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小书痴的下克上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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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香月美夜

　　插画：椎名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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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第一本手工书终于完成了！

　　「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18年度单行本No.1！

　　特别收录：番外篇〈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神殿的厨师学徒〉！

　　成为青衣见习巫女的梅茵十分忙碌，不仅要整理图书室、帮神官长处理公务，还要不时查看孤儿院和梅茵工坊的状况。就在她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得知了母亲怀孕的大好消息！

　　为了迎接即将出生的小宝宝，梅茵决定制作一本绘本当作礼物，于是她特别招揽画师葳玛担任侍从。在众人的协助下，梅茵一步步从制作纸张、墨水，到画图、雕版，最后穿线装订，终于大功告成！梅茵不但做出了给孩子看的绘本，更做出了儿童版圣典，漫长的制书之路也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彩页

目录

　　序章

　　请给我葳玛

　　飞苏平琴与罗吉娜

　　侍从的本分

　　义大利餐厅的内部装潢

　　餐厅的制度订定

　　神殿的外出

　　制作墨水的事前准备

　　黑色油性颜料

　　用木刻版画做绘本

　　黑白绘本

　　儿童版圣典的准备

　　儿童版圣典的装订

　　收获祭的留守

　　梅茵十进分类法

　　班诺的赠书日与试装

　　给神官长的赠书与灰姑娘

　　过冬准备的商量

　　购买冬衣

　　猪肉加工的留守

　　过冬准备完成

　　骑士团的请求

　　讨伐陀龙布

　　救援与训斥

　　治愈仪式

　　终章

　　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

　　神殿的厨师学徒

　　后记

序章

　　唰唰唰地洗着碗盘，伊娃一直听着卡萝拉说话。看卡萝拉又变得多话，脸颊也恢复了圆润，就知道前几天离家出走的路兹回到家后，让她整个人都安下心来。路兹离家出走的时候，卡萝拉话少得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而且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个人说了那么多话，真是吓了我一跳。」

　　卡萝拉没有提倒他们被叫去了神殿，告诉伊娃平常不擅言词又沉默寡言的狄多，原来有多么为儿子着想。再加上看到了路兹在商业公会里的表现，似乎也不得不承认儿子的努力。

　　「虽然他说过和梅茵一起在练习写字，但没想到现在连那种有困难用语的文件也看得懂了呢。」

　　卡萝拉用促狭的语气说完，笑了起来，但一定很高兴可以见到儿子的成长吧。内容完全变成是在炫耀路兹了。那时候听到梅茵说：「神官长传唤了路兹的父母过去，想问他们事情。」伊娃就回想起了他们自己被叫去神殿时的情景，吓得脸色发白，向来找她商量的卡萝拉也提供了不少建议，但幸好一切圆满地解决了。

　　「对了，伊娃，那你现在情况怎么样了？看你最近常常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这阵子应该稳定点了吧？」

　　「我正打算要告诉孩子们了呢。」

　　伊娃露出轻笑，摸着肚子，前阵子害喜还很严重，最近总算稳定一些了，也勉强度过了最担心会流産的时期。伊娃开心地很快收好洗干净的盘子。

　　「啊，伊娃，这次多亏了梅茵的帮忙，替我向她说声谢谢吧。」

　　伊娃点点头，回到家里。多半是听到了脚步声，一进门就看见梅茵在等着自己。然后说著：「我来放盘子吧。」踩上椅子，帮忙把洗好的碗盘一一放回架子上。梅茵因为无法从水井汲水，也无法帮忙洗碗盘。伊娃知道梅茵因为很多事都办不到，才很努力想帮忙，但梅茵每次努力过了头就会昏倒，真希望她懂得适可而止。

　　「妈妈，你没事吧？身体还没有恢复吗？」

　　确定梅茵已经把所有碗盘都放回原位，伊娃才开口说：

　　「梅茵，妈妈是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哟。梅茵要当姐姐了。」

　　「咦？咦咦？」

　　伊娃抱住吃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的梅茵，轻笑起来。先等到梅茵把盘子放好再说，果然是正确的。梅茵走下椅子后，一脸神奇地看着肚子。但是，肚子还没有大到一眼便能看出来。还以为梅茵是无法相信，下一秒她却突然抱住头，大喊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不――――！因为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那些和『怀孕』有关的书我都看得超随便！吸吸吐！总之『孕吐』的时候要安静休息、摄取营养，还要适度做运动对吧？！是这样没错吧？！」

　　……又开始讲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梅茵抱着脑袋，看起来非常苦恼。也许要有弟弟或妹妹了，让她很不安吧。伊娃烦恼着不知道该对梅茵说些什么，正准备要出门工作的多莉则发出了开心的欢呼声，冲进厨房。

　　「真的吗？！呜哇！那我要为即将出生的小宝宝缝衣服和尿布！」

　　听到多莉马上就想着要为小宝宝做些什么，伊娃投去微笑，梅茵也不服输地开始思考：「那、那我也……呃、呃……」不过，感觉梅茵并没有可以帮上忙的事情，只要很欢迎弟弟妹妹的到来就足够了'，但是，梅茵似乎并不认为这样就足够，思索了一会儿后，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来。

　　「那我要为即将出生的小宝宝做『绘本』！」

　　「……『绘本』？那是什么？」

　　伊娃和多莉面面相觑，歪着脸庞。

　　「就是有图画的书！我要做给小孩子看的书！」

　　「啊哈哈哈哈，真像梅茵会做的事。」

　　听完梅茵的说明，多莉先瞪大眼睛后，爆出了大笑声，不愧是满脑子都只想着书的梅茵，但看这样子，并不是讨厌即将有弟弟或妹妹，伊娃松了口气。

　　「会为小宝宝这么努力，看来梅茵也可以成为好姐妹喔。」

　　「我一定会非常疼爱小宝宝的！既然多莉要用在工作上学到的裁缝技巧做衣服，我也要努力为小宝宝制作『智育玩具』！我会加油的！我一定要成为好姐姐！」

　　……这下糟了，明显兴奋过头了。

　　梅茵的精神状态转眼间就变得让人无法只是微笑看待。根摊以往的经验，伊娃可以预见接下来一定会演变成不得了的失控场面。多莉大概也有同感。

　　「梅茵，你努力过头就会发烧，稍微冷静下来吧。」

　　「对啊，妈妈会很辛苦的，梅茵要懂得自己管理好自己的身体状况才行。」

　　「我知道，我会努力。」

　　……嘴那样说，看表情就知道她绝对没听进去。肯定整个小脑袋瓜，都在想着

　　「绘本」的事情吧。

请给我葳玛

　　「唔呵呵?呵呵呵?路兹，早安啊！今天要先去商会再去神殿喔！」

　　我哼着歌，开门迎接前来接我的路兹。路兹像看到了什么令人发毛的东西，往后退了一步，朝母亲投去希望有人可以说明一下的视线。

　　「梅茵，妈妈再向路兹说明，你快去拿东西吧。」

　　母亲按着太阳穴说，我便走向臥室。适合小宝宝看的书有哪些呢？记得长据畅销排行榜的绘本中，有本绘本是玩不见了不见了的躲猫猫游戏，一页是把脸藏起来，下一页再把脸露出来。

　　……可是，「不见了不见了」用这里的语言要怎么说呢？

　　我想这里应该也有把脸遮住再露出来，逗小婴儿开心的动作，但不知道对小婴儿说话时是怎么说的，而且关于逗弄声，该去问谁，又该怎么问才能明白呢？

　　……还是把妈妈告诉我的其中一个故事画成绘本吧。就这么办！

　　「路兹，真不好意思。梅茵知道自己要当姐姐了，大概是太高兴了，有些兴奋过度，今天可能别让她出门比较好……」

　　「反正在出生之前都会这样子啦……因为梅茵跟昆特叔叔很像。」

　　「是啊，兴奋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母亲伤脑筋地垂下眉尾，但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路兹，让你久等了。妈妈，那我出门啰。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绝对不能硬撑喔。为了让妈妈可以过得轻松一点，我会努力赚钱回来的！」

　　「梅茵，那是爸爸今天早上说过的话喔。」

　　我在母亲的苦笑目送下离开球门。首先，要前往奇尔博塔商会。先向班诺报告我要当姐姐了，再为孤儿院用的歌牌下订单。

　　一路上，我滔滔不绝地向路兹讲解关于绘本的计画。

　　「多莉说她要缝衣服和尿布，所以我决定要做『绘本』。」

　　「那是什么？」

　　「就是加了插图，小孩子也容易看懂的书喔。」

　　我「呵呵」地挺胸说明，路兹叹口大气后，轻轻摇头。

　　「梅茵，刚出生的小婴儿又看不懂字。」

　　「念给他听也是很重要的喔！我要念很多很多绘本给小宝宝听。如果想做绘本，首先需要比较厚的纸张吧？听说小婴儿什么东西都会放进嘴巴里面，比起纸，薄薄的板子比较好吗？还是要做布绘本？啊，可是，我好像没在这里看过『不织布』。而且要是做布绘本，根本没有我出场的余地吧？路兹，怎么办？」

　　我仰起头，路兹一脸不知所措地眼神飘移。

　　「呃，就算你问我……，」

　　「做绘本的时候要是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场，太让人伤心了吧？可是，纸做的绘本可能会被撕破，甚至用嘴巴去咬，一想到小宝宝嘴里吃进了墨水……啊啊啊啊！太危险了！」

　　一想像到小婴儿咬了绘本后，满嘴都是墨水，我不由得抱头哀号，路兹傻眼地叹气，轻拍我的肩膀。

　　「梅茵，你冷静一点，小宝宝明年春天才会出生吧？时间还很久。」

　　「可是，我想先做出试作品，再不断改良，送出最完美的礼物啊！」

　　「你每次一冲过头就没什么好结果，还会不支倒地，还是冷静下来，听听别人的意见吧。」

　　正当路兹苦口婆心地告诫我时，我们也来到了奇尔博塔商会。一如往常在店里看见了马克，正干练俐落地工作著。

　　「马克先生，班诺先生在吗？我想向之前去过的奇库哥哥所属的木工工坊，再订一次歌牌用的木板。」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梅茵，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喔。」

　　马克边说边拿出写订单用的木板。瞬间，连我也感觉得到自己内心的兴奋程度直线上升。

　　「唔呵呵?马克先生，你听我说。我要当姐姐了喔！所以接下来为了帮小宝宝做书、做歌牌、做积木，会变得非常忙碌！」

　　「哦？为小宝宝做书吗？难得来了，也向老爷报告这项消息吧。」

　　马克笑容可掬，让我们走进里头的办公室后，我冲向班诺。

　　「班诺先生，早安！我明年春天就要当姐姐了喔！所以接下来要做给小宝宝的『绘本』！」

　　「啊啊？那是什么？」

　　「就是给小孩子看的书！」

　　「给小孩子看书？他们看不懂吧？」

　　班诺也说了和路兹一样的话，明明绘本非常适合用来增进亲子交流，光看图画就是一种乐趣，也能提前熟悉文字，却没人能懂这些优点。

　　「念给小孩子听也是很重要的喔。可以让他们从小就习惯接触文字。」

　　「哦……那应该也适合送给珂琳娜当作贺礼吧。那么，图书要由谁来画？」

　　「当然是由满怀了爱意的我来画喔。」

　　这是要送给我第一个弟弟或妹妹的礼物，当然要全部自己做。

　　「不行，用上一次的画师吧，你会毁掉小孩子的审美观。

　　「过分！」

　　「不过分，这是有用的忠告。」

　　班诺逼我答应一定要请葳玛担任画师后，我觉得心里那份姐姐的爱意像遭到了别人否定，有些气愤地前往神殿。

　　「梅茵，如果你以后都要做绘本，是不是应该先把画师招揽过来啊？你不会只做一本吧？」

　　「确实是不会只做一本呢。」

　　如果要做好几本绘本，每次都要请葳玛帮忙，那最好还是正式提出请求，让葳玛成为我的侍从吧。

　　「法蓝，早安！跟你说喔，我要当姐……」

　　「梅茵，注意你的用字。还有，我先报告，你的事等一下再说。」

　　路兹打断了我，并指正我的遣词用字，然后开始向法蓝说明我为什么这么兴奋，提醒法蓝我现在的兴奋状态，很可能随时会晕倒。

　　「我觉得她可能要发过一次烧，才有办法冷静下来，所以你小心看着她就好，可以不用管她。」

　　「我明白了，我会小心地看着梅茵大人。但是，梅茵大人，关于有了孩子这件事，请您小心别对戴莉雅提起，虽然目前神殿长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但确实一直在搜集您的消息，梅茵大人越是期待，孕妇和孩子恐怕越会成为极大的弱点。」

　　听了法蓝的提醒，我全身的血液都结冻了，要是现在的母亲和即将出生的婴儿发生了什么意外，我想我绝对克制不了自己的魔力。

　　「另外在梅茵工坊，谈论新商品虽然无妨，但也请您尽量不要提起将有弟弟或妹妹这件事。因为在神殿，有身孕并不是一件大家都高兴听到的事情。」

　　想起了那些捧花和怀有身孕的灰衣巫女的下场，兴奋的心情消气般开始委靡。贴心的法蓝大概是想让我恢复好心情，改变了话题。

　　「梅茵大人接下来想做的绘本需要很多图吧？一样要拜托葳玛吗？」

　　「是啊。所以我想收葳玛当侍从……」

　　法蓝寻思了一会儿后，说：「那么先向神官长报告，取得许可吧。」

　　写好了信表示自己想拜托神官长事情，再请法蓝转交，向神官长预约面谈的时间。宣示工作结束的第四钟响，神官长看完法蓝递去的信后看向我。

　　「梅茵，你想拜托什么事情？很快结束的话就现在说吧。」

　　「神官长，请把葳玛给我吧！」

　　我尽可能简洁有力地提出请求，却见神官长按着太阳穴。

　　「……完全无法理解你在说什么。说明清楚。」

　　「就是请给我很会画画、又很会照顾人、笑容还像圣女一样可爱的葳玛！」

　　我尽己所能地说明葳玛的优点，神官长却露出了更是无法理解的表情，看向法蓝。多半是光凭视线便明白了神官长的意思，法蓝立即开始说明：

　　「梅茵大人想请神官长答应她收葳玛为侍从，葳玛曾是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是相当善于画画的灰衣巫女。」

　　「那个爱好艺术的青衣见习巫女吗……那么比起绘画，找个精通乐器的见习巫女，应该更有助于提升你的教养。记得有个巫女擅长弹奏乐器吧？收她做为侍从吧。」

　　「擅长乐器的巫女是指罗吉娜吧？」

　　我安静地听著，结果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讨论要收罗吉娜为侍从，而不是葳玛。我慌忙插进法蓝和神官长之间。

　　「神官长，我需要的人是葳玛，不是罗吉娜。靠音乐做不出『绘本』吧？」

　　「『绘本』是什么？」

　　光今天一天，这个问题究竟听到多少遍了呢？本以为如果是生活周遭有书的贵族，应该会有提供给儿童阅读的绘本，神官长却神情凝重，用力皱眉。

　　「就是给小孩子看的、有很多图画的书。贵族家里应该有吧？」

　　「书的价格本就高昂，怎么可能再做书提供给不知道会怎么对待书的小孩子。学习用的书籍，也只要有系统地记载知识就够了。 」

　　看来这里并没有专门给小孩子看的书籍。纸很昂贵，内容又必须用手抄写，因此字都写得密密麻麻，撇开学习所需的图形和地图不说，并没有以图画为中心的书籍。我明白了这里为什么没有绘本后，神官长也心领神会似地点点头。

　　「原来你是想要制作有图画的书籍，才想招纳画师。但是，你现在需要的是提升教养，不只葳玛，也把罗吉娜收为侍从吧。

　　「咦？我没办法那么花钱，把两个人都收为侍从。而且就算把罗吉娜收为侍从，我既没有乐器，也没有可以表演的机会啊。最主要我并没有钱可以购买昂贵的乐器，如果举办仪式上并不需要，我也不觉得需要培养这方面的教养。」

　　「原来如此，若没有乐器，确实也无法练习。」

　　眼见神官长暂且表示认同地点头，我也跟着点头，但其实是我对音乐没有太大兴

　　趣，我不讨厌欣赏音乐，但并不想自己演奏，虽然觉得可以弹奏乐器很厉害，但宁愿把练习的时间拿来看书。

　　强调自己需要画师后，神官长也答应了我可以收葳玛为侍从，谈话便结束了。我心满意足地离开神官长室。

　　「法蓝，那下午去孤儿院，问问葳玛的意愿吧。」

　　「葳玛的意愿吗？不是要指定葳玛成为自己的侍从？」

　　我说完，法蓝讶异地眨眼睛。

　　「……因为她有可能并不想服侍身分为平民的我啊。」

　　现在我的侍从都是受人之命决定的，法蓝、吉鲁和戴莉雅，没有一个人是从一开始就自愿当我的侍从。吉鲁还曾经当面向我抗议：「居然要服侍平民！」这些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而已。

　　难得现在一切都相安无事，要是让对方怀着不满工作，负面的心情也会影响到身边的人。如果葳玛不愿意成为我的侍从，虽然会成天担心她不知何时被人指名带走，但只要和之前一样，委托她画画就好了。

　　「梅茵大人，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平常葳玛总是面带和煦的笑容，告诉我孤儿们最近的情况和孤儿院里缺少哪些东西，现在看着我和法蓝，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葳玛，你愿意成为我的侍从吗？这不是命令，我想得到你本人的同意，所以拒绝也没关系。」

　　葳玛听了，慌张无措地张望四周后，才叹着气垂下目光。

　　「……非常感谢梅茵大人的青睐，但比起我，请您提拔罗吉娜为侍从吧。」

　　葳玛瞥了法蓝一眼，为难地别开视线。然后非常难以启齿地皱着眉，语气沉重地开口：

　　「……其实，我以前曾经遭到青衣神官的欺骗，被带出去成为捧花。幸亏主人克莉丝汀妮大人发现我不见了，赶来救我，最后我才平汝无事，但是自那之后，我就很害怕与男士接触，倘若这是命令，我会遵从，但若您要询问我的意愿，那么我只想继续留在孤儿院的女舍里生活。因为在这里，只有孩子们和女性。」

　　在贵族区域，异性侍从所在的房间会与主人的房间彻底隔离开来，但孤儿院长室只依一楼和二楼把男女隔开，离开院长室也必须经过一楼。而且像路兹和班诺这些客人，以及法蓝他们这些灰衣神官，平常也都会进出二楼。所以，并不是能避免与男性接触的环境。我明白了葳玛的主张，但还是不太能理解。

　　「但如果在孤儿院生活，不是会成为捧花的对象吗？」

　　「像我这样不起眼的人，不会有青衣神官看上我的。」

　　葳玛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本人自认为很努力保持低调，但接近橘色的金发其实非常醒目。穿着打扮虽然朴素，但面对孩子们时露出的温暖疗愈笑容，反而让她看起来更是楚楚动人。我想不会所有青衣神官都看不上她。

　　「葳玛，那如果我拜托神官长，可以让你不用离开孤儿院，只是身分上成为我的侍从，那你愿意答应吗？我以后打算为小孩子做书，里面要画很多插图，所以需要擅长画图的葳玛来帮忙。」

　　「既然如此，直接命令我是最简单的呀……」

　　「我不希望葳玛是在不情愿的心情下为我做事。」

　　我自己就不喜欢别人对我下命令，侍从们又要住在主人的房间里工作，生活上所有事情都算是工作。要是一直都心怀不满，哪天一定会出问题。」

　　「倘若不需要离开孤儿院，我当然很乐意为梅茵大人效劳。」

　　葳玛带着?腆的笑容这么回答。为了保护这样的笑容，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说服神官长！但比起神官长，法蓝率先厉声说了：

　　「梅茵大人，侍从都必须搬到主人的房间，不能继续留在孤儿院。您打算如何说服神官长呢？」

　　我轮流看向葳玛、孤儿院，和一段距离外一脸不安的孩子们。

　　「现在没有灰衣巫女可以照顾年幼的孩子们，孩子们又常常会在半夜突然发烧，所以身为孤儿院长的我，希望能让侍从去照顾他们。这样的说法如何呢？」

　　「……原来并不是毫无想法，那么我就稍微放心了。」

　　想不到法蓝竟然说出这么失礼的话！但看来他也不是完全反对我这么做。

　　「法蓝觉得我真的能让葳玛留在孤儿院，还把她收为我的侍从吗？」

　　「虽会打破惯例，但考虑到孤儿们的现状，再考虑到葳玛的个人因素，只要和神官长好好商量，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吧。

　　法蓝也赞成后，我向神官长送去了要求会面的信函，于是收到这样的回覆：「关于葳玛一事，我还想听听法蓝的意见，所以去你那里再详谈吧。」

　　在神官长指定的五天后第五钟之前，我精神抖擞地做了许多工作，拜托吉鲁，在梅茵工坊制作绘本所需的较厚纸张，并说好要透过路兹买下来。同一时间，在孤儿院朗读母亲告诉我的故事，观察大家的反应，看哪些故事适合做成绘本、哪些故事受到孩子们的欢迎。然而，孩子们听完故事以后，只是一直针对里头出现的单字提问：「那是什么？」根本无法体会到故事的乐趣。葳玛也因为不了解城里的生活，向我表示她无法画成图画。常识与生活的差距，比我预想的还要巨大。

　　再加上在神殿也没有把动物拟人化的概念，就算告诉他们七只小羊和桃太郎的故事，结果却反问我：「该怎么做才能和动物交谈呢？」这样一来，想把我知道的童话故事画成绘本也很困难。虽然班诺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但要送给弟弟妹妹的第一本绘本，还是由我自己来画比较好吧。

　　此外，因为雨果和艾拉已经学会了大部分的食谱，便雇用了新的厨师进来，新厨师是名年纪和雨果差不多的男性，一边努力学习，一边不时发出「咦？」「慢著？！」等慌张又无法理解的叫声。担任助手的艾拉总是对他说：「别担心，过不久就会习惯的。」脸上的表情像在回顾自己一路走来的历程。

　　然后，到了会面当天。因为下午有约，我无法去图书室，只好留在院长室里，和法蓝一起复习接待神官长的礼节和他喜欢的茶品。不久之后，明明离约定时间还很早，门外却响起了有人来访的铃音。

　　「是神官长派来的使者吧。」

　　法蓝说着站起来，走下一楼。虽然我分辨不出来，但铃音和响铃的方式好像有区

　　别。毕竟神官长事务繁忙，有可能是要更改会面时间吗？

　　「这是神官长赠送的礼物，请问该搬到哪里呢？」

　　「请搬上二楼主人的房间。」

　　听到楼下传来阿尔诺和戴莉雅的声音，我急忙换上贵族千金的笑脸。

　　「梅茵大人，打扰了。」

　　由阿尔诺领头，灰衣神官们在戴莉雅和法蓝的指示下，一一把偌大的包裹搬运进

　　来。期间，阿尔诺显得怀念地瞇起双眼，环顾了一圈我的房间。

　　「……梅茵大人直接原样不动地使用这个房间呢。

　　「咦？」

　　「不，请您别放在心上。总计三个大箱子和两个小箱子，已经如数送到。」

　　「请向神官长转达，非常感谢他赠送的礼物。」

　　阿尔诺说完，我带着笑脸回应。神官长派来的使者以阿尔诺为首，迅速排成一列后离开。法蓝目送他们离去后，关上大门，快步走上二楼。

　　「马上把礼物拆开吧。快到神官长来访的时间了。戴莉雅，麻烦你去工坊叫吉鲁回来。」

　　「是。讨厌啦！为什么非要在拜访前送礼物过来呢！」

　　戴莉雅起脚冲出去，法蓝匆匆忙忙地开始拆对。戴莉雅和吉鲁很快赶了回来，从旁协助法蓝。木箱里又用布包起来的物品，分别有一套寝具，以及大人和小孩用的乐器各一个。另外还有保养乐器用的诸多工具。看来神官长无论如何都想让我拥有音乐方面的涵养。

