　　「卡斯泰德大人，斐迪南大人到了。」

　　听了侍从的通报，卡斯泰德往会客室移动，看见自己的第一夫人艾薇拉和长男艾克哈特，正开心不已地与斐迪南谈天，看得出两人十分仰慕斐迪南，卡斯泰德不禁苦笑。在斐迪南进入神殿以后，如今还仰慕他的贵族可谓少数。

　　「斐迪南大人。」

　　卡斯泰德唤道，斐迪南回过头来。互相道完寒暄，请斐迪南入座后，侍从们立即开始准备款待客人。

　　「不好意思要扫你们的兴了。艾薇拉、艾克哈特，能回避一下吗？」

　　卡斯泰德请两人离开，他们还不满地瞪过来，但斐迪南只是轻挥了挥手说：「这是机密。」两人便回答：「是。」很快离开了会客室。虽然对两人的差别待遇感到有些不满，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意义。

　　准备好了酒与菜肴，侍从们也退出会客室，房内只剩下了卡斯泰德和斐迪南。眼见房门彻底阖上，卡斯泰德才放松紧绷的肩膀，讲话也不再拘谨，变回了面对老友的态度。

　　「斐迪南，抱歉让你特地跑一趟。但眼下那边的情况有些棘手……」

　　他拿起银制酒杯喝了一口，表示没有下毒后，再向斐迪南劝酒。斐迪南轻拿起酒杯，凑到嘴边，看他马上放松了表情，可知这款酒符合他的喜好。

　　「嗯，我早就料到情况会很棘手了。斯基科萨的母亲肯定会大吵大闹，到处向人诉苦吧。神殿长也来向我抱怨过了。」

　　事情正如斐迪南所说的，因此卡斯泰德露出苦笑点头。

　　十天前讨伐陀龙布之际，卡斯泰德身为骑士团长，指定了斯基科萨和达穆尔担任青衣见习巫女的护卫，因为两人在同行的骑士中魔力较低，又还没有过讨伐陀龙布的经验，倘若只是负责保护在一段距离外待命的神殿人员，卡斯泰德心想两人应该能够胜任，岂料，两人竟然伤害了护卫对象，还导致陀龙布二度出现，犯下无可挽回的失误。所以现在两人都遭到禁足，被关在骑士宿舍里，直到决定如何惩处。但是，斯基科萨为了减轻自己的责罚，大概是联络了自己的家人，他的母亲正四处癖走，恳请那些权力者帮忙说情。

　　「听说也跑去向薇罗妮卡大人哭诉了。所以，与其由你前往归还，我想不如交给

　　我，我帮你归还吧……」

　　卡斯泰德说著，指向斐迪南带来的魔导具盒。

　　「真是谢了，我也想避免碰到她。」

　　斐迪南手上的盒子只有领主和得到领主许可的人才能打开，里头装着可窥看他人记忆的魔导具。陀龙布讨伐过后，平民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在治愈土地的仪式上，展现出了过人的魔力量，遂决定动用这样魔导具来调查她对艾伦菲斯特有无危害。

　　青衣见习巫女彷彿得到了黑暗之神的祝福，有着耀眼夜空般的乌黑柔亮长发，却又有着明月般的金色眼眸，秀丽的五官让人印象深刻。更让人在意的是，外表年幼得完全看不出来是已经受洗过的孩子。但是，明明外去年幼，魔力却强大到令人瞠目结舌。让一整片荒芜之地盈满绿意，却没有表现出半点疲惫的样子，由此可知她的魔力比起虽是中级贵族，魔力却只有下级贵族程度的斯基科萨要多出数倍不止。一般的见习巫女不可能拥有这样强大的魔力。若再继续长大，不知道魔力量会成长到多么惊人。

　　卡斯泰德自身并未举行过治愈仪式，也没有触碰过神具，所以不太能够推算出她究竟拥有多少魔力量。但是，不只斐迪南主张必须尽快查明她有无危害之心，连领主也答应了使用查探记忆的魔导具，表示事态确实非比寻常。

　　「那么，结果怎么样？」

　　卡斯泰德接过盒子，顺便询问使用了魔导具的结果。斐迪南难得没有藏起筋疲力竭的神色，按着太阳穴说：

　　「她毫无恶意也没有害人之心。满脑子就只想着书，到了令人厌烦的地步。」

　　虽然露出了麻烦至极的表情，但斐迪南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感觉变得不太一样。和他父亲死后，神情像是放弃了一切，说着「我懒得对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了，一切都与我无关」，并进入神殿的那时候比起来，好像恢复了点情感与生气。

　　「梅茵拥有在另一个世界，以高阶贵族身分生活过的记忆。虽然现在是个孩子，却有大人的记忆。」

　　「啊？你说什么？」

　　关于梅茵的报告太过出乎意料，斐迪南说的话一时间没有进入他的大脑。卡斯泰德忍不住反问，于是斐迪南又说了一遍。对梅茵怀有疑心的斐迪南都特意使用了魔导具，确认她有无危险，所以所三定不假，但还是让人无法轻易相信

　　「这真是……太荒唐了。」

　　卡斯泰德勉强挤出了回应，斐迪南也点头说「我想也是」。

　　「连亲自看过了梅茵记忆的我，都觉得这太过荒谬，更不会有人轻易相信这种事吧，但是，这是事实。梅茵拥有在另一个世界生活过的记忆，再加上平民区的常识，让她的言行举止特别异于常人。但是，她并没有恶意，也无害人之心。倘若她的记忆能为艾伦菲斯特所用，将能带来庞大的利益吧。不过，因为她一心只想着书，需要有人在旁引导，才能知道可以派上什么用场。」

　　比起听了再多也无法理解的异世界描述，卡斯泰德更在意的，反倒是斐迪南居然这么多话。分明与他人同步，窥看了他人的记忆，看起来竟然心情还不错。

　　「看来你很中意她嘛。」

　　「你指谁？」

　　「就是那个名叫梅茵的青衣见习巫女。」

　　如今贵族人数骤减，魔力不足，所以卡斯泰德也明白魔力强大的见习巫女十分珍

　　贵。但是，斐迪南对于那个平民青衣见习巫女的照顾，已经超出了一般所谓重视的范畴。不仅让她乘坐自己的骑兽，还让两名侍从同行，待命期间更指派护卫保护她，简直过度保护。记得还给了她自己制作的戒指和回复药水。最惊人的是，当着众多骑士的面宣告青衣见习巫女是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卡斯泰德完全没想到斐迪南会说出那种话来，当时可是十分震惊。

　　听到卡斯泰德这么说，斐迪南露骨地板起臭脸。

　　「……我才不是中意她，只是她的利用价值很高。」

　　「哦？」

　　斐迪南接着说明了梅茵不仅魔力丰富，计算能力也出色，所以在神殿处理公务时很器重她。，又说因为梅茵在说话时都是基于完全不同的常识，所以常有新奇的见解，看着这样的斐迪南，卡斯泰德很想问他，这跟中意是有哪里不一样？但是，他并不当面戳破。斐迪南对于自己重视的人事物，向来不是藏起来不让人发现，就是主动保持距离。进入神殿以后，这个倾向更是显著。

　　……难得性情乖僻又难搞的斐迪南这么欣赏一个人，还是别胡乱戳破，让他与对方保持距离吧。

　　从小就认识斐迪南的卡斯泰德虽然如此心想，但为此，有很多事情都不得不小心提防。

　　「不过，因为梅茵当时展现出了强大的魔力，以骑士团为中心，青衣见习巫女的事情已经大幅传开了。她的处境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危险。」

　　「我想也是，她的魔力甚至强大到了超出我的预期，虽然我已声明她是在我的庇护之下，但现在的我只是神官，想得到魔力的贵族势必会蜂拥而至，迟早会遇到危险吧。我也不敢肯定能挡下所有人的介入。」

　　斐迪南的语气轻描淡写，缺乏变化的脸孔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但是，这其实是他对于自己力有未逮，感到非常懊悔又不甘心的表情，但大概没有人能看出来吧。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你能收养梅茵为养女吗？」

　　始料未及的请求，让卡斯泰德瞠大了眼，身为骑士团长的他是上级贵族。要收为他的养女，代表梅茵拥有与上级贵族相当的魔力量。

　　「我认为最好尽快让她归属于某个贵族。以她拥有的魔力量，不能永远当个一无所知的青衣见习巫女。梅茵必须前往贵族院学习如何控制魔力，在神殿我勉强还能保护她，但若要让她成为贵族，我并不足以成为强大的后盾。明知只会让她暴露在更多的危险之中，我却几乎没有可以信任的托付对象。」

　　卡斯泰德也试想了下。斐迪南可以信任，又不会粗鲁对待平民出身的梅茵，还能提供给她符合其魔力量的教育，这样的贵族人家究竟有多少？

　　……大概只有我家了吧

　　「我会好好教育梅茵，让她即使成为你的养女也不会令你蒙羞。况且，梅茵拥有能够自己赚钱的聪明脑袋，抚养时不足的部分，就由我来准备。」

　　「你竟然为她这么费心，真的很难得。」

　　卡斯泰德不由得脱口而出，斐迪南垂下了目光。他往后重新坐好，交叉修长的手指，沉默着思考回答。然后，慢慢地开口说了：

　　「梅茵身为平民，若没有强大的后盾，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而且，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发生和我一样的遭遇，仅此而已。」

　　这不是全部的原因吧。但是，也确实不是谎言，亦是不加敷衍的真心话。知道斐迪南痛苦的过往，卡斯泰德只是轻叹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我不介意收她为养女，但是，要是知道了你最先拜托的人是我，恐怕有个人会大吵大闹吧？」

　　多半察觉到了他在指谁，斐迪南的表情变得凝重，轻轻敲起太阳穴，

　　「不管是谁都一样麻烦……」但是，虽然表情凝重，其实斐迪南的身心都非常放松，恐怕也很少人能够看出来吧。面对依然难以解读的斐迪南，卡斯泰德扬起苦笑。

印刷协会

　　神官长利用魔导具看了我前世的记忆。虽然大吃一惊，但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想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但是，实际体验过后，我发现那个魔导具简直太棒了！使用它的时候，我能在梦里再看一次看过的书。所以我拜托了神官长，希望他以后再使用那个魔导具，他却二话不说就回绝了。

　　……原本的目的确实只是为了确认我有无危害，和有没有利用价值，但偶尔陪我一起使用那个魔导具有什么关系嘛。神官长真小气。

　　我在心里发了点牢骚，但神官长也判定今后若在他和班诺的监督之下，一如既往开发商品，将能够带来利益，而且我也没有恶意和加害之心，所以对此我还是心怀感谢。我可以继续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了。

　　……而且，我也深刻明白到了。

　　自己在丽乃那时候，母亲有多么宝贝我，而现在的家人又有多么重视我。前世没能做到的，我更要回报给现在的家人，好好孝顺父母。不能把和家人共度的时间视为是理所当然，我要时刻怀着珍惜的心。

　　「梅茵，昨天做纸的时候，我们也开始印制绘本了。」

　　隔天，我久违地前往奇尔博塔商会，一路上路兹向我报告最近梅茵工坊和侍从们的情况。

　　「路兹，你能具体算出可以做几本绘本吗？结果最后做了多少张纸？」

　　「八十本是极限吧。加上现在正在做的纸，最多就是八十本了，如果只靠现在有的纸，可以确定能做七十五或七十六本，但既然要一鼓作气，当然是越多越好吧？」

　　「嗯，谢谢你。天气越来越冷了，一定很辛苦，加油喔。」

　　第二次要印的儿童版圣典在路兹的计算下，大约能做八十本。经过上一次，灰衣神官们都记住了印刷方法，所以由他们来印，应该不出几天就能完成。那么，接下来换我得想想绘本的销路了。我看着脚边小声嘀咕。

　　「如果想卖书，还是成立新协会比较好吧……」

　　「协会？」

　　「对啊，像是印刷协会或出版协会……你也知道贵族至今拥有的书，和我们在梅茵工坊做的书完全不一样吧？」

　　目前为止，这里的书都是一笔一画用手抄写在羊皮纸上，然后集结成册。再加上色彩丰富又细腻的插图，皮革封面还镶缀了金箔和宝石，所以自然极具艺术价值。

　　「我们做的书艺术价值很低吧？毕竟是绘本，又是给小孩子看的……」

　　「不光这样，连做法也完全不一样喔。这是神官长告诉我的，他说目前为止的书，不可能只在一间工坊里就完成。」

　　至今都是有人负责抄写文字，有人画图，有人负责统整整把羊皮纸缝制成书，有人负责制作皮革封面，有人负责为封面镶上金箔和宝石……每一道手续都交给不同的工坊，由不同的工匠去做，最后完成一本书。因此，这里并不存在所谓的书本工坊。

　　但是，在梅茵工坊制作并贩售的书籍，虽然只是使用了简易的印刷技术，却可以在同一间工坊里一口气印出好几本相同的书。既然制作及卖书算是一项新事业，为了确保利益与技术，以及维护品质，就需要可以带领这项事业的协会。

　　「首先得和班诺先生商量呢，可是……」

　　如果我要卖书，就会透过路兹在奇尔博塔商会贩售。但这样一来，必须为了新事业成立印刷协会的人，就变成了班诺，我不认为班诺会把印刷协会交给其他人管理，但这样会造成他很大的负担吧。

　　「班诺先生原本就要管理奇尔博塔商会了吧？再加上丝发精工坊、植物纸协会和植物纸工坊，还有希望可以在春天完工的义大利餐厅，现在如果再多了印刷协会，我很担心班诺先生会不会忙得累垮身体……」

　　我扳着手指，计算起我自己知道的班诺负责的工作，接着惊觉每件事都和自己有关，不禁感到青天霹雳·班诺要是过劳而死，结果根本是我害的吧？我顿时脸色发青，路兹却只是板着脸说：

　　「老爷是因为自己乐在其中才那么忙，所以没关系啦。这也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只要马克先生没有开口阻止，都还撑得下去吧。」

　　因为自己乐在其中才那么忙碌的班诺，加上全面给予支援的马克。想到两人的关系，看来比起班诺，我可能更该担心马克会过劳而死。

　　「梅茵！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马克一带我们走进办公室，班诺雷声般的怒吼就迎面扑来。我来是要讨论印刷协会的事情，什么都还没有做，而且是专程过来找班诺商量的，为什么突然大发雷霆？我完全是一头雾水，眼冒金星地疯狂摇头。

　　「没，没有啊！我什么都还没有做喔？！」

　　「上级贵族向我们提出了委托，要我们用最快速度做好你仪式用的服装！这叫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吗！还不快从实招来！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听完，我马上想到提出委托的上级贵族是谁，拍了下掌心。

　　「啊?上级贵族是指卡斯泰德大人吧？他昰骑士团的团长，真的遵守了跟我的约定呢。太好了。」

　　「好个头！突然接到上级贵族的传唤，我吓得心脏差点要停了！你这笨蛋，我不是说过一有事情就要报告吗！」

　　听到班诺这么说，我设身处地地想像了下，血液立刻冻结。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的情况下，突然接到上级贵族的召见，根本会让人吓得魂飞魄散。

　　「对、对不起！因为我发烧病倒了，才没有想到要向班诺先生报告。」

　　而且神官长再三交代，与骑士团有关的事情不可泄露出去，所以连为我担心的路兹和侍从们，我也没能详细说明，更没想到要向班诺报告了。

　　「唉算了。虽然心跳差点停止，但这下子也和上级贵族攀上了关系。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会善加利用……不过，你的仪式服前阵了才刚做好吧？那件怎么了？」

　　「因为和骑士团有关的事情不能泄露，所以我不能说，总之那件已经不能穿了。」

　　回想起变得破破烂烂的仪式服，我无力地垮下肩膀，在胸前比了>< ，表示不能说明。班诺搔了搔头，但也露出了可以理解的神色。

　　「那就没办法了。有些时候，我们这些平民最好也别知道太多事情。那么，既然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衣服，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接下来要重新印制儿童版圣典，所以关于销路，觉得该来找班诺先生商量。刚做植物纸的时候，不是成立了植物纸协会吗？我在想这次可能也需要成立印刷协会……」

　　我看着写字板，说明我为什么觉得有必要成立印刷协会。班诺摸着下巴，点了好几次头。

　　「印刷协会吗……反正早晚都有这个必要，我也不希望权利被人抢走，所以最好一开始就先成立好吧。梅茵，你现在能卖给我几本书？」

　　「教科书可以挪用接下来做好的，所以之前做好的有二十本可以卖。」

　　因为后来买衣服的时候并没有卖书，所以这时候若想卖，可以卖出二十本。扣掉五本赠书，和放在孤儿院食堂的五本，其余的都还堆在工坊里头。

　　「路兹，去工坊拿来。没有实际成品，公会不会答应成立印刷协会。」

　　路兹立即跑向神殿。班诺则针对成立协会时需要填写的书面资料，向留下来的我一一提问。班诺埋头写着申请用的资料，看起来宜的十分忙碌。望着他眉心间的皱纹，我不禁对于又增加了他的工作感到过意不去。

　　「……要是再成立印刷协会，班诺先生会不会太忙呢？身体负荷得了吗？」

　　我担心地这么间，班诺却只是瞥了我一眼，用鼻子哼气。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况且就算成立了协会，印刷工坊也不会一举增加。」

　　「咦？为什么？印刷工坊不增加，书也不会增加吧？」

　　「首先，因为买的人很少，植物纸工坊本身数量也不多，印刷用墨水的做法也还没有传开。在这种情况下，只是先成立协会而已，不会花到我多少时间。」

　　植物纸协会是因为还牵扯到既得利益，班诺又想赶在新的竞争对手加入之前，自己成立工坊，才会忙得不可开交。而印刷协会，因为其他人都还搜集不到印刷用的材料，所以暂时不会增加。

　　「我都努力到印刷这一步了，书居然不会增加，太残忍了！我很高兴不会占用班

　　诺先生太多时间，但听到印刷协会会门可罗雀，真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印刷协会能不能变得门庭若市，就看人们对你做的书接受度有多高了。」

　　班诺嘟囔说著，喀喀喀地写着资料。我想了想识字率与客群，回道：

　　「我觉得儿童版圣典在有小孩子的贵族之间……尤其是不算富裕的下级和中级贵族之间，应该会卖得不错。所以接下来暂时都预计用神话和骑士故事来做绘本。」

　　我在发烧昏睡的期间思考过了。像是讨伐陀龙布时骑士团所用的魔法武器，还有治愈仪式，神的祝福。所有人手上的发光魔杖，应该是用以操控魔力的媒介，只要有魔力，便能轻易让魔杖改变形体。但是 不论是神的祝福、治愈仪式，还是施展大型魔法或者咒术，都需要朗诵神的名字。

　　我也是因为念了神的名字，才偶然形成了祝福，花了大把时间背下来的祈祷文中，也一样有神的名字，要让武器获得黑暗之神的祝福，同样也需要念祈祷文。换言之在贵族社会，使用大型魔法时都得背下神的名字。

　　「所有贵族都必须记住神的名字。而且和贵族有往来的大店店员，也要把神的名字背下来吧？像是班诺先生和神官长打招呼时，也说到了神的名字。只要在贩卖绘本时，宣传说这能够帮忙记住神的名字，应该能在贵族和大店老板间卖得不错。」

　　「……毕竟你也慢慢对贵族有所了解，这个见解倒是不错。但是，目前这样的外观不受欢迎，还是换成皮革封面比较好吧？」

　　班诺说，但我慢慢摇头。

　　「不，梅茵工坊还是会继续做现在的书。如果有客人需要皮革对面，请他们和以前一样，自己委托给皮革加工的工坊比较好。」

　　「这是为什么？」

　　班诺的赤褐色双眼发出利光，我竖起食指说了：

　　「第一个理由，是要分散工作，如果都透过奇尔博塔商会下订，所有委托会集中给同一间工坊吧？考虑到交货期限、品质的维持和竞争原理，我觉得不应该让一间工坊独占所有工作。」

　　「这么说来，记得你很讨厌决定专属工坊。」

　　先前为了义大利餐厅在讨论事情的时候，班诺好像以为我讨厌拥有专属的工坊。但是，我并不是讨厌专属工坊。

　　「其实我并不介意特别光顾某一间店喔。我只是不喜欢明知道工坊的工作量已经超过负荷了，却还不知变通，不能委托给其他工坊，而且，把工作都集中委托给同一间工坊，我觉得只会造成不必要的纠纷。」

　　我嘟起嘴巴辩解后，班诺又哼了一声。

　　「还有吗？」

　　「第二个理由，是客人的喜好。既然花大钱买了书，客人会想照着自己的喜好加上对面吧？那让客人自行去委托，满意度应该也会更高，与其我们自己随便加上皮革封面，不如只提供书的部分，也能省去拆掉对面的麻烦。因为梅茵工坊的书只用线缝起来而已很容易就能解开，也非常便于加工。」

　　我竖起两根手指说明，同时也思考了第二版儿童版圣典的装订。本来想用好不容易做好的明胶黏合书背，但如果要让客人自行加工，那可能还是和之前一样，维持在只用线缝起来的状态比较好。

　　「第三个理由是时间。如果要制作精美的封面，每本书花费的时间就会变多。梅茵工坊的优势，就在于可以短时间内做出大量同样的书籍，如果要花时间在制作封面上，就无法以数量取胜。而且，与其花时间做封面，我宁愿增加书的种类。」

　　比起一本精致华美的书籍，我更想要有看不完的书。我也不喜欢一本书要等上很长的时间才做好。我知道这完全是自己的私心，但我不想退让。

　　「第四个理由是价格。如果再变更贵，原本已经很狭小的客群就无法再扩张了。现在我们的首要之务，是要让客人掏钱买书。即便是爱面子的贫穷贵族，也可以声称之后会再请人加工，只是现在专属的工坊太忙，先把书买回来放著。也应该有客人和我一样只需要内容，并不在乎外观。」

　　我列出了不做皮革封面的四个理由后，班诺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我明白你想尽可能压低书的价格，卖给更多人看的热情。但是，却和一般都想尽可能提高价格、独占利益的商人思维完全相反哪。」

　　班诺说一般商人为了提升商品的价值，都会在外观绞尽脑汁，让人觉得很难买到，藉此提高价值，无所不用其极想获得更多的利益。

　　「……我这样的做法行不通吗？」

　　「不，如果只是在这座城里做生意，也许不太适合，但如果想拓展版图到各个地区，这种做法还算不坏。可以用来强调和以往的书有哪里不同。」

　　班诺先是闭上眼睛，再张开赤褐色双眼，商人特有的锐利眼光注视着我。

　　「这算是我商人的直觉吧……和书有关的事情，我觉得要尽可能依你想要的方式去做。但是，因为有别于以往的常识，所以我会要求你回答出我可以接受的理由。」

　　班诺说，答应了让梅茵工坊的书直接以线装书的形式贩售。

　　「那我们干脆往薄利多销这个方向前进吧！」

　　「休想，该赚的钱还是要赚。你这笨蛋，要以此为前提拓展市场。」

　　……唔唔，班诺先生以利益为优先的铁则真是不动如山呢。

　　写好了申请资料的时候，路兹也把绘本装在篮子里回来了。卖给班诺后，得到了三枚大金币。感觉还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压低书的价格，我不禁为此叹气。但是同时，对于现在手头变得宽裕，也安心地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就可以在开始下雪之前，再为孤儿院和院长室多购买一点食材了。

　　「梅茵，去商业公会吧。」

　　让路兹拿着绘本，班诺老样子把走路速度很慢的我抱在手臂上，前往商业公会。踏出商会，只见载满了农作物的运货马车在大道上来来往往。现在城市开始准备过冬了，所以进城贩卖农作物的农民也增加了不少，也有很多人跑出来买东西，路上的行人比平常还要多。家家户户更飘出了在做蜡烛的牛脂气味，好臭。

　　「班诺先生，你觉得味道比较不臭的蜡烛会受到贵族的欢迎吗？」

　　我听说过有钱的贵族会用蜜蜡，那么也许在想节省开销的贵族之间会卖得不错。想起了孤儿院做的加了香草的蜡烛，我这么问班诺先生，他一脸「你又在说什么了？」的表情挑起眉毛。

　　「比较没有臭味的蜡烛吗？」

　　「啊，是那个『盐析』之后加了药草的蜡烛吗？虽然还没开始用，但蜡烛本身的味道就比较没那么臭了。」

　　「路兹！你怎么没有向我报告！」

　　班诺立刻发出怒吼，路兹瞪大了翡翠色的眼睛。

　　「咦？在报告孤儿院漫准备过冬的时候，我就已经是超过了。应该是因为老爷把注意力放在了同时制作的明胶上，才没有听进去吧。」

　　「啊……有可能。」

　　明胶的制作比起做蜡烛更罕见，所以班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吧。虽然这里也有明胶，但通常都是需要的时候才去购买所需的量，除非是工坊在制作商品时会用到，否则一般不会自己做。

　　「我身边的人是因为贫穷，才没有另外做『盐析』，但我一直很好奇有钱人家买的蜡烛有经过『盐析』吗？班诺先生用的蜡烛，是淡黄色还是白色的呢？」

　　「是淡黄色的，一半牛脂一半蜜蜡 」

　　「那表示有钱人们买的蜡烛，也都没有经过『盐析』吧。」

　　班诺说他们准备过冬的时候，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几乎都是花钱解决。既然班诺没听说过经过盐析的蜡烛，表示城里多半也没有出现过这种做法。

　　「我们不会特别自己做，都是用买的，所以做法倒是可以卖给蜡工坊或协会。」

　　「那等到了春天，再去蜡工坊推销这个做法，请他们协助我们做蜡纸吧。」

　　一边讨论着蜡烛的事情，一边穿过人潮汹涌的商业公会二楼，走上三楼。当班诺向柜台表示要申请成立印刷协会时，穿着学徒制服的芙丽妲从后头走了出来。她摇晃着樱花色的双马尾，面带微笑，看起来好像比初夏那时候长高了一点，感觉变得成熟了许多。

　　「哎呀！梅茵，近来可好？

　　「芙丽妲，好久不见了。磅蛋糕卖得怎么样呢？」

　　上一次见到芙丽妲，是在夏天举办的磅蛋糕试吃会上，听说试吃会大获成功，磅蛋糕的名字和美味，还有厨师尹勒丝和芙丽妲的名字，如今也都广为人知。

　　「磅蛋糕大受欢迎哟，贵族们也都赞不绝口，还有人在问有没有其他点心呢。梅茵，如果还有其他点心，我愿意用合理的价格买下来喔。」

　　芙丽妲笑容可掬，央求我贩售新食谱给她。我别开目光，看向班诺。眼神一对上

　　班诺就瞪大双眼，意思明显是免谈。如果是稍早前还很缺钱的时侯，我大概二话不说就卖了吧。人有没有钱，果然很重要。

　　「班诺先生可能会生气，我现在也不缺钱，所以还是下次吧。」

　　大概早就料到了一旁的班诺不可能答应，芙丽妲手托着脸颊说：「哎呀，真是遗憾。」但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感到可惜。

　　「听说梅茵进了神殿，我本来还很担心，但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呢，身蚀的热意没事。 了吗？找到愿意和你签约的贵族了吗？」

　　「谢谢你为我担心。目前身蚀都没有问题，但我还是一样不打算和贵族签约喔。因为我想和家人在一起。」

　　「是吗？但应该有很多人向你提出提议吧？」

　　芙丽妲不解地偏过脸庞，我也跟着歪头，从来没有贵族向我提出过要签订契约的提议啊。

　　「没关系的，反正既没有人向我提出提议，我也不打算签约。而且等到了春天，我的弟弟或妹妹就会出生了。都要当姐姐了，我才不可能和贵族莶约呢。」

　　一旦这时候签约，我肯定看不到接下来要出生的小宝宝了，我才不要！

　　「哎呀，请帮我向你的母亲说声恭喜。另外，如果有时间的话，请再过来玩吧。尹勒丝也在等你喔。」

　　自从开始往返神殿后，总有忙不完的事情，除了发烧病倒的日子以外，事情多到我从来不曾待在家里悠哉休息。

　　「梅茵会这么忙碌，是因为要成立新的临会吗？」

　　「是啊，因为这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虽然现在是裁切厚纸在做纸版，但我还是想着手做誊写版印刷和活版印刷，接下来还要改良纸张和墨水。满脑子都在想着书的事情，虽然很忙，但也很开心。

　　「梅茵最想做的事情……是书吗？」

　　「对啊！我做好了第一本书喔。接下来还要做更多，然后开始贩售。到时候芙丽妲也买来看看吧。」

　　我说，芙丽妲却露出苦笑摇摇头，「没有看到实际成品，我没办法答应你哟，」就算是认识的人，也不会轻易掏钱购买，不愧是班诺严加戒备的商人学徒。我从路兹拿着的行李里头拿出一本儿童版圣典，递给芙丽妲。机会难得，我想知道富豪千金出身，在经商上又具备锐利眼光的芙丽妲会有什么评价。

　　「这个就是成品喔。你觉得怎么样？」

　　多半也一样好奇芙丽妲的感想，办着手续的班诺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芙丽妲。芙丽妲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在鉴定商品的商人，注视着圣典。

　　「这真的是书呢。可是，只有内页而已吗？」

　　芙丽妲翻看着内文问道，其实已经附上了加有押花的封面，但对于习惯这里原有书籍的人而言，纸做的封面好像称不上是封面。

　　「这张加有押花的纸就是封面喔。至于皮革封面，可以自行带去自己经常光顾的工坊，依照自己的喜好加上去。如果没有常去的工坊，也可以由奇尔博塔商会介绍。」

　　除了奇尔博塔商会介绍的工坊，也可以自己找工坊做封面，这点真不错呢――芙丽妲瞄了眼班诺这么说。」

　　「梅茵，这本书多少钱呢？」

　　美丽妲问，于是我看向班诺。我不知道班诺打算为自己追加多少利益。

　　「是一枚小金币和八枚大银币，你要买吗？」

　　「嗯，我要买。」

　　芙丽妲当场作了决定，与班诺重叠公会证，买下儿童版圣典，能够当机立断买下来的芙丽妲固然了不起，但光靠一本书就让自己赚了三枚大金币的班诺，更让人肃然起敬。

　　看来我这边也要稍微提高价格，让自己能有更多获利。发现自己无法成为彻头彻尾的商人，我不禁暗自感到泄气。芙丽妲啪地阖上绘本，对我微微一笑。

　　「梅茵，下一本绘本能不能仔细说明各个季节的眷属神呢？我一直记不住五神的眷属神呢。」

　　这次儿童版圣典的内容，描写的是最高神祇以及与季节有关的五往大神，并没有出现五神的眷属神。芙丽妲提出的要求，也提醒了我富豪以及贵族的小孩需要哪一方面的知识，知道了明确的需求，要做下一本绘本就容易多了。

　　「芙丽妲，谢谢你。那我接下来就做做看眷属神的绘本吧。」

　　我拿出写字板做笔记。见状，芙丽妲睁大眼睛，探头看向写字板，目光停留在了铁笔上。

　　「梅茵，这个是什么？权利又是在班诺先生手上吗？」

　　「……你对能赚钱的东西真的很敏锐。」

　　低头看着一秒钟就注意到了写字板的芙丽妲，班诺佩服地叹气。芙丽妲则是沮丧叹气。

　　「没能赶在班诺先生之前先把梅茵招揽过来，真是太可惜了。对能赚钱的东西再怎么敏锐，也完全派不上用场嘛。」

约翰的考试

　　后来和芙丽妲闲话家常了一会儿后，班诺也办完了手续。之后要再花上几天的时间才会完成登记，所以今天来商业公会的待办事项已经做完了。

　　「芙丽妲，下次见了。」

　　我向芙丽妲挥挥手，自己走下楼梯。不过，因为二楼人太多了，为免被卷进人群里，还是由班诺抱着我移动。班诺跨出脚步，正想要尽快穿过二楼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喊道：

　　「等一下！请等一下！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

　　我和班诺听了面面相觑。

　　「……看来珂琳娜夫人有非常热情的崇拜者呢。」

　　「笨蛋，我都把你抱在手臂上了，当然是在叫你。不要逃避现实。」

　　……因为在这样多人的地方大声叫我，我又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根本一点也不想回应啊。

　　「大家的视线让我好尴尬，先出去外面吧。如果真的有事，对方应该会追过来。」

　　我催促班诺，三人快步走出商业公会。大声叫着我们的那个人果不其然追了上来。一走出公会所在的建筑物，班诺在中央广场停下脚步，把我放下来。回头往后一看，一名亮橘色鬈发绑在脑后的十来岁少年跟着冲出商业公会，往我们跑过来。

　　……啊，是约翰。

　　这么说来，我才想起自己向约翰下订单的时候，总是穿着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约翰很快跑到了我们面前。

　　「有什么事吗？」

　　站在我身后的班诺问道。约翰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在大家都为了准备过冬而熙来攘往的中央广场喷泉前方，突然间跪下来。

　　「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你成为我的资助者吧！」

　　……怎么回事？！

　　周围人们的视线纷纷刺了过来。可以听到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说「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害我超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呃，这里还有其他人，不好谈事情，可以换个地方去约翰的工坊吗？」

　　「不行，要谈事情就回商会。」

　　我提议去约翰所属的工坊，班诺却要求回到商会。因为约翰好像误会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所以我才觉得别回店里比较好，班诺却不同意这么做。

　　「我得知道你这次又被卷进什么事情里了，所以我和路兹也要在旁边听。」

　　「我知道了。约翰，那你能来奇尔博塔商会一趟吗？」

　　我说完，约翰立刻脸庞发亮地站起来。

　　「当然！要让小姐自己一个人前往工坊，也难怪父亲会担心嘛！」

　　「我们才不是父女！」

　　我和班诺异口同声反驳。约翰大吃一惊，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于是我往约翰跨了一步，抬头看着他说：

　　「我的名字是梅茵，平常虽然非常承蒙班诺先生的照顾，但我和班诺先生并不是父女，我也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

　　「咦？可是，你每次都穿着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又有商业公会证……」

　　约翰惊慌失措，列出了好几个他认为我们是父女的理由，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错愕地嘀咕：「不是父女吗？」

　　「梅茵是由我负责监督的工坊长。依你现在的年纪，是为了那个考试吧？总之先听你说明吧。」

　　班诺一脸无可奈何地说完，抱起我再度大步前进。明明就是因为班诺老是这么做，才会被人误会是父女，但看来他真的很讨厌配合我的步伐，所以还是不想改变行为模式。班诺的速度完全不考虑身后跟着的人，只见约翰快步跟上，路兹小跑步地追在后面。

　　「诶，他们真的不是父女吗？」

　　「不是，而且老爷还单身。」

　　约翰不肯死心似地追问，路兹用傻眼的语气回答。但虽然音量很小声，这段对话还是传进了班诺耳里，他凶狠地瞪了约翰一眼。隔着班诺的肩膀，我看见约翰吓得往上一弹。

　　走进店内的办公室，马克便带着路兹走上内部的楼梯，准备冲泡茶水。身为锻造工坊的工匠，约翰大概从未被请进大店老板的办公室里，他惶恐又畏缩地来回张望四周，依着指示坐下。明明刚才还在众目睽睽的广场上大喊「请成为我的资助者！」，真难想像是同一个人。

　　「班诺先生，你说的那个考试是什么？」

　　我「嘿咻」地爬上椅子，往桌子倾身问道。班诺的目光立即投向约翰。

　　「约翰，这是你的事情，自己说明吧。」

　　约翰在班诺的瞪视下吓得发抖，急忙端正坐好，他轮流看了我和班诺好几次，眼神飘移，像在思考要怎么说明。然后，慢慢开口说了：

　　「锻造协会有项规定，都帕里学徒在成年时，要通过考试才算是独当一面。」

　　约翰的口才算不上好，但语气平稳，一边想着要怎么说，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始说明。锻造协会的考试，即是必须在成年礼之前，在光顾工坊的客户当中找到认同自己的能力，愿意出资赞助自己的资助者，并在一年之内完成资助者指定的物品。

　　资助者指定的物品五花八门，有的是武器，有的是日常用品，但这项考试最重要的地方，在于要自己找到愿意为自己能力提供资金的资助者。不光指定物品完成后的品质、资助者的满意度，还有为了维持往后工坊的运作，资助者可说是不可或缺，所以能够找什么样的资助者，也都是评分的基准。此外，一旦这项考试没有通过，不只都帕里契约会遭到中止，还要被降为都卢亚契约。以上是约翰的说明。

　　「但约翰的技术这么好，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资助者吧？」

　　我感到讶异地间，约翰却垮下脑袋慢慢摇头。

　　「我……因为太注重细节了，客人都不怎么喜欢我。」

　　每当有客人下订单，约翰总会寻求详细的指示，因此一而再地反覆提问，结果被视为是不问清楚就做不出来，火候还不到家的工匠。就算订单的内容简略粗糙，还是做得出客人想要的东西，才是技艺出色的工匠――就某方面而言，这么说或许也不算错。但是，约翰确实具有可以完美达到精密指示的技术，所以工坊接到的订单中需要细工的部分，现在也大都交给约翰负责。想当然锻造工坊也舍不得放弃约翰，但如果不能通过协会的考试，他们也无计可施。

　　「现在锻造协会里头，还没有找到资助者的都帕里学徒就只有我而已……我在秋末就要成年了，真的是走投无路……」

　　在这里，洗礼仪式都在季节初始举行，成年礼则在季节的尾声。如果约翰的成年礼是秋天，那么现在秋季都已经过了一大半，真的没剩多少时间可以找到资助者了。

　　「老爷，让您久等了。」

　　路兹和马克端着茶水下楼。放好茶水后，马克行了一礼走出办公室。路兹走到班诺身后站好。班诺先喝了口茶，瞥向约翰。

　　「梅茵虽然是工坊长，但如你所见，她还只是个小孩子。记得你工坊的师傅也不太赞成吧？」

　　约翰坐立难安地缩起身体。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会为了我特别带来详细设计图的客人，就只有小姐……」

　　因为我还未成年，原本周遭的人都会反对找我当资助者。因为未成年的孩子能够动用的资金，可想而知一定不多。但是，由于我实际上已经有好几次下了高额的订单，又有自己的公会证，还很欣赏约翰的能力。再加上每次都很高兴地回答约翰琐碎的问题，称赞他的技术，多次指名约翰。据说一旦我曾指定工作给约翰，就具备了足以成为资助者的资格。但因为尚未成年，必须要有父母或监护人的许可及保证。

　　「是师傅说，感觉愿意当我资助者的人，就只有奇尔博塔商烟的小姐了，就算被拒绝也没办法，至少去拜托一次看看吧！然后把我赶出工坊……」

　　如果是大店的千金，只要拜托父亲，也许能够成为表面上的资助者。而且如果奇尔博塔商会成为了资助者，还能抬高自己的身价。

　　「可是，没想到两位竟然不是父女……」

　　约翰失望地垮下肩膀。因为班诺不只在工坊，连在商业公会也是抱着我移动，我又会和路兹一起穿着学徒制服，前去订做高价的物品，所以约翰完全误以为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千金了。这么说来，欧托之前也说过，旁人眼中都会以为我们是父女，考虑到年纪的差距，这样假设也很合理。但是，还没结婚的班诺好像只觉得不高兴，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

　　「梅茵怎么可能是我女儿，我要是她父亲，才不会把她教育成这种个性迷糊又毫无危机意识，做事还不经大脑的孩子。至少会让她像珂琳娜一样小心谨慎。」

　　虽然还未结婚，但父母很早就过世的班诺一直都兄代父职教育妹妹。我听了没好气地嘟嘴，努力凶狠地瞪着班诺，但被人以为和我是父女的班诺脸更臭。

　　「呃，既然两位不是父女，那就不可能成为我的资助者了吧……」

　　感受到了气氛险恶，约翰带着死心的表情说完，准备要站起来。我立即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与当不当资助者毫无关系，我本来就有事情想拜托约翰，既然他现在正在找资助者，那正巧是个好机会。

　　「班诺先生、班诺先生，唔呵呵……我有样东西想委托约翰制作喔。」

　　我抓着约翰的衣袖，笑吟吟地对班诺这么说。班诺像是早就料到了，手按在太阳穴上，缓缓吐一口气。

　　「知道了。我会以监护人的身分同意，再当你的保证人。」

　　班诺轻挥了挥手，答应了当我的保证人。对于班诺这么轻易答应，吃惊的人反而是约翰。

　　「呃，但保证人是当资助者没有钱时，必须代为……」

　　「喂，我可是商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保证人是什么意思。放心吧，因为根本不用担心梅茵会没钱，所以要当她的保证人也不需要迟疑。」

　　就算钱不够了，只要卖掉她手上正在印刷的绘本，马上就能拿回来，而且光是卖掉不臭蜡烛的做法，投资的资金也能马上回收――班诺耸肩说道。

　　「就不用担心没钱这点来说，你可是找到了一个好资助者。」

　　任谁都渴望能拥有资金源源不断的资助者。听到班诺这么说，约翰脸都亮了。

　　「小姐，你太厉害了！你愿意当我的资助者吗？梅茵……梅茵小姐？」

　　约翰看着我，苦恼着不知道要怎么称呼。班诺轻拍了一下他的头。

　　「喂，加上大人来称呼资助者是基本吧？虽然从年纪和外表来看，梅茵不适合用大人来称呼，但好歹也是为了你提供资金的对象。」

　　「真是抱歉，梅茵大人。」

　　约翰慌忙低下头去。我轻声笑了起来，摆手说「没关系」，怎么称呼我都无所谓，因为这种事不重要。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接下来要请约翰制作的考试作品。

　　「那么，要请你制作的作品设计图和清单，明天我再拿去工坊吧。」

　　今天接下来的时间，我要把所有心力都用来整理设计图和做法。看我的厉害！我既雀跃又期待，约翰却惊讶地张大眼睛。

　　「咦？清、清单？呃，但为了考试所做的作品，规定只要一个就好喔？」

　　「嗯，确实是一个没错喔 因为要请你做金属活字，所以全部算是一份。」

　　这里所用的三十五个字母就像拉丁字母有分大写和小写，日语有平假名和片假名一样，相同的音有两个字，所以当然两种活字都要制作，只要有母音各五十个和子音各二十个，暂时应该都够用。

　　「如果我要成为资助者，想请人做的东西就是金属活字。这份工作非常细碎又庞大，恐怕会很辛苦，约翰觉得呢？要我当你的资助者，真的不会后悔吗？」

　　简单说明了活字以后，这样的作业似乎太过出乎意料，约翰不知所措地向班诺和路兹投去求助的目光。两人互相对望后，点了点头。

　　「别人说话要仔细听。我只说过就不用担心没钱这点来说，她是个好资助者。」

　　「梅茵就是这么乱来，如果你无法适应的话，还是趁早放弃，去找其他资助者吧。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

　　真不知道他们是在给予建言，还是落井下石，听了两人的回答，约翰在大腿上握紧拳头，用力闭上眼睛。踌躇了一会儿后，张开做好了觉悟的坚定双眼看着我说：

　　「……拜托了，请成为我的资助者吧。」

　　于是当天，我便火力全开地写好了画有详细设计图和做法的委托单。然后，隔天早上拿去工坊。约翰说他没想到我真的隔天就拿来了，看起来非常惊讶，但看到委托单后，似乎点燃了他的斗志，所以交给他一定没问题吧。

　　「路兹，这下子又往活版印刷前进了一步呢。

　　「……梅茵，你看起来很开心嘛。」

　　「因为只要跨过这一关，活版印刷就近在眼前了啊，等约翰做好活字，我还要把压榨机改造成印刷机。不过，这是春天以后的事了。冬天要赚很多钱才行！」

墨水协会和冬天的来临

　　秋天逼近尾声，第二次印的儿童版圣典也完成了。其中二十本留下来当作教科书。，剩下四十本卖给班诺，得到了六枚大金币的收入。最近因为一直处于缺钱的状态，转眼间变成了有钱人。另外，法蓝和罗吉娜也来到我家，和我的家人讨论冬天的生活，再用绘本赚来的钱，更是充实了过冬所需的东西。

　　孤儿院、院长室和家里的过冬准备都算是结束了，就在天气冷得随时有可能飘起雪花时，路兹在从神殿回家的半路上，向我报告了一项消息。

　　「梅茵，老爷说上午墨水协会的会长和墨水工坊的师傅来过店里。」

　　「……果然发现墨水不一样了吗？」

　　由奇尔博塔商会开始贩售的儿童版圣典，不出所料在与贵族有往来的富豪之间，渐渐有了不错的销量。只要看到绘本，一眼就能看出和以往的墨水截然不同。铁胆墨水会稍微带点蓝色，和用烟灰及干性油所做的油性颜料墨水，明显完全不同。

　　想当然墨水协会一眼就看出了墨水的不同，想找出是谁制作了这种新墨水，却在协会里找不到制作者。而向协会表示「我可能知道制作者是谁」的，便是之前让我参观了墨水工坊的那个师傅。

　　「奇尔博塔商会有个孩子说她知道其他种墨水的做法。」

　　听说就是因为这句发言，墨水协会的会长和师傅才造访了奇尔博塔商会。为了前来询问：「奇尔博塔商会也打算成立新的墨水协会吗？」

　　毕竟奇尔博塔商会已有前科。为了与羊皮纸协会抗衡，自己成立了植物纸协会和工坊，如今价格比较低廉的植物纸已经开始在市面上流通。虽然划分出了用途，正式契约书必须使用羊皮纸，但可以大量生産的植物纸销量更佳。在这种情形下，又用了做法不同的墨水，开始贩售植物纸做的绘本，也难怪既得利益者们会严加警戒。

　　「老爷希望你明天来奇尔博塔商会一趟，说有事情要谈。」

　　「知道了。」

　　我心想就和平常一样，抱着轻松愉快的心情答应，隔天和路兹一起前往奇尔博塔商会，而不是去神殿。

　　「班诺先生，早安。」

　　「嗯，梅茵，你来啦。」

　　班诺向我招手后，我走向桌子，路兹走上内部的楼梯。身为都帕里学徒，路兹正在练习为客人泡茶。眼看路兹的背影消失，我坐在椅子上，班诺也停下手头的工作，走到桌子这边来。在我的正前方一坐定，班诺开口说了：

　　「果不其然，墨水协会找上门了。记得你说过，想把墨水的做法告诉他们，把墨水全权交给他们生产吧？」

　　「是的。因为如果再只有班诺先生的商会业绩不停成长，只会树立更多敌人，而且墨水也和奇尔博塔商会的本业完全无关吧？只要能对梅茵工坊自己做的墨水不予追究，我觉得可以交给他们制作，我们再抽成就好了。」

　　如果想让印刷普及，势必也需要大量的墨水。光靠自己做墨水，不久就会遇到难关吧。既然如此，不如交给这方面的专家。

　　「那你打算抽几成？」

　　「嗯……就跟我缴纳给神殿的差不多，抽获利的一成怎么样？」

　　我提议后，班诺的表情沉了下来，缓慢摇头。

　　「太少了。」

　　「可是，只要印刷普及，以后获利也会慢慢增加，我希望可以和植物纸一样，用便宜的价格卖给更多的人。」

　　一心只想着要让印刷普及的我如此表示，班诺摆了摆手驳回。

　　「至少第一个一年要抽三成。第二个十年降为两成，以后一直都是一成，这样子才合理。所有崭新的技术都不要轻易贱卖。」

　　「我知道了。和利益有关的事情，就交给班诺先生决定吧。」

　　我知道听了我的意见，班诺肯定也做了让步，所以，就全权交给他吧。

　　「茶泡好了。」

　　路兹端来泡好的茶，神色紧张地将茶杯放在我和班诺面前。班诺一边检查一边拿起茶杯，看向杯里的茶水，喝了一口。

　　「……还要再加强。」

　　「确实还需要再加强，但也慢慢在进步了呢……路兹，下次要不要请法蓝教你？法蓝好像很会教人，吉鲁和戴莉雅都进步了很多喔。」

　　「这个主意不错……唉。」

　　路兹也在马克的指导下努力学习，但泡出的茶水还不到可以端给其他客人喝的地步，目前正以我为练习对象。

　　「再来就是魔法契约……」

　　「签魔法契约比较好吗？」

　　虽然关系到钜额交易，但只要与贵族没有牵连，通常不会选择使用魔法契约。我目前为止和班诺签过两次魔法契约，但两次都是因为班诺想藉此牵制贵族。但这次要签约的墨水协会，应该不会与贵族有所关联才对。

　　「这次是因为可以获利的范围太大了，期限又长，加上我个人并不信任墨水协会长，还是签订魔法契约比较保险，而且不是与个人，是与墨水协会签约。」

　　「与墨水协会签约吗？」

　　这里也有所谓法人的概念吗？我偏过脑袋，班诺点点头。

　　「没错，即使会长换人了，契约的效力仍能继续维持，所以必须是和协会签约。」

　　班诺说如果是与个人签约，等到会长换了人，有些人会厚颜无耻地表示当初签约的人不是自己，因为至今已经多次发生过这种情况，这里才有了法人的概念。

　　「墨水的做法就卖给协会，但梅茵工坊自己做的墨水不予追究。为了和植物纸一起推广，价格要尽量压低。我们再从获利中抽取三成佣金，抽成的比例每十年更改递减，以上没有问题吧？」

　　「记得也要告诉协会，这种墨水因为不会被吸收，不适合用在羊皮纸上喔。」

　　我和班诺以及路兹一起确认着己方要提出的要求，不久听见敲门声，马克走进办公室。

　　「老爷，墨水协会的两位访客到了。」

　　「等我摇铃再让他们进来。」

　　「是。」

　　马克应声后暂且离开。同时，班诺表情严肃地起身，把我从椅子上抱下来。接着朝路兹扬起下巴，路兹不语地点头，打开通往内部楼梯的房门。

　　「梅茵，由我和墨水协会进行谈判，你最好别露面，去珂琳娜那里待着吧。之后我会让路兹拿魔法契约书上去，到时你再签名就好。」

　　「……为什么？」

　　签约时要签名的本人却不在，未免太不应该了。我眨着眼睛，班诺瞪着访客所在的店铺方向，低声说道：

　　「先不说工坊的师傅，但墨水协会长因为做生意的关系，和贵族有所往来，经常传出不好的传闻，所以你最好别与他接触。」

　　「我明白了，就照班诺先生说的做吧。」

　　虽然对班诺这般警戒的墨水协会长感到好奇，但我马上和路兹一起前往珂琳娜家。路兹带我来到珂琳邹家后，因为等一下还要负责拿魔法契约书来，再度下楼。

　　「路兹，之后要告诉我墨水协会长是什么样子的人喔。」

　　「嗯，我知道。」

　　目送路兹离开后，我转向珂琳娜。

　　「珂琳娜夫人，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来打扰。」

　　「没关系。梅茵，你来得正好，顺便让我试装吧。」

　　「好的。真是对不起，临时委托你立刻赶出来，一定很辛苦吧。」

　　珂琳娜挂着温柔的微笑，带我走向接待室。欧托大概和父亲一样，今天也休息不用工作，站在走廊上对我轻轻挥手。

　　「就是说啊，梅茵。珂琳娜现在有孕在身，上级贵族居然还丢了这么辛苦的工作给她。」

　　「欧托，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不喜欢你干涉我的工作吧？」

　　「珂琳娜，我是担心你啊。」

　　在珂琳娜凶悍的瞪视下，欧托一点也没有学乖的样子，照旧是肉麻兮兮。珂琳娜就像在教导讲不听的孩子，还叮咛说「不可以来打扰我们」，把欧托赶出了房间。看她这样，我不禁担心搞不好欧托才是珂琳娜头痛的来源。

　　「我也很担心珂琳娜夫人呢。欧托先生会不会太不受控制了？在大门那里，爸爸和欧托先生可是出了名的爱家，连失控的样了也一模一样喔。因为是第一个孩子，欧托先生这么兴奋，珂琳娜夫人一定很辛苦吧……」

　　「哎呀，别人都这么说吗？那梅茵的妈妈也很辛苦呢。」

　　珂琳娜呵呵笑著，拿来蓝色布料，摊在偌大的桌子上。

　　「仪式服赶得出来吗？我想应该很赶吧……」

　　「确实很赶，工坊现在正忙得人仰马翻呢。不过，因为现在接得到的上级贵族委托还不多，所以裁缝师们都干劲十足，而目费用也提高了不少。

　　珂琳娜说之前制作仪式服在染色的时候，顺便多染了几块布，好用来制作其他客人委托的礼服，所以现在是先挪用礼服的布料，动员工坊的所有人加上刺绣。

　　「那件礼服会先用其他布料缝好试装服，再进入正式的缝制流程，所以时间还绰绰有余，现在再染布也来得及。但梅茵的仪式服要尽快赶出来，没有时间用其他布料做试装服了，幸好前阵子刚做过，体型都没有变化吧？」

　　坷琳娜一边说著，一边为我穿上到处都穿有珠针的蓝色布料。捧着一颗大肚子，看起来很吃力。

　　「梅茵，不好意思喔。我先叫女佣过来，一个人有点吃力。」

　　「珂琳娜夫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呢，就快要生了吗？」

　　「是啊，预计在冬季中旬。这孩子很有活力，老是乱踢，说不定是男孩子。」

　　珂琳娜「叮铃」地摇响呼唤女佣的铃铛，轻轻摸着大肚子。听到铃声，结果却是欧托一脸喜孜孜地走进来，「珂琳娜，你在呼唤我吗？」看见珂琳娜啼笑皆非的表情，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哎呀，因为现在梅茵都把班诺拐走了，我觉得自己也该来缝制衣服的现场观摩一下。」

　　「欧托先生，你说我把班诺先生拐走了是什么意思？

　　像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哪里拐得动班诺那种成年男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身为你的监护人，班诺打算今后继续扩大事业的版图，所以，我现在正忙着学习奇尔博塔商会的业务。」

　　欧托说完耸耸肩，开始协助珂琳娜。帮起忙来有模有样，可以看出欧托努力过的痕迹。

　　「欧托先生，你的动作好熟练，页看不出来你其实是士兵呢。照这样下去，说不定再过不久，欧托先生就能和珂琳娜夫人一起管理这家店了。」

　　「嗯，但大概要再花上几年的时间吧。为了珂琳娜和孩子，我会加油。」

　　「是、是，别光动嘴，快点动手吧。」

　　由珂琳娜向欧托下达指示，很快完成了试装。尺寸没有问题，缝法也和上次一样，讨论便宣告结束。

　　珂琳娜再度把欧托赶出去，帮我整理好在试装时弄乱的头发，我也穿上外衣。这时内部楼梯的方向传来「叩叩」敲门声，接着是说话声：「我是马克。」然后是走向楼梯为马克开门的脚步声。

　　我急忙整理好服装仪容，点一点头，几乎同时有人敲响接待室的房门。

　　「请进。」

　　「珂琳娜夫人，梅茵，打扰了。」

　　马克拿着契约书，路兹拿着墨水壶，两人一同走进来。

　　马克把魔法契约书摊在圆桌上，让我一条条确认契约书上的内容。内容和我与班诺讨论过的几乎一样。至于看起来显然对我们十分有利的数字，是班诺谈判成功的结果吧。不过，只有一条内容让我感到陌生，就是「此一契约内容须载入墨水协会的规章」。

　　「马克先生，这里……契约内容须载入墨水协会的规章是什么意思？」

　　「协会的规章，指的是隶属协会的所有工坊都必须遵守的规定。，所以一旦把契约内容藏入墨水协会的规章里，接着也会载进其他城市墨水协会的规章，届时那里的工坊也必须遵守这项规定。」

　　契约魔法本身有效的范围仅限于这座城市，但如果是协会的规章，也适用于其他城市。所有协会在规章上都是统一的，只是每座城市和每间工坊在详细的规定上，会有些微不同。我想规章就像尽法一样是全国统一，而规定就像是条例，每个地区会有细微的差异。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载入其他城市墨水协会的规章呢？有传达的方法吗？」