　　……哇噢！用没有乐器这个理由拒绝以后，就送来了乐器啦。

　　「法蓝，关于这么多礼物，神官长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看着这么多礼物，我内心的困惑更大于感谢。尤其是我从来没从别人那里收到过寝具这种礼物。法蓝好像也是困惑居多，表情十分严肃。

　　「上次您在反省室晕倒以后，神官长曾愤慨地表示过，即使不在这里生活，但明明时常因为身体虚弱而病倒，怎么能够一套齐全的寝具也没有。但没想到竟然因此送了您一套寝具……」

　　因为在神殿里晕倒过好几次，我也在想需要准备棉被，结果现在却由神官长送给我，真是太出乎意料了。吉鲁和戴莉雅将寝具放上床铺，整理好后，我走上前，伸出手确认触感。神官长挑选的寝具，不是我在家里用的那种稻草被，而是芙丽妲家客房里备有的那种高级棉被。床单的触感非常光滑，被套还是加了大量刺绣的高级品。光布料和刺绣想必就是惊人的天价。想到一整套寝具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我的脑袋就一阵晕眩。

　　「法蓝，贵族之间送这种礼物是正常的吗？还是神官长只是预先帮我支付，事后会要求我付款？可是如果要我付钱，那我付不出来怎么办……」

　　「可能是因为把梅茵大人关进反省室，害得您晕倒，神官长想藉此向您表达歉意，我想只要表达谢意就够了。」

　　「表达谢意……这次我又要向哪位神祇表达感谢呢？」

　　为了表达谢意，又要记住其他神祇的名字了吗？我感到了无生趣，有气无力地问。法蓝像在强忍笑意地捂着嘴角。

　　「这一次不必向神祇，请向神官长表达感谢吧。」

　　寝具都放上床铺，也决定好了乐器和保养工具的放置场所后，礼物的整顿总算告一段落，布和木箱则按照常规，赏赐给侍从他们。一切都结束时，第五钟也响了。

　　神官长很快带着阿尔诺前来。我照着法蓝教我的，说着寒喧迎接神官长。「感觉还有些生疏，但看起来大概都记住了吧。」神官长给出了应该算是及格的评语，表示我也稍微有点贵族千金的样子了吧。

　　「神官长，衷心感谢你送来了那般舒适的棉被。」

　　走上二楼，看到床铺，我开口道谢，神官长却是扶额。

　　「咦？我说错话了吗？我只是表达谢意而已吧？」

　　「你的确只是表达谢意而已，但不需要把对方送你的东西也说出来。以后道谢时，只要概括地表示『感谢你的厚礼』，或者『你的礼物正好合乎我的心意』就好了。」

　　克脸，压低音量又补充说

　　未婚妻 和爱人所准备的，会招来旁人极不必要的误解。」

　　不需要特地把送礼的内容说出来――我在心里头反覆背诵，只见神官长板着阴沉的扑克脸，压低音量又补充说：

　　「还有，我送了你寝具这件事千万别告诉他人。原本寝具这种东西，都是为家人、未婚妻……和爱人所准备的，会招来旁人极不必要的误解。」

　　「咦咦？！那、那神官长为什么要做这种容易招来误解的事情？！」

　　神官长又不是我，应该不会这么粗心大意吧。搞不懂神官长为什么明知道有可能招来误解，还特地送我寝具。

　　「这是你的不对，明明身体虚弱到在神殿里晕倒了好几次，居然没有准备半样寝

　　具。你量倒后，看到法蓝让你躺在连条棉被也没有的木板上时，我简直不敢相信。」

　　要是继续置之不理，我看你永远也不会准备好寝具――在神官长的瞪视下，事情一过就彻底忘了的我，大脑里连要订购棉被的念头也没有，默默把视线别开。

　　「……啊呜，页是非常抱歉。」

　　神官长刻意地假咳一声，用眼神示意桌子的方向。想起自己还没邀请神官长坐下

　　我请他就座。

　　今天因为访客是神官长，所以由法蓝泡茶，而不是戴莉雅。明明用了一样的水和茶叶，法蓝所泡的茶，味道却完全不一样。动作更是如流水般优美，没有半点多余，戴莉雅入迷地紧盯着法蓝瞧。

　　「嗯，好久没喝到法蓝泡的茶了……香气还是一样这么出色。」

　　看到神官长放松了表情，满意地喝茶，法蓝也微微一笑。戴莉雅接过吉鲁端上楼的盘子，轻轻放在桌上。

　　「神官长，要不要吃块饼干配茶呢？这是专为男士减低了甜味的饼干。」

　　神官长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然后有些瞪大眼睛。才吃完一块，神官长马上又拿了第二块，所以我想评价应该还不错。

　　「……梅茵，这是哪里的饼干？」

　　「目前只有我的厨房在制作。这款饼干我打算在义大利餐厅里当作是饭后茶点提供，还会装在小袋子里贩售，让人可以买回去当礼物。」

　　神官长随即按着太阳穴，像在试图理解我在说什么。

　　「你不只纸张和丝发精，连料理领域也涉猎了吗？」

　　「是啊。开幕前我们还预计举办试吃会，如果神官长有时间，请你务必要过来参加。我们打算开一间贩卖贵族料理的餐厅喔。虽然法蓝已经保证过口味没有问题，但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品尝到真正的贵族菜肴呢。」

　　我卯足全力用眼神诉说「快约我，快约我」，擅长察言观色的神官长像是拗不过我，垂下目光答应了：「近日内会邀请你来吃午餐。」万岁！我在桌子底下握拳。这下子解决了班诺出的其中一道作业。和神官吃午餐的时候，我要好好观察菜色内容、味道和服务流程。

　　品尝了茶和饼干后，神官长切入正题。

　　「那么，你是因为葳玛，有事想和我商量吧？」

　　「把葳玛纳为侍从以后，我想让她继续留在孤儿院里生活，能请神官长准许吗？」

　　神官长不解地皱眉，「为何？」侍从顾名思义，就是要跟在主人身边服侍他，一般侍从也都希望可以离开孤儿院，没人想留下来。

　　「因为现在没有人可以照顾那些尚未受洗的孩子们，我想利用孤儿院长的权限，让葳玛留在孤儿院里照顾孩子。这也是葳玛本人的希望。」

　　「神官长，法蓝也在此向您恳求，现在孩子们还很容易生病，偶尔还会半夜突然发烧。葳玛和梅茵大人都非常担心孩子他们。」

　　法蓝也出言请求后，神官长发出沉吟声，摸着下巴。

　　「……如果要让葳玛留在孤儿院，那你更应该收罗吉娜为侍从。乐器我也为你准备好了，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吧？」

　　神官长瞪着我说，但我还是无法理解。

　　「为什么我非学乐器不可呢？，神殿的仪式并不需要演奏乐器吧？」

　　「在神殿确实完全没有必要。青衣神官中，也有人没有音乐方面的爱好吧。」

　　神官长说著，往桌面「叩」地放下小型魔导具。是防止他人窃听的魔导具。看着熟悉的魔导具，我和神官长分别握在掌心中。

　　「你将来必定会和贵族有所牵连。」

　　「……可是，我并不打算和家人分开啊？」

　　所以我才会进入神殿以后，还是继续住在家里，但是，因为曾在面对神殿长时魔力失控，所以神官长大致了解我和家人间的关系，现在却听到他斩钉截铁说「必定」，让我内心隐隐升起不安。

　　「这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但如果想要有孩子，男女双方必须拥有对等的魔力。你的魔力强大到即便奉献十颗小魔石，依然能够面不改色，还足以进入我的秘密房间。换句话说，你只有和贵族才能生下孩子，不可能在平民区与人结婚。」

　　这么说来，戴莉雅也说过魔力量若相差太多，就无法怀上孩子。当时我只对青衣神官的残忍感到愤怒，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这个法则当然也能套用在我身上。可是现在的我只觉得：「这又怎么样？」

　　「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可以结婚，所以就算结不了婚，我也无所谓喔。」

　　「慢著，这是为什么？」

　　「神官长也知道，因为我的身体太虚弱了。我老是三天两头发烧，又做不了什么工作，没有男士会想迎娶我这样的对象。我只会成为包袱而已。」

　　在我们居住的贫民区，好老婆的先决条件便是身体健康又强健，再来是性格温顺，工作勤快。另外再加上裁缝手艺和懂得维持家计这些美人的条件，但我早在先决条件上，就已经从新娘人选中被剔除了。原本我在丽乃那时候便过着与恋爱、结婚无缘的人生，所以并不感到失望，只要能做书、看书，我就心满意足了。

　　「平民和贵族的情况不一样。出生孩子的魔力量，更容易受到母亲的影响。以突然间出生的身蚀来说，你的魔力量大到常人难以想像的地步，如今贵族人数骤减， 一旦等你到了适婚年龄，势必会有许多魔力量与你相当的贵族蜂拥而至。现在只是因为没有财力可以收养你，你又虚弱得随时有可能死亡，才没有人对你采取任何行动。但是，你不可能躲得了所有青衣神官老家那边派来的人。」

　　从没想过会有人从这种角度来审视我。现在青衣神官的人数约有十名，若父母双方老家都派人过来，究竟会出现多少贵族？我不可能全都拒绝得了。我吓得打了个冷颤。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以后的事情。因为班诺说过，大约五年后贵族的人数会再增加，我大概会被神殿扫地出门，所以我也觉得到时再离开神殿就好了，我还打算逃出去后，利用塔乌果实延长寿命，万万也想不到我居然会成为条件绝佳的母体，成了贵族们的目标。

　　「下级贵族的魔力量与你不对等，所以恐怕会把你当成是能与上级贵族攀上关系的工具。届时，你会被当成只是生孩子的工具，还是因为能表现得像个贵族而获得身分地位，情况将会截然不同。为了保护自己，你必须培养教养。」

　　「……我明白了。我会把罗吉娜也收为侍从，尽量提升教养。」

　　「很好。」神官长将魔导具放回桌上，表示谈话结束。我也放下魔导具，轻推回去的同时，笑吟吟地看着神官长说：

　　「那请神官长为我示范一下吧。我想知道贵族要求的爱好要到哪种程度。」

　　请弹奏乐器给我看吧――我指向乐器。神官长收起魔导具后，叹着气呼唤法蓝。

　　「把飞苏平琴拿过来。」

　　原来房间角落的一大一小乐器，名字叫做飞苏平琴。大的是成人用的，小的是孩童用的吧，看起来像是鲁特琴与琴类的综合体，外表和乌克兰民族乐器的班多拉琴很像，琴身的形状像是剖半的西洋梨，背面有些弧度。表面板上有着类似于吉他响孔的圆孔，但增添了华丽的装饰，成人用乐器上有着几何学的图案，孩童用乐器则是藤蔓植物。乍看下琴身上就有五十到六十根的琴弦，卷着琴弦的弦钉似乎是象牙那类的材质，物木头乐器增添了色彩。琴头部分刻成了马的形状，让我一瞬间很想要吐槽：「原来是马头琴嘛！」但这里的人大概不懂，所以我克制住了。

　　神官长稍微调整椅子的位置后，并拢膝盖坐下，把飞苏平琴置于大腿之间，轻轻夹住，他用左手扶着琴颈，中指拨弄琴弦，琴声「砰」地振动空气，发出了很像吉他的琴音。右手则像在弹奏竖琴和拨弦乐器那样，以五指拨弦，传出了「镫」的清脆高音，慢慢地融进空气里。

　　琴好像已经调好了音，神官长拿着飞苏平琴，稍微垂下视线，右手弹奏主旋律，左手弹出贝斯手加深层次的低音，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流畅地在琴弦上移动，弹奏出了我从未听过的曲子，虽然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乐器，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但我还是马上就能听出神官长的琴艺非常出色。

　　……好厉害，在东门附近徘徊的吟游诗人根本比不上。

　　顺便说，我很怕听吟游诗人唱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不习惯，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感觉就像是第一次听到琵琶法师【注：琵琶法师是指从日本平安时代开始出现的盲眼僧侣会于街道上弹奏琵琶。】，唱的平家物语【注：(平家物语)乃镰仓时代的军记物语，描写平安时代晚期平氏一家的荣华与没落。】。

　　「青青天际……」

　　神官长配合着乐曲开始唱歌，听着歌词，眼前便浮现出了夏季生命闪耀着光辉的情景，草木往上生长，是感谢太阳恩惠的歌曲。我之前就觉得神官长的声音低沉又悦耳，但唱起歌来，声色感觉又不一样，简直是惊人的天籁，明明是从没听过的歌曲，聆听时却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让人听得痴醉沉迷。砰……我沉浸在最后一个琴音的余韵里，感叹得吐出大气，神官长把飞苏平琴交给法蓝。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梅茵，如何？」

　　「我觉得神官长要是开口唱了情歌，女孩子一定手到擒来。」

　　「你在胡说什么？」

　　神官长凶恶地瞪着我，我才惊觉自己不小心脱口说出了真心话。我急忙捂住多嘴的嘴巴，用保守的形容词把其心话包装起来。

　　「我是说音色真美丽，让我听得非常陶醉……可是，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太难了。

　　「教养不是一时半刻就能习得的东西，必须从平常开始练习。你试试看吧。」

　　神官长对教育充满热忱，我自然逃离不了他的手掌心，音乐课就这么开始了。

飞苏平琴与罗吉娜

　　法蓝递给我的小飞苏平琴，是给第一次练琴的小孩子用的。但从我的身高来看，这把飞苏平琴还是相当大，孩童用的琴弦数量，比起成人用的飞苏平琴要少很多，大约只有一半，可以弹奏的音域大概是两把口琴的范围。

　　我模仿神官长的动作，把飞苏平琴夹在大腿之间，再以左肩和上手臂扶琴。因为基本上是用木头制成，没有用到其他重量很重的材质，所以如果只是靠着身上，我也能够勉强拿好。

　　「你那样倾斜拿著，只会觉得越来越重。要尽可能呈直线地支撑住琴身。」

　　可能因为是练习用的乐器，只有一根弦上了色。「这根弦是最基础的音。」

　　神官长说著，拨了那根琴弦。是Do的音。接着隔了一根弦是Re，再隔了一根弦是Mi。琴身上的整排琴弦密密麻麻，但每一根弦似乎都相隔半音，所以感觉像是直接在弹钢琴的琴弦。但因为和钢琴不同，没有黑键，要找到音十分困难。

　　「这样是音阶，有些高，有些低，音会一直不断延伸。」

　　和学习数字那时一样，感觉得到大脑正逐一把基本音阶替换成Do Re Mi Fa Sol La Si。尽管是被逼着学琴，但丽乃那时候也学了三年钢琴，虽然在习惯前不可能弹得得心应手，但应该可以弹些自己知道的简单曲目。

　　「花开了……花开了……」

　　我转换成这里的语目，结结巴巴地弹琴唱出〈郁金香〉童谣，兀自感到心满意足，

　　神官长纳闷地嘀咕问道：「这首歌是什么？

　　「就如神官长听到的，是首跟花有关的歌喔，」

　　这个世界并没有郁金香，但神官长也不可能知道所有花的名字，所以应该没问题吧。我正这么心思时，神官长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看来你说不定有音乐的才能。」

　　「不，没有喔！完全没有！」

　　……完了，我居然自找死路把难度提高了！

　　第一次触摸乐器就弹出了自己创作的歌曲，光从这段叙述来看，我简直和莫札特没有两样。千万不能用那种像看到了天才的眼光看待我，我记得的乐谱，就只有学生时期在校内不得不背的歌曲，和钢琴演奏会上弹过的几首曲目而已。音乐的才能是一丁点也没有！

　　「不，这种事不能由自己来下判断。坦白说我本来还很担心，不知道平民究竟可以练到何种程度，但看你这样，应该不出多久就能弹得一手好琴。」

　　不理会我的极力否认，神官长勾起嘴角，开始拟定练琴计画表，主要都是在压缩我宝贵的读书时间。

　　「神官长，我不想再被占去更多读书时间了。」

　　「但是，学习乐器需要每天不间断的练习。」

　　「嗯，这我知道，但是，只有读书时间恕我无法退让。」

　　现在因为要去察看孤儿院和梅茵工坊的情况、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偶尔是因为法蓝太过忙碌，就算我人在神殿，能待在图书室里的时间也不长。再加上必须严格遵守吃饭时间，书又被锁链锁住，不能外借，所以能够看书的时间，远比我在进入神殿前预期的还要少。

　　「我进入神殿的时候，神官长对我说明的工作内容，是提供魔力和整理图书室。而协助神官长处理公务这件事，完全只是我基于善意的帮忙吧？我可以把帮忙神官长工作的时间分给练习飞苏平琴，但唯独读书的时间不能再退让。」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老半天后，神官长把公务和音乐放在天秤上衡量，显然是认为音乐更加重要。要我来到神殿后，直到第三钟响前，这段时问都用来练习飞苏平琴。只要你稍有懈怠，我马上就看得出来。」

　　多大兴趣的乐器。就这方面而言，神官长真是太了解我了。

　　「那么，记得去通知葳玛和罗吉娜。还有，我会不时过来检查，你要认真练习飞苏平琴。只要你稍有懈怠，我马上就看得出来。」

　　神官长的提醒让我冷汗涔涔，但如果没有人夹监督，我确实不可能认真地练习没有多大兴趣的越器。就这方面而言，神官长真是太了解我了。

　　送神官长离开后，我决定和法蓝一同前往孤儿院。

　　「吉鲁、戴莉雅，我接下来要夫孤儿院，麻烦你们整理出罗吉娜的房间。」

　　「交给我吧！在梅茵大人回来之前，我就会把房间打扫干净！」

　　和法蓝一起来到孤儿院的食堂后，我请人去叫了葳玛和罗吉娜。想必都明白我唤人的用意，孤儿院的孩子们不安地看着我。

　　「梅茵大人要收葳玛为侍从吗？葳玛要离开了吗？」

　　「我会把葳玛收为侍从，但身为孤儿院长，我会让葳玛留在孤儿院工作喔。工作内容就是照顾大家。」

　　「哇啊！直的吗？葳玛不会离开吗？」

　　孩子们发出了欢呼声，一看到葳琪出现在食堂，争先恐后地冲过去。

　　「梅茵大人说葳玛皆上侍从以后，会留在孤儿院里工作！」

　　孩子们拉扯着葳玛的衣服和手臂，团团包圈住她。葳玛任由孩子们拉著，带着开心的笑脸走来，孩子们真的都很喜欢她。我再一次心想，幸好让葳玛留在了孤儿院。

　　我指示孩子们在谈话结束之前，都别靠过来并且保持安静。孩子们便如浪潮退去般在墙边站成一排，但都兴高采烈地看着这边。

　　「因为得到了神官长的许可，所以我会招纳葳玛为侍从。葳玛负责的工作，就是管理孤儿院和画图。为了照顾年幼的孩子们，麻烦你留在孤儿院里生活了。」

　　这样一来，葳玛就能留在孤儿院的女舍里继续生活了。也不会被其他青衣神官召

　　见，前去担任捧花。葳玛恬静的褐色双眼开心地泛着泪光。

　　「衷心戚谢梅茵大人，我一定会全心全意服侍您。」

　　和葳玛谈完时，罗吉娜也来到了食堂，她把和多莉一样蓬松的栗色鬈发盘成公主头，清澈的蓝色双眼闪烁着希望与期待。

　　「梅茵大人，听说您有话要对我说。」

　　罗吉娜有着成熟又标致的五官。鬈发为她增添了高贵的气质，言行举止也娉婷优

　　雅，看来就像是清丽脱俗的千金大小姐。看着葳玛和罗吉娜的言行谈吐，彷彿就能看见她们从前那位喜爱艺术的主人是什么模样。

　　……神官长八成就是希望我能表现出罗吉娜这样的仪态吧。

　　虽然明白，但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不只长得漂亮，所有动作也都端庄典雅，甚至教养丰富。一想到以后都会和侍从做比较，我不由得沉闷叹气。

　　「罗吉娜，我会收你为侍从。」

　　罗吉娜捂着嘴巴，像是不敢相信，脸颊还出现了玫瑰色红晕。同样的动作由我来做，身边旁人的感想大概会有天壤之别吧。我轻垂下目光。

　　「神官长要我提升教养，所以建议我收罗吉娜为侍从。罗吉娜要负责的工作，是从我到神殿后，直到第三钟响为止，教我弹奏飞苏平琴，其余时间则和其他侍从一样都要工作。你可以接受吗？」

　　「是的，怎么可能无法接受呢。飞苏平琴是我最擅长的乐器。」

　　谈话结束后，我带着十分开心于成为侍从的罗吉娜，在葳玛及孩子们的目送下，离开孤儿院。孤儿院里没有私人物品。只要孑然一身就能搬离房间，再由主人准备侍从的生活必需品。

　　回到院长室，侍从们在一楼集合，由法蓝主导大家互相自我介绍。这种侍从间的交流似乎不能让主人看到，所以我留在二楼待命。法蓝还提醒我，再怎么好奇也绝对不能偷看。

　　被晾在一边，感到无聊的我，开始看起神官长留下来的这世界的乐谱。这也是神官长出的第一个作业。虽然不长，但要记住陌生的曲子感觉就很难。

　　忽然间我听到吉鲁说：「那我去检查工坊有没有收好东西和锁门。」接着是走出院长室的脚步声。看来自我介绍和一楼的导览结束了，为了介绍女性专用的侍从房间，法蓝带着罗吉娜和戴莉雅走上二楼。

　　「哎呀！是飞苏平琴……梅茵大人，我可以现在就弹奏飞苏平琴吗？」

　　看见摆在一起的大小飞苏平琴，罗吉娜发出了无比感动的声音。

　　「讨厌啦！罗吉娜真是的！乐器又不会逃跑，应该先整理房间才对吧。」

　　「罗吉娜，我明白你遇见了渴望之物的感动心情，但戴莉雅说得没错，请先去整理房间吧。现在东西还不多，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只要把看见了乐器的罗吉娜，想成是发现了图书馆的自己，其实我很想答应她，但现在还有戴莉雅要帮她整理房间，总不能当事人自己却在弹奏乐器。罗吉娜依依不舍地望着飞苏平琴，走进房间。

　　「梅茵大人，我可以弹飞苏平琴了吗？」

　　罗吉娜迅速地整理好了房间，于是这次我点头同意。罗吉娜的蓝色眼眸亮起欢喜的光彩，拿起飞苏平琴。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飞苏平琴，拨了一根琴弦。脆亮的琴音响起，罗吉娜略微垂下双眼，表情陶醉地感受着在空气中扩散开来的音色。

　　接着罗吉娜坐在椅子上，拿好飞苏平琴。虽然因为打杂变得有些粗糙，但修长的手指还是像抚摸一般，柔软又轻快地发起琴弦。琴音非常细腻又梦幻，明明是用同一把乐器演奏，但可能是演奏者的个性和选择的曲目不同，听起来和神官长弹奏出的琴音不太一样。罗吉娜以细柔高音唱出的歌曲，我一样没有听过，但她湿润的眼眶和微笑的嘴角，在在都洋溢着可以弹奏乐器的喜悦。

　　「罗吉娜，你弹得真好听。」

　　「这是我的光荣。居然还有机会可以弹飞苏平琴，我真是太高兴了……梅茵大人，我一定会诚心诚意服侍您。」

　　就这样，我的侍从增加了两个人，练习飞苏平琴也列进了每天的行程里。

　　隔天，我和父亲一起前往大门，路兹先去孤儿院，带孤儿们出来，所以在大门会合以后，再出发去森林。

　　「爸爸，你希望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现在我和父亲聊天的话题，开口闭口都是即将出生的小宝宝。大概是内容相似的对话持续太久了，最近多莉都不怎么理我，还说：「梅茵去找爸爸聊天吧。」

　　「……真难选择，如果是男孩子，爸爸在家里就总算有了同伴，但女孩子也很可爱嘛。」

　　「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我都要好好疼爱他！还要做很多绘本念给他听！」

　　「是嘛，这样啊。」

　　抵达大门后过不了多久，路兹带着孤儿院的孩子们出现了。

　　「路兹，梅茵就麻烦你了。」

　　「我知道，今天会由这孩子背梅茵，叔叔放心吧。」

　　路兹指着见习生中体格比较健壮的一名男孩。因为我若走路，只会给大家造成困扰，所以等那名男孩背对我蹲下来后，再由他背着我，朝森林出发。

　　「今天是第一次和梅茵大人一起去森林耶。」

　　吉鲁兴致高昂地说，我点点头。自从开始进出神殿后，我再也没去过森林了。因为路兹已经要带孤儿们去森林，再加上我，只会造成他莫大的负担。今天是因为带了人来负责背我，大家又都习惯了来森林，我才能跟着一起来。

　　「捡了塔乌果实后，大家再一起砍树枝吧。得买冬天的木柴和食物才行。」

　　我们家才四个人，准备过冬就已经很辛苦了，孤儿院若要准备过冬，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虽然因为有神的恩惠，只要弥补不足就好，但也不知道还缺多少。而且在森林里捡木柴，也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所以先不说碎木片，大块的木头都要放上一到三年干燥，才能当作木柴使用。所以今年冬天的木柴，基本上都要用买的。

　　「冬天要是可以待在暖和的房间又不会挨饿，那就太棒了！可是，冬天河川会结冰，没办法做纸，也不能去森林吧？那我们要做什么？」

　　孤儿院的孩子们，通常都是关在孤儿院里过生活。自从能去森林以后，虽然现在会为了做纸而往返森林和孤儿院，但冬天不能去森林，又要过回封闭的生活。吉鲁感到无聊地嘟嘴巴。

　　「得想想能在孤儿院做的冬天手工活了呢。」

　　先前已在契约中规定，珂琳娜必须分配给多莉和母亲做发饰的手工活，但并没有规定也要分配给孤儿院的孩子们，最好想些新的手工活吧。

　　抵达森林后，我都是留在集合地点待命，捡捡附近的碎木片、摘些已经成熟的果实来吃，不久大家便结束采集回来了，捡到的塔乌果实共计四颗。毕竟星祭那时候已经被捡走了很多，塔鸟果实又像是圆滚滚的水球，被野兽一踩就会破掉，所以好像已经找不到多少了。

　　我接过递来的塔乌果实，往内部注入魔力。果实眼看着很快改变形体，我也开始慢慢习惯了，所有孩子都拿着刀子和小刀，进入备战状态。

　　「好，来吧！快速生长树！」

　　我「嘿！」地丢出塔乌果质，种子随即四散飞溅，到处开始窜起绿芽。接下来就没有我出场的份了。我退到最后面，再度待命。坐在大石头上，看着孩子们砍伐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一边感到佩服，一边开始思考要在孤儿院做什么冬天手工活。首先回想了去年做过哪些事。记得因为要做发饰，又要指导路兹学习，过得非常忙碌。

　　……啊！为大家上课好像也不错。

　　难得有这么多时间，干脆来教孩子们识字吧。先准备石板和教科书，再趁着冬季期间教大家写字计算，实验性地开设神殿教室。反正人家成为侍从以后都得学，应该可以从小先学起来吧。就算不会成为侍从，先学起来也没有坏处。总有天梅茵工坊会制作书籍，就从工坊开始提高识字率吧。

　　……那如果要请葳玛帮忙画绘本，也许可以做给小孩子看的圣典。

　　只要把圣典改写成浅显易懂的文章，适合给小孩子阅读，那比起一般的故事，孤儿院孩子们的接受度一定更高。另外，这次若要做绘本当教科书，我希望可以想办法量産。毕竟要是每本教科书都要一张张地画上插图，不知道要画到何年何月。

　　可是，印刷机吗……凸版印刷非常需要力气，不可能吧。如果要由孩子们来做，誊写版印刷比较好吗？

　　誊写版印刷的铁笔，只要委托锻造工坊的约翰制作就好了，但蜡纸就得再想想办法。虽然想做蜡纸，但现在因为要准备过冬，是蜡工坊一年当中最忙碌的时期，恐怕没有多余的心力协助我们开发新商品，不论凸版印刷，还是誊写版印刷，如果都要从头开始制作工具，肯定不可能在冬天之前完成。

　　……这次先做版画怎么样？

　　先请葳玛在板子上画画，再委托木工工坊雕刻，然后印刷出来，便能以比较简单的方式，一次性地做出好几本绘本，第一次做教科书，就从最简单的版画开始做起吧。同时也着手准备誊写版印刷的工具，首先必须做出蜡纸。做纸则是梅茵工坊的工作。

　　「好，试试看吧！」

　　我用力握拳站起来，为了做书而燃烧起了态熊的斗志。路兹把陀龙布都放进篮子里后，拿着新的塔乌果实走过来，用充满怀疑的眼神低头看我。

　　「梅茵，每次行动之前，别忘了，『报告、联络、商量』。」

　　……不需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明天正打算去找班诺先生商量喔，真的！

侍从的本分

　　为了用木刻版画制作绘本，我需要木板，我打算向班诺报告后，订购十片做版画用的板子，我意气风发地去见班诺，他却对我投来了非常怀疑的眼神。

　　「梅茵，你这次又打算做什么了？」

　　但是，一心要做书的我才不会被他的眼神击垮，用力举起手。

　　「是的！这次我要用『版画』做绘本。我们雕刻木头的时候，不是都会形成凹凸不平的纹路吗？然后涂上墨水，再把纸放在木板上往下压，凸出部分的墨水就会印在纸上，刷出图案和文字了。」

　　我很快拿出石板，画出凹凹凸凸的木板断面图，上方画了一条代表墨水的线，更上方再画一条代表纸的线。班诺瞪着石板，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了，但墨水那么昂贵，你到底要用到多少墨水？」

　　班诺这句话让我的脸色瞬间刷白，一小瓶墨水就要四枚小银币，而现在虽然植物纸的价格已经压得比羊皮纸要低，但还是不便宜。我只想着可以做书了，兴奋得一直线往前冲，但其实只要想想成本，就知道根本做不了好几本绘本。

　　「我、我没有算过成本。」

　　「你这白痴！怎么会有商人不先计算成本？！」

　　「我、我又不是商人，算是见习女巫嘛……唔，好痛、好痛?！」

　　我小声反驳，班诺不作声地用力捏起我脸颊，面对小女孩，毫不手下留情，我常常觉得班诺其实很幼稚。揉着班诺总算放开的脸颊，我仰头看向他。

　　「考虑到数量和价格，请班诺先生也介绍墨水工坊给我吧。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要从墨水开始做起。毕竟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适合印刷的墨水……」

　　看来想要做书，路途依然非常遥远。我咳声叹气，亢奋的心情也急速萎缩。

　　「你连墨水也做得出来吗？」

　　「和纸一样，我知道做法喔，之前是因为筹措不到材料，但现在好像都可以自己准备了，人手也增加不少……虽然还不清楚调配比例，和实际上印刷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所以需要反覆实验，但只要花点时间，我想应该可以成功。」

　　「哦……」

　　离开商会时，马克叫住了我，向我报告他已经把孤儿院用的歌牌交给路兹了。签名表示已收到商品后，带着木板前往神殿。等一下要把木板交给葳玛，请她画图，顺便让葳玛那圣女般的笑容，抚慰我受创的心灵。

　　抵达神殿，发现今天是吉鲁在大门等我，而不是法蓝。一看见我，吉鲁便安心地放松了紧绷的脸庞。

　　「吉鲁，你一直待在工坊努力工作，好久没在大门看到你了呢。怎么了吗？」

　　「……戴莉雅正用非常可怕的表情在寺梅茵大人，现在是法蓝在安抚她

　　但感觉随时有可能爆发，她的抱怨简直像快速生长树一样没完没了。」

　　吉鲁耸耸肩说完，我觉得自己身旁的一切好像都停止了动作。

　　「……发生什么事了吗？」

　　吉鲁疲惫地叹口大气，开始迈步。昨天我去森林的时候，戴莉雅和罗吉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就像养新宠物时，也要顾虑到家里原本就有的宠物那样，难道侍从之间也为了势力范围起了争执吗？

　　……我没养过宠物，只在书上看过这方面的知识，不知道我处理得来吗？

　　我唔地沉吟，想着偏离了主题的事情，抵达了院长室，吉鲁为我开门。和往常不一样，房内萦绕着悠扬的飞苏平琴声。

　　我不禁觉得整个人变得有些优雅，走上阶梯。虽然吉鲁才刚提醒过我，但戴莉雅既没有冲下来，房内也没有弥漫着发生冲突的火药味，所以我完全放松了戒心。

　　「讨厌啦――――！

　　「哇？！」

　　结果一见到戴莉雅，她就对我投来了音量放大好几倍的口头禅。我不由得眼冒金星，接着环顾房间，只见罗吉娜完全不为所动，坐在椅子上弹飞苏平琴。

　　「梅茵大人，罗吉娜她根本不工作！」

　　戴莉雅用左手指着罗吉娜，继续怒吼：「讨厌啦！」我看向罗吉娜，但她的视线依然只固定在飞苏平琴上。

　　「罗吉娜，早安。」

　　「梅茵大人，早安，今天又是晴朗的一日，令人感到神清气爽呢。」

　　我开口打招呼后，罗吉娜才终于停下双手，往我看过来。从她当作根本没看到戴莉雅的态度来看，我明白了两人都对彼此很不高兴。

　　「罗吉娜，戴莉雅看来很生气的样子，她说你都不工作是什么意思呢？」

　　「哎呀，说我都不工作，这样子很容易引人误会呢。」

　　罗吉娜说著，不疾不徐地侧过头。戴莉雅从衣柜里拿出青衣、气势汹汹地说：「你除了弹乐器以外，根本什么事也没做不是吗！就算法蓝叫罗吉娜做事，她也完

　　全不听！梅茵大人，还请您想想办法！」

　　戴莉雅用比平常粗鲁了些的动作为我穿好衣服。罗吉娜一边为我准备飞苏平琴， 一边优雅微笑，毫不理会戴莉雅的暴跳如雷。

　　「我只是身为侍从，在练习飞苏平琴而已呀。梅茵大人，这样完全不了解巫女工作的人，请您无须理会。来，我们开始练习吧。」

　　「讨厌啦！现在才不是练琴的时候！」

　　我强烈感受到了戴莉雅的怒火，但已经说好第三钟之前都是练琴时间。如果现在先听两人的说法，所有练琴时间都会耗在这上面。」

　　「戴莉雅，直到第三钟响为止都是练琴时间，教我弹飞苏平琴也是罗吉娜的工作。除此之外的事情，等一下再好好讨论吧。到时我再听戴莉雅的说明。」

　　「……遵命。」

　　戴莉雅板着不高兴的小脸，离开去做自己的工作。走下楼梯前还转过身来，再一次提醒：「等一下一定要听我说喔！」

　　「梅茵大人，并不需要听她说那些胡言乱语喔。」

　　「不，当意见有所出入的时候，更要仔细问清楚每个人的想法。这是神官长教我

　　的。

　　「……这样子呀。」

　　罗吉娜有些不满地沉下脸蛋，但一开始练习飞苏平琴，马上笑逐颜开。直到第三钟响为止，我都在罗吉娜的指导下练习代苏平琴。

　　第三钟响后，我必须去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我请罗吉娜收好飞苏平琴，拿起桌上的铃铛摇响，呼唤法蓝，法蓝走上二楼，已经整理好了去帮忙时的所有必备工具。

　　「那我去帮忙神官长了。罗吉娜，你和戴莉雅一起搬水吧。

　　「哎呀，梅茵大人，您在说什么呢？这是灰衣神官的工作吧？」

　　罗吉娜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眸，但我也大吃一惊。我这里的灰衣神官，只有法蓝和吉鲁而已。法蓝已经扛下了所有事务性工作，工坊那边的事情也都交给了吉鲁，两人都得在外忙碌弃波。罗吉娜因为快要成年了，我正打算视情况，循序渐进地把法蓝的一些工作交接给她，但因为目前还不清楚可以交给她哪些工作，才让罗吉娜和戴莉雅一起工作。

　　「吉鲁和法蓝都有他们自己的工作，所以暂时要请你和戴莉雅一起工作。而且，我也已经向法蓝和戴莉雅这么吩咐过了吧？」

　　我说完，戴莉雅马上用手拨起一头红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搬水到二楼也是我们的工作！」

　　「但是，这种劳力工作都是由男士负责的吧？」

　　罗吉娜用手托着脸颊，眼神怔怔不解。记得戴莉雅说过，她之前即使当上了侍从，还是见习侍从时，都要负责屋内的杂务，一边学习工作内容。我便是以此为基准来分配工作，但看见罗吉娜这副模样，开始感到不安。

　　「劳力工作和杂务是男士的工作，女人的工作应该是琢磨技艺吧？还在孤儿院时虽是另当别论，但如今我都成为了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做那些杂务不可呢。做了这些杂务，会害手指受伤的吧？」

　　「什么会害手指受伤，你在说什么啊！你又不是青衣巫女！」

　　「这些杂务，让那边的神官去做就好了。再说了，这里虽有见习巫女，却有人完全不了解艺术呀。」

　　罗吉娜咯咯地发出了银铃笑声，但说话内容让人一点也笑不出来。可以理解戴莉雅为什么气得七窍生烟了，这种想法并不适合当我这里的侍从。

　　「罗吉娜，我之前说过，到第三钟为止是练琴的时间，但其余时间和其他侍从一样都要工作。所以，请你和戴莉雅一起工作吧。」

　　「梅茵大人？！您在说什么呀？！」

　　罗吉娜主张这并不是灰衣巫女的工作，但我毅然驳回。

　　「因为我还不清楚神殿的事情。等吃完午饭，我听完所有人的意见后再作判断。」

　　如果纯粹问我个人的想法，我认为「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但是，我不知道罗吉娜和戴莉雅，究竟谁的意见才是对的，其他人是否又有不同的意见。在问过法蓝和神官长之前，我最好别乱说话。于是为了询问神官长的看法，暂时撤退。

　　前往神官长室的半路上，我抬头看向法蓝。因为在院长室里，戴莉雅一个人就气得快要抓狂，所以完全无法间其他人的意见。

　　「法蓝，你对罗吉娜的主张有什么想法吗？」

　　「葳玛和罗吉娜之前的主人克莉丝汀妮大人，是位作风较为奇特的青衣见习巫女，特别喜爱艺术。听说她每天的生活，都是在写诗，欣赏绘画、聆听音乐。随侍在侧的灰衣巫女包括见习巫女在内，所有人都薰陶出了宛如贵族千金的典雅气质。此外，克莉丝汀妮大人也十分礼遇技艺出色的巫女，罗吉娜又弹得一手好琴，所以可能过着与青衣巫女几乎无异的生活吧。」

　　「每天都沉浸在诗词、绘画和音乐里吗？怪不得罗吉娜简直像个贵族千金。」

　　因为戴莉雅和吉鲁以前说过，灰衣巫女都以爱人为目标是种常识，所以我一直以为灰衣巫女都是这样。然而，罗吉娜做为共享艺术的同伴，受到了青衣见习巫女的礼遇，是名只单纯磨练技艺，从不做粗活的灰衣见习巫女。老实说我很吃惊。

　　「梅茵，怎么了吗？你今天迟到了。」

　　一走进神官长室，神官长目光锐利地睨向我。

　　「……神官长，恕我冒昧，但侍从的本分究竟是什么呢？」

　　神官长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先把目光投向法蓝。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投去视线，法蓝梗开始简洁地陈述罗吉娜与戴莉雅的主张。听到罗吉娜除了技艺外，不做其他工作的主张，连神官长也哑然失声。

　　「……原来如此，先前我还感到佩服，明明只是侍从的灰衣巫女和见习巫女，却每个人都谈吐高雅，教养丰富，原来是过着比下级贵族的千金还要风雅的生活。」

　　「神官长，请问克莉丝汀妮大人是位怎样的青衣见习巫女呢？」

　　神官长起身，从有着门片的书柜里抽出一本书。看来是记录了青衣神官和巫女资料的书。他很快翻页，修长的手指找到了那名巫女的资料，滑过页面。

　　「有了。克莉丝汀妮是爱妾的女儿，因为魔力量高，她的父亲一直想正式认领她，但因为正妻坚决反对，为了保护她的安全，顺便让她受教育，才会送进来神殿。」

　　神官长阖上缝订起了资料的书籍，交给阿尔诺。

　　「她的父亲大概是为了随时可以认领她，家庭教师和教导技艺的老师也经常出入神殿。我记得她和那些没有财力的贵族，以及因为魔力量太低而被送进来的青衣神相比，情况和生活环境都大不相同。」

　　所以是在特殊的青衣巫女底下，培育出了特殊的灰衣巫女吧。这样看来，可以判定罗吉娜的想法在灰衣见习巫女并不常见。

　　「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也没有多余的财力，可以收留这种除了技艺外不做任何工作的侍从。那我命令罗吉娜去做和戴莉雅一样的工作，也是没问题的啰？」

　　我不需要这种日复一日只会弹奏飞苏平琴，生活过得比我还悠闲自在的侍从，连明明很想整天都窝在图书室里的我都在忍耐了。

　　「主人不同，对侍从的要求当然也不同，法蓝，你没有告诫过她吗？

　　神官长询问后，法蓝沉着脸，缓慢摇头。

　　「罗吉娜完全听不进去。她并未理解到自己还是见习侍从，连对我也是命令的语气。在她心里，灰衣神官的地位似乎相当低下。」

　　「啊，这可不行。」

　　我所在的院长室，所有事情都是在法蓝的指示下维持运作。不遵从法蓝命令的侍从，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真想马上请罗吉娜返回孤儿院。

　　「最让人困扰的，大概是罗吉娜时间都已经很晚了，还在弹奏乐器这件事吧。如果只有第一天，可以体谅她是因为很久没碰乐器了才克制不住，所以可以忍受，但到了隔天，情况仍是如此就……连住在一楼的我都这么认为了，住在隔壁的戴莉雅更是难以忍受吧。」

　　什么！想不到罗吉娜不只没做一般侍从该做的工作，还会制造噪音。

　　「神官长，我可以把罗吉娜送回孤儿院吗？要是不行，就请神官长带走吧，我会支付教学费用，请她在练琴时间再过来就好了。」

　　「这种不听主人命令的侍从我不需要，我也不可能收留她。」

　　闻言，我和法蓝互相对望，轻轻点头。

　　「我已经说好吃完午饭后，要集合所有侍从讨论这件事。在那之前，我还想听听葳玛的意见。所以实在万分抱歉，但今天我能就此失陪吗？」

　　「是啊，倾听所有人的意见十分重要。那你去吧。」

　　接着神官长念念有词地说：「稍微有点进步了吗？不，还是要再观察看看吧。」至于得到了离开许可的我，便前往孤儿院。葳玛因为服侍过同一个主人，也许会站在罗吉娜那一边，提供不同的看法与其他内情。

　　在食堂唤来葳玛，与她谈话的时候，我让法蓝回院长室去拿做歌牌用的木板。身为成年男性的法蓝不在了，葳玛也比较能够放松心情说话吧。

　　「所以就是这样，下午我会询间所有侍从的意见。因为葳玛不能来院长室，所以我才先过来听听你的想法。葳玛，你和罗吉娜一样服侍过克莉丝汀妮大人，会因为害怕双手变得粗糙，就不做杂务吗？」

　　之前为脏兮兮的孩子们洗澡时，最一马当先冲出去的人就是葳玛。我不认为葳玛会排斥做杂务，但曾是克莉丝汀妮侍从的她，究竟有什么看法呢？

　　「梅茵大人，我的工作是照顾孩子们。要是我不想做那些杂务，要怎么胜任这份工作呢。」

　　葳玛平静地凝视着我，这么说道。她的眼神温顺，却感觉得出强韧的内心，我不禁松一口气，问起罗吉娜。

　　「那么，会不想做杂务的人，果然只有罗吉娜一个吗？」

　　「比起其他灰衣巫女，罗吉娜的这种想法大概更强烈吧。我是在十岁那年受到赏识，成为了见习侍从，罗吉娜却是一离开孤儿院就受到提拔，所以在回到孤儿院之前，从来没有做过杂务。待在克莉丝汀妮大人那里的时侯，也确实如罗吉娜所言，杂务和劳力工作都是由灰衣神官负责。」

　　而罗吉娜小时候，帮忙照顾受洗前孩子们的灰衣巫女也都还在。所以在母亲们的照料之下，受洗完后又马上成为见习侍从的罗吉娜，真的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做过任何杂务。比起平民出身的我，更像是贵族千金出身。

　　「克莉丝汀妮大人是位专注于钻研技艺的人。原本侍从的地位高低该照长幼之序，却也是依据技艺的优劣来厚待侍从。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那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为了讨主人的欢心，我们都曰夜不懈地磨练技艺――威玛这么回忆道。

　　「克莉丝汀妮大人回到贵族社会以后，罗吉娜也回到了孤儿院，发现生活的差异如此巨大，相当受到冲击。我也是在回到孤儿院后，听说了其他人的情况，才知道我们以前的待遇其实是很不寻常的，」

　　但是，因为十岁之前有过打杂的经验，所以葳玛接受了现实，理解到以往那段日子是特别的。但是，她说罗吉娜并没有去正视残酷的现实。

　　「罗吉娜一直都非常渴望能回到与音乐为伴的生活。如果是被青衣神官带走，我想她也会作好觉悟，不可能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然而，因为梅茵大人是青衣见习巫女，罗吉娜才以为可以回到以往的生活吧。」

　　「葳玛，感谢你宝贵的意见，这些是要给孤儿院的歌牌，再麻烦你画图了。」

　　发现法蓝回来了，我便委托葳玛为歌牌画图，然后站起来。葳玛在胸前交叉双手，微微弯腰行礼。

　　「梅茵大人，恳请您给罗吉娜一点时间，让她能够重新省思自己。」

　　「……既然是葳玛的请求，我会考虑的。」

　　虽说会考虑，但我的原则还是不变，我这里不需要不工作的人。如同我对吉鲁和对孤儿院孩子们说过的，「不劳动者不得食」。

　　怎么看罗吉娜的处境都非比寻常，所以讨论时的气氛，大概会是一群人质问一个人吧。带着沉重的心情吃完午餐，我一边学习祈祷文，一边等着侍从们吃完午饭。

　　「梅茵大人，那请您听我说吧。飞苏平琴的琴声实在太吵了！而且，罗吉娜她根本不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当侍从呢？！」