　　「墨水协会是因为能够获利，才会买下新墨水的配方，所以当然是由此处的墨水协会，把配方传达给邻近的墨水谣会。传达配方的同时，也会更改规章。」

　　听完马克的说明，我点点头，拿起墨水。契约书上已经签好了班诺的名字，还有墨水协会的签名，而不是会长的名字。我在最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路兹，墨水协会长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而且在找梅茵。」

　　「咦？

　　路兹握紧拳头，压低音量告诉我说：

　　「那个大叔对老爷说，在墨水工坊说她知道其他种墨水做法的是个小孩子，在的话就叫她出来，真是幸好让梅茵躲在这里，我觉得他给人的感觉比公会长更讨厌。」

　　连路兹都说「比公会长更讨厌」，看来墨水协会长给人的感觉真的非常不舒服，既然班诺和路兹都对他这么警戒，那我也小心一点比较好。

　　「不说这个了，梅茵，快把手伸出来。」

　　路兹拿着小刀，要我伸手，眼看又要为魔法契约流血，我「呜」地不敢说话，伸出掌心。指尖立即传来灼热的刺痛，血珠往上鼓起。把血珠盖在契约书上后，契约书便在金色火焰的包围下燃烧殆尽，契约也宣告签订完成。每次看都觉得这个现象好神奇。

　　「梅茵大人，那直到老爷下达指示之前，请你待在这里不要移动。」

　　「马克先生，我知道。」

　　后来，欧托为了今年冬天不能请我去帮忙计算预算而长吁短叹，我也为了接下来要出生的小宝宝，和珂琳娜展开热烈的讨论。就在吃午饭的时候，班诺脸色大变地冲上楼来。

　　「梅茵，我让马克送路兹回家，去叫你的父亲和姐姐过来。直到他们来接你之前

　　你绝对不能离开这里！」

　　「居然还让马克先生送路兹回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站起来冲向班诺。班诺大力皱眉，看向窗外。

　　「我派路兹去商业公会办事情，却有一群奇怪的男人找上他，问他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长什么样子？说他既然是能拿契约书上楼的都帕里，应该知道她是谁。」

　　「能拿契约上楼……」

　　我说，班诺也慢慢点头。

　　「应该是墨水协会的人。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已经签完契约了，才在搜集情报。」

　　如果是想在有利的条件下签约，或者是为了能与对方签约而查探对方的情报，这么做还可以理解。但是，如今双方都签好契约了，也明知道我们十分警戒，却还特意找上路兹追问，真让人匪夷所思。未知的事情令人害怕。

　　「……背后不知道有什么目的，所以你最好提高十二万分的警觉。」

　　「是。」

　　「梅茵，我们来接你了。」

　　「爸爸、多莉！」

　　今天因为不用工作，父亲和多莉想必是立刻赶来接我，两人都气喘吁吁。

　　「抱歉把你们叫过来。」

　　接到通报的班诺上楼来，对父亲这么说。

　　「哪里，我才感谢你这么尽心尽力保护我女儿。方便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现在只知道墨水协会采取了行动，但目前我还不清楚背后的目的是什么，都签完约了才查探消息，又找上路兹追问，这些举动都很不自然。」

　　听完班诺的解释，父亲的眼神变得严肃。多莉不安地看着我，将我紧紧抱住。

　　「为了确保安全，我认为最好马上让梅茵住进神殿。虽然也要由家人来判断，但至少待在神殿的时候，他们就无法出手，我这边也能争取到时间搜集情报。」

　　「……嗯。」

　　父亲对班诺的建议重重点头，眉头深锁，把我抱起来。

　　「梅茵，你觉得呢？要去神殿还是回家？」

　　只要我说我不想自己一个人，父亲会带我回家吧。但是，来路不明的人很有可能因此找上路兹和家人。

　　「……虽然我不想跟家人分开，但更不想看到路兹和家人发生任何意外，所以我去神殿吧。反正也快要下雪了。」

　　话虽这么说，要住进神殿还是让我有些不安，用力抓紧了父亲的外衣。

　　于是从这一天起，我开始了在神殿过冬的生活。

过冬与冬天手工活

　　父亲和多莉一路送我到神殿的院长室，出来迎接的法蓝张大了双眼。他来回看着我和家人，眨了眨眼睛。

　　「梅茵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法蓝，不好意思突然跑来。」

　　然后我说着「我不想让戴莉雅听到」，制止要邀请我们入内的法蓝，在门口简单说明了情况。像是墨水协会长正在打听我的消息，路兹还被一群陌生男子抓住追问，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虽然提早了些，但决定开始住进神殿过冬。

　　此外，我也说了目前还不知道墨水协会长的目的是什么，我自己甚至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又听说与贵族有往来的协会长有些不好的传闻，所以要小心别让戴莉雅知道这些事。法蓝神色凝重地听着我一连串的说明，缓慢点头。

　　「遵命。稍后我也会向神信长禀报。」

　　「法蓝，我们也会努力探听消息，梅茵就拜托你了。我们会常来看她。」

　　父亲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稍微往下重压。法蓝笔直回望父亲说：

　　「自当尽力。梅茵大人想必也会十分不安，请各位务必过来探望。」

　　「梅茵，不可以任性给大家造成困扰。。还有这件事一定要向神官长报告清楚。和上司的沟通若不够确实，只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父亲的提醒十分有士兵的风格，我一边苦笑，一边用右拳在左胸上敲了两下。父亲的表情忽地放松下来，也做了相同的动作回应。多莉张手紧抱着我，蓝色眼珠不安地晃动，看着我说：

　　「梅茵，那我下次休息的时候会过来看你。在那之前要乖乖的喔。」

　　「嗯，我等你。」

　　目送父亲和多莉离开后，我才走进院长室。虽说是自己的房间，但这还是第一次要在神殿过夜，所以有点紧张。看到我在晚餐前夕突然出现，侍从们大吃一惊。

　　「梅茵大人，您怎么来了？」

　　「因为有点事情，所以我从今天开始会住进神殿。」

　　「是有什么事情呢？」

　　戴莉雅歪过头间，我「唔……」地闪烁其词。

　　「因为可能和贵族有关，所以详细情况我不能说。」

　　戴莉雅本要帮我换上青衣，但我制止她说：「不用了，因为今天不会再出去。」然后环顾四周。由于平常这个时间我早就回家了，一时之间想不到自己可以做什么。

　　「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做什么呢？」

　　罗吉娜倒是一目了然，在弹飞苏平琴。因为规定只能弹到第七钟，罗吉娜总是弹到钟响前的最后一秒。戴莉雅在为沐浴做准备，从厨房搬来热水，她说沐浴是能让女孩子变得更漂亮的宝贵时光。对于戴莉雅如此努力提升自己女性的魅力，我真该向她看齐。

　　吉鲁把在梅茵工坊做了哪些事情、做好了哪些商品，都写在石板上做纪录。这个做法来自于奇尔博塔商会的商品管理方法，所以吉鲁正在路兹的指导下学习。法蓝在统计孤儿院和院长室所消耗食材与日常用品的数量，准备加购补充。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文书工作，所以法蓝非常忙碌，但他说有些已经份配给了罗吉娜和葳玛，所以现在算是比较轻松了。

　　「……那我来写要给神官长的会面邀请函吧。」

　　我在办公桌上写起要求与神官长面谈的邀请函。因为要等上好几天的时间才会收到回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讨论。

　　写好信，我参考了芙丽姐的意见，开始构思下一本绘本，决定来整理与每个季节有关的五神眷属神的故事。

　　然后，自己一个人在侍奉下吃了豪华的晚餐，再于戴莉雅的协助下，奢侈地用了大量热水洗澡，再一个人钻进软绵绵的被窝里。床很大，可以尽情伸展四肢。

　　一翻过身，就看见床边的架子上摆着水壶、水杯和呼唤侍从用的铃铛。

　　「请您好好歇息，梅茵大人。」

　　「戴莉雅、罗吉娜，晚安。」

　　从顶盖垂落下来的布幔被拉上后，在一片漆黑的大床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虽然吃了美味的大餐、洗了添加了大量热水也不会被骂的澡，还躺在柔软又舒适的宽敞大床上，我却觉得和家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和多莉一边嬉闹一边洗澡，最后躺在狭窄的床铺上一家人紧紧挨在一起取暖，这些事情更让我想念。

　　……一天都还没有结束就想家，我真是太没用了。

　　虽然有侍从在，但他们都谨守着主人与仆从的分际，和我相处时态度十分恭敬，却不会纵容宠爱我。偏偏此刻又有不认识的人盯上了我，内心正感到不安，却要自己一个人独处，让我寂寞得不知如何是好。

　　神殿的早晨很慢才到来。

　　说得确切点，是侍从们很早起。但是，直到侍从们做好准备、早餐煮好之前，身为主人的我都不能下床。要是坐起来，戴莉雅还会对我怒吼：「讨厌啦！直到叫您之前请继续躺著！」贵族的大小姐们直到侍从做完工作之前，都得躺在床上假装还在睡觉，这种事我还是生平头一次听说。要是偷偷起来看书会被骂吗？

　　「那么，我们马上开始练琴吧。」

　　简单吃完早餐，和罗吉娜一起练飞苏平琴。罗吉娜带着非常灿烂的笑容准备飞苏平琴，「梅茵大人在这里生活以后，就不需要等到您来再开始，真是太好了呢。」

　　我开始练琴的时候，戴莉雅和古鲁也开始打扫房间和汲水，法蓝拿着会面邀请函去找神官长，并且说明现在的情况。法蓝回来后，说神官长严加嘱咐直到打听到消息为止，不准我离开房间。看来别说在神殿里走动，暂时每天都要关在房间里头了。

　　第三钟响，音乐课宣告结束。因为不能离开院长室，所以我继续构思下一本绘本

　　偶尔也教戴莉雅写字和计算。

　　「想不到梅茵大人很擅长教人呢。教得比吉鲁还容易了解。」

　　「真的吗？那我应该可以担任神殿教室的老师啰？」

　　戴莉雅平常很少称赞我，所以我有些害羞。但法蓝露出了纳闷的表情，指出他感到好奇的地方：

　　「梅茵大人，您说的神殿教室是什么？」

　　「就是教导不识字的孩子们识字，让他们学会读书写字的一种活动。」

　　「……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吗？」

　　「对啊，这已经列进冬天要做的预定计画里了。」

　　法蓝眨了眨眼睛，然后缓缓摇头。

　　「梅茵大人，我并没有听您说过这件事，请您说明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又打算怎么进行。」

　　「咦？可是，我已经写在这里了吧？」

　　我拿出冬天的计画表，递给法蓝。法蓝看完计画表后，垂下目光嘀咕道：「原来这个是神殿教室吗？」看来只写「孩子们的教育」，没能让法蓝明白我的意思。他以为多莉开设的裁缝教室，和教孩子们怎么做冬天手工活，就是孩子们的教育。

　　「可是，虽然说要教孤儿院的孩子们识字，但现在已经有梅茵大人送的歌牌和绘本，大家应该多少都算识字了吧？」

　　吉鲁歪过头说，我「唔」地语塞。

　　「但，但我希望大家也会写字啊，只要学会读写，等以后成为侍从，或是去贵族家工作，做起事来会更轻松吧。而且如果能够学会算数和计算，也可以自己管理工坊和孤儿院，我觉得先学起来，会比完全都不知道要好。」

　　我提到昨天吉鲁为了管理工坊所写的报告，大家都感到赞同地点头。吉鲁因为还看不懂大数字，听说都是在灰衣神官的协助下写报告。

　　「-梅茵大人，那您打算在哪里召开神殿教室？」

　　「地点会设在男女都能出入的孤儿院食堂喔，我会负责当老师。。」

　　「教导这件事请交给灰衣神官，梅茵大人不能当老师。」

　　法蓝和罗吉娜异口同声表示反对。看来我果然不能随便抛头露面。

　　结果，决定等拟好了教学进度表后，由我先在院长室里担任戴莉雅的老师。法蓝和罗吉娜观摩过后，再前往食堂担任老师。之后再把曾是侍从的灰衣神官们指导为老师，法蓝与罗吉娜便可以适时退出――分成这几个阶段开设神殿教室。

　　唔……难得被人称赞，好想上台当老师喔。

　　至于神殿教室冬季期间的目标，是让所有孩子都学会书写字母，并学会个位数的加法和减法。我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的石板和石笔，还有当教科书的儿童版圣典。

　　大概决定好了各个阶段的内容后，第四钟也响了。吃完午餐喝着茶，路兹在这时候出现了。

　　「梅茵，你没事吧？」

　　听说班诺先是检查了路兹周遭的情况和有无可疑人物后，才终于答应可以外出，所以路兹才能来探望我。。我奔下楼梯，跑向在客厅挥手的路兹。

　　「路兹，我要抱抱！」

　　「呜哇？！」

　　我飞也似地扑向路兹，要求拥抱。

　　一直渴望着体温的我，希望路兹能给予我温暖。

　　不知道是不是被小孩子的感觉影响，还是习惯了家人间常有肢体接触的互动，和丽乃有书万事足的那时候不一样，现在的我非常渴望人的体温。

　　「不在家人身边我好寂寞喔，我已经想回家了。」

　　「才过一晚而已耶？」

　　听了我的抱怨，路兹露出伤脑筋的笑容。但就算只有一晚，寂寞就是寂寞。

　　「不久就会习惯了，但现在是最寂寞的时候嘛。」

　　「那可不一定，搞不好接下来会更寂寞喔。」

　　「……要是再寂寞下去，我可能会寂寞得死掉。」

　　明明不去图书室就看不到书，我却只能关在院长室里头，眼下这个房间里，书就只有自己做的儿童版圣典而已，在这种状态下，要是再因为家人不在而一直感到寂寞，我恐怕会失去活下去的动力。。

　　「你这家伙不看着你，本来就很容易有生命危险了，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那我会忍耐寂寞，路兹也忍耐我一下，不要嫌我烦。」

　　「唉，真拿你没办法。」

　　于是我直到心满意足为止，都紧抱着路兹不放。路兹任由我抱著，拿着吉鲁昨天写的石板和自己写的纪录进行比对，指出算错的地方。

　　我抱着路兹寻求心灵的安定，对此侍从们纷纷表达自己的意见，诸如「这样成何体统！」、「淑女就应该要……」、「讨厌啦！既然要抱至少要选有钱的贵族呀！」、「梅茵大人老是只依赖路兹」。但是，我全部予以无视。接下来的日子还很长，当然是先寻求我精神上的安定更重要。

　　「啊，对了。梅茵，工坊那边已经没有事情可以做了，接下来要怎么办？要开始做冬天的手工活吗？」

　　因为第二次印的儿童版圣典已经做完了，虽然还剩下做纸版用的厚纸，但能做绘本的纸张已经用完了，所以也无法再做绘本。现在河水又冷得快要结冰，造纸工作也不得不中断。最近虽然都忙着准备过冬和制作墨水，但过冬准备也差不多完成了，墨水的原料烟灰听说也快用完了。

　　「那我来说明怎么做手工活，可以去工坊拿来做黑白翻转棋的木板和工具吗？」

　　「知道了。吉鲁，走吧。」

　　「是！」

　　然后路兹和吉鲁带回来了木板和工具，围在小客厅的桌子旁，我开始说明要怎么做黑白翻转棋。

　　「这块比较厚的木板要用来做棋盘，然后用烟灰铅笔，拿尺对准后画下直线。总共要画出纵横各八格。」

　　我拿着自己的烟灰铅笔在木板上画线。

　　「画好线以后，就用这个工具刻线。」

　　我指着像是雕刻用三角刀的工具说这个三角刀是问过工艺师后，向锻造工坊订做

　　的工具。

　　「沿着线雕刻完以后，再沿着沟槽涂上墨水。因为是沿着刻好的线描上墨水，所以应该不太容易跑出去，但还是要小心不要画歪了。」

　　「知道了。」

　　「然后这些比较薄的木板要配合棋盘上棋格的大小，切成六十四块，再用锉刀磨到触感变得光滑为止。这些棋子只要其中一面涂上墨水，就算是完成了，所以切好以后就很简单。还有……」

　　其实我也不知道接着算是将棋还是西洋棋，总之我说明先和黑白棋一样把木板切作小片，然后在上头写字。但是，路兹听了却皱起眉。

　　「梅茵，这个不能采用像印刷那样的做法吗？」

　　「为什么？」

　　「因为现在会写字的人还不多，就算会写字，也不一定能写得漂亮吧？既然要写在这么小的木板上，要是看的人看不懂就糟了。」

　　「嗯，说得也是……那像几何图形板一样先做纸版吧。」

　　路兹在写字板上一一写下步骤，我也在自己的写字板写下该改良和该重新考虑的

　　事情。

　　我们就和平常一样进行讨论。吉鲁在旁边看著，一双紫色眼睛忽然瞪向路兹。

　　「……路兹平常都是像现在这样，先请梅茵大人数自己怎么做吗？

　　「因为青衣巫女在工坊不能做事，如果不请梅茵先在家里教我，工坊的工作就无法进行了吧？」

　　「我还以为路兹很厉害，什么都知道，原来厉害的根本是梅茵大人嘛。」

　　吉鲁没好气地鼓起腮帮子，我戳了戳他的脸颊。

　　「吉鲁，路兹很厉害喔，像这样只教一遍，他就能在工坊向大家说明，然后顺利做出来。像吉鲁现在也一起听，但你有办法教大家吗？」

　　「……没办法。」

　　依然鼓着脸颊的吉鲁先是低头，接着猛然抬头，指向我和路兹手上的写字板。

　　「可是，是因为我没有写字板才没办法教大家！只要我有写字板，一定也很厉害！」

　　「啊，吉鲁现在也识字了嘛。还在练习写工坊的报告书，说不定也需要写字板了呢。现在因为不能出去，那等到了春天，我再为你准备一份吧。」

　　「真的吗？！好耶，我一定会赢过路兹！」

　　吉鲁扠腰挺起胸膛，向路兹下了挑战书。对此路兹只是轻快应道：「那麻烦你在春天之前赢过我吧。」春天一到，路兹便会陪着班诺一起去巡视邻近城镇的植物纸工坊。他说希望以后能把工坊完全交给吉鲁管理。

　　「啊，对了。下次我会从店里带一名学徒来工坊……但虽然说是学徒，其实也快成年了。」

　　「为什么？你不在的时候代替你吗？」

　　我歪过头问，路兹的表情有些沉重。

　　「表面上是和我一样来工坊帮忙，但其实是老爷要他来这里学习侍从们的言行举止。」

　　「对喔，班诺先生说过要培训义大利餐厅的侍者。」

　　这个也要列进计画表里才行――我在写字板上补充了这一项。

　　「……梅茵，黑白翻转棋我懂了，但这个扑克牌你要怎么做？」

　　「其实我很希望墨水的颜色能有更多种，但现在没有也没办法，总之先全用黑色制作吧。」

　　我在石板写下花色和数字，在一个大四角形里面，画了方块三做为例子。

　　「就像这样，每张牌都会画上数字和相等数量的符号，总共要做四种。」

　　「数量还不少嘛。」

　　「啊，这个符号跟神的神具有点像耶。」

　　吉鲁得意地指着石板上的方块说。

　　「这个有点像是莱登薛夫特的长枪，这边这个像是芙琉朵蕾妮的法杖。」

　　吉鲁说方块的形状像是火神的长枪，黑桃则像是水之女神的法杖。经他这么一说，神具长枪的枪尖，和法杖装饰了魔石的那一部分，看起来是满像的。

　　「吉鲁，那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呢？」

　　「舒翠莉娅的盾牌是圆形的，这里面没有。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神具是圣杯，所以形状比较像是这样……」

　　依吉鲁来看，他说圆形代表风之女神的盾牌，倒三角形则可以代表土之女神的圣杯，如此一来正好凑成四种。那么对于神殿里的人们来说，熟悉的图案应该更容易接受吧。于是我参考了吉鲁的意见，重新把扑克牌的花色画成黑桃、方块、圆形和倒三角形这四种。

　　「那么J ， Q ， K也用神的象征吧。毕竟那三张图很不好画。」

　　于是J用了象征生命之神的长剑，Q是象征太阳女神的王冠，K是象征黑暗之神的披风。重点在于图案要尽量简单明瞭。至于鬼牌，我决定采用象征了混沌女神的扭曲之环，相传她对黑暗之神怀有爱慕之心，还怂恿生命之神去当跟踪狂。

　　「嗯，感觉还不错嘛，扑克牌好有神殿的感觉了呢。」

　　「对啊，而且在歌牌里面也出现过，大家马上就能看懂吧？」

　　决定好了所有图案后，我和吉鲁十分开心。路兹看着石板一脸肃穆。

　　「梅茵，这个更应该要用纸版印刷。用画的绝对会每张都不一样。」

　　「……说得也是。那纸版由我来做吧。」

　　和印书一样，决定先用厚纸做纸版，再印刷于木板上。反正时间多的是。不过是做扑克牌的纸版而已，小事一桩。

　　「梅茵，那我今天该回去了。」

　　虽然不希望路兹回去，但我开不了口这么说。我点头小声应道：「……嗯。」路兹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捏了我的脸颊。「好痛喔。」我捂着脸颊，没好气地瞪路兹。

　　「明天我会和多莉一起过来，别露出那种表情啦。」

　　「我由忍耐寂寞的，你们一定要来喔。」

　　送路兹离开后，吉鲁一脸担心地低头看我。

　　「梅茵大人，你很寂寞吗？」

　　「嗯，因为平常都和家人在一起，所以现在不在了，我很寂寞。」

　　虽然知道我待在神殿，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安全的，却还是很想回家。明明是自己选择要来神殿，我却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抛在了神殿里。

　　「那我也像路兹那样让你撒娇吧？」

　　吉鲁体贴地歪过头这么说。但下一秒，背后突然传来严厉的喝斥声：「万万不可！」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法蓝表情非常可怕地站在那里。法蓝走到吉鲁面前，用平静的语气教诲道：

　　「吉鲁，梅茵大人是主人。让梅茵大人对自己撒娇，并不是侍从份内的工作。路兹对梅茵大人来说既是朋友，也等同是家人，但你和他不一样。」

　　「……我知道了。」

　　吉鲁不甘心地咬着牙，慢慢点头。见状，法蓝才稍微放松表情。接着他在我面前跪下，让视线与我同高，又变回了严肃的表情。

　　「梅茵大人，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明白您的内心十分不安。因此路兹与您的家人来访时，在院长室里若要对他们撒娇，我也会不予过问。但是，和侍从之间，请您一定要保持合乎礼节的距离。

　　听到法蓝要我和侍从保持距离，不要太过亲近，我再一次看向路兹离开的方向。现在路兹的身影已经消失，只有冷风飕飕吹过。冻人的寒意让脸颊感到刺痛，但是比起寒冷，内心的寂寞好像更是进入了严寒的冬季。

三方会谈

　　住进神殿的第三天，神官长捎信来问：「委托奇尔博塔商会制作的仪式服预计何时完成？」居然不是来通知什么时候要会面吗？我大失所望，请罗吉娜去叫来路兹。在孤儿院教大家怎么做冬天手工活的路兹立刻赶来了。

　　「梅茵，怎么了吗？」

　　「神官长写信来问，仪式服什么时候会完成。所以不好意思，你回店里吃午饭的时侯，能帮我问问班诺先生吗？」

　　路兹回去问完，得到的答覆是再快至少也还要三天的时间， 于是我多抓了一点时间，下午回信给神官长写道：

　　「商会表示只要努力赶工，应可在五天后完成。」这样一来就算催促商会赶工，应该也不会变得太紧凑。

　　法蓝带了回信去见神官长后，结果又带了决定会面日期的回信回来，同时还有要给班诺的邀请函。

　　「路兹，神官长说他七天后还会邀请卡斯泰德大人过来，要班诺先生到时候带着完成的仪式服来神殿。」

　　路兹为了在回去前打声招呼，顺便报告今天的进度，来到院长室。我一边抱着他尽情撒娇，一边递给他邀请函。

　　「知道了。回去路上经过商会时，我会拿给老爷……不过，梅茵，你的情况完全没有变好耶。没问题吗？」

　　「很有问题。我好想在下雪之前回家一趟喔。」

　　结果我非但没有习惯寂寞，想家的程度还越来越严重。当路兹和多莉造访院长室时，我抱着他们撒娇的时间也等比增加中。现在因为母亲怀孕了，不能过来，无法对母亲撒娇好像又更助长了我的寂寞。

　　「唉，一旦开始下雪，我也没办法每天过来喔。」

　　路兹一脸为难地摸着我的头说。这阵子都值中班的父亲一周能来一次，多莉约略是两天能来一次。而为了察看工坊和手工活的情况，路兹几乎每天都过来，要是连他也不来了， 一定会更寂寞。

　　「真希望不要下雪。」

　　一想到现在外面的天气冷得随时有可能下雪，我抱着路兹的双手更是用力了。

　　会谈当天，在第三钟响前不久，终于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虽然雪并没有大到会很快积雪，但任谁看了，都明白冬天已经正式到来。

　　「外面会积雪吗？」

　　「梅茵大人，不会那么快的，今天的会谈也不会因此取消喔。」

　　练习完飞苏平琴，接着不得不练习要怎么向卡斯泰德寒暄。现阶段光是走路时要怎么让裙摆优美摆动，罗吉娜就没有止尽地要求我重来。

　　……通往优雅的路途真是步步血泪。

　　「梅茵大人，班诺大人下午将会来访，所以没有多少练习时间了哟。

　　这天的会谈时间订在第五钟，但班诺在那之前会先来院长室，声称是因为我居中介绍了上级贵族，要先过来问候。所以我必须在那之前，把寒暄练习到在卡斯泰德面前不会出糗才行。我重新打起精神，继续练习。

　　「午安，班诺先生、马克先生……咦？路兹没来吗？」

　　因为要与贵族见面，班诺穿着袖子很长的冬季衣著，马克捧着箱子走进来。我还以为路兹一定会一起来，此刻却没有看到他，不满地噘起嘴巴。

　　「今天开始下雪了，所以我让路兹优先去处理梅茵工坊的工作。等一下他应该会各拿一份做好的冬天手工活过来，会谈时由你带过去。

　　「冬天的手工活吗？为什么？」

　　今天的会谈还有神官长和上级贵族在，不是由身为商人的班诺，而是由我带过去吗？我无法理解地偏过头。

　　「如果要开始贩卖那些手工活，我总觉得会带来莫大的影响，所以想听听神官长和上级贵族的意见。」

　　「嗯……如果以前都没有过类似的东西，那影响应该会很大喔。」

　　我依据丽乃那时候扑克牌和黑白棋已经很普及的记忆来回答。班诺露出了非常不高兴的臭脸，瞪着我说：

　　「……影响会很大？连纸和印刷会带来什么影响都没有考虑过，只想着要推广开来的你，都能断言影响会很巨大吗？」

　　「呃……我也知道纸和印刷造成的影响，甚至能够改变历史喔。虽然我只是因为自己想要才做出来……」

　　我也知道印刷对文明和文化的进步带来了多少贡献，又造成了多大的影响。虽然知道，但我就是想要看书，所以这点我也没办法。

　　「班诺先生，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耶。」

　　「压力好大……等一下谈话可是神官长和上级贵族都在。」

　　班诺按着腹部说，想不到他也有这么敏感的一面。我还以为班诺的个性很好战，不管对谁都不肯轻易服输，现在看到他这么紧张，感到很不可思议。

　　「之前不管面对公会长还是既得利益者，班诺先生都还兴高采烈地向他们挑衅，现在却会紧张吗？但他们两位都是好人，所以不用担心喔。」

　　「别把上级贵族和公会长混为一谈！你以为现在这种状况是谁害的？！」

　　怒声咆哮完，班诺只差没趴在桌上地垮下脑袋。用发蜡那类的理发用品固定住的奶茶色刘海随即往下掉。

　　「老爷，请您不要低头。刘海会变乱。」

　　马克苦笑着提醒，班诺才悻悻然地拨起刘海，赤褐色双眼睨着我说：

　　「……可恶！我今天特别希望你能把那悠哉的个性分给我一点。」

　　「咦？可是，今天只是要提交做好的仪式服吧？之前班诺先生不是还很高兴，可以和上级贵族攀上关系吗？」

　　「你这个不带大脑出门的ㄚ头！如果只是要提交仪式服，会特地把我叫来神殿吗？当然是为了搜集和你有关的消息！」

　　班诺烦躁地瞪着我，我忍不住指着自己。

　　「我吗？但现在还有什么该搜集的消息吗？」

　　「今天会谈上，应该会互相分享彼此调查到的关于墨水协会长的消息，还有决定今后对你的处置。平民区的情报由我提供，贵族那边的情报由上级贵族提供，再和想要两边消息的神官长一起讨论。」

　　这样一说，神官长也说过他要搜集情报，要我在那之前别踏出院长室半步。意思是现在已经打探到消息了吗？

　　「班诺先生，墨水协会长那边有什么新进展吗？」

　　「不，目前完全没有。现在因为天气变冷了，路上行人减少很多，若有陌生人在商会四周排徊会很醒目……如果不是因为不想引人注目，表示他们早已经搜集完了必要的情报，不然就是打算在冬季的社交活动上再搜集。」

　　冬天整座城市会被大雪笼罩，散布于各地农村的贵族会在收获祭结束后回到贵族区。领主从春天至夏天必须前往中央，而冬季在领地间是贵族们的社交季节。他们会藉着这段时间与各地的领主碰面，互相交换资讯。

　　「梅茵大人、班诺大人，时间到了。」

　　「法蓝，谢谢你。那我们走吧。」

　　对班诺说完，我让法蓝帮忙带着路兹拿来的冬天手工活。确认马克拿好了装有仪式服的箱子一行人走出院长室。通往神官长室的走廊冷得要命。现在已经冷得让人舍不得离开房间。

　　来到神官长室门前，法蓝摇了铃铛后，房门迳自敞开。卡斯泰德已经到了，正坐在接待用的桌前雍容闲适地喝茶。

　　「神官长、卡斯泰德大人，久疏问候了。近来已开始缅怀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温

　　暖，不知两位是否一切安好？」

　　之前只看过卡斯泰德穿着铠甲的模样，但今天的他穿着贵族服装，红褐色头发和班诺一样用发蜡往上梳抹固定，所以可以清楚看出他的额头有点宽。质料像是天鹅绒的外衣充满光泽，袖子一样长得有如和服的振袖，还能看见袖口底下是叠加了好几层精致蕾丝的布料。因为日积月累的锻炼，卡斯泰德的肩膀很宽，全身有着厚实的肌肉，散发出了无比的威严。但是，比起穿着铠甲的时候，那种剽悍的感觉已经减缓了不少，淡蓝色的双眸今天也显得比较柔和。

　　「很高兴看到你也一切安好，见习巫女梅茵。」

　　「在此为卡斯泰德大人献上由衷的祝福。」

　　没有出错地打完招呼后，接着是班诺向两人问安。

　　神官长请我们坐下后，随从纷纷站在我们身后。坐在最上座的人是神官长，左手边是卡斯泰德，右手边是我，末座坐着班诺。

　　「感谢各位聚集前来，那么，先提交仪式服吧。」

　　神官长说，马克便上前一步，把手上的木箱交给班诺。班诺轻轻点头，动作恭敬地打开箱子，再递到卡斯泰德面前，木箱里铺着布，上头躺着颜色宛如深沉大海的蓝色仪式服。在已经点亮了几盏烛台的昏暗房间里，流水纹路的刺绣粼粼地反射烛光。

　　「这件便是梅茵大人的仪式服，还请查收。」

　　卡斯泰德简单地做了确认，问我：「是这件没有错吧？」因为我已经在试装时比对过尺寸，也看过成品，所以检查了服装和腰带后，点头说：「是的，没有问题。」

　　「那么，就在此交给见习巫女梅茵了……请你收下。」

　　「衷心感谢，那我就收下了。」

　　确认我收下后，卡斯泰德努努下巴，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像侍从般跟在卡斯泰德身边，我还以为是随从的人，原来是那时候的护卫骑士达穆尔，达穆尔将装了钱的皮袋交给班诺，清点了袋内的金额，班诺再交给马克，

　　「班诺，这次要你十万火急赶出来，真是有劳了。卡斯泰德、达穆尔，你们的惩处也就此告一段落。」

　　神官长自始至终在旁静静看著，在最后开口这么说道。于是不只班诺，卡斯泰德和达穆尔也吐了口气，显得不再那么紧张，我请法蓝接下装了仪式服的木箱，法蓝心领神会，帮我拿着木箱。

　　「侍从先退下吧。」

　　神官长让侍从们退下后，设置了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那是指定范围，而非指定人物的魔导具，好让没有魔力的班诺也能使用，神官长放了四颗魔石，念了什么后，淡蓝色光芒呈四角柱形的空间笼罩住我们。

　　可以看见侍从们都在淡淡的光芒外待命，但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同样地，我们这里的声音应该也传不出去。

　　原来还有这种魔导具啊！找正感到佩服时，发现右手边班诺的脸颊在微微抽动。虽然我最近开始习惯了，但平民区的人亲眼看见这样的魔法，当然都会大吃一惊吧。但是，班诺不愧是大店的老板，即便感到吃惊，也只是脸部表情有些抽搐，不像我 样会大叫出声，还来回东张西望。

　　「那么班诺，我有问题想问你。」

　　「……请尽管吩咐。」

　　神官长说，班诺在胸前交叉双手回答。

　　「我听说你与墨水协会签完魔法契约后，他们却开始打探梅茵的消息，还找上了路兹问话，这些全部属实吗？」

　　「是的。按理说，为了在更有利的条件下签约，一般都是在签约之前打听消息，墨水协会却是签完约后才开始打探，让人无法釐清他们的意图。」

　　神官长听了点点头，接着看向我。

　　「梅茵，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班诺大人为了不让我与对方见到面，签约的时候还把我藏起来，所以长相和名字我都不知道。」

　　「墨水协会长与贵族素有往来，更时常传出不好的传闻。所以我判定最好别让他与梅茵大人有所接触，签约时才让梅茵大人在另一间房间等候。」

　　班诺说明了不让我与墨水协会长碰面的理由，神官长弯起嘴角。

　　「嗯，很明智的决定，墨水协会长的名字是沃尔夫没错吧？」

　　「你听到了什么传闻？是以什么为根据，认为他对见习巫女有害？」

　　神官长和卡斯泰德相继向班诺发问。我因为不认识墨水协会长，只能安静倾听。

　　「墨水协会长的名字确实正是沃尔夫 据说为了在贵族面前得到特别优待，不惜

　　动用非法的手段。但是关于传闻，因为尚不确定真伪，所以详细情况请容我日后再作禀报。」

　　「如果是这样，那他会在签完约后才大动作地搜集情报，可能是因为都已经签了

　　约，不在乎关系是否会恶化吧。」

　　听了卡斯泰德的分析，班诺睁大双眼。魔法契约无法轻易毁约。正因如此，事前准备才非常重要。但是反过来想，这也表示和墨水协会的关系再怎么恶化，举例来说即使加害于我，只要没有所有人的同意，就无法解除魔法契约。被卡斯泰德指出对方可能就是利用了这一点，班诺瞬间露出了懊悔的表情。

　　「班诺，你认为沃尔夫得到梅茵的消息后，打算要做什么？我想知道商人，尤其是平民区人们的想法。」

　　神官长问道，班诺缓慢地说出回答。

　　「对我们商人而言，梅茵大人的价值在于她接连创造出的商品，和能够想出那些商品的知识，但是，能够正确衡量其价值的人并不多。倘若沃尔夫认为梅茵大人的商品和知识具有价值，可能会希望她加入墨水协会吧。但是，如今梅茵大人已经加入了奇尔博塔商会和商业公会，那么，能够采取的做法便有三种。一是不惜花钱只要能买下知识，二是绑架后威胁她说出来，三是掳走梅茵大人身边的人当作人质，再要求她提供知识。」

　　卡斯泰德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看着外表像是还未受洗过的我，心里肯定在想我怎么可能接二连三创造出新商品吧。

　　「但是，就算绑架梅茵大人并威胁她，我认为也无法从她口中问出所有知识。因为如果想无穷无尽地赚进更多钱，就必须让梅茵大人活著，而且在无人能发现的地方把她关起来，但这点是极度不可能办到的事。」

　　听完班诺说的我可能遭到的境遇，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从没想过可能有人会为了赚钱，就把我掳走并关起来。我更是深刻明白到了班诺身为大店的老板，对我有多么礼遇，突然觉得别人都好可怕。

　　「为什么把梅茵关起来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只要有平常未在使用的房间和宅邸，要囚禁一个人很容易吧？反而要掩人耳目掳人还比较困难。」

　　卡斯泰德说得泰然自若。能够断然说要囚禁一个人很容易，未免太恐怖了。

　　「因为对方若不清楚梅茵大人的虚弱程度，梅茵大人很有可能不知不觉间便离开人世。比起绑架，要囚禁梅茵大人是更加困难的事情。」

　　「嗯，的确。只是把她关进反省室半天而已，她就发烧病倒了好几天。要是当成一般的俘虏关起来，在问出知识前就死了吧。」

　　神官长马上点头同意班诺的见解。看来反省室那件事，真的在神官长心里留下了阴影。其实那点发烧只是家常便饭，神官长若能忘记，心情会比较轻松吧。要是能顺便忘记我是唯一一个被关进反省室的青衣巫女就更好了。

　　「那么，沃尔夫也有可能在得到一定程度的知识后，再把梅茵卖给贵族吧，斐迪南大人。」

　　「……我知道梅茵大人是身蚀，但除了身蚀这点之外，还有其他理由会被贵族盯上吗？」

　　班诺不能理解地皱眉。神官长和卡斯泰德先是对望，神官长再转向班诺点点头。

　　「详情我不打算多说……但确实还有其他理由。目前最有可能的，是沃尔夫在掳走梅茵、问出知识后，再把她卖给贵族。也有可能是贵族指使沃尔夫掳走梅茵，再安排时机让沃尔夫救她出来，藉此施恩。也有可能掳走梅茵后，宣称她其实是自己的孩子。此外，也有可能单纯只是报复……所以也有遭到暗杀的危险。」

　　……啊呜！我好像听到班诺先生在痛骂：「你这白痴，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在神官长扳着手指逐一举出这些可能性之前，对于有陌生人在打听自己的消息，我只觉得很不舒服而已，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处境竟然危险到了这种地步。难怪要我待在孤儿院长室里别出来。

　　「班诺，那你接着继续从商人那边搜集情报，并且隐瞒梅茵的存在。冬季期间，我不会让梅茵离开神殿。就算要移动，也只会在院长室、仪式厅和孤儿院之间往返。不论去哪里，都会有灰衣神官跟着她，所以应该不用担心。问题在于春天过后。」

　　神官长说完，班诺和卡斯泰德点点头。

　　「对方也是冬季期间才能搜集消息，召集到人手吧。」

　　「必须尽早想出对策。班诺，你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让这个安分守己吗？」

　　神官长说着指向我，所有人的视线往我集中。

　　班诺瞥了我一眼后，神情极度疲惫地缓缓摇头。

　　「不，我也不知道。每次都是等到察觉的时候，她就已经把事情闹大，甚至一不留神就濒临死亡边缘。我要是知道，早就付诸实行了。」

　　「我想也是。果然要让她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才是上策吧。」

　　神官长和班诺一同看着我，深深地长叹口气。接着再互相对望，各自露出了苦笑。

　　怎么两人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梅茵，每次不管你做什么，常常会连带引发不少问题，所以今后不管要采取什么行动，或是要制作新商品，一定要先取得我和班诺的同意。」

　　听到神官长这么说，我才想起自己带了孤儿院的冬天手工活过来，班诺果然未卜先知。我拿起法蓝刚才放在脚边的手工活。

　　「那么，这个也需要征得同意吗？是孤儿院冬天在做的手工活。」

　　「记得你之前就说过要做什么东西吧。让我看看。」

　　我拿出了这个世界版本的扑克牌、黑白棋和西洋棋，摆在桌上，先前虽然听过说明，但班诺也是第一次看到成品，同样往前倾身，看得目不转睛。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扑克牌。虽然玩法有很多种，但在孤儿院我打算玩『神经衰弱』。先像这样把牌混在一起，再把画了图的那一面翻到背面，只要找到相同的数字翻过来，就可以把牌拿走。能拿到最多牌的人就赢了。」

　　因为孩子们的手太小，还拿不动木板做的扑克牌，所以我打算先玩神经衰弱。教了玩法后，卡斯泰德兴致勃勃地开始试玩。因为不想占用太多时间，一开始就先抽走了一半的扑克牌，神经衰弱由拥有出色记忆力的神官长大获全胜。

　　「其他还有很多种玩法。如果可以做出更加坚硬的纸张，那么用纸做的扑克牌，玩起来会比木板做的扑克牌更简便喔。」

　　我也教了二十一点，梭哈，伤心小栈等几种玩法，卡斯泰德的反应都不错。

　　「虽然看过灌注了魔力的占卜卡片，但还没看过仅供娱乐的卡片呢。最主要是一副卡片就能有多种玩法，这点真不错。这在贵族间应该能流行起来。」

　　「而且也能用来学习数字喔。我是为了让孤儿院的孩子们学习数字才做的。」

　　我说，神官长点头应着「原来如此」，指向黑白棋的棋盘。

　　「梅茵，这又是什么？」

　　「这个叫做黑白翻转棋。彼此互相下子，像这样包围住以后，这部分的棋子就必须翻面，最终数量较多的人便获胜。」

　　神官长对黑白棋表现出了兴趣。于是我当他的对手，一边说明一边开始玩黑白棋。放下棋子，然后翻面。等下完所有棋子，整面棋盘上几乎都是白色，是我赢了。

　　「……我输了？」

　　「因为神官长还没有理解规则，所以输了也是正常的。再比几次，我就赢不了神官长了吧。」

　　神官长愕然地看着棋盘，我耸肩回道。因为神官长还不知道玩法，所以第一次玩我才能赢他，但他那么聪明，肯定三两下就能理解规则。就是因为知道只有现在能赢，我才毫不客气地卯足了全力应战。

　　「那再比一次，我接下来一定会赢。」

　　「神官长，下次再比吧。只要神官长愿意买下来，我之后随时奉陪。」

　　「好，我买了。」

　　看到神官长立即决定，班诺的肩膀瞬间一动。他在桌子底下悄悄向我比出「干得

　　好」的手势。

　　「咳！那么，这又是什么？」

　　「呃……这个是『西洋棋』，一样是在黑白棋的棋盘上玩，每个棋子都有固定的行走方式，只要吃掉国王就算赢了。」

　　我收走黑白棋的棋子，说明西洋棋的下棋方式。卡斯泰德「嗯……」地沉吟，瞪着棋盘说：

　　「……这个游戏倒是和加芬纳很类似。」

　　「哎呀，已经有类似的游戏了吗？。那就依据现有的游戏，稍作改造比较好吧？」

　　记得在丽乃的世界，棋盘游戏也是很久以前便存在，所以这里有类似的游戏也不奇怪。

　　「不，贵族间进行的游戏需要魔力，而且会抢走领地，所以对战方式完全不同，但这个如果要在平民区贩卖，应该是没问题。」

　　「但贵族们要是不买，大概也卖不太出去吧……」

　　平民区能花钱购买娱乐用品的富人并不多，绝大多数家庭为了每天的生活就已经分身乏术。看来只能和黑白棋一起成套贩售，并说明和加芬纳是不同的游戏，也许久而久之能在贵族之间流行开来。

　　结束了生意上关于孤儿院手工活的讨论后，神官长便解除防止窃听的结界，神官长和卡斯泰德唤来各自的侍从，买了黑白棋和扑克牌，因为原本预计春天之后才要开始贩售，所以额外加价，变成了四枚大银币。想到之前讨论的时候，还决定价格要订为五到七枚小银币，简直是超级敲竹杠。

　　「班诺，今天辛苦你了。愿守护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眷属神庇佑予你。」

　　「神官长，卡斯泰德大人、梅茵大人，非常感谢今日与三位共度了如此有意义的时光。那我先行告退了。」

　　班诺在胸前交叉双手，跪下行礼。身后的马克也同样下跪行礼，接着两人退出神官长室。我也看向神官长，打算接着离开。

　　「神官长，卡斯泰德大人，那么我也……」

　　「我们还有话要跟你说。拿好这个。」

　　桌上放了四个平常使用的防止窃听用魔导具。神官长、卡斯泰德和我分别拿起了一个，达穆尔伸手拿起了最后一个。

骑士团的处分和今后的对策

　　班诺离开后，达穆尔走向空出来的位置。那里是末座，应该由平民的我来坐才对――于是我站起来，但神官长立刻制止我。

　　「梅茵，继续坐着吧。」

　　「咦？可是……」

　　我瞥向达穆尔，但达穆尔只是稍微瞇起灰色眼眸，露出和善的微笑，直接坐下，要特别请他起身，自己再坐过去也很奇怪，所以我听了神官长的话重新坐好。

　　确认所有人都落座，神官长才环顾在场所有人。

　　「那我接着说了。梅茵，关于先前骑士们在讨伐陀龙布时，对你做出的无礼行为，领主已经下达处分，因此接下来要向你说明。」

　　「处分……吗？」

　　我知道会处罚当时护卫我的骑士，但谁不想知道详细内容，只要往后不会再有机会接触就好了。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神官长垂下目光说了：

　　「……我想你多半不想知道，其实我也十分犹豫，该不该把贵族的这些事情告诉你。但是，也许往后你会需要这些消息。」

　　缓缓呼出气息后，神官长看向卡斯泰德和达穆尔。

　　「先前讨伐它龙布之际，担任护卫的骑士竟然危害应该护卫的见习巫女，致使现场情况更加混乱，领主对此十分为怒。首先，身为骑士团长的卡斯泰德不仅日后要更加严格教育新人，更予以减薪三个月的处分，还要负担你仪式服四分之一的费用。然后是斯基科萨……」

　　神官长用平淡的语气开始说明，神官长说战场上若不听从上司的命令，将会妨碍到作战计画顺利进行，况且被指派为护卫，却伤害了护卫对象，更是骑士绝不该有的行为。因此领主判定在骑士团中，不仅违反命令还擅离职守，可算是重罪。

　　「领主对斯基科萨下达的判决是处刑。原本还会牵连一族，但考虑到这样一来对你産生的恨意与愤怒会太过巨大，所以领主给了斯基科萨的父亲两个选择。一是就此由全族共同承担斯基科萨的过错，二是发誓今后绝不与你有所牵扯，并且支付罚金。只要发誓支付罚金，便不株连全族，还能以殉职的名义处决斯基科萨，保住名誉……」

　　我不由得吞口口水，虽然已经听说过处分会由领主日后宣判，但没想到会出现处刑这种结果。毕竟斯基科萨是贵族，我是平民，我还以为会从轻发落。

　　「最后斯基科萨的父亲付了罚金，发誓今后绝不与你有所牵扯。他所付的罚金正好负担了你仪式服的一半费用。而斯基科萨已对外宣称在骑士团出任务时殉职了。」

　　发现意思是已经行刑了，我忍不住看向达穆尔。既然现在坐在这里，表示达穆尔免于遭到处刑。但是，说不定他也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神官长也看向达穆尔。

　　「达穆尔的处分是必须负担你仪式服四分之一的费用，并且接下来一年的期间降级为见习骑士，处分之所以与斯基科萨不同，是因为你为达穆尔做了辩护。」

　　「我吗？」

　　我不记得自己特别帮他说过什么话啊。我纳闷歪头，达穆尔突然对我绽开笑容。

　　「见习巫女向斐迪南大人为我做了辩护吧？你说了我对你很亲切，也打算救你，还开口劝了斯基科萨。多亏了你帮我说话，我才能免于与斯基科萨同罪，只受到了轻微的处分。」

　　原本因为身为护卫，却没能保护好护卫对象，该以同罪论处。但神官长他们采纳了我的证言，相信达穆尔当初确实想要阻止斯基科萨，却碍于身分的差异无能为力，因此予以减刑。好不容易成年后终于独当一面，现在却再度被降级为见习骑士，但比起遭到处刑的斯基科萨，这样的惩处算是相当轻微了。

　　「我家在下级贵族之间，地位也算相当低，所以每次遇到身分差异上的不公，都只能忍气吞声，至今从来没有人对我伸出援手。所以，听到你为我向斐迪南大人请求减刑，我真的很高兴。」

　　达穆尔高兴的程度好像有点太夸张了，但身处在那种差别待遇随处可见的社会里，看来就算有着贵族的头衔，下级贵族也很辛苦。

　　「此外，达穆尔在降级为见习骑士的这一年里，要担任你的护卫。」

　　「咦？当我的护卫吗？！」

　　「你现在的处境是真的非常危险。」

　　神官长说，淡金色的眼眸注视着我。「为了让毫无戒心的你也能明白，由你来说明吧。」然后神官长吞向卡斯泰德，这么说道。卡斯泰德点了点头，从正前方直视我，淡蓝色的双眼变得有些严肃。

　　「如今在上级贵族之间，已经有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你具有利用价值。你虽是平民，却被授予青衣，还与骑士团同行，完美达成了任务，骑士们也亲眼见识到了你拥有的魔力量。很大部分也是因为授予你青衣一事，还取得了领主的同意。」

　　骑士团是由贵族集结而成。倘若轻蔑我是平民就随意对待，结果却像斯基科萨那样殃及一族的话，就必须改掉这种态度。而一旦告诉其他人自己见到的魔力量和神官长说过的话，卡斯泰德说一般贵族都会开始盘算起能否利用我。

　　「同时，大家也知道了你身为拥有身蚀的平民，尚未与任何人签下契约，但目前是在斐迪南大人的庇护之下。为了讨好、亲近斐迪南大人和领主，一定会有不少贵族想接近并利用你。」

　　假使这种贵族与墨水协会的沃尔夫联手，有可能发生哪些事情，卡斯泰德列举出了他设想到的可能性。

　　「如果只是想利用你，有可能会指使沃尔夫掳走你，再把你救出来，对你施以恩惠。这种贵族基本上只想着要利用你，只要不发生预料外的事态，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你身边的人就不敢保证。」

　　卡斯泰德说完，轮到神官长开口：

　　「但假使是与我敌对的势力唆使沃尔夫把你掳走，便有可能把你卖给敌对领地的领主，或者声称你其实是自己的孩子……倘若要声称你是自己的孩子，那么你原本的家人就会变成阻碍，恐将遭到灭口。」

　　神官长的预想太过阴险残忍，让我倒吸了口气。一想到有可能让家人身陷险境，冷汗便沿着背部淌下。我握紧了交叠在大腿上的双手，但还是忍不住发抖。

　　紧接著，达穆尔又从下级贵族的观点，发表了贵族对我的看法。

　　「现在在下级贵族之间，对见习巫女的轻蔑依然非常强烈。我想是因为不想承认见习巫女分明是平民，却拥有强大的魔力吧。事实上我在自己亲眼看到之前，也没想过平民的身蚀竟能拥有那般强大的魔力。」

　　看来下级贵族比起为了自己的好处利用我，更会先对我感到羡慕、嫉妒与仇视。

　　「但是，下级贵族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与斐迪南大人为敌。如果有上级贵族采取行动，只会跟着搭顺风车吧。在我看来，对见习巫女来说最危险的对象，是对她怀有私人恩怨的人。」

　　达穆尔神色紧张地看着神官长和卡斯泰德，接着又说：

　　「虽然斯基科萨的父亲和继承人以保护一族为首要顺位，但斯基科萨的母亲并非如此。因为斯基科萨在一族中魔力偏低，又基于许多缘由，不得不送进神殿，好不容易因为中央政变而回来，他的母亲对此非常高兴……所以，听说她对见习巫女十分怀恨在心。」

　　我不禁毛骨悚然。失去家人的愤怒与怨恨，我非常可以理解。我要是失去了家人，连我也无法想像自己对于害死了家人的凶手，会産生多么强烈的恨意。如今，有人正对我抱着这样的恨意。失去家人以后，如果对方的愤怒和怨恨只针对我一个人，那还没关系，但我更害怕会针对我身边的人。

　　「甚至有策划暗杀的危险性吗……会有贵族愚蠢到不惜连累一族吗？」

　　神官长说，我紧握着大腿上的拳头，等着达穆尔回答，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哀伤，低喃说着「我也不知道」。

　　「如果真的做出了伤害见习巫女的行为，这次恐怕难逃株连全族的命运。但是，女性会为了私怨做出什么事情来，这部分我也无法预料。」

　　「如果不惜连累一族人也想报仇雪恨，看来情况比我想的还严重……」

　　卡斯泰德按着眉心说。贵族普遍认为只要有家族这样的枷锁在，其他人应该不至于太过胡作非为。

　　「不光斯基科萨的母亲，我也没想到墨水协会的沃尔夫竟是那么危险的人物。」

　　原来前往贵族区贩售墨水的人一向是沃尔夫。因为最常购买、使用墨水的客群便是贵族，所以贵族多半听过他的名字，但是，没想到沃尔夫会有为了与贵族攀上关系，不惜动用非法手段的传闻――在场的贵族们如是说。

　　「我本来打算继续教育你为青衣见习巫女，将来再让你和贵族结婚，但看样子必须更改预定计画了。」

　　「什么？」

　　……让我和贵族结婚是什么意思？别说同意了，我甚至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喔？！

　　我把头一歪，一时间无法理解神官长的意思。请不要擅自决定我未来的人生，尤其还是结婚这么重要的事情！要是神官长动用自己的权力决定对象，那无法拒绝的男方也太可怜了。

　　「我从没听神官长说过这种打算喔。」

　　「我先前应该就说过了，即使你无意与贵族签约，未来多半也得生下贵族的孩子。本想先提升你的教养，累积巫女的经验，再尽可能为你找到一门好亲事，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之前在讨论要不要收罗吉娜为侍从的时候，神官长确实提醒过我类似的事情。看来在那个时候，神官长就已经打算要当我的媒人了。神官长到底有多喜欢把麻烦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啊？对于神官长富有责任感，又过度一板一眼的个性，我已经超越惊讶，甚至是感到佩服了、神官长瞥向卡斯泰德，又说：

　　「梅茵，不只是你，你身边的人也很有可能身陷险境，必须尽快让你成为贵族的养女。」

　　若要尽快成为贵族的养女，就表示我必须和家人断绝关系，和其他人成为家人，前往贵族区生活。

　　……又要和家人分开吗？

　　内心开始惶惶不安。随着待在神殿里的日子越久，我总觉得与家人间的联系变得越来越薄弱，本来就已经很不安了，现在更是一鼓作气膨胀。

　　「只要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应该多少可以保护你吧。他的人品我可以保证：卡斯泰德，这件事能拜托你吗？」

　　「既是斐迪南大人的请求，当然是乐意之至。」

　　我还在茫然发呆时，他们已经自顾自讨论出了结论。

　　卡斯泰德稍微往前倾身，双眼与我对视。眼前的上级贵族有着感觉就很可靠的体格，双眼还温柔瞇起。再考虑到神官长对他十分信任，我也知道没有比他更理想的养父人选。

　　「梅茵，你要成为我的养女吗？」

　　「不可能。」

　　但是，我想也不想就回绝了这样的大好机会。在场众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直盯着我瞧。

　　「见习巫女，这么好的机会可是绝无仅有？！竟然拒绝斐迪南大人和卡斯泰德大人的好意，你到底在想什么？！」

　　「达穆尔，你冷静一点。梅茵，你说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在神官长平静的话声中，听得出来同样含有怒气。但是，我还是无法答应。