　　多半是想说的话压抑了很久，戴莉雅水蓝色的双眼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溃堤般地开始滔滔不绝。真的和吉鲁说的一样，「戴苅雅的抱怨简直像是快速生长树」，一直源源不绝地冒出来。居然可以抱怨这么久，连我都不禁苦笑。

　　戴莉雅反覆说着内容大同小异的怨言，统整以后，就是罗吉娜到了半夜还在弹奏乐器，吵得让人睡不着觉；罗吉娜早上既不起床，也不做杂务，甚至在院长室里，也不听从法蓝身为首席侍从的指令。

　　「戴莉雅，你的意见我明白了。吉鲁，你呢？」

　　「琴声很吵，她又不听别人说话，也不工作，真不懂她怎么好意思吃饭。」

　　看来「不劳动者不得食」这句话，已经在吉鲁心里根深柢固。对于罗吉娜并未认真尽到侍从的本分，却还享有侍从的待遇，他好像很火大。

　　「法蓝的想法也一样吗？」

　　「是啊，到了半夜还在弹飞苏平琴，确实让人很困扰，但罗吉娜到了起床时间也不起床，这点也教人伤脑筋。我下达了指令也不执行，只是一味弹琴。」

　　我转头看向罗吉娜。即使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罗吉娜也只是带着从容自若的笑容，姿势端正地坐著。本来还担心要是所有人都指责她，她会不会哭出来，所以我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没发生这种情况。

　　「罗吉娜，大家说的都没有错吗？」

　　我问，罗吉娜依然面带着大家闺秀风范的微笑，优雅地偏过脸庞。

　　「我负责教导梅茵大人弹奏飞苏平琴，辛勤磨练技艺也是当然的呀。要是做了打杂的工作，有可能害手指受伤，这里明明也有见习巫女，却完全不懂艺术，真令人感到惋惜呢。」

　　罗吉娜的主张，仍然是以服侍克莉丝汀妮那时的情况为基准。

　　「我知道你对艺术的造诣很深，但到了半夜还弹奏乐器，会造成大家的困扰。请你第七钟响后，就不要再弹琴，早上也要和大家在相同的时间起床。」

　　「……遵命。但是，我希望梅茵大人也可以提升在艺术方面的造诣。只要您也深入了解艺术，就能明白我说的话了吧？」

　　罗吉娜哀伤地轻声叹息，为自己的意见完全不被理解表示不满。但很遗憾，我只想学习最低必要限度的教养，完全没打算沉浸在艺术的世界里，书才是我的艺术，闽读才是我的追求。

　　「罗吉娜，如果你想过回以前的生活，我是无法提供给你的。」

　　我注视着罗吉娜，挺直腰杆，努力拿出主人该有的威严。我确实没有青衣见习巫女该有的样子，但罗吉娜也没有侍从该有的样子。若不意识到这个事实，罗吉娜与下一任主人会再起冲突吧。

　　「我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不一样，没有余力可以让侍从只把心力放在音乐上，葳玛也在负责管理孤儿院和画图。所以，请罗吉娜除了音乐外，也要做其他工作。我明白弹奏乐器的人很重视双手，既然你不想做杂务，那事务性的工作就麻烦你了。」

　　目前光靠戴莉雅和吉鲁，已能把院长室里外打扫干净。我个人是希望罗吉娜可以帮忙代笔写信，以及计算院长室、工坊和孤儿院的帐簿，分担法蓝的部分工作。

　　「罗吉娜就快成年了，应该会写字了吧？请你帮忙处理文书工作吧。」

　　但我从来没有做过文书工作――罗吉娜把手贴在脸颊上说，微微侧头。蓝色眼睛像是完全不想听进我的建议，不露声色地别开目光。

　　「如果是不会做，不知道要怎么傲，从现在开始学就好了。因为我也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是，我不需要从一开始就宣告自己绝不工作的侍从。」

　　罗吉娜看着我，慢慢地眨了几下眼睛，我也注视着她深蓝色的双眼，下达最后通牒。

　　「罗吉娜，请你在明天之前想清楚，究竟是要回到孤儿院，选是接受与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不一样的环境。因为我无法成为你的克莉丝汀妮大人。」

　　隔天，罗吉娜有些红肿着双眼，对我说道：「身为梅茵大人的侍从，我会尽力而

　　为。」然后，开始着手负责她并不擅长的计算和文书工作。虽然一个人要负责二楼的所有工作，戴莉雅有些不满地噘着嘴唇，但对于即将成年又识字的罗吉娜帮忙分担法蓝的工作，倒是没有发表怨言。罗吉娜似乎也乖乖遵守了弹飞苏平琴的时间，我也知道戴莉雅其实暗地里都很期待，她总是兴致勃勃地望着飞苏平琴。当我说：「你可以拜托罗吉娜教你啊？」她还气呼呼地说： 「才不是呢！讨厌啦！」但我想心只是迟早的事情吧。

　　于是，我开始过起每当看见罗吉娜，就为自己的粗鲁和没气质感到灰心丧志的生活，一举手一投足，从头到脚都不一样。明明只是走路而已，罗吉娜却优雅又轻盈得像在跳舞，每个动作都雍容文雅，虽然不快，却也不慢，像水一样地流动。有种不可思议的节奏。不论是歪头的方式、拿笔的动作、怎么拨拢裙?，全都高贵得彷彿动用到了末梢神经，却一点也没有做作的感觉，就只是非常自然。

　　「我的言行举止，真的可以变得像罗吉娜这样吗？」

　　「比起言行举止，我觉得计算更难呢，我才想请教梅茵大人，究竟是怎么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会计算的呢。」

　　我和罗吉娜互相对望，轻声笑起来。要克服不擅长的事情，练习是不二法门，我和戴莉雅在罗吉娜的细心指导下，慢慢改善自己的举手投足。有着想成为爱人的目标，戴莉雅进步的速度其实比我还快。

　　期间，收到了神官长邀我共进午餐的邀请函，指定日期在十天后。邀请函上还写著，「届时要验收练习成果，记得带琴来」。我和吓得面无血色的罗吉娜一起密集特训，在三天之内，便能够顺利地弹奏出神官长指定的第一首曲目。

　　……我深刻地体会到，目标和截止期限真的可以促使人成长。

　　对于教我弹飞苏平琴的罗吉娜，我送给她的第一份奬励，是一套外出用的服装。至于完成了歌牌的葳玛，则送给了她一叠可以拿来素描的纸张。

义大利餐厅的内部装潢

　　「班诺先生，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墨水工坊呢？」

　　我想在冬天到来前试做墨水，但在自己制造之前，想先去墨水工坊参观。前往神殿前，我绕到商会提出这个问题，班诺却摇摇头。

　　「墨水之后再说。餐厅的工程就要结束了，我想先讨论一下内部装潢的事。」

　　明明是想请班诺带我去墨水工坊，结果却变成了要带我去义大利餐厅。

　　「餐厅的外观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内部装潢。因为要参考神殿的贵族区域，摆设挂毯和艺术品，我需要有人提供意见。记得带法蓝过来。」

　　听班诺这样说，他根本是想听到法蓝的意见，而我只是附属品。但是，我确实不太了解贵族的内部装潢，所以也无可厚非。想到这里，我忽然惊觉。在我的侍从中，还有一个可能很了解艺术品和贵族内部装潢的人才。

　　「班诺先生，如果你需要艺术品方面的意见，我也带罗吉娜一起过去吧？她是我新的侍从，以前特别受到一位喜爱艺术的贵族青睐，是个比下级贵族还像贵族的灰衣巫女喔。应该可以从女性贵族的角度，提供不同的意见。」

　　法蓝因为受过神官长的教育，很清楚贵族的规定，知道什么事情该怎么做，但，也太一板一眼，有些缺乏变通。神官长自己也是讨厌累赘的人，所以有「简单至上」的倾向。就这方面而言，罗吉娜因为长年受到喜爱艺术的巫女薰陶，任何事情都会偏重消遣娱乐，对于物品的配置和陈列方式也很有品味。自从罗吉娜来了，房里就多了花朵，隐藏式的收纳方式还变成了开放式的。

　　「没问题，那明天下午我会派马车去神殿迎接，之后再去餐厅，还有，我会让雨果也去餐厅，所以明天的三餐，你请剩下的厨师掌厨吧。」

　　要去墨水工坊参观这件事就这么彻底遭到忽视，让我十分失望，但餐厅盖好了，还是很开心。我和路兹说着「好期待喔」，前往神殿，向大家告知明天的行程。

　　「班诺大人说了，明天会派马车过来接我，要我下午去看看餐厅，法蓝、罗吉娜你们明天能随我同行吗？」

　　「遵命。」

　　「班诺大人还想让雨果过去参观厨房，所以明天会让雨果休息，请告诉他记得前往奇尔博塔商会。新进来的厨师陶德还好吗？」

　　「有艾拉在，我想不会有问题。」

　　之后，再请法蓝向雨果他们转达这件事，陶德一脸不安，但以前雨果也都和艾拉两个人负责煮饭，所以我想一定没问题的吧。

　　隔天吃完午餐，让法蓝和罗吉娜去换上外出服，我也在戴莉雅的协助下脱掉青衣，穿上袖子很长、很有贵族气息的衬衫。因为雨果也在餐厅，所以必须穿上贵族的服装，表现得像是贵族。

　　「我也好想去喔。讨厌啦！每次都只有我留下来！」

　　「戴莉雅，对不起喔。因为今天是想听听罗吉娜的建议。」

　　我口头上对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一边帮我做准备的戴莉雅这么说。因为不知道会有多少情报传进神殿长耳里，所以今天不能带戴莉雅一起去。而且，会每次都只有戴莉雅留下来，也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去孤儿院，还说比起去森林，只想花心思在精进自己上。看来在不同的情况下，她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戴莉雅每次都自己留在院长室，又负责打扫房间，看来需要准备点奬励呢。」

　　对戴莉雅这么说完，我和法蓝、罗吉娜一起坐上班诺派来的马车。法蓝一如往常穿着那件褐色外出服，罗吉娜穿着苔藓绿色的连身洋装，套了件有几何图案刺绣的深绿色马甲背心。外出服很适合她那蓬松柔软的栗色头发，左看右看都像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我称赞罗吉娜后，她羞赧地轻拉了拉裙?，说：「梅茵大人，您过奖了。」

　　……连害羞的样子也温婉娴雅，非常可爱，但换作是我，模仿得来吗？不，打死我都不可能。

　　坐在马车里头，我向罗吉娜解释义大利餐厅和今天的工作内容。

　　「这间义大利餐厅的目标，是想呈现出和贵族餐厅一样的气氛。客群都假设是大老板那样的富豪，所以内部装潢也会很讲究，法蓝、罗吉娜，请你们想像成是贵族所用的餐厅，然后提供意见吧。」

　　「若想像成是在装潢克莉丝汀妮大人的房间，这样也可以吗？」

　　罗吉娜问，我点点头。接着也拜托法蓝想像成是神官长和神殿长的房间，再提供建议。

　　「那么，届时由我们提供建议，请梅茵大人尽量不要发言。既然雨果也在，请您一定要透过我们发言。」

　　我和班诺，谈起生意，情绪就会激动起来，人也变得多话。看来今天就算想到了什么，也只能写在写字板上了。

　　真不想当贵族千金，居然连发表言论的自由也没有……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抵达已经完成了外观工程的餐厅，路兹正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今天我仍要维持贵族的仪态，路兹也表现得像个在接待贵族的商人学徒，站姿非常笔挺。光是看到彼此装模作样的笑容，还没有笑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我和路兹像在演搞笑剧地说完寒暄后，走进偌大的气派木门，进到内部，先是看到跟院长室一楼很像的小型大厅。

　　「这里是等候室，会在此接待客人和结帐，左边是厨房，右边是餐厅。」

　　路兹一边说著，一边示意右手边。大概是之后要再装上门扉，右边是一面开了四角形缺口的墙壁，班诺就在右边的房里，看见我们后走出来。

　　「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大驾光临。此处是餐厅的用餐区。」

　　班诺也说着面对贵族时的特有措词，出来迎接我。用餐区的内部装潢，班诺应该是参考了最近在身边的贵族房间，也就是孤儿院长室，但里面却一片空白，非常冷清。

　　「本来预计要装上护墙板，却加了雕刻的护墙板迟迟尚未交货。」

　　因为不准我发言，所以我在写字板上小小地写下「护墙板的交货期限」。

　　「虽然已经决定好了要加装的护墙板和装饰架，但关于要装饰在架上的艺术品，都还没有决定，关于要选择什么样的挂毯、绘画、雕刻和植物，又该怎么配置，请梅茵大人务必提供您宝贵的意见。」

　　虽然说着想听我的意见，班诺的双眼却是看着法蓝和罗吉娜。

　　「请问这里预计装设的装饰板，是什么样式的呢？」

　　「得先依据大小、宽幅和颜色，才能决定装饰的物品吧？」

　　班诺开始回答两人的问题，班诺因为是与贵族有所往来的商人，也知道贵族之间都流行什么。但是，在艺术品和装饰品的品味上，果不其然主要都由罗吉娜大显身手。罗吉娜说完建议后，法蓝再提出成本较低的替代方案，偶尔也表示没有必要到那种程度，不让装潢变得过度铺张华丽，我没有插嘴，听着两人的讨论，一笔一划地在写字板上做笔记。旁人看了，还真不知道谁才是侍从。

　　「梅茵大人，您觉得有哪些东西需要加进装潢里吗？」

　　「……是啊。如果能在角落摆上书架，一定很棒吧。」

　　班诺立刻睁大眼睛，瞪着我的表情像是想说：「你这白痴！想都别想！你到底想花多少钱？！」但是强忍了下来。

　　「梅茵大人，如果只为了装饰而搜集书本，从成本来看恐怕非常勉强吧？」

　　「而且若放在餐厅里，书也会染上食物的味道。」

　　连两名侍从也开口反驳，我点一点头，其实我也知道不可能，但有人问，我只是表达一下意见，说出我想要的东西而已，接着我闭上嘴巴，老实地听两名侍从说话。

　　「如果是春天过后才开幕，比起挂毯，是否该先准备地毯呢？贵族的房间里必定都铺有地毯，藉以消除脚步声和推车的声音。」

　　「虽然要找到便于推动推车、又具有厚度的毛毯不太容易，但会是相当值得的投资。」

　　不只从贵族的角度，两人也从服侍的服务员角度给出了意见。我和班诺在写字板记下两人的建议，接着再逐一讨论桌子的数量、椅子的数量、该预留的空间。

　　「此外，如果想呈现出宛如贵族在用餐的感觉，别使用桌巾，改用餐巾如何呢？餐巾是把桌巾裁作小面积后的産物，可以提供给每位客人个别使用，最近贵族之间也开始改用餐巾。」

　　演变成痢疾等传染疾病的源头。

　　听到法蓝这么说，我不禁脸庞发亮。这里的桌巾并不像丽乃那时候一样是为了美观，而是供人用餐后，擦拭脏了的手、擦嘴巴，甚至有人会用来擤鼻子。崭新的桌巾虽然没问题，但使用多次以后，食物的污渍根本洗不掉，再考虑到这里的卫生状况，有可能会演变成痢疾等传染病的源头。

　　「法蓝，这个提议太棒了！要是用了洗不掉脏污的桌巾，就无法营造出高级的氛围。而且只要裁切成个人可以使用的大小，就算脏了，也非常便于换新吧？饮食店家一要注重清洁。一旦铺上桌巾，想必会有客人使用，那倒不如舍弃桌巾，准备餐巾吧！」

　　班诺「嗯……」地摸着下巴，陷入沉思。罗吉娜则轻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该保持沉默。

　　……我太兴奋了吗？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脏兮兮的桌巾嘛。

　　讨论完了餐厅的装潢后，接着走进厨房。这里的厨房和孤儿院长室的几乎差不多，但是更加宽敞。我环顾了一圈，看见雨果和马克正在说话。我请法蓝问他，关于调理工具，食材和木柴，有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

　　「因为在院长室的厨房已经用习惯了，届时会请他们再准备一样的工具。」

　　雨果这么回答。虽然我已经听到了，但法蓝还是复述一遍，征询我的意见。

　　「既然要再准备一套用惯的调理工具，那没问题。但下订的时候，记得也要考虑大小和数量。有时候会忙得无法立即洗净使用，所以有些东西最好多买一些备用。」

　　我悄声地告诉法蓝我的意见，雨果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马克也拿着不知什么时候做好的写字板，在上头做笔记。

　　「然后，最好要确保有三间店可以提供新鲜且品质优良的食材。而且因为会用到烤炉，之后需要大量的木柴吧？也可以考虑向其他城市购买，请尽早开始囤积木柴的存量吧。」

　　在厨房结束了拐弯抹角的意见交流后，留下马克和雨果，剩下的人一起搭乘马车，前往奇尔博塔商会。因为回到商会，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讨论沟通了。

　　一走进店里办公室，我马上抛开了贵族千金的假面具。罗吉娜对此皱眉，但和班诺谈生意的时候，要是还假装是个贵族千金，根本不知道班诺有没有听懂我想表达的意思，太麻烦了。打开写字板后，我立即举手。

　　「班诺先生，那从我好奇的事情开始发问了。首先你说还没有收到护墙板，那什么时候才会交货呢？这是内部装潢的重点吧？没有护墙板，也没办法挂上画作、摆放装饰架吧？」

　　「工坊已经在赶工了，但至少还是要等到冬天过后吧，因为不只护墙板，另外还有门扉和窗框，所以得花不少时间。」

　　班诺的回答中，有件事让我感到非常疑惑，不禁皱起眉。

　　「呃……该不会所有东西，都是委托同一间工坊制作吧？」

　　「……一般都会委托给专属工坊吧？」

　　明明要委托工坊加上精细的雕刻，居然不只护墙板，还订了门扉和窗框，很明显超出了工坊可以承接的范围吧。

　　「不能分别委托给好几间木工工坊吗？全部都委托给同一间工坊，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完成呢？应该把护墙板委托给这间工坊，内门和窗框的装饰则委托给另一间，装饰架和家具再委托给另一间，不然永远也没有完成的一天吧？」

　　然而根据班诺的说明，一般都是把工作委托给签订了专属契约的工坊，所以开一间店，都要花上很长的时间，之前准备的工坊，都是买下已有现成设备的店铺，所以才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但原本这才是普遍的情况。

　　「既然一般都要委托给同一间工坊，那么商人世界的事情，就交给班诺先生处理吧……可是，只要详细说明所用木材和设计细节，一般的工匠应该也都做得出来，而且多和不同的工坊建立起合作关系，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坏处吧？」

　　「……我会考虑。」

　　班诺往木板写字的时候，我看向下一个问题。

　　「……我已经先订了白镴制的盘子，但一样要等上一段时间。同样的东西很难一次大量订做。因为贵族不会重复使用同个盘子。」

　　在价格便宜的饭馆，大家都是用手吃饭，拿硬邦邦的麵包当作盘子。虽然最近比较少看到了，但共用餐具也是稀松平常，可是，贵族不一样。如果要配合贵族的用餐礼仪，准备所有人的餐具，基本上又都是手工制作，便会非常耗时。我不由得心想，那更应该把工作委托给复数的工坊啊。

　　「那要不要每张桌子分开，或是依餐点的价格作区分，委托给不同的工坊呢？」

　　「你也未免太性急了。」

　　看样子同时把工作分别委托给不同的工坊，这种做法在这里并不受欢迎，看到班诺面露难色，我再试着提议委托给并非同行的工坊。

　　「不然除了白镴盘子，要不要也做一些银制餐具和陶器呢？」

　　「那样成本太高了。」班诺没好气地板起脸孔。

　　「可以只对贵宾使用，让对方觉得自己受到特别的礼遇。平常再当成装饰品就好

　　了。」

　　「……原来如此。你们两人觉得呢？」

　　班诺看向法蓝和罗吉娜，法蓝开口说了：

　　「我认为梅茵大人的意见更有效率，贵族对于招待的主要贵宾和其他宾客，有时也会使用不同的盘子。只不过……」

　　法蓝和罗吉娜说明，贵族在参加餐会时，都是自己准备刀叉和杯子。既是为了炫耀自己持有的高级餐具，有些餐具还是世代传承下来的古物。餐具也是一种财产。最重要的是，害怕遭到毒杀的人，自然都会自己准备餐具。

　　「平民倒是没有这种习惯。」

　　「那就让贵族的这种习惯流传开来吧。虽然店里也会准备餐具，但第一次邀请客人来参加试吃会时，可以在邀请函上注明，请大家自行带刀叉和杯子过来，并说明这是贵族的习惯。一般富豪应该都拥有引以为傲的餐具，搞不好还有人会为了炫耀，特地去买新的呢。班诺先生有没有想拿出来展示的餐具呢？」

　　我问完，班诺小声沉吟起来。

　　「……有。虽然一群人要是互相炫耀起来，感觉场面会一发不可收拾，但如果有人要我自备，我确实拥有很乐意带出门的餐具。」

　　「那么，基本上只要请客人自备餐具，店里就不需要准备太多刀叉了吧，也比较不用担心昂贵的餐具被客人偷走。」

　　班诺说过，把餐厅装潢得有如贵族宅邸后，最担心的便是客人偷东西、抢劫和破坏物品。虽然我无法理解客人怎么会偷店里的东西，但在这里好像很常见。

　　「啊，对了……你之前说过，你想到有办法可以防止客人赖帐和偷东西吧？说明一下吧。」

　　我挺起胸膛回答。

　　「嗯，就是『谢绝生客』喔。」

餐厅的制度订定

　　我简单地说明了什么是谢绝生客后，班诺却耸耸肩说：「需要有人介绍和引荐是正常的吧？」在这里，通常会依据服装和有没有人介绍，才让人进入店内。

　　「但就算有人介绍，客人付钱的态度和谈吐还是另当别论。有的客人虽然付钱爽快，但未必就是好客人。有时反而因为爽快，态度却很傲慢自大，让人受不了。」

　　大概是常常遇到难缠的客人，班诺叹着气说，搔了搔头发。于是我仔细地说明城里介绍的制度，和谢绝生客的制度有什么不同。

　　「跟一般的介绍并不一样喔。要是对方介绍的客人偷了店里的装饰品，或是在餐厅里惹祸闹事，介绍人就必须负起责任，帮忙付钱和出面解决。」

　　「你说让介绍人付钱吗？」

　　班诺瞪大眼睛，拍着桌子站起来。看来完全超出了班诺的想像范围，他一脸愕然地低头看着我。

　　「是啊。要是每次发生事情，都不只会牵连到店家和客人，我想应该就能非常有效地抑止纠纷的发生。介绍人也绝对不会随便介绍他人前来。因为只要发生什么问题，自己也会跟着遭殃，以后就只会介绍自己能够信任的人了。」

　　「……但是这么做，不会对介绍人造成太大的负担吗？」

　　班诺重新坐好，大力揉着太阳穴。这个提议带来的冲击比预期中强烈吧。因为这里的人虽然命为他人介绍店家，但从来不需要为之后发生的事负起责任。

　　「可是，我们这么重视餐厅的气氛，避免纠纷，让客人可以放松地度过这段时间和用餐，也等于我们很重视常客吧？……只是要不要导入这个制度，全交给班诺先生作判断了。」

　　要不要采纳我的意见，是班诺要负责判断。我只是对于他的问题，提出了我想到的解决方案。我最终并没有成为商人学徒，所以不知道我所熟悉的制度，在这座城市里是否适用。

　　「不过，光是一间可以吃到贵族料理的高级餐厅，这件事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尝

　　试，那就算大家都对这种规定感到陌生，只要一开始先订定下来，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如果是中途才导入这个制度，那就没办法了。」

　　班诺用力皱眉，瞪着空气。

　　「如果要导入这个制度，规则必须定得相当详细吧？」

　　「嗯……只要先定好绝对不会更改的原则，以后再依照餐厅和周遭的情况，慢慢改进就好了。毕竟是第一次采用这种制度，不需要定得太过严谨，留点可以变通的空间比较好喔。」

　　「嗯……」

　　看见班诺开始沉思，我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写字板。

　　「那么，『谢絶生客』的制度就先到此为止。接下来想想开幕之前，店里要准备哪些东西吧。」

　　「店里要准备的东西？不是已经决定好装潢了吗？」

　　班诺纳闷地看着我，我看着自己写在写字板上的一整排问题，不高兴地蹬着班诺。

　　「班诺先生，你在说什么啊？就只决定好了装潢而已啊。每张桌子都需要菜单和铃铛吧？为了达到贵族的感觉，必须准备品质优良的东西才行。」

　　「菜单？菜单都是由侍者告知客人的吧？」

　　在这个世界，菜单都是由每桌的侍者口头告知客人。平民区的饭馆不管走到哪里，菜色的差别都只在于香肠是用烤的还是用烫的；贵族家则是菜色早已经决定好，只要宣告「今天的菜色是什么」即可，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只由侍者告知菜色确实是没问题。但是，还不知道菜色是什么样子，好几个人又要从好几道菜色中挑选出自己想吃的食物，这种时候要是没有菜单，侍者会手忙脚乱。

　　「菜单上可以写下餐厅提供的菜色和准备的酒类，放在每一张桌上，客人就不需要一一询问侍者，自己也能大概看懂，还可以悠哉地挑选吧？虽然不知道班诺先生打算安排多少侍者，但当然是可以越省时省力越好。」

　　「但要是做了菜单，有人不识字呢？」

　　看着班诺的苦瓜脸，我才想起了城里的识字率很低，但我不认为这是问题。

　　「餐厅最一开始锁定的客群，都是大店的老板吧？连路兹为了成为商人学徒，都必须学会写字了，大店的老板更不可能不识字吧？」

　　再说了，大店老板的聚餐都是以谈工作为主，身边一定会跟着携带资料和纸笔用具的随从。要是主从都不识字，那要怎么谈生意呢。如果连契约书上的字都看不懂，更遑论要工作了。

　　「啊，还有，我会抄出有些厚度的纸来做菜单，要不要像之前那样加上植物的押花呢？我会准备固定菜色的菜单，和季节限定版的菜单，这样子还能顺便宣传到植物纸吧？」

　　我想制作比较精致的菜单。不走可爱，而是漂亮的风格，现在这个季节，放哪种植物比较适合呢？干脆做成有颜色的纸好了？

　　「你要特别用纸做吗？不过是菜单而已，有这个必要吗？」

　　「餐厅一定要有菜单！啊，不然就由梅茵工坊来准备吧？我的侍从字漂亮得会让人发出赞叹声喔，很厉害吧？呵呵。」

　　「……我实在不懂为什么有必要，也不懂菜单该是什么样子，那就交给你了。」

　　班诺疲惫地扶着头说。得到了新工作后，我开始在脑海里画起菜单的设计图，嘿嘿微笑。

　　「是，那就交给我吧！还有，侍者要怎么办呢？如果要有贵族的感觉，一般在外雇用的，平民是当不了侍者的喔。」

　　平民去的饭馆的侍者，和贵族的侍者截然不同。这点我是最清楚的了，因为现在都由法蓝他们这些侍从在服侍我用餐。而平民区的侍者因为要端送大量的饭菜，毫不在乎自己的动作粗不粗鲁，食物有没有洒出来，完全不能和法蓝他们混为一谈。班诺似乎也明白，用有些不太争气的表情看着我。

　　「……不能送去你那边，想办法训练吗？」

　　「意思是侍者也要送来院长室训练吗？嗯……厨师就算了，我觉得神官长可能不会答应再让侍者进来喔。」

　　「那如果反过来，让神官出来外面工作呢？」

　　「明天神官长邀请我一起吃午餐，我到时再问问看吧。但请别抱太大期待。」

　　以前神官长说过：「因为没有人能帮忙介绍和照顾，孤儿才只能成为神官和巫女。」当时我听完，以为「那只要有人当监护人，就可以外出吧」。但是，如今我已经体会到了孤儿院与神殿的现实面，就无法只是照着字面解读。现在有很多神官都无事可做，神官长也许会因为可以外出赚钱，于是点头同意，但也可能觉得这么做会破坏神殿的规则。一切都还很难说。

　　「对了……还有，第一次的试吃会，我打算也邀请神官长来参加，班诺先生觉得呢？」

　　「慢著，你说神官长吗？邀请真正的贵族，他真的会来吗？」

　　贵族一般绝对不会前往平民区的店面，都是传唤店家老板，来到自己位于贵族区的宅邸。神殿因为位于贵族区与平民区的交界处，有着通往两边的大门，但是，青衣神官除了举办仪式外，从未踏进平民区的街道。

　　「对于我想出来的菜色和点心，神官长好像很有兴趣。就看我怎么说服他，说不定有带他出来的希望喔。」

　　班诺兴味浓厚地摸着下巴，「哦……」地陷入长考。

　　「所以第一次的试吃会，要不要只邀请班诺先生真的能够信任的人呢？还可以和贵族一起吃饭，会觉得自己的地位特别不同吧？」

　　「……这点倒是无庸置疑。」

　　「如果真的连贵族也进来用餐，还能提升义大利餐厅的名声吧？」

　　班诺的赤褐色双眼像是发现了利益，如肉食性动物般炯炯发光。

　　「和之前磅蛋糕的试吃会不一样，不需要同时邀请很多人，可以分成好几次，每次都招待几名自己可以信任的人。考虑到厨师的人数，我们也没办法一次做出大量的餐点。餐点的价格又很昂贵，潜在的顾客人数应该不多，我觉得可以把餐厅定位成只接待经过筛选的人，尽可能走高级路线。」

　　「如果能够得到神官长的协助，也许可以成功吧。梅茵，不准失败啊。」

　　我和班诺用力握手，一起咧嘴露出笑容后，罗吉娜优雅地侧过脸庞。

　　「梅茵大人，那音乐呢？贵族举办餐会时，都会请来几名乐师轮流演奏，在餐厅不演奏音乐吗？」

　　……关于音乐，我倒是完全没想过呢。

　　我慢慢地转头看向班诺。班诺轻轻耸肩，表示他也没辙。

　　「很遗憾，我 没有门路可以请到能在贵族餐会上演奏的乐师。」

　　「……罗吉娜呢？你想在餐厅里表演吗？」

　　「只要能有更多时间接触乐器，我自然非常乐意。」

　　罗吉娜说得毅然坚决。看她这样，反而是因为自己想弹奏飞苏平琴，才会主动开口提起演奏音乐这件事吧。

　　「餐厅开幕以后，是以午餐为主吧？那么只要客人在预约时提出请求，又愿意另外支付费用的话……我可以借出罗吉娜。」

　　如果有客人在吃午餐的时候，不惜另外支付费用也想听到演奏，那我不介意在那一段时间借出罗吉娜，等到第三钟响，练琴时间结束以后，再赶到餐厅也来得及，不过，现在还要让罗吉娜学习处理事务工作，如果每天都要外出，也要先请示过神官长。

　　「喂，那晚上怎么办？」

　　「咦？晚上当然不行啊。晚上可能会有人喝酒，像罗吉娜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我才不会让她出现在酒鬼面前呢。如果想在晚上也演奏音乐，请班诺先生自己去找乐师吧。」

　　一般晚上在酒馆工作的女侍也兼做卖春妇，就算告诉客人我们餐厅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也有可能听不进去。我想都没想过要让罗吉娜在晚上外出。

　　接着开始讨论细节，不久第六钟响。是宣告一天工作时间结束的钟声。班诺一边整理着今天讨论过的事情， 一边看着我说：

　　「你明天去神官长那里，要张大眼睛观察清楚啊。」

　　「包在我身上！」

　　「……唔，真让人不安得要命。

　　看到班诺按着自己的胃部一带，我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对于餐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工，我才不安得要命呢。」

　　隔天，受神官长之邀一起共进午餐，直到第三钟响为止，我都加紧脚步，在气势惊人的罗吉娜注视下做最后冲刺。如果只是弹飞苏平琴，我可以没有出错地弹完，但有时会被歌词分散注意力，容易找不到琴弦。只要小心这点就没问题。

　　练完琴，要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法蓝说他要去准备午餐会，于是吩咐吉鲁与我同行。因为对象是神官长，我还以为这次的邀请应该不用太拘谨，有点疏失也没关系，法蓝和罗吉娜却都绷紧了神经。

　　……面对贵族的时候，两人倒是同心协力呢。

　　第四钟响后，结束了公务的帮忙，我和吉鲁一起先回到院长室。戴莉雅简单地替我整理好服装仪容后，罗吉娜抱着大飞苏平琴，法蓝则捧着装有刀叉和小飞苏平琴的盒子，和我一同出征。虽然勉强会弹神官长出的作业了，但我紧张得手都开始发抖。罗吉娜却和我不一样，明明接到指令，用餐期间要在神官长室弹奏飞苏平琴，却表现得一派悠然自得。

　　「罗吉娜，你都不会紧张吗？」

　　「当然会呀，心跳一直很快，完全静不下来呢。」

　　罗吉娜说著，露出了柔柔的甜美笑容，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但是，罗吉娜的笑容就和贵族千金一样，是种保护自己，不让对方看出破绽的武装。

　　「一点也看不出来呢，所以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在紧张吗？」

　　「是的，必须面带笑容，表现得游刃有余。」

　　倒了神官长室，几名灰衣神官已经在更动家具的配置，开始准备午餐会。我眼角一边瞄着工作起来全都手脚俐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的侍从们，一边向招待我前来的神官长说出贵族式寒暄。用法蓝教导的问候语，和罗吉娜指导的优雅行礼方式。法蓝和罗吉娜一起想出来的问候语从诸神的名字开始，像在吟诗一般，表达自己对于能够受邀前来感到多么的光荣，所以长得吓死人。而且我还必须立起单膝跪下，在胸前交叉双手，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说完问候语。甚至动作还得保持优雅，对于没有体力的我来说，这简直是苦行。

　　连陪我一起背诵问侯语的路兹也背得有气无力，甚至还说：「麻烦死了，直接说『谢谢您本日的招待』不就好了吗！」路兹成为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后，今后也会和贵族打交道，所以从现在开始和我一起记问候语，但措词十分复杂，神的名字也又多又长，让他大感吃不消。这种时候，我就觉得一神教真是美好。

　　不过，练习好像有了成果，站在神官长面前，我也没有突然间忘记内容，脑筋变得一片空白，寒暄的动作还比平常优雅了两倍。虽然最后踩到了下?，没有马上站起来，但幸好没跌倒。我成长了呢！

　　「嗯，好吧，已经算做得很好了。你们两个都辛苦了……那么，你练习过飞苏平琴了吧？」

　　神官长称赞了指导我寒暄的两个人，再看向法蓝手上的飞苏平琴，稍微往上扬起嘴角。我微笑着看向罗吉娜。

　　「因为老师非常优秀，我应该也进步了不少吧？」

　　「哎呀，才没有这回事呢。梅茵大人具有音乐方面的才能。不用多久就记住了音阶，听力也很优异，可以辨别音的不同。虽然拨弦的动作还不算流畅，但只要多加练习就好了。」

　　……快住口！我根本一点才能也没有！只是丽乃那时候学过钢琴和上过音乐课，有一点点基础而已！

　　拜托饶了我吧――我几乎想跪下来道歉，但又不能惊慌失措。我照着罗吉娜刚才说过的，总之先面带笑容，但笑脸好像有点僵硬。

　　「哦，那真教人期待。在午餐准备好之前，先让我看看你练习的成果吧。」

　　神官长说完，灰衣神官很快便准备好椅子，让我坐下，法蓝把飞苏平琴交给我时，还小声鼓励我说：「您可以的。」

　　只要像练习那样弹琴就好了，而且因为是第一道作业，这首曲目并不难。冷静下来，没问题的。我慢慢地淡呼吸，抬起头后，发现反而是罗吉娜紧张得脸蛋都僵硬了。看来就像是第一次参观孩子上课的母亲。

　　我「镫」也发下琴弦，第一首学会的简短练习曲叫做<秋天的果实>。歌词里面提到了很多食物，感觉就很好吃。总之，只要能顺利移动手指就不难。

　　「森林的恩惠，秋天的果实……」

　　没有错误地弹完了一遍后，我终于安心地吐气。

　　「……弹得很不错嘛。」

　　「是呀，梅茵大人学习的速度非常快。机会难得，梅茵大人，您要不要也为神官长表演一下之前自己作的歌曲呢？」

　　我作的歌曲吗？」

　　「咦？……我作的歌曲吗？」

　　……有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记得旋律是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是小孩子，还是这副身体的听力很好，梅茵的耳朵比起丽乃那时候还容易分辨琴音，虽然不至于是绝对音感，但音感应该相当不错。比起丽乃那时侯，更容易就能把记忆中的歌曲转换成音阶。我之前曾用飞苏平琴偷偷地弹奏记忆中的歌曲，看来是被罗吉娜记下来了。

　　「但因为我还没有写好歌……今天就先作罢吧……」

　　要我即兴把电影的英文主题曲改成这里的语言再唱出来，未免太困难了。我缓慢摇头，这么说了以后，神官长兴味盎然地双眼发亮，微微一笑。

　　「那就期待下一次的演奏了。接下来的作业是这一首。」

　　不――我又自己把难度调高了。

　　接过新的乐谱，我在心中流下眼泪，结果下一次不只作业，还要表演自创的歌曲了。

　　「那么，这边请。 」

　　神官长前方是一片银光闪闪的餐具。在我面前，则由法蓝摆放着他所带来的餐具，听说在这里，因为担心餐具受损或是被偷，普遍都由自己的随从摆放餐具，绝不经手他人。

　　我在院长室所使用的餐具是上一任孤儿院长留下来的，品质极佳，虽然法蓝建议我换新，但适合摆在院长室里的餐具非常昂贵，所以我拒绝了。「我不知道前任孤儿院长是什么样的人，但东西没有罪过。」我这么主张后，迳自留下来继续使用。

　　贵族的餐点和在公会长家吃过的一样，也和我熟悉的套餐料理的顺序很像。首先倒饮品，前菜之后是汤，接着是主菜，然后是水果、点心和饭后的茶。只不过，分量和种类都很惊人。可能是因为剩下的饭菜要分配给侍从们，光前菜就有八种。在旁服侍的侍从每一种都盛了一些，放进主人的盘子里，但感觉光吃前菜就饱了。

　　法蓝知道我的食量，所以只取了三种我应该会喜欢的前菜。我一边吃著，一边寻找我们的餐点有哪里需要改进。

　　……虽然味道达到水准了，但食物的雕花和摆盘方式，可能要再多下点工夫。贵族料理的外观实在太豪华了。

　　不过，神官长这里的汤一样没什么味道。只看汤的话，是我赢了。主菜也准备了好几种，只取走吃得完的量。神官长这里的主餐也是肉类，没有看到鱼，看来贵族之间也一样几乎不吃鱼。

　　用餐期间，我提到了练习飞苏平琴的事情、公务上的一些小疑惑，现在孤儿院和梅茵工坊的情况。神官长基本上只是随声附和。偶尔他会迂回地说几句话，但我听不懂背后的含意。于是我歪过头，神官长则是死心叹气，这样的循环俨然成了一种固定公式。

　　……服侍方式就和法蓝做的一样，没问题。但是，好像还是最好要有音乐。

　　一边吃饭，一边听着罗吉娜弹奏的飞苏平琴，我不禁强烈这么觉得。丽乃那时候只要走进店里，店家都播放着音乐，但在这里要听到音乐并不容易。所以现在听着音乐，更深深地感到心灵得到了滋润。

　　「……你好像又在想事情了，这顿午餐有参考价值吗？」

　　神官长喝着饭后的茶，这么问我。

　　「嗯，非常有参考价值喔！……神官长，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慢著，你想商量的事情到那边再说。」

　　被神官长打断，我慢慢地喝完有着浓郁香气的茶。然后随着神官长的脚步，跟着他走进秘密房间。我也习惯了在神官长准备椅子的时候，清理长椅上的空间，为自己找地方坐。

　　「好，说吧，这次究竟又是什么事？」

神殿的外出

　　「神官长说过现在有不少多出来的灰衣神官，那能不能让他们外出工作呢？我想请他们在预计端出贵族料理的餐厅担任侍者。」

　　大概是想起了之前在我房间里讨论过的对话，神官长「啊」地轻喊一声。

　　「如果要担任侍者，得在灰衣神官中挑选当过侍从的人吧？」

　　「当过侍从的灰衣神官确实做事比较沉稳，待人也亲切，仪态又端正，是最适合的。人选。不过，连刚成鸟侍从的吉鲁都可以服侍得还不错了，所以我想只要好好指导，应该很快就能胜任。」

　　虽然至少有一个有过经验的人会比较轻松，但即便是没当过侍从的灰衣神官，我想也没什么问题。因为孤儿院的孩子们每天看见的人都是侍从和青衣神官，又被灌输了不能使用暴力的观念，长年来都待在孤儿院里，从出生开始就学习如何服从他人，所以基本上都很乖巧温驯。由于身边就有范本，教育起来也不会太辛苦。

　　「如果很快就能胜任，大可教育平民区的平民吧？

　　「但在有没有亲眼看过贵族这点上，会产生很大的差别。」

　　要是教育起来很简单，班诺也不用那么烦恼了。平民区饮食店家的侍者，多是兼作卖春妇的女侍，虽然店里很忙的时候，连厨师学徒也曾被叫出来做事，但在一般人的认知中是相当低等的工作。即使非雇用侍者不可，来应征的也肯定都是接近贫民的女性。这样一来，餐厅所营造出的高级氛围便会被破坏殆尽。况且就算要进行指导，想从头改掉仪态和遣词用字也没那么容易，像路兹就吃了不少苦头。

　　「但班诺商会的员工，素质应该都不错吧？我认为当时的随从就足以胜任。」

　　神官长看过的班诺的随从，是指马克吧。马克在奇尔博塔商会中，优秀的程度也是出类拔萃。经过马克的指导，所有员工的举止和遣词用字都很有礼貌，但不可能让他们出任侍者。和班诺签订契约的都卢亚学徒，大多都是想和奇尔博塔商会建立起关系的商人孩子，服饰方面的工作和文书事务也就算了，侍者并不包含在工作内容里头，更别说要是让员工去当侍者，一定会引来强烈的反弹。

　　「只要是当过侍从的灰衣神官，这份工作当然可以胜任，但是，他们能够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在外工作吗？那要由谁来当他们的监护人？再者，如果只有那些人可以在外赚取薪水，孤儿院内也会因此出现差异，对此你又有什么看法？」

　　假使只有一个人，班诺也许还能担任监护人，但侍者需要好几个人，班诺可以当所有人的监护人吗？我不知道。而关于孤儿院内出现的薪资差异这件事，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

　　「……这件事我无法马上回答。」

　　「我想也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神官长一派理所当然的表情说。这个问题虽然不简单，但我也知道只要没有给出答案，神官长就不会答应。

　　「我并不是今天就要得到神官长的许可，只是想听听神官长的意见……关于让灰衣神官出去外面工作，神官长有什么想法吗？」

　　对于我的问题，神官长没有回避，用指尖敲了敲太阳穴，略微垂下目光思索。

　　「嗯……是啊，我认为不太可行。看你便能知道，外面的世界与神殿大不相同。灰衣神官们一直以来都只了解神殿里的情况，突然到了外面，你认为他们能适应吗？」

　　想起了第一次带着法蓝和吉鲁走在外面时的情况，我慢慢摇头。

　　「如果只是待在餐厅里面，可能还没问题，但一旦出了餐厅……」

　　餐厅内部仿造了贵族的房间，工作期间若把客人视为是贵族接待，灰衣神官们在服侍时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虽然会有做生意上的应对进退，但看他们在梅茵工坊里的模样，我想应该是应付得来。但是，只要踏出餐厅一步，外面就是神殿常识完全无法相通的世界。

　　「还有，外出工作以后，了解到了外面的世界，如果神官他们想在外头生活呢？你能保障他们在外的生活吗？」

　　「这点……我想很困难，因为我还是小孩子，不可能当监护人，就算拜托班诺先生，他能准备的住处，也会和住宿学徒是一样的待遇吧。神官们都已经很习惯所有东西都当作是神的恩惠收下，恐怕很难独自在外生活。」

　　做完神殿的杂务以后，回到孤儿院就有饭吃。尤其是现在大家几乎都可以吃饱饭。但是，如果要在神殿外面生活，就只能工作结束后自己煮饭，不然就是在外面吃，然而神官们都已经习惯了贵族分配下来的食物，肯定接受不了外面的口味 再加上神官们对于金钱没有什么概念，也不懂得怎么花钱，若要让他们外出，我也有点害怕。感觉有可能会被坏人欺骗，三两下被洗劫一空。

　　「此外，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城里居民对于雇用曾是孤儿的神官，会有什么看法？他们会喜闻乐见吗？应该不可能吧。」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

　　回想起家人听到我想进入神殿时的反应，我想居民对于孤儿的风评，和对神殿的印象都不算好，如果能让大家看到他们工作的样子，也许会另眼相看，但在那之前，可以预想到带有偏见的眼光会很不友善。

　　「而且一旦出外工作，就会和在神殿里工作的其他人産生差异，那他们是否会因此觉得待在孤儿院很痛苦？我记得路兹那名少年会和家人感情失和，起因也是因为他选择了不同于家人的职业吧？」

　　工作的性质不同，薪水也会不一样。在提倡着人人单等的神殿里，一旦在孤儿院里出现差异，就意味着以往的常识再也不管用。导致的结果，有可能比路兹家的冲突还严重。而我既然挂着孤儿院长的头衔，届时就必须设法解决混乱的局面。

　　……好可怕。

　　因急遽变化所导致的混乱局面，完全无法预料曾有什么结果。如果问我能不能负起所有责任，我只想落荒而逃。大概看穿了我的害怕，神官长的视线不再那么锐利。

　　「如果只是在梅茵工坊工作，我认为没有问题。如你说的，现在工坊获得了收益，孤儿院的环境也有了改善。班诺他们这些商人也会进出神殿，虽然只是在森林间往返，但接触了外面的世界后，我也听说孩子们都变得很有精神。但是，在神殿里遵照神殿的规矩，一边工作一边梢微接触外面的世界，和离开神殿，遵照外头的规矩做事，这两者有很大的不同。」

　　我点点头后，神官长对于我能明白，显得有些松一口气。

　　「最重要的是，就算你说班诺可以担任监护人，但我仍然不太了解他，对于他是否比起把灰衣神官们买回去当仆从的下级贵族还值得信赖，我甚至没有判断的基准，也不知道餐厅是不是适合神官们工作的环境。」