　　「我做不到。现在光是冬天住在神殿里面，我就寂寞又不安得无法保持平静，没有办法再和家人分开了。我绝对不要！」

　　我疯狂摇头，随着情感剧烈起伏，感觉到了魔力也开始失去控制。压抑在体内深处的魔力随着激动的情绪往上翻出。

　　「我想回家，我不想再和家人分开了！」

　　「梅茵，快点冷静下来！」

　　神官长大喊着霍然起身，把一颗拇指大的透明石头压在我的额头上。，石头眨眼 间就变成了淡黄色。神官长看到魔石瞬间变色，脸色跟着丕变。

　　「卡斯泰德、达穆尔，你们还有空的魔石吗？！」

　　「是！」

　　卡斯泰德和达穆尔慌忙拿出魔石，神官长一把拿走后，把我扛起来，大步走向秘密房间。

　　「为了把影响压到最小，我带她进工坊！」

　　一进到秘密房间，神官长便往长椅坐下，让我站在他前面，和刚才一样把魔石压在我的额头上。魔石接连变了颜色，摇曳不定的魔力也接连遭到吸收。

　　「你这笨蛋，虽然奉献仪式就快到了，但你的魔力也累积太多了。」

　　「……因为最近都关在房间里，也没有进行奉献吧。」

　　魔力得到宣泄出口的同时，情感好像也有了宣泄的出口。我擦掉眼角的泪水，吐了一大口气，但是，在体内几欲失控的热意还是没有完全消退，我也没有力气可以把它们压下去。

　　「不过，你的精神状态未免太不稳定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都是神官长不好，把我的记忆挖出来……」

　　因为神官长使用了窥看记忆的魔导具，让我感受非常真实地回忆起了再也回不去的那段时光。看到了丽乃那时候的母亲，和她说了话，切身感受到自己失去了这个家人。由于在这里的生活十分忙碌，所以我平常都不怎么去思考，现在却因此想起了从前的家人。从那之后，内心一直有开了大洞的感觉。

　　所以，这次为了不失去自己的家人，我才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他们，还要孝顺父母，结果却没过多久就住进神殿。内心的大洞都还没填补起来，我就和家人分开了，所以始终有着挥之不去的失落感。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神官长的表情显得难受，眉头也在颤抖，稍微别开目光。其实神官长也不是自愿使用那个魔导具，还被迫与我的感情同步。想起了这些事，我对自己不经大脑就说话感到后悔。

　　「对不起，我只是在迁怒。神官长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危险性，才不得不那么做，我也因此保住了性命，所以根本没有资格抱怨。这些我都知道。」

　　神官长继续把魔石按在我的额头上，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可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以前的家人，我更不想和现在的家人分开……现在整个冬天，都要自己一个人住在神殿，我真的真的很寂寞。可是，要是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

　　吐出了心声后，心情跟着难过起来，泪水涌上眼眶。在摇晃不定的视野中，神官长焦急的脸部表情也跟着扭曲。

　　「梅茵，快点压抑下来！」

　　「要是成为贵族的养女，我就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梅茵！」

　　神官长倏地抬高音量，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向他。下一秒，我整个人被包覆在神官长飘逸柔软的长袖里。一时间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我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神官长，对上了他极度不情愿的双眼。

　　「像这样给你抱抱，你稍微能冷静下来了吧？」

　　「……是。」

　　现在的情况，正好和使用完魔导具那时相反。从神官长嘴里说出来的「抱抱」有点可爱，我轻声笑了起来。因为站着抱很不舒服，所以我「嘿咻」地爬上神官长的大腿，开始调整可以安稳坐定的姿势。

　　「……梅茵，其实你已经冷静下来了吧？」

　　「还没有呢。」

　　和路兹及多莉不一样，抱着神官长时，手无法环抱到他的背。我和抱着父亲时一

　　样，跨坐在神官长的大腿上，然后靠在他的胸前。

　　「这样就好了。请给我抱抱吧。」

　　「我一点也不好。」

　　神官长板着非常不悦的臭脸说，但没有把我推开，任我为所欲为。感受着体温和呼吸声，慌乱的心神开始平静下来。

　　大概是看准了我真的已经冷静下来，神官长才无奈至极地叹气说：「真是受不了你……」然后，像面对着不懂事的孩子，以浅显易懂的解释，开始说明我为什么非得成为贵族的养女不可。

　　「和一般的身蚀不同，你的魔力太强大了。」

　　「……我的魔力那么多吗？」

　　执行治愈仪式时，看到骑士团的反应，我也猜得到自己的魔力算是偏多，但没想过竟然到了神官长会说太过强大的地步。

　　神官长板起正经的表情，低头看着我说：

　　「就算签下契约，一般贵族也驾驭不了你的魔力。更别说随着你长大，魔力也会继续成长。你必须学会怎么操控强大的魔力，运用在有益的事情上。」

　　为此我必须成为贵族的养女，前往贵族院，学习魔力与魔法。一旦和我签约，该名贵族就必须准备好能够使用我魔力的魔导具，才能不对身边的人造成危险。但是，神官长说了，这一带并没有贵族拥有需要如此强大魔力的魔导具。

　　「你拥有的魔力量，不该只由一名贵族独占，必须为领土、为国家所用。」

　　「……我不明白。」

　　一直以来我听到的说法，都是贵族只会剥削身蚀的魔力，而身蚀为了活下去只能和贵族签约。现在突然告诉我这么宏伟的目标，我完全没有真实感，也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梅茵，你不能再如此事不关己。你要知道，光是你的情感有剧烈起伏，就会为身边的人带来危险。现在你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有可能波及重要的家人。」

　　「……只、只要跟家人在一起，就会没事的。就是因为寂寞，我才会这么不安嘛。」

　　因为家人不在身边，我才会这么危险。只要和家人在一起，我就能安心过日子。

　　「所以，请不要让我和家人分开。」

　　闻言，神官长紧皱着眉，闭上眼睛。看到神官长像在强忍着头痛的表情，心里升起了些许罪恶感。我也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但家人若不在身边，我整个人就会惶惶不安。这一点连我也拿自己没办法。

　　「十岁。」

　　神官长突然低声指定了年龄，我偏头不解，神官长一脸无奈，把我从大腿上抱下来。

　　「十岁你非法贵族院不可。在那之前，你可以继续往返住家和神殿，奉献魔力，享受家人的宠爱。但是……」

　　神官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订下了绝对不会退让的期限。

　　「十岁之后，我再也不会征询你的意见。一旦判定你很危险而且具有危害，你连同你的家人，都会遭到处分。这点你要牢记在心。」

　　看来在神官长心里，我一到十岁就必须成为贵族的养女，已是不容推翻的决定。想到与家人相处的时间有限，我默默地捂住胸口。

冬天的生活

　　有了达穆尔担任我的护卫后，我总算可以在神殿内移动了。虽然每天都要从贵族区来到神殿的达穆尔很辛苦，但他可以骑乘魔石变幻而成的天马，所以不同于路兹和多莉，不会被大雪困住，无法外出。

　　……哇噢，魔法真是太方便了。

　　达穆尔来了以后，我也能够前往孤儿院和图书室，藉此分散我的注意力。现在整座神殿都笼罩在纷飞大雪底下，家人也变得比较少来看我，但只要可以窝进图书室，寂寞就可以稍微缓解。只有在读书的时候，我可以不感到寂寞。但是，图书室冷得要命。就算穿了再多的衣服，还是无法长时间待在里头，达穆尔和法蓝也不喜欢去图书室。

　　「见习巫女，你不要成天都待在图聋室，干脆拜托斐迪南大人，能不能让你把书带回院长室吧。」

　　「达穆尔大人说得没错，梅茵大人。频繁前往图书室，只怕您又会病倒。」

　　法蓝和达穆尔意外地处得很好，不知道是因为观念相近，还是因为法蓝习惯了贵族的应对处事，所以意气相投，总之相处得很融洽。

　　「……所以就是这样。神官长，我可以从图书室拿书出来吗？」

　　「如果是我带来神殿的私有书籍倒无妨。毕竟奉献仪式快到了，不能让你感冒……哼，这次是我赢了。」

　　果不其然，神官长三两下就学会了黑白棋的玩法，看着我扬起嘴角微笑。居然对外表还是小女孩的我卯足全力，神官长真是不成熟的大人。

　　「居然对小孩子这么认真，神官长真过分。」

　　「之前你才对第一次下棋的我全力以赴，可没资格说我。不服气吗？」

　　虽然神官长有时候很幼稚，但是个好人。不仅愿意把书借给我，当我真的寂寞到受不了的时候，就算不请自来，只要帮忙整理文书和计算大量的资料微为交换，神官长就能接受我稍微对他撒娇。虽然大多时候他都露出了非常不情愿的表情，但我根本没有余力去在乎四周旁人的眼光，所以先不说神官长，个人倒是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梅茵，早安。你这几天还好吗？」

　　「有没有又昏睡好几天？」

　　暴风雪转小的日子，多莉和路兹会一起来看我。这阵子多莉正在努力学习文字。她会带着神殿教室的教科书儿童版圣典，还有石板和石笔，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学习。至于现在已经可以流畅书写和计算的路兹，会帮忙确认手工活的进度，和灰衣神官他们一起教孩子们写字，也会教吉鲁怎么写报告书。

　　「见习巫女，他们是谁？」

　　「达穆尔大人，这位是我的姐姐多莉，和我的朋友路兹。他们会经常过来这里，所以请记住他们的长相喔。」

　　我向达穆尔介绍多莉和路兹。多莉和路兹愣愣地抬头看着达穆尔，我再为两人介绍达穆尔。

　　「多莉·路兹，这位是今后担任我护卫的达穆尔。他是骑士团的团员喔。」

　　「骑士团吗？好厉害喔！」

　　「贵族大人要当梅茵的护卫吗？！」

　　两人都用充满了期待和羡慕的闪亮大眼看着达穆尔，达穆尔有些不知所措。

　　「见习巫女，我这时侯该作何反应才好？

　　「只要面带微笑就可以了喔。」

　　于是达穆尔露出了僵硬的微笑回应两人。

　　事后才听达穆尔说，他因为出生到现在从未踏出过贵族区，也没有和平民接触过，再加上在贵族社会又处于金字塔的底层，所以从来没有人会对他投以欣羡的眼光。而且他虽然有哥哥，但没有弟弟妹妹，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孩子相处。

　　「梅茵，那我和路兹一起去孤儿院了喔。」

　　多莉说，轻拍了拍我紧巴在她身上的双手，但是，我今天在紧抱着多莉的手上使力，左右摇头。

　　「今天我也要一起去，神官长说达穆尔大人在的时候，我可以在神殿里移动，而且我也很好奇神殿教室的进展。」

　　在这之前，即使两人来了，我还是只能待在院长室里头，但今天有达穆尔在，我可以一起去孤儿院。于是在罗吉娜和达穆尔的陪同下，我和两人一道前往孤儿院的食堂。

　　「见习巫女还兼任孤儿院的院长吗？……现在神殿的人手果真短缺。」

　　「是啊，人手真的严重缺乏喔。神官长的工作量也非常庞大，忙得焦头烂额，所以我算是稍微分忧解劳，而且我虽然是孤儿院长，也只是挂个头衔而已。」

　　至于其实是自己要多管闲事，大举进行了改革这件事，就没有必要特别说明了。事实上孤儿院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时，都要由神官长在文件上签名。我不过是负责管理孤儿院日常生活的中间管理阶层。

　　「你另外不是还会帮忙斐迪南大人的文书工作吗？见习巫女真是优秀。」

　　达穆尔重重叹一口气。他说神官长还在骑士团的时候，称得上是魔鬼上司，格外讨厌不肯努力的无能之辈，对于能力较不出色的人，会给予比他人多上两倍的任务，不努力的人便悉数剔除。之前我才听说一旦成为神官长的侍从，再不愿意也会变得很优秀，由此可知神官长不管人到了哪里，都对教育非常热心。

　　「但我听法蓝说过，神官长不会给予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达成的任务喔。」

　　「能够完成斐迪南大人赋予的任务，正是优秀的证明。我甚至没有接到过斐迪南大人亲自下达的任务，因为当时我还只是见习下级骑士，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吧。」

　　听到达穆尔嘀咕说着想要神官长出任务给自己，不如下次我就拜托神官长，请他指派任务给达穆尔吧。神官长肯定会欣然答应。

　　「路兹、多莉，你们来啦。哎呀，罗吉娜，今天梅茵大人也一起过来吗？」

　　葳玛带着和煦的笑容迎上前来，但是目光一触及达穆尔，整个人便僵住不动。接 著她微微发抖，用泫然欲泣的双眼看向我。

　　「梅茵大人，这位高大挺拔的男士是哪位呢？」

　　「他是担任我护卫的骑士，为人非常亲切，也很尽忠职守，绝对不会对孤儿院的孩子们和女性做出无礼的行为，对吧，达穆尔大人？」

　　「嗯，我绝不会做出无礼行为，况且这有违骑士的誓言。」

　　但是，葳玛因为只见过蛮横霸道的青衣神官，和为了捧花而来的贵族，所以还是对达穆尔保持着警戒，并邀请我们入内。

　　「里面还真温暖。」

　　达穆尔吃惊得瞪大眼睛说。因为过冬准备做得很齐全，孤儿院食堂里的暖炉才能燃烧着熊熊的烈火，非常温暖，而且为了节省木柴，男舍里头一个人都没有，白天大家都待在食堂里度过，人口密度增加后，必然也变得更是温暖。

　　「因为我们很努力准备了过冬的用品，这里人又很多。」

　　食堂一角正召开着教人写字的神殿教室，已经学会写字的见习生们则待在另一个角落，努力做着冬天的手工活。

　　「啊，已经开始上课了。梅茵，那我过去了。」

　　「我也去那边看看。」

　　多莉走向神殿教室，路兹走向在做手工活的区块，我为了方便参观神殿教室的上课情况，保持着不会影响到大家的距离，在一张桌旁坐下。

　　「见习巫女，他们究竟在敞什么？」

　　达穆尔满脸不解，指向正召开着神殿教室的那处角落。

　　「他们在教孩子们写字喔。」

　　「……教孤儿写字？这是为什么？」

　　在这里，能够读书识字的只有特权阶级，对于孤儿居然识字，大概很不敢置信吧。但是，孤儿院的孩子们将来都有可能成为青衣神官的侍从，比起平民区的工匠，必须学会文字的机率更高，所以比起教工匠的孩子们识字，从可能需要学会文字的地方开始提升识字率，我想效率会更好。

　　「神殿的孤儿们将来都会成为侍从，或是前往贵族区敞打杂的工作，所以我只是现在就先教他们认识文字和数字，以后工作起来也会比较顺利。」

　　「原来如此，可以省下教育他们的时间吧。」

　　担任老师的灰衣神官正念着儿童版圣典，让孩子们在石板逐一写下字母。我一边在旁参观，一边和葳玛讨论下一本绘本，为了制作每个季节眷属神的绘本，我先从厚厚的圣典里头节录出了相关的记述，再整理写成绘本内文，然后让葳玛检查。不少地方都经过了葳玛的修改，还加进了富有诗意的辞藻。

　　「见习巫女，这是什么？」

　　「是用来让大家学习文字的儿童版圣典，方便记住神的名字和神具。」

　　「哦……」

　　达穆尔兴致勃勃地翻阅起儿童版圣典。

　　「现在的儿童版圣典只写到关于最高神祇和五柱大神，接下来打算做和眷属神有关的绘本，因为给予祝福时，都需要念到神的名字。」

　　「有这种绘本确实很方便。我在背诵时也吃了不少苦头。」

　　达穆尔偷偷告诉我，施展魔法的时候，也是知道越多神的名字越有利。既然如此，如果做本等同是神明辞典的简单绘本，一定可以在贵族间大卖。有了达穆尔从贵族角度提供的宝贵意见，我立即在脑海里计算起利益，呵呵直笑。

　　「葳玛，一起玩歌牌吧。」

　　「梅茵大人，您要一起玩吗？」

　　看来读完圣典以后，一起玩歌牌已经成了惯例，歌牌正散乱地摆在地板上，我发现多莉愁眉苦脸地瞪着歌牌。

　　「多莉，你的表情真可怕呢。」

　　离开院长室时，即便对象是路兹和多莉，也必须维持在神殿的遣词用字――因为法蓝和罗吉娜这么吩咐过我，所以虽然内心感到很不自在，我还是用拘谨的语气向多莉攀谈。多莉垂下眉尾，难为情地小声嘟囔说：

　　「……玩歌牌的时候，我是这些人里面最弱的。」

　　因为孤儿院的孩子们都是边玩边学，而且从我送给吉鲁的那时候就开始一起玩，所以很多孩子即使不识字，看到图案也能马上抢牌。但是，多莉字还没有背全，对于神祇也还十分陌生，所以对她来说难度很高。孩子们每天都玩歌牌，多莉却只有雪变小时才能过来，基础完全不同。

　　「只要习惯就好了，所以也只能不停挑战。可以先订个目标，像是努力抢到教科书上出现过的神祇。」

　　歌牌和绘本都是由葳玛画图，所以神的五官和特征一模一样。玩歌牌必须记住所有咏唱牌和夺取牌才能赢，所以现在只能先朝自己记得住的卡片下手。

　　「我试试看。」

　　我之前也试着玩了歌牌，但每天都玩的孩子们太强了，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玩的人里头还有几近成年的见习生，手臂长度完全不一样，太奸诈啦。

　　下午则是多莉的缝纫教室。缝纫教室以女孩子为主，教大家怎么简单地缝补衣物。因为已经教过几次了，现在多莉当起老师也有模有样，孤儿们也能够自行修补脱线的衣?。虽然依然是二手衣，但看起来整齐清爽多了。

　　「啊，吉鲁，你怎么穿着御寒大衣，要去哪里吗？」

　　我看到男孩子们在路兹的指挥下，都穿上了御寒装备。现在虽然外面没在下暴风雪了，但还是飘着细雪。

　　「路兹说要去工坊做采帕露的准备。」

　　冬天遇上放晴的日子，当然要去采帕露。但是，因为放晴当天一大早才准备会来不及，所以他们要现在先去做准备。

　　「那你们好好准备，去采帕露的当天要采很多回来喔。」

　　「是！」

　　孤儿院的孩子们当然也是第一次采帕露。但因为人数众多，一定可以采到很多帕露。我不禁从现在就开始期待，不知道可以采到多少。我看着男孩子们冲往工坊去做准备，多莉大叹了一口气。

　　「今年妈妈不能出门，大概没办法采帕露了。」

　　往年我都帮不上忙，现在母亲又怀孕，不可能爬得了树。父亲又很有可能要工作，

　　没办法指望他帮忙。今年可能采不到冬天的甜食了――多莉对此唉声叹气。

　　「多莉，你不能帮忙带孤儿院的孩子们去森林吗？我本来还打算回来后拿一些给你，当作是谢礼呢……」

　　只有路兹一个人，要率领这么多孩子太吃力了，我之前就打算请多莉帮忙，再给她一些当作谢礼，并确保家人的份。多莉听了，双眼立即发光。

　　「这个主意不错！太好了，我还以为今年吃不到帕露煎饼了呢。」

　　采了帕露回家后，先取果汁，接着榨油，最后用果渣煎帕露煎饼，已经成了我们家的传统。今年我打算在孤儿院实施一样的流程，也为此买好了大尺寸的铁板。

　　「见习巫女，帕露是什么？」

　　达穆尔好像听也没有听过，满脸纳闷。贵族他们多半从没采过帕露吧。想像了贵族爬上树木的情景，我忍不住暗暗窃笑，又长又飘逸的袖子一定很碍事，怎么可能爬得了树呢。

　　「是一种只有在晴朗冬日上午才能采到的果实，味道非常甘甜喔。」

　　「梅茵大人，帕露是甜的吗？」

　　簇拥在葳玛四周的孩子听到了我说的话，双眼纷纷亮起期待的光芒，往我靠过来

　　孤儿院因为人数众多，平常在生活中很难吃到甜食。听到甜食的话题，所有人嘴边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是的，很甜又很好吃喔。是我最喜欢的食物。」

　　「哇啊，好期待喔！」

　　「多莉，请一定要带我们去！」

　　在孩子们心中，都已经认定是多莉和路兹会带他们去森林，在几个孩子的包围下，多莉开心微笑。

　　「嗯，到时候一起去吧。不过，采帕露必须要一大早去森林，所以放晴的日子，要很早就起床做准备。你们做得到吗？」

　　「可以！」

　　于是几天过后，翘首期盼的短暂天晴终于来临了。一早隔着从顶盖垂落下来的布幔，也能感觉到明亮的日光洒进室内，空气里的尘埃也反射着雪光晶灿发亮。。

　　在戴莉雅来叫我起床之前，我就自己一骨碌跳下床铺，扶着栏杆往一楼倾身，朝楼下大喊

　　「吉鲁！吉鲁！今天要去采帕露！快点去通知孤儿院的孩子们，要他们做好准备！」

　　已经起床换好衣服的吉鲁听了，立即「好！」地大声回应，飞也似地冲出院长室。正在整理房间的戴莉雅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臂。

　　「梅茵大人！在我去叫您之前，都不能下床！还有，怎么可以穿着睡衣就往一楼探出身子呢！讨厌啦！不要让我讲这么多遍！」

　　「戴莉雅，今天要去采帕露，路兹跟多莉一定会很早就过来，要快点换衣服！」配合第二钟的开门时间，平民区的人们为了采帕露都开始行动了。路兹和多莉也一定会比平常还早来孤儿院。我说完，戴莉雅马上又横眉竖目，提高分贝说：

　　「我才没有收到这种通知！」

　　「暴风雪何时会停，都要看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旨意嘛。谁也无法预测。」

　　我急忙换好衣服，等着多莉和路兹赶来。早餐等送大家出门之后再吃吧。大概是察觉到了我们在二楼手忙脚乱，法蓝也做起了迎接客人的准备。

　　我的预想果然没有出错，在平常还在吃早餐的时间，多莉就冲进来了，后头还跟着父亲。

　　「梅茵，早安！今天爸爸不用工作，可以一起去森林喔！」

　　「爸爸，好久不见了！」

　　一看见走进客厅的父亲，我立刻冲下楼梯，「喝！」地飞扑上去。父亲先牢牢抱住了我，接着用力将我举高。我摸着父亲刺刺的胡子，和父亲等高地互相对望。

　　「梅茵，你看来精神不错嘛，没有发烧吗？」

　　「嗯，身体感觉不太舒服的时候，法蓝会马上让我躺到床上，一开始昏睡，还会被迫喝下很苦的药，根本来不及发烧呢。」

　　「是嘛。」

　　父亲笑咪咪地听着我报告近况，我也尽情向他撒娇。多莉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

　　「梅茵，你说过这个用完了吧？」

　　请父亲把我放下来，我伸出手去。瓶里装的是天然酵母。多莉代替不在家的我一直在帮忙照顾天然酵母。我接过有些温暖的瓶子，搂在怀里。

　　「多莉，谢谢你。」

　　「我只是想把这个拿给你，再顺便过来看看你，等一下马上要去采帕露了。路兹也已经先去孤儿院了。」

　　「嗯，要采很多回来喔！我中午会准备刚出炉的松软麵包等你们。」

　　目送两人离开后，我不禁捧住咧开了笑容的脸颊。虽然时间很短暂，但可以和家人相处，让我非常开心，而且，今天下午还要对帕露进行加工、煎帕露煎饼。

　　「法蓝，帮我把这个拿给艾拉。还有，帮我跟她说，今天中午爸爸，多莉和路兹也会一起吃，请烤好松软麵包。」

　　「遵命。」

　　把装了天然酵母的瓶子交给法蓝后，我再转头吩咐罗吉娜：

　　「罗吉娜，等练完飞苏平琴，请去通知葳玛开始为帕露煎饼做准备吧。」

　　「遵命。」

　　后来，练琴练到第三钟为止，接着是帮神官长处理公务。帮忙的时候，神官长居然还说：「你的心情未免好到教人发毛。」因为今天等父亲、多莉和路兹采完帕露，要和他们一起吃午饭，光是想到这件事，心情就好像要飞上云端。

　　很快地第四钟响了，到了午餐时间。护送我回到院长室后，达穆尔要再度前往神官长室。

　　「那么我去用餐了。在我回来之前，切勿离开院长室。」

　　「我知道了，达穆尔大人。」

　　达穆尔的午餐由神官长室提供。因为依院长室的食物储量，并不足以应付成年男子一人份的食量。接到艾拉准备好了午饭的通知，我沉不住气地等着大家回来。

　　「梅茵，我们回来了！摘到了好多帕露喔！」

　　「你们回来啦。」

　　中午过后，三个人都带着非常满足的笑容回来。人海战术果然强大，他们说摘到了很多帕露。然后，大家一起吃着用多莉带来的天然酵母做的松软麵包，一边讨论下午的计画。

　　「梅茵，下午要对帕露进行加工，你想过要去哪里吗？要在工坊还是食堂？」

　　「我觉得可以在食堂取果汁，但榨油的话，去工坊用压榨器会比较快吧？」

　　工坊有挤出纸张水分用的压榨器。若能请父亲和灰衣神官帮忙，并不需要拿榔头慢慢敲。对于我的提议，路兹「嗯……」地面露难色。

　　「气温一降低，帕露就会变硬，我觉得还是在温暖的食堂用榔头敲会比较简单。」

　　「反正人手很多，只要榔头够用，在食堂榨油就好了吧？」

　　在路兹和父亲的建议下，决定在食堂对帕露进行加工。比起帕露的加工，多莉似乎更在意之后的事情，兴冲冲地问我：

　　「梅茵，你要在哪里煎帕露煎饼？在女舍的底楼？还是这里的厨房？」

　　「我打算在女舍的底楼……因为要是在厨房煎，做法若从艾拉往城里流传开来，会对那些把果渣当作家畜饲料的人造成困扰吧？」

　　「那倒是。」

　　家里也在饲养鸡只的路兹皱眉同意。帕露果渣是冬天的绝佳饲料。要是等同免费的果渣之后换不到了，饲养家畜的人恐怕会伤透脑筋。帕露煎饼我们自己私底下享用就好了，只要在孤儿院的底楼做，应该不会在城里传开。

　　「下午先依我们家，路兹和孤儿院，把帕露分成三份，再到食堂进行加工吧。

　　「那我去女舍的底楼，教女孩子们怎么煎帕露煎饼。」

　　吃完午餐，三个人火速前往孤儿院准备动工，我则是等到达穆尔回来，才往孤儿院移动。留在院长室里的，依然只有表示她不想去孤儿院的戴莉雅。

　　「见习巫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见孤儿院里的光景，达穆尔的脸颊抽搐抖动。食堂一角，有群孩子正拿着戳出了破洞的果实，把浓稠的白色果汁倒进杯子里。然后在另外一边，好几名灰衣神官举着榔头在敲碎果实，制造出了「磅磅磅」的巨响。没看过帕露的人见了，可能会觉得这幅景象有些诡异吧。

　　「这边正在收集帕露果实的果汁，那边在敲碎取完果汁的果实榨油，最后剩下来的果渣，还可以做成非常美味的点心，女孩子们正在底楼努力中喔。」

　　多莉想必很认真在当指导老师，果渣被送下去后，底楼很快就飘来了浓郁迷人的香气。我拜托过葳玛上午要把羊乳留下来，所以现在正把羊乳、鸡蛋、果渣和帕露果汁搅拌在一起，用奶油煎出帕露煎饼吧。我轻轻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大口让人心荡神驰的香气。

　　拜托罗吉娜和法蓝准备好盘子，不一会儿后，多莉端着堆有帕露煎饼的盘子从底楼走上来。

　　「啊，梅茵你来啦？真是刚好。现在开始煎帕露煎饼了喔。」

　　多莉身后还跟着一名见习生，同样端着堆有帕露煎饼的盘子，两人把盘子放在我面前。

　　「梅茵，那就由你负责监督，别让人偷吃喔。

　　多莉叮咛道，我轻笑着点头。好歹我也是青衣见习巫女，应该没有好奇宝宝敢当着我的面偷吃，不怕以后都不准他吃吧。

　　「哇，好香喔！」

　　「看起来好好吃?」

　　看见伴随着甜香出现的帕露煎饼，收集着果汁的孩子们都丢下工作跑过来。

　　「工作做完才可以吃喔。不劳动者不得食。」

　　听到我这么说，孩子们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夹杂在慌忙的脚步声之间，背后传来了吞咽口水的声音。我忍不住回过头，发现达穆尔的视线牢牢固定在帕露煎饼上。

　　「……见习巫女，这是什么？」

　　达穆尔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好想吃」。还以为贵族都能买到砂糖，对于甜食应该不觉得稀奇，但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看到，才这么感兴趣吧。

　　「这是用帕露敞的帕露煎饼。达穆尔大人以前好像都不知道帕露，第一次看到，觉得很新奇吧。要不要和大家一起享用呢？」

　　「咳！也是。既然以后会常来孤儿院，我是有些好奇这里的食物。」

　　处理完了为数不少的帕露后，女孩子和孩子们负责把帕露果汁、油和果渣搬到女舍的地下室，男生们负责把加工用的工具搬回男舍。

　　法蓝和罗吉娜将帕露煎饼切片，发给拿着盘子开始排队的孩子们，我再拜托吉鲁，送一份帕露煎饼去给在院长室留守的戴莉雅，并要他为在院长室厨房担任艾拉助手的那两个人，预先把她们的份留下来。

　　然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食堂，每个人前面也都摆着盘子。法蓝把他从院长室拿过来的餐具，放在我和达穆尔面前。

　　「那我们先祈祷吧。」

　　我说完，孩子们在胸前交叉双手，念出饭前的祈祷文。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父亲和多莉目瞪口呆地看着流畅念出祈祷文的大家。我在神殿吃饭以后，也学会了要念祈祷文。偷偷往旁一瞥，只见达穆尔也一派理所当然地念着祈祷文。看来贵族也一样会饭前祈祷。

　　祈祷完后，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吃起帕露煎饼。我看着他们，也吃了一口。

　　「好香喔！好好吃！」

　　「好甜喔！」

　　孩子们开心得大呼小叫，一旁吃着煎饼的达穆尔也瞪大双眼，动也不动。

　　「见习巫女，这是平民们平常就在吃的食物吗？」

　　「并不是喔，这是我们自己私底下偷偷享用的美食，还合你的口味吗？」

　　我问，达穆尔缓缓地吐出大气。

　　「太好吃了……孩子们在这里的生活，简直和贵族相差无几吧？不仅要学习读书识字，还能吃到这样的甜食。」

　　「这里是孤儿院，恐怕和贵族的生活截然不同喔。这些帕露也是一大早就要起床，去积雪很深的森林里自己亲手采回来。因为拍露是只有冬天的晴朗早晨才能采到的水果，所以市面上并没有在贩售。」

　　达穆尔吃着帕露煎饼，依然一脸无法释怀，但日后遇到冬季放晴的日子，都会催促我来孤儿院，看来是非常喜欢吃帕露煎饼。

　　爱上帕露煎饼的不只达穆尔，孤儿院的众人也是。

　　「梅茵大人，这个好好吃喔。」

　　「下次什么时候会放晴呢？」

　　「帕露果渣还有很多，下次再做吧，果渣还能用来做其他料理，敬请期待。」

　　我把告诉了路兹家的食谱，也公开给了在孤儿院负责煮饭的葳玛她们以后，孤儿们的帕露争夺战更是火热了。

奉献仪式

　　这天提早结束了文书工作，和神官长对战黑白棋时，他冷不防拿出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放在桌上。我伸出手，握住魔导具的同时，神官长放下黑子说了：

　　「梅茵，奉献仪式从下个土之日开始。」

　　「是。」

　　我瞪着神官长放下的黑子，认真思考着下一步，神官长又低声嘀咕说了：

　　「……记得保留实力。」

　　一时间无法理解神信长的意思，我愣愣地抬头看向神官长。「往下看，别露出那么痴呆的表情。」这么提醒我后，神官长开始说明奉献仪式时一天该消耗的魔力量。

　　「你要小心，别注入过多的魔力。我已经向神殿长报告过，因为你平常就会进行奉献，剩余的魔力量约莫是七到八颗小魔石。所以不管再怎么努力奉献，超过二十颗就会晕倒。」

　　其实你就算二十颗也还绰绰有余……神官长说著，拿起其中一面涂成黑色，当作黑白棋使用的小木板。期间，视线完全没有离开过棋盘。

　　「若随便展现你拥有的魔力量，神殿长可能会以为你至今都在隐藏实力，或者以前都欺骗了他，所以这次的奉献仪式，最多往圣杯注入约二十颗小魔石的魔力即可。要回院长室的时候，最好还假装身体有点不太舒服。」

　　「要我，这么做当然没问题，可是，这样不就等于是在欺骗神殿长吗？」

　　要压抑奉献时的魔力当然可以，但这样一来，神殿长认为「我们意图欺骗他」的想法就不再只是猜测，而是事实了。我说完，神官长马上勾起嘴角。

　　「既然欺骗他是事实，那就构不成是猜测吧？虽然受人猜忌很不愉快，但既是事实，事后只要回答『没错』就好了。更何况，与其展现出真正的魔力量，预先保留实力对往后更有益处，所以不需要老实地全部展现出来。面对敌人，应该要时时保留余力和王牌。」

　　「……原来如此。」

　　我表示理解，同时也想像了神殿长和神官长的对话：「你骗了我吗？！」「没错。」

　　……坏人绝对是神官长呢。

　　土之日是开始奉献仪式的日子。

　　戴莉雅一大早就协助我沐浴净身，再为我穿上崭新的蓝色仪式服。蓝色仪式服的衣?镶着金线，还以同色的蓝色丝线绣了流水纹和花卉，束起腰部的腰带则为银色。除此之外的饰品全是红色，象征冬天的贵色。红色代表缓和冷意，带来希望的炉火。

　　「戴莉雅，今天要戴新的发簪喔。」

　　我制止了要从衣柜拿来发簪的戴莉雅，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几天前多莉才拿给我的小布包递给她。

　　「讨厌啦！发簪怎么可以放在桌子的抽屉里！要是压坏了怎么办？！」

　　戴莉雅气呼呼地大发牢骚，但动作十分小心地打开布包。

　　为了能在冬天和春天的仪式上佩戴，用色选择了红绿两色，但款式其实还是和之前洗礼仪式上戴的发簪差不多。有三朵像是红色玫瑰的大花，然后代替了原先如紫藤花般摇曳的小花，用绿线织成了几串精巧的叶子。因为之前的发簪在回应骑士团的请求时，被压到有些变形，发现我看着发簪无精打采，家人便为我做了新的仪式用发簪，冬天感到寂寞的时候，新发簪也发挥了很大的安慰效果。

　　「虽然这个发簪也很适合梅茵大人，但之前的发簪更能衬托出梅茵大人的发色呢。」

　　我用新发簪把头发盘起来，罗吉娜站在几步之外为整体做最后确认，语气有些惋惜地这么说。

　　「因为这次我请家人使用贵色，才能在冬天和春天的仪式上佩戴，所以也没办法。」

　　用新发簪整理好了头发，便等着达穆尔到来，再前往神官长室。

　　因为只有我的房间不在贵族区域内，神官长的侍从得辛苦跑到大老远来叫我，所以神官长要我直接前往神官长室待命。仪式服使用了最高级的布料，很轻却很温暖，走起路来还会有沙沙沙的悦耳摩擦声。

　　「这件仪式服真是精美，怪不得价格那么高昂。」

　　做为惩罚，达穆尔必须负担仪式服四分之一的费用，现在看见了我身上的仪式服，忍不住赞叹说道。

　　因为我之前是手边已经有布料，要珂琳娜以现有的布料缝制仪式服，但这次不一样，不仅得从布料开始准备，还得支付额外的急件费用，我偷偷请达穆尔向我透露，原来新的仪式服居然比我之前付的还贵了三倍以上。达穆尔是下级贵族，家境也不富裕，他说他当初听到金额的时候，脸色都发白了，然后跑去找家人商量。最后，是请身为继承人的哥哥的爱人老家先代为支付。

　　「见习巫女，你之前是自己出钱订做的吧？竟然能拥有那么多资金。」

　　「我只是提供了别人送我的布料，再请奇尔博塔商会缝制，所以没有花到那么多钱喔。」

　　「话虽如此……」

　　聊着聊著，不久抵达了神官长室。房间的主人神官长不在，而是在仪式厅，只有几名受神官长之命负责接待我的侍从留下来。

　　「梅茵大人，早安，等到其他青衣神官的奉献仪式结束，阿尔诺会前来呼唤您，在那之前请在此稍候。」

　　仪式结束之前禁止饮食，所以我只能干坐著。依着指引坐下后，法蓝和达穆尔都站到我的身后。让身为贵族的达穆尔站著，自己却坐著，这种状况让我坐立难安，忍不住回头，仰头看向达穆尔。

　　「达穆尔大人，你不坐下来吗？」

　　「见习巫女，护卫要是坐著，遇到紧急情况该如何应对？」

　　达穆尔说得一派理所当然，即使如坐针毡，我也只能继续坐着了。

　　乖乖坐在神官长室里待命后，阿尔诺前来呼叫我。

　　「梅茵大人，请尽快前往。」

　　由阿尔诺带路，我带着法蓝和达穆尔，赶往位于贵族区域深处的仪式厅。步出神官长室后，先经过好几扇门扉，再经过神殿长室门前，弯过转角。和总是配合我走路速度的侍从们不一样，阿尔诺的步伐很快。看到我拼了命地在跟上他的脚步，法蓝再也忍不住开口。

　　「阿尔诺，十分抱歉，但请你速度稍微放慢一些。」

　　「啊，这对梅茵大人来说太快了吧。失礼了。」

　　阿尔诺开始放慢速度时，正好站在走廊上的灰衣神官慢慢打开了尽头的那一扇门。并不是为了迎接我才开门，应该是为了要让里面的人出来，因为灰衣神官们的目光都向着房内。

　　从敞开门后走出来的人有着圆胖的体型，身穿白衣，系着金色腰带，斜背着金色长带。之前在自己的洗礼仪式上就看过了，再加上服装与神官不同的只有一个人，所以是谁显而易见。

　　「……神殿长。」

　　我不由得低声喊道。因为进入神殿以后，从来没有见过面，我对神殿长早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但对方好像还是非常敌视我。一看见我，神殿长便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往我这边走来。应该是正准备要回神殿长室吧，时机真是太不凑巧了。要是能等到神殿长回倒房间以后再过来，彼此就不会打到照面，心情也不会变差了。

　　我后退到走廊墙边，在胸前交叉双手跪下。阿尔诺、法蓝、达穆尔也跟着我照做。随着沙沙沙的衣服摩擦声，脚步声也逐渐靠近。因为清楚知道神殿长讨厌自己，所以此刻遇见了神殿长，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的心脏扑通狂跳，静静等着神殿长经过。即便脸庞低垂，还是能在视野中看见移动的白色长袍。我紧张得全身僵硬，屏息等待，但神殿长除了走到我前面时「哼」了一声以外，什么也没有发生，直接扬长而去。

　　直到房门传来关上的啪当声为止，我都低着头跪在地上，这才安心地吁口气站起来。接着在阿尔诺的指示下，迈步走向大门依然敞开着的仪式厅。

　　「达穆尔大人，请您在此稍候。能够进入仪式厅的，只有要举行仪式的神官和巫

　　女。」

　　听到阿尔诺这么说，我忍不住回头。阿尔诺却催促我进入仪式厅，「神官长正在里头等您。」虽然我一头雾水，但阿尔诺说得没错。仪式厅里，只有神官长一个人站在祭坛前方。

　　仪式厅是间较小的礼拜堂。天花板比神官长室高一些，纵深颇深。墙壁和柱子也是随处用黄金加上装饰之外，清一色为白色。

　　仪式厅的两侧墙边，也并排着和礼拜堂一样有着复杂雕刻的圆柱，柱子之间的窗户依着一定间隔排开，柱前都燃烧着篝火。

　　正前方的墙壁从天花板直到地板，以五颜六色的马赛克磁砖拼成了繁复的图纹，色彩鲜艳缤纷。前方备好了祭坛，祭坛两侧也焚烧着篝火，房间正中央铺着类似于地毯的红色布匹，一路连向了祭坛。祭坛也铺了红布，虽然没有神像，但装饰着神具。

　　最上层放着最高神祇光之女神的王冠和黑暗之神的黑色披风，第二层中心摆着偌大的黄金圣杯，两侧则是许多小圣杯。小圣杯是青衣神官们在收获祭时从农村拿回来的物品，必须在奉献仪式上盈满魔力，春天的祈福仪式时再送回农村。第三层装饰着神具，有法杖、长枪、盾牌和剑。

　　最底层是献给神的供品。有象征生命呼息的草木、庆贺结果的果实、象征平稳的香，以及代表信仰之心的布匹。

　　「梅茵，你动作还真快。」

　　神官长转过身来。身上同样穿着仪式服，但和平常穿的青衣完全不同。这件青衣上头满布着叶子图案的细小织纹，系着成年人才系的金色腰带。饰品同样统一为象征冬天贵色的红色。

　　「其他青衣神官都不在呢。」

　　「因为魔力量相差太多了。」

　　神官长说。我猜是因为他们向来都嘲笑我是平民，但若是可以奉献的魔力量大不相同，会很伤他们的自尊心吧。见到他们，我也不觉得可以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所以完全不介意被隔离开来。

　　「不只是为了保住他们的自尊心。」

　　神官长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说，我不由得抬头。

　　「带着相同的目的在此集结时，若又献上同样的祈祷释出魔力，在相乘效果下，魔力很容易向外释出。万一被你释出的魔力量影响，其他人跟着不停释出魔力，有可能会对他们带来危险。」

　　「……这样啊。」

　　「能和你一起举行仪式的人只有我而已……开始吧。」

　　神官长挥开衣袖，跪在祭坛前，双手贴在红布上。我也在神官长的一步后方跪下，双手贴着红布，低下头去。

　　奉献仪式在神殿一整年的活动中，是最重要的仪式。因为仪式上要注入魔力的神具，会影响到隔年能否丰收。通往祭坛的红布是用具有魔力的丝线编织而成，只要把手贴在布上，献上祈祷，魔力就会流向神具。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神官长低沉又不疾不徐的话声在仪式厅里朗朗回荡。我也跟着复述。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

　　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待、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感谢诸神赐予万千生命的恩惠，圣恩崇洁，谨此献上敬意，并虔心予以回报。」

　　随着念出祈祷文，可以感觉到魔力从自己的体内往外流出。红布发出了绚烂光芒，只见魔力形成了光的波动，流往祭坛的方向。

　　「梅茵，可以停下来了。」

　　神官长迅速抬起手说。我也跟着举起贴在红布上的手，中断了魔力的释出。然后静静看着流动的魔力在最后闪烁着光芒，被吸进了小圣杯里。

　　「今天奉献这样就够了。已经释放得比我预期中要多。」

　　神官长注视着祭坛上的小圣杯说。今天一天就盈满了七个小圣杯。简单来算，若要用魔力注满所有的小圣杯，大概要花上八天的时间。

　　「幸好有你在，否则这些圣杯都要靠我一个人注满。明明我在贵族区那边还有其他职责……」

　　神官长难得筋疲力竭地叹气。我看着摆在祭坛上的小圣杯，耸了耸肩。怪不得神官长从一开始就对我那么亲切，如果要自己一个人盈满这么多圣杯，不难想像会感到厌烦。我至今一直很纳闷，神官长明明也拥有强大的魔力，平常奉献时却老是在放水，原来是和我不一样，在贵族区还有其他任务在身。真是太辛苦了。

　　之后，每天都会进行奉献仪式。我始终没有和其他青衣神官打到照面，都是和神官长一起奉献魔力，几乎所有小圣杯都注满了魔力时，神官长又拿来了十个新的小圣杯。

　　「梅茵，仪式的时间得延长了，能请你帮个忙吗？」

　　「怎么了吗？」

　　原来是交情良好的隔壁领地也因为魔力严重不足，表示若有余力，希望可以提供协助。

　　「这也是卖人情给对方，让自己占有优势的好机会。就算有些吃力也该答应。」

　　「呃……两边交情不是很好吗？」

　　「是啊，关系十分良好。所以为了继续保持良好的关系，必须时常礼尚往来。」

　　……政治的世界，好可怕。

　　不过，如果是一边要守住自己的领地，一边又要保持良好的关系，那领主之间的交情很好，跟我以为的交情很好，应该是完全不同的情况吧。虽然大脑能够理解，感觉却无法适应。尽管完全不懂政治上的事情，但既然是领主的要求，自然可以鼎力相助。反正我的魔力还多得很，因为我并没有自己的魔石和魔导具，无法自由运用。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我和神官长一起往他领寄放的小圣杯里注入魔力。仪式进行途中，大门无预警地发出叽叽声打开。

　　「两位祈祷得非常虔诚嘛。」

　　眼前的神官长立即站起来，转过身去，我也跟着起身回头，之前完全没有出现过的神殿长，居然在这时走进了仪式厅。神殿长捧着得张手环抱的大袋子，从容自若地慢步走来祭坛前。

　　「神殿长，有什么事吗？」

　　神殿长没有回答神官长的问题，不作声地逐一放下从袋子里拿出来的小圣杯 等摆十个小圣杯，神殿长一骨碌转过来，脸上挤出了还不知道我是贫民那时的老好爷爷笑容。

　　「来，梅茵，也为这些圣杯注入魔力吧。这些也是领主的要求。」

　　「这件事我可从来没有听说。」

　　神官长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神殿长，但神殿长依然挂着老好爷爷的和善笑容，只有眼神变得犀利。

　　「我命令的人是梅茵，可不是你，难不成可以听从神官长的命令，却不能听从我身为神殿长的命令吗？」

　　我可以拒绝，也可以保住神殿长的颜面。但是，因为我早已经彻底触怒了神殿长，若是现在还拒绝神殿长亲口说出的命令，我认为不是明智之举，感觉只会为以后带来莫大的麻烦，所以我瞄了眼神官长，请他作出判断。明白了我视线的意思，神官长的表情虽然变得有些冷峻，但也缓缓点头。

　　「今天的仪式已经结束了。如果不介意从明天才开始，是没有问题。」

　　「可别忘了你答应了啊。」

　　神殿长邪邪一笑，和走进来时一样，慢条斯理地步出仪式厅。当大门关上，仪式厅内恢复寂静，神官长才如释重负地吐气。

　　「我刚才可是心惊胆跳，担心你会不会再度失控……不过，这些额外增加的小圣

　　杯，我不认为是领主的命令。」

　　「但是都已经答应了，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是不介意偶尔帮神殿长保点面子。」

　　神官长面色凝重，沉思了半晌。

　　「仪式就继遭进行吧。我会询问领主，查探这些圣杯背后的来历，但现在雪，这么大，很难马上打探到消息吧。为了暗中打听，暂时最好还是服从命令。能麻烦你吗？」

　　「是。」

　　就这样，我便在用魔力盈满慢慢增加的小圣杯中度过了冬天。

罗吉娜的成年礼

　　「梅茵大人，成年礼您打算怎么办呢？」

　　就在冬季即将过半的某一天，结束了奉献仪式，在返回院长室的半路上，法蓝突然这么说。我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成年礼？我才刚结束洗礼仪式喔？」

　　「不是梅茵大人的，而是罗吉娜的成年礼。」

　　法蓝好像是忍不住笑了，急忙捂住嘴角订正。意料之外的提醒让我瞪大眼睛，愣愣地张着嘴巴。

　　「……罗吉娜的、成年礼？」

　　「是。在今年冬天的成年礼上，罗吉娜便成年了。」

　　「我、我都不知道……」

　　可说是自己侍从大日子的活动，我却什么也不知道，对于自己身为主人这么失职，我不禁大受打击。

　　「成年之际，神殿会发予平常可穿的灰衣巫女服。如果是孤儿院的见习巫女，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但有些成了侍从的灰衣巫女，也会收到主人的赠礼。」

　　法蓝说完，为我说明了孤儿院的成年礼。一大清早沐浴净身后，要穿上新领到的衣服，前往礼拜堂献上祈祷和感谢。而这些事情，会在平民区开始成年礼的第三钟之前结束。换句话说，之前在我练习飞苏平琴的时候，孤儿院孩子们的洗礼仪式和成年礼也就结束了。

　　「我、我从来没有为孤儿院的孩子们庆祝过……」

　　身为孤儿院长，这样太糟糕了吧？虽然自从来到神殿以后太忙碌了，但这好像不能当作藉口。见我脸都白了，法蓝微微一笑。

　　「梅茵大人还是见习巫女，不能出席神殿的仪式，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夏季的成年礼和秋季的洗礼仪式，都在梅茵大人昏睡时便结束了，秋天的成年礼那时则是忙着准备过冬。再者，先前都没有为大家庆祝过，要是突然开始帮大家庆祝，只怕会形成差别待遇。」

　　孤儿院的孩子们讲究人人平等，法蓝说倘若因此形成落差，并不是件好事，但是，就算不能送东西，我觉得至少也该说声恭喜。

　　「梅茵大人，请您别再思考要送给孤儿院礼物了。因为可能会对日后带来严重的影响。」

　　我还在当孤儿院长时，自然可以送礼物给大家，但院长一旦换人，可能就会没有礼物。既然我已经确定年满十岁就要前往贵族院，能当孤儿院长的时间其实不长。法蓝劝我要把目光放得更远。

　　「此外，关于送给侍从的礼物，因为梅茵大人平常就会赠送物品给侍从当作奖励，所以我只是心想也许您遇到节日也会赠送，但并不是非送不可。」

　　法蓝是因为看我好像完全没有发现，才特别提醒我。法蓝真是英明。我确实根本不知道自己侍从出生的季节。虽然早就知道罗吉娜快成年了，却完全不知道她的成年礼在什么时候。

　　「法蓝，谢谢你提醒我。我会想想要送罗吉娜什么礼物……那法蓝成年礼的时候，神官长有没有送礼物给你呢？」

　　「神官长送了我笔和墨水。一直到现在，我都还珍惜地使用着笔，当时的感觉就好像是神官长认同了我已能独当一面，所以非常高兴。」

　　法蓝绽开了灿烂的笑容说。就是因为有过这么开心的回忆，法蓝才会好意向我提醒罗吉娜的成年礼吧，身为主人，该来想想罗吉娜收到什么样的礼物会很开心了，因为我的感觉常常和别人不太一样，所以关于成年礼该送什么礼物，最好需要调查一番。就从身边的人开始问起吧。首先是路兹……但直到暴风雪停之前，路兹都不能过来。至于神殿里比较熟的人，就只有神官长了。

　　「神官长，我的侍从即将成年，请问一般都是送什么东西当作成年礼物呢？」

　　我在帮完公务后发问，神官长微微瞠大了眼，接着嘀咕说出了非常失礼的话：「……难得你会提出这么有意义的问题。」然后假咳一声。

　　「如果要送礼，最好送对方能够长久使用的东西吧。毕竟是要祝贺对方成年，可以送她平常工作就会用到的东西。我都送笔和墨水。」

　　「罗吉娜平常工作上会用到的东西……乐器吗？」

　　我沉吟着回想罗吉娜平常的生活，说出想到的礼物后，神官长立刻冷眼看我。

　　「你这笨蛋，要给侍从的成年礼物，怎么能送连自己也没有的昂贵乐器。在送给侍从之前，自己先买一把吧。」

　　因为惹了神官长生气，我决定火速撤退。

　　「……我想也是呢。感谢神官长的意见，那我再想想其他东西。」

　　挨了神官长骂的几天后，暴风雪总算平息了些的某一天，多莉、路兹和班诺一同造访了院长室。

　　「梅茵，你还好吗？」

　　「多莉、路兹！……啊，班诺先生也来了。」

　　「我要去孤儿院上课了，他们说有话要跟你说。」

　　多莉只是打了声招呼，便赶往孤儿院上课-路兹和班诺走进屋内。察觉到了达穆尔的存在，班诺很快正色。

　　「梅茵大人，我想请您收留敝店一名即将成年的都帕里，在此学习怎么服侍贵族大人用餐、」

　　班诺希望能让名为莱昂的都帕里，来我这里接受教育。我看向会负责教导服侍方式的法蓝。

　　「法蓝，这件事可以答应吗？」

　　「近来已经可以把事务工作交给罗吉娜和葳玛处理，所以如果只是午餐之际，教人怎么服侍用餐，应该是没有问题。」

　　发现法蓝的表情有一丝僵硬，我再看向班诺说：

　　「我明白了……班诺大人，我们这里只负责教导服侍方式，请送来其他方面都已经受过教育的人吧。」

　　「其他方面的教育？」

　　班诺满脸纳闷。奇尔博塔商会的教育非常彻底，店员面对客人一定都是彬彬有礼。在我和路兹开始出入商会的时候，店员的态度也是如此。因为班诺视我们为座上宾，都让我们直接进入店内的办公室，所以店员对我们也不敢怠慢。因此，班诺才认为不管派谁来都没有问题吧。

　　「届时将由法蓝担任指导员，但他是灰衣神官，也是孤儿。如果送来的人教育还不够充分，会轻蔑、看轻指导员，恕我无法接受。」

　　事后我透过法蓝才知道，虽然店员对客人的态度无可挑剔，但面对随从也能保持礼貌的店员只有一半而已。我在办公室谈论生意时，待在店里头等候的法蓝，说他不时会感受到店员投来令人不快的眼光。

　　「哦……敝店竟然有这种情况吗？看来确实是敝店的教育还不够充分，在此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倘若莱昂也是如此失礼的人，我会即刻中止与他的都?里契约，还望马上告知。」

　　「法蓝，这样子可以吗？还有没有其他要先要求的呢？」

　　「是啊……虽然可以在午餐时让莱昂服侍梅茵大人用餐，但院长室无法为他提供伙食。因为这里的食材，都是为了梅茵大人所准备。」

　　「关于伙食，就和路兹一样都由我提供，请不必担心。」

　　于是班诺和法蓝开始讨论起了侍者的详细教育内容，我便向路兹招招手，悄声问他：

　　「路兹，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干嘛？你又想惹什么麻烦了？」

　　路兹的表情立刻有些警戒。听到他这句话，班诺和法蓝也停下讨论，往我看过来。

　　「过分，怎么可以说我又想惹麻烦了。是罗吉娜的成年礼快到了。你知道如果要送成年礼物，都是送什么东西吗？札萨哥哥也快成年了吧？」

　　「我想应该会送工作用具给札萨大哥吧，因为洗礼仪式时送他的东西是给小孩子用的，现在已经太小了。」

　　洗礼仪式时赠送的工具，为了让小孩子也便于操作，都会比较小且轻便。因此长大之后，用起来就会变得很不顺手。有人会在成年前就先买新的，也有人是收下别人转让的工具，如果都没有，成年时便会收到象征独当一面的工作用具。

　　「工匠是送工作用具吗……班诺大人，商人在成年礼时都送什么呢？」

　　「我的话会送给家人饰品，另外会送衣服给签了契约的都帕里。这些都是与贵族见面时需要用到的东西。」

　　「不会送给都卢亚吗？」

　　「没错。」

　　因为往后店家需要仰赖都帕里的协助，所以会送给都帕里成年礼物，日后面见贵族时，更会一起带去打声招呼。但是，通常都卢亚一旦契约到期，缘分便结束了，所以不会特别赠送贺礼。

　　「虽然饰品和衣服都不错……但罗吉娜平常用不到呢。」

　　「但是等她成年，以后也要把头发盘起来，送梳子或丝带都是不错的选择吧？」

　　那加了小巧装饰的发饰好像也不错。我先在写字板写下装扮用品。

　　「倘若需要礼物，只要透过路兹及早下订，敝店便能帮忙准备。」

　　「谢谢班诺大人。」

　　班诺和法蓝讨论完后，便回店里去了，路兹说他要去孤儿院。我也决定在法蓝和达穆尔的陪同下，去孤儿院看看多莉。

　　「多莉学得很认真喔。梅茵，你下次用简单的单字写封信给她吧。」

　　「好，就这么办。路兹，谢谢你。」

　　听说路兹现在不时也会当多莉的老师。他说只是因为去年我教过他，所以今年才换他教多莉而已，但多亏了路兹，多莉才没有完全被孤儿院的孩子们抛在后头，可以跟上学习的进度。

　　「那现在算算看这题吧。」

　　今天的神殿教室在练习计算。多莉面对着眼前的计算机一脸严肃。我一边斜眼偷瞄她，一边走向葳玛。葳玛和罗吉娜曾经侍奉过同一个主人。问问葳玛在成年时收到过什么礼物，也许能够做为参考。

　　「啊，这么说来，今年冬天罗吉娜就要成年了呢。」

　　「是啊，所以我很烦恼要送她什么礼物。可以告诉我葳玛成年的时候，克莉丝汀妮大人送了什么礼物给你吗？」

　　我问，葳玛露出了五味杂陈的笑容。

　　「我成年时，刚好是在克莉丝汀妮大人离开神殿之后，所以并没有收到礼物。」

　　「咦？那、那我也准备礼物给葳玛……」

　　完全没料到葳玛竟然没有收到礼物，我慌忙开口说，葳玛咯咯笑了起来。

　　「梅茵大人，还请您不用介意。不然连其他侍从的礼物都要准备了哟。」

　　因为先前还在孤儿院的戴莉雅和吉鲁，洗礼仪式时也没有礼物啊――葳玛说。

　　「如果不只是我，也送给吉鲁和戴莉雅礼物，那么原本是要庆祝罗吉娜成年，恐怕会模糊焦点吧？届时若又只有法蓝什么也没有，他的心情或许也会很复杂。」

　　「嗯……」

　　……明明只是想让大家都开心，真难。

　　葳玛露出了平日温婉的笑容，低头看着陷入沉思的我。

　　「只要是主人送的东西，我们都会很高兴的，而且，罗吉娜想要的东西，向来都和音乐有关呀……对了，送她新的乐谱如何呢？」

　　「新的乐谱！这真是好主意！」

　　「……不过，因为克莉丝汀妮大人当时拥有许多乐谱，若不是非常罕见的乐谱，恐怕很难满足罗吉娜呢。」

　　要准备少见的乐谱太简单了。隔天，我马上拜访神官长。

　　「神官长，我想送新的乐谱给罗吉娜当成年礼物，请教我写乐谱！」

　　「你究竟想写什么乐曲的乐谱？」

　　「当然是我记得的乐曲啊！」

　　如果在这里很难找到艺术巫女克莉丝汀妮没有的曲子，那把我记得的歌曲写成乐谱就好了。只要知道怎么编写乐谱，要准备乐谱不是什么难事，应该吧。

　　「乐曲，是指梦中的吗？」

　　「是的。因为除了梦里的歌，我想不到有哪些乐曲是罗吉娜不知道的了。」

　　「法蓝，去院长室拿飞苏平琴来。」

　　「遵命。」

　　趁着法蓝回院长室拿琴，我请神官长教我怎么编写乐谱。想当然耳，这里的乐谱编法和我记忆中的并不一样。如果只要写出音阶，照着至今拿到的乐谱，勉强还写得出来，但此外的记号和既定用法我完全不晓得。

　　「让两位久等了。！

　　「法蓝，谢谢你。」

　　接过法蓝拿来的小飞苏平琴，我拨下琴弦，寻找自己记忆中的音。

　　「咦？好像不太对。是这边吗？啊，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呵呵呵……」

　　抓出了大约一小节的音，我边问神官长怎么写，边写成乐谱。

　　「神官长，像我这里这样写，有写错吗？」

　　「……够了，把飞苏平琴给我。」

　　就在写好了五小节的时候，大概是对于我的方法再也忍无可忍，神官长一脸不耐地抢过飞苏平琴。神官长拿好孩童用的小飞苏平琴，瞪着我说：

　　「你唱，我来找音。与其教你怎么写乐谱，我来写还比较快。」

　　在神官长锐利的目光催促下，我开始哼起旋律。哼到一半，神官长轻举起手来，我跟着停下。紧接著，神官长用飞苏平琴弹奏到了那个部分。听见神官长毫不迟疑弹出的一连串音色，我吃惊得下巴差点要掉下来。神官长弹了几次后，还加进了非常适合以飞苏平琴来弹奏的改编，然后写成乐谱。

　　……神官长果然无所不能。

　　没过多久，乐谱就完成了。不光我哼出来的古典乐曲主旋律，还添加了专为飞苏平琴设计的改编。

　　「梅茵，你还记得其他曲子吗？」

　　「……可以自己弹出来的曲子并不多，但如果神官长不介意只是用哼的，那我倒是记得很多歌喔。」

　　我说完，神官长满意点头。

　　「好，那唱吧。」

　　「咦？」

　　「我正好也想要一些新的乐曲。最好能有三首。」

　　神官长不只帮我写了乐谱，还加了改编，再唱三首歌当然没问题，趁着大好机会，

　　我还偷偷混了一首动漫歌曲，看着神官长为了找音和加入改编，弹奏着动漫歌曲，我暗暗看得乐不可支。

　　「那你抄写完后，再送给她吧。」

　　「衷心感谢神官长。」

　　我把神官长的手写乐谱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趁着罗吉娜和法蓝一起处理文书工作的时候，开始偷偷摸摸抄写。

　　抄好了四首乐曲后，再拜托路兹在上面钻洞，穿上绳子，乐谱就完成了。

　　「做好了！」

　　于是，到了冬季最后的土之日，也就是成年礼当天。

　　戴莉雅和吉鲁一大早就辛勤搬水，罗吉娜也忙着沐浴净身。然后，换上神殿发配的新灰衣巫女服。原先裙子的长度长及小腿，现在只能看见鞋尖，头发也要盘起来。

　　「想到罗吉娜的头发要盘起来了，我总觉得有点可惜呢。」

　　罗吉娜有着一头波浪般的栗色鬈发，看起来优雅高贵。一想到再也看不见她把头发放下来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失落。

　　戴莉雅倒是羡慕地看着盘起头发的罗吉娜。

　　「才不可惜呢！我也想要可以快点盘起头发。」

　　和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葳玛不一样，罗吉娜保留了女性的柔美，盘得比较宽松。原本罗吉娜的长像就比较成熟，盘起头发后，看起来就真的是一名成年女性了。雪白纤细的脖颈裸露在空气中，发鬓两撮无法盘起的短发闪耀着光泽，更是显得妩媚动到人。

　　「罗吉娜真的好漂亮喔。」

　　我忍不住感叹地大口吐气，望着罗吉娜成年的打扮。罗吉娜有些害羞地微笑。

　　「讨厌啦！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更漂亮！」

　　「是啊，戴莉雅一定也会变成大美人喔。」

　　看到对罗吉娜産生了对抗意识的戴莉雅，我不禁苦笑，然后对罗吉娜说：「恭喜你成年了。」送她前往将在礼拜堂举行的成年礼。

　　「罗吉娜，路上小心喔。」

　　「是的，那我过去了，梅茵大人。」

　　今天因为青衣神官和灰衣神官都要去举办成年仪式，所以我不需要去神官长那边帮忙。而罗吉娜不在，也不用练琴。因为太闲了，我便带着法蓝和达穆尔前往孤儿院，拜托葳玛制作帕露煎饼的麵糊。虽然不打算把做法教给艾拉，但要是在女舍底楼煎饼，孩子们多半会被味道吸引过来，所以我决定在女舍做麵糊，再回到院长室的厨房煎帕露煎饼。

　　「葳玛，为了罗吉娜，你能来院长室一趟吗？虽然有男性在，但都是认识的人，你应该已经不要紧了吧？你们长年来都生活在一起，如果葳玛也能过来为她庆祝，罗吉娜一定会更开心的。」

　　「……梅茵大人说得是。现在我也稍微习惯了会在食堂和工坊遇到灰衣神官，那就过去打扰片刻了。」

　　葳玛捧着装有麵糊的大碗，和我一同走回院长室，法蓝和达穆尔都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贴心地保持了葳玛不会感到紧张的距离。

　　「梅茵大人，我回来了。」

　　「罗吉娜，你回来啦。我们都在等你喔。」

　　成年礼在第三钟响前结束了，罗吉娜也回到院长室。罗吉娜一上二楼，我便轻轻牵起她的手，要她坐下来。

　　「梅茵大人？」

　　「罗吉娜，快点坐下来吧。」

　　「但是，我不能够不顾主人，自己坐下。」

　　罗吉娜坚决不肯，我抬头看着她，感到不知所措。法蓝无奈地叹口气，为我拉开椅子。

　　「梅茵大人，罗吉娜说得没错。如果想要罗吉娜坐下，梅茵大人必须先落座。」

　　于是我乖乖坐下，罗吉娜也诚惶诚恐地坐下来，这时，馥郁的香气一路从厨房往二楼逼近。

　　「葳玛？！」

　　罗吉娜吃惊地瞪圆了双眼。葳玛看着她，笑得更是灿烂，把盛有帕露煎饼的盘子放在罗吉娜面前。戴莉雅在一旁开始泡茶，眼神无比认真。

　　「今天大家要一起为罗吉娜庆祝。是梅茵大人的提议，由我亲手煎的喔。」

　　「……看起来真是美味。 」

　　罗吉娜注视着帕露煎饼和细心泡好的茶，再还顾聚集于桌边的所有人，蓝色双眼有些泪光，我拜托法蓝去办公桌拿来乐谱。

　　「这是我送给罗吉娜的成年贺礼。不介意的话，练好以后再弹给我听吧。」

　　「……全是我没听过的曲子呢。您究竟是怎么 真是太感谢您了，梅茵大人，今天大家还特地聚集于此为我庆祝，我真的，真的好高兴。」

　　罗吉娜把我写好的乐谱抱在胸前，绽开了耀眼的笑容。

　　「罗吉娜，恭喜你成年了，愿诸神的祝福与你将要启程的未来同在。」

酒渍水果和鞋子

　　季节已经进入了春天，但是，不过是刮起暴风雪的次数减少了，天气还是冷得感受不太到春天的气息。但暴风雪的次数减少，多莉来玩的天数也就增加了。这也代表可以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某天，多莉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小罐子

　　「梅茵，你说过这个要在冬天吃吧？这要怎么吃？因为你不在家，我们一直放着没动，妈妈要我来问你这个该怎么办。」

　　多莉把小罐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瞬间，刺鼻的酒味一股脑冲进鼻子。只见浸在满满的酒里面，水果全都变成了褐色，而目非常黏稠。是把家里的酒渍水果分装到了这个小罐子里。我从夏天就不停往里面添加水果，结果现在却彻底忘了，忍不住倒抽一大口气。

　　「啊――因为孤儿院长室有蜂蜜和砂糖，还做了果酱，我都忘记了！」

　　「……我就知道。」

　　把各种水果浸在酒里醃渍的酒渍水果，看起来已经完成了。切成块状的水果不再带有稜角，有着圆圆的孤度，酒也显得浓稠，应该马上就可以吃了，但要想想怎么吃才会更好吃。

　　「怎么办？我一开始本来想加在『冰淇淋』和『布丁』上面吃，但现在家里能做的点心，最简单的就是帕露煎饼了吧？」

　　夏天开始做酒渍水果时，我压根没想到冬天会住进神殿，所以当时是打算带着砂糖和酒渍水果去路兹家，请他的家人帮忙制作。用点心的新食谱，换取鸡蛋、牛奶和劳动人力，制作冰淇淋和布丁，再把酒渍水果切作小块，淋在上面一起吃。但是，既然现在我不能去路兹家，这个计画也就泡汤了。必须想想有什么方法，能让家人在家里简单地享用酒渍水果。

　　「可以做帕露煎饼，再把这个淋在上面一起吃吗？」

　　「要把酒渍水果切成小块再撤上去喔。多莉和妈妈负责吃水果，剩下来的酒再给爸爸，他一定会很高兴。除了帕露煎饼……我们之前一起做过好几次法国吐司吧？淋在那上面也很好吃喔。还有、还有……」

　　固定会用到酒渍水果的点心都是史多伦圣诞麵包，但家里没有烤炉，无法制作。

　　「梅茵，你冷静一点，你在这里会做什么来吃呢？帕露煎饼应该不行吧？」

　　「……嗯。」

　　我想避免让艾拉知道怕露煎饼的做法。所以，如果想请厨师艾拉帮忙，就不能够做帕露煎饼。但如果要请孤儿院的孩子们帮忙，在女舍煎帕露煎饼，酒渍水果的量又不够。

　　「该做什么好呢？虽然一般都是做『史多伦圣诞麵包』，但今天现在才开始散的话，太花时间了。嗯……不然请艾拉做『可丽饼』吧。」

　　「……但这个的做法可以公开吗？」

　　多莉知道我的食谱以后都会在义大利餐厅制作，不然就是卖给尹勒丝和芙丽妲，关系到了金钱，所以表情有些戒备。

　　「应该可以吧。因为这里也有类似『可乐饼』的食物……我想应该没问题。」

　　我在城里见过的不是可丽饼，而是一种使用荞麦粉，像是法式咸薄饼的食物。饼里会加进蛋和火腿，或者香菇和起司，然后拿去烤。饭馆都做来当作是简单的小吃。但教人意外的是，至今我从没看过有人把法式薄饼做成甜点来吃。或许有些地方会吧，但至少我从来没看过。因为平民区都是以填饱肚子为优先，饮食生活方面并不注重甜食，所以或许也算是很正常的现象。

　　「法蓝，现在可以马上准备好奶油吗？」

　　「现在天气还很寒冷，很快就能准备好。请问需要多少呢？」

　　我回过头，法蓝已经拿着写字板，准备要做笔记了。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牛奶只要放在寒冷的地方，脂肪便会自行分离，所以只要有大量的牛奶，要做鲜奶油并不难。但要是去除掉过多的水分，会变得像是凝脂奶油，所以这点要小心。

　　「那麻烦准备一杯份的奶油和一杯牛奶吧。」

　　粮食库里面也有荞麦粉，所以也能做法式薄饼，但基于个人的喜好，这次我想用麵粉做可丽饼。会用到砂糖的点心，基本上都是贵族大人在吃的。既然要在院长室的厨房制作，比起大家在平民区平常会吃到的食物，还是加点贵族的风格比较好吧，那就请艾拉煎可丽饼，再放上发泡鲜奶油和切成小块的酒渍水果一起吃。

　　为了拿奶油，法蓝前往据说位于贵埃区域的冰窖，我马上开始写可丽饼的食谱。写好后要交给艾拉，请她帮忙做可丽饼。

　　「呃，多莉，有种食物是在荞麦粉里面加水跟盐，揉成麵皮后，再撒上火腿和起司拿去烤，这种食物叫做什么啊？」

　　「啊，是布夫雷饼吧。」

　　「对，就是那个！」

　　知道了这里的法式薄饼怎么称呼以后，我在步骤旁边，补上一句「请像布夫雷饼哪样煎得薄薄的」。写完做法时，法蓝也拿着外形像水壶，有着把手的牛奶罐回来了，里面装着牛奶和奶油。

　　法蓝先把牛奶罐放进厨房，接着走上二楼，我向他说明木板上的内容。

　　「法蓝，请艾拉做出我写在这上面的东西吧。帮我告诉她，要像煎布夫雷饼那样，什么也不用加，只煎麵皮就好了。艾拉应该听了就能明白。煎好以后，再请她盛在盘子上端过来。」

　　「遵命。」

　　把食谱交给法蓝后，多莉抱着酒渍水果的罐子也站起来。

　　「法蓝，我也会帮忙，可以在旁边参观吗？」

　　看得出来多莉对专业厨师做的料理很感兴趣，我也开口拜托法蓝。

　　「法蓝，多莉很习惯做我提供的食谱了，应该也不会妨碍到大家，帮我拜托看看艾拉吧。其实我也很想一起去，但我在的话，大家会紧张得没办法做事吧？我会在这边等，多莉就拜托你们了。

　　可以一起做点心真好，很像是女孩子间会有的活动，过冬期间，厨房捚就只有艾拉，和担任她助手的妮可拉及莫妮卡，所以每到休息时间，传出来的聊天声感觉都很欢乐又开心。现在又加上了多莉，我也好想一起去，但身为青衣见习巫女，我也只能忍耐。

　　「想不到当贵族千金这么辛苦呢。」

　　连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无法随心所欲，多莉朝我投来同情的目光。因为平民区的常识在这里不管用，反而我才是怪人。对于多莉能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我开心地用力点头。

　　「对啊，要一直注意形象。」

　　「……你说注意形象，像是袜子吗？」

　　多莉和我不约而同看向我的双脚。接着互相对望，耸肩露出苦笑。要当个贵族千金，真的很不轻松。

　　「梅茵大人，刚才提到袜子是在说什么呢？

　　多莉和法蓝一起往厨房移动后，戴莉雅双眼亮起好奇的光芒，往我走过来。一提到衣服和发饰的话题，戴莉雅就会急忙凑上来，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们是在说我身上的袜子太冷了。」

　　我身上的袜子长到了半截大腿，布料很薄。这里没有橡胶，所以袜子都附有长长的绳子。在神殿每天早上要穿衣服，首先要系起布制腰带，接着穿上袜子，再把连接着袜子的长绳绑在腰带上。类似于简易的吊袜带。

　　然后，穿上长到了膝盖以下，又薄又宽松像是裤裙的下身衣物，膝盖附近穿有绳子，可以束起来。是让人感到非常不安的内裤。和丽乃那时候比起来，屁股完全是凉飕飕。之后再穿上衬衫。但是这样一来，便绝对无法让人看见自己的双脚。

　　富豪和贵族阶级都认为被人看见自己的赤脚是件丢脸的事，所以不管男女一定会穿袜子。这算是一种礼节和对仪容的注重，所以不穿袜子是非常不知检点的行为。我是从订做了奇尔博塔商会学徒制服的那时起，才开始会穿袜子，在神殿，即使是灰衣神官和巫女也一定要穿袜子。

　　「……梅茵大人，袜子会冷是什么意思？」

　　「因为平民区的袜子和神殿不一样，比较重视实用性。」

　　对平民们而目，袜子是御寒装备，夏天并不穿。到了冬天，会用毛线织成像束口袋一样的袋状袜子，把脚塞进去，再用绳子绑起来。但袋状袜只到脚踝，上面会再套上长到膝盖的袜套，一样是用毛线织成。因为注重保暖，穿了好几件裤子以后再套上袜套，就会非常温暖。

　　「但是，多莉穿的袜子并不美观呢。」

　　「嗯，是啊，但有时候比起美观，更想穿得暖和一点嘛。」

　　「……既然想要保暖，梅茵大人之前为什么不准备长靴呢？」

　　注重外观的贵族大人不可能穿着用毛线织成的袜套，都是穿长到膝盖，内里有刷毛的靴子，如果能穿那种靴子 一定很温暖吧。但是，我先前并不知道不能在神殿里穿袜套，也就没有在已经没钱的时期特意订做内里有刷毛的长靴。我现在穿的鞋子，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在穿的，重视轻便的皮制短靴。

　　「要是已经成年了，至少还可以用裙子遮起来呢……」

　　在神殿里移动，只穿薄布做成的袜子实在太冷了，我想用袜套的时候，却遭到了罗吉娜的制止，因为我的裙子只长到膝下，要是套了袜套，会被人一览无遗。我感到万分可惜地叹气，戴莉雅又竖起柳眉。

　　「讨厌啦！就算是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打扮上还是不能松懈大意！」

　　戴莉雅果然是超级像女孩子的女孩子。

　　比起打扮，我更想以御寒为优先，但既然身在神殿，身边的人不会让我这么做。

　　「明年冬天我会记得订做长靴的。因为实在太冷了。」

　　「这样才对嘛。」

　　「梅茵大人，您近期内必须订做几双短靴才行，因为连加了饰品，像是淑女会有的鞋子，您一双都没有。是不是该拜托班诺大人，叫鞋匠过来一趟呢？」

　　似乎是文书工作告一段落，罗吉娜插嘴说道。她提醒春天前往祈福仪式时，只有一双鞋子可能会不够用。

　　「现在订做，应该能在祈福仪式前赶上，请您尽早下订吧。」

　　「罗吉娜，这种需要时间准备的重要事情，以后要早点提醒我喔。」

　　「是的，我往后会小心。因为我也还没有完全掌握清楚，梅茵大人究竟缺少了哪些东西。」

　　罗吉娜说她没想到我居然只有一双鞋子。还以为我是同样的鞋子有好几双，但冬天住进神殿以后，她才发觉我事实上真的只有一双鞋子。感到十分震惊。

　　平民区能看到的鞋子只有两种，一种是穷人穿的木鞋，一种是有钱人穿的皮鞋。如果连木鞋也穿不起，还有人会直接光着脚ㄚ，或者只用破布把脚卷起来，这种情况也是随处可见。我在订做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之前，一直都是穿木鞋。而且在穿坏之前，也绝不敢妄想要做新鞋。虽然丽乃那时候会因应用途，理所当然地拥有好几双鞋子，但环境果然会改变一个人的思考。

　　我打开写字板，写下要向班诺订做靴子。

　　「梅茵大人，您要用哪种皮革做靴子呢？马皮？还是猪皮？也订做一双布靴怎么样呢？」

　　戴莉雅的双眼闪闪发亮，开始滔滔不绝。真的一提到打扮的话题就非常激动呢。看戴莉雅这么兴奋，对她真是过意不去，但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在这里都流行什么款式的鞋子，在什么样的场合下又要穿什么鞋子，这些我一概不知，自然也不知道该买什么鞋子。这次我决定先看罗吉娜怎么选，在旁边观摩学习。

　　「要订做什么样的靴子，都交给罗吉娜决定吧。请订做我现在最需要的鞋子吧。要是由我来订，很可能会订做出跟现在一样的鞋子。」

　　「遵命，请交给我吧。」

　　罗吉娜向我说明了在什么样的场合下，需要穿什么样的鞋子。过不了多久，法蓝和多莉端着盘子从厨房上楼来。两人把盘子摆在桌上，上头分别盛着细心打发的雪白奶油和切作小块的酒渍水果。

　　「戴莉雅，麻烦你泡茶了。」

　　「是。」

　　法蓝说，戴莉雅便走向厨房。多莉和法蓝摆完餐具后，再度回到厨房，这次端来了盛有热腾腾圆形可丽饼的盘子。因为多莉要和我一起吃，共是两人份。

　　「梅茵大人，让您久等了。」

　　盘子  咚地摆在我眼前，上头的可丽饼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香味在鼻腔内萦绕不去，我不由得陶醉地咧开笑容。

　　「这个是我切的喔。」

　　多莉得意洋洋地说，指着盛有酒渍水果的盘子。接着多莉又告诉我艾拉的手艺有多精湛，担任助手的女孩子们也很努力帮忙。

　　「法蓝，不好意思，请再拿蜂蜜过来吧。还有，如果可以，能让艾拉到这里来

　　吗？」

　　「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让她看看这款点心最后完成的样子。因为我希望以后能交给厨房做到最后一个步骤。」

　　我知道法蓝不喜欢让厨师上二楼。但是，我不希望艾拉以为可丽饼只是煎好饼皮就算完成了。

　　「那么做法由我教给艾拉，梅茵大人只要教我怎么做就够了。

　　「好，那就麻烦法蓝了。」

　　我在大家的往视之下，用汤匙挖起鲜奶油，在饼皮中间偏下的地方涂成约六分之一扇形，再用汤匙舀起切成小块的酒渍水果，撒在鲜奶油上。

　　「奶油要涂在中间偏下这边，像这样子涂成三角形，奶油放少一点会比较刚好，上面再撒上大量的酒渍水果。季节不同，也可以换成当季的水果，所以就算没有酒渍水果，还是可以做可丽饼。」

　　我一边说明，一边往酒渍水果淋上少许蜂蜜。接着把饼皮对折，卷成圆筒状。

　　「像这样子卷起来，也可以直接拿在手上吃。但如果要像贵族那样用刀叉吃，就不需要卷起来，请像这样子对折吧，然后，再加上鲜奶油、水果、蜂蜜当作装饰，就大功告成了。」

　　我把卷好的可丽饼重新在盘子上对折，并在旁边点缀上鲜奶油，再用酒渍水果和蜂蜜在盘子上装饰出可爱的图案。看着做好的可丽饼，法蓝眨了眨眼睛。

　　「……这样的摆盘若端到贵族面前，确实也十分有面子呢。」

　　「哇啊，好可爱喔！梅茵，看起来真好吃！」

　　多莉兴高采烈，开始装饰起自己盘里的可丽饼。

　　戴莉雅虽然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著，但必须等我吃完以后才能吃。其实不能和侍从们一起吃，让我觉得很寂寞，但既然是规定，也无可奈何。

　　「完成了！」

　　多莉非常满意地大喊，看着自己的盘子。多莉应该并不习惯装饰盘子，但成果十分出色。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我先切下一口大小的饼皮，放进嘴里。可丽饼皮非常绵软，只有边缘有些脆脆的，本身略带一点甜味。接着我切了口包有鲜奶油的部分，张大嘴巴吃下。带有些许嚼劲的饼皮包裹着滑顺的鲜奶油，虽然鲜奶油本身没有添加任何糖分，但和鲜奶油一起加在可丽饼里的蜂蜜却带来了幸福的甜蜜滋味。

　　接着咬了几口后，终于吃到了酒渍水果。一咬下去，软烂的水果几乎要化开来，同时感受到了强烈的酒味和甜意。

　　「多莉，好吃吗？」

　　「梅茵，好好吃喔。」

　　多莉笑容满面地回道，往我转过来，嘴边都是黏答答的鲜奶油。

　　「多莉，你满嘴都是鲜奶油了。」

　　「因为这个好难用嘛。」

　　用刀叉吃可丽饼需要诀窍。看着和可丽饼奋战，嘴边都沾满了鲜奶油的多莉，能和她一起边吃边大笑，吃起来更是美味了。

　　「呼，好幸福喔。下次我想吃『布丁』。那下次多莉来的时侯再请艾拉做吧？」

　　「是新的点心吗？哇啊，好期待喔！」

　　真想和家人一起分享这些美味和幸福，好想早点回家――我不禁在心里殷切地期盼著。

金属活字完成了

　　询问过了神官长能否让鞋匠进入院长室后，我再拜托班诺，请他尽快带着鞋匠前来神殿。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不久班诺就带着两名鞋匠过来，说着祝贺春天的问候语向我寒暄。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迎接鞋匠们的到来。

　　「愿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与其眷属神的祝福与诸位同在。」

　　在护卫达穆尔充满威严的注视下，和班诺年纪相仿的那名鞋匠与助手迅速地为我测量双脚尺寸，接着询问要做什么样的款式，鞋子又要使用何种皮革。

　　「嗯……因为要最优先订做祈福仪式时的靴子，应该需要一双马皮长靴吧。」

　　「那颜色就选白色的吧。」

　　「戴莉雅，你要仔细想想。去祈福仪式时需要在农村里头行走喔。应该要选择深色比较妥当。」

　　用不着我回答，罗吉娜和戴莉雅便一一帮我作了决定。法蓝绷着表情，听着两人的讨论。因为我拜托他要监督这两个人。

　　-

　　戴莉雅本来就非常喜欢豪华、漂亮又可爱的东西，每次要买东西，她的情绪都会非常激动，根本无法冷静下来。这次又是量身订做，鞋子肯定会越变越豪华。罗吉娜因为曾是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所以品味很好，也清楚知道需要哪些东西，但必要数量的基准和常人有些不一样。因为当时克莉丝汀妮大人在金钱上不虞匮乏，又都随着自己的喜好和心情，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要是罗吉娜以为我也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一样，我会破産。不出所料，鞋子上的装饰和订单越来越多，「那个也好棒喔！」「难得要订鞋子，这个也订一双吧？」法蓝用一句话厉声反驳了两人的提议。

　　「戴莉雅，鞋子上不需要再有更多的装饰了。罗吉娜，梅茵大人很快又会长大，应该不需要订这么多双。等梅茵大人长大，再买新鞋即可。」

　　法蓝因为曾在讨厌无谓浪费的神官长身边当过侍从，知道既能维持礼节，又能控制在最小必要限度下的服装是什么样子。但是，也因为神官长和法蓝都是男性，在可爱和漂亮事物上的品味，都比不上罗吉娜。所以我的工作，就是一边要拿捏法蓝的底线，一边也采纳罗吉娜和戴莉雅的意见，最终由我下订单。

　　「梅茵大人，这样子如何呢？」

　　「嗯，那就订做这三双吧。」

　　最终订了三双鞋子。因为之后会前往农村，所以订做了一双稳固且及膝的马皮长靴，和一双柔软的猪皮短靴。另外为了在神殿内部和贵族区走动，订了一双布制的华丽鞋子。

　　下子订单，鞋匠们也敝好了要回去的准备，班诺往我瞥来一眼。

　　「抱歉，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梅茵大人商量。法蓝，能麻烦你带他们去大门吗？」

　　「是。戴莉雅，那麻烦你送两位鞋匠前往大门吧。罗吉娜，麻烦你准备茶水。」

　　法蓝对班诺的请求点点头，接着却吩咐戴莉雅送鞋匠们到大门。戴莉雅因为买东西心情很好，眉飞色舞地带着鞋匠们走出院长室。

　　「那么，是什么事情呢？」

　　「梅茵大人，前些天约翰来了店里，表示您指定的作业已经完成了。」

　　听到指定的作业，我眨了眨眼睛，我是在秋天尾声成为了锻造工匠约翰的资助者，然后在约翰能否成为独当一面的都帕里这项重要考试上，委托了他制作金属活字。

　　「咦？呃，班诺大人，你所谓我指定的作业……是指活字金属字吧？咦？现在就完成不会太快了吗？」

　　同样发音的三十五个字母有两种写法，所以要准备共五十个母音，和二十个子音的活字，这便是我出给约翰的作业。但是，我完全没料到会在冬季期间全部完成。

　　「然后，他想请身为资助者的梅茵大人给予评价。」

　　考试内容是客人订做的物品。首先要让下订的客人看过，得到评价。

　　「如果方便，我认为请梅茵大人来店里一趟比较恰当，但倘若梅茵大人不能外出，能允许我带约翰和锻造工坊的师傅过来吗？」

　　「……我会问问神官长。」

　　「遵命。」

　　对于要出入院长室的人，神官长和达穆尔都非常敏感。如果不先问过他们，我什么也无法回答。

　　所以请您务丛，要在取

　　「我已经先告知约翰，梅茵大人要等到雪融以后才能来店里，所以请您务必要在取得神官长的同意之后，再审慎采取行动。」

　　一定要跟神官长商量――班诺言下之意非常明显地提醒我。

　　于是我立即向神官长请求会面。大概是趁着过冬期间，解决了堆积如山的工作，现在比较有空，神官长很快就敲定了会面时间。

　　「神官长，可以邀请锻造工坊的师傅和约翰来院长室吗？」

　　「……既然你直接称呼名字，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的。我是约翰的资助者，要对他做的东西进行评价。」

　　神官长「嗯」地轻敲了敲太阳穴。

　　「梅茵，约翰这名锻造工匠，知道你是青衣见习巫女吗？」

　　「不，我 没有提过这件事。约翰甚至还以为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我想班诺大人应该也没有告诉过他。」

　　「是嘛。那么，别邀请他们来神殿，还是你跑一趟商会吧。」

　　「为什么鞋匠可以，约翰却不行呢？」

　　我歪头表示不解，神官长轻叹口气，告诉我说：

　　「鞋匠是在奇尔博塔商会的介绍下，来到青衣见习巫女的房间，为见习巫女制作鞋子。但昰，约翰进来神殿，却是为了让奇尔博塔商会的梅茵察看成品。」

　　「……啊。」

　　我捂住嘴角，神官长又瞇起眼睛说：

　　「趁着冬季期间，我从不少地方都打探了消息，但关于你的消息，班诺隐藏得很好。很少有人知道和奇尔博塔商会有往来的小女孩，与青衣见习巫女其实是同一个人，知道你来历的人意外不多。」

　　这么说来，班诺说过他会尽量不让我出现在台面上。连神官长在调查之后，都能断言说很少人知道我的消息，表示班诺在这方面真的非常努力。

　　「还是由你去一趟商会比较妥当。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你是青衣见习巫女。」

　　「我明白了。那我会去奇尔博塔商会。」

　　暌违已久的外出！总算能够离开神殿，感觉得出我的嘴角在忍不住上扬，但为了不表现出情感，我拼命地绷紧脸部表情。然而，神官长却一口否决了我的努力，「你只有嘴角在蠕动的样子真令人发毛。」

　　「达穆尔，你要保护好梅茵。梅茵，前往商会时务必搭乘马车，绝对不能在外走动。至于马车，就联络班诺做好准备。还有，两人要小心绝不能在外露面。」

　　「是！」

　　「我会小心的。」

　　听着神官长滔滔不绝的叮咛提醒，我兀自在心里呵呵直笑。

　　……我的金属活字们，再等一下下！我马上去见你们！

　　但就算下定了决心，当然不可能马上出门。要先叫来在孤儿院工作的路兹，拜托他传话给班诺，请班诺帮忙准备马车。

　　接着由班诺联络锻造工坊，决定好会面日期。倘若天气不好，刮起暴风雪，无法派出马车，会面日期便有可能延期。

　　「要是这次活字做得很成功，接下来也会需要空白和符号的金属活字。那先写好接下来的订单吧。」

　　为了赶上会面日期，我勤奋地写着接下来的订单。与之同时，也没忘记做好前往商会的准备。我希望可以顺便实际印刷看看。

　　「最好先准备一下墨水、纸，还有马连和抹布吧。让约翰他们知道金属活字要怎么用。法蓝，麻烦你拜托吉鲁，从工坊准备这些东西过来吧。」

　　「遵命。」

　　「梅茵大人，你究竟要去店里做什么呢？」

　　我整个人兴奋雀跃，和法蓝讨论着去奇尔博塔商会时要准备哪些东西，戴莉雅一脸受不了地看着我问。因为不知道有多少消息会从戴莉雅这边传进神殿长耳里，所以我露出微笑说：

　　「我要去对商品进行评价喔。因为我是资助者。」

　　这天与我一同外出的，有法蓝和担任护卫的达穆尔，以及对路兹莫名怀有对抗意识的吉鲁。因为吉鲁主张说工坊现在由他管理，和奇尔博塔商会有关的工作也算是他的分内职责，所以就带他一起前往，而且即便要在店里简单说明怎么使用金属活字，我也不能视自示范，所以就由吉鲁实际演练。

　　坐上班诺派来的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前往奇尔博塔商会。一出神殿大门，对于城里弥漫的恶臭和脏乱的环境，没来过平民区的达穆尔用力皱起了脸。

　　「这股臭味究竟是什么？」

　　「请当作是平民区特有的气味，努力习惯吧。」

　　……如果一直以来只看过干爽洁净的贵族区，和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神殿，不难理解会有这种表情呢，我懂，我懂

　　我当初刚成为梅茵的时候，走在路上肯定也是这副表情吧！我不禁感慨万千。不久后马上习惯，可以照常生活。与其说是人类的习惯可怕，不如说适应力惊人。

　　「这想必就是神官长出给达穆尔大人的考验吧，因为若要担任我的护卫，就必须要来到平民区。」

　　「……原来如此，真是严苛的考验。」

　　只有达穆尔一个人皱着苦瓜脸，马车抵达了奇尔博塔商会，马克来到店门口，迎接马车的到来。

　　「梅茵大人，欢迎大驾光临。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

　　「马克先生，你好啊。那麻烦你带路了。」

　　「见习巫女，手给我吧。」

　　达穆尔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来，我却狼狈无措。在这种场合下，本该像个贵族千金在护卫下下车，但是，我可是冒牌千金，累积的经验值还没有多到可以优雅地牵着别人的手下车。而且马车的梯子太小，梯间的高低差距对我来说又太大，要是因为达穆尔的手分心，有可能会摔下去。

　　「达穆尔大人，梅茵大人还太小，牵手护送她下车十分危险。」

　　我正冷汗直流，于是法蓝说了声「失礼了」，将我抱下车。

　　「这样啊。真是抱歉，见习巫女。因为我身边没有年幼的孩子，所以不太知道要怎么应对。」

　　「没关系的，我才应该要快点长大，让达穆尔大人视我为真正的淑女。」

　　虽然通往淑女的路途太过崎岖，就算长大了，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为淑女――我在心里头补上这一句，走进商会。在马克的带领下，我们走向店内的办公室。

　　「老爷，梅茵大人到了。」

　　锻造工坊的师傅、约翰、班诺和路兹，都已经在办公室里头等我了。

　　「让诸位久等了。」

　　我走进房内后，约翰和师傅张大眼睛，倒抽了口气。因为不同于和路兹一起走在街上时的轻便，今天同行的人就带了三个人，也难怪他们会大吃一惊。

　　「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班诺寒喧道，师傅和约翰也急忙向我问候。

　　我往法蓝帮我拉开的椅子坐下，朝正前方的约翰投以微笑。

　　「约翰，你好啊。听说我指定的作业，你已经做好了，」

　　「是的，就在这里……」

　　约翰看向站在我身后的达穆尔等三人，慌张得视线左右游移，拿出两个以布包起的方形盒子，放在桌上，里头传出了金属互相碰撞的咯噔咯噔声。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脏陡地猛力跳动。

　　「因为全部装在同一个盒子里太重了，所以分成了两盒。」

　　金属活字首先要从公模开始做起。公模要在坚硬的金属上，刻出向外突出的文字。这项作业是非常精细的手工，因为要在约一公分宽的金属上刻出凸形文字，所以约翰细腻的手工不可或缺。

　　做好了公模，要把公模敲打在以柔软金属做成的母模上，母模金属上便会形成公模文字的凹痕。然后把母模放入铸模里，再把合金倒进去。冷却之后，从铸型中拿出合金，就变成了与公模文字全然相同的金属活字。只要反覆往同一个铸模里倒入合金，冷却后再取出，就能做出大小完全一致的一组文字。

　　「真是惊讶，比我预期的还要快就完成了呢。想不到会这么快……」

　　只是看着包起的盒子，胸口便油然升起了难以形容的亢奋。心脏跳得很快，整个人有种头昏脑胀的感觉，我按着胸口，轻呼一口气。我就好像在寻找躲起来的情人一样，紧盯着盒子瞧，想要看穿里面的东西。不过，约翰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焦急的心情，露出了有些?腆的笑容，搔搔脸颊。

　　「……因为大家都觉得很有趣，帮了我的忙。」

　　所有字母的公模和母模都是约翰做的，但接下来要量产时，工匠们因为过冬期间太无聊，産生了好奇心，纷纷伸手帮忙。

　　师傅咧嘴直笑，大力拍了拍约翰的肩膀。

　　「打伙还比赛谁最能干净俐落地倒进合金，一起想了些更有效率的做法，看到成品细腻程度根本不是都帕里考试上会有的，我们还哈哈大笑。不愧是看中了约翰手艺的资助者，这肯定是锻造之神瓦肯奈夫特的指引吧。」

　　虽然笑着调侃约翰，但对于一直都以精细手工为长处的约翰，找到的资助者也能让他发挥已长，师傅似乎很感动，觉得这是锻造之神的安排。

　　我也打从心底感谢锻造之神的安排喔。

　　「这些金属活字可是我们工坊的工匠拿出了真本事完成的心血。约翰，让你的资助者看看吧。」

　　「是，师傅。」

　　在师傅的催促下，约翰拆开包裹用的布。

　　两个浅底木盒约莫为A4大小，盒里是一排排内敛的银光。字模上的凹凸纹路反射着亮光，形成了闪烁的光辉。看到所有字母一字不漏，全都依着我的要求完成，这幕光景真的很震撼。

　　「哇……」

　　我伸出感动得发抖的手，拿起一颗金属活字。在长约二点五公分的小巧银色金属上，确实刻有文字。小归小，却有着十足的重量。我在掌心中来回翻转金属，从每个角度察看。

　　接著，我再拿出另一颗金属活字，把两个活字并排摆在桌上，然后瞇起眼睛检查两个活字是否等高。高度若有差异，会对印刷带来巨大的影响，看见活字都立于桌上稳稳不动，成品比想像中的更加出色，我忍不住笑逐颜开。

　　「小姑娘，怎么样啊？有达到你的要求吗？」

　　师傅的问话声让我恍然回神。我环顾四周，发现约翰正屏着气息等待我的评价。我来回看向约翰和装满了小巧金属活字的木盒，再握紧手中的活字，用力点头。

　　「太棒了！简直是古腾堡再世！」

　　「啊？」

　　「我要把古腾堡的称号献给约翰！」

　　「咦？」

　　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只有路兹脸色丕变，往我所在的椅子冲过来，摇晃我的肩膀说：「梅茵，你冷静一点！」但我仰头看向路兹反驳：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嘛！是古腾堡再世耶？！」

　　「笨蛋，你兴奋过头了！」

　　路兹的声音非常慌张，但看着眼前完成的金属活字，谁能冷静得下来呢。我绝对

　　不行！

　　「是路兹你太不兴奋了啦。这下子书本的历史就会改变喔？！你是不是心跳很快？是不是很期待啊？好了，再多感动一点！让我们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吧！」

　　「抱歉，梅茵，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来路兹没办法共享这份感动。我环顾房间，发现所有人都是一脸无法理解的困惑表情。居然无法和任何人分享这份感动，太让人伤心了！

　　「因为这可是印刷时代的开端耶？！现在大家一起见证了历史将要改变的瞬间喔？！」

　　我猛然起身，极力告诉大家这些金属活字有多么了不起。但是，大家并没有什么热烈的反应。

　　「这是古腾堡再世耶？！古腾堡的名字刚好也叫做约翰尼斯，就是约翰喔！多么美好的偶然！简直是奇迹般的相遇！祈祷献予诸神！」

　　我立刻姿势笔挺地献上祈祷，路兹抱头哀号。

　　「呃……小姑娘，你说的古腾堡是什么？」

　　锻造工坊的师傅眨着炯炯大眼，满头问号地向我发问。听到师傅努力想了解我在说什么的发问，我开心地交握双手，看着师傅回道：

　　「古腾堡是位为书本的历史带来巨大转变，留下了等同神迹的伟人喔！约翰正是这座城市的古腾堡！」

　　说到一半，我才想起了光靠金属活字，并无法完成印刷。印刷时不只要用到金属活字，还需要纸、墨水、印刷机。可能是只称赞约翰太奇怪了，大家才没什么反应。

　　「……啊，对喔。不光做金属活字的约翰，帮忙做墨水的人、帮忙做印刷机的人、负责植纸物的班诺先生，还有负责卖书的路兹，所有人都是缺一不可吧？对不起，应该要所有人一起统称为古腾堡才对。大家都是古腾堡的伙伴！」

　　「我才不想当这种伙伴。」

　　才把他加入伙伴行列，班诺迅雷不及掩耳地回绝。

　　「班诺先生，怎么可以不想要呢！对于印刷出版了书籍，还对全世界带来了莫大影响的古腾堡，简直是种侮辱！应该要高兴才对！一起欢呼吧！！

　　班诺用死了心且无言以对的表情注视我后，再欲言又止地看向路兹。路兹像在说「我也无能为力」般地摇摇头，大口叹气。

　　「金属活字做好了，接下来就可以做印刷机了！要赶快向木工工坊下订单。呜哇，现在真的可以印刷了耶！好棒喔，太棒了！感谢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

　　说完对梅斯缇欧若拉的感谢，我便在无与伦比的幸福感中失去了意识。

居留时间延长

　　恢复意识后，整套的说教全餐在等着我。先是路兹和班诺，再来是法蓝和吉鲁，然后是达穆尔和神官长。不知为何说教的人好像一个接一个地越来越多。

　　……不过，真希望他们别在我发烧昏睡的时候，假藉探病的名义来说教。让我睡觉！

　　这次说教的人当中，讲得最久又最激动的就是达穆尔了。因为身为保护对象的我突然倒下，让他吓得魂飞魄散，担心神官长会不会再度以为他是无法服从上司指令的骑士。达穆尔还眼眶泛泪，生气地说：「我真的吓得去了半条命，以为这次绝对要被处刑了！」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但我先说声抱歉，因为接下来要真正开始印刷了，类似的事情可能会频繁发生喔。」

　　「见习巫女，你根本没有在反省

　　「我正在反省要好好增强体力，才不会再度晕倒。」

　　「反省的点错了！」

　　因为大家的说教太过没有止尽，害我对金属活字的兴奋没能持续太久，比我预期的还要快就退烧了。但是，即便退烧了，大家还是不停说教。受不了一直被迫听同样的内容，我好想早点回家。现在积雪开始慢慢融化，马车也能行驶了，应该差不多可以回家了吧。

　　「好想回家喔……」

　　若要回家，首先要写信给神官长要求会面。我正这么心想，神官长先寄来了会面邀请函。虽说是会面邀请函，并不是神官长要来院长室，而是问我哪一天方便。

　　「法蓝，难得神官长会寄邀请函给我，一定是有什么急事吧。我想尽早会面，该回答什么时候才好呢？其实要我现在过去也可以……」

　　「倘若现在过去，负责准备迎接客人的侍从们会手忙脚乱吧。明天应该没有问题。」

　　法蓝苦笑着回道，于是我回信写下「明天可以会面」。

　　「-那是不是应该带点东西过去？因为之前神官长送了探病的礼物给我。」

　　之前神官长说是探病的礼物，送来了大量食材。但因为积雪都已经开始融化，我也差不多要回家了，所以那些食材对我来说没有必要。我打算回家前，把一半的食材都移去孤儿院的地下室。

　　「我想可以带院长室做的饼干。神官长相当中意这里烤的饼干。」

　　「那之前做的布丁呢？」

　　多莉来玩的时候，我们还挑战做了布丁和冰淇淋。结果，领悟到了冰淇淋果然要在夏天吃。虽然窝在暖炉桌里吃冰淇淋很好吃，但坐在暖炉前面，就算吃着冰淇淋，比起「好吃」，更觉得「好冷」，身体都要结冻了。

　　日「布丁吗……一旦习惯那种口感，就会觉得美味，但一般人在吃之前还是会有些犹豫，所以对于第一次吃的人，我想并不适合当作探访的礼物。」

　　以前和路兹一起蒸考夫薯时我就注意到了，果不其然这个世界没有用蒸的食物，所以在做布丁时，艾拉也是非常吃惊。所有人试吃以后，都说口感十分奇妙，在咬之前就不见了，好像没吃到东西一样，但也都觉得很甜很好吃，所以最终评价相当高。

　　「那么，请艾拉烤神官长喜欢的饼干吧。」

　　伴手礼就决定带饼干了。然后要准备原味的饼干，和加了红茶叶的饼干，这两种都是我喜欢的口味。

　　决定好了伴手礼后，我心无罣碍地画起印刷机的设计图。初期的印刷机是改造了酿酒用的葡萄压榨机，所以在这里应该也能简单做出来。但伤脑筋的是，我并不记得确切的大小和构造。

　　「呃……记得需要用来涂墨水的工具吧？手把长这个样子，这里还铺有皮革……放这个的地方还有这样子的侧边，另外也有放纸的空间……排版后放活字的地方好像样子……？」

　　我竭尽所能地挖掘记忆，但实在太笼统了，无法画成像样的设计图。就算可以口头说明「大概昰这种感觉」，我也不记得尺寸大小。看来只能一边对着实物测量，一边画成设计图了。

　　「能不能请神官长再用那个探索记忆的魔导具呢……？」

　　我面对着办公桌，发出各种沉吟。四周侍从们各自认真做着自己的工作。

　　「神官长，早安。」

　　除了寒暄外，我递出伴手礼说是探病的回礼。「劳你费心了。」神官长说着接过回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所以我看不出来他是不是真的很高兴。

　　「阿尔诺。」

　　神官长唤道，阿尔诺拿来盘子放在桌上。法蓝打开饼干的封口，将饼干盛进盘子。法蓝再拿出从房里带来的杯子，阿尔诺用同一个茶壶，往神官长和我的杯子倒茶。

　　「梅茵大人，请用。」

　　紧接著，阿尔诺将盛有饼干的盘子推到我面前。不明白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我看向神官长。

　　「客人带来的东西，要由客人当场亲自打开，并且客人自己先行品尝，表示没有下毒，这是贵族的礼仪……这种习惯你应该很陌生，所以我想最好先让你适应。」

　　……表示没有下毒是怎么回事？好恐怖。

　　因为是自己带来的东西，我可以毫不迟疑地吃下肚，但听到这里有这种习惯，会让人不敢在其他地方吃东西吧！

　　「然后等招待的主人喝茶，客人再喝茶。」

　　神官长拿起由同个水壶倒过茶的杯子，喝了一口，我也吃了一块饼干，才各自伸手拿取自己喜欢的食物。

　　法蓝说得没错，神官长显然非常喜欢饼干。虽然表情完全没变，但饼干减少的速，度比起其他东西确实快了一点。

　　好一会儿，都先聊聊天气、报告孤儿院的情况，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在享用完一杯茶后，才慢条斯理地切入正题。我也希望自己稍微适应贵族的做法了。

　　「神官长，我想在近日回家……」

　　请问可以吗？――但我话还没说完，神官长就放下杯子。立刻否决。

　　「不行。」

　　「……咦？」

　　现在积雪都开始慢慢消融了，为什么不能回家？我不能理解地歪过头。神官长咯噔一声起身，环顾了房内一圈后，往床铺深处走去。

　　「走吧。」

　　看来是不想被侍从们听见的事情。我也轻轻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向神官长打开的门扉。和往常一样在长椅坐下后，神官长也坐在椅子上。

　　「不方便被侍从他们听到吗？」

　　「……是啊，我想最好别让他们知道。」

　　说完，神官长缓缓吸一口气。

　　「其实，前些天我突然收到了沃尔夫的死讯。那时候我正拜托卡斯泰德，找出是谁指使了沃尔夫。」

　　听到死讯两个字，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是，最关键的地方我却不明白，只好慢慢歪过脑袋。

　　……沃尔夫是谁啊？

　　「看你的表情显然完全没听懂。」

　　「呃，神官长，非常冒味地请教一下，沃尔夫先生是哪一位呢？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想不起来……」

　　听到名字，脑海中却没有迸出人脸，所以我想应该不是很熟的人。但是神官长认识他，又一派理所当然地讨论他的事情，想必是重要人物，我却完全想不起来。神官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后，大动作地叹气。

　　「……沃尔夫是墨水协会的会长。」

　　「墨水协会的会长，就是那个可疑人物吧？」

　　说到墨水协会长，就是到处打听我的消息，还找上了路兹盘问，害我不得不住进神殿的罪魁祸首。

　　「……咦？他死了吗？！为什么？！」

　　「太慢了！」

　　神官长说他和卡斯泰德一直在查探，命令沃尔夫调查我的贵族究竟是谁，负面的传闻又有多少是真的，但是，就在他们把可疑人选缩小到了特定几人的时候，沃尔夫突然死了。

　　「沃尔夫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知道平民的见习巫女同时也是工坊长。」

　　神官长说的时候强调了「不知从何处」。神官长之前才说过，知道我来历的贵族意外很少。所以，知道的人就很有限。

　　「那个工坊长真的和班诺有往来吗？外貌是什么样子？据说沃尔夫一直在打探这些消息。但是，你却马上住进了神殿。再加上本来就因为身体虚弱，很少和他人往来吧。所以探听的结果并不理想。」

　　神官长说的话让我心脏猛地一缩。明明是在贵族的委托下搜集情报，结果却不理想，反而神官长和卡斯泰德还追查起了是哪个贵族和沃尔夫有往来。然后，没过多久就传出死讯，让我产生了非常不祥的预感。

　　「……难道沃尔夫先生会过世，是贵族下了毒手吗？」

　　「八九不离十。」

　　神官长缓慢却又笃定地点头。

　　一旦觉得碍事，马上处分掉，对贵族而言，平民绝不可能和自己平起平坐。虽然明白这一点，这样的现实却太过突如其来、太过理所当然地摊在自己眼前，让我不寒而栗。我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摩挲起了鸡皮疙瘩的上臂。

　　「所以……在找我的人是贵族吗？」

　　「可以肯定各式各样的贵族都盯上了你。但是，至于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又是谁盯上了你，可以确切查出的人并不多。」

　　神官长这些话让我微微发抖。

　　「为了接下来春天要举行的祈福仪式，负责掌管农村的贵族们会同时开始移动。最棘手的情况，就是你被人带离这座城市。所以在贵族大多离开之前，你必须待在神殿。一旦城里的贵族减少了，也比较容易掌握每个人的行踪。」

　　并不是永远不能回家――我这样安慰自己，答应了直到春天的祈福仪式之前，继续住在神殿。见我答应，神官长放心地呼气，再拿出掌心大小的木牌。

　　「关于居留时间延长，和你将来要成为养女这两件事，我也必须通知你的家人。把这封邀请函交给他们吧。」

　　「是……。」

　　将来要成为贵族的养女这么重要的事，我实在没办法在多莉和父亲过来帮忙的时候，随口顺便告诉他们。本来打算回到家后，再正式向家人报告，但看来神官长要在我回家之前就告诉他们这件事。我看着神官长给我的邀请函，垂下脑袋瓜。

　　「还有，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关于沃尔夫和养女，这两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你身边的侍从并不是全部可信，」

　　闻言，脑海中闪过了戴莉雅的脸庞，我无法反驳。

　　回到院长室后，我马上叫来路兹，交给他神官长的邀请函。路兹答应了我会把邀请函拿给父母亲，但满脸纳闷地问我：「居然被神官长召见，你到底又做了什么啊？」因为神官长吩咐过我不能说，所以我没提到养女这件事，只是说明：「因为直到祈福仪式结束之前，我暂时还不能回家，是跟这件事有关。」这件事倒是可以公开。而且包括侍从在内，如果不先通知身边的人，我接下来的生活可就伤脑筋了。

　　「梅茵大人，您竟然在祈福仪式前不能回家，那食材怎么办呢？」

　　戴莉雅完整听到了我和路兹的对话，这么问我。我轻笑起来。

　　「再过不久就会有市集了，神神官 长送过来的礼物池还有剩吧？」

　　看来神官长当作是探病礼物送来的食材，是因为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好让我能在春天到来后继续住在神殿。

　　请路兹带邀请函回家的三天后，父母亲来到了神殿。我先在大门附近的等候室等待，终于见到了好久不见的母亲。看到母亲丝毫没变的笑脸，和大到随时有可能生産的肚子，一股热流翻涌而上。

　　「妈妈……」

　　「梅茵大人，这里不是院长室……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还请顾及身分。」

　　法蓝为难地按住我的肩膀。伸出手来的母亲也轻轻放下手，父亲表示安慰地环抱住母亲的肩膀。

　　「我为两位带路。」

　　由法蓝领头，接着是我，达穆尔走在我旁边，父母亲殿后。我走着走著，很想要回头，忽然有人轻摸我的脑袋。那种不同于父亲的柔软感触，让我忍不住扬起微笑。每当我想要回头，手指就会施力，像在叫我往前看。在法蓝快要回头之前，手就会缩回去，这样无声的肢体接触让我乐在其中。偶尔会换成是粗糙的大掌，直到抵达神官长室之前，这样无声的肢体接触一直持续著。

　　「神官长，早安。」

　　「接获您的邀请函，本日前来晋见。今日有什么要事吗？」

　　父亲行了士兵的敬礼，神官长轻轻颌首，要他们坐下。隔着桌子，现场准备了一张长椅和两张单人椅，一般说来，会由父母亲坐长椅，我和神官长分别坐单人椅。父亲先动作小心地扶着母亲，捧着大肚子的母亲感觉有些辛苦地往长椅坐下后，最终两人都坐了下来。