　　「那只要神官长来参加试吃会，不就可以亲眼看到餐厅的环境，自己下判断了吗？」

　　我笑容满面地向神官长这么提议，他无言地耸肩摇头。

　　「不知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从你的表情就能看出你在动歪脑筋。要学会别让情绪表现在脸上……总之，我可以答应让商人出入梅茵工坊，以及增加工作内容，但让神官出去工作这件事不行。」

　　我早料到答案会是这样，所以并没有太失望。心里反而想要慢慢改善，希望不久后能得到神官长的同意。

　　「……我明白了。那么在餐厅完工之前，我会请班诺先生好好努力，慢慢地让神官长可以了解班诺先生。」

　　「这件事不是该由你来努力吗？」

　　「我多少也会帮忙，但我其他该努力的事情还堆积如山呢。」

　　神官长轻声笑起来，说道：「也对，你该优先学会让自己像个贵族。」

　　……很遗憾，我该优先做的事情，是为即将出生的小宝宝制作绘本喔。

　　「所以就是这样，神官长反对让神官们出来外面工作。」

　　和神官长共进午餐后的隔天，我前往班诺的商会，如同往常向他报告。先列出我在贵族餐会上注意到的事情，再报告神官长反对神官们出外工作。班诺八成也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只是嘟嚷地说「果然啊」。

　　「喂，既然同意我们进出工坊，不能在工坊的工作里加入教育侍者这一项吗？」

　　「嗯……因为冬天没办法做纸，如果想赚钱，说不定刚好可以喔。不过，我打算让大家做手工活呢。」

　　冬天是需要大量木柴和食物的季节。因为很难去森林采集，所以都只能用买的。而且又会被困在大雪当中，可以打发时间又能赚钱的手工活非常重要。

　　「你要让孤儿院做什么手工活？」

　　「我打算做各种玩具。我想向木工工坊订购大量的木板，但班诺先生认识的工坊，都忙着在准备餐厅的东西吧？能为我介绍其他工坊吗？」

　　我不想再让交货期限往后拖延了。就算告诉我这是普遍的做法，但我只觉得计画完全被打乱。而且，虽然班诺满脸不情愿地说：「要介绍其他工坊吗？」但我不希望接下来委托的工作被延到之后再做。我想委托给可以确实遵守交货期限的工坊。

　　「因为要为孤儿院准备过冬，所以交货期限非常重要。如果因为交情，班诺很难为我介绍其他工坊，那我可以请别人帮忙介绍喔。」

　　「你说的别人是指芙丽妲吧？不行！」

　　我想芙丽妲一定知道班诺不认识的其他工坊，但在我说出她的名字之前，班诺就一口回绝。

　　「……唉，没办法。我先和工坊的师傅谈过，再请他帮忙介绍其他工坊吧。」

　　「那么，请班诺先生先带我去墨水工坊吧。我也想买墨水。更何况这次的情况是光买木板，没有墨水也没用啊。」

　　我强调了好几次「墨水」后，班诺不耐烦地搔了搔头，一骨碌站起来。伸出手把我抱起来后，大步走出办公室。

　　「马克，我带梅茵去趟墨水工坊和木工工坊。路兹，你也一起来。」

　　「是，老爷。」

　　我由班诺抱在手臂上，前往贩售墨水的店家。看到店里摆在架上的墨水金额，价格高到我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

　　「没有其他种墨水吗？」

　　「我们这里没卖其他种墨水。如果想知道，就直接去工坊看看吧。」

　　我垂下脑袋瓜，一旁的班诺帮忙问了制作墨水的工坊在哪里，接着前往工匠大道。到了工匠大道上的墨水工坊，掺杂了各种味道的臭气非常刺鼻，请班诺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进工坊。

　　「……居然有客人会直接来这里，真是难得。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需要墨水的，都只有识字的富豪阶级，所以一般都是向贩售墨水的店家下订单，不会来制作的工坊，而且工坊里头弥漫着药品般的刺激性臭味，没人会到这里来吧。工坊师傅的脸上和衣服上到处都沾着黑色污溃，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们。因为制作墨水要抽取色素，调配比例，是心思要很细腻的工作，感觉师傅有些神经质。

　　「不好意思，我想知道这里有做哪几种墨水。」

　　师傅低头看着我，原本已经皱着的眉头又皱得更深了。

　　「请问这里墨水的做法是哪些呢？」

　　「小妹妹，我们怎么可能把做法告诉别人。」

　　师傅哼了声，像在说想都别想，随时都要结束掉对话。我急忙补充又说：

　　「我不是想知道做法，是想知道墨水的种类。比如说是『铁胆墨水』，还是黏度比较高的『灯黑』……我是想知道这些。」【注：灯黑(Lamp Black )，以不完全燃烧法，燃烧松脂和动物油等油类而得的细粉。】

　　「……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墨水的名称，所以师傅完全听不懂。我拼命地驱策大脑，希望能用自己知道的单字，想办法具体指出墨水的种类。

　　「呃……请问这里一共在制造几种墨水呢？」

　　「墨水就是墨水，只有一种。」

　　别间这种废话――师傅耸耸肩。

　　「那么，由我大致说明做法，请你告诉我，你做的是哪一种墨水吧。」

　　师傅不耐烦地微微闭上眼睛后，慢吞吞点头。我猜一间工坊制作的应该是铁胆墨水，于是尽可能简单易懂地说明制作方式。

　　「首先是从植物的瘤里抽取出染料，让它发酵后，再溶入『亚铁离子』……就是亚铁盐，然后树皮的……」

　　「没错！你怎么知道？！」

　　师傅倒抽口气，刚才不耐烦的表情彻底消失不见，上半身往我扑过来，因为气势太过吓人，我忍不住躲到班诺后面，回答他说：

　　「并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有兴趣，才记住了而已。所以没有其他种墨水吗？」

　　「……难道还有其他种墨水吗？」

　　师傅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从他的反应来看，看来这里真的只制作铁胆墨水而已，挥不去失望的心情，我垮下肩膀摇头。

　　「没有就算了。那如果要买墨水，别在这里下订单，去店里买比较好对吧？」

　　师傅盘着手臂，思考了一会儿后，沉着脸摇头。

　　「是啊，只是要买墨水的话，请去店里吧……小妹妹，你叫什名字？」

　　「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是她的监护人，有事请来找我吧。那打扰了。」

　　班诺捂住我的嘴巴，制止我报上姓名，然后抱起我转身离开。班诺转过身后，被他抱在手臂上的我，反而正面对上了师傅的目光。

　　「……奇尔博塔商会吗？我知道了。」

　　接着一离开墨水工坊，班诺就扯开喉咙怒声咆哮。

　　「你又想都没想就乱说话了！」

　　「咦？但我只是确认墨水的种类而已啊？」

　　「但就不能再更……唉，但对你来说不可能吧。」

　　我并不想起冲突，也觉得谈话时大家都很心平气和，但看在班诺眼里，好像不这么认为，可是，既然这里的墨水只有一种，我也想不到其他问法了嘛。就算问是墨汁还是印刷用墨水，师傅应该也听不懂吧。

　　「听到墨水只有一种的时候，我大概就猜到是什么了，但这里真的只制作『铁瞻墨水』而已呢，真是可惜。」

　　铁胆墨水是种在欧洲相当普遍的墨水，因为容易制造，持久又防水，广泛受到使用。和墨汁不一样，写在羊皮纸上也有出色的附着力，怎么擦拭和清洗都去除不掉，是铁瞻墨水的优点。但是，因为含铁的墨水会氧化，干掉后便会缠附在纤维上，腐蚀纸面。而且比起羊皮纸，植物纸腐蚀的速度更快，有时候才经过几年和几十年而已，文字的部分就会蚀出洞来。

　　为即将出生的小宝宝所做的，和想长久保存的书籍，使用这种墨水就不太适合，如果是不易燃烧的陀龙布纸，也许抵抗得了铁的氧化，但又变成了成本太高，还是只能放弃。

　　「看来墨水最好也要自己做呢。」

　　要是可以稀释铁胆墨水的酸性，接近中性，应该也是不错的选择，但这么做势必会和既得利益者起冲突。还是开发铁担墨水以外的新墨水吧。

　　「啊？你要对墨水协会下战书了吗？」

　　「班诺先生，为什么反而是你一脸兴奋啊？我才不想向墨水协会下战书呢。明明有更多种墨水的话，大家就可以自行比较购买了，而现在的情况又是非做不可，我只是觉得麻烦而已，基本上还是讨厌跟人起冲突喔。」

　　听了我的反驳，班诺大感无趣地哼了一声，继续移动。我的身体随着班诺的脚步摇摇晃晃，一个人开始思考要怎么做墨水。

　　「植物纸用『墨汁』比较适合吧？但如果要做版画，我还是想要比较有黏性的墨水呢。啊，等一下，我记得在『博物馆』里面看过『古代中国』的版画，说不定可以用『墨汁』做版画喔？不然干脆做『油性颜料』吧？还是『矿物颜料』？蜡笔则是碰到就会晕开，所以不太适合用来做版画和绘本呢。」

　　丽乃那时候，因为母亲说：「这个你应该就有兴趣了吧？」所以一起做过铁胆墨水、油性颜料，也做过蜡笔，但当时所有材料都可以去店家买齐。但在这里，要准备好器具与材料就是一大工程。

　　……蜡笔要固定成形的时候，还是倒进口红和护唇膏的盒子里呢。装颜料的密闭容器也是个问题，在这里要用什么替代才好呢？

　　「喂，路兹、梅茵到底在说什么？」

　　「她只是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而已，老爷可以不必理会。直到她在心里得出答案之前、都会是这个样子。」

　　下管要做什么，要筹措到颜料都很困难，只能先和烟灰铅笔那时候一样，再次搜集烟灰了。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现在只要我想便能取得蜡和明胶，和买根钉子的钱也没有的那时候比起来，现在已经比以前要溶易取得材料了。比起从前，难度确实下降了许多。

　　「路兹，和做纸时一样，我必须先把试作品做出来，你才能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东西吧？」

　　我在班诺的肩膀上往外倾身，低头问路兹。他哎呀呀地耸肩。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要做什么样的墨水？」

　　「只要是可以做版画的墨水，我会全部试做看看，做得最好的再拿来做绘本。」

　　听完，路兹一脸无言以对，「你还没放弃绘本喔？」

　　「这可是我身为姐姐要送给小宝宝的礼物耶！怎么可能放弃！」

　　「……我想也是。现在梅茵工坊好不容易步上轨道了，又要变得很忙了。」

　　路兹这么说著，露出了伤脑筋，但也找到了挑战目标的笑容。

制作墨水的事前准备

　　虽然下定决心要做墨水了，但不可能马上做得出来。首先得前往奇库所属的工坊，请师傅介绍其他木工工坊。抵达了木工工坊后，先前那位代理师傅正在柜台上做着细腻的加工。抬起头后，忙不迭挂上亲切的笑容。

　　「班诺先生、奇库的弟弟，你们好啊。」

　　「帮我叫师傅过来吧。」

　　班诺说完，代理师傅立即翻身走进里头，隐约听见他喊道：「师傅！」紧接著，上臂壮硕、胡子浓密的师傅便踱步走了出来，一边拍掉衣服上的木屑。

　　「哦，班诺先生！不好意思啊，护墙板还没有全部完成。」

　　「没关系，今天来是想麻烦你帮忙介绍其他木工工坊。」

　　「……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傅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班诺见状，轻轻耸肩。

　　「我不是要中止和你们的契约，是这家伙想委托工作，你有没有认识有交情，你们也能把工作委托出去的木工工坊？现在你们也接不下其他工作了吧？」

　　班诺说著，把我往前推，师傅才放心地放松了表情。然后由上到下目不转睛地打量我，摸着乱糟糟的胡子。

　　「哼。那就委托给英格吧。走吧。」

　　师傅说完，带我们前往名为英格的人所开设的工坊。听说英格是最近才刚独立，年纪还很轻的师傅，虽说年轻，但年纪应该还比班诺大一点，但一般被称作师傅的人，外表看起来大多都有四十岁以上，所以如果才三十几岁，算是相当年轻的吧。师傅会特地和我们一起前往，亲自介绍，大概是想藉此让对方知道，原本我们是哪里的顾客。看来工坊间的势力关系也是不容小觑。

　　「因为这次的工作我们工坊接不下来。英格，怎么样啊？」

　　「这么说来，听说师傅接到了大案子呢。要把部分工作也分给我吗？」

　　「要给你的当然是其他工作。你的客人是这位小妹妹，接下来就麻烦你啦。」

　　奇库所属工坊的师傅说完就回去了。名为英格的师傅低头看向我后，明显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我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毕竟外表看来就是个还没受洗过的小孩子，所以也无可厚非。

　　「我订购木板是为了冬天的手工活。所以，请你一定要遵守交货的期限。」

　　指定好木板的尺寸，下了订单。今年孤儿院的冬天手工活，要做黑白翻转棋和扑克牌，先用厚木板做出黑白翻转棋的棋盘，再用自制的墨水画上棋格；至于棋子，只要把木板裁切成小块，其中一边再涂上墨水即可。幸好反正只要大小可以放进棋格里就好，不需要做成圆形的棋子也能进行游戏。

　　如果顺便再做西洋棋的棋子，就可以在同一面棋盘上玩西洋棋了。但因为西洋棋的造型太复杂了，只能放弃。对于预计在孤儿院里进行的「第一回木工教室」，难度太高了！就用将棋的棋子代替吧。只要在木板上写下名称，做起来很简单。

　　……你说将棋和西洋棋不一样？反正这里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棋子的移动方式和名称，只要随便决定就好了。没错，我才是规则！

　　至于扑克牌，虽然也考虑过用纸做，但比起纸，木板的成本更低。而且梅茵工坊制作的纸张是和纸，必须稍作改良和加工，否则不适合做成扑克牌。但如果用薄木板来制作，孩子们的动作就算粗鲁一点也没关系。扑克牌的颜色和花色可以维持原样，但关于要怎么表示J、Q、K，可能就要再想想。画成图案真是太困难了。

　　「但是，你订购这么大量的木板，究竟是要做什么用的？」

　　重叠公会证，向英格支付了订金。看到我有工坊长的公会证，付钱又很爽快，大概是对我的信任程度有所上升，英格的态度变得比较和善亲切。

　　「要用来做冬天的手工活，但详细内容是秘密，如果卖得不错，明年再拜托你了。」

　　「明年吗？但那边才是专属工坊吧？」

　　英格用大拇指示意刚才师傅走出去的那扇门。

　　「班诺先生虽然和那位师傅签订了专属契约，但我的还没有决定，所以会依据成品的品质和是否准时交货，再来作判断。交货时请送到奇尔博塔商会吧。」

　　「是吗？那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订完了木板，班诺抱着我直接回到商会，一回到店里，班诺就让我坐在办公室的桌前。班诺和路兹坐在我的正前方，对于今后要做的事情，马上准备要连珠炮发问。班诺「咚」地一拳敲在桌上，瞪着我说：「好了，快点一五一十招来。」看着这样的他，我觉得简直像是刑警连续剧里的侦讯场面？

　　「要招什么？我没有做任何坏事喔。冤枉啊，我是无辜的！」

　　「白痴，你在说什么。我是要你坦白，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好事。那些木板要做什么用的？墨水呢？要怎么做？又需要哪些东西？全部从实招来！」

　　路兹从旁边往前倾身，像要安抚班诺激动的情绪，他为难地垂着眉尾，插嘴提出意见。

　　「因为梅茵工坊还要兼顾做纸，如果你不先拟订好计画，我这边会很伤脑筋。你这次要做的东西，得去森林里采集吗？

　　「呃……等等，我先整理一下大脑。」

　　我拿出写字板，写下今后要做的东西和所要准备的物品。做玩具需要木板和墨水，做墨水需要……随着写成文字，太脑也慢慢整理出了头绪。我在整理想法的时候，班诺和路兹也拿来了木板和墨水，准备要做笔记。

　　「今年冬天的手工活，我打算做『黑白翻转棋』、『将棋的棋子』和『扑克牌』。

　　需要的东西，是木板和墨水。」

　　班诺听完，满脸纳闷地企过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和歌牌一样，都是玩具喔。啊，可是，跟以学习文字为目的的歌牌不一样，这些玩具大人也能玩，非常适合当作冬天的消遣。」

　　当被暴风雪困在家里的时候，应该会是很好的娱乐活动。一直做手工活会很无聊吧。虽然贫民会靠着手工活赚零用钱，但有钱人们都在做什么呢？

　　「不管做什么都需要墨水，所以我想尽快开始制作墨水。」

　　「刚才你在墨水工坊说过，要做其他种墨水吧？」

　　「是的。如果我们制作的墨水，做法和工坊的墨水完全不一样，那我们就算自己制造，也不需要经过他们的许可，他们也不能提出抗议吧？」

　　像这种做法不公开的东西，又只有得到协会许可的工坊才能制作，要是不多加小心，说不定会触发契约魔法'擅自制作还有可能违反某些规定，因而遭到处罚。

　　「嗯，如果是没有任何人知道做法的新东西，确实是不需要经过别人的许可。虽然可能会招来些怨，但也不必理会。只不过，都怪你对墨水工坊的师傅多嘴，现在想打听和搜集情报的人，都会往我这里来……」

　　「咦？我有多嘴吗？我只说了最低必要限度的话吧？」

　　认知的差异真大呢――一我正这么心想，班诺对我怒目而视。

　　「你不仅知道现在墨水的制作方法，还告诉对方有其他种墨水，甚至还知道做法

　　这不叫多嘴叫什么？！」

　　「咦？可是，我会提到现在墨水的做法，只是想知道究竟是哪一种墨水，会告诉对方有其他种墨水，也是要让对方有心理准备啊，要是可以做出试作品，我打算把做法卖给协会，交给他们量産，所以也不算是多嘴吧？」

　　我话才说完，班诺便用力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他连连摇头，像是无法理解，然后凶巴巴地瞪着我。

　　「慢著，你说要把做法卖给墨水协会吗？」

　　「没错。因为班诺先生在成立植物纸协会的时候，就因为和既得利益者起了冲突，闹得人仰马翻吧？现在不得不来帮忙的欧托先生又还有士兵的工作，两边忙得疲于奔命。事业规模扩张得太快，人手都已经不敷使用了，根本不可能再为了墨水的做法，分出人手来成立新协会啊。所以如果有人想做，就全部交给他们吧。」

　　植物纸协会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成立了，人手也还勉强足够，所以我也不再发表意见。但是，路兹告诉过我，班诺为了在其他城镇也成立植物纸协会、设立工坊，到处拜访亲戚，身心都很劳累。至于为了对抗尹勒丝而开始的义大利餐厅，也听马克嘀咕说过，如今老爷又插手了专业之外的领域，遇到的难题又更多了，如果要再成立新的墨冰协会，真的太有勇无谋了。

　　「……每次听你发表意见，我就不时头痛。你把利益当成什么了？」

　　「因为我又不是商人。要是在梅茵工坊做了少量墨水以后，没有人会表示抗议，那干脆把做法散播出去，让许多工坊都能制作，就可以降低单价了。」

　　路兹听着我和班诺的对话，一脸傻眼地拿出写字板，然后把偏离了主题的话题导回原位。

　　「梅茵、老爷，关于墨水这项生意，等墨水完成以后再谈也不迟吧？所以，制作墨水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啊，也是呢。呃，如果要做墨水，我想到了『墨汁』、『油性颜料』、『古腾堡墨水』和『蜡笔』。但其中只有『蜡笔』不适合用来做版画，所以『蜡笔』先以后再说吧。」

　　「你的说明还是一样让人完全听不懂。所以，我该准备哪些东西？

　　我低头看向写字板。

　　「用来做出颜色的材料就叫做颜料，而如果要做黑色，最容易取得的颜料就是烟灰了。只要用烟灰当原料，任何墨水都会是黑色的，所以首先要搜集烟灰。」

　　混合烟灰、明胶和香料，便能调制出墨汁。若要做油性颜料，则要融合烟灰和干性油，至于我为了方便，称作「古腾堡墨水」的早期高黏性印刷用墨水，应该能用煮过的亚麻仁油和烟灰做出来。

　　「我所知道的『墨』，要先从菜籽油和芝麻油的油烟或松烟中取得烟灰，然后加以制造，但如果要做试作品，没有办法那么挑剔。所以，首先要打扫每个人家里的炉灶和烟囱，搜集烟灰……啊，去年我们也做过一样的事吧？」

　　我想起去年为了制作烟灰铅笔，不得不穿上抹布衣，被母亲使唤去打扫。结果为了搜集到更多烟灰，路兹也打扫了自家的房子。

　　「嗯，对啊。不过，妈妈她们都很高兴，还能搜集到材料，也算皆大欢喜吧。」

　　「那我家的烟灰也给你们，到时过来吧。让你们不费力气就能拿到更多烟灰。」

　　班诺咧嘴微笑，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企图，但入冬之前，打扫烟囱和炉灶都属于非做不可的工作。既能搜集到材料，就别追问了吧。

　　「那搜集到烟灰之后呢？其他还需要什么？」

　　路兹在自己的写字板写下「搜集烟灰」，然后看向我。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写字板，

　　确认上头写着做墨汁需要烟灰和明胶。

　　「接下来是『明胶』吧？是可以从牛猪等动物的皮骨采集到的强力????糊，做『墨

　　汁』时会用来与烟灰混合，做书的时候，也可以用来固定书背。」

　　「哦，动物的皮骨吗……最近又快到准备过冬的季节了，只要在孤儿院进行猪肉加工，应该能搜集到吧？」

　　回想起了农村里猪遭到刺穿，又被吊起来的画面，我瞬间感到畏缩。虽然现在总算是习惯了，看的时候也不会再晕倒，也不会流眼泪，但没有力气，不适合进行猪只解体的我，迟迟没有增加多少抵抗力。

　　「在孤儿院进行猪肉加工吗？以前有做过吗？」

　　班诺问道，我也稍微想了下。孤儿院孩子们的食物一直以来都是神的恩惠，连考夫薯也没看过，更不可能做过猪肉加工。

　　「我想绝对没有。」

　　「那么反正我家也要准备过冬，也帮你订孤儿院的那一份吧？」

　　「太好了！麻烦班诺先生了！」

　　每年我都身体不适，从未参与过邻居之间的猪肉加工，所以在肉铺那边既没有门路，也不可能租得到燻制小屋。班诺这么说，我马上合掌拜托他。

　　「只要有皮骨，就能做出『明胶』了吗？」

　　「我大概知道做法，但从来没有真的做过呢，不过，因为用途很广，我一定会想办法成功。」

　　先把动物的皮骨等浸在石灰水里，去除掉毛等不必要的杂质，熬煮浓缩，凝固干燥后，即是所谓的明胶。听说比起骨骼，从皮采到的明胶更能防水。虽然很想从动物皮抽取，但做出成品才是首要之务。明胶的主要成分是胶原蛋白，是蛋白质的一种，外行人若手工自制墨汁，放太久便会腐坏。尤其夏天在温度和湿度高的地方更容易腐败，温度太低又容易凝固，其实制作起来相当耗费心力。

　　「还有，制作『明胶』需要『石灰』。就是盖房子时会用到的，把墙壁涂白的那个……」

　　「啊，石灰吗？」

　　路兹说出了这个世界的石灰说法。因为灰泥也会用到石灰，如果是从事建筑工作的狄多，应该知道要去哪里购买。

　　「路兹，那能请你帮忙问问狄多伯父，石灰要去哪里买吗？」

　　「知道了……要买石灰。这个也和做纸时的灰一样，先买一点就好了吧？」

　　和一开始造纸时不同，现在路兹不仅会写字，父母也认同了他当商人，还有资金可以购买材料，但是，以前并没有可以自己运用的钱，又没有多少材料是可以在取得父母的理解下使用，经常白忙一场。和那时候比起来，才经过一年又多一点而已，我们身处的环境就改变了很多呢。我感慨万千地这么心想时，写着字的路兹突然抬头，看向我说：