　　「所有人都退下。」

　　茶水端上来后，神官长立即让所有人回避。不仅如此，还使用指定范围的魔导具，张下了隔音结界。父亲感到发毛地来回张望四周。

　　「怎、怎么回事？」

　　「这样一来声音便不会传出去。梅茵，我已经摒退所有人，你去坐在父母之间吧。

　　刚才一直在忍耐吧？」

　　神官长向父亲说明了结界的用处后，看到我决定不了要坐哪里，呆杵着不动，把我往父母亲那边推。

　　「谢谢神官长。」

　　我笑容满面地道谢，立刻往父母之间坐下。来回看了看父亲和母亲后，我轻轻抱住母亲。

　　「妈妈，好久不见了，我好想你喔。而且，肚子已经大到随时有可能要生小宝宝了呢。」

　　「还没呢，还会再变大一点。」

　　摸着母亲变大的肚子，又被母亲抱在怀中，我心满意足地叹气。

　　「……看起来是心满意足了，那我可以开始了吗？」

　　「是。」

　　我重新坐好，面向坐在正前方的神官长。

　　「那么，拐弯抹角的寒暄我就省略了，直接切入正题。没问题吧？」

　　因为，和我相处久了，神官长好像理解到了就算和平民寒暄，也只是白费工夫。完全省略了和卡斯泰德谈话时贵族间特有的客套。

　　「在春天的祈福仪式结束之前，梅茵要继续住在神殿。」

　　「请等一下，这是为什么？不是说好只有冬季期间吗？」

　　父亲急忙倾身追问，神官长用看来冷漠的面无表情说了：

　　「因为现在是最危险的时期。」

　　神官长的回答非常简短冷静，父亲好像也因此领悟到了现在情况危急的程度。父亲的表情变得严肃，在大腿上握拳。

　　「请问是什么、又会带来怎样的危险？」

　　「这些事情绝对不能外泄。」神官长先告诫后，才说明了从秋天乃至春天间发生的和贵族有关的各种事情。全是我至今听过的说明。

　　「梅茵的魔力远比我想的还要强大，对魔力不足的这座城市来说，她的魔力十分宝贵。但也因为如此，有些贵族会想得到她，也有些贵族想排除她。」

　　听到贵族基于各种目的盯上了我，父母亲面无血色，环抱着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眼下最害怕发生的事，就是梅茵被带出城。为了防止此事发生。大门那边应该也针对贵族的进出下达了许多更动。昆特，你是守门的士兵，想必知道吧？」

　　这些话想必出乎预料，父亲张太了双眼，注视神官长。

　　「……这我知道。贵族的移动方式有了大幅更动，贵族的骑士团还……」

　　「没错，会掳走梅茵的，恐怕是属于贵族阶级的人。但会是这片领地上的，还是其他领地的贵族，现阶段还不得而知。所以，骑士团才向领主建言，要对于贵族的出入增设更多限制。」

　　看来神官长和卡斯泰德趁着冬季期间，到处安排了不少事情，包括动员骑士团、为贵族的出入增设限制。

　　「难道那些更动都是为了梅茵吗？」

　　「还有其他理由，但现在能够告诉你们的，只有其中之一是为了确保梅茵的安全。除此之外无意公开。况且，你们知道这点就够了吧？」

　　父亲点一点头，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受命管理土地的贵族们，会在春天的祈福仪式之前前往各自掌管的土地。届时贵族区里的贵族会减少，也比较能够注意到一些细微的行动。在那之前，还请你们暂时忍耐分隔两边的生活……这是为了俣护梅茵 」

　　神官长的嗓音真诚有力。是因为他很习惯率领、驱动他人吧。神官长以前在骑士团也是率领人的那方，而身为士兵，已习惯服从的父亲以敬礼回应。

　　「感谢您为梅茵如此费心。但是，为什么要为了梅茵做到这种地步……？」

　　「我说过了吧？现在我们需要魔力。要是梅茵能爽快答应成为贵族的养女，一切都不必这么麻烦。」

　　神官长刻意大口叹气，「养女！」父亲扯开嗓门大喊，震惊得瞪双眼。母亲也在握着我的手上使力。

　　「昆特，你对于现在马上让梅茵成为贵族的养女一事，有什么想法？」

　　父亲发出了极大的咬牙声，母亲也用力握紧了我的手不肯放开，用力到我都觉得痛了。不需要开口，答案便一目了然。

　　「父女都是一样的回答吗……」

　　神官长轻敲了敲太阳穴，小声嘀咕说道：「还以为要是父母愿意放手，会比较容易看开哪……」然后看向我们，又说了：

　　「梅茵也一样，说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和家人分开，所以我给了她到十岁为止的缓冲。但是，梅茵的魔力就平民身蚀而言实在太高了，所以一到十岁，就要成为贵族的养女。这已是决定事项。」

　　「什……」

　　完全没有征求过双亲的同意，便被宣告这是决定事项，父母亲都震惊得身体僵直。一边说着要保护我，一边又独断地表示要让我成为贵族的养女，父母亲似乎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神官长。

　　「过于强大且还无法驾驭的魔力，对本人和身边的人都只是一种危险。一旦认定让梅茵留在这里会造成危险，领主将会对梅茵下达处分。」

　　「处分？！」

　　「做为保护这座城市的人，排除危险分子是当然的。你身为士兵应该能明白吧？」

　　父亲大概没想到自己女儿是这么危险的人物，困惑地看着我。母亲也难过地垂下眉梢，神官长用感觉不出情绪起伏的表情看着父母亲，语气平淡地开始说明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为了避免这种结果，梅茵必须学会怎么控制魔力，所以才要成为养女。贵族院必须在十岁之前进去，所以在那之前，她可以和家人一起生活。但是，之后不管你们说什么都没用。不是成为贵族的养女，便是遭到处刑。」

　　听到只剩下两年再多一些的期限，父亲愕然低语。见状，神官长缓缓吐气。

　　「要收梅茵为养女的，是与我有长年交情的贵族，我不会让梅茵受到无理的对待。这点我能向你们保证。」

　　听到这句话，母亲倏地抬起头来，笔直地注视神官长后，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梅茵就拜托神官长了。」

　　「伊娃？！」

　　父亲吃惊大叫，但母亲不予理会，继续直视神官长。

　　「这年冬天，梅茵要住进神殿的时候，我还心想梅茵的身体这么虚弱，怎么能够让她住进来。但是，多亏了大家的帮忙，多莉告诉我梅茵看起来很有精神。想必是因为神官长的悉心照料吧。」

　　现在因为怀有身孕，母亲被禁止来神殿，只能听父亲和多苅转述我的情况，但是，

　　母亲说我今年不再一直昏睡，还能履行自己的职责，顺利度过冬天，一定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很用心照顾我。

　　「伊娃，你……就算是因为这样，但是成为养女……」

　　父亲还想要反驳，但被母亲静静抬起的手打断。母亲先是垂下目光，然后缓缓摇头。

　　「昆特，别说了。你仔细想想，有些孩子一到十岁就会成为都帕里，搬到外面生活喔。我更不希望梅茵被当成危险的存在，遭到处刑，而且梅茵要是被不了解她的贵族掳走，更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截至目前为止，神官长对我们一直都很诚实。反正都要离开我们的身边，至少我想托付给可以信赖的人。」

　　母亲说完，转向神官长，在胸前交叉双手。

　　「神官长，梅茵还望您多多关照了。」

　　听到母亲这么说，父亲好像也死了心，垮下肩膀，但随即用右拳敲了两下左胸行礼。于是在父母的正式同意下，确定了我满十岁的同时要成为养女。

　　「真希望十岁不要来……」

　　虽然知道是为了保护自己，但难以言喻的寂寞还是在胸口蔓延。为了甩开萦绕不去的落寞，我紧抱着母亲，好一会儿不放。

祈福仪式的准备

　　覆盖着城市的积雪大半已经融化，天气日渐变得暖和。待在屋内过冬的日子已经结束，大家都开始铲雪，准备迎接春天的到来。多莉也重新开始工作，变成了隔一天才来神殿找我玩。

　　在孤儿院进行的冬天手工活也全都做完了，透过路兹卖给班诺。卖掉以后，现在孤儿院的预算相当充沛，现在森林里头还留有积雪，但再过一阵子，就又可以去森林了。到时再一边采集，一边做纸。

　　在那之前，剩下的时间决定用来进行教育，由曾是侍从的灰衣神官们教导孩子礼节。他们说是因为我会在孤儿院里走动，为免对青衣见习巫女做出失礼的行为，必须好好教育孩子们，否则要是以同样的态度面对其他青衣神官就糟了。

　　此刻，灰衣神官正在孤儿院的食堂里教导孩子们，所以工坊里头空空荡荡，只有我、路兹，和担任护卫的达穆尔。

　　「下一次印书就算只有文章的部分也好，我想试试看使用印刷机。」

　　「可以是可以，但印刷机要怎么做？」

　　「呃，我是打算改造压榨机……

　　我把设计图拿给路兹看。记得古腾堡一开始做的印刷机，是改造了酿酒用的葡萄压榨机。我想如果是初期的印刷机，应该可以勉为其难做出来，但光凭我的记忆就想重现还是非常有难度。

　　「像这样把活字放在这里，涂上墨水，再放上纸……然后用力往下压。」

　　我假装操纵着自己手捞不到的压榨机，示范动作给路兹看，解释印刷机是什么东西。因为我不能离开神殿，之后都要由路兹去下订单和向工坊说明。

　　「那么，你说的这个……印版吗？要决定这个的大小吧。」

　　「这个只要测量之前做过的绘本就知道了。」

　　我和路兹在工坊里头一边讨论着印刷机，一边拿着卷尺到处测量尺寸，标记在设计图上。另外还有「这里要斜斜地装上一块放纸用的平台」、「这里要装上墨水盒」等，我尽可能把记得的事情都写下来。路兹看着我画的设计图，耸耸肩说：

　　「梅茵，这些多出来的东西，事后再加上去就好了吧？」

　　「才不是多出来，我写的都是有必要的东西。」

　　而且单靠我的记忆力，我觉得恐怕还少了更多东西，还有我没注意到和忘记了的东西，听了我的反驳，路兹指着设计图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像是放纸的地方，放墨水的地方，虽然都有必要，但你现在烦恼的，不就是要怎么把它们装在印刷机上吗？那干脆一开始先摆在印刷机旁边，找张桌子放就好了。」

　　路兹说得没错，只要能在压榨机下面固定住印版，就算步骤有些麻烦，还是能完成最基本的印刷。

　　「因为你脑海里面的已经是完成品，才会想得太过困难，但像是之前做纸，我们一开始也是一边摸索，一边用了很多替代品吧？，现在先有印刷时非有不可的功能就好了。」

　　「……对喔。反而是压榨机操作起来很需要力气，现在应该先来想想要怎么改造，才能让好几个小孩子可以合力使用。」

　　几经讨论之后，完成了简单的设计图。暂时决定先做最简单的样式，再透过班诺，请他向英格的木工工坊下订单。

　　「接下来需要的就是零件了呢。」

　　决定了印刷机的大致轮廓后，接着正要和路兹讨论印版和排字盘等零件时，吉鲁突然神色慌张地冲进工坊来。

　　「梅茵大人！」

　　「吉鲁，怎么了吗？已经到了要去神官长室的时间了吗？」

　　今天为了为祈福仪式做准备，动员了所有女侍从在打包行李，因此，今天的飞苏平琴也停课一天。

　　「是罗吉娜问我，能不能去叫梅茵大人回来……因为明明祈福仪式的准备还没有结束，梅茵大人却把注意力都放在印刷机上，罗吉娜很生气。虽然表情很平静，但她真的超生气。」

　　多半是因为练琴的时间明明减少了，我却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迁怒占了一大半吧。

　　「这样啊。吉鲁，那你能代替我去挨骂吗？」

　　「好……嗯？等一下，不行啦！我不要！」

　　吉鲁瞬间反射性答应，接着恍然回神，忙不迭摇头。那个样子太有趣了，我和路兹忍不住噗哧笑出来，吉鲁狠瞪着我们，嘀咕说：「我绝对要带梅茵大人回去。」看这样子只能放弃挣扎，回院长室去了。

　　「……没办法，那我回去挨骂吧。路兹，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你明天开始有重要的任务吧？加油啊。」

　　路兹轻摸了摸我的头，我意兴阑珊地点头。然后由鼓着腮帮子的吉鲁领着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看见院长室里的惨状，我不禁倒抽口气。明天就要出发去祈福仪式了，此刻院长室里堆满了各种东西，有衣服、鞋子，整理仪容用的各种用具、毛巾和床单等贴身用品、餐具、沿路的食材、书写工具、纸、写字板……简直像要搬家一样，侍从们正把这些东西装进箱子里。

　　客厅里堆着几个木箱，里头装满了食物，也有几个木箱还是空的。等今天的饭菜烹煮完，也要带走一些调理工具。

　　走上二楼，房间的灾情更是惨重。木箱里塞满了毛巾和床单，衣服和鞋子也都等着要塞进木箱里。除此之外，日常用品占满了整张桌子。而戴莉雅、罗吉娜和葳玛正在这一片混乱之海中忙碌穿梭。

　　「梅茵大人，祈福仪式的外出准备尚未结束，您不能去工坊。」

　　虽然罗吉娜说准备还没有结束，但我要是想自动手准备，她们又会生气。然后告诉我，准备是侍从的工作，主人不能出手！看来在场监督大家打包行李，就是我的工作。

　　「讨厌啦！一点也感觉不倒梅茵大人的干劲！这是您重要的职责耶！」

　　「……因为我的侍从都很优秀，就算我不在也不要紧吧？」

　　「问题不在于此！」

　　这次要陪同我前往祈福仪式的，有因为和神官长一起参加过祈福仪式，知道一连串流程的法蓝，和因为必须由女性照料我的生活琐事，所以还有罗吉娜，以及厨师雨果和艾拉。

　　葳玛要管理孤儿院，吉鲁要管理梅茵工坊，戴莉雅负责留守并管理院长室。我不在的时候，就由另一名厨师陶德，和冬季期间当过艾拉助手的妮可拉和莫妮卡，负责准备三餐。

　　「不过，行李还真多呢。」

　　环顾自己的房间，发现为了准备过冬，生活用品竟增加得比想像中还多，我不由得喃喃说道。罗吉娜轻挑起眉。

　　「梅茵大人的行李还算少的呢。如果是克莉丝汀妮大人，会再多出两箱装满衣服的箱子，还要携带多种乐器和绘画工具。」

　　「以前为克莉丝汀妮大人准备行囊，必须从更一大早就开始打包呢。要外出去贵族区也是一项浩大工程。」

　　葳玛也咯咯笑著，同意罗吉娜的说法。我为克莉丝汀妮惊人的阵仗感到吃惊时，罗吉娜像是想到了什么事，睁大眼睛后，战战兢兢地开口：

　　「请问……梅茵大人，能否带飞苏平琴一同前往呢？」

　　「但飞苏平琴不是我的东西，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吧？」

　　看向现在当作摆设，放在房间角落的飞苏平琴，我摇摇头说。飞苏平琴是神官长借我的东西，不该擅自带出去。万一弄坏、遗失、被人偷走，我多半赔不起。

　　但是，罗吉娜似乎还是无法死心，定睛望着飞苏平琴说：

　　「……能否请您问间神官长呢？」

　　「只是问问的话，那我可以帮你问问看。」

　　「衷心感谢梅茵大人。」

　　结果，待在房里也帮不了什么忙的我，便表示要帮忙神官长的时间到了，带着法蓝和达穆尔离开院长室。

　　「祈福仪式的准备真是耗时耗力。骑士团的请求虽是刻不容缓，但并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侍从该做的事情也不多。」

　　法蓝又说了，不同于回应骑士团的请求、前去收拾陀龙布的残局，祈福仪式要坐马车前往农村，所以准备起来十分费神。但是，对我来说，比起行李的打包，这趟路的路程更让我感到郁卒。当初听到要搭马车移动，我就不想去了。就算到了农村，我绝对也会浑身虚脱无力，派不上用场。

　　「唉……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不用去祈祷仪式呢？」

　　「见习巫女，你在说什么？祈福仪式可是非常重要的仪式。」

　　达穆尔瞪着我，要我不要乱说话，但我当然也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仪式。我只是想发牢骚而已，这点就别介意了嘛。

　　「达穆尔大人，我也知道这项仪式非常重要。但是，想到要搭乘马车，真不知道我到时候会昏睡多久。」

　　「唔……平常见习巫女身体就很虚弱了，会对你造成很大的负担吧。但斐迪南大人也明白这一点，还是指名了你，我看你是逃不掉的。」

　　我当然知道逃不掉，但还是无法轻易死心。所以，相准了公务结束的时候，当作是最后的挣扎，我也试着向神官长发了牢骚。

　　「神官长，我真的非去农村不可吗？我要是搭了马车，绝对会病倒……」

　　「嗯，看来需要准备不少药。」

　　神官长彷彿这没什么大不了，想也不想就说，听到我要是病倒，打算让我喝药强行恢复体力，我立刻意识到了会是什么药，皱成了苦瓜脸。

　　「神官长说的药……难道是指虽然有效，却苦死人又很难喝的那个药水吗？」

　　「没错。」

　　「唔恶……我更不想去了。」

　　等我坐上马车，就会因为身体不舒服而倒下，然后被迫喝下神官长特制的药水，苦得满地打滚，勉强恢复精神后举行仪式，再坐马车移动然后病倒――这样的循环大概会在巡完农村为止，无止无尽地重复吧。光想像就闷到极点。

　　「神官长，请你至少改良一下味道吧。再不然干脆准备睡眠药剂，让我可以一路睡到抵达，或是别坐马车，坐骑士们用魔力驱使的石像移动……就没有其他方法吗？」

　　我欲哭无泪地向神官长列出自己想到的备案，神官长显得有些吓到，点一点头。

　　「……看来你确实很心急。我会考虑看看。」

　　「请神官长务必慎重考虑。另外，我的侍从提出了想带飞苏平琴一同前往的请求，但应该不行吧？」

　　飞苏平琴昂贵得我不敢带着它到处移动，所以神官长若说不行，我个人倒是乐得轻松。然而，神官长却爽快答应了。

　　「不，既然罗吉娜会同行，可以让她弹琴演奏，更容易捱过漫漫长夜吧。」

　　「咦？可以吗？但我听说城外有盗贼还有野兽，非常危险，带着乐器这种高价的物品移动没关系吗？」

　　我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睛，神官长也一脸疑惑：

　　「没有盗贼会愚蠢到袭击坐了神官和贵族，还是要去祈福仪式的马车吧。」

　　「是……是吗？」

　　我还以为带有金钱和高价物品的贵族，更容易被盗贼盯上，我想的不对吗？看到我无法理解，神官长为我说明：

　　「梅茵，通常会当盗贼的，都是住在那一带的农民。」

　　「咦？盗贼不都是靠抢劫来维持生计的一个集团吗？」

　　「笨蛋。一旦出现盗贼，商人便会避开那条途径。如果必须要经过，当然也会增加护卫的数量，盗贼便很难出手，况且若是受害次数太多，骑士团也会前往讨伐，

　　所以不可能形成一个集团，可以靠一而再的抢劫维生。」

　　但商人的往来不是很频繁吗？我还是没办法完全明白，神官长露出了无言以对的表情。

　　「虽然农民经常扮为盗贼，想从经过的商人手中多抢走些商品和钱财，但一旦袭击贵族，圣杯便不会被送到他们居住的土地。所以，没有农民会愚蠢到去袭击要前往祈福仪式的贵族和神官，况且若是袭击贵族，也只会反被贵族歼灭。」

　　不仅攸关到自己的生活，贵族又无一例外拥有魔力，所以一般不会遇袭。

　　「所以，我们这一路上会很安全啰？」

　　「……嗯，是啊。」

　　神官长在回答时显得有些犹豫，虽然在意，但看来这趟旅程会比我预想的安全。对此，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出发前往祈福仪式的当天早晨，真的是一片手忙脚乱。我在服侍下沐浴净身、穿上仪式用的服装，发簪也戴了仪式用的款式。因为要去农村，鞋子也穿了新订做的及膝长靴，虽然法蓝说走在农村里会溅到泥巴，但其实平民区的街道应该更可怕才对吧？难道只有我这么想吗？

　　整装打扮用的物品逐一被装进了箱子里，再用绳子牢牢綑起来。打包完最后一样东西，法蓝和吉鲁开始把木箱搬上马车。罗吉娜抱着慎重包好的飞苏平琴盒，搬到马车上。外出准备都完成后，房间变得空旷无比。我向留下来的侍从一个个说话。

　　「葳玛，孤儿院就拜托你了。」

　　「是，梅茵大人，等您回来的时候，孩子们一定都变得更加彬彬有礼了。」

　　听见葳玛要我到时表扬孩子们的成长，我点了点头。接着吉鲁当场跪下来，脸上写着「来，快称赞我吧」，我把手伸出去。

　　「吉鲁，工坊就交给你了……吉鲁一定可以胜任吧？」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戴莉雅，那麻烦你在院长室留守了。」

　　「遵命 讨厌啦……怎么可以摆出这么不安的表情呢？！梅茵大人才应该要尽力完成自己的任务才对吧！」

　　戴莉雅拨起红发，瞪着我说。结果感到不安的人反而不是留下来的戴莉雅，而是要搭马车前往农村的我。

　　「呜……不知道坐马车我撑不撑得住。」

　　「讨厌啦！请别说这种会让我们担心的话！

　　「我、我会努力加油的。」

　　我说完，戴莉雅露出了非常不安的表情。眼见我向所有人都打完招呼，法蓝靠过来轻声提醒。

　　「梅茵大人，该去马车那里了。。」

　　「知道了。那我出门了。」

　　「路上平安小心，期盼您及早归来。」

　　在侍从们的目送下，由法蓝带头，我、罗吉娜、达穆尔走出院长室，马车停在贵族区域的正门玄关，所以要走到贵族区域。

　　「我和罗吉娜要去对行李做最后确认，还要和阿尔诺讨论旅途中的细节，请梅茵大人和达穆尔大人先前往等候室稍候吧。神官长应该也在那里。」

　　我和达穆尔一起走向等候室时，刚好看见神官长带着侍从，快步往这里走来。

　　「神官长，早安。」

　　「早。梅茵，现在马上移动去神官长室，有紧急要事。我有事要吩咐阿尔诺他们，所以你先过去吧。达穆尔也一样。」

　　「是！」

　　神官长只丢下这句话，又大步流星地往马车的方向移动，乍看起来很优雅，但速度超级快。我和达穆尔先是对望一眼，接着起脚走向神官长室。

　　神官长室也有负责留守的侍从，所以直接让我们进入屋内。顺着带领坐下，等了一会儿后，神官长回来了。

　　「让你们两人久等了。」

　　「神官长，紧急要事是什么呢？」

　　我歪过头提问时，神官长接连关上塞满了资料的柜子，然后上锁。

　　「我们要改为搭乘魔石变成的骑兽前往。我已经让马车先行出发，嘱咐他们前往今晚预计留宿的农村。」

　　「……发生什么事了吗？

　　「希望不会有。」

　　神官长回道，拿着一串钥匙走进秘密房间，很快又出来。手上多了镶有淡黄色魔石戒指，和缀有七彩石头的手环。

　　「梅茵，把这些戴在身上。

　　「斐迪南大人，这是……」

　　「以防万一 。」

　　神官长朝我递交魔导具，自己的手腕上也戴着一样的手环，中指上还有类似的戒指，这么说来，骑士团提出请求时，神官长也借过我戒指，是因为那一权派上了用场，这次才要我也带着吧。我感激不尽地接下，和神官长一样，把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接着戴上手环。

　　「然后，虽然很难启齿……」

　　「是的？」

　　「但这次同行的人……多了一位青衣神官。」

　　我瞪大眼睛。几乎同时房门打开，一名青衣神官和卡斯泰德一道走进来。

　　「我是这次要与各位同行的齐尔维斯特，你就是平民见习巫女吗？！

　　那名青衣神官脸上有着感觉自我意识十分强烈的眉毛，深绿色的双眼往下盯着我瞧，偏蓝的紫色头发长到了背部中间。他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用一个银制发饰固定住，我的目光没来由地被那个发饰吸引。虽然比神官长矮了一点，但体格十分健壮，如果说他是骑士，会比说神官长是骑士更能让我信服。年纪看起来和班诺及神官长差不多，但是因为在我眼里，班诺和神官长看起来一样大，所以我的判断没有可信度。

　　「……还真小只。她真的已经受洗过了吗？没有谎报年龄吧？」

　　齐尔维斯特用那双深绿色眼睛很没礼貌地打量我以后，大力哼了一声。我急忙把。「我才没有！」这句话吞回肚子里。齐尔维斯特是青衣神官，我不能反射性开口反驳。

　　「喂，你『噗咿』地叫叫看。」

　　齐尔维斯特低头盯着我瞧了老半天后，突然伸出食指，用力戳向我的脸颊，脸部有种受到挤压的感觉。我忍不住大叫，「好痛！」但齐尔维斯特看着我，摇摇头说：

　　「不对，要叫『噗咿』。」

　　虽然他比起刚才稍微减轻了力道，但还是继续戳我脸颊，我朝神官长投去求救的视线。神官长先是垂下目光，放弃似地叹口气后，别开视线。

　　「梅茵，那个男人的性格虽然恶劣，但本性还没有腐烂到极致，你就别理他，适度敷衍即可。还有，齐尔维斯特，梅茵非常虚弱，太欺负她会出人命。对了，卡斯泰德，关于这里……」

　　「是，快叫！」

　　卡斯泰德走向摊开地图的神官长，我和脸色苍白的达穆尔就这么被丢在了齐尔维斯特面前。没有人能来救我了

　　「喂，快叫。」

　　齐尔维斯特不停戳着我的脸颊，深绿色双眼也变得越来越冷冽。不能在出发前就惹贵族阶级的人生气。

　　「噗、噗咿。」

　　万般不得已下，我只好照着他的要求发出叫声。齐尔维斯特满意地点点头后，又继续戳我。

　　「很好。再多叫几声。」

　　「噗咿噗咿，噗咿……」

　　对于自己必须和这个行为莫名其妙的青衣神官一起前往祈福仪式，在出发之前，我的不安已经达到顶点。

祈福仪式

　　对于要求我噗咿噗咿叫，齐尔维斯特好像很快就腻了，停止了手指的动作。但很快地，我发现他并不是腻了，只是好奇心转移到了其他东西上。

　　「这是什么？」

　　齐尔维斯特咕哝说道，同时抽走了我的发簪，我才在心中「咦？」地讶叫，头发就披散下来，我急忙抬头，发现齐尔维斯特拿着家人为我做的仪式用发簪，饶富兴味地仔细打量。

　　虽然齐尔维斯特的外表是快要三十岁的大人，言行举止却很莫名其妙，就和不懂得拿捏力道的小学男生没有两样――一想到这里，「会坏掉」这三个字闪过脑海，瞬间我的血液开始逆流。

　　「请、请还给我。」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听见我这么说，齐尔维斯特就像柴郡猫一样不怀好意地瞇起眼睛，把手举高到我搆不到的位置，「好啊，你来拿拿看。」然后摇晃从粗糙指掌间掉出来的绿叶饰串。根本一点也没有要还我的意思。

　　「请还给我！」

　　我追着一下子放下一下子又举高手臂的齐尔维斯特，不停跳起来想回发簪，但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

　　「我明明、就叫你、还给我了……我的、发簪。爸爸、妈妈和多莉、为我做的、发簪……」

　　……我最讨厌这种男生了。

　　我瞪着被举高的发簪，用力握紧拳头。同时，感受到了全身开始盈满魔力。

　　「呜哇！见习巫女！」

　　听见达穆尔焦急的大喊，神官长和卡斯泰德回过头来，立刻眉毛倒竖，同时取出发光魔杖举高挥下。

　　「你这笨蛋！都说不要太欺负她了！」

　　「欺负一个小孩子成何体统！」

　　两道清脆的「碰哐！」声在齐尔维斯特的头上轰然响起。看到发光魔杖在眼前变成了笏板的形状，用力敲向齐尔维斯特的脑门，我吓得屏住呼吸，但当事人只是耸耸肩。

　　「你们两个何必这么生气呢。我只是稍微捉弄她而已。」

　　虽然齐尔维斯特看来丝毫没有学乖的样子，但明白到他若是太超过，神官长和卡斯泰德也会制止他，我盈满全身的怒火很快消退无踪。

　　神官长迅速从齐尔维斯特手中抽走发簪，拿回交还给我。

　　「梅茵，你可以自己重新盘好吧？」

　　「是的。谢谢神官长。」

　　我动作灵敏地用发簪盘起头发。齐尔维斯特在旁边大感新奇地看著，又想伸手抽走发簪。「住手！」卡斯泰德立即怒吼，拍开齐尔维斯特的手，然后指向一脸不知所措的达穆尔。

　　「别欺负梅茵，你去找达穆尔当你的对手吧，那家伙很强壮。」

　　神官长也挥了挥手说：「没错，你和进穆尔去那边玩耍吧。梅茵，你过来。」然后用单手把我抱在胳肢窝底下，回到办公桌旁边，继续和卡斯泰德开始讨论。完全无视于达穆尔「呀――，请您住手啊！」的不争气大叫，两人看着地图，迅速果断地决定路线。

　　看着桌上摊开来的地图，我「哦……」地发出感叹，比起以前在商业公会看到的地图还要仔细。在商业公会看到的地图只有城市的名字和街道，像这样画出了领地形状和地形的地图我是第一次见到。领地呈南北狭长形，然后不知道是以什么为基准，分成了红色和蓝色。这座城市附近几乎都是红色，往外蓝色增加得越多

　　……是依什么基准分成这两种颜色的呢？

　　虽然很想开口发问，但两人在我头上十分认真地讨论著。提问很可能会打扰到两

　　人，所以我继续保持安静，看着地图。

　　「……嗯，那就这样决定了。」

　　「那出发吧。」

　　两人讨论出结果后，立即往贵族门移动。

　　「达穆尔，由你抱着梅茵。齐尔维斯特负责拿这个，卡斯泰德你拿这个。」

　　卡斯泰德和齐尔维斯特接过偌大得行李，走出神官长室，我则由达穆尔抱在手臂上。我悄声对达穆尔说：

　　「达穆尔大人，我希望能尽量和那位神官保持距离。」

　　「我也打从心底这么希望。」

　　达穆尔和我的想法达成了一致。我们警戒着齐尔维斯特，决定尽量和他保持距离。齐尔维斯特虽是青衣神官，但从达穆尔的态度来看，他老家的势力应该这比达穆尔要强大很多。

　　要是惹了他生气，说不定会像斯基科萨那时那样，所以我才想努力和他保持距离，对方却是自己凑过来，

　　「你们好像有点在避着我？」

　　「我、我们只是不胜惶恐。」

　　我一边回答，一边寻找可以制住齐尔维斯特的人。但是，卡斯泰德早就先走一步，看不见人影。隔着达穆尔的肩膀，我看见神官长正在吩咐留下来的侍从们要尽职留守，然后快步追上来，我立刻伸手求助。

　　「神官长……」

　　听见我可怜兮兮的叫喊，神官长按住太阳穴。

　　「齐尔维斯特，你别一直接近梅茵。祈福仪式都还没有开始，要是现在就让梅茵情绪不稳，之后会很麻烦。」

　　「这样子就情绪不稳，她也太虚弱了吧？」

　　我被达穆尔抱在手臂上，所以可能是因为视线高度变得接近，齐尔维斯特用食指戥了戳我的脸颊、神官长轻拍开他的手，冷冷地瞪着他。

　　「没错，梅茵就是这么脆弱又虚弱，棘手又麻烦。别让我讲这么多遍。」

　　先走一步的卡斯泰德已经打开了贵族门，在门外的广场上等候。神官长、卡斯泰德和达穆尔召唤出了魔石变成的骑兽后，神官长接着下达指示。

　　「由卡斯泰德领头，接着是梅茵和达穆尔，我和齐尔维斯特殿后。」

　　「见习巫女，你好像不太满意？」

　　「因为达穆尔大人完全没有保护我远离齐尔维斯特大人嘛。」

　　齐尔维斯特欺负我的时候，达穆尔完全没有跳出来保护我，我觉得他身为护卫真是太不可靠了。老实说，我还比较想和神官长共乘骑兽。

　　「那、那是……」

　　达穆尔本来想说些什么，但瞬间定住不动。然后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迟疑了半晌后，只是小声嘟嚷说：「……抱歉。」

　　达穆尔的骑兽是飞马。他让我坐上后背，再坐在我后面，握住缰绳。飞马啪沙地涨开翅膀，追上先一步起飞的卡斯泰德的狮鹫，飞上天空。

　　穿过平民区上空，再越过外墙，卡斯泰德的狮鹫立刻开始下降。目的地应该是离南门最近的农村里叫做冬之馆的地方，我家附近的邻居们就是在这处农村进行猪肉加工。地面上耸立着偌大的木制长方形建筑物，就好像是从前的小学校舍，还有很像操场的广场。在半空中就能看见广场上聚集了不计其数的人。看来好像多达一千人左右。看到我们准备要在广场降落，人们便推挤着腾出空间，中心那里完全没有了人。

　　首先由卡斯泰德慢慢降落，再把骑兽变回魔石。接着是达穆尔的飞马缓慢下降。卡斯泰德把我抱下来后，达穆尔滑行似地着地，同时飞马也消失了。

　　「让开！」

　　这时，齐尔维斯特的大吼声从上空传来，神官长的狮子骑兽也逐渐逼近。卡斯泰德抱着我后退了好几步，我往上抬头，然后听到一声简短的「喝！」，一道蓝影从狮子上面一跃而下。

　　「什么？！」

　　「呜哇？！」

　　因为太过突然，现场民众譁然大叫。那道蓝色身影又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摆出耍帅的姿势降落。大概是被齐尔维斯特登场时的气势影响，广场上瞬间涌起了像在观看杂耍特技的亢奋气氛，大家「噢噢噢噢噢噢！」地欢声雷动，为还摆着姿势不动的齐尔维斯特献上喝采。

　　「那个笨蛋，未免兴奋过头了……」

　　卡斯泰德用厌烦到了极点的语气说，同时神官长骑乘的狮子急速下降，很明显就是想要把齐尔维斯特踩扁。但是，齐尔维斯特以特技演员般的身手迅速往后飞退，接着继续摆出姿势。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众的掌声和欢呼声更是热烈，齐尔维斯特显得心满意足。根本就是一个想炫燿自

　　己能力的小学男生。

　　「……春天的祈福仪式，是一项神官要向民众表演才艺的活动吗？」

　　看着一点也不像是我所知青衣神官的齐尔维斯特，我呆若木鸡地低喃，卡斯泰德用再认真不过的表情摇头。

　　「梅茵，那个不能当作参考，你可以不用看。绝对不能当作榜样。」

　　「卡斯泰德大人既然认识他，又很轻松自在地与他相处，表示齐尔维斯特大人是地位非常高的贵族吧？他也会像斯基科萨大人那样，对我提出无理的要求吗？」

　　不能反驳也不能轻举妄动，对方又会随心所欲捉弄比自己低下的人，那我该怎么应对才好呢？――我藉机找卡斯泰德商量，他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

　　「齐尔维斯特不是会行使暴力的男人，这点你可以放心。不过，会让人头痛的无理要求恐怕还不少。」

　　「那如果齐尔维斯特大人对我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我可以向您哭诉吗，未来的养父大人？」

　　我侧着脸庞问。卡斯泰德一瞬间睁大眼睛，然后勾起嘴角笑了。

　　「没问题，尽管来找我。既然斐迪南大人把你托付给了我，要是有坏人想欺负你，就由我来赶走他。」

　　……未来的养父大人真是太可靠了。

　　我偷偷向卡斯泰德寻求了保护后，这时神官长的狮子也消失了，他迈步走向设置于广场前方像是小型舞台的讲台。

　　配合着神官长的脚步，人群迅速往左右后退，出现了一条笔直通往舞台的走道。齐尔维斯特从背着的行李中拿出约有八十公分高的大圣杯，恭敬地拿在手上，跟在神官长身后。「好，去吧。」卡斯泰德先把我放下来，但观察了我走路的速度几秒钟后，立刻重新把我抱回手臂上，再大步跟上神官长两人。果然也忍受不了我的龟速吧。

　　……但我走路会这么慢，是因为脚的长度跟大人完全不一样，我也没办法啊。

　　卡斯泰德把我放在舞台上后，就和达穆尔一起站在舞台前方，向民众展现威严。齐尔维斯特把金色大圣杯交给神官长，神官长再放在舞台中央的偌大平台上

　　「现在开始祈福仪式。各村村长上前。」

　　神官长说完，有五个人走上舞台，手上都拿着约十公升装的有盖大木桶。

　　「梅茵，轮到你出场了。」

　　因为我站着也摸不到圣杯，神官长把我抱起来，让我站上放有圣杯的平台，我跪在铺有红布的平台上，移动膝盖靠近圣杯。台上的圣杯有着葡萄酒杯的形状，圆碗状的杯身部分镶有巨大的魔石，杯脚直到杯座并排着小魔石，还有复杂的雕刻。

　　我跪坐在台上，轻碰杯座部分的小魔石，垂下眼皮。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冰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为不再受生命之神埃维里贝之禁锢，令姐妹神土之女神盖朵莉希，赐予祂孕育新生命的力量。」

　　我的魔力开始流向圣杯，圣杯随即绽放出了金色光芒。广场上的民众都发出了热切的欢呼。

　　「赞颂生命的欢喜之歌奉献予祢，祈祷与感谢奉献予祢，请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愿祢之贵色，满布瀚瀚大地之万事万物。」

　　我念完祈祷文，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便动作小心地倾倒圣杯。散发着绿光的液体从圣杯流出，注入村长们正依序排队拿着的木桶里。

　　「为土之女神盖朵莉希和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献上祈祷和感谢！」

　　当魔力注满了一个桶子，盖上盖子后，广场上的一部分人大声呐喊起了对神的祈祷。大概是拥有那个桶子的村民吧。第二个木桶被注满后，说着祈祷和感谢的人变得更多了。直到注满五个木桶之前，我都小心着不要松手，继续灌注魔力。

　　「梅茵，可以了。」

　　神官长这么说后，我才放开双手。两人把倾倒的圣杯放回原位，神官长再把我抱下来，放在舞台上。神官长让刚才负责灌注魔力的我站在中间，自己和齐尔维斯特站在半步后方。

　　「祈祷献予诸神！」

　　听见神官长这道声音，我忍不住反射性地举高双手献上祈祷，广场上的人们也迅速地摆出祈祷动作。农村的人们每年都习惯做这个动作吧。比起城里的人们，更一派理所当然地摆出了祈祷的跑○人姿势。

　　「祈福仪式就此结束。诸位须遵从神的旨意，秉正直之心与新生命同在！」

　　神官长说完，民众发出了响亮的欢呼声。齐尔维斯特趁着这时很快用布包好圣杯，塞进袋子里，背在背上，见状，神官长召唤出了魔石变成的骑兽，和齐尔维斯特一起跨坐上去。

　　「这次时间紧迫，我们要继续前往下一个地方。神的祝福赐予你们。」

　　白色狮子在广场绕了一圈，撒下金粉。期间，卡斯泰德和达穆尔也变出了骑兽。达穆尔把我抱上飞马。接着飞马大力振翅，飞上天空，离开了农村。

　　后来又去了四座农村的冬之馆，各自举行完了祈福仪式后，太阳也快要下山了，我也累得筋疲力竭。

　　「接下来只剩前往留宿场所。见习巫女，你要保持清醒，不然会掉下去。」

　　在达穆尔的喝斥下，我握着缰绳，打鼓一样地不停点着脑袋。

　　「梅茵，快醒来。」

　　「呼咦？！」

　　听到神官长的训斥，我赫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一栋偌大的屋子前面。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布朗男爵的夏之馆。」

　　神官长说明道，从祈福仪式直到收获祭为止。受领主之命管理农村的贵族们都得在农村所在土地上的宅邸生活。冬天再回到贵族区，报告这一整年的事务并且缴纳税金，然后积极地搜集贵族间的情报。

　　「那栋建筑物是贵族的居所，这栋则是提供给神官暂住的别馆。」

　　因为每年在祈福仪式和收获祭时期，都会有神官来访，所以负责管理领地内农村的贵族们，都会准备一栋别馆供神官留宿。毕竟虽然是贵族阶级出身，但神官们严格来说并不算是贵族，所以别馆也包含隔离的作用。证据就是只要派名代表去向主人表示我们已经抵达，之后也不用再去晋见。

　　「这次阿尔诺应该已经去打过招呼，帮我们开门了。」

　　正如神官长所言，只见几辆马车都已经停在别馆前面。本来装载着大量行李的马车现在变得空空如也，显然已经把行李都搬进去了。

　　「欢迎归来。」

　　我们打开别馆的大门进入屋内，侍从们全到齐了。当中有几个我没看过的人，大概是齐尔维斯特的侍从吧。阿尔诺独自上前，小声向神官长询问：

　　「稍后将准备晚餐，但此处只有两间用餐室，请神官长指示。」

　　「所有人一起在大间的那间用餐室用餐吧。不过，记得把梅茵和齐尔维斯特的位置分开。」

　　「遵命。」

　　现在因为农村才刚结束过冬，还没有那么多食材可以用来准备包括侍从在内一行人的饭菜，虽然能卖给我们一些蔬菜、蛋和牛奶，但穀物和油等材料，基本上我们必须自备，这也是现在神殿里剩下的神官们不想来祈福仪式的理由。

　　「那么，各自换装准备好后，再前往用餐室集合。」

　　神官长说完，各自的侍从都迈步走向自己的主人。罗吉娜和法蓝也快步向我走 来。看见两个人，我莫名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梅茵大人，歓迎归来，先为您换下这身衣服吧。」

　　两人带着我走进已经整理完毕的房间，因为神官大多是两人一组行动，顶多再为了预防突发状况，总共只有三间供神官住宿的豪华房间。这次是神官长、卡斯泰德和齐尔维斯特住进了豪华的房间，考虑到身分，最终达穆尔和我分配到了一般随从所用的房间。

　　「达穆尔大人可能会很难适应吧。但这里比我家还大，所以完全没问题呢。」

　　即使房间的等级稍有下降，但远比我在平民区的自家臥室还要宽敞，所以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不便，再铺上从孤儿院长室带来的毯子和床单，我就心满意足了

　　法蓝帮忙搬了热水倒进浴盆，罗吉娜再协助我沐浴。一整天都在外奔波，现在能洗个热水澡，感觉真是太清爽了。

　　为了接下来的晚餐，罗吉娜帮我挑选了一套嫩草色的服装，再帮我穿上刚做好的、加了豪华装饰的布鞋。接着罗吉娜从这次为祈福仪式准备的好几个发簪中，挑了多莉在今年冬天手工活做的小花发簪。黄色、橘色和黄绿色的小花搭配在一起，看起来就好像是油菜花，是象征春天颜色的发饰。

　　「雨果和艾拉拿出了看家本领在煮饭喔。说是不能输给其他厨师……」

　　「那我也要加油才行呢。」

　　要和一群贵族阶级的人吃晚饭，我只觉得心情沉重。虽然冬季期间，罗吉娜和法蓝教导了我很多礼仪，但恐怕预计成为我养父的卡斯泰德会以非常严厉的眼光，观察身为平民的我能做到什么程度吧。另外，让我担心的还有齐尔维斯特。真不知道他会开口说些什么。如果是小学男生，我大可以无视，但对方既然是高阶贵族出身，我就无法彻底忽视他。

　　「那等吃完饭，我应该可以告退回房间吧？」

　　「倘若对方邀请您参加饭后的聚会，以梅茵大人的立场，恐怕无法拒绝喔。」

　　……啊，我有不好的预感。

　　晚餐在宽敞的用餐室用餐，所有人都换了一套衣服。因为我只看过神官长身穿蓝色神官服和全身铠甲的样了，所以便服打扮十分珍贵。他穿着以深绿色为基底的宽松服装袖子也是贵族款式。就神官这点而言，其实齐尔维斯特也一样，但因为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面，所以一点也不觉得齐尔维斯特的便服打扮珍贵。

　　「穿上这身衣服，梅茵看起来真的和贵族千金没有两样哪。」

　　卡斯泰德看见我后这么说，应该可以判定是在称赞我吧，幸好没有劈头就表示这样不及格，或表现出失望的样了。

　　「感激不尽，卡斯泰德大人。」

　　「仪态在冬季期间变得优美多了，但是情绪太过明显这点还是要改善……」

　　神官长通常会在称赞的同时，也提出该改善的地方，让人无法沉浸在受称赞的喜悦里太久。

　　「梅茵大人，这边请。」

　　法蓝协助我坐上座位，再服侍我用餐。看到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齐尔维斯等高声问道：「为什么只有你的不一样？」

　　「不是因为厨师不一样吗？法蓝，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法蓝压低了声音，为我说明情况。他说这里有两个厨房，而其中较小的那个厨房分配给了雨果和艾拉使用，贵族大人们的餐点是在较大的厨房里制作。

　　「好像是因为只有我的餐点是在另一个厨房制作。考虑到随从的人数，我的厨师使用较小的厨房比较合理吧。」

　　可以吃到自己吃惯的食物，我个人并没有任何问题，麻烦在于位置离我最远的齐尔维斯特，一直兴致勃勃地看着我这边。

　　「味道真香。」

　　「因为我的厨师们手艺很出色。」

　　所有人的餐点都上桌后，我在胸前交叉双手，献上饭前祈祷。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我吃了一口后，马上听见齐尔维斯特大叫：「呃啊！你为什么吃了！」我一头雾水地偏过脸庞。

　　「咦？什么为什么？」

　　「因为齐尔维斯特对你的餐点感兴趣。他刚才不是说了味道真香吗？

　　神官长轻轻耸肩说。原来齐尔维斯特那句话是贵族特有的迂回催促，要我把餐点递给他。我完全没发现。

　　「我没办法全部给你，但一半倒是可以喔。

　　「你、你说一半？！」

　　齐尔维斯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才不敢置信吧。

　　「这是我的晚餐啃。难道齐尔维斯特大人贵为贵族阶级的青衣神官，打算做出抢走平民所有食物这种贪吃的举动吗？」

　　「怎、怎么可能嘛……」

　　结果，齐尔维斯特还是压抑不了好奇心，要我把一半分给他。看来他虽然曾把食物往下赐给侍从，但从来不曾与人平分食物吧。神官长和卡斯泰德按着太阳穴，无奈至极地叹气，达穆尔的表情则僵硬得媲美土俑。

　　后来神官长告诉我，倘若贵族提出要求，应该要递去自己的盘子，再等齐尔维斯特分给自己，才是正确的应对方式。

　　……平分竟然是错误做法，太遗憾了。

　　齐尔维斯特喝了口汤后，立刻双眼发亮，威胁要我把厨师交出来，但幸好有神官长和卡斯泰德居中保护，这顿晚餐算是乎安无事地落幕了。我边感谢帮忙把位置分开的神官长，边站起来。

　　「那我先行告退了。请诸位男士好好放松歇息。」

　　我向准备要饭后聚会的男人们表示告退，正要迅速回房，齐尔维斯特却用盯上了猎物的眼神瞪着我。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盯着我瞧，招手要我过去。

　　「慢著，梅茵，你也过来。关于交换厨师这件事，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呃啊，居然还没死心。

餐后的邀请

　　「神、神官长 」

　　「念及身分，你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吧？」

　　不好的预感果然应验，接受到邀请，我向神官长求助，却马上遭到驳回。

　　……因为现在的聚餐，在场全员都是贵族阶级的人嘛。身为平民的我，哪有权利拒绝呢。我也知道，只是问问看而已。

　　「梅茵，过来。」

　　枉费神官长特地把我们的位置分开，齐尔维斯特却往自己与卡斯泰德之间轻拍，示意我坐过去。明明那里没有位置，是要我坐哪里呢？――我感到困惑，却听到卡斯泰德说：「梅茵，你死心吧。」然后他和进穆尔一同起身，开始移动

　　「梅茵，像达穆尔那样从那边绕过去，坐到齐尔维斯特旁边吧。」

　　现在的换座位大概也是不能拒绝，神官长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轻推我的背

　　「失、失礼了。」

　　我绕过用餐室里的大桌子，万分不得已地坐在齐尔维斯特旁边。另外一边是卡斯泰德，所以我坐在椅子上，尽可能往卡斯泰德那边靠过去。齐尔维斯特的正前方是神官长，我的正前方是达穆尔。

　　「梅茵，那和我交换厨师怎么样？我又不是抢过来，应该可以吧？」

　　要是擅自进行交易，班诺很可能会生气，我也不希望食谱外流。

　　「厨师是我向一位商人借来的，所以不能单凭我的决定就和你交换。」

　　「那我去跟那个人谈。是谁？」

　　贵族阶级的人一命令，班诺哪有办法拒绝嘛。要是准备至今的义大利餐厅因为厨师不在而无法开张，那怎么行，班诺和马克一定会非常头痛又胃痛，餐厅的赤字也会惨不忍睹。

　　「齐尔维斯特大人，你身为贵族阶级，商人根本无法违抗你的要求。届时不会变成谈判，只是单方面的命令喔。」

　　「是嘛，原来对商人来说会这样。」

　　齐尔维斯特兴味浓厚地双眼发亮，低声说道。看来神官长所形容的「本性并没有腐烂到极致」是事实，对于我的反驳，齐尔维斯特并没有恼羞成怒，反而轻轻扬起下巴，要我继续说下去。我看向神官长，神官长也点点头，表示「没关系」。虽然神官长旁边的达穆尔脸色铁青，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但我不能在这时候认输，任由他把厨师抢走。

　　「我这里的厨师，预计不久后要转到即将开张的餐厅工作。现在只是待在我这里学习，不论是厨师的教育，还是为开店做准备，都投入了大量的资金与人力。虽然对贵族们来说可能只是一笔小钱，但对平民来说，却是攸关生死的大数目。在了解这样的情况以后，齐尔维斯特大人还想要打乱我们开店的计画吗？倘若你真的非常中意厨师们刚才做的餐点，请让我们继续为开店做准备，再成为我们餐厅的客人吧。」

　　「哦，餐厅吗？-所以平民可以吃到刚才那样的餐点？」

　　齐尔维斯特不敢相信地瞠大眼睛。我仿效班诺，露出了面对顾客的职业笑容，趁着这个机向大力宣传。

　　「到时餐点的价位，在平民区也只有富豪阶级才吃得起，而且我们餐厅若无人引荐，不会随便让人入店。餐厅外观也模仿了贵族的宅邸，并且提供贵族平常在吃的菜色……不对，是提供连贵族也没有吃过的食物。」

　　「哦，那要由谁引荐？」

　　「呃……如果齐尔维斯特大人有兴趣的话，我可以为你引荐。」

　　说句老实话，我才不想为做事常常不按牌理出牌的齐尔维斯特当介绍人，感觉以后的负担会很大。但是，总比厨师被他抢走，开店计画因此泡汤要好。

　　「好，那为我引荐吧。我去光顾。」

　　「衷心感谢齐尔维斯特大人 卡斯泰德大人和神官长也愿意一起赏光吗？」

　　万一齐尔维斯特快要失去控制，希望有人能制住他――我投去恳求的目光，两人不约而同垂下头去，

　　「……也只能去了吧。」

　　……齐尔维斯特大人也算是贵族阶级的客人，班诺先生会高兴吗？还是会抱头苦恼呢？

　　但无论如何，我都和平地阻止了厨师的交换，至少这点值得表扬吧。

　　我暗暗在心里自己称赞自己做得很好。神官长喝着酒，吃着起司和火腿等简单的配菜，想到了什么地抬起头来。

　　「梅茵，是否要让罗吉娜过来弹奏飞苏平琴？」

　　这么说来，神官长说过要我带来飞苏平琴，更容易捱过漫漫长夜。我用眼神唤来法蓝，请他转告罗吉娜带飞苏平琴过来演奏。对此，卡斯泰德讶异地张大眼睛。

　　「平民竟然有飞苏平琴吗？」

　　「是神官长要我学琴。」

　　我说明了是神官长要我学习教养，卡斯泰德喃喃说道：「居然已经做好准备，不愧是斐迪南大人。」在那个时候，确实还没有提到过要当贵族养女这件事，所以神官长真的很有先见之明。

　　「梅茵的资质很不错。每天练琴没有懈怠吧？」

　　「是的，因为罗吉娜很优秀。」

　　虽然神官长称赞了我，但这是因为罗吉娜每天一定会严格遵守练琴时间。就算我想偷懒，罗吉娜也不会允许 就和弹钢琴一样，只要每天练习，任谁都能弹奏到一定程度。只是因为丽乃那时候没办法每天练琴，才没有进步而已。

　　「承蒙召见，前来献丑了。」

　　罗吉娜很快带着飞苏平琴过来。用餐室里为罗吉娜准备了一张椅子，罗吉娜坐好后，笑脸盈盈地拿好飞苏平琴。然后，接连演奏出了齐尔维斯特指定的曲子。

　　「真令我刮目相看。灰衣巫女究竟是在哪里习得这般出色的琴艺？」

　　「是因为前一位主人克莉丝汀妮大人的艺术造诣十分深厚。」

　　「哦……梅茵，那接下来换你。」

　　陶醉地听浣罗吉娜的演凑，马上就「接下来换你」未免太狠了。一定会被比较吧。我急忙找理由拒绝。

　　「可是，我没办法弹大人用的飞苏平琴……」

　　「哎呀！因为预想到了这样的情况，我也带来了梅茵大人的飞苏平琴哟。我马上去房里拿过来。」

　　不―――！罗吉娜，竟然多此一举！

　　我颓然地垮下脑袋瓜，卡斯泰德强忍着笑，轻拍了拍我的背表示安慰。齐尔维斯特则扬起嘴角，视线从我身上转往神官长。

　　「好，那这段时间由斐迪南来弹吧。」

　　还以为神官长会拒绝，他却只是厌烦地叹口气，然后站起来，拿好飞苏平琴后开始弹奏。接在罗吉娜之后弹奏，却一点也不逊色，真是太厉害了。但是，神官长选择的曲目却是我告诉他的动漫歌曲。

　　……虽然改编太大，很难听出原曲，歌词也变成了在称颂诸神的内容，但其实这原本是动漫主题曲喔！

　　在场的人都听得非常沉醉，我的腹肌却再度濒临崩溃边缘。想不到我自以为「应该满有趣的」，小小恶作剧之后，最后却以这样的形式报应到自己身上。

　　「这首曲子我怎么从没听过？」

　　「那是当然。」

　　神官长轻描淡写搭腔，齐尔维斯特立刻不高兴地板起脸孔。

　　「是谁作的曲子？」

　　「……秘密。」

　　神官长瞬间往我瞥来一眼，得意地弯起征笑，我忍不住深深倒抽口气。一旁的齐尔维斯特轻挑起眉，深绿色的眼眸发出光芒。

　　啊啊啊啊……虽然神官长要是直接表明，我会很困扰，但像这样奇怪的暗示更让我头痛！这个人又産生兴趣了啦！

　　我内心刮起了狂风暴雨的时候，罗吉娜带着小飞苏平琴回来了。

　　「梅茵大人，请。」

　　「罗吉娜，谢谢你。」

　　我四平八稳地弹唱了正在练习的作业曲。这一次我才不会做出弹奏丽乃那时候歌曲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我成长了！

　　「……嗯，还可以再进步。

　　「那么，接下来换齐尔维斯特大人了。我想听听看你的演奏。」

　　我身边都是神官长、罗吉娜和葳玛这些精通才艺的高手，无法得知一般贵族的水平到底有多高。所以想趁这个机会也请齐尔维斯特弹奏，了解贵族琴艺的等级。

　　「呵，你想听我弹琴吗？好，那就让你见识一下。」

　　齐尔维斯特神色得意地接过飞苏平琴。其实从他目前为止的言行举止，我没想到他也懂得弹奏乐器。而且，他弹出的音色意外柔和，具有张力的琴音余韵头十分强烈，弹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好。

　　……噢噢，贵族的等级好高。

　　本来还想要有个范例，可以向神官长他们抗议要求的水准太高了，结果却只是验证了贵族的琴艺水准真的很高。

　　「卡斯泰德大人也要弹奏一曲吗？」

　　「我不擅长弹飞苏平琴，横笛比较拿手，但这次没带来。」

　　想不到看起来是个粗犷武人的卡斯泰德，竟然也会演奏乐器，他说他比起拨弄纤细的琴弦，更喜欢能用长年锻炼出来的肺活量吹奏的笛子。

　　……这理由太酷了，有点帅。

　　「不过，既然诸位都展现了琴艺，我也该有所表现……对了，现在能马上拿出来充场面的，就是剑舞了吧。」

　　「剑舞吗？！我还没有看过，请务必给我欣赏的机会！」

　　丽乃那时候，我也没有实际看过剑舞，我的双眼顿时亮起了期待的光芒，抬头看向卡斯泰德，卡斯泰德唤来了达穆尔。接着他变出发光魔杖，低喃着说「索腓鲁特」，魔杖就变成了一把长剑。