　　「还需要其他东西吗？」

　　「呃……如果只要做『墨汁』的话，有烟灰和『明胶』就够了。『油性颜料』还需要『亚麻仁油』，这部分可能要问班诺先生吧。」

　　我看向班诺，路兹也一起把视线投向他。班诺抓了抓头，思考了半晌后，慢慢摇头。

　　「……我从来没听过，你是指什么东西？」

　　「像商会的布匹中就有亚麻布，也有在卖麻线吧？那应该也有店家在贩售压榨麻籽后做成的『亚麻仁油』吧？」

　　「啊，亚麻仁油吗？这我倒是知道……但油不便宜喔。」

　　听到班诺这么说，我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回答他。即使不便宜，也只能买了。

　　「我们总不可能为了采集麻籽就自己栽种，就算只买种子，也没有压榨机。与其还要买机器自己压榨，最好还是用买现成的吧。比较过种子和压榨机的价格后，明年再来慎重讨论这件事吧。」

　　虽然我还想到了其他种干性油，但比起红花籽油和葵花油，因为还有制布的用途，我想亚麻仁油更容易取得，更何况，我也没在这里看见过红花和向日葵。

　　「只要可以搜集到这些原料，就能做出最简单的墨水了。再来就是工具。最好的做法是在大理石等坚固的工作台上，用研磨棒研磨颜料。」

　　「这次也和做纸时那样，需要奇怪的工具吗？」

　　班诺间，我回以摇头。

　　「没有，这次需要的工具种类不多喔。只要有研磨板、研磨棒、保管用的密闭容器和刮刀，就可以开始制作了。只要询问绘画的工坊，我想他们都知道这些工具是什么。我母亲也在染色工坊工作，我也会回去问问她。」

　　「……我明白了。那么各自准备好材料，再送去梅茵工坊吧。」

　　班诺这样下了结语后，我们各自解散。

　　搜集烟灰这项工作，母亲和卡萝拉伯母也会很开心，所以是一举两得。但是，我在卖力工作后就会发烧病倒，已经形成了一种惯例。我在自己家里搜集堙灰，结果发绕病倒后，路兹也前往梅茵工坊和班诺家帮忙打扫，搜集了烟灰。

　　「真的如老爷说的，毫不费力就拿到了两倍的烟灰。」

　　路兹来探望我时，这么向我报告。他说班诺跑去向珂琳娜大肆宣传，说路兹为了搜集烟灰在打扫炉灶和烟囱，珂琳娜便使唤欧托，搜集了自己家里的烟灰给路兹。

　　「欧托先生真的是爱情的奴隶耶，感觉他完全违抗不了珂琳娜夫人。」

　　「还有灰衣神官他们也很认真帮忙喔。」

　　听说了路兹在搜集烟灰，灰衣神官们便表示反正在入冬之前也要打扫，于是去清扫了青衣神官房间的暖炉，和各个厨房的烤炉及烟囱，搜集来了烟灰，至于院长室的炉灶和暖炉，听说是由吉鲁打扫的。

　　「多亏了大家的帮忙，现在梅茵工坊里面已经堆了大量的烟灰。老爷也买好了亚麻仁油，我也拜托爸爸，先买好了石灰，你说的工具在问过绘画工坊以后，也已经向专门制作的工坊下了订单，不久就会送到。现在工坊正在把烟灰磨得更细。」

　　看来在我发烧臥病在床的期间，材料和工具正接二连三地选进工坊。

　　……人海战术实在可怕。

　　「那再过不久就要准备过冬了，明胶之后再说，先试着用油制作墨水吧。然后再做版画，印刷在纸上。啊、啊，还要订制做版画用的木材才行。可是，墨水也只是试作品而已，是不是先做印章比较好呢？路兹，你觉得呢？」

　　「你别太兴奋了。得先等你退烧才能进行下一步吧。」

　　「呜呜……」

　　……等我退烧了，先试做油性颜料吧。就这么办！

黑色油性颜料

　　「爸爸，拜托你！我想用来测试墨水。」

　　烧都还没有退，我无力地躺在床上，双手合十，向端水来给我的父亲这么央求。我先在大小为掌心可以握住的木头上，用烟灰铅笔写上镜射文字，再请父亲雕刻，就可以做成印章了。

　　「……唉，但就算我做好了，退烧后才能给你看喔。」

　　拜托父亲后，又过了两天，好不容易退烧了，路兹和家人却开始讨论起来，有人觉得要是让我今天就去工坊，一定又会太过兴奋，还是再观察一下比较好，有人则觉得反正我一定会兴奋到再度发烧，不如就让我出门吧。

　　「呃，我个人是……」

　　「梅茵你不准说话！反正你一定会说你想出门！」

　　多莉说完，大家都表示赞成，所以我明明是当事人，却无法参与讨论。因为太无聊了，我走进储藏室里翻找，拿出一片薄木板。大家在厨房里讨论时，我便窝在角落，往木板缠上破布，然后为免伤害到纸张，再卷上一层竹叶。

　　……唔呵呵，马连拓擦板的仿制品完成了。做版画时会用到吧。

　　马连做好的时候，家人也得出了结论：今天还是先观察情况，明天才可以去神殿。

　　今天的我全身都充满了干劲！带了父亲做好的印章、肥皂，和弄脏后可以直接丢掉的旧衣，终于要出门了。

　　「路兹，好期待喔！」

　　「是啊。那告诉我做法吧。你又不能动手，先跟我说明一下。」

　　路兹好像也很期待做新的东西，不知是不是错觉，看来十分兴奋。因为青衣见习巫女不能在工坊里实际参与工作，所以我开始向路兹说明步骤。

　　「做颜料的时候，每次都要少量制作，这样才会混合得比较均匀。首先，要把烟灰倒在大理石台上，然后用指尖在中心做出凹槽，倒一点点亚麻仁油进去，再用刮刀开始搅拌。如果油太少，真的不够的话，就用每次一滴的方式慢慢添加。等到用刮刀把整体都搅拌均匀，再用研磨棒持续研磨。」

　　我一边说明，一边用手比出烟灰和油的量，路兹「嗯……」地沉思。

　　「……你说的持续是要多久？」

　　「我也不确定，因为要看颜料。我以前做的时候花了二十分钟……呃，大概是在汤锅的水滚时就做好了，但用了不同颜料的人，就算水滚了也还没有磨好。大概是这样的差别吧。」

　　颜料要一直研磨到发出光泽为止。就算有干劲和耐心，还是会很疲惫，我以做菜的时间来作比喻后，路兹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以前做得了这种东西吗？」

　　「因为我以前的优点就是健康活泼啊。别人还常说我是个只要有书就活力十足的孩子呢。连去『学校』的图书室还得了『全勤奖』。」

　　「现在却离健康远得很呢。」

　　我听了用力点头。不由得再一次心生感慨，要是身体不是这副模样，我就可以做更多事情了。

　　「那我先去工坊了，梅茵你慢慢来。」

　　路兹在神殿入口将我交给法蓝后，踩着轻快的步伐前往工坊。昏睡了好几天的我先去院长室，和侍从们打完招呼后，也打算往工坊移动。

　　「梅茵大人，在去工坊之前，应该先练习飞苏平琴喔。」

　　我恨不得马上奔去工坊做墨水，笑容满面的罗吉娜却叫住了我，好不容易退烧了，得到外出许可，终于可以做墨水了，现在居然出现意料之外的伏兵！

　　「弹琴最重要的是每天的练习，梅茵大人已经休息了长达五天。为了找回感觉，甚至需要比往常加倍练习才行。既然是五天，就要增加五倍吧？」

　　说完要增加五倍，罗吉娜的蓝色双眼便亮起了愉快的光辉 她是认真的。罗吉娜真的想把练习量增加到五倍。就如同我一整天都看书也不嫌累，不，反而能乐在其中一样，罗吉娜也是，她是只要有音乐就能活下去的人，就算是五倍的练习量，她照样能指导得乐此不疲吧。我立刻忙不迭摇头。

　　「不了！请照平常的练习量进行！我会认真学习的！」

　　罗吉娜盈盈微笑，把小飞苏平琴递给我，「那么我们开始吧。」我接过飞苏平琴拿好。接下来，弹奏第一首作业曲当作复习，但果然如罗吉娜所说，在我发烧昏睡的期间，本来就不怎么出色的琴艺更是退步了，这下子根本无法开始练习第二首作业曲。我内心冷汗直流，直到第三钟响为止都认真练琴。

　　「今天梅茵大人非常集中精神练习呢。」

　　第三钟响后，罗吉娜微笑着这么夸奖我，被美女夸奬，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很开心。好，这次我一定要去工坊！才这么心想，这次换法蓝挡住我的去路。

　　「梅茵大人，因为您发烧了好几天，神官长那边的公务进度也停滞不前，神官长也很担心您。我们一起过去吧。」

　　法蓝看起来显然一步也不会退让。休息了好几天，让神官长担心了是事实吧，可

　　是，我好想去工坊。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这种事，我只想丢到十里外的天边去，赶紧去制作墨水。

　　「啊呜……法蓝……」

　　「如果是下午才过去，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届时再陪您一起去工坊。」

　　「梅茵大人，您要努力学会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表现出情感，面带笑容哟。而且，有很多事情就算您再不擅长、再不喜欢，也必须要去完成吧？」

　　在不擅长计算的罗吉娜面前，正有一大叠法蓝吩咐要在中午前算完的木板堆在桌上，所以对于她的忠告，我完全无法反驳，只能垂下脑袋瓜。要在这种情况下微笑，对我来说太难了。虽然这么心想，我还是带着想哭附心情，挤出僵硬的笑容。

　　「罗吉娜说得没错，我明白了。我会去神官长室……」

　　我垂头丧气地往神官长室移动。我并不讨厌帮忙整理文件，只是因为今天太过期待下午的行程，才会格外提不起劲。

　　「啊，你终于恢复了吗？梅茵，过来。」

　　神官长一见到我，立即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我握进掌心后，听见了神官长的声音。

　　「前些天孤儿院的灰衣神官们全体出动，在比往年要早的时期就打扫好了暖炉和烟囱，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请神官长不要讲得这么难听，我才没有打鬼主意呢。我只是想制作适合写在植物纸上的墨水而已，灰衣神官他们只是帮我搜集了烟灰，因为这是做墨水的原料。」

　　我说明了理由后，神官长轻按着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么做是因为工坊有需要。但是，请你务必当心，不要做得太过引人侧目，因而触怒神殿长。」

　　因为最近都没看到人，所以彻底忘了，但这里确实还有神殿长这一号麻烦人物，可是，好像不管我做什么，都可以惹怒神殿长吧。只有我这么觉得吗？

　　帮忙神官长处理完公务和吃完午餐，终于可以前往工坊了。路兹好像早就料到我整个上午会动弹不得，上午都在指挥大家做纸。

　　『你整整休息了五天，想也知道一定积了很多事情要做啊，你因为要做墨水，

　　整个人太兴奋了，刚好需要这些日常的工作让你冷静下来，」

　　「……我完全冷静下来了。」

　　工坊里头整齐地摆放着大家搜集来的烟灰、班诺购买的恶麻仁油、路兹买来的石

　　灰，和三组成套的工具。

　　「我听说大家一起帮忙搜集了烟灰，真的很谢谢你们，今天我打算做墨水，但这份工作非常需要力气，除了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以外，请其他人和平常一样，继续专心做纸吧。」

　　向大家表达感谢并分配工作后，开始制作墨水。

　　「路兹，那麻烦你了。」

　　由路兹最先开始制作。路兹似乎牢牢记住了我说明过的步骤，往大理石台倒下烟灰，再用手指在中心形成凹槽，往里头倒了一点油，然后开始用刮刀搅和均匀。因为有做过油性颜料的记忆，我想应该不会失败。只是因为并不讲究烟灰和油的品质，完成品的品质可能不会太好。

　　「看起来好像搅拌得差不多了，那改用研磨棒研磨吧。」

　　颜料都是少量制作比较能够搅拌均匀，我也请路兹从少量开始制作，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等整体搅和得差不多，接着拿出研磨棒，不停地研磨、研磨、再研磨，不断重复这个动作。路兹的额头都浮出了汗水，脸也胀得通红，使出全身的力气研磨墨水。身为青衣见习巫女的我不能出手帮忙，况且我若随便帮忙，也只会妨碍到路兹，研磨颜料又非常需要力气，现在的我也帮不上忙。但是，毕竟对小孩子的体力来说太吃力了吧，所以我请灰衣神官在旁待命，可以和路兹交接，但路兹没有喊累，自己一个人磨到了最后。

　　「只要磨到这样的光泽和粘性就可以了。」

　　我马上拿出父亲制作的印章，在刚做好的颜料上盖了几下，然后印在做失败的佛苓纸上。纸面上出现了梅茵这两个字，四周响起了「噢噢」的惊叹声。

　　「……墨水真的做成功了呢。」

　　「居然可以用烟灰和油做出来……」

　　灰衣神官们都是第一次看到新商品的制作过程，全瞪大了眼望着油性颜料。看来他们之前都半信半疑，很怀疑是否真的能用烟灰和油做出墨水来吧。我想绘画工坊的做法应该也差不多，但神官们不可能有机会亲眼目睹。也说不定颜料的制作方式一般是绝不外传。

　　「那么，请其他人也各做一些看看吧。做好的墨水请放进这里。」

　　我请法蓝拿来装油性颜料用的陶器，让路兹把颜料装进去

　　「路兹，你用这块肥皂把手和脸洗干净，休息一下吧。」

　　一名灰衣神官与路兹接手，开始制作墨水。还有两个人也拿来另外两组工具，一起开始制作，先往烟灰倒入少量的油，开始搅和天衣神官们埋头努力的时候，我则测试刚做好的油性颜料，用木头削成的笔尖在纸上写字，或在木板上画线。如果要当成一般的墨水使用，黏度太高了，不易书写。但是，若要用来当作是版画的墨水，倒是完全没问题。真要再说的话，就是没有丽乃那时候在美劳课上用的滚筒，所以无法平均地滚上墨水，涂上的墨水会有厚度不均的问题。看来很难做出漂亮的版画，真希望能有滚筒，至少也要有毛刷。

　　「梅茵，墨水测试得怎么样？」

　　洗完了脸和手的路兹走回来。不过，指尖上的黑色污渍还是没有完全洗掉。看来也需要准备强效的肥皂。

　　「算是成功了喔。照着这样的做法，我还想要其他颜色……」

　　「其他颜色？还可以做出颜色吗？」

　　路兹双眼圆瞪，于是我回答：「只要有颜料，做法是一样的喔。」其他颜色的墨水当然做得出来，问题只是在于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又要如何取得颜料。

　　「除了烟灰以外，还有别的颜料吗？」

　　「就我知道的，都是以磨碎矿物为主。简单来说，是把有颜色的石头搞到变成粉

　　末，再和黑色墨水一样，倒油研磨。」

　　打从史前时代开始，就会把黄土和氧化铁当作染料使用，其他比较有名的还有从青金岩和蓝铜矿取出的蓝色，以及从赤铁矿和辰砂中取出的红色，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即使我看到了这世界在原石状态下的矿物，大概也认不出来它是矿物。

　　「……喂，梅茵，那要由谁来负责把石头捣成粉末？」

　　不会是我吧？――路兹一派提心吊胆，我摇了摇头。把石头磨成粉末这种工作，不可能交给路兹、小孩子的身体承受不了吧。

　　「有没有人是负责做这种工作呢？关于染色工坊用的颜料，我问过妈妈，但妈妈说一旦想要染料的人增加，染料的价格就会变高，大家都不希望这种情形发生。」

　　和母规讨论染料的时候，母亲便提醒我：「以前要增设绘画工坊的时候，就因为做染料用的原料而发生过冲突。梅茵，你可别因为这件事而引起纷争喔，妈妈会无法去工坊工作的。」所以会让母亲失业的事情，我也做不出来。

　　如果是自己从石头采集还没关系，但恐怕无法以梅茵工坊的名义购买颜料。但伤脑筋的是，我不知道可以当颜料的矿物要去哪里取得。毕竟我的活动范围就只有城里和旁边的森林而已，这也是当然的。

　　「只要能知道哪里有，最容易取得的颜料就是黄土了吧？虽然得捣成粉天才能做颜料，但黄土本身的颗粒已经很小了。」

　　「所以说啊，要由谁来负责捣成粉末？」

　　路兹的表情主张著：「我绝对不干！」现在既没有可以把石头捣成粉末的器具，也没有力气，暂时只能放弃了。

　　「也许可以去像木材行那样的石材行看看，说不定会有石头碎片喔。不过，要磨成粉末太难了，要不要去问问绘画工坊，他们都是怎么取得颜料的呢？」

　　「老爷已经说了，工具虽然没问题，但对方拒絶提供颜料方面的资讯。」

　　「啊，果然不外传吗？」

　　和路兹讨论颜料的时候，三名灰衣神官也磨好了油性颜料。因为是成年人，又有力气，完成的速度比路兹还快。看着陶器里越来越多的颜料，嘴角忍不住开心得自己往上扬。

　　「反正印章也成功了，以后再增加顔色，接下来要用木刻版画做绘本！」

　　「做墨水很消耗体力，今天先到此为止吧。我的手臂也没力气了。」

　　「嗯。那关于抄纸，可以多做一些绘本要用的厚纸吗？」

　　「了解。梅茵，那你快回房间休息，顺便想怎么做绘本吧。知道了吗？」

　　油性颜料暂时是完成了，接下来要开始做绘本。离开前先鼓励了在工坊里抄着纸张的孩子们后，我才返回院长室。

　　面对办公桌坐下后，我立刻拿出班诺送的纸张，重新把圣典的内容改写成适合给小孩子阅读的文章。既然要做成绘本，内容不需要太过详细，用词也要尽量简单：大略写完一遍后，从头检查。看起来没问题。那再去问神官长，这样的内容能不能做成绘本吧。

　　「啊，对了。既然要做绘本，也要和葳玛讨论画图的事情……罗吉娜，你能陪我去一趟孤儿院吗？我有事要和葳玛商量。」

　　去见不擅长面对男性的葳玛时，比起法蓝，带罗吉娜同行更适合。罗吉娜正在桌前接受法蓝的指导，学习处理事务性工作。原本还和木板努力搏斗的她，一听到我的呼唤，立即露出明亮的笑脸。看来计算真的让她感到很痛苦。

　　「法蓝，梅茵大人在呼唤我，那我出去一趟了。」

　　罗吉娜动作迅速地开始收拾。法蓝点点头后，拿来了一些木板。

　　「那么，把这些资料交给葳玛吧。虽然葳玛好像也不太擅长计算，但既然现在女舍交给她管理，应该也要学会。」

　　接过法蓝递来的算到一半的资料，再接过女舍的相关资料，罗吉娜轻眨了眨眼后

　　微微一笑。

　　……不愧是罗吉娜，没有表现出半点慌乱的样子呢

　　由罗吉排带着墨水、纸和板子，我们一起前往孤儿院。孩子们都在工坊工作，所以这段期间，葳玛便负责打扫和煮汤。完全是孤儿院这个大家庭的妈妈。

　　「哎呀，梅茵大人。罗吉娜也一起来了呢。请坐。」

　　威玛带着温柔的笑容迎接我们，我也跟着不由得绽开笑容。我的侍从全是美女，眼福真是不浅。我在食堂里坐下来后，跟在我身后的罗吉娜便向葳玛说明今天为何前来。

　　「如同之前通知过的，要猜葳玛绘制儿童版圣典绘本的图画。另外，这是法蓝托我交给你的资料。他希望负责管理女舍的葳玛可以处理这些事务。」

　　望着堆作一叠的木板，不知是不是错觉，葳玛的脸色有点发白。听说葳玛之前劝过罗吉娜，如果要继续当侍从，就要克服不擅长的事，只见罗吉娜笑吟吟地说道：

　　「葳玛，放心吧。这是身为侍从该做的工作，就算不喜欢，做久了也熟能生巧。计算和艺术都一样，练习与习惯是最重要的。对不对，梅茵大人？」

　　「是啊。习惯以后，错误会减少，速度也会变快。葳玛也一起克服不擅长的事吧。」

　　把木板交给无法反驳地垂下脸庞的葳玛后，我请葳玛和罗吉娜念出我为小朋友改写的文章，再请她们指出有哪里奇怪，有哪里删减太多。葳玛提议我可以把歌牌上用过的单字全部放进去，更有助于记住文字，于是我绞尽脑汁，重新改写文章。期间，请葳玛以大小约A5一半的木板为基准，在上面绘制图画。也就是版画的草图。

　　「葳玛，太感谢你了。我会请人雕出这个图案，试着做成绘本。先看过印出来的成果后，再请你继续画吧。」

　　「是的，我很期待。」

　　我抱着画有草图的木板，兴冲冲地回到院长室，却发现路兹正一脸凶神恶煞地等着我回来。

　　「梅茵，我不是叫你待在房里休息吗！」

　　「咦？你不是叫我想想要怎么做绘本吗？……我听错了吗？」

　　看来有一小部份听错了。因为没有乖乖待在房里休息，我被路兹狠狠训了一顿。

用木刻版画做绘本

　　在葳玛画好了图的木版上，我再以反字写上绘本的内容，完成的木版则请路兹带回家，雕成版画。葳玛的画很细致，我本来还担心路兹能否刻好，结果路兹耸耸肩说：「只要说这是梅茵的委托，再提供报酬，拉尔法和奇库就会抢着做了。」

　　于是，请路兹和哥哥他们雕刻木版的时候，我也向神官长提出会面的请求，想让他看过我为孩童们修改的文章，再请他允许我制作圣典绘本，虽然为了给小朋友看，内容改得比较简单，但毕竟是更改了圣典的内容做成绘本，我想还是要先征得许可。

　　不过，我每次提出新点子时，神官长好像都想问清楚说明白，再度领着我走进秘密房间。其实我觉得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就够了，但看来若不先听过我的说明，神官长便无法判定我带过去的东西，是否适合让其他人看到吧。

　　「给小孩子看的圣典吗？那孩子们学习文字和文章时，应该会很有帮助。」

　　「我打算做成绘本，再利用绘本，让孤儿们也学习文字。」

　　「让孤儿们吗？为什么？」

　　就算问我为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是想从身边的人提升识字率而已。

　　「因为等以后他们成为侍从，迟早都要学习文字，而且以后海茵工坊打算制作书籍，商品就是书，他们身为工坊的员工，怎么能够看不懂呢。」

　　「嗯，所以是从商人角度提出的想法吗？」

　　神官长看完了为孩童们修改过的文章后，喃喃说道：「嗯，好吧。」接着静静地望着我，锐利地瞇起淡金色的双眼。

　　「梅茵，你究竟是在哪里，受过什么样的教育？」

　　神官长这个问题太让人措手不及，我挂在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整张脸都僵住了。心脏开始不舒服地扑通狂跳，血液流动的速度也变得飞快。