　　两人单手拿着长剑，面对面站立，先互相轻敲剑尖，再笔直地立起长剑。这好像是开始的信号，下一秒，长剑划破空气，开始舞动起来。货真价实的刀剑在眼前来回交错，速度有快有慢，两人的剑舞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有种精炼后的美感。

　　听说剑舞是练剑时，把几个基本招式串连在一起后形成的舞蹈，所以只要是骑士团的成员，当然都会剑舞。但是，如果是像今天这样没有事先说好的即兴表演，表演时若不仔细观察对方的动作和视线，看清是哪个招式再出招，两人的动作就有可能无法配合，还有可能受伤。

　　不久达穆尔的额头开始冒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见状，卡斯泰德一派从容自得地收起了剑。

　　「那就先这样吧……」

　　「好棒喔！卡斯泰德大人和达穆尔大人都太厉害了！虽然我看得胆战心惊，很怕你们受伤，但两位都非常帅气！」

　　我毫不保留地大力称赞两人，齐尔维斯特立刻产生对抗意识，「这点小事我也会。」让卡斯泰德当他的对手，开始表演剑舞。

　　呃……我可以回房间了吗？

　　认真表演着剑舞的齐尔维斯特确实很帅气，也看得出来比起达穆尔那时候，他的速度更快，表现的招式也更困难。但是，好烦。

　　「哼，我很帅气吧？喏，快点称赞我。」

　　看到他得意非凡地挺胸对我这么说，我再次打从心底觉得他真的很烦。跳完剑舞以后，马上变回了平常的样子，帅气和带来的感动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齐尔维斯特大人也非常厉害。」

　　「一点感情也没有，再说一次。」

　　就在齐尔维斯符强迫我重说了三次称赞以后，我终于受不了他，装作身体不舒服的样子，火速躲回自己分配到的房间。

敌袭

　　隔天早晨，神官长去面见了布朗男爵，把奉献仪式时灌注了魔力的小圣杯交给他。有贵族在掌管的农村，只要这么做即可。听说神官和巫女的人数还绰绰有余时，也会前往各贵族管理的农村，但近几年因为魔力不足，才不再绕到贵族掌管的农村去。神官长说尤其今年又因为分了魔力给其他领地，更是没有余力。

　　只有领主直辖的农村，必须前往好几座农村农民所聚集居住的冬之馆，透过大圣杯直接给予村长圣杯的恩惠。因为小圣杯已经灌注好了魔力，如果只是发动，贵族也办得到。

　　……如果只是往小圣杯灌注魔力，拥有魔力的贵族应该也办得到，根本用不着冬天特别在神殿举行奉献仪式，直接把圣杯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灌注魔力就好了啊。要是不行，至少可以在春天贵族要回领地时把小圣杯发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带回去，就不用特地跑这一趟了吧？真是奇怪。

　　我当初不懂装懂地听着说明，其实还是不太明白，总之虽然麻烦，但大概有理由要特别跑一趟吧――我没有说出心声，表面上「哦哦」地点头。

　　等神官长结束了与布朗男爵的会面，

　　一整天都在直辖地内最大农村聚集地的米仓地带上飞来飞去。去了五处冬之馆，举行了祈福仪式，再前往贵族管理的农村留宿。出发前神官长再面见贵族，交给对方小圣杯。

　　隔天、再隔天，都一样前往各地的冬之馆举行祈福仪式。至此，直辖地的农村已经都去完了。「明天开始只需要前往贵族们的宅邸。」神官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些肃穆。

　　基本上我都是乘坐骑兽，前往贵族管理的土地。但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准则，好像有分该搭马车前往的地方，和可以骑乘骑兽前往的地方。在拜访某些贵族的宅邸时，都是先与马车会合，然后装出一副「我们一路都是坐马车过来」的样子。

　　每当这种时候，神官长都会在左摇右晃的马车里说：「梅茵，用这个把脸遮起来。」我便照着神官长的指示，戴上听说贵族小姐会戴的面纱。然后，只有我、神官长、

　　法蓝和阿尔诺四人进入贵族的宅邸。齐尔维斯特和骑士们留在马车里头。本来我还担心爱出风头的齐尔维斯特会不会大吵大闹，但他对于要安分地待在马车里头等候，并没有表示异议。

　　「接下来要坐马车拜访格拉罕子爵，和马车会合吧。」

　　一大清早，神官长将小圣杯交给某位贵族后，我们坐上骑兽再度启程。神官长这么说著，让骑兽追上先一步在格拉罕子爵宅邸移动的马车，马车上大概是设置了魔导具，所以神官长都能知道马车的所在位置。

　　接着顺利与马车会台。关于座位的分配，是我、达穆尔和神官长，卡斯泰德和齐尔罗斯特分别乘坐一辆马车。听说这是最好的战力分配。反正我也不懂，就交给他们决定吧。

　　「格拉罕子爵对你十分感兴趣，还说过希望你在春天祈福仪式的时候，能够顺路前去拜访。但是，他和神殿长交情匪浅，所以要小心为上。」

　　神官长显得非常警戒，要我尽量用面纱遮住整张脸。

　　不久抵达了格拉罕子爵的宅邸，但因为马上就要出发，所以马车待在原地不动，只有我和神官长带着阿尔诺和法蓝晋见。

　　「噢噢，欢迎两位远道而来，斐迪南大人，和这位是传闻中的见习巫女吧？」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观感，对方的声音听来很黏腻，感觉不太舒服。因为依言戴上了面纱，我又跪著，所以完全看不见格拉罕子爵的长相。勉强可以看见对方的脚，只知道身材好像微胖。

　　「今日应该会留宿一晚吧？我会摆出盛宴招待两位。」

　　「不了，因为赶时间，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今晚预计在莱瑟冈古伯爵那里投宿。」

　　神官长递出小圣杯后，很快结束话题，表示告辞。从头到尾都由神官长应答对话，

　　所以我没有与对方见到面，也没有发生什么事，这次会面就结束了。

　　明明上午就离开了格拉罕子爵的宅邸，抵达邻居莱瑟冈古伯爵的夏之馆时，却已经是傍晚了。因为之前都搭乘速度很快的骑兽，所以我才没注意到，但原来马车的前进速度十分缓慢。虽说是因为总不能比要整理房间的侍从们早一步抵达莱瑟冈古伯爵的宅邸，所以这次搭乘马车移动，但看神官长频频在意后方的模样，我想应该还有其他理由。

　　据说莱瑟冈古伯爵管理的农地范围，在领地的贵族之间规模最大，但是，为了一年只来两次的神官所盖的别馆并没有因此特别大，我如同先前几次，在随从的房间里就寝。奔波几天真的累了，身体状况也不太好，所以我向神官长拿了他调制的药水喝下。多亏于此，我一觉熟睡到天亮，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神清气爽的我却一大早就被叫去神官长的房间，接过他递来的防止窃听用魔导具。

　　「昨天深夜，有匪徒潜进了卡斯泰德的房间。」

　　但是，听到这么危险的发言，只有我一个人歪过头满脸问号。聚集在此的所有人好像都已经知道了，面色凝重。

　　「……有匪徒潜进来，是小偷吗？」

　　「不，目的似乎是掳人，共有两个男人，大概是察觉到了棉被隆起的高度，里头不可能是梅茵，马上想要撤退。但我立刻跳下床抓住他们

　　卡斯泰德说到这里支吾起来，难以启齿地看着我。

　　「难道被他们逃走了吗？」

　　「不。我逮到了其中一个，交给斐迪南大人后，另一个为了追查他的行踪，我跟在他后面悄悄追踪。宅邸东边的森林里系有马匹，男人跨上马后开始逃跑，但是，我才变出骑兽想追上去，他却连人带马爆炸消失了。」

　　「……咦？」，

　　我的大脑在拒绝理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听到连人带马爆炸消失了我也无法明白是什么意思。看着僵硬不动的我，齐尔维斯特接着说下去。

　　「至于抓到的那名俘虏，已趁着斐迪南解除武装的时候自我了断，卡斯泰德想追查行踪的男人又爆炸死了。」

　　「虽然也考虑过不要告诉你，但对方的目标是你，我想最好还是让你了解现况。既然对方知道我们在这里留宿，应该是格拉罕子爵派来的人。梅茵，你要小心。」

　　神官长用断定的口吻指出了幕后主使者。我按着不安和恐惧逐渐蔓延的胸口，缓慢环顾在场的所有人。

　　「……主谋有没有可能是莱瑟冈古伯爵呢？」

　　我问，卡斯泰德坚决地摇头否定

　　「不可能，这里是我母亲的老家，我不可能做出危害同行者的行为。」

　　吃完了难以下咽的早餐，我们从莱瑟冈古伯爵的宅邸动身出发。接下来要留宿的地点，是位在领地最南端的贵族宅邸。马车先朝那里出发，我们则骑乘骑兽，上午和下午各要拜访一处贵族。

　　「那么，和马车会合吧。」

　　顺利结束了行程，为了前往位于最靠近领地边界的贵族宅邸，差不多该与马车会合了。神官长下达指示后，让骑兽前往马车行驶着的街道。骑兽一跃进空中，一道红光立即笔直窜上天际，看到骑士团间求援时所用的红光，全员脸色丕变。

　　「有敌袭！」

　　卡斯泰德喊著，倏地加快了骑兽的速度。狮鹫期着红光疾奔而去。

　　「我们先过去！」

　　神官长也这么喊道，驾着狮子骑兽追过我们。眼看被抛在后头，我焦急地握住缰绳，回头看向达穆尔。

　　「达穆尔大人，我们也快点过去！」

　　「……靠我的魔力，没有办法追上他们。」

　　「那也使用我的魔力吧！」

　　我心急如焚，想也不想就用力握住缰绳。瞬间，感觉到了魔力往缰绳流动，飞马 一鼓作气加速。

　　「谢了！」

　　街道沿着森林与耕地的交界线不断延伸，很快我看见一列马车队伍正处在进退不得的险境中。法蓝、罗吉娜、雨果、艾拉都在里面，却有来路不明的黑色雾霭包覆住了马车。

　　「那些黑色烟雾是什么？！」

　　我大声问身后的进穆尔，虽然好不容易追上神官长他们了，但因为大家都在高速移动，大概听不到我的声音吧。

　　「那是黑暗之神的结界。结界会吸走魔力，使得用魔力施展的攻击无法发挥作用。能够设下那种结界，就表示敌人当中有贵族。」

　　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魔力，就很难进行攻击――达穆尔的话声充满紧张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农民，我看见近百个人手上各自拿着武器，从森林里头一窝蜂地冲出来，朝马车跑过去。想到法蓝和罗吉娜有危险，我的脑筋变成一片空白，并排到神官长旁边大喊：

　　「神官长！要是魔力对马车没用，请用魔法攻击把那些男人赶跑吧！」

　　「慢著！那些人可能是这个地区的领民喔？！」

　　齐尔维斯特吃惊地反驳，但我恶狠狠地瞪向他，我才不管这些素昧平生，又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

　　「法蓝和罗吉娜比那些人更重要！只要向神祈祷就会变成魔法吧？！」

　　我一边开始思考该向哪些神明献上祈祷，一边从体内深处释放魔力。转眼间全身盈满了魔力，手环和戒指发出亮光。

　　「斐迪南！快点阻止那家伙！」

　　齐尔维斯特怒声咆哮，神官长立刻怒吼回去：「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她要是用那种规模的魔力进行攻击，谁知道受害范围会有多大！万一越过边界，等于是宣告开战！至少争取时间让我强化边境结界！」

　　「虽然不可能阻止她，但可以引领她改变目标。」

　　神官长平静地说完，操纵着狮子挨到飞马旁边，看着我说：

　　「梅茵！如果你想保护法蓝他们，要向风祈祷。」

　　听到神官长这么说，一直不知道该选哪位神明祈祷的我，脑中立即跃出了葳玛画的风之女神。同时，自己调查整理过的女神资料也掠过脑海。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是秋天的女神。负责保护妹妹土之女神，不让祂被先是遭到春天的众女神赶跑，却在得到力量后再度回来的生命之神带走。一直到收割结束为止，都以风盾抵御想用冰雪捉走土之女神的生命之神。不同于冲走冰雪的水之女神，属于擅长防卫与。守护的女神。正是此刻适合我祈祷的对象。

　　……我一定会保护法蓝他们！

　　我紧盯着下方被黑色雾霭笼罩的马车队伍，用力吸一口气。

　　「司掌守护的风之女神舒翠莉娅，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藉由向神祈祷，朗诵出神的名字，在我体内膨胀的魔力顿时有了目标。不是为了攻击，而是用以守护重要事物的力量从全身流往左手臂，开始卷起漩涡。

　　「梅茵，你要从上面包住黑暗之神的结界，别让魔力被吸走了！」

　　神官长大声提醒，我望着眼下的黑色雾霭，轻轻点头。至今说是为了仪式，我被迫背了很多祈祷文。多亏于此，字句流畅地脱口而出。

　　「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阻绝一切怀有恶意之人，为吾立下风盾！」

　　在神官长借给我的手环上，当中属于风之女神舒翠莉娅贵色的黄色魔石亮起了格外耀眼的光辉。魔力化作一道亮光往外迸发，朝着马车笔直飞去。我照着神官长说的，小心别碰到黑色结界，像把巨碗倒盖一样，想像出了呈半圆形屋顶状的风盾，魔力便随着我脑海中的想像开始变化。「锵！」的一声，便凭空出现了半圆形的风盾。由上往下看，半圆形风盾就好像是把神具的护盾雕刻在了巨大的琥珀上，连同黑色雾霭罩住了马车队伍。

　　「唔噢噢噢噢！」

　　拿着武器往前冲的男人们也许是没注意到眼前突然出现的另一道结界，也可能是因为冲得太快停不下来，大喊着继续往前猛冲。

　　最前面的人一碰到结界，男人们便被强风一鼓作气吹跑。

　　「呜哇？！」

　　「怎么回事？！」

　　有些人像骨牌一样接连倒下，也有些人真的被吹飞了好几公尺远。他们都看着风

　　盾，一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困惑表情。

　　「……太惊人了。」

　　卡斯泰德瞪大了眼，看着底下的情形这么说。对于保护了法蓝和罗吉娜的神盾，我也有一样的感想。

　　「对吧？！卡斯泰德大人也觉得很厉害吧？不愧是风之女神舒翠莉娅的风盾！为保护了法蓝和罗吉娜的神献上祈祷！」

　　「你不用再祈祷了！」

　　风盾出乎意料的威力让我兴奋得举高双手，齐尔维斯特马上对我怒斥。

　　……可是，既然向神借用了力量，不是需要献上祈祷和感谢吗？

　　我闭上嘴巴，探头俯瞰下方，只见男人们重新拿好武器，再一次挑战向前冲。却只是和刚才一样，再次被强风吹跑，还波及到旁边的人一起飞得老远。被强风吹跑了几后，再也没有人继续挺进。

　　「现在森林里有魔力的反应。」

　　达穆尔说，所有人一致转头看向他。有魔力的反应，表示有人正在森林里头采取某些行动，可能是想用魔力干扰风盾，也可能是想以魔力抵御强风，魔力太过强大的人，好像很难感应到微弱的魔力。所以虽然身为下级贵族的达穆尔感应到了森林里的魔力，其他人却察觉不到。

　　所有人的表情变得严肃。神官长环顾众人，下达指示。

　　「我们负责去森林里搜索。达穆尔，你继续留在空中保护梅茵！」

　　「是！」

　　达穆尔听了重重点头，响亮应声。齐尔维斯特立即摇头大喊：

　　「不行！达穆尔，你再过来一点！

　　齐尔维斯特话才说完，就在神官长的狮子骑兽上头站起来，紧接著，以轻盈到了

　　让人难以置信的动作，大步跳到我和达穆尔共乘着的飞马翅膀。

　　「呀啊？！你在做什么？！太危险了！」

　　可能因为原本是魔石，所以即使齐尔维斯特跳到飞马张开的翅膀上，飞马也完全没有摇晃，齐尔维斯特张开双手保持着平衡，身手矫捷地跳向我们。

　　「你太碍事了。」

　　齐尔维斯特说完，把手伸进我的腋下，倏地将我举高，然后举着我开始大力摇晃。

　　我就像钟摆一样被他抓着左摇右晃，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眨着眼睛。

　　「斐迪南，接住！」

　　齐尔维斯特吼完，就顺着摇晃我的力道，把我大力扔了出去。扔向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半空中。

　　「……咦？」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无预警被扔进空中的我还是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地睁着眼睛。就算伸长了手，也抓不到任何东西，眼前只有一片辽阔无垠的蓝天。

　　「见习巫女？！」

　　达穆尔和我一样不敢相信地张大双眼，朝我伸出手来。齐尔维斯特像跳马般飞越过达穆尔的头顶，坐在他后面。两人的动作在我眼里都变成了慢速播放。

　　但被扔进半空中以后，飘浮的感觉也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秒钟，身体很快因为重力往下坠落。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划开了空气往下掉，头发也用力打在自己脸颊上，这股疼痛让我的元神刹那间归位，对于这没有让我作好心理准备，也没有考虑到安全措施的无绳高空弹跳，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呀啊啊啊啊啊！」

　　「嘿……」

　　像是早就料到了齐尔维斯特的行动和我掉落的地点，神官长很快移动骑兽，牢牢接住了我。实际上掉落的高度大概连一公尺都不到。但是对我来说，刚才就好像是掉进了无底洞一样。被抛进自己完全束手无策的半空中，那种恐惧无以名状，现在有了东西可以依靠，我立刻死命抓紧了神官长的衣服。如今被人接住以后，我才开始为那种只能无力往下掉落的恐惧，吓得牙齿不停打颤。

　　「好、好可……伯。 」

　　「我想也是。」

　　被我紧抓着衣服的神官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镇定下来。但是，害我嗡得瑟瑟发抖的元凶齐尔维斯特再度大声说话，我更是全身缩成一团。

　　「斐迪南，你留在这里！那边说不定是幌子！」

　　「了解。」

　　「边界就在前面，要在逃走之前抓到他们。卡斯泰德，走！」

　　「是。」

　　卡斯泰德简短应声，两头骑兽朝着森林飞去。神官长望着他们飞走的背影，平静说道：

　　「虽然他的动作粗暴，但也是优先考虑了你的安全和合理分配。原谅他吧。」

　　零」

　　「咦？」

　　「森林里有魔力的敌人，魔力量只和达穆尔差不了多少。如果想感应到对方，让达穆尔同行是最妥当的。此外，万一那边的魔力拥有者只是诱饵，只把你和达穆尔两个人留在这里就太危险了。」

　　神官长用毫不放松戒备的眼神扫射四周。这让我切身地明白到，现在的情况真的非常危险，没有时间让我因为被扔进空中而瑟瑟发抖了。

　　「梅茵，和我一起祈求他们的好运吧。」

　　神官长提醒了在上空受到保护的我可以做些什么，我点一点头。有事情做会比较不害怕。神官长告诉了我祈祷文后，我和他一起朗诵。

　　「愿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给予他们庇佑。」

　　我和神官长的手环都发出了蓝色光芒。从蓝色魔石窜起的亮光一边相互交错，笔直飞向了三人。

　　飞抵森林上空，齐尔维斯特便振臂挥下发光魔杖，一只红色巨鸟向外飞出。看着巨鸟，我不禁心想好像凤凰喔。只见巨鸟张开翅膀，溶解开来般消失无踪。下一秒在巨鸟张开过翅膀的地方，耸立起了一道红色的透明高墙，紧接着又一样是一只黄色巨鸟从魔杖飞出，开始绕圈飞行，同时原有的形体也逐渐消失，化作光粉往下撒落。

　　就在红色巨鸟化作了透明高墙的几乎同时间，卡斯泰德也将发光魔杖变成了必须两手握住的巨剑。他高举起发出虹光的巨大双手剑，大吼着用力挥下。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炫目的亮光从巨剑冲出，朝着森林直直落去。

　　「哇啊？！」

　　紧接着彷彿陨石坠落般，传来了耳朵都要发麻的滔天巨响，地面也像地震般猛烈摇晃。随后就像大爆炸过后一样，森林的一部分被夷为平地。大概是因为张开了守护马车的风盾，我的魔力也下子耗减许多。

　　「真是乱来……」

　　听见神官长这么说，我才紧张地抬头看向神官长。

　　「马车呢？马车没事吧？！」

　　「有黑暗之神和风之女神形成了双重结界，想必是非常平安。」

　　「太、太好了。」

　　成功保护了马车队伍，我感到如释重负。精神放松以后，我突然觉得一阵头量目眩，抓住神官长胸口的衣服，以免从骑兽上头掉下去。

　　「梅茵，怎么了吗？」

　　「听到大家都没事，我全身好像也没有了力气。开始觉得有点冷。」

　　表示自己的身体虚脱无力，还有些发冷后，神官长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一只手按在我的脖子上检查。

　　「你的身体变得很冰。难道是魔力使用过度了吗？」

　　「……咦？啊，有可能喔。」

　　这么说来，在第一次进行奉献仪式时，事后也出现过这样的状态。当时只是让深处的魔力慢慢流向全身，马上就恢复了，这次我也试着照做，然而现在因为正值祈福仪式期间，一直都在使用魔力，刚才又为了做出风盾，用尽了自己所有魔力，没有多余的魔力能遍布全身。一直以来我都是把多出来的魔力往体内压缩，魔力用到不足的情况还是头一遭，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神官长，我魔力用光了。现在真的没有多的魔力可以遍布全身。」

　　我说完，神官长脸色丕变。

　　「你说你魔力用光了？为了防止这种严重的事态发生，我事先准备了回复药放在马车里，但要确认安全无虞才能回去……，总之，你先喝下这个吧。算是应急，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神官长卸下腰带上形似试管的细长金属饰品，按下一颗圆形的小石头，顶端的部分便打开来。我闻了闻神官长递来的药水，并没有那种苦死人的药草气味。仰起容器就口喝下，甜甜的稠糊液体流进口中。跟使用探索记忆的魔导具时，神官长要我喝下的药水很像。这次的味道更浓厚，但感觉种类是一样的。还有，变得想睡这点也一样。

　　「闭上眼睛睡吧。等你醒来，就轮到你最不想喝的苦药和说教了。」

　　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梅茵大人，您醒了吗？」

　　「……罗吉娜。」

　　看见低着头察看我模样的罗吉娜，我慢慢坐起来。但下一秒，脑袋像贫血一样感到晕眩，我又倒回枕头上。

　　「请别马上坐起来。为了保护受到袭击的马车，您太过勉强自己了吧？神官长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呢。」

　　「在我睡着之前，神官长已经宣布过等我醒来就要说教，所以我有心理准备了，不说这个了，罗吉娜，你和法蓝还有艾拉他们，大家都没事吗？有没有受伤或遇到可怕的事情？」

　　我真的成功保护了大家吗？都已经因为过度使用魔力而倒下，还有苦药和说教等着我，要是结果一切都没有意义，未免太悲惨了。

　　「是的，包括我在内， 一行人当中谁也没有受伤，也没有任何物品损坏和遭窃。」

　　「是嘛，太好了。」

　　罗吉娜让我再一次躺好，告诉我马车队伍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说当时马车突然被一片黑暗笼罩，急忙停了下来，然后从车窗往外看，惊愕地发现竟有一群农民拿着武器从森林里头冲出来！本来已经做好觉悟会遭到敌袭， 农民们却被某种东西弹开飞走。接着天空突然发光，还传来了巨大的声响和爆炸声，但因为马车没有感受到半点风压，所以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最后，神官长他们出现了，才知道我们救了他们。

　　「这次受到最大伤害的人，应该是梅茵大人才对。只有您一个人失去了意识，全身冰冷得不停发抖。」

　　听着罗吉娜的说明，我的意识再度变得模糊

　　「……因为若将农民和灰衣神官放在天秤上衡量，一般都会优先选择种植作物、缴纳税金的农民。多亏了梅茵大人，我们全员才能得救。衷心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再一次醒来时，神官长以探病的名义，带来了又苦又难喝到了极致的药。他把装在小瓶子里的绿色药水递到我面前。

　　「喝吧。」

　　「噫呜……」

　　就算往后缩，此刻只是坐在床上的我也无处可逃。看到我明知道不得不喝药还是畏畏缩缩，神官长目光凶恶地瞪着我。

　　「你的魔力稍微恢复了吗？」

　　「……还没有」

　　「我想也是。但我们不能一直停在这里不动。你希望我捏住你的鼻子，强逼你喝下去吗？」

　　我的魔力不恢复，一行人就无法出发。听到会为大家造成困扰，药再苦再难喝，我也只能喝下去了。接过神官长递来的药水，我使尽吃奶的力气举起厌恶到抖个不停的手，把药水灌进嘴里。

　　「呜咕……」

　　药水又苦又难喝到我眼泪直流，捂着嘴巴，倒在床上痛苦打滚。神官长满意地低头看着这样的我，点了一下头。

　　「在药效发挥之前，捂好嘴巴，仔细听我说话。」

　　神官长先讲了这句开场白后，告诉了我冲击性的事实，他说关于对马车设下黑暗之神结界的元凶和幕后主使者，结果什么都没有调查到。因为卡斯泰德的那记攻击竟然使得敌人全都灰班烟灭，所以无从查探幕后主使者，也就无法得知格拉罕子爵是否与这件事有关。

　　只知道了既然达穆尔能感应到魔力，表示前来实际执行计画的人魔力并不高，而且只有两人，从两人的魔力量来看，也不可能有办法设下黑暗之神的结界，所以上面一定还有其他贵族。此外，神官长他们研判应该是领地外的贵族。

　　「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袭击马车的人半数以上都不是领民。」

　　虽然神官长不愿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判别是不是领民，但恐怕张下黑暗结界的贵族也是领地外的人，他们才推断对方应该是在卡斯泰德的攻击落下之前，就逃进了领地边界的另外一边。

　　「……但那时候不是只要抓到敌人吗？」

　　「所有环节应该都和平常没有两样，但好像是威力超出了预期。」

　　听说威力大到连挥下攻击的卡斯泰德自己都大吃一惊。看到神官长不自在地悄悄别开视线，我猜想到了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

　　「……该不会是我们的祈求多此一举吧？」

　　「也许吧。有人问及之前都别提起。」

　　「了解。」

　　还有，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已经先回城里去了，因为这次的事情演变成了必须紧急展开调查的事件，为了报告和后续处理，先骑乘骑兽回去了。

　　「因为原本神官搭乘的马车绝对不会遭到袭击吧？所以是必须向领主人大报告，请他彻底展开调查吗？」

　　「……嗯，就是如此。」

　　神官长点一点头后，神色变得凌厉。然后，冷冷地低头看着拖拖拉拉在床上重新坐好的我。

　　「梅茵，你真的不想和家人分开吗？」

　　「当然。」

　　「那么，你刚才为何要任由魔力失控？」

　　闻言，我不禁屏住呼吸。

　　「因为看到法蓝和罗吉娜有危险，我一时心急才……」

　　「当时幸好让你失控的魔力变成了强大的守护，这件事才平安落幕，但你做的事情，只会让你更加被人视作危险分子。更别说这次是因为你戴着魔导具，藉由向神祈祷让魔法发动，否则你早就因为失控的魔力死了。」

　　释放魔力时都需要魔导具，正因如此，没有魔导具的身蚀，才会被随着成长跟着增强的魔力吞噬而死。我现在是靠着在神殿奉献魔力，才能够保住性命，但一旦忘我地任由魔力释放出来，根本不知道身体可以支撑多久。

　　「你知道因为魔力失控而亡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神官长开始钜细靡遗、仔仔细细地告诉我，因为魔力失控致死的贵族都是什么样子。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听起来更是恐怖。

　　「一旦体内的魔力开始外泄，持续一段时间后，全身的魔力会一鼓作气往外释放，到了这个地步，身体做为储存魔力的容器就再也无法支撑，于是皮肤开始冒泡膨胀。没错，就像热水滚沸那般。等到皮肤承受不了压力，就会皮开肉绽，鲜血……」

　　「呀啊！呀啊！呀啊！我听不见！我不想听！不要啊啊啊啊啊！」

　　我捂住耳朵，钻进棉被里头，神官长却把棉被掀开，拉开我捂着耳朵的手。

　　「梅茵，我话还没有说完。」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我绝对不会再让魔力失控了，请原谅我！我很怕痛！也讨厌可怕的事情！不要再说了！！」

　　我跪伏在床上，真的哭了起来。神官长「嗯」地轻轻点头。

　　「那么，下次如果你再让魔力失控，我自把你绑在椅子上，让你无法捂住耳朵也不能逃跑，在你耳边仔仔细细地说到最后。」

　　想像了自己被绑在椅子上，还得被迫听完这么恐怖又可怕的形容，我如拨浪鼓般地疯狂摇头，拼命想甩开那幅画面。

　　「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看见我发自内心的反省，神官长露出了非常愉悦的笑容，低喃说着恐怖至极的话：「看来这招以后都能派上用场。」

为所欲为的青衣神官

　　等我恢复之后，拜访完剩下的贵族宅邸，祈福仪式也算是平安落幕，可以返回神殿了。

　　「梅茵大人，欢迎归来。」

　　「真高兴看到您安然无恙地完成这趟任务。」

　　「谢谢大家留在神殿等我回来。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吧？」

　　回到院长室，戴莉雅和葳玛走上前来迎接我。不由得有种回到了自己栖身之所的感觉，我的身心放松下来。法蓝和吉鲁开始把马车上的行李搬进来，戴莉雅协助我脱下贵族样式的旅行装扮，换上平常穿的巫女服。

　　「等水烧开了，马上为您准备沐浴。」

　　「戴莉雅，谢谢你。」

　　戴莉雅、葳玛和罗吉娜都忙着打开接连搬进来的行李，加以整理分类，但因为行李搬运的速度比整理要快，所以房内又变得跟出门前一样，到处都堆满了东西。

　　「梅茵大人，真是万分抱歉，神官长说有急事，要您过去一趟，他说是关于回家的事情。」

　　法蓝搬行李进来后，先把东西摆在一楼，接着快步走上二楼，表情有些困惑地向我通报。祈福仪式结束后，我一直在担心不知道什么时侯才能回家，光是听到神官长要和我讨论回家的事情，就开心得飞身跳下椅了。

　　「我马上过去。」

　　「罗吉娜，我要负责搬行李，麻烦你陪同梅茵大人前往。」

　　旅行期间，法蓝不知道是不是也和雨果成了好朋友，两人正一起在搬东西。艾拉因为身为厨师，会用到厚重的锅子，所以力气很大，也能轻轻松松搬运重物。吉鲁也因为食量变多了，又会在工坊和森林做些体力工作，虽然个子不大，但力气也不小。

　　「那么我去神官长室，麻烦大家继续整理了。」

　　成排马车还停在贵族区域的正面玄关前，车上的东西一一被搬下来，而且还叫来了孤儿院的灰衣神官们一起帮忙，曾在工坊见过的神官正抱着大箱子移动。

　　「我回来了。孤儿院的大家都还好吗？」

　　我出声说道。灰衣神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然后微微一笑。

　　「梅茵大人，欢迎回来。年幼的孩子们都进步了许多。还请您之后移步过来孤儿院看看。」

　　「我会拭目以待。」

　　搬着行李的灰衣神官们退到墙边，为我让路，我轻轻点头表示谢意，努力加快脚步。不要妨碍到他们。

　　「神官长，打扰了……齐尔维斯特大人？」

　　「梅茵，你回来啦。」

　　神官长室里，齐尔维斯特惬意的样子比房间的主人还要不可一世。他大剌剌地躺在长椅上，吃着接待桌上的水果，而神官长完全无视于齐尔维斯特的存在，正对搬运行李的灰衣神官们下达指示。

　　「呃，神官长，听说你召见我……」

　　神官长听了回过头来，带着筋疲力竭的表情要我就座，「坐下吧。」我和神官长一起走向桌子，齐尔维斯特马上倾身往我靠过来。

　　「是我叫你过来的。因为我想到处看看，由你来当我的向导最刚好。」

　　「……叫我当向导，究竟是要我做什么呢？」」

　　我仰头看向神官长。但是，齐尔维斯特抢先神官长开口，用受不了的语气回答：

　　「要你当向导，当然是要你带路。首先是孤儿院，再来是工坊，我还要去看看孤儿们去的森林。」

　　齐尔维斯特说得一派轻松，我却不由得提高警觉。至今从来没有青衣神官对孤儿院和工坊表现过兴趣。神官长也只是听听说明和报告，不曾实际前往，不知道从祈福仪式开始突然出现的齐尔维斯特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我下意识抓住神官长的衣服。

　　「梅茵，你放心吧。孤儿院和工坊我也会一同前往。因为我早就打算找个机会过去看看。」

　　既然参观时有神官长负责在旁边控制场面，应该不会制造出什么大麻烦吧。我抚胸松了口气。

　　「但是，森林不行……你去贵族区的森林就够了吧。」

　　神官长脸上还带有旅途后深深的疲惫，不侻地瞪着齐尔维斯特。

　　「不，森林我也要去。还要去餐厅。」

　　齐尔维斯特继续举出了自己想要前往的地方。

　　「我之前说过了，现在餐厅尚未完工，厨师也还在训练期间……而且，神官长，青衣神官可以去平民区的森林吗？」

　　如果只是搭乘马车直接前往义大利餐厅，应该没什么关系，但我从没听说有青衣神官会去平民区的森林。贵族区有着只有贵族才能进入的森林，还设有管理员，要是平民从城外糊里糊涂地闯进去，就算被杀也只能自认倒楣。如果想去森林，如神官长所说，去贵族区的森林就好了。

　　「我很好奇平民去的森林都是什么样子。况且平民又不认得贵族的长相，所以很安全，我也能够保护自己。」

　　齐尔维斯将咧嘴笑道，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看得出来他斗志旺盛，但要是让他随心所欲行动，很可能到处给人造成麻烦。

　　……神官长，请确实管住他的行动啊。

　　然而，枉费我在心里头全力为神官长加油，神官长却强忍头痛般地按着太阳穴，转头看向我。

　　「……随你高兴。梅茵，事后再向我报告。」

　　和精神抖擞的齐尔维斯特不同，神官长像是什么都不想再思考。看起来心力交瘁。我还感到莫名其妙，来回看着两人时，就被任命为齐尔维斯特的向导了，与其说是向导，本算是保姆吧？

　　「你们两个可以走了。」

　　神官长要我们快点离开，我急忙抓住他的袖子。被迫接下了向导的工作，结果正事却完全没有问到，那我来这里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神官长，我是听说要讨论回家的事情才过来的。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神官长的眼神有些游移后，低头看着我说：

　　「嗯，也是。但你才刚使用了大量的魔力，要是病倒，你的家人也无法应对……这三天先留在神殿观察情况，若是直到第四天早上都没有身体不适，你便可以回家。记得也要事先联络家人。此外，今天要好好休息。」

　　「是！」

　　我活力充沛地回应，和罗吉娜一起行了退室礼。但不知道为什么，齐尔维斯特也跟着站起来。身后疑似是他侍从的灰衣神官也跟着移动。

　　「好，梅茵，走吧。」

　　「齐尔维斯特大人？」

　　「去我房间。」

　　「咦？可是，我……」

　　我试着向神官长求助，神官长却只是轻轻耸肩，扬起下巴示意房门的方向，要我快点跟上。齐尔维斯特兴冲冲地走了出去。无处可逃。我和罗吉娜一起带着死心的表情互相对望后，只能跟上齐尔维斯持。

　　「到了，就是这里。」

　　神官长隔壁就是齐尔维斯特的房间。走进没有什么家具的冷清房间，我环顾了一圈，看着只有基本必要家具的房间，我感到十分惊讶。还以为齐尔维斯特会像小学男生那样，用各种自己中意的稀奇古怪物品摆满整个房间。

　　「梅茵，你会带孤儿们去森林吧？要是不希望我告诉神殿长，那就带我一起去。」

　　齐尔维斯特呵呵笑着威胁我。神殿长讨厌我，在神殿内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所以至今才没有半个青衣神官主动接近我。不知道齐尔维斯特到底在想什么，我皱起眉。

　　「……齐尔维斯特大人究竟要去森林做什么呢？」

　　「打猎。」

　　「打猎？那你之前都是在哪里打猎呢？」

　　始料未及的回答让我眨眨眼睛。没有必要特地为了打猎去平民区的森林吧。

　　「当然是在贵族区的森林。」

　　「那在那里打猎不就好了吗？」

　　「那里太无聊了。」

　　然后齐尔维斯特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贵族的森林。他说贵族的森林必须先取得管理员的许河，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前往打猎，没办法兴致一来想去就去。

　　此外，贵族的森林每年都会举办狩猎大赛，但排名经常是按着贵族的阶级在决定，所以打猎的时候还要小心不能越线。根本已经不是狩猎大赛，而是怎么对领主拍马屁大赛，对于内在其实是小学男生的齐尔维斯特来说，他只想单纯地一较高下，得到别人纯粹的赞美，兴致来时又能拿着弓箭马上冲出去，所以觉得贵族的森林太绑手绑脚了吧。

　　「可是，齐尔维斯特大人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没办法去平民区的森林喔？」

　　「那拿平民区的脏衣服来给我吧。」

　　「……不知道人数共有几位，所有人都要穿上脏衣服吗？」

　　要准备衣服并不难，只要去旧衣铺买就好了，但不知道需要准备几件。我问完，齐尔维斯特把头一歪。

　　「你在说什么？」

　　「就是关于同行的人数啊。」

　　「我一个人就够了。神殿内姑且不论，去平民区不需要带人。」

　　我交互看向准备着茶水的侍从和齐尔维斯特。

　　「……神官长知道这件事吗？」

　　「我为何需要斐迪南的同意？你是在斐迪南庇护下的平民，但我和你不一样，不需要任何人的准许。」

　　听他说这种事想也知道，我垮下脑袋。一般来说早已成年的青衣神官在行动时，确实不需要经过他人的许可。但是，我总觉得个性自由奔放的齐尔维斯特，和不知何时会倒下的我一样，都需要有人负责监控。

　　「首先要去孤儿院和工坊，我后天会过去。」

　　「呃……齐尔维斯特大人，你去孤儿院，是为了找捧花的巫女吗？」

　　想不到青衣神官去孤儿院还有什么理由，我发问后，齐尔维斯特不快地皱眉。

　　「梅茵，这种话不该从你这样的孩子口中说出来。还想再『噗咿』叫吗？」

　　「不是的。但是，毕竟我是孤儿院长……」

　　如果他是想物色捧花巫女，我打算把不愿捧花的孩子偷偷藏起来，但看齐尔维斯特刚才的反应，好像没有这个意思。光是知道这点，我就放心了。

　　「更何况在你看来，我有缺女人到必须前往孤儿院物色吗？」

　　「咦？但青衣神官不是都从孤儿院的灰衣巫女中寻找对象吗？」

　　就是因为青衣神官一般不会离开神殿，才会找上身边的灰衣巫女，难道不是吗？我偏头不解，齐尔维斯特先是抿紧嘴唇，然后假咳一声。

　　「……总之像我这样的男人，在贵族区也找得到对象。」

　　「这样子啊，」

　　既然对孤儿院的灰衣巫女们没有任何企图，那关于齐尔维斯特说的在贵族区也找得到对象这件事，不管是吹嘘还是事实都不关我的事。说好会为他准备旧衣后 ，我和罗吉娜一起告退离开。

　　回到院长室后，我集合了正在整理房间的所有侍从。关于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要来参观一事，必须通知大家。

　　「后天，神官长和一位青衣神官会来孤儿院和工坊参观。」

　　「后天吗？！」

　　除了两边都不会露面的戴莉雅外，所有人讶声大叫。对于十分注重事前打点和准备的贵族来说，这个时间明显太赶了。但是，既然齐尔维斯特已经亲口订下时间。可以确定是不容推翻的决定。

　　「请转告大家要用心打扫孤儿院和工坊。除此之外，和平常一样就好了。」

　　一直以来我都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亏心事。何况我这个人每次想要隐瞒什么事情，结果都只会露出马脚，还是一开始就开诚布公比较好。

　　「梅茵大人，青衣神官要来的意思是……」

　　看到葳玛脸色惨白，我缓缓摇头。

　　「葳玛，你放心吧。这两位都不需要捧花，只是对于变得和以前不一样的孤儿院和工坊感到好奇而已。」

　　「是……吗？」

　　但葳玛听了，脸上的紧张还是没有完全消失。虽然我很同情浑身都在发抖的葳玛，但既已决定要参观，青衣神官会踏进孤儿院已是无法避免的事实。

　　「虽然我很想说你不用露面，但是，毕竟我把孤儿院交给葳玛管理，要是他们提出问题，我可能必须叫你出来应话。」

　　「遵命。」

　　葳玛在胸前紧紧交握十指。看着她不停发抖的双手，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觉得自己有点没用。

　　「吉鲁，如果路兹或莱昂现在人在工坊，帮我叫他们过来吧。参观工坊这件事，最好也要通知商会。」

　　「今天两个人都在，我马上去叫他们。」

　　言鲁说完，转身跑出房间。为了让路兹和莱昂能够进来，我移动到一楼的客厅，其他侍从先把附近空了的木箱搬进男性侍从的房间里，整理出体面的假象。

　　「嗨，梅茵。你回来啦。」

　　「路兹，好久不见！」

　　我一个箭步往前冲，用力抱紧路兹。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和路兹分开这么久的时间。

　　「发生了好多事情，我好累喔。」

　　「这样啊。」

　　我和路兹说话时，路兹身后传来了非常厌烦的声音。

　　「你们两个等一下再黏在一起，可以先说明把我也叫来的理由吗？」

　　「哎呀，莱昂也在吗？」

　　「我从一进房间就在了！」

　　莱昂是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也是冬季期间在法蓝指导下接受侍者教育的少年。虽然年纪已经快要成年了，但因为身高不高，给人感觉更像是一个讲话老成的大男孩。班诺会和他签订都帕里契约，表示他的工作能力一定很优秀，但每次我对路兹撒娇，他都会露骨地表现不耐，所以常常让我有些不满。

　　「但我并没有事情要对莱昂说喔？」

　　「梅茵，对奇尔博塔商会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路兹要我冷静，摸了摸我的头，我才点头。然后继续抱着路兹，仰头看莱昂说：

　　「后天神官长会和一位青衣神官来参观孤儿院和工坊，请向班诺大人转达这件事。多认识些贵族阶级的人，应该有益无害吧。而且对方也对义大利餐厅感兴趣。」

　　「感激不尽。」

　　莱昂迅速跪下，在胸前校叉双手。虽然在我对路兹撒娇时会说话带刺，但工作时的态度十分优秀。

　　「和奇尔博塔商会有关的事情只有这些而已，剩下的是我个人对路兹的请求。」

　　我说完，莱昂站起来，朝还牢牢黏在路兹身上的我不耐烦地瞥来一眼后，对路兹说「我先回去了」，便离开院长室。

　　「你要拜托我什么事？」

　　「路兹，神官长要我先留在神殿观察三天，要是身体没有不舒服，第四天就可以回家。可以帮我向妈妈他们转告这件事吗？」

　　「知道了……不过，真的过了很久呢。」

　　一直饱受我撒娇攻击的路兹感慨万千地说。我可以这么长时间和家人分开生活，都是多亏了路兹利多莉经常来探望我，让我对他们撒娇。

　　「还有，想麻烦你帮我买一件成年男性穿的旧衣服。尺寸和狄多伯父差不多，身高偏高，体型也算壮硕。」

　　「……是谁要穿？」

　　对于这么理所当然的疑问，我却不确定能不能大声回答，所以稍微踮起脚尖，悄声告诉路兹：

　　「是后天要来参观的青衣神官。」

　　路兹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古怪表情，沉思了一会儿后，嘟囔说：

　　「……是个怪人吗？」

　　「嗯，超级怪。他说想去森林打猎。！

　　不惜穿上脏兮兮的旧衣，也想去平民区森林打猎的青衣神官，确实只能用怪人来形容。路兹又咕哝说了：「而且带他去森林这份差事，也会落到我头上吧？！哇，感觉就很麻烦。」这点我全面同意。

　　「没办法，那我明天去买，赶在后天之前准备好吧。」

　　「路兹，谢谢你。」

　　然后路兹向我报告，趁着我不在的时候，他已经订好了印刷机，还有关于约翰金属活字的事情。而梅茵工坊也重新开始做纸，纸的数量又慢慢增加了。

　　「好想赶快印下一本书喔。不知道墨水工坊开始制造墨水了吗？」

　　做好了纸，没有墨水也无法印刷。如果要工坊自己制作，又必须从搜集烟灰开始，才能做出墨水。

　　「嗯，老爷跟我说过，现在有专门制作植物纸用墨水的工匠了……对了，听说墨水协会的会长也换人了。」

　　「这个我知道。神官长跟我说过，之前的墨水协会长过世了。」

　　好像是盯上我的贵族下的毒手喔――这句话我当然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地抱紧路兹。

　　「怎么了吗？」

　　「贵族好可怕。」

　　「嗯？你指后天要来参观的青衣神官吗？」

　　我听了忍不住笑出来。和盯上我的贵族不同，齐尔维斯特是另一种可怕。

　　「那个人在贵族当中也是怪人喔。那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个性太可怕了，第一次见面他就突然戳我脸颊，要我『噗咿』地叫。」

　　「你在说什么？」

　　于是我告诉路兹，第一次见到齐尔维斯特时他的行为有多么奇怪。还说了后来祈福仪式期间，他又做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事情。路兹听了哈哈大笑，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恶作剧，贼笑着戳戳我的脸颊。

　　「梅茵，快点叫叫看。」

　　「路兹，你太过分了！噗咿――！」

孤儿院与工坊参观

　　祈福仪式结束后，回到神殿的隔天便打扫清洁了孤儿院和工坊，再隔天的第三钟开始，是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的观摩时间。大家从大清早开始就手忙脚乱。

　　「梅茵大人，你现在有空吗？啊，不对，是您有时间吗？」

　　「嗯，没问题喔……吉鲁，你越来越有进步了呢。」

　　从祈福仪式回来以后，我发现吉鲁的语气稍微有改善了。原来是因为孤儿院的孩童们在经过原是侍从的灰衣神官多方面指导后，对于吉鲁在工坊里的言行举止，开始会一一检査纠正。

　　「都是因为他们说我身为侍从，遣词用字和态度应该要改到配得起你……不对

　　，是必须要配得起您才对。」

　　孩子们意气扬扬地指正后，吉鲁便闹起别扭。我很能理解孩子们在学会新东西后，想要马上现学现卖的举动，也能明白吉鲁听到指责后不是滋味的心情。

　　「既然吉鲁是我的侍从，以后也不得不学，所以这也算是个好机会。加油喔。」

　　「梅茵大人，我会努力改进……所以，希望你，您不要辞掉我，换成其他人。」

　　吉鲁在我旁边跪著，说完不甘心地抿紧嘴唇，但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咦？等一下，吉鲁，为什么话题会跳到这边来？」

　　「因为比我优秀的人到处都是……」

　　吉鲁喃喃地说，沮丧得垮下脑袋。吉鲁半年前还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经常被关进反省室里，所以连他都能成为侍从了，孤儿院里好像有不少男孩子都燃烧起了斗志，觉得自己也能成为我的侍从。所以吉鲁才非常担心自己被其他人取代，拼了命地学习其他孩子无法完成的工作。

　　……所以这阵子才成天待在工坊，努力学习工作内容，还对路兹産生了竞争意识吗？

　　我因为坐在椅子上，正好伸手就能摸到吉鲁跪在我身前的低垂脑袋瓜。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吉鲁的淡色金发。

　　「我知道吉鲁很努力喔。就算以后会因为需要人手，收其他人为侍从，我也绝对不会辞掉吉鲁的。」

　　「这样啊……」

　　吉鲁安心地放松了脸部表情。除非工作做得太糟，否则我不会辞退侍从，但站在侍从的立场，会觉得主人可以凭自己的心情任意辞掉侍从吧。

　　「对了，吉鲁是有话要跟我说吧？」

　　「如果神官长他们要来参观，今天工坊可以照常运作吗？」

　　「可以喔。因为神官长他们就是想来参观工坊都在做什么工作。光是我走进工坊而已，大家就会紧张了，今天又有神官长和其他青衣神官一定会更紧张吧，但帮我跟大家说一声，希望大家今天要好好表现。」

　　「是！」

　　吉鲁刚离开回工坊，法蓝便带着奇尔博塔商会的一行人走进来。有班诺、路兹和莱昂。马克应该是留在店里，帮忙掌管店务吧。

　　「梅茵大人，早安。本日承蒙您的邀请，感到非常光荣。」

　　三人被带上二楼后，再请罗吉娜和戴莉雅下去一楼，请她们稍微回避。摒退侍从以后，即使变回平常的说话方式，他们也会装作没有听见。

　　「梅茵，这个给你。是你拜托的衣服，我还准备了鞋子。」

　　「路兹，谢谢你。」

　　我接下用布包起的衣服和鞋子，之后要交给齐尔维斯特。我先把路兹给我的东西放在办公桌上，再走回接待桌前。班诺穿着面见贵族也无可挑剔的得体服装，闪着精光的双眼盯着我瞧，商人的野心在熊熊燃烧。

　　「……那么，神官长以外的另一名青衣神官，是哪里的贵族？」

　　「我不知道。」

　　班诺是想预先搜集情报吧，立刻「喂」地低喝，怒目瞪我，但瞪我也没用。

　　「我怎么可能知道齐尔维斯特大人的老家在哪里呢。」

　　「那就问出来 应该多打听点消息吧，笨蛋。」

　　身为商人，查出身家背景大概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我更想知道的，是怎么样才能避开齐尔维斯特，不过，要是再不回答点东西，好像又会惹班诺生气，所以我开始回想祈福仪式期间得知的资讯。

　　「他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听说性格虽然恶劣，但本性还没有腐烂到极致。」

　　「你这笨丫头，这种资讯我才不需要。我需要的是青衣神官老家的规模、家族之间的往来、个人的喜好，这种跟做生意有关的情报。」

　　「哦，这样啊。对不起。因为我一心只想着要和齐尔维斯特大人保持距离，所以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事……」

　　我不自觉脱口说出了真心话。班诺失望地垮下肩膀。

　　「反正去工坊参观时，我会为班诺先生做介绍，既然是生意上的对象，到时就由班诺先生来作鉴定吧。也会比我的眼光可靠。」

　　「对你要求太多只是奢望吧。光是没忘了为我介绍，就算做得很好了。」

　　光是没有因为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要来参观，就慌得忘记事后向我报告，已经很不错了――班诺这样说服着自己。无法反驳说「真失礼！」的自己真让人哀伤。

　　「那么待会见。你要小心别失了礼数。」

　　结果班诺没有得到什么情报，便带着路兹和莱昂前往工坊。

　　埋头练习飞苏平琴后，说好的第三钟响了。我紧张得一弹，站起身来。法蓝拿着路兹带来的包裹，带头准备移动，在我旁边。

　　「梅茵大人，那么出发吧。」我走在法蓝后头，达穆尔走在一旁等候。

　　「罗吉娜。戴莉雅，麻烦你们留守了。」

　　「梅茵大人，一路小心。等您及早归来。」

　　我。抵达神官长室时，神官长正在办公桌前振笔疾书，齐尔维斯特也已经到了，正在一旁等待。

　　「让两位久等了。」

　　「好，那走吧！」

　　齐尔维斯特开心的表情就好像要去冒险和探险一样，真让我无法理解。去视察孤儿院和工坊，又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难不成先不说孤儿院，是因为神殿和贵族区都没有工坊，才那么期待吗？

　　「齐尔维斯特大人，这个先给你……是你拜托的衣服，还有平民区一般居民在穿

　　木鞋。」

　　「哼，动作很快嘛。」

　　「因为是旧衣服，并不是特别订制的衣物。」

　　法蓝把东西交给齐尔维斯特的侍从，他接下后，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想也是，拿到平民的旧衣，应该只会很困扰，但那是你主人要求的东西喔。

　　「你们留在这里，有法蓝和达穆尔陪同就够了。空间不大的地方再跑去这么多人，只会觉得很挤。」

　　齐尔维斯特对阿尔诺和自己的侍从这么说。确实孤儿院是还没关系，但要是一大群人跑进工坊，会觉得非常拥挤吧。

　　「让你们久等了。走吧。」

　　神官长收拾完后说，一行人于是出发。以法蓝为首，接着是神官长、齐尔维斯特，后面是我和达穆尔。五人一起前往孤儿院的半路上，齐尔维斯特大概是配合不了我的走路速度，倏地转过来，指着我命令达穆尔：

　　「达穆尔，把那东西拎起来走。太慢了。」

　　「……请至少用把我抱起来这种说法。」

　　「原本该让护卫保持在双手随时可动的状态下……但因为我比达穆尔强，所以今天是特例。」

　　但别看我这样，我也已经很努力在加快速度了。两个身材修长的人在前面大步移动，我就算用跑的也跟不上。呼吸正开始变得有些急促，所以能让达穆尔抱着我移动，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

　　「这里便是孤儿院。

　　「叽」地一声，法蓝推开孤儿院女舍食堂的大门。屋内葳玛和两名灰衣巫女，以及两名灰衣神官正跪地迎接。另外虽然藏在成年人们后头看不清楚，但可以发现尚未受洗的孩子们也都成排跪著。在平民区，原则上禁止受洗前的孩子工作，因此班诺建议，神官长他们来参观的时候，还是别让他们看见受洗前孩子在工作的样子比较好。

　　「欢迎诸位大驾光临。承蒙诸位前来参访，倍感光荣。」

　　「神官长、齐尔维斯特大人，这位是我的侍从葳玛，就是由她一手负责管理孤儿院，照顾受洗前的孩子们。」

　　我介绍了跪在地上的葳玛后，神官长想起了什么，「嗯」地轻挑起眉。

　　「就是那个画工精良的侍从吗？今后也继续保持。」

　　「感、感激不尽。」

　　得到神官长的称赞，葳玛显得十分吃惊，用颤抖的声音回答。葳玛大概没想到神官长会记得灰衣巫女吧。严谨盘起的头发下，可以清楚看到她害羞得耳朵变得通红。

　　「孤儿院里年幼的孩童居多，我还以为环境会更加杂乱，想不到很干净嘛。」

　　齐尔维斯特大步走到食堂中央，环视了屋内一圈。

　　「因为大家很认真在打扫。」

　　我挺胸自豪地回答。因为我一直强调「吃饭的地方要保持整洁」，葳玛便带头打扫，所以孤儿院内部总是保持着干净。

　　「年幼的孩子们都是和你差不多年纪吗？没有更小的吗？」

　　「……目前没有。」

　　孤儿院里会没有比那些孩子更小的孩童，是因为之前没有人照顾他们，也分配不到食物，无法存活。听到应该明知道这件事的齐尔维斯特还这么问，我有些光火，但事到如今说明这些也无济于事。

　　「还有，齐尔维斯特大人，我的年纪已经受洗过了……」

　　「外表看起来差不多。」

　　只看身高，搞不好我还是这群孩子里最矮的，但等到了夏天，我受洗也满一年了耶。看也不看鼓着脸颊表示不满的我，齐尔维斯特像是对食堂墙边的成排木箱産生了兴趣，走过去打开盖子。

　　「梅茵，这些是什么？」

　　「是用来学习文字的书和玩具，这些都是工坊自己制作的东西。」

　　齐尔维斯特拿起儿童版圣典，翻开看了几页，接着在看见歌牌和扑克牌后皱起眉头。同样从旁探头观看的神官长拿起歌牌，用锐利的目光扫向我。

　　「梅茵，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

　　「那是歌牌，是用来学习文字的玩具，是我的侍从说想要识字，做了这个给他以后，也为孤儿院准备了一份。因为葳玛必须一张张画图，现在还无法量产，也不是用来贩售的商品，才没有特别向神官长报告。」

　　我说完，神官长「嗯……」地陷入深思。

　　「……真的没有量产吗？」

　　「是的。虽然我把权利让给了班诺大人，但还没听他说过开始量産了。」

　　虽然班诺说过应该可以卖得不错，但还没提起过要做成商品。可能是因为找不到画师吧。

　　「不过，为了做歌牌，我才熟读了圣典，已经记住了神的名字和神具喔。孤儿院的孩子们也都记住了咏唱牌和夺取牌的内容，玩起歌牌非常厉害。」

　　「哦？那我倒想看看，示范一下吧。」

　　听了齐尔维斯特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孩子们仓皇无措地看着我和葳玛。我早就料到了齐尔维斯特可能会说这种话，所以拿起歌牌，对孩子们笑道：

　　「那我来念，大家愿意一起玩吗？」

　　「是，梅茵大人。」

　　有不熟悉的青衣神官在自己面前，孩子们都紧张得脸部僵硬，但专心玩起歌牌以后，眼神变得越来越认真，表情也不再那么生硬。

　　「这次是这孩子抢到了最多牌，所以是这个孩子赢了。」

　　听完我的说明，齐尔维斯特对胜利者送去表扬，「做得好。」神官长的视线从收拾着歌牌的孩子们身上移开，低头看我。

　　「梅茵，这上面的内容你都记住了吗？孩子们也看得懂咏唱牌？」

　　「是的，不只歌牌的咏唱牌，孤儿院的孩子们也都看得懂儿童版圣典绘本喔。因为冬天的时候学完了。」

　　「你说……冬天的时候？」

　　齐尔维斯特惊愕地瞠大眼。我挺起胸膛，用力点头。

　　「是的。因为冬天被暴风雪困在屋子里，什么事也没办法做吧？虽然比较大的孩子们会负责做工坊的手工活，但还小的孩子们微不了多少事情。所以，大家会一起看书、一起玩歌牌，还会用那边的扑克牌玩游戠，现在也稍微看得懂数字，也会简单的计算了。」

　　我得意地发表了冬季神殿教室的成果后，明明应已听法蓝报告过的神官长却扶着额头，呼唤我的名字：「梅茵。」

　　「神官长，怎么了吗？」

　　「……之后再说。」

　　神官长叹一口气，表情像是竭尽全力把想说的话吞回去。

　　……怎么有种说教正在等着我的强烈预感，为什么？

　　我歪过头，齐尔维斯特大力捉住我的肩膀。

　　「那么，接下来带我们去工坊吧。」

　　「是，我知道了。」

　　我和平常一样走向楼梯，想从女舍底楼穿后门过去。

　　「梅茵大人，现在带着客人……」

　　葳玛用为难的声音叫住我，我才恍然惊觉，停下脚步，然后一百八十度转弯。要带客人参观，怎么可以走后门，但是，因为我突然改变方向，在神官长他们看来就像是在隐瞒什么事情，两人表情变得有些严厉，看着楼梯问：

　　「慢著，那里有什么？」

　　「是平常去工坊时使用的后门。因为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大人是客人，应该要带两位走正门才对。是我太不小心了。」

　　我说完，神官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孤儿院的后门？我从没看过。」

　　「带我们走这边。」

　　基于两人的要求，由葳玛带头，我一如往常走下楼梯。现在女舍的底楼正在准备午餐，可以听到女孩子们聊天说话的声音，还有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但是，葳玛一快步走下楼梯，说话声也戛然而止。我们走进底楼后，所有人便丢下正煮着汤的大锅子，退到墙边跪下。

　　「哦……孤儿院的伙食就是在这里煮的吗？」

　　「是的。虽然在这里只有煮汤。」

　　我向神官长报告过，神的恩惠不足的部分，会由孤儿院自己煮汤补足。两个人多半连自己的厨房也没有走进去看过，来到现场觉得很新奇吧，探头往咕嘟咕嘟作响的锅子里察看。

　　「这个汤很像是你之前在祈福仪式时分我一半的汤吧？」

　　「做法就是我提供的，所以是一样的没错喔。」

　　「孤儿每天都能吃到这种东西，未免太奢侈了吧？」

　　齐尔维斯特用没好气的眼神低头看我。我有些不高兴。都是因为青衣神官和巫女变少了，神的恩惠也减少了，孤儿们若不自己赚钱、自己煮饭，根本活不下去，这样子哪算太奢侈了。不过，这种抱怨当然不能对身为青衣神官的齐尔维斯特说。

　　「这么说来，听说这里也会做平民的甜点吧？记得达穆尔在报告时提过。」

　　神官长说完，齐尔维斯特的双眼瞪得老大。

　　「还有甜点？！太奢侈了！」

　　「并不是真的奢侈，因为跟贵族只要花钱就能买到的砂糖和蜂蜜不一样，那是只有冬天放晴早晨才能采到的水果，并不是每天都能吃到。而且，孤儿院因为人数众多，每个人可以吃到的量也很少。只不过因为只有冬天才吃得到，很美味就是了。对吧，达穆尔大人？」

　　达穆尔来回看着神官长和齐尔维斯特，显然十分在意刺人的目光，忙不迭点头。齐尔维斯特用嫉妒的眼神忿忿瞪着达穆尔。

　　「达穆尔，我看你在这里过得很快活嘛？」

　　「我想应该没有齐尔维斯特大人想的那么快活喔，反而常常劳心劳力。」

　　上次才因为我晕倒，吓得心跳差点停止，现在又被上级贵族怒目瞪视，我想达穆尔的生活绝对称不上快活。

　　「我们继续待在这里，汤都要煮焦了，还是去工坊吧。」

　　我很担心齐尔维斯特要是开口说出他想吃帕露煎饼，那可就麻烦了，所以赶紧结束话题，从后门离开，前往位在礼拜堂另外一边的孤儿院男舍。

　　「这里就是男舍底楼的梅茵工坊。」

　　法蓝介绍道，我点点头，走进工坊。于是和女舍的情形一样，所有人都停下双手的一致退到墙边跪下。当中还有从奇尔博塔商会来的三人。

　　「现在因为春天到了，开始在生产植物纸，做好大量纸张后，就会做绘本。」

　　今天因为不能去森林，大家正在抄纸和晒干纸张。齐尔维斯特环顾了工坊内部后

　　工作，用鼻子喷气。

　　「梅茵，玩具是在哪里制造？」

　　「玩具 现在已经结束了。只要再订购材料，只在冬季期间制作。不出多久就能完成，但工坊都是最优先制作纸张和绘本。」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纳闷地眨了眨深绿色双眼。

　　「明明玩具更有趣，更有销路，为什么要最优先做纸和绘本？」

　　「因为我想要啊。」

　　在我的工坊做我想要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吗？跟卖不卖得好无关，我就是想要书。梅茵工坊也是为此而存在。听了我的主张，齐尔维斯特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

　　「该怎么说……你还真是为所欲为。」

　　「咦？这句话轮得到齐尔维斯特大人来说吗？」

　　齐尔维斯特简直完美体现了为所欲为这句成语，他才没资格说我。我们各自为彼此的发言感到惊愕，瞪大眼睛。神官长按着太阳穴说了：

　　「不变的事实就是你们都是我头痛的来源。」

　　「唔呜……」

　　「不说这个了，梅茵。我想看的是工坊实际在运作的样子。所有人快工作。」

　　不同于我，齐尔维斯特彻底无视神官长说的话，命令众人。于是灰衣神官们迅速起身，开始做事。绝对是齐尔维斯特更为所欲为又随心所欲。

　　灰衣神官们开始动作以后，只剩下奇尔博塔商会的三个人还跪在墙边。

　　「神官长已经认识这几位了，所以请容我向齐尔维斯特大人介绍吧。这一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大人，这两位是都帕里学徒的莱昂和路兹。」

　　「嗯，就是买卖工坊商品的商人吗？」

　　齐尔维斯特瞄了眼重新开始作业的工坊，低头看向班诺他们。

　　「是的，梅茵工坊制作的物品，都是委由奇尔博塔商会贩售。齐尔维斯特大人感兴趣的餐厅，也是奇尔博塔商会要开始经营的新店家。还请您多多关照。」

　　「哦……把头抬起来。允许你们直接回答。」

　　「感激不尽。」

　　班诺说着抬起头来，却没有马上接着问侯，只见他先吸了一口气。

　　「班诺大人？」

　　「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清澄的指引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

　　班诺说得像是很勉强把声音挤出来，再一次低下头去。齐尔维斯特手倚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低头看着班诺，然后忽然笑了。眼神就好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猛兽，为什么呢？

　　「班诺，听说你要开间很有意思的餐厅嘛？正好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谈谈。我回房和班诺讨论一下餐厅的事情。班诺，跟我来。」

　　「遵命。」班诺应道，有些踉跄地起身，发现班诺的脸色不太好看，我忍不住开口提醒齐尔维斯特。

　　「齐尔维斯特大人，说好不交换厨师的喔。」

　　「……我不会谈这件事。只是生意上的事情。」

　　「那就好。」

　　如果要谈生意，那就是班诺身为商人的工作，我不能插嘴。

　　「梅茵，这台机器是什么？」

　　神官长问道，我一边在意着被齐尔维斯特带走的班诺，一边走过去说明。神官长注视着的，是正用压榨机改装到一半的印刷机。

　　「这个是新的印刷机。虽然还没有完成，但在我去祈福仪式的时候，已经大致上成形了。真期待完成的那天呢。」

　　「这要怎么使用？虽然达穆尔向我报告过，但我实在听不明白。」

　　对于神官长的问题，我叫来吉鲁，请他实际示范大概流程。

　　「吉鲁，麻烦你准备墨水。神官长，这个就是金属活字，像这样检字以后，拼成文章。」

　　「……金属活字？还真像是一颗颗小印章。」

　　神官长拿起金属活字端详，我在旁边请法蓝拿来活字，拼成短文。吉鲁再把短文放进印版里，缝隙间放上木板，固定住金属活字。

　　「梅茵大人，好了。」

　　「那帮我印这行字吧？纸就用做失败的纸张。 」

　　吉鲁把印版放在印刷机上，涂上墨水，再把纸放上去。

　　「其实接下来本来是要操纵印刷机，用力压下去，让墨水印在纸上，但现在因为还没完成，所以是用马连把墨水按压在纸上。印好以后，拿去晾干，再接着印下一张纸。但这次因为不要浪费纸张，所以是印在其他空白的地方上。」

　　吉鲁在同一张纸上，印了好几次相同的短文。神官长愕然地望着纸张，我挺胸再说：「如果是用印刷机印，会比用马连按压还快喔。很厉害吧？」但是，还以为神官长会称赞我做的新印刷机，他却是扶着额头。

　　「历史会改变吗……原来如此。」

　　「……咦？嗯？」

　　我还以为拥有那么多昂贵书籍的神官长会很开心，反应却不如我的预期，神官长低头看着我，微微一笑，淡金色的眼眸读取不出任何情绪，非常恐怖。

　　「梅茵，我又有很多话想问你，也想告诉你了。」

　　……咦？我明明都有透过法蓝和达穆尔向神官长报告吧？为什么？

青衣神官的礼物

　　这天的参观安然无事地落幕了。和班诺谈完生意，齐尔维斯特回到工坊后，一下子想试着抄纸，一下子想把纸贴在木板上，结果弄破了好几张纸，但这些都在我的预料范围之内。工作器具既没有遭到破坏，齐尔维斯特看来也心满意足，所以结果算是还不错吧。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神官长事后会对我大发雷霆和进行审问，但总之一切暂时是结束了。

　　不过，不知道究竟谈了什么事情，班诺和齐尔维斯特一起回来时，脸色明显憔悴不堪。参观完后，班诺来到院长室，虚脱无力地垂着脑袋。看起来要是不休息一会儿，恐怕连走回去的力气都没有。

　　「班诺先生，齐尔维斯特大人对你说了什么吗？要是他说了什么太过分的话，我可以帮你去向神官长告状喔？」

　　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要是他太过分，神官长应该愿意变出笏板教训他。但明明我是基于好心才这么提议，班诺却臭着脸闷不吭声，然后开始用拳头钻我的头。

　　「好痛、好痛！为什么？！」

　　「……都是你的错。」

　　班诺的表情凶恶，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再度抡起拳头。我立刻护住自己的脑袋，眼眶泛泪地瞪着班诺。

　　「我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不能说。虽然不能说，但都是你的错。」

　　「难道是因为没有交换厨师，齐尔维斯特大人刁难你了吗？」

　　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齐尔维斯特才找班诺麻烦，我只想得到这个原因。但是，班诺脸上露出了完全没想到这件事的表情，摇摇头说：「完全不是。」

　　「那不然是为什么？」

　　班诺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直瞅着我，抓了抓往上固定的头发，「啊?」地呻吟。

　　「……算了。唯一能肯定的是，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妥善运用。」

　　「哦……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请加油喔。」

　　我一头雾水地为班诺加油打气，但不知道是哪里惹他不高兴，班诺伸出双手用力捏我脸颊。

　　「好『冬』喔 班诺先生，你要在这里吃完午饭再回去吗？」

　　「不了，我想回去整理思绪。」

　　班诺说完，咯噔一声站起来，踩着堪比筋疲力竭上班族的脚步回去了。齐尔维斯特到底对班诺说了什么啊？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神官长邀请我去说教房间的邀请函，时间是后天下午，正好是回家之前，只要想想听完说教以后就能向家人撒娇，应该可以熬得过去吧。我马上回信答覆没问题。

　　另一封是齐尔维斯特寄来的，除了对今天参观的事情表达谢意外，还命令我明天带他去森林。他说得简单，但我去森林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论是从体力上来看，还是从需要护卫这点来看。

　　「达穆尔大人，我应该没办法去森林吧？」

　　我用指尖弹向信函，嘀咕说道 必须同行担任护卫的达穆尔一脸哭笑不得，轻轻

　　耸肩。

　　「首先，见习巫女根本走不到森林吧？」

　　「可以喔，因为在受洗之前，我常常走去森林……虽然要花比较久时间。」

　　极少有成年男性富有耐心，愿意配合我的速度走路，所以最近常常被人抱着移动。但是，我并不是无法自己走路，只是比别人慢了一点而已。

　　「我明白了。那么，先不论见习巫女走不走得到，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是不建议你去森林。不能请其他人帮忙带路吗？」

　　对象可是那个奔放不羁的齐尔维斯特。如果父亲休息，我会拜托父亲，但父亲后天才放假。多莉之前说过，父亲为了能来接我，调整了休息的日子。多莉也会一起来接我，所以两人明天肯定都要工作。

　　「大概只能拜托路兹了，但会造成他很大的负担吧。」

　　路兹说过如果明天放晴，会带孩子们去森林，也只能拜托他了。考虑到应对的对象是齐尔维斯特，其实我更想拜托年纪快要成年的莱昂，但莱昂因为是商人的孩子，不太常去森林，对森林并不熟悉。

　　隔天，我吃完早餐在练习飞苏平琴时，已经去了工坊的吉鲁突然冲进来。

　　「梅茵大人，青衣神官已经在工坊等你了！啊，不对，是在等您了！」

　　现在第二钟一响，吉鲁会去开工坊的门，然后直到灰衣神官们在孤儿院吃完早餐、来到工坊之前，为当天的工作进行准备。但是，他今天一去开工坊的门，却发现齐尔维斯特已经穿上了脏兮兮的旧衣，意气风发地等在工坊前面。

　　吉鲁惊慌失措地赶来报告，所以我也中断飞苏平琴的练习，和达穆尔及吉鲁一起赶往工坊，抵达工坊的时候，孤儿院的大家大概也刚好吃完了早餐，只见无比惶恐的灰衣神官们，还有背着篮子准备要去森林的孩子们开始在工坊前集合。齐尔维斯特拿着格外气派的弓箭站在其中。

　　「齐尔维斯特大人，早安。」

　　「梅茵，你太慢了。」

　　不满地瞪我也没用。

　　「是齐尔维斯特大人太早来了，所有人都还没到齐呢……而且，我根本没办法去森林，因为只会碍手碍脚。」

　　「这倒是事实。那么，要由谁来带路？」

　　齐尔维斯特用充满期待的深绿色双眼环顾四周，绑成一束的蓝紫色头发在背部中心摇晃。银制发饰和那身旧衣服一点也不搭。

　　「平常都是由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路兹和莱昂带孩子们去森林。今天我也打算拜托路兹，所以请你先等他们过来吧。」

　　我请齐尔维斯特先坐在工坊里的木箱，但他毛毛躁躁地走来走去，我不禁叹气。

　　「齐尔维斯特大人，你真的要法森林吗？」

　　「是啊，所以我才叫你准备了旧衣服。你看，意外地很适合我吧？。」

　　齐尔维斯特露出得意的笑容，张开双手向我展示身上的旧衣，但才不适合。全身上下只有那件旧衣显得格外突兀。任我怎么看，都只有种有钱人正享受着假扮成平民但其实一点也不像平民的感觉。

　　不过，至少能肯定他真的很期待去打猎。虽然换上了去森林的旧衣，但脚上穿着磨损有些严重的皮革短靴。大概是觉得我准备的木鞋不好行动吧。手上拿着在这一带鲜少看到的华丽精美弓箭，看样子真的满脑子只想着打猎。

　　「齐尔维斯特大人，如果你真的想前往森林打猎，那请答应我，今天会遵守负责带路的路兹的指示。」

　　齐尔维斯特的表情稍微变得严肃，转头看向我，虽然我们之间有着贵族与平民的身分差距，但同样是青衣神官，原则上在神殿里头我们的地位是平等的。现在神官长不在这里，能够劝告齐尔维斯特的人就只有我了。

　　「就像贵族的森林有规矩要遵守一样，平民区的森林也有自己的规定。森林里头有采集区域和打猎区域，也有和其他猎人间要遵守的规定。如果你不遵守规定，却在发生事情的时候才主张贵族的权利，那么请你从一开始就前往贵族的森林打猎。」

　　在平民区的森林，为了让大家都能利用，受洗前的孩子们也能去采集帮忙家务，有一些已经是约定俗成的默契。要是打猎时不遵守这些规则，有可能会害别人受伤。倘若齐尔维斯特说他才不管平民区的规定，那我只好拜托神官长，请他出面阻止。听完我的说明，齐尔维斯特神色认真地点点头，答应了我。

　　「毕竟我是第一次去，当然要听向导的话。」

　　齐尔维斯特豪爽大方地点头答应，这时路兹和莱昂来了。今天两人都是一身要去森林的装扮。

　　「梅茵，早安。难得你这时候出现在工坊耶。」

　　「路兹，早安。莱昂，早安。」

　　「早安，梅茵大人。」

　　两人打完招呼后，才发现威武站着的齐尔维斯特，急忙问候致意。两个人手足无措，不明白昨天的青衣神官为什么会穿着旧衣出现在这里，于是我向两人转达齐尔维斯特今天想去森林打猎的要求。

　　「路兹，真的很不好意思，但齐尔维斯特大人就拜托你了。莱昂、吉鲁，今天就请你们两人监督法采集的孩子们了……现在可以交给你们了吧？」

　　「遵命。」

　　齐尔维斯特拿着与脏兮兮旧衣完全不搭的华美弓箭，和率领着孤儿院孩子们的路兹三人一同往森林出发。

　　「真是教人不安。」

　　「相信齐尔维斯特大人自有打算。见习巫女，回房间了。」

　　但看起来齐尔维斯特根本没有什么打算吧――我一边在心里反驳达穆尔，

　　一边迈步走回院长室。

　　「梅茵，可以借用一下你的厨师吗？猎物太多了！」

　　就在太阳开始西下，第六钟感觉也快要响起的时候，路兹冲进院长室来这么喊道。虽然不太好意思在快要回去的这个时间再丢工作给厨师他们，但如果要处理猎物，熟练的人速度一定压倒性快。孩子们都才开始握菜刀不久，要把处理的工作全部交给他们，确实是太勉强了。

　　「法蓝，可以帮我拜托雨果他们吗？达穆尔大人，那我们快去工坊吧。」

　　达穆尔和我抵达工坊的时候，只见工坊前面到处都是被拔下来的羽毛，而且遍地血迹斑斑，另外还有正专注拔着羽毛的孩子们。不光是我，拿着菜刀赶来的雨果和艾拉看见工坊前的景象，也都瞪大了眼睛说：「哇。」听见两人的声音，齐尔维斯特回过头来，得意地挺起胸膛。

　　「梅茵，你瞧！猎物有这么多。怎么样，很厉害吧？都是我打到的。」

　　「齐尔维斯特大人，你回来啦。」

　　齐尔维斯特的心情好得教人吃惊。看起来他总共猎到了四只小鸟和一只小鹿，雨果和艾拉马上从放在台子上的小鹿开始进行解体作业。

　　「艾拉，血好像已经放得差不多了，先把容易腐败的内脏拿出来。今天没时间了，

　　肉等明天再处理。」

　　我稍微拉开了点距离，看着两人以俐落的手法剖开小鹿，孩子们则笑容满面地一边拔着羽毛，一边向我报告今天的事情，无论是以前只看过肉煮好样子的孩子们，还是如今在这种状况下也能不发抖说话的我，都成长了很多呢。

　　「梅茵大人，齐尔大人好厉害喔！小鸟本来高高飞在天上，突然间就掉下来，原来是被齐尔大人射中了。」

　　「吊在树枝上面放血的小鸟还变得越来越多，地面都是一片血海喔！」

　　「齐尔大人还打败了想来抢走小鸟的野兽！但因为齐尔大人说那种野兽的，肉很硬又难吃，所以就没有带回来了。」

　　孩子们非常兴奋，七嘴八舌地说着齐尔维斯特的英勇事迹，但想像了森林里的模样后，我觉得有点恐怖。不过，听到孩子们的大力称赞，齐尔维斯特笑得十分开心。

　　「居然一天之内就能打到这么多猎物，齐尔维斯特大人真的很厉害呢。那么，这些打算怎么处置呢？应该要送到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厨房吧？」

　　送去给齐尔维斯特的厨师料理比较好吧？我提议后，齐尔维斯特急忙摇头，速度快得像是送去厨房会让他非常困扰。

　　「不了，我不需要这些食物。对了，就留给孤儿们享用吧。」

　　「哇啊！谢谢齐尔大人！」

　　「齐尔大人，太棒了！下次请再让我们和您一起去森林！」

　　因为平常分不到什么肉，这会儿得到了这么多肉，孩子们全都欢天喜地，双眼为了吃熠熠发亮，极力赞颂齐尔维斯特。

　　「请问……齐尔大人是？」

　　虽然孩子们叫得非常顺口，但这样子称呼不会不礼貌吗？我战战兢兢地问齐尔维

　　斯特。

　　「嗯，因为齐尔维斯特好像不好念，我就缩短了。但是你不能这么叫。」

　　「为什么？」

　　我侧过头，齐尔维斯特用揶揄的眼神往下看我，哼了一声。

　　「我只有来这里才会见到孤儿院的孩子们，但我和你会像祈福仪式那样，在其他地方也见得到面吧。像你这样冒失的丫头，到时候有可能会叫错。」

　　连相处没有多久的齐尔维斯特也说我冒失，真是不甘心，但确实被他说中了。我稍微垮下了头，只能同意：「你说得没错。」

　　齐尔维斯特对此笑了起来，戳戳我的脸颊。

　　「今天好久没玩得这么开心了。梅茵，这个给你当礼物。」

　　齐尔维斯特把拳头伸到我面前。还以为他掌心里拿着在森林里捡到的果实或昆虫，结果是一条项炼，镶着黑玛瑙般黝黑的石头。

　　「是，谢谢齐尔维斯特大人……这个是什么？魔导具吗？」

　　「算是魔导具的一种，但有了这个也无法使用魔法。所以就算向神祈祷，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所以是像防止窃听的魔导具那样，属于拥有既定用途的魔导具吧。我暗暗自己理解，仰头看向齐尔维斯特。

　　「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因为我暂时要外出一阵子，算是紧急情况用的护身符。要是你身陷险境，就盖血印在这个黑色头上。我会赶来救你。」

　　但我会有需要向齐尔维斯特求助的事情吗？只要向神官长哭诉，应该十之八九都能解决。不过，有人送我东西就先收下吧。

　　「转过去，我帮你戴上。」

　　于是我一骨碌转身。但明明听话照做了，齐尔维斯特却啧了一声。

　　「把头发拨开，这样我怎么帮你戴上？！没有男人送过你饰品吗？」

　　「至少有人帮我戴过发饰啦。」

　　印象中班诺帮我戴过发饰。不过，男人送我项炼这种事，连在丽乃那时候也没有发生过。不对，丽乃那时候除了家人以外，从来没人送过我饰品。这样想来，我都还没有年满八岁，就有男人送过我发饰和项炼，称得上是丰功伟业吧？

　　……果然是脸吗？脸才是最重要的吗？

　　变成梅茵以后，在丽乃那时候曾被青梅竹马小修说过「那个思考异于常人的爱书妖怪永远也不可能受欢迎啦」的我，这次终于要桃花运大开了吗？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戴起来好看吗？」

　　「护身符哪有什么好看不好看，别拿下来就好。」

　　……就算我是小孩子，这时候称赞一下有什么关系嘛。

　　听了齐尔维斯特令人扫兴的感想，我不满地鼓起脸颊。他伸来双手夹住我的脸，再用力往下压。我「噗」地吐出空气。但是，齐尔维斯特并没有放开手，反而在挤着我脸颊的手上更加使力。

　　「梅茵，一定要不离身地戴在身上，听到了吗？」

　　齐尔维斯特那双深绿色的眼眸望着我，前所未见的认真。

和神官长的谈话与返家

　　这天要去聆听神官长的说教，然后回到久违的家，可说是一天之内同时品尝到天堂与地狱的滋味。越是期待傍晚父亲和多莉来接我，越想到得先跨过神官长这道说教大关，胃就彷彿有千斤重。

　　「梅茵，跟我来。」

　　「是……」

　　和法蓝及达穆尔一同前往神官长室后，如同邀请函上的宣告，我立刻被带进了已然成为说教房间的秘密房间。我如同往常照着指示坐在长椅上。神官长拿来桌上的木板，把墨水放在小台子上，手拿着笔，跷起一只脚，摆出审问的态势看着我。

　　「我叫你来不是要训话。我之前说过，有很多话想问你，也想告诉你。首先，关于你正在制作的印刷机，我想更加了解详情。」

　　神官长似乎是把参观时无法在梅茵工坊里发问的事情整理成了清单，接连问了印刷机能够印刷的数量和速度，但是，这些问题我都没办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现在一台印刷机都还没有完成，要做一本纯文字的书籍，也还需要更加大量的金属活字。而且现在工坊若不自己做纸和墨水，也没办法动手印刷。就算做好了一台印刷机，如果不实际试印看看，根本不知道能以怎样的速度，印出多少的量。」

　　「原来如此。」神官长应著，低头看向手上的木板。

　　「那么，我想问问历史会改变这一点。一旦开始印刷，至今人为抄写的书籍会怎么演变？以抄写书籍为业的人，在你的世界后来怎么样了？」

　　「如果只是兴趣那还好，但如果是以此为业的人，会被机械化的时代潮流影响，逐渐遭到淘汰。我想应该会历经一、两百年的时间慢慢式微，但不至于在十几、二十年内就马上消失。」

　　神官长在木板上不停写字，表情变得凝重。

　　「你说在你那个世界，所有国民都会接受教育，所以所有人都识字，也看得懂书籍，但不可能一开始就是这样吧。那么识字率提升、书籍普及以后，整个社会有什么转变？」

　　「变了很多喔。不过，造成的影响每个国家都不一样，也会依据社会情势而有所不同。所以既然是不同的世界，我想无法当作参考。」

　　「举例来说有怎样的演变？」

　　神官长追问，我开始回想丽乃那时候的历史。虽然造成的影响各有不同，但神官长又没有半点关于那个世界的知识，不知道能不能明白我说的。

　　「举例来说，有的情况是民众互相分享资讯、得到知识以后，便推翻原有的支配阶级，由人民自己开始主导政治。反过来说，也有些指导者是把对己方有利的情报印在纸上，散播出去，恣意集体操控民罛的思考，加以煽动。民众懂得文字以后，虽然传达资讯的手段比起以往会有大幅的改变，但到底有什么，又会怎么改变，又有谁、会怎么加以利用，这些我都无法肯定。」

　　「所以要看怎么利用，又因为影响太过巨大，无法肯定会有什么后果吗？真是棘

　　手……」

　　神官长一面低喃，一面又在木板上继续写字。

　　「但这个世界和我知道的世界不一样，若没有拥有魔力的贵族，社会就无法运作吧？那即便识字率上升，书本普及了，也不能从同样的观点来推断人民的演变。我反而觉得，应该要把贵族为了民众有多么努力这件事写成书，然后广为宣传。不过，要是贵族和神官没在认真工作，会造成反效果就是了……」

　　「这是什么意思？」

　　神官长投来不解的眼光，我轻轻耸肩。

　　「因为城里的人们，都不知道贵族到底在做什么啊，在农村会举行祈福仪式，亲眼看到贵族和青衣神官用魔力盈满圣杯，因而意识到与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所以对神的信仰很虔诚，也和城里的居民不一样，很自然就会为神献上祈祷。」

　　「我从没想过城里人民的信仰是否虔诚，也没想过要让平民了解贵族的工作……你的看法真有意思。看待事物的角度与我们完全不同。」

　　不只身分上的差异，现在我脑海里丽乃的记忆还非常鲜明。对于我的看法与这里的人大不相同，神官长似乎觉得很有趣。

　　「嗯……那么站在我的角度，再考虑到现今的情况，我必须命令你，暂时禁止印刷。」

　　「咦？为什么？」

　　「因为如你所说，不清楚人民会有怎样的转变，但也可预见能以魔力进行统御。但是，可以肯定贵族会对此产生强烈的反弹。」

　　依据神官长的说明，能够抄写书籍的人，都能藉此获得稳定的高收入。此外，贵族院里有许多老家并不富裕的贫穷学生，以及神官和巫女，都是靠着抄写书籍赚取生活费。所以如果纯文字的书籍突然间开始大量印刷，肯定会招来那些下级贵族的怨恨。

　　「……也就是说，这方面的既得利益者是贵族啰？」

　　贵族的权力与至今的既得利益者相比，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这太可怕了，我打了个冷颤，神官长点头表示肯定。

　　「先前你印制的书籍，都是给孩童看的绘本，也说过是以切割纸张的方式进行印刷，所以无法大量生产。因此，我才认为对于以抄书维生的贵族和神官来说，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不需要特别禁止，但是，换作是使用印刷机会如何？」

　　我会想准备金属活字，就是因为一个字一个字用小刀切割太麻烦了。我只是希望可以用更轻松的方式做出纯文字书籍。但是，这项行为无异于在夺走抄写员的工作，而且在丽乃的世界里早已经发生过了。

　　「那暂时禁止印刷……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呢？」

　　好不容易印刷机完成了却不能印书，太痛苦了。我要忍耐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呢――问完，神官长淡金色的双眼笔直望着我说：

　　「直到你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为止。」

　　「咦？」

　　「平民若想侵犯贵族的领域，会在顷刻间遭到扑灭，但是，假使你变成这块土地的上级贵族，又在领主的许可下，做为领地的事业开始印刷。便不会被轻易击垮。」

　　如果对象只是一介平民，三两下就会被摧毁吧。但是，如果我成为上级贵族的养女，又得到领主的许可，以国家事业的形式开始发展，只是藉此赚取零用钱的下级贵族就无法轻易击垮。神官长反而要我把下级贵族也拉拢进印刷事业里来。他说只要整个领地一鼓作气发展印刷业，谁也无法将之摧毁。对于事情的规模突然变大，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可是，在印刷机已经做好的情况下，我能再等两年以上的时间才印楼吗？变成梅茵生活到现在，也才经过了两年半。在一样这么长的时间里，我能够忍着不做儿童绘本以外的书籍吗？

　　像是看穿了我转个不停的思绪，神官长直视着我，慢慢弯起嘴角。

　　「怎么样，梅茵？要不要立刻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

　　马上就能做书喔――面对这样的诱惑，内心的天秤有那么一瞬间倾向另外一边。但是，真的只有一瞬间而已，我马上摇头。

　　「不要。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回家了……」

　　「你对卡斯泰德当你的养父有不满吗？」

　　「怎么可能，我认为卡斯泰德大人是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个性稳重，又很可靠，地位又高，以养父来看，没有比他更理想的人选了。」

　　但是，我还是想和家人在一起。都已经订下了期限，顶多只到十岁为止，我不想再缩得更短了。

　　「是因为和家人分开，才这么想念家人吗……那你先回家尽情享受天伦之乐，再好好考虑吧，也许会出现不同的答案。」

　　神官长带着微笑的脸庞显得有些得意，大概是料想我会因为忍受不了无法做书，等不到十岁就表示要成为养女吧。我握紧大腿上的拳头，笔直回望神官长。

　　「我的答案才不会变。直到说好的时间为止，我都想和家人在一起……以前就是因为把书摆在第一顿位，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孝，也必须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家人。而且让我明白到这些事的，就是神官长啊。」

　　那个魔导具让我身历其境地回顾了自己的过去，深刻明白到自己已经失去了那里的家人，再也见不到面。我已经和丽乃那时候不一样了，不会再为了书不顾一切。神官长听了，表情有些感伤。

　　「既然你的决心这么坚定，那也无可奈何。接下来两年的时间，你要小心别越界，只专心制作儿童绘本吧。」

　　「……是。」

　　「梅茵，我们来接你了。」

　　「你和神官长谈完了吗？」

　　和神官长谈完事情，回到院长室，父亲和多莉已经在一楼的客厅等着接我回家。

　　「爸爸、多莉！」

　　一看到两人，和神官长谈论事情时的烦闷与不安便飞到九霄云外去。我在门边撇下法蓝和达穆尔，冲向父亲。

　　「喝！」

　　飞扑向父亲后，父亲立刻如预料中地把我抱起来。先是把我高高抱起，转了一圈后把我放下来，再大力摸我的头，直到头发都被揉乱了为止。这已经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梅茵真是的，头发又乱七八糟了啦。」

　　多莉笑着看着我与父亲的重逢，摘下我的发簪，用手帮我梳好头发。握着多莉拿下来的发簪，我怀念地感受着多莉帮我整理头发的感觉。

　　「我马上去换衣服，你们等我喔。。」

　　我无比开心地走上二楼，让戴莉雅协助我换衣服。脱下青衣巫女服，再脱下贵族千金在穿的轻飘飘长袖外衣，然后穿上久违的奇尔博塔商会学徒制服。好像稍微变小了点，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要住进神殿的时候因为就快下雪了！冷得必须穿上厚厚的大衣才能御寒，如今总算能够回家，却已经不需要再穿大衣了。

　　「梅茵大人……家人真的有那么好吗？」

　　戴莉雅帮我扣上衬衫的钮扣，不可思议地侧着小脸。

　　「就算我全心全意地侍奉梅茵大人，您还是会离开。比起我们，和家人在一起更好吗？」

　　「我不讨厌在这里过冬的生活喔。大家都很用心服侍我，在这里也过得非常舒适。可是，我还是会感到寂寞，所以想回家，和家人在一起。」

　　我知道戴莉雅尽心尽力在服侍我，但是，我还是想回家。想回到家人身边。

　　「戴莉雅，对不起喔。」

　　「梅茵大人并不需要道歉呀……我只是真的不明白，家人是什么呢？」

　　戴莉雅的语气并不是在责怪想回到家人身边的主人，她眨着水蓝色大眼，只是感到无法理解。戴莉雅从小在孤儿院生活，没有看过父母亲，也一直躲着和她一起长大的孤儿们，所以身边没有关系像是家人的人。

　　「嗯……我想对每个人来说定义都不一样，但对我来说，是我的归宿吧。」

　　「归宿……吗？」

　　「对，是我最能感到安心的地方。」

　　听完我的回答，戴莉雅羨慕地看向楼梯的方向。

　　「……那确实很棒呢。」

　　换好衣服，我伸手拿起要带回家的行李。罗吉娜见了，立即开口指正：

　　「梅茵大人，您表现得太心急了。请冷静下来，举止要再优雅一些。此外，您飞苏平琴的琴艺在冬季期间进步了许多，言行举止也有改善，但因为梅茵大人很容易受环境影响，还请您返家之后要继续留意，不要忘记了。」

　　罗吉娜俨然变成了神官长，谆谆教诲地说着回家后也要注意的事情，多到我都想请她写成清单了。我绝对无法全部记下来。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好像太夸张了。

　　「罗吉娜，我明天会再过来，可以明天再说吗？」

　　「说得也是呢……梅茵大人明天会再过来。」

　　罗吉娜惊觉地捂住嘴巴，接着露出了有些落寞的微笑。

　　「我忍不住以为，梅茵大人再也不会过来了。因为说要返家的克莉丝汀妮大人，再也没有回来过神殿。」

　　罗吉娜脸上的神色，深刻流露出了她被抛在神殿里的哀伤，我才意识到前任主人在她心里造成的创伤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罗吉娜，我很快会再来神殿的。」

　　「是的，我会等您再次到来。」

　　要带回家的东西并不多。华美的衣服和鞋子都不需要，生活用品家里也有，所以只要把之前带来的托特包带回家就好。我带着托特包走下楼梯，戴莉雅和罗吉娜也跟着我下楼。看来是要送我到玄关。

　　「爸爸、多莉，让你们久等了。」

　　所有侍从在一楼全员到齐。吉鲁的样子明显是接到通知后，急忙从工坊赶回来，法蓝则是接下来要一起送我回家，换上了可以外出的服装。

　　「那我们回家吧。各位，这么长时间来谢谢你们照顾梅茵。」

　　「照顾梅茵大人也是当然的，因为我们是她的侍从啊。」

　　父亲说完，吉鲁咧嘴一笑。吉鲁说话又是一半有礼貌，一半还和以前一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环顾大家。

　　「那么，麻烦大家留守了。」

　　「期盼您及早归来。」

　　侍从们一同下跪，并在胸前交叉手臂。

　　达穆尔因为是护卫，必须和我们一起走回家，又因为达穆尔至今没来过我家，所以法蓝为了在回程时帮忙带路，也与我们同行，再到工坊前面和结束了工作的路兹会合，结伴踏上归途。

　　走出神殿的大门，我走在已经看不到积雪的石板路上，感到非常怀念。好久没有自己走在大道上了，今天还是和路兹及多莉一起手牵着手。在神殿里头，我不可能像这样和别人牵着手走路，两边的手都好温暖，心情真好。

　　父亲和达穆尔及法蓝讨论着潜伏于四周的危险和城里的守备，跟在我们身后。

　　「好久没有配合梅茵的速度走路了。」

　　「诶，梅茵，你待在神殿这段期间，走路速度是不是变慢了啊？」

　　「不会吧？！我变慢了吗？！」

　　在神殿里移动的时候，法蓝和达穆尔都不会催促我，赶时间时就把我抱起来搬运。因为谁也不催我，我就照着自己的步调移动，所以确实有可能变慢。

　　「那之前是多快？这么快吗？」

　　我卯足了全力迈动双脚，路兹笑着摇头制止。

　　「梅茵，住手啦。这又不用努力变快。隔了这么久，就慢慢走回家吧。」

　　接下来我一边左右张望，一边慢慢踱步走著，然后看见了奇尔博塔商会，因此想起了神官长命令我暂时都不能印书。

　　「看来明天要去找班诺先生谈谈了……」

　　「怎么了吗？」

　　「神官长要我暂时不能印书，要报告这件事情。」

　　我耸肩说完，多莉张大了蓝色双眼看我。

　　「咦？为什么？印书不是梅茵非常想做的事情吗？」

　　「是因为贵族的关系。」

　　「这样啊。好可惜喔。」

　　多莉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安慰我。我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多莉手的触感，轻笑起来。

　　「但神官长并不是说绝对不行，只要等两年再多一点的时间就好了。」

　　像这样难过和寂寞的时候，家人都会陪在我身边，所以我才离不开他们吧――我再次体认到了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那么明天第二钟响，我会从神殿来接你，在那之前切勿外出。」

　　抵达水井广场后，达穆尔表情严肃地这么说。不论在神殿还是回到了家，直到护卫来接我之前，依然都是禁止外出。

　　「我知道了，达穆尔大人。法蓝，要一直来回真是辛苦你了，那麻烦你了。

　　「是，今晚请好好享受与家人相处的时光。期盼您明日的归来。」

　　法蓝在胸前交叉双手。

　　「法蓝、达穆尔大人，谢谢你们。那明天见。」

　　达穆尔和法蓝在水井广场折返回神殿。接着再和路兹挥手道别后，我气喘如牛地走上五楼。

　　「梅茵，加油！就快到了。」

　　居然要在父亲和多莉的加油打气下才回得了家，看来我的体力真的在冬季期间下降了。本来就不多，再减少还得了。

　　「妈妈，我回来了！」

　　我打开久违了的自家大门一打开门，正准备着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大概是听到了上楼的声音，母亲已经开始把饭菜端上桌。好久没闻到母亲所做饭菜的香气，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往两边咧开。

　　「梅茵，你回来啦。」

　　捧着大肚子的母亲放下盘子，抬起头来。看到母亲的笑容，胸口马上盈满了开心怀念、幸福的感觉，填满了感到寂寞的心。

　　「好久没在外面走路了，我肚子好饿喔。」

　　「那把东西放好，来帮忙准备吧。」

　　「是?」

　　放下托特包，洗了手，我和多莉一起帮忙摆盘子。一样好久没有自己动手做事情了，感觉有点兴奋。

　　「妈妈，什么时候要生呢？」

　　我看着母亲大得吓人的肚子问。母亲露出了怜爱的笑容，摸着肚子说：

　　「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喔。说不定小宝宝一直在等梅茵回来呢。」

　　要是真的在等我回来就太棒了。我也摸着母亲的肚子，对小宝宝说：「姐姐回来了喔。」于是彷彿在回应我般，掌心被踢了一下。

　　「哇！小宝宝踢了我一脚耶，好像是在回答我！」

　　我大叫道，家人都笑了起来。

　　吃了母亲煮的饭菜，和多莉边玩闹边洗澡，再躺在狭窄得一翻身就会撞到多莉的床铺上，全家人一同入睡。

　　黎明时分，母亲因为阵痛开始发出呻吟。

新的家人

　　当天色开始泛白，听见了母亲的呻吟声，父亲一马当先跳下床。

　　「多莉、梅茵，妈妈要生了，爸爸去叫産婆！你们也快换衣服帮忙！」

　　父亲一边叫我们换衣服，自己也火速换好了衣服，冲出家门去叫産婆。除了我以外，家人好像已经做好了分工，多莉也迅速换好衣服冲向玄关。

　　「梅茵，我去叫卡萝拉伯母，你换好衣服后陪着妈妈！」

　　「嗯！」

　　我顺着当下的气氛大力点头，也换好了衣服，但陪在受阵痛折磨的母亲身边，我究竞能够帮上什么忙呢？因为太过慌张，脑袋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出来。

　　「呃、呃……」

　　「梅茵、倒杯水、给我。」

　　母亲痛苦得气若游丝，开口对我说，我急忙跑向厨房，然后照着母亲的要求，从厨房的水缸用杯子汲了水进房间。

　　我趁着阵痛间的空档把水杯递给母亲，她露出浅浅的笑容，喝了一口。看到母亲额头上斗大的汗珠，我正想准备布的时侯，才惊觉到了一件事。

　　……一定要清洁跟消毒！

　　现在住家里面比起户外算是干净。因为母亲和多莉以为我有洁癖-，打扫都要求一尘不染，所以会配合我把周遭环境打扫干净，也养成了洗手的习惯。但是，来帮忙的产婆和住在附近的伯母们可不一定。

　　「怎，怎怎怎，怎么办？！」

　　虽然想请她们至少先洗手再用酒精消毒，但家里当然没有消毒用的酒精。

　　「可、可以用来消毒的酒有……有、有什么呢……」

　　如果想代替消毒用酒精，最好是伏特加这种烈酒，但我们家并没有。用来做酒渍水果的酒，酒精浓度虽然高，但恐怕杂质太多，不适合用来消毒。要是我能早点从神殿回来，就会找班诺商量，请他帮忙找来酒精浓度高的蒸馏酒了。

　　「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比起酒里头的杂质，周遭环境的脏污才是问题，我开始找酒和干净的布，准备消毒。

　　「我回来了！那我去汲水喔。」

　　多莉才回来，就又拿着木桶冲了出去。像在与多莉接力，接着是卡萝拉和几个邻居太太一起走进来。妈妈们手上都拿着木桶，从水井汲来了水，开始用锅子煮沸热水

　　「多莉，大家的手一定要清洗干净，要用的东西也要煮沸消毒，还有……」

　　「嗯，嗯，要保持清洁对吧？我知道、我知道，梅茵你快去陪着妈妈。」

　　我扑向为了汲水，又准备跑出屋子的多莉，但因为我在劳力方面完全帮不上忙，多莉完全没理会我的意见，把我推进臥室。

　　母亲正大口喘着气，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我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每当母亲开始阵痛，都会用力紧握我的手，力气大到几乎快要折断我的骨头。

　　「妈妈，生産的时候，要『吸吸呼』喔。听说『拉梅兹呼吸法』很有效。」

　　「那是什么？」

　　母亲在阵痛间的空档露出淡淡的笑容问。

　　「呃，是 种让阵痛不会那么痛的呼吸法喔。对不起，我也记不太清楚。」

　　丽乃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怀孕生子的打算，身边也没有出现过孕妇，所以没有吸收多少这方面的知识。虽然我听说过拉梅兹呼吸法，但只是听说，没办法明确说明为什么这个方法有效，又该怎么做才对。

　　「吸吸呼对吧？」

　　母亲轻笑起来，我和她一起喊着吸吸呼，陪母亲忍受阵痛，不久産婆和邻居太太们走进臥室。看到她们的样子，我「呜噫」地大吸口气，站在床前张开双手，不让她们靠近母亲。

　　「请你们先把手洗干净！」

　　「唉，梅茵真是异常爱干净呢。」

　　卡萝拉受不了地说，但也指示其他太太们洗手，之后我再请她们用加了酒的布擦拭双手。这样子应该会好一点。

　　「梅茵，你太碍事了，别待在这里。还有，去叫只会走来走去却帮不上忙的昆特快点组好椅子。明明已经有过好几次生孩子的经验了，那家伙老是说不听」

　　明明已经洗过手了，看到大家擦了手后还是变脏的布，我忍不住皱起小脸，却被卡罗拉赶出了臥室。不得已下，我只好向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父亲转告卡萝拉说的话，然一起动手组装椅子。

　　「爸爸，这个像椅子的东西是什么？」

　　我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到处都留有污澬的木板，父亲回答是生産时要坐的椅子。类似于古代的生产椅吗？――意会过来的瞬间，我脸都发青了，立刻拿来布和酒。

　　「必须消毒才行！」

　　「喂，梅茵，你拿酒要做什么？！」

　　「这是妈妈要坐的吧？我要用酒精消毒干净。」

　　无视于父亲的惨叫，我用力把酒倒在布上头，再用布疯狂擦拭椅子。一位邻居太太刚好走出来要拿椅子，看到我拼命想擦干净，露出了苦笑。

　　「哎呀，连椅子也擦干净了吗？你真的异常爱干净哪。昆特，这里已经没有你能做的事情了，快点下去吧。」

　　看来男人禁止待在女人生孩子的现场。身为孩子的爸爸，父亲已经把自己该做的工作都做完了，所以被赶下楼去。

　　「那我去陪着妈妈……」

　　「梅茵也下去。有你在就会一直吵着要清洁、要消毒，太碍事了。」

　　「可是那真的很重要……」

　　「是、是，走吧，走吧。」

　　多莉可以出入帮忙，我却被赶到了屋外。玄关大门「啪当」一声关上，我再也无法进入屋内。

　　我只是要求基本程度的清洁，却被说是异常。光是想到产妇死亡的机率，我不禁寒毛直竖。尽管我担心母亲担心到了想把那些太太全身都消毒一遍的地步，现在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母亲是在黎明时分出现分娩征兆，天色刚泛起鱼肚白，但现在日头已经稍微东升，水井广场也变得明亮许多。我有气无力地来到水井广场，发现附近的叔叔伯伯们都开始在处理鸟肉。

　　「爸爸，大家在做什么？」

　　只有父亲一个人坐立难安地在水井旁边走来走去，我走上前，边问边和父亲一起在水井旁边绕圈。

　　「……因为生孩子时男人不能在场，所以要准备命名会。」

　　「命名会是什么？」

　　小孩子在洗礼仪式前不能进入神殿，所以我以为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宗教方面的仪式。但从命名会这个名称来看，到时可能要带小婴儿出来让街坊邻居看看。

　　父亲说生产的时候，女人要负责帮忙，男人负责买鸟回来，处理好后开始烧烤，为命名会做准备，这是因为平日负责做饭的女人们不在，要自己填饱肚子，也为了慰劳协助生産的女人们，并且庆祝孩子出生，再藉这个场合宣布取好的名字。

　　「昆特叔叔、梅茵，你们两个人干嘛绕着水井打转啊？」

　　无言以对的声音让我回过头，只见路兹穿着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正强忍着笑站在那里。

　　「路兹！」

　　「伊娃阿姨呢？还没吗？」

　　路兹往我家的方向瞥去一眼，我点点头回应。

　　「梅茵，那你今天没办法去神殿了吧。我去通知一声。」

　　「路兹，谢谢你。」

　　「我也要顺便去店里请假。今天有命名会吧？」

　　小宝宝一定会平安出生，所以我要休息一天，路兹笑着这么说。父亲听了露出笑容，重重点头，「那当然！」

　　看着路兹飞奔离开，我问向再度在水井旁绕起圈子的父亲。

　　「爸爸，你不用去大门报告自己今天要请假吗？」

　　「亚尔法买东西时顺便帮我报告了。因为爸爸无法离开这里。」

　　「这样啊。」

　　我和父亲绕着水井继续转圈，路兹的父亲狄多扯开喉咙吼道：

　　「昆特、梅茵！快点来帮忙，不然就停下来别动！每回都这样烦死人了！」

　　我和父亲被狄多?去洗菜，于是两人一起蹲在水井前面，唰唰唰地洗着青菜，继续交头接耳。因为我不知道在这里生孩子有多大的危险性，如果不找点事情做，就会不安得想要冲进家里。

　　「爸爸，生孩子大概要花多久时间呢？」

　　「我只记得多莉和你那时候都等了很久。」

　　「你家算快的了，亚尔家那才叫等了很久吧。」

　　来汲水的狄多说着耸耸肩。虽然在父亲主观看来觉得等了很久，但根据其他人的意见，原来母亲的生产时间算短的了。我听了感到如释重负，父亲却皱起眉头，表情像是快哭出来。

　　「是快还是慢根本不重要，只要这次可以平安出生……」

　　「这次？」

　　意思是希望生出来的孩子别像我这么虚弱，可以健健康康的吗？我无意地随口问道，父亲沉重叹气，然后道出了意想不到的事实。

　　「伊娃当年最一开始的那一胎流掉了，接着产下的男孩在出生不到一年便夭折。虽然多莉和你都平安长大，但接下来的孩子却没撑过冬天，再后来的孩子又是流产，所以希望这次可以平安出生。」

　　太过惨烈的生产纪录让我震惊得张大嘴巴。丽乃那时侯，虽然我在书本上看过中世纪时代的女性生産极度不易，孩子也很难平安长大，但还是很难和眼前的现实连结起来。然而，从实际上送走过孩子的父亲口中说出来，对生产的恐惧和不安听起来完全是不同等级。我不禁感到害怕，抬头看向住家所在的五楼。母亲此刻正在那里努力著。

　　「妈妈不会有事吧？」

　　「……梅茵也向神祈祷吧。」

　　我笔直举高双手，诚心诚意向神祈祷。

　　「恳请水之女神的眷属，生育女神恩多林图葛给予妈妈祝福与庇佑。」

　　路兹去通知完奇尔博塔商会和神殿，回来时背着偌大的篮子。他在我们面前「咚」

　　地放下篮子，拿出里头的东西。

　　「梅茵，这些布是老爷送的贺礼。还有我去通知了工坊和院长室，雨果就拿了齐尔大人猎到的一些肉，说是当作工坊送的贺礼。」

　　「明明都还没有出生……」

　　但是，大家的心意还是让我很高兴，脸部表情忍不住扭曲。

　　「这些比较小块的鸟肉我想给妈妈吃，那我们就带回家了。这边比较大块的鸟肉和鹿肉，让大家在命名会上一起吃吧……不过，要等到孩子生下来，那些去帮忙的伯母们下来了，才可以端出来喔，这些又是路兹拿回来的，所以路兹可以第一个吃。」

　　我说完把那些肉交给路兹，父亲也高兴地点头。就在这时候，多莉笑容满面地冲到水井广场上来，背上的麻花辫跟着她大力摇晃。

　　「爸爸、梅茵！妈妈生了！是男孩子！」

　　「噢噢噢噢噢！恭喜！」

　　广场上顿时欢声雷动。孩子平安出世后，命名会便即刻开始，也就可以开始喝酒

　　叔叔伯伯们异口同声说着恭喜，同时也争先恐后地伸手拿酒。肉也接连放上准备好的铁板烤起来。

　　「家人可以进去了，走吧！」

　　由家人最先和出世的孩子见面。父亲背起路兹带回来的篮子，抱起我两阶并作一阶地冲上楼梯。看来是开心又兴奋到了要一路跑上五楼。

　　父粯冲进屋子里，向正在收拾善后的太太们表达感谢和慰劳。太太们也纷纷反过来说着「恭喜啊」、「是个活蹦乱跳的男孩子。

　　「爸爸，不可以把外面的『细菌』带进房间！」

　　我让急着想进臥室的父亲先放下篮子，然后要他确实洗手漱口。虽然太太们又说我「真是反常」，但我予以无视，我也洗了手和漱口。

　　「妈妈，可以进去了吗？」

　　「昆特、梅茵，是男孩子哟。」

　　「伊娃，辛苦你了！幸好两个人都平安无事！」

　　父亲在母亲的枕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不停亲吻她的指尖和手背。

　　母亲虚弱地坐著，抱在胸前的小婴儿真的又红又小，皮肤也皱巴巴的。看着已用温水洗净，包着多莉做的襁褓巾的小小人儿，我不禁感动叹气。

　　「诶，小宝宝的名字决定好了吗？」

　　「应该已经想好了吧？要叫什么名字？」

　　多莉兴奋得注视着父母亲。两人一同点点头，轻轻抚摸小宝宝，互相对望后轻笑起来。

　　「我们打算命名为加米尔喔。怎么样？」

　　「加米尔……加米尔吗？」

　　多莉呵呵笑著，戳了一下加米尔的脸颊。母亲笑着望着这一幕，然后突然看向我。

　　「梅茵，你要抱抱看加米尔吗？多莉已经抱过了。」

　　我当然非常想抱。可是，感觉好像会让他掉下去，好可怕。记得新生儿的平均体重是三公斤，现在的我抱得动吗？兀自烦恼不已时，母亲的表情有些暗下来。

　　「你不想抱吗？」

　　「不是的，不是不想……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抱，又很怕让他掉下去。」

　　父亲听了噗哧一笑，把我抱起来，帮我脱下鞋子后，让我坐在床上。

　　「坐在床上抱，就不用担心掉下来。」

　　于是我坐在母亲劳边，轻手轻脚地抱起加米尔。小宝宝又小又轻盈，连我也抱得起来，嘴巴还在微微蠕动，接着张开眼睛。那双还无法对焦的迷濛大眼往我的，方向看过来。感受到怀中真的昰像新生命，我的内心激动不已。

　　「加米尔、加米尔，我是姐姐喔。」

　　我对加米尔说话，于是加米尔皱巴巴的小脸更是皱成一团，接着用微弱的音量哭了起来。

　　「妈、妈妈，米尔哭了，怎、怎么办……」

　　「不用这么紧张，小宝宝会哭是正常的喔。」

　　但就算这么说，接下来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连我都跟着想哭了，只能手足无措地来回看着大家。父亲笑着看着我，然后抱起了加米尔。加米尔发出微弱的哭声，就好像是在抗议，但完全不被理会。

　　「那我带加米尔出去露面了。」

　　「咦？要把刚出生的小宝宝带到外面去吗？」

　　「当然啊，带孩子出去露面可是必要的仪式。」

　　把才刚出生还毫无抵抗力的新生儿带到屋外，死亡机率当然会提升，我倒抽了一大口气。

　　「爸爸，带出去露面是一定要做的事情吗？」

　　「对啊，你在说什么？」

　　「可是现在天气还很冷，把刚出生的小宝宝带到满是『细菌』的屋外太危险了，非常有可能会生病。」

　　我努力地想阻止父亲，父亲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他看了看我，再看向抱在怀中的加米尔，思考了一会儿后，眼神肃穆地摇头。

　　「但是，我必须带加米尔出去露面才行。」

　　「如果真的非带出去不可，那一定要注意保暖，也不可以让大家用沾满了泥巴的手碰到加米尔，只能由爸爸抱著，让大家都看过以后，马上就要回来喔。其实就算这样我还是很担心……」

　　「梅茵你太神经兮兮了啦。」

　　多莉耸耸肩说，但才刚出生的婴儿真的很容易夭折，更别说处在这样的环境底下。

　　刚才父亲才在井边喃喃说过，希望这次可以平安长大。于是父亲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来，用温暖的布料把加米尔裹了好几圈，彻底保暖。

　　「马上回来就可以了吧？」

　　「嗯，小心别让别人抱到加米尔喔。」

　　「爸爸和梅茵都太过度保护了啦……」

　　虽然多莉傻眼地说「所有小宝宝出生都会带出去露面啊」，但如果想在这样的环境下平安拉拔长大，过度保护还嫌不够呢。

　　我、多莉和抱着加米尔的父亲再度来到水井广场，只见广场上正召开著名为命名会的烤肉大会。命名会的目的在于慰劳前来帮忙的邻居太太们，并且让众人看看刚出生的小宝宝。和邻居一起确认小宝宝是和哪家的孩子同年出生、谁到了要参加洗礼仪式的年纪，这年春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等等。因为无法记录成文字，只能像这样在许多人面前露面，让大家都记下来，留在记忆里。

　　「今天谢谢大家一早就来帮忙。我的儿子平安出生了，名字是加米尔，他将成为这里新的一分子，请大家多多疼爱他。」

　　父亲公布了加米尔的名字，绕了一圈让大家看看以后，便解释说「因为怕加米尔和梅茵一样体弱多病」，马上就让多莉抱加米尔回家。因为街坊邻居都知道我的身体虚弱到随时有可能走掉，又三天两头发烧，所以可以理解地点头。

　　「要是不只梅茵，连加米尔也体弱多病可就糟了。」

　　「但梅茵虽然常常发烧，现在也慢慢变得比较健康了吧？洗礼仪式也结束了，希望今后可以平安长大。」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我好几次都徘徊在死亡边缘，还以为我撑不到洗礼仪式。我和抱着加米尔的多莉一起火速躲回家。与其要待在广场上参加宴会，一边心惊肉跳地心想不知道这块肉被谁的手摸过，我宁愿待在家里慢慢吃，而且，现在的我没有护卫也不能外出。生産期间不能进入屋内算是情有可原，但最好还是别在外面逗留太久。

　　「多莉，妈妈的饭菜要怎么办？」

　　「我去下面拿来。」

　　多莉显然想要参加下面的宴会，把加米尔交给母亲后，立刻奔出家门。我为炉灶点火，加热昨晚剩下的汤。期间，整理了一直还丢在地上的篮子，把雨果处理好了的鸟肉放进过冬储藏室里，再把班诺送的布放进外侧的储藏室。

　　「妈妈，如果你肚子会饿，我热了汤，你要喝吗？不吸收点营养会制造不出母乳喔。」

　　「说得也是呢，那我喝一点吧。」

　　我盛了汤，端给坐在床上的母亲。然后自己也端了一份，在床边搬来椅子，坐下来一起喝。

　　「梅茵，你不下去吗？」

　　「嗯，达穆尔大人不在的时侯，我最好不要外出。」

　　「这样啊。」

　　母亲十分担心我和左邻右舍没有什么往来。虽然知道她在担心，但因为卫生观念差太多了，会让我很痛苦。

　　「啊，对了。路兹带回来了班诺先生送的布，神殿的工坊和侍从那边也送了肉当作贺礼。我需要做些什么当作回礼吗？」

　　我因为不清楚这边的习惯，开口问道，但母亲慢慢摇头。她说只要赠送贺礼的人有了孩子时，再回送贺礼就好了。但是，单身主义的班诺和神殿里的人员好像都不会结婚这样子没关系吗？

　　「其他的话……对了，要由梅茵向他们报告加米尔的事情喔。现在加米尔出生了，要让越多人知道越好。」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我用力点头，看向在母亲身边熟睡的幼小弟弟。为了避免感冒，加米尔裹在一层层温暖的布料里头熟睡著。看着他，眼尾不禁自然而然下垂。

　　「加米尔好可爱喔。」

　　「是呀。」

　　我可以和加米尔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多。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必须和他分开，所以说不定加米尔不会记得我，既然如此，为了在加米尔长大后派上用场，也为了让加米尔多少记住自己这个姐姐，我要做很多绘本和玩具给他。

　　……既然只能做绘本，那为了可爱的弟弟，我就使出浑身解数做儿童绘本吧！

　　两、三个月到六个月大为止，都可以给加米尔看那本已经做好的黑白绘本，但再之后我想给他看彩色绘本。为此，必须开发彩色墨水，还要想想适合给小宝宝看的绘本内容。

　　……咦？搞不好只能做绘本的这两年该做的事情还不少，其实会非常忙碌嘛。

　　如果想赶在加米尔长大之前做好儿童绘本，也许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印制纯文字书籍。既然活版印刷被禁止，那我改良誊写版印刷就好了

　　……每分每秒都要充分运用。姐姐会加油的！

终章

　　戴莉雅正把及好的井水搬上二楼，看见本该去了工坊的吉鲁又跑回来。主人梅茵都还没来到神殿，吉鲁却在这时候回来，几乎都是因为要帮路兹传话。一定又是梅茵病倒了吧。

　　……明明那么期待可以回到家人所在的家，却一回去就病倒。讨厌啦，真是受不了梅茵大人！

　　戴莉雅一边在心里头对老是病倒的主人大发牢骚，一边问吉鲁：「梅茵大人今天不会过来了吗？」吉鲁的肩膀一震，仰头看向站在楼梯上的戴莉雅。

　　「好像会休息两、三天的样子。啊，法蓝，那个……」

　　吉鲁速度很快地说完，马上跑向法蓝。

　　「吉鲁，不需要用跑的，还有，报告的时侯要注意遣词用字。」

　　听到法蓝又老样子开始提醒吉鲁，戴莉雅把水搬上二楼，在二楼，罗吉娜已经做完了法蓝交代的文书工作，开始调整飞苏平琴。那细心擦拭并为飞苏平琴调音的姿态既优雅又美丽。因为要触碰乐器，罗吉娜的指甲剪得短又整齐，而且洁白无瑕，是双不懂得何谓劳动工作的手，这是因为负责教导音乐的罗吉娜不做搬水这类体力工作，专门帮忙处理文书资料。

　　……因为能力不一样，工作内容不一样也是当然的嘛。我也要快点学会很多事情，得到神殿长的宠爱！

　　虽然同样是侍从又同样是灰衣见习巫女，每次感受到两人之间明显的差距，戴莉雅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以前住在阴森悲惨的孤儿院底楼时，身旁的孩子们一个个死去，但她活着出来了。今后要在神殿里握有最高权力的神殿长庇护下，过着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生活，便是戴莉雅的人生目标。为此，她正以罗吉娜为榜样，努力学习教养，让言行举止变得更加优雅。

　　……因为现在得到神殿长宠爱的叶妮，以前也是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啊。

　　戴莉雅想着这些事情，走进放有水缸的浴室。抬起水桶，把水倒进水缸里。如果不像这样先在二楼储水，要打扫二楼和如厕时就伤脑筋了。从水井汲水回来对戴莉雅来说，是最吃力的一项工作。

　　「嗯……应该再搬一次就可以了。」

　　梅茵若不来神殿，水的用量便会减少。察看了水缸的水量后，戴莉雅提着空水桶走出浴室。恰巧这时候，法蓝正一边说明大小，一边要罗吉娜找块布给他。

　　「法蓝，需不需要我帮忙呢？」

　　「戴莉雅还没汲完水，还是优先搬水吧。」

　　法蓝面带笑容，委婉拒绝，如果要找布，问戴莉雅是最快的，却刻意去拜托罗吉娜，一定是发生了不想让神殿长知道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

　　但就算好奇发问，法蓝也不会回以明确的答案，这点戴莉雅也很清楚。所以，她刻意不问。不需要特地开口发问，让法蓝感到警戒，只要表面上装作不动声色，罗吉娜就会代为发问了。

　　「法蓝，是要做什么用的呢？」

　　「要用来包肉，所以不需要昂贵的布匹。」

　　……包肉？

　　戴莉雅一边竖耳倾听罗吉娜和法蓝的对话，一边摇晃着空水桶走下楼梯。罗吉娜两人的声音越变越小，相反地，厨房里却传来了结束报告后，本该马上回工坊的吉鲁的声音。

　　「形式上希望是梅茵大人送的贺礼，要给在平民区很照顾她的人。」

　　「可以啊，那要多少？」

　　「呃，这我们不清楚，就交给雨果你们决定了。法蓝说送的时候要注意数量，才不会在平民区显得太突兀。」

　　「啊，所以是要参考平民区的基准吧。既然要庆祝，现在有鸟肉也有鹿肉，就当作是工坊送的贺礼，大手笔多送一点过去吧。」

　　艾拉的声音清楚地从敞开的厨房门口传到了玄关客厅来。

　　……是要庆祝什么事情呢？

　　在灰衣见习巫女的生活中，值得庆祝的事情就只有洗礼仪式和成年礼，没有其他的了。但是，现在都不是这两个仪式要举办的时期。在平民区还有其他值得庆祝的事情吗？戴莉雅边想着边走到屋外。

　　等戴莉雅汲好水再度回到院长室，刚才的忙乱气氛已经消失无踪。吉鲁好像已经把庆祝用的肉拿走了，法蓝变回和平常没有两样的表情做着文书工作，罗吉娜也因为梅茵不会来神殿，被叫去一起帮忙，厨房的门也关了起来。

　　梅茵不来神殿，戴莉雅马上就无事可做。既不用服侍梅茵用餐，也不用在休息时间泡茶。不用帮忙沐浴和更衣，现在洗衣和扫地也只剩下他们自己的份，所以一下子就能做完。

　　不论梅茵在或不在，法蓝都很忙。现在罗吉娜已经能够分担法蓝大部分的工作，所以白天十分忙碌，只要一找到空档就会弹飞苏平琴。而吉鲁现在几乎成天都待在工坊和孤儿院，因为当路兹因为工作长时间不在时，吉鲁要负责管理工坊，所以正在拼命学习工坊的各种业务。

　　但是，戴莉雅不会被分派到新的工作，理由很简单，因为她和神殿长有往来，关系到梅茵的重要工作不能够让她参与。虽然这样像是遭到排挤，让戴莉雅有些寂寞，但同时，也因为和神殿最高掌权者有所联系而感到骄傲。

　　「那么我去神官长室了。」

　　第三钟一响，无论梅茵在或不在，法蓝都会去神官长室帮忙处理公务。终于自文书工作中解脱，罗吉娜立刻拿起了飞苏平琴，接下来直到第四钟为止，在院长室都无事可做。戴莉雅走出孤儿院长室，笔直往神殿长室前进。

　　「我是戴莉雅，来向神殿长报告。」

　　戴莉雅向站在门前的灰衣神官报上来意，等了一会儿后，门打开了。笑容可掬地出来迎接的人是叶妮。

　　「戴莉雅，不好意思。神殿长接到了基贝的邀请，现在不在。」

　　「但之前都是在冬天尾声把帮忙保管的小圣杯带回贵族区，应该早就已经送完了吧？现在祈福仪式都结束了，神殿长有什么事情得出城呢？」

　　戴莉雅回想了之前在神殿长室当见习侍从时的行程，纳闷地歪过头，叶妮托腮答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南边基贝的邀请呢。」看来是有土地的贵族找神殿长有事。

　　「所以你要向神殿长报告的事情，再由我转达吧。」

　　于是戴莉雅报告了梅茵在平民区认识的人发生了值得庆祝的事情，还包了肉要当贺礼。叶妮将这些事写在木板上。

　　全部写完以后，叶妮注视着戴莉雅，露出温柔的微笑。

　　「戴莉雅，你的动作和仪态变得优美了许多呢。」

　　虽然梅茵和罗吉娜也会称赞戴莉雅很努力向上，但被受到神殿长宠爱的叶妮称赞，让她觉得自己离目标更近一步了，所以比平常更加开心。

　　「我现在是以罗吉娜为榜样喔。因为我的目标是成为神殿长的爱人嘛。」

　　「是嘛，那很棒呢。现在罗吉娜过得怎么样呢？真是让人怀念。」

　　听叶妮问起，戴莉雅就自己知道的，说了罗吉娜在成为梅茵侍从后的近况，和现在遗留在孤儿院里的葳玛。叶妮带着非常灿烂的笑容听著。

　　「戴莉雅，你要好好精进自己。再过不久 一定会有贵族的客人来访喔。」

　　「到时候神殿长会让我一起出席吗？ 可是，不可能的。法蓝一定不会答应让我

　　过来。」

　　戴莉雅水蓝色的双眼迸出光辉后，想到自己的立场又消沉下来。叶妮看着她，盈盈微笑。

　　「听说那位贵族大人喜欢小孩子哟。所以，一定没问题的。神殿长会传唤戴莉雅过来的吧。」

　　只要受到那位贵族青睐，别说是神殿长，也许能够成为贵族的爱人。说不定还能够离开神殿。察觉到了这样的可能性，戴莉雅的内心充满期待，离开神殿长室。满心想着将有更加美好的未来等着自己，戴莉雅无比雀跃，没能听见叶妮的小声轻喃。

　　「听说他在找有身蚀的孩子喔。」

神殿的午餐时间

　　第四钟响后是午饭时间。先送帮忙斐迪南大人处理公务的见习巫女回到孤儿院长室，嘱咐她「在我回来前切勿离开房间」，然后再度前往斐迪南大人的办公室。因为我的午饭是由斐迪南大人提供。

　　起初往返神殿时，对于要和斐迪南大人一起共进午餐，让我感到非常紧张，吃东西也几乎吃不出味道。但是，如今也已经过了一个季节，多少开始习惯了，内心也有了余裕期待每天的菜色。

　　……毕竟每天在神官长室吃到的饭菜，在身为下级贵族的我家，都只有在款待宾客时才会出现啊。

　　「斐迪南大人，打扰了。」

　　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让我进入屋内。即便已经准备要吃午饭了，斐迪南大人仍在处理公务。我进屋后，斐迪南大人仅是稍微抬头，瞥了我一眼。起先我还感到畏缩，以为打扰到了斐迪南大人，但后来发现平常就是这样，也就习惯了，为免妨碍到在准备午饭的灰衣神官们，我走向斐迪南大人的办公桌。

　　「达穆尔，你手上的木板是什么？」

　　「是见习巫女要我转交的问题表，她说希望您有空时回覆她。」

　　斐迪南大人接过我手上的木板，看完后，表情有些愣住地嘀咕道：「现在看起了老旧的圣典吗？」随即动笔写下回覆。

　　见习巫女的问题，都是她在阅读的书籍中看到的陌生单字和用法。前些天见习巫女开始看起了用古老语言写成的圣典抄本，甚至连从贵族院毕业的我也看不懂。我横看竖看，都不觉得这是刚受洗完的孩子想看的书籍。然而，见习巫女却乐此不疲地翻着书页，还和用一般语言写成的抄本互相对照，一边解读一边翻看。

　　「她说能和用现在语言写成的圣典作比较很有趣，而且光是发现还没见过的字，就感到十分幸福。」

　　「那家伙只要有书，心情就很好。」

　　「这我也知道。因为来到神殿后，我最吃惊的便是见习巫女对书的执著。」

　　有我担任护卫以后，见习巫女总算得到了允许可以离开院长室，而她第一个想去的地方，就是连暖炉也没有的酷寒图书室。明明见习巫女身体虚弱得动不动便病倒，对于要去连普通人都不想长时间待着的寒冷图书室里看书，却是十分兴奋。

　　幸亏我和法蓝向斐迪南大人提出请求，答应了我们可以把图书室里的书带回孤儿院长室，现在她都是待在暖炉前看书。但是，之前见习巫女可是真的打算待在严寒的图书室里看书，届时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奉陪。真是好险。

　　「听说连臥病在床的时候，她也把书带到了床上看，明明发烧躺在床上，还一直哭喊着书，最后是法蓝认输了。」

　　「那个笨蛋……」

　　斐迪南大人一边听着我的报告，一边毫不迟疑地写下并非是在贵族院习得的，关于古文的回覆。早就经由兄长耳闻斐迪南大人的优秀，此刻亲眼目睹，不禁赞叹不已，紧盯着斐迪南大人写下的文字。顺便说，见习巫女就算问我，我也回答不出来，所以正在考虑藉着这个机会稍微学习古文。

　　……虽说是下级，但连平民见习巫女都看得懂，身为贵族的我却不明白，未免太丢脸了。

　　明明是因为做错事，受惩罚来到神殿，在此学习的内容却比就读贵族院时还要高深，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神官长、达穆尔大人，午饭准备好了。」

　　灰衣神官前来通报后，我们从办公桌迈步移动。餐桌上已放着许多摆盘十分精美的前菜。在食物方面，神殿比起骑士宿舍和老家都要豪华，我用意志力克制住几乎要发出咕噜声响的肚子，往椅子坐下。斐迪南大人对我来说是不可高攀的存在，万一在他面前让肚子发出叫声，会有些无地自容。

　　今日的主菜是将鸟肉炖得软烂的多西拿滋。一眼就能看出炖得熟透，想必会柔软得入口即化。

　　「昨天怎么样？」

　　我在斐迪南大人侍从的服侍下用着午饭，一边向斐迪南大人报告见习巫女从昨日下午直到方才的所有活动，已经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见习巫女的侍从法蓝似乎也会向斐迪南大人报告，但斐迪南大人说他想从各种不同的观点搜集情报。对我来说，这些报告则是非常宝贵的话题。因为若要在肃静的沉默当中，和斐迪南大人面对面用餐，我恐怕会喘不过气。

　　「昨日下午，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和多莉前来会面。见习巫女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讨论了她因祈福仪式不在的时候，工坊要如何运作。」

　　我一边说，一边用刀子把烫过后变得柔软的细长白色薄尔根切成一口大小，沾了大量奶油白酱后放进嘴里。，富含奶油香气的滑嫩白酱在口中散开，柔软的薄尔根也彷彿一放进嘴里就融化了。

　　……呼，餐桌上一出现薄尔根佐奶油白酱，就能实际感受到春天来了哪。

　　春天的美味固然让人高兴，但只能在孤儿院吃到的帕露煎饼，也过了帕露出现的季节，让我感到十分遗憾。帕露煎饼是种在贵族区绝对吃不到的平民点心，有种难以形容的芳醇香甜，确实非常美味。虽然见习巫女说「期待明年再吃到」，但她肯定没有意识到，明年冬天我在神殿的护卫任务就结束了。

　　……我也不可能混在平民当中去采帕露。真可惜。

　　正回想着帕露煎饼的美味，斐迪南大人开口说了：

　　「对了，我经常听到多莉的名字，她去孤儿院长室都在做什么？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不同，她并没有什么要事吧？」

　　虽然在报告中提到了多莉。但她通常都是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一同出现，然后马上就去孤儿院。和见习巫女讨论重要事情的，都是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于是我才发现自己很少报告到关于多莉的事情。

　　多莉是见习巫女的姐姐，但真的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平民。感情虽好，但站在一起。看来一点也不像姐妹。仪态和遣词用字也完全不同，难以想像在相同的环境下长大。

　　「多莉都是前往孤儿院学习文字与计算，然后再教导孤儿们缝纫和做菜。如今春天到了，重新开始工作，所以变成是每隔一天才来访一次，但家人定期来探望以后，见习巫女的精神状态看来安定多了。」

　　「那就好。」

　　在暴风雪非常严重，家人完全无法来访的时期，见习巫女变得非常惶惶不安，就像跟在父母身后的雏鸟般，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斐迪南大人身后。当这种情形太过严重时，斐迪南大人便会让见习巫女进入自己的工坊。，因为先前出借工坊的时候，斐迪南大人的表情极度不情愿，想必很高兴听到见习巫女的精神恢复了安定吧。

　　……因为一般人根本不会让外人进入秘密房间。

　　斐迪南大人的工坊同时也是秘密房间。对贵族而言，秘密房间可说是最私密的场所，用来沉淀自己的心灵。孩提时期为了让父母也能进入，会一起进行魔力登记，但受洗过后，就会重新登记，变成只有自己才能出入的私人空间。对于斐迪南大人竟然让非亲非故的见习巫女进入如此私人的空间，我当时非常震惊。

　　但是，听到斐迪南大人说明这是因为见习巫女和贵族不同，无法拥有秘密房间，所以才让她使用自己的工坊好宣泄情绪，我才明白斐迪南大人的苦心。斐迪南大人还说见习巫女将来会成为贵族的养女，这也是一种让她不在外人面前表现情感的练习。

　　「达穆尔，你已经观察了梅茵一个季节，关于她要成为卡斯泰德的养女，你有什么想法？」

　　听了这问题，我放下正把多西拿滋切成一口大小的刀子，慢慢回想自己在冬天期间对见习巫女的观察。

　　「……见习巫女每次和家人以及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度过开心的时光后，送他们离开时总是显得很寂寞。所以若让还年幼的她与家人分开，十分让人不忍心。但是，除了在治愈仪式上亲眼见识到的强大魔力，她还有能让工坊获利的经营手腕和财力，再加上惊人的虚弱程度，我想见习巫女很难以平民的身分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吧。」

　　「果然吗……」斐迪南大人低声说著，叉了食物放进口中。

　　「在近距离下看到见习巫女怎么管理孤儿院和工坊后，更会清楚发现她有多么异于常人。不单只是贵族与平民的不同，就只有她一个人格外特立独行。」

　　贵族与平民基于魔力的有无，有着明确的区分。所以，两者当然不同。但是，见习巫女不同于贵族，也不同于平民。不光是魔力的有无，她的想法和所有行动都有别于常人。拿她和她的家人及奇尔博塔商会的平民们一比，更是显而易见。

　　「令我惊讶的是，见习巫女说她是为了自己的兴趣，才经营孤儿院的工坊。一般贫穷的平民不可能不是为了生活，只是为了兴趣才开设工坊，更何况还创造出了那么庞大的利益。坦白说，若非亲眼所见，我也无法相信。」

　　在孤儿院长室担任见习巫女的护卫时，会看见她和法蓝及吉鲁一起计算工坊的收益，也常常听见她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的对话，明明受洗后还不满一年，见习巫女的收入已经远比下级贵族的我还要多。

　　「见习巫女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比他人还要突出，若想过上安稳的生活，最好要接受卡斯泰德大人的庇护。」

　　卡斯泰德大人可是和领主也有血缘关系的骑士团长，他的庇护绝不是想要孰能得到。比起被像斯基科萨那样性格恶劣又残暴的中级贵族收养，肯定幸福得多。而一旦见习巫女成为卡斯泰德大人的养女，成为上级贵族，位在我之上，只要见习巫女能在贵族社会中提拔关照我，纵使我先前犯下了过错，应该也会容易生存许多，我会待在神殿尽心尽力保护见习巫女，也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在做打算。

　　「……想不到你会这么拥护梅茵，看来你已经相当适应神殿和梅茵的作风了吧。跟刚来神殿时相比，表情不太一样了。」

　　听到斐迪南大人这么说，我吃着多西拿滋，露出了苦笑。鸟肉在口中逐渐融解化开的口感，让我想起了秋季尾声那时候，自己的处境也是像这样在不断崩塌。让我的境遇産生巨大转变的，便是那次陀龙布的讨伐。

　　「因为讨伐陀龙布必须要成年才能参加，所以那天第一次参加的我非常兴奋。虽然只是下级骑士，但为了想办法展现自己的身手，我还背了可以召唤出闇之武器的冗长祈祷。

　　「第一次参加讨伐，可以使用闇之武器时，每年总有新人斗志高昂。」

　　会以骑士身分参加讨伐的斐迪南大人，似乎也曾在第一次讨伐时感到兴奋，对我激动的心情表示理解。这让我十分高兴。

　　「所以卡斯泰德大人在选择护卫的时候，会指派我来担任也是正常的。毕竟我才刚从见习升为骑士不久，也没有过讨伐陀龙布的经验，既是下级骑士，魔力也低，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心想，倘若当时一起担任护卫的人不是斯基科萨……」

　　斯基科萨虽是中级贵族，却是藉着政变从神殿回来的贵族。从神殿回来的贵族因为魔力不高，都遭到周遭旁人的轻视。也因此面对身分比自己还要低下的下级贵族，态度非常倨傲。再怎么不甘心和火大，身为下级贵族的我也无法忤逆他。

　　「斯基科萨仗着自己的身分，伤害了见习巫女，我也被判为同罪，受到了降级处分。虽然保住了一命，但还是十分倒楣。为了赔偿见习巫女的仪式服，我向兄长借了钱来支付罚金，又因为被降级为见习骑士，他领的未婚妻和我解除婚约，接下来要工作的地点又是没有魔力的人才会前往的神殿，新的主人还是平民见习巫女。下场这么凄惨，连其他骑士都说不忍心调侃我了。」

　　真的是一眨眼的工夫，我在贵族社会就没有了容身之地。虽然身边的人都安慰我说，你被斯基科萨害得真惨，但现在的处境并不会因此变好。即使结束了为期一年的神殿工作，「犯下过错而被调去神殿的骑士」这个污名还是不会消失。

　　我努力用诙谐的口吻诉说着自己崎岖坎坷的人生，斐迪南大人放下刀叉，寻思了一会儿后，表情严肃地看着我。

　　「你的人生确实充满灾难且多舛。但是，说你是因为被斯基科萨牵连才遭到处分并不正确。你也有你犯下的过错，看来你并没有什么自觉。」

　　……我的过错？

　　我一直认为自己只是遭到牵连。其他骑士也都说「你运气真差」、「真是飞来横祸」

　　，没有人会说是我的错吧。

　　「但斯基科萨是中级骑士，面对他的蛮横，身为下级骑士的我究竟该怎么做呢？」

　　面对身分比自己高的人，下级贵族只能服从，什么也没办法做吧。我内心感到不平，脱口而出后，斐迪南大人挑起一边眉毛。

　　「达穆尔，你在判定无法阻止斯基科萨的时候，当下应该施展路德求援。」

　　路德是使用思达普发出求援信号的红光，斐迪南大人说了，就算要惊动正在讨伐陀龙布的骑士们，也应该要保护见习巫女。但是，一边是保护平民见习巫女，一边是在讨伐巨大且凶暴的陀龙布，我倒认为应该要以讨伐陀龙布为优先。

　　「……我完全没有想到要施展路德求援。」

　　「假如你护卫的对象是上级贵族或他领的千金，你恐怕就求援了吧。不是吗？」

　　倘若当时的护卫对象是上级贵族的千金，我肯定豁出性命也要阻止斯基科萨的无礼行为，惊觉事态不妙时，也会施展路德求援吧。被斐迪南大人点出我心中也和斯基科萨一样，有着因为是平民就瞧不起见习巫女的想法，我不寒而栗。

　　「与护卫对象接触的时候，要时时视作是身分比自己高贵的人。此外遇到自己应付不来的事态时，要马上施展路德求援。面对中级贵族的横行霸道，在知难而退之前，应该要向身分更高的人求助，连这点小事也不会，就只是摸摸鼻子退开，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还哀叹自己有多么不幸，便是你的过错。」

　　虽然疾言厉色，但斐迪南大人骂着「你这笨蛋」的声音却意外轻柔。更明白表示只要我发出求救信号，便会赶来救我。从来不曾有上级贵族相助的我瞪大眼睛。

　　「……三天后要出发的祈福仪式对你来说，将是非常重要的任务。我已经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你要记住，无谓的自尊心和一味卑躬屈膝。对于执行任务并没有任何帮助。」

　　「是！这次我一定誓死保护见习巫女。」

　　吃完午饭，我正想回到孤儿院长室，斐迪南大人叫住了我。

　　「对了，刚才听你说向兄长借了钱，这方面没问题吗？。」

　　……大有问题。

　　因为被降级为见习骑士，想当然薪水也降到了和见习骑士同样的金额，至今的积蓄又在订婚时都拿出来当作聘金。虽然已经提出请求，希望多少能够归还一些，但兄长说为是男方犯下过失，对方才解除婚约，所以不一定拿得回来。如今的我完全没有头绪筹出钱来还债。

　　「说实话，现在和就读贵族院时不同，我没办法再靠抄写书籍和制作课堂的参考书赚取零用金，所以比那时候还要吃力。」

　　「抄写书籍和做参考书？……为什么身为骑士的你，会用文官的方式赚钱？」

　　听到斐迪南大人说「用文官的方式赚钱」，我稍微垂下目光。骑士多是靠着打倒魔物以取得魔石和材料，然后卖掉赚取收入。但是，不同于魔力丰富的上级骑士，下级骑士因为魔力不高，迟迟难以打倒强大的魔兽。换言之，我们很难得到品质优良的材料，也就卖不了多少钱。

　　「因为对我来说，比起搜集材料，制作并贩售骑士课程的参考书更有效率。」

　　「哦……如果你制作参考书的效率足以让你赚钱，表示文官的工作大致都能胜任

　　吧？」

　　斐迪南大人说，我点一点头。回老家时，偶尔还会帮忙兄长的工作，让我多少抵一点债，而且我原本就不讨厌做文官的工作。只是和兄长讨论了未来的出路以后，从情报搜集这方面来考量，才选择了成为骑士，有别于担任文官的兄长。我说完。 斐迪南大人睁大了淡金色的眼眸，然后微微一笑。

　　「达穆尔，从祈福仪式回来以后，你是否要和梅茵一起做些文官的工作？我会依照你的工作量支付薪水。」

　　……呜

　　听到薪水两个字，我的内心立刻産生动摇，但是不能轻易答应。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陷阱，况且现在的我不是文官，而是骑士。

　　「斐迪南大人，非常感谢您的抬举，但我并不是文官。」

　　「你不认为做些自己力所能及之事，更有效率地赚钱也十分重要吗？」

　　「话虽如此，但我是见习巫女的护卫。身为受罚之人，岂可……」

　　我也知道自己正在骑士的自尊心与现实生活间摇摆不定。现在的我真的非常需要钱，经济情况非常紧迫。大概是心思表现在了脸上 斐迪南大人愉快地瞇起双眼。

　　「当然只有在梅茵来到神官长室时，你才需要帮忙文书工作。因为在这里的时候，不论发生任何状况，由我来保护她会更加迅速确实。」

　　对于斐迪南大人低声补上的「毕竟我比你强」，我完全无法反驳，只是语塞。封住了我的嘴后，斐迪南大人开始往木板写下数字。

　　「你也知道我事务繁忙吧？便于使唤的帮手来再多我都非常欢迎……嗯，若从第三钟帮忙到第四钟，这样的金额如何？依据你的能力，有可能再往上追加。」

　　斐迪南大人提供的金额，只要认真工作一个月，便和独当一面的下级骑士的薪水相差无几。如今我长时间都被绑在神殿里头担任护卫，光靠我自己，根本不知道上哪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只靠见习骑士的薪水真的太刻苦了。如果能在当护卫的同时兼职副业，简直再好不过。我咽了咽口水。

　　「……请、请让我接下这份差事。」

　　比起骑士的自尊心，我更选择了现实的生活，但斐迪南大人没有嘲笑我，一脸认真地说了：

　　「好好加油吧。不快点偿还欠款，等你回到贵族社会，也找不到新恋人吧？」

　　突然被迫面对现实，我几乎要灰心丧志，但多少也明白斐迪南大人是在担心我。可是，好想反驳。找不找得到新恋人，问题不只是钱而已。

　　……一个出入过神殿的男人，哪有可能那么容易就找到新恋人。

　　斐迪南大人的体贴太让人难过了。

古腾堡的称号

　　「古腾堡，准备好了没？」

　　「师傅，不要用那个称号叫我啦！」

　　「再不走第三钟要响了。古腾堡，走了！」

　　师傅对我的反抗哼笑一声，提着装了东西的袋子用力开门。「快点跟上来。」在催促下，我抱着装满金属活字的沉重木盒，撇着嘴角走向大门。今天要和师傅一起去锻造协会提交都帕里的作业。工坊的同伴们抬起头来目送我们，咧开嘴角。

　　「古腾堡，别畏畏缩缩的，抬头挺胸好好宣传啊。」

　　「我的名字是约翰！别叫我古腾堡！」

　　「哈哈哈……难得资助者给你了这么气派的称号，别忘了去锻造协会炫耀啊。」

　　……可恶！每个人都拿我开玩笑！

　　都怪师傅这么叫我，现在连工坊的同伴也跟着叫我「古腾堡」了。但追根究柢，都是我唯一的资助者，梅茵大人害的，我搬着放有金属活字的沉重木盒，回想起得到了这个称号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前往奇尔博塔商会接受作业的评价，希望身为都帕里的我能够得到认同。我因为总是对订单提出太过琐碎的问题，没有客人愿意成为我的资助者，好不容易找到的资助者，就是梅茵大人。梅茵大人看起来非常年幼又娇小，很难想像已经受洗过了，但和外表相反，她的言行举止一点也不像年幼的孩子。不管是回答我对订单的疑问，交给我的设计图，还是为了必要物品花钱的爽快，都不像是一个小女孩。

　　而且，梅茵大人出给我的作业还是金属活字。所有文字都必须照着设计图上的详细指示制造出来，虽然非常有成就感，但也非常累人。

　　……梅茵大人会给我很高的评价吗？

　　我掀开木盒上的布，露出底下的金属活字，提心吊胆地等着我唯一的资助者会给出什么评价。

　　「哇……」

　　梅茵大人的金色双眼感动得泛起泪光，用陶醉的表情注视金属活字，肌肤白得好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只有脸颊兴奋泛红。按着胸口吐气的样子就好像是恋爱中的少女，甚至散发出了难以想像还是小孩子的妩媚。梅茵大人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金属活字后，像在看着重要的宝物，把金属活字放在小手中旋转。

　　……看这样子是很满意吗？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时，梅茵大人湿润沉醉的双眼突然变得冷静又严肃。她又从木盒里拿出一颗金属活字，一起摆在桌上，再把脸部移动到和金属活字呈水平的位置上，紧接著，瞇着眼睛开始检查活字的粗细和高度是否一样。

　　……可、可以过关吗？

　　我开始感到不安-不知道会有什么评价，结果听到了这样的评语：

　　「太棒了！简直是古腾堡再世！我要把古腾堡的称号献给约翰！」

　　……古腾堡的称号是什么？

　　我完全一头雾水，像个笨蛋一样张着嘴巴，看着梅茵大人。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梅茵大人之前那种富豪千金特有的梦幻又楚楚可怜的气质完全消失不见了。

　　路兹走上前想让梅茵大人冷静下来，但她根本停不下来。梅茵大人甩开路兹，猛然站起来，脸颊通红地滔滔不绝说：

　　「因为这可是印刷时代的开端耶？！现在大家一起见证了历史将要改变的瞬间喔？！这是古腾堡再世耶？！古腾堡的名字刚好也叫做约翰尼斯，就是约翰喔！多么美好的偶然！简直是奇迹般的相遇！祈祷献予诸神！」

　　……从头到尾我都听不懂梅茵大人在说什么。

　　那种即起双手抬起左脚的奇妙姿势，我在成年礼时也在神殿里头跟着做过，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平常生活中看到有人真的一边向神祈祷，一边摆出这个动作，大家都哑然失声，但梅茵大人的失控还在持续。

　　「古腾堡是位为书本的历史带来巨大转变，留下了等同神迹的伟人喔！约翰正是这座城市的古腾堡！」

　　被赐予了这么沉重的称号，我不禁茫然失神，梅茵大人又说：「大家都是古腾堡的伙伴！」把班诺先生和路兹也认定为是古腾堡，让同伴增加得越来越多。

　　……这种事情真的无所谓，拜托谁来解决一下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场面。

　　我的目光投向站在梅茵大人身后，看起来很高贵的随从。几乎同一时间，梅茵大人再度向神祈祷：「感谢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

　　下一秒，梅茵大人维持着献上祈祷的动作，面带幸福的笑容，帕当倒地。然后就此一动也不动，房内一片死寂。

　　「……呜哇？！梅茵大人？！」

　　「喂，小姑娘？！」

　　「怎、怎么回事？！」

　　只有我、师傅和护卫随从三个人大吃一惊地站起来。护卫随从慌忙跪下，察看梅茵大人的模样，我和师傅则是手足无措，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只是不约而同叹气。

　　「终于晕倒了吗。这下子耳根清静多了。」

　　班诺先生自始至终都坐在椅子上，完全不为所动，连刚才想让梅茵大人冷静下来的路兹，和梅茵大人的另一名随从也都文风不动。

　　「法蓝，你让梅茵在那张长椅上躺着吧。反正回去也要搭马车。」

　　「感激不尽。达穆尔大人，失礼了。」

　　名为法蓝的随从抱起瘫软不动的梅茵大人，走向不知，何放在暖炉附近的长椅。轻轻地让梅茵大人躺下后，盖上暖和的厚重外套。

　　对那老练到了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的动作，我眨了眨眼睛，班诺先生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说道：

　　「那么开始评价吧。因为梅茵晕倒了，所以由我做为保证人代为评价。没问题吧？」

　　「咦？……梅茵大人放着不管没关系吗？」

　　就这么对突然间晕倒的小孩子置之不理，还不慌不忙地对我的作业进行详价，这样真的好吗？我看向躺在长椅上的梅茵大人。

　　「路兹，你说呢？」

　　「我想应该傍晚的时候就会醒来了。虽然因为太过兴奋，肯定会发烧，但她根本冷静不下来，也只能这样了。」

　　路兹耸肩断然地说「只能这样」，看来是相当习惯处理梅茵大人的这种情况。

　　「这次大概会持续几天呢？

　　「……不一定，要看她兴奋的心情会持续多久。真是难说。」

　　听法蓝和路兹的语气，显然梅茵大人的晕倒是家常便饭。但明白归明白，对心脏太不好了。刚才还以为我的心跳要停了。

　　「总之，评价就写资助者还高兴到晕过去了吧。」

　　「嗯，看起来确实是很兴奋没错。只要有班诺当保证人代为写下评价，那就没问

　　题……但我本来还想问问这些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师傅看着金属活字说，于是梅茵大人随从中的一名少年这才想到什么，抬起头来，立刻拿出手上的东西。

　　「由我来示范。我照着梅茵大人的吩咐做了准备。」

　　「吉鲁，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涂上墨水印刷啊，嘿嘿。」

　　吉鲁显得十分兴奋，动作熟练地拿出工具，把滚筒、纸、墨水，和没有看过的圆形物品逐一摆在桌上。先前梅茵大人向我订做的滚筒，如今整个变成了黑色。只见吉鲁把墨水抹在滚筒上。

　　「梅茵大人说，要先把金属活字拼成短文。拼好以后，像这样子涂上墨水。」

　　我还来不及阻止，吉鲁就拿着滚筒滚向金属活字的表面。原本闪耀着银色光泽的金属活字全都沾上了浓稠的漆黑墨水。

　　「呜哇！」

　　看到金属活字竟然在没有资助者梅茵大人的许可下被弄脏，我忍不住放声大叫。但是，即使我倒抽了口气喊「你在做什么！」，吉鲁也看都不看我一眼，轻轻地把纸放在金属活字上面。

　　「原本好像该用像是压榨机的机器，用力往下压，让墨水印在纸上，但这次只是要向大家示范金属活字的使用方式，所以是用这个叫马连的工具按在纸上摩擦。」

　　吉鲁得意非凡地说明，一边用那个圆盘状的平坦工具，隔着纸张用力摩擦。在场只有我一个人面如死灰，其他人都兴味盎然地看着吉鲁的示范。

　　「像这样印上墨水以后，再撕下来晾干。」

　　吉鲁撕下纸后，上头出现了以黑色墨水清楚印出的一行字。接着吉鲁再以同样的步骤，用另一张纸印出了一模一样的一行字，然后他「嘿嘿」笑著，左右手各拿着一张纸，在众人面前摊开。

　　……所以？结果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根本只是在浪费纸嘛，太可惜了。

　　但是，看着纸这么想的人好像只有我。班诺先生、师傅和护卫随从都在一瞬间变了脸色，表情变得严肃。尤其是梅茵大人那位名叫达穆尔的护卫随从还从吉鲁手中拿走纸张，用冷峻的眼神来回比对。

　　「居然 么短时周内就印好了一页的内容吗？真是难以置信。」

　　师傅也拿起几颗没有涂上墨水的金属活字，在掌心上重新组字，发出闷哼。

　　「……因为金属活字是每个字母都分开制作，要拼成文章很简单哪。」

　　「梅茵说过，这个方法会比一个个字切割纸版要快上很多。」

　　路兹说完，所有人更是用力皱眉。

　　「这个真的就像梅茵说的，历史将会改变。」

　　虽然早就知道印刷这项技术，但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组成文字，班诺先生说着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那个蠢丫头，居然做出了这种东西来……」

　　班诺先生大概是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大家的目光一致地投向躺在长椅上昏迷不醒的梅茵大人。大家好像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只有我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有种预感，在梅茵大人成为我的资助者以后，我将被卷进自己也无力反抗的巨大潮流之中。

　　「但梅茵说过接下来才要做印刷机，暂时还不曾有什么行动吧。」

　　班诺先生用稍显乐观的语气说，但师傅面色凝重地摇头。

　　「既然说过要向木工工坊下订单，表示她脑子里很清楚要做什么东西。等她画好了像拿给约翰那样详细的设计图，印刷机八成也不用多久就能完成了。」

　　梅茵大人提供的设计图非常详细，不知道是不是在配合我的追求细节，甚至有越来越仔细的趋势。一旦准备好了指示那么详尽的设计图，应该很快就能完成。

　　「不，就算有印刷机可以使用，造成的影响应该也不会马上扩大。目前只有这里有植物纸工坊，请工坊制作植物纸专用墨水的契约也才刚签订，所以原料绝对不足以供应……但等到春天过后，一旦邻镇的工坊也开始运作，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班诺先生说完搔了搔头，闪着凶光的双眼忽然看向我。明明之前都很和善，这时候突然变得凶神恶煞，害我吓得倒吸一口气。

　　「约翰，你可是古腾堡。梅茵直接给了你称号，别以为你从今以后能摆脱她。」

　　在班诺先生的威吓下，我什么也无法思考，只能忙不迭地点头。

　　好恐怖！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做出来，请饶了我吧！――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恐惧，班诺先生心满意足地点头。

　　「那就好。」

　　……但我没有其他资助者，想摆脱也不能摆脱啊。

　　想起了在奇尔博塔商会发生的事情，我不禁噘起嘴巴，师傅就说：「等拿到评价，再去奇尔博塔商会报告吧。」瞬间还以为师傅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我吓得一抖，走进锻造协会。

　　买，

　　锻造协会位在城中。城中指的是以中央广场为中心，周边被大道围超呈四方形的一块区域，商业公会和许多工匠协会都在这里。城中的西南方有锻造协会、建筑协会、木工协会等工匠协会，裁缝协会和染色协会在西北方，东南方是饮食店家协会和旅馆协会，东北方有商业公会和士兵的会议室等。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所以众多协会所在的城中地区人潮非常汹涌。踏进锻造协会后，有人正在搜购冬天的手工活，也有人是拿来卖，也有人和我一样昰来提交作业，屋内混乱又嘈杂。

　　「啊，约翰！听说你找到资助者了？恭喜啊。」

　　我拼了命地在找资助者这件事在锻造协会十分有名。听到柜台的男职员为我担心，我稍微举起手上装了金属活字的木盒。

　　「嗯，现在有了作业，还得到了评价，总算可以放心了。」

　　找到资助者、完成作业、得到评价，就能避免都帕里契约遭到取消。虽然接下来已经成年的都帕里们，还要提交作业给锻造协会评分，但对我来说，光是契约没被取消就谢天谢地了。

　　「居然说这样就谢天谢地 约翰你明明技术很好，还页是没有野心。」

　　别人经常这么说我，但我并不是没有野心。这是因为不管锻造协会给的评价高还是低，资助者的数量也不会增加，所以我才不在乎。因为我很清楚，工坊及协会的评价再高，只要客人的评价不好，那也没有意义。

　　在柜台办完登记，我和师傅一起走上二楼。不少刚成年的都帕里都聚集在此，捧著作业和自己的师傅一同前来。

　　「哼……你之前还一直吵着找不到资助者，结果还是拿到了作业嘛。」

　　突然一名蓄着红色短发，灰色双眼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少年向我搭话。既然会出现在这里，表示和我同年，不然就是大我或小我一岁。因为有些人会比较早就找到资助者，或是作业比较慢完成，年纪多少有些落差，所以无法肯定。

　　……谁啊？

　　虽然我会在师傅和同伴的吩咐下，出门去订货和领取材料，但大多时间都是窝在工坊里头工作，老实说，我认识的人很少。师傅甚至因此骂过我，说我就是因为都不和别人来往，才那么难找到资助者。

　　「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来，但我才不会输给你！」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突然跑过来说这些话，我只觉得莫名其妙，只能挤出声音应道：「哦，哦。」对方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回到自己师傅旁边。

　　「什么啊？」

　　「费尔德工坊的萨克视你为竞争敌手喔。你这傻小子，在这种不知道谁会得到什么评价的紧张气氛下，不要发呆啊。」

　　有人来挑衅，当然要跹高气昂地接下挑战！――师傅志得意满地说，我才知道那个少年叫做萨克，说到费尔德工坊，是城里工匠最多，也最受欢迎的锻造工坊。如果在那里当上了都帕里，表示萨克一定是技艺非常出色的工匠。

　　……这么说来，记得师傅在很久以前说过，有个跟我同年的人很优秀。

　　第三钟响，负责评量的锻造协会员工们走进房间，依着被叫到的顺序走上前，交出自己带来的作业，接着会问资助者至今下过什么订单、这次订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样的评价。我们给员工们看了师傅带来的订单，和资助者所写的评价，证明评价来源正当无伪。

　　「订单数量还不少嘛。」

　　从我开始接受梅茵大人的订单直到现在，其实还没经过多久时间，但接到的订单量已经不少。一般同一位资助者不会这么接二连三地下订单。而且，梅茵大人订做的东西又都十分古怪。

　　「是梅茵大人非常欣赏约翰的能力。她的订单要求都很仔细。」

　　师傅说著，摊开梅茵大人在下订时带来的设计图。锻造协会的员工也全是铁匠，所以只要看一眼设计图，就能知道订单的要求有多么细腻。

　　「但是，梅茵工坊长吗？从没听过这个人，是哪里的工坊？」

　　看着订单和评价木板上的名字，协会员工纷纷狐疑皱眉。这么说来，我也不知道资助者梅茵大人的工坊在哪里。

　　「呃，这个……」

　　我不禁支吾起来，师傅抓着我的肩膀，指向写着评价的木板。

　　「梅茵工坊长因为还没成年，所以是由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当保证人。详细情况，请你们去问奇尔博塔商会或商业公会吧。」

　　看到木板上的名字，协会员工都佩服咕哝：「有奇尔博塔商会当保证人吗……」奇尔博塔商会在城里算是大规模的商会，虽然称不上是历史悠久的老字号，但近来成长迅速，交易量在城里也是名列前茅。听到是由奇尔博塔商会担任保证人，梅茵大人便被判定为是资金相当雄厚的资助者。

　　「那么，提交这次的作业吧。」

　　确认资助者没有问题后，协会员工们接着这么催促。 我掀开包裹着木盒的布，露出底下的金属活字。

　　「这是什么？」

　　……嗯，任谁都会这样想吧。

　　虽然吉鲁已经示范过了金属活字要怎么使用，旧我还是不太明白金属活字的价值。也没有工匠能够一眼就看出活字的价值吧。

　　「这个叫做金属活字，把文字刻在了这上面。约翰，你说明一下订单内容吧。」

　　「是，师傅。接到订单的时候，资助者说重点在于不能有一丁点的落差。像这样摆在一起时，必须整齐一致，高度也要完全一样。」

　　我拿出几颗金属活字排成一排，或是往上堆叠，然后像梅茵大人做的那样，移动脸部到和活字呈水平的位置。协会员工们也和我一样移动头部，检查金属活字。「订单的要求还真精细。」

　　「听说若不做得整齐一致，会很容易损坏。」

　　就算不知道用途，也看得出需要多么精细的工夫吧。协会员工们都佩服地称赞我，「居然能细腻到这种程度。」

　　「奇尔博塔商会的老爷还说了，这项发明足以改变历史喔。」

　　虽然师傅是现学现卖班诺先生说的话，但协会员工们听了，反应刚好呈现两极。有人哈哈大笑，「哈哈，太夸张了吧……」有人脸色大变，「真的吗？」

　　「约翰因为做好了这些金属活字，资助者还给了他古腾堡的称号，听说这个称号，是用来形容留下的事迹能够改变历史的伟人。约翰甚至和奇尔博塔商会的老爷一样，都是艾伦菲斯特的古腾堡！」

　　师傅用大到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于是在四周轰然的鼓譟声中，只有我因为太过丢脸，死命忍着想抱头缩成一团的冲动。

　　「所以，结果怎么样？

　　得到了锻造协会给予的评分后，我和师傅一起前往奇尔博塔商会。因为要把结束了评价的金属活字交货给梅茵大人，还要报告锻造协会的评分结果。我们和接受评量时一样被带进里头的办公室，班诺先生向我们询问结果。

　　「当然是约翰的评分最高，没有其他刚成年的家伙接得了那么精细的订单。」

　　虽然我的资助者只有一位，但因为订单的数量和价格都遥遥领先，又全是没有技术就无法完成的罕见物品，再加上得到了称号这一点，也为我加了不少外。在工坊里头，明明师傅都带头用这个称号来调侃我，想不到在外面却是件相当光荣的事情。

　　……但不管有多么光荣，我才不想要这个称号！

　　得到了古腾堡的称号一事传开后，我得到了最高的评分，也因此第二高分的萨克对我产生了莫大敌意。他还向协会的人抗议：「明明在考试开始之前，他还找不到资助者，没有任何评价，突然就拿到这么高分太奇怪了！」

　　……要是可以，我真想把古腾堡的称号让给萨克。

　　我只是想做出可以让资助者满意的东西，为此不惜学习再多的技术，但称号就不必了。

　　「约翰，别摆出那么不情愿的表情嘛，评价可是很重要的。」

　　师傅大力拍拍我的肩膀说，马克先生也点头同意。

　　「师傅说得没错，考虑到工坊的经营，在外的风评十分重要。约翰毕竟是都帕里，也要想想工坊未来的发展。」

　　我只顾着增进自己的技艺，从来没想过工坊未来的发展和自己在锻造协会内的地位。看来身为都帕里，也该考虑到这些事情。

　　「不过，商人和工匠不一样。你就专心把好东西做出来吧。这也会影响到工坊的评价。工坊就交给懂经营的人来管理，你不用担心。你只要磨练自己的技艺，找到像梅茵大人那样和自己合得来的资助者就好了。」

　　「……师傅。」

　　平常损起人来不遗余力的师傅，居然也有这么可靠的一面。我不由得深受感动，下定决心今后要让自己的技艺变得更加高超。这时马克先生带着和蔼的笑容，递给我几张对半折起的纸。

　　「约翰，为了让你更加精进自己的技巧，就从这些开始吧。是梅茵大人给你的。」

　　我歪着头接过后，打开纸张。全是画了详细设计图的订单。

　　「啊啊？！」

　　设计图上一片密密麻麻，画的却不是我先前做的那些文字，而是关于空白与符号的金属活字。想不到金属活字还有后续，我用抖个不停的手握住订单。

　　「这是……什么？」

　　「梅茵大人非常兴奋，说是因为约翰能够照着她的要求做出成品，所以要再继续订做。做完符号以后，好像打算再订做其他大小的金属活字。」

　　虽然马克先生鼓励道：「请加油吧。」但我一点也不开心。在我看来，马克先生那和蔼的笑容太邪恶了，根本只是把麻烦的差事都推到我身上。

　　「你还真是找到了一个不得了的资助者哪。」

　　师傅用力把手拍在我肩膀上，感觉非常沉重。我转头看向师傅，只见他的双眼灿灿发光，明显是在看好戏。

　　「只要你专心致志地完成这些订单，肯定会名留青史喔，古腾堡。」

　　「师傅，拜托你不要用那个称号叫我啦！」

　　把刚才的感动还给我！――看见我抱头哀号，路兹轻轻耸肩。

　　「会被梅茵看上，代表你的好运已经用完了。死心吧，古腾堡。」

　　「第一个得到称号的人是你。约翰，你就是古腾堡了。」

　　班诺先生用正经八百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恐怖发言，这时候再不反驳，会被他们推得一干二净。怎么能让重要的替死鬼们……不对，是让重要的同伴自己逃掉。本能警觉到了这件事，于是我开口说：

　　「路兹和班诺先生也是古腾堡的同伴吧？梅茵大人不是这么说了吗！」

　　虽然两人咂着嘴狠瞪向我，但我才不要自己一个人背负这种称号！

　　「那考虑到年纪和地位，古腾堡的代表是班诺先生才对吧？」

　　「很遗憾。约翰，这叫先抢先输。」

　　「哪有这样的？！」

　　结果，当天并没有争论出谁才是古腾堡的代表。

　　日后，我不着痕迹地向梅茵大人推荐班诺先生为古腾堡代表，结果却得到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

　　「放心吧。大家都是古腾堡的同伴，没有优劣之分喔！」

　　……不对！我才不想听到这种答案！

　　根据后世历史学家的记载，古腾堡集团便是在此时于艾伦菲斯特诞生。化身为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使者，发明了印刷技术，穷尽一生致力于让大量的书籍问世。

后记

　　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楼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二部】神殿的见习巫女(III)》。

　　约翰少年做好了觉悟，请梅茵成为自己的资助者后，做出了金属活字。朝着印刷又跨出了一大步，梅茵简直是欢天喜地。古腾堡们今后将继续被梅茵耍得团团转……是在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引导下，互相携手合作，朝着印刷不断迈进

　　更正。

　　而梅茵在被探索了记忆以后，正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家人，却因为墨水协会可疑的举动，提早进入了神殿展开过冬生活。尽管侍从们都细心侍奉自己，却也绝对不容许她撒娇，让梅茵心生了难以言喻的寂寞。加上能够见到家人的时间一直不多，要成为贵族的养女这件事却逐渐拍板定案，让梅茵更是一心想回到家人身边。

　　在这一集，梅茵首度前往了艾伦菲斯特各地。和第一部的城市地图作对比，感觉得出书里的世界变得更加辽阔了。这一集的地图是我下了不少苦心才完成，希望可以在大家进行想像的时候稍微提供点助力。

　　然后，这一集的短篇是达穆尔和约翰的番外篇。两个人的共通点，就是今后将被梅茵耍得团团转，却再怎么流泪也逃离不了命运这一点吧(笑)。因为受罚而来到神殿的达穆尔，和古腾堡的称号连在锻造协会也流传开来的约翰，希望各位看得开心。

　　其实，我是在本集快要出版的时候，才提出请求说：「这集能让我加上地图吗？」出版社却也爽快答应，所以真的非常感谢TO BOOKS的所有工作人员。

　　而这集的对面，是穿着祈福仪式时那件嫩草色服装的梅茵。看着封面上的服装在不停改变，可以发现到梅茵变得越来越有钱了呢。至于在本集首次登场的齐尔维斯特，看见画好的插图正中我想像的红心，我感动得不停发抖。真的万分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续集预计在初夏发行，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六年二月 香月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