　　我真的不明白。究竟是从哪个地方，会让神官长迸出这个问题？神官长继续看着我，观察我的反应，手指弹向手上写着儿童版圣典的纸张。

　　「……文章太有条不紊了。看完写满长篇大论，又有很多艰涩用语的古老圣典，还能抓出重点，改写成小孩子也看得懂的简单文章，绝对不是一件易事。至少，在我第一次为她朗读圣典时，连单字都还没记住的人，不可能办得到。」

　　我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仔细回想起来，我是第一次拿自己写的文章给神官长看。帮忙处理文书工作时，我都是专门负责计算，每一次提交书信，也都是在法蓝的指导下写成。之前因为要成为商人学徒，才学会了文字，但日常生活用的单字都不太清楚，所以每次写信，都得经过法蓝的修改。这样的我却写出这种文章，肯定非常不自然。

　　「……意思是我写得很好吗？」

　　「嗯，写得很好。简直就像是受过其他语言的完整教育，却不了解这里文字的另一个国家的人所写。」

　　神官长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着间谍，充满警戎。我抿紧嘴唇。真不知道是光靠一篇文章，就能导出这种结论的神官长厉害，还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文笔异于常人的我太愚蠢。

　　……应该两者皆有吧。

　　我慢慢吐气，竭力地动脑思考。和路兹不一样，我对神官长的信任还没有到可以告诉他所有真相。神官长的思考方式虽然和这里的青衣神官们不太一样，但那是因为神官长行动时，不是站在神官的角度，而是站在贵族的角度去思考，拥有庞大权力的人，会怎么处置我这样的异类呢？我完全无法想像。

　　「神官长，我是在这座城市土生土长喔，甚至除了去森林采集以外，从没踏出过大门一步，我也是现在才知道有其他国家。」

　　梅茵真的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更小的时候，甚至极少踏出家门。任谁看了都知道，她绝对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听到我这么说，神官长好像还是无法解除疑虑，定定地继续紧盯着我瞧。

　　「我这边所调查的结果，也是没有任何疑点……但是，还是无法理解。」

　　目前为止，我和神官长都保持着还算良好的关系，一旦他对我产生怀疑，神殿里就没有愿意站在我这一边的青衣神官了。我现在进行各种活动时，能不与其他青衣神官打到照面，也都是多亏了神官长夹在中间。万一现在再被神官长盯上，我要在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神殿社会里闯荡，等于是少了一面安全网。

　　……这可不妙。非常不妙。

　　虽然我非得给神官长一点回答不可，但说谎并没有意义。神官长的记性很好，和他不同，我的脑袋并没有好到可以永远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谎话，一定会在某个地方露出马脚。所以只能在不算说谎的范围里，尽可能蒙混过关。

　　「……之前我提供料理的食谱时，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问我为什么知道这种食谱？又是在哪里知道的？」

　　「那么，你是如何回答？」

　　我回望向神官长锐利的目光，开口说了：

　　「我告诉她，我是在梦里知道的。并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一个梦境般，再也无法前往的地方知道的……如果我这么回答，神官长会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神官长听了会有什么反应，但是，我也只能这么回答。我回望着神官长

　　咬紧牙关，握紧拳头。

　　……我回答了，也没有说谎喔。

　　背后淌下冷汗，我处在一种身体明明很热，体表温度却很低的不舒服状态下，和神官长互相瞪视，只有时间不停流逝。完全搞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时间。

　　「……我不知道。」

　　良久过后，神官长大叹口气这么说了。他依然眉头深锁，但是，眼神变得没有那么锋利了。我本来还以为神官长的眼神会变得更加凶狠，对我怒吼：「你别开玩笑了！」「认真回答我！」到时我就能厚着脸皮宣称：「我才没有说谎。」结果反应这么出乎意料，反倒害我不知所措。

　　「虽然你的回答非常荒唐，却也不是完全说不通，而且这也表示我的猜测没有错，你确实在其他地方受过教育。更何况，你也不擅长说谎和隐瞒实话，所有心思都会表现在脸上，不可能有贵族会被你欺骗，或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呜唔……」

　　我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脸颊，不想再被看出更多想法。神官长用指尖轻敲了敲太阳穴。

　　「但也因为这样，更让人感到混乱。我也需要时间思考，今天你可以先走了。」

　　神官长把写了儿童版圣典的纸张还给我，我独自一人走出秘密房间。神官长刺在背上的视线，感觉好痛啊。

　　隔天，我没有去神殿，为了准备做木刻版画所需的工具，和班诺他们一起出门买东西，我绝不是因为和神官长见面太尴尬才跷班，绝对不是。

　　「那么，你究竟要买什么东西？」

　　「我想买做版画时会用到的『滚筒』和毛刷。」

　　「『滚筒』？那是什么？」

　　路兹和班诺双双歪过头。我尽量简洁易懂地说明滚筒。

　　「呃……就是在筒状的圆柱上面，加了这种有点弯弯曲曲的把手，然后就可以这样子滚来滚去。」

　　「……完全听不懂。」

　　我努力地向班诺和路兹说明滚筒是什么东西，但看来他们丝毫无法理解，两人一起重重叹气。本来还以为如果是建筑上也会用到的工具，路兹应该知道，那说不定这里没有。

　　「总之，先去店里看看吧。」

　　班诺带我前往他去绘画工坊时，请店员告诉他的贩卖绘画工具的店家。他好像就是在这间店买到了研磨板和研磨棒。于是，我开始在这间店里寻找滚筒和毛刷。我也一样向老板说明了什么是滚筒，他也一样听不懂，虽然找到了宽幅的毛刷，但很遗憾 没有在卖滚筒。

　　「喂，梅茵，好像没有看到你说的『滚筒』，那怎么办？」

　　「嗯，那先用毛刷试做看看吧。要是真的没办法，再去锻造工坊下订单。」

　　「真有人能听懂你的说明就好了。」

　　班诺哼笑一声，但我想只要画成图画，再详细地指定尺寸，锻造工坊的约翰一定可以明白的，我相信约翰！

　　买完了东西，我和路兹一起回家，手牵着手走路时，可以感觉到带有秋意的凉风吹在我们身上。抱着悠悠哉哉的心情，朝着住家前进，路兹忽然说「真期待明天」。

　　「因为怕你在买东西前太兴奋，之后就麻烦了，所以我刚才都没说，但其实拜托哥哥他们做的那块木板已经刻好了喔。回家后我再拿过去给你。」

　　「好耶！」

　　我待在家里，心浮气躁地等待，很快路兹便带着刻好的木版来到我家。一看路兹递来的木版，可以看出有好多地方都刻失败了。

　　「梅茵，哥哥他们要我跟你说。这份工作太精密了，很难。」

　　「……嗯，看到木版就大概知道了。」

　　路兹难以启齿似地帮哥哥们传话。大概是不小心削太大力了，有些线条都稍微往外突出，或者削得太深。虽然可能也是因为不习惯做版画，但葳玛的图太精致，又提高了不少困难度吧，连在木工工坊工作的拉尔法和奇库都受不了，那想用版画增加绘本的页数，想必又不是容易达成的事情了。

　　「如果可以用这块木版印出不错的成品，要考虑委托英格先生的工坊雕刻吗？」

　　「是啊，还是委托给真正的工坊，请他们做这份工作吧。这份工作太精细了，根本不是赚零用钱的程度。」

　　我点头同意了路兹的看法，但想到绘本的成本又要往上提高，心情就很沉重。

　　「那么，你毛刷要怎么用？」

　　路兹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要怎么印刷绘本上。他从袋子里拿出买来的毛刷，把玩毛尖。我从自己的木箱里头拿出自制的马连和做失败的纸张，开始说明要怎么做木刻版画。

　　「首先在下面铺好做失败的纸张，上面放上木版，然后涂上墨水。接着像这样用毛刷的毛尖把墨水刷开，要小心一定要平均分布。」

　　我拿着还没有沾上任何东西的毛刷，在板子上来回涂刷，为路兹做示范。路兹一面看着我做，一面在写字板上做笔记。

　　「滚筒就是要用在这个步骤上喔。虽然很想用滚筒，均匀地滚上墨水，但这次没有，也只能放弃了，涂好墨水后，再轻轻放上纸张，并垫上一张纸，用这个『那连』画圆地滚墨，让墨水可以印在纸上。要用一样的力道，所有角落都压到。」

　　我拿着自制的马连，在纸上画圆地来回压印。路兹低声说：「我还心想你又做了奇怪的东西，原来真的会用到。」

　　「压印完以后，再慢慢把纸撕下来，干了以后就完成了。」

　　「我知道要怎么做了，明天马上试试看吧。」

　　隔天，我提心吊胆地前往神殿，见到神官长以后，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神官长只是面无表情，十分平静地指示我要做哪些工作，彷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直到最后，神官长都没有说半句话，我也平安地结束了协助的任务，感到如释重负。

　　很?好，度过了最大的难关。接下来就是做版画了！

　　「那么，今天我就此告辞了。」

　　此刻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要做的木刻版画，心情好得只差没哼出歌来，离开神官长室。至于神官长像要刺穿人般的视线，就当作没有感觉到吧。

　　「梅茵大人，您的心情很好呢。」

　　「帮神官长忙这件事也顺利结束了，等一下要去工坊做绘本了嘛。」

　　我这么回答法蓝时，已经稍微哼起了歌，吃完午餐，来到梅茵工坊时，心情更是好得不得了，有些太过兴奋。

　　「让大家久等了。那么，马上开始压印吧。路兹，你快试试看！」

　　夹到梅茵工坊后，路兹差不多完成了要做木刻版画的准备。工作台上已经铺着做失败的纸张，上头放着木版。孩子们都一脸兴致勃勃，围在工作台四周。

　　「梅茵大人，这些会做出什么东西？」

　　「唔呵呵，敬请拭目以待。」

　　我走向工作台后，大家便往后退开，

　　空出了视野绝佳的特等席。因为特别为我空出了位置，我便待在那里观看路兹工作。路兹先用毛刷沾了墨水，把木版抹黑，孩子们都发出了兴奋的叫声。

　　「哇，好黑喔！什么都看不到了！」

　　对于孩子们的欢呼声，路兹只是稍微挑眉，冷静地继续作业。接著，他在涂了墨水的木版上轻轻放下佛苓纸，再如同昨天说明过的，先垫上纸，再用马连压印。

　　「啊?看来好好玩喔。我也好想试试看。」

　　「我也是、我也是！」

　　路兹停下马连，拿开垫纸，手指捏住纸的边缘。在我满怀雀跃的注视下，路兹小心又缓慢地撕下纸张。掀开的纸张一如我的预料，上头印着墨水，完成了我熟悉的木刻版画。

　　「呜哇，变成画了耶！明明这么黑，上面却有白色的线条！」

　　孩子们看到一片漆黑的木板竟变出了一幅图画，全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开心得叽矶喳喳。吩咐孩子们解散，继续回去抄纸后，我和路兹一起看着印好的版画。

　　「梅茵，你觉得怎么样？」

　　「……好像怪怪的。」

　　明明刚才我还兴奋雀跃地等着纸翻过来，这却是我现在的感想。和丽乃那时侯，在小学上美劳课时做的版画不一样， 眼前的版画更加细腻，充满艺术气息，果然比起我和路兹，交给哥哥他们雕刻是正确的决定。

　　「当成是木刻版画来看的话，其实也算成功啦。可是，不适合做成绘本吧？」

　　「是啊。虽然字是看得懂，但黑底配上白字，有点不好阅读吧。」

　　黑底白字看起来不仅吃力，有些反字还写错了。这部分算是我的失败，但因为把画和文字都集中在一片木板上，如果想改，就必须全部改掉。此外，很多地方都没雕好的画看起来真是可怕。虽然也是因为哥哥们还不习惯雕刻版画，但如果用这块木版做成绘本，大家恐怕无法适应。

　　「文字做成印章会比较清楚吧？内容全都刻成印章比较好吗？」

　　「哥哥他们都已经在说这次的图案太复杂了，根本划不来，怎么可能再把内容全部刻成印章啊。照着文字刻字，跟把文字旁边挖空，让文字凸显出来，需要的劳力跟时间完全不一样。」

　　「说得也是……看来得再想想其他方法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木刻版画不适合做成绘本呢。图画也是黑色的部分太多，有点恐怖。」

　　」

　　路兹把印好的纸张放在墙边的架子上，开始收拾工具。毕竟我都觉得怪怪的了，再继续压印也没意义。

　　嗯……葳玛的画，好像更适合做成铜板版画呢……

　　但是，就算想做铜板版画，也不知道防腐蚀液和硝酸这类的腐蚀液在这里能否轻易买到。要再自己找到可以替代的东西，老实说我觉得很麻烦，而且，在工坊里出入的都是小孩子，我想尽量避免使用危险药剂。

　　……可是，怎么办呢？

　　至今就算做失败了，我也不会太过沮丧，但这次先是请葳玛画了图，又请哥哥他们雕刻，结果却失败了。实在很难开口向他们报告说结果失败了，而且在还不确定有没有成功机率的情况下，也很难再请他们以后继续帮忙。

　　「你在想什么？」

　　收拾整理完，路兹走回来。

　　「我在想，要不要干脆别为儿童版圣典加上插图呢？，反正就算没有插图，只要写了字，也称得上是书吧？，

　　「我是没什么坚持，那样也可以啊。可是，没有图画的书能叫做绘本吗？」

　　「不能。所以我在想干脆别做绘本，直接做一般的书就好了。」

　　「可是，你不是说第一本绘本，是你要送给可爱弟弟妹妹的第一个礼物吗？」

　　「啊！对喔！怎么可以妥协！我一定要做出很棒的绘本来！」

　　……不可以因为一、两次的失败就泄气。来想想木刻版画以外的方法吧！

黑白绘本

　　第一次做木刻版画失败了。虽然得出了木刻版画可能不适合做绘本的结论，但不能就此放弃。我在回家的一路上，和路兹一起召开反省大会。

　　「俗话说失败是成功之母，要找出失败的原因，下次就有机会成功了。」

　　「嗯，也是。梅茵，那你觉得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我「嗯嗯」地点头，听到路兹这么说，开始思考失败原因。才没多久，马上想到了至少三个原因。

　　「首先，用来雕刻的草图太复杂了。葳玛的图太细腻了，不适合做成必须要雕刻木板的木刻版画。」

　　因为总不可能请葳玛一本一本地画上插图，所以只能想出木刻版画以外的方法。或是请葳玛改画线条比较简单的图画。但是，葳玛只看过神殿里头的画作。要在这种情况下请她改变画风，恐怕是强人所难。起码也要提供范本，才能请她「照着这种风格作画」吧。

　　「另外，我有些反字也写错了吧？之后要再更细心地检查，但这部分只要小心一

　　点，应该就能避免吧？像是找其他人一起检查……」

　　「嗯……既然这样，要不要从一开始，文字和图画的板子就分开来做？这样子就算文字部分做错了，也不会影响到插图吧？」

　　「路兹，你真是天才！」

　　因为是给第一次接触到文字的小朋友看的，所以我一直有种刻板印象，认为文字和图案就该放在一起，但其实大可以分成两页，也可以把板子分成上下两部分。

　　「最后就是雕工吧。很多地方明显雕得不是很好。」

　　文字有些地方都穿破了木板，图画的线条也往外突出，印在纸上后，这些错误都格外明显，我指出这部分的缺点后，路兹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没有雕刻用的工具啊。并不是哥哥他们的技术不好。」

　　「没有工具……但路兹家因为工作的关系，不是应该有很多工具吗？」

　　路兹家腾出了很大的空间，来放置工作用的器具，应该有各式各样的工具才对。我回想着路兹家里的模样，路兹轻轻耸肩。

　　「我家虽然因为从事建筑方面的工作，所以比起别人家，确实是有很多木头加工用的大型工具啦。可是，并没有用来做精密加工的工具。因为又用不到。」

　　狄多伯父平常使用的和修缮屋子时曾用到的工具，确实都不适合用来做细腻的加工。父亲也有一些大型工具，但小事情都只用一把小刀解决。

　　「如果要用小刀雕刻，那幅画太精致了。」

　　「咦？那块木版是用小刀雕刻的吗？」

　　如果是用小刀雕刻的，简直是雕得非常出色。反而是我在委托工作的时候，应该准备雕刻刀那类的工具，一并交给他们才对。

　　「那下次委托哥哥他们雕刻的时候，也要顺便提供工具给他们才行呢。帮我跟他们说声对不起和谢谢吧。」

　　「嗯，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到最后你变成要做给小孩子看的圣典啊？」

　　被这么一问，我开始回想为什么会从要做给小宝宝看的绘本，变成了要做给小孩子看的圣典。

　　「好像是因为葳玛会画的图，基本上都和神殿有关吧。」

　　「那如果是要做给小宝宝看的，不一定要做圣典吧？」

　　我只是因为大家都说我图画得不好，只好把画图的工作交给葳玛，又因为葳玛会画的图案都与神殿有关，为了配合她，才变成了要做儿童版圣典。

　　……咦？仔细想想，做成儿童版圣典的话，根本不是适合给小宝宝看的绘本吧？

　　我终于察觉到了事态重大。给小宝宝和给小朋友看的绘本，需求有些不太一样。不能因为都是小孩子，就混为一谈。

　　「好，那先为了小宝宝做黑白绘本吧。儿童版圣典之后再说！」

　　「我们也只有白纸和黑色墨水，本来就只做得出黑白绘本吧？」

　　「话是没错，但还是有点不一样嘛。」

　　那么，现在先回到原点，好好思考我想做给小宝宝什么样的绘本吧，我开始回想提到儿童图书馆与儿童服务理论的课程，首先，据说婴幼儿在刚出生时，只有很模糊的视力。视力与大脑的发展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藉由每天看到各式各样的事物，慢慢受到刺激后，才会发育成长。出生后三到四个月，才能够辨识红色等比较显眼的颜色，视线也开始可以对焦。

　　然后，直到出生满一岁左右，才会拥有和大人差不多的视力。在那之前，事物的轮廓都很模糊，也很难辨识到不显眼的色彩。为此，若要让不满一岁的婴幼儿阅读绘本，重点在于颜色要有强烈的对比，形状还要睔廓分明。颜色只要有白色、黑色和红色就足够了，形状则要选择圆形，三角形和四方形等清晰的轮廓，才方便婴幼儿辨识。所以提供给零岁到两岁婴幼儿阅读的绘本，都会用简单的线条画出鲜艳的原色，使用文字也很简单，还会反覆出现。

　　我想起了给婴幼儿看的绘本中，有的黑白绘本只是把图形摆在一起而已。如果是那种绘本，现在的我也画得出来。

　　「路兹，我明天不去神殿了，要留在家里为小宝宝做绘本！」

　　「知道了。那我会去通知神殿，稍微看过梅茵工坊之后，再过来陪你一起做，你每次做东西的时侯，一定得在旁边看着你，不然很危险。」

　　路兹哎呀呀地叹气说道。我无法反驳，立刻改变话题。

　　「那我想买厚纸，可以帮我从工坊带做好的十张纸过来吗？」

　　于是到了隔天，路兹在第三钟响前便来到我家。

　　「呜哇，也太乱了吧。伊娃阿姨看到一定会生气。」

　　屋子里的桌上，正凌乱地摆着用失败纸张做成的笔记本、烟灰铅笔、石板和石笔。母视要是在家一定会叫我「快点收拾干净」，但今天母亲和多莉都出门工作了，所以没有人会对我训话。

　　我在石板上不停画下各种图案，思考着要画什么东西。大概决定好了要画什么后，掀开笔记本，再用烟灰铅笔画下来。如果想参考做成黑白绘本时是什么样子，用烟灰铅笔在纸上画图，是最容易想像的了。父亲的成套工具里头有画直线用的尺，我拿出尺来，画下直线。在纸上画完三角形和四角形后，打算要画圆形，我却突然定住不动。好想要圆规。

　　「路兹，你家有『圆规』吗？就是可以用来画出正圆形，大概长得像这样，然后这样子使用……」

　　我在石板上画图，又用两只手指，做出画圆的动作，路兹轻轻点头。

　　「哦，圆规吗？以前我家里有，但现在好像不见了。」

　　「是喔……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用其他东西代替了。」

　　我拿来家里的线，绑在烟灰铅笔上。虽然想要图钉，但因为没有，所以我从工具箱里拿出钉子，再把线也缠在钉子上。接著，用左手指按住钉头，把线拉直，再转动烟灰铅笔，就可以画出圆形了。中心别不稳就好。

　　「哇，好强。」

　　因为平常并不需要画出漂亮的圆形，工作上有需要的人也都是利用圆规，路兹大概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画面方式，发出了感叹声 因为很少因此被人称赞，我有些得意洋洋，画了好几个圆形，但小圆不太好画。在这种想画出大量图形的时候，特别想要几何图形板和造型绘图板。

　　「路兹，这里有卖『几何图形板』和『造型绘图板』吗？」

　　「你在说什么？」

　　「就像这样。在薄薄的金属板或是『塑胶』上面，像这样挖了很多图案，而且还有各种大小……」

　　因为可以沿着框框画出形状，也可以用涂满的方式画出图形，要一次画出多个相同图案的时候非常方便。既然这里有在卖圆规，说不定也有几何图形板。我画在石板上说明，但路兹只是偏过头。看来是没看过。

　　「这东西要怎么用？」

　　「呃，像这样，沿着挖空的框框，可以画出自己想要大小的图形喔。」

　　「……不能用厚纸做吗？」

　　「哇噢！路兹，你真的是天才！」

　　我抽来一张做绘本用的厚纸，开始做几何图形板。包括圆形和三角形等图形，再逐一画上不同的大小。只要沿着图形切割下来，几何图形板就完成了。我和路兹分工合作，兴冲冲地画着图形，但到了切割这个步骤时，我才惊觉一件大事。又没有切割用的工具了！

　　「这么小的图案，用小刀切不下来啦！」

　　我来回看着厚纸和两人手上的小刀，颓然垮下肩膀。大圆还勉强可以应付，直线也还行。但是，小圆实在是没办法。

　　「要是没有工具，又会重蹈木刻版画的覆辙了，去拜托约翰做『笔刀』吧。」

　　「那是什么？」

　　「是我也能用的、又小又薄的刀子喔。」

　　即然要委托工作，就该穿上正式的服装前往，于是我和路兹换上学徒制服，带着公会证，和仔细画下了委托物品的佛苓纸订单，前往锻造工坊。

　　工匠大道位在城市南边，所以约翰所属的锻造工坊离我家比较近。

　　「你好啊。」

　　「哦，欢迎光临。」

　　大概是方才还在接待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的桌上摆着好几片木板，师傅正坐在椅子上，摸着胡子，炯炯的大眼睛转过来。因为上次我订购了铁笔，好像记住了我的长相，师傅看着我露齿一笑。

　　「原来是之前的小姑娘啊。又来下订单吗？」

　　「是的。请问约翰在吗？」

　　「嗯，我去叫他，坐在这里等一下吧。」

　　师傅叠起木板，抱起来后，扯开喉咙大喊：「喂，约翰！你的客人！」接着大步走进埋头的工作室。「咚！」的沉闷声响起后，橘色鬈发绑在了脑后的约翰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

　　「是！……啊，是之前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两位好。」

　　「约翰，你好啊。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做『笔刀』，请看这个。」

　　我拿出写在佛苓纸上的订单，再翻到背面，展示设计图。约翰感到新奇地摸了摸纸后，看向我所画的图，一脸纳闷。

　　「通常大部分人都是订做大的刀子，从没人订过这么细又这么薄的小刀。这究竟是做什么用的？这么小的刀子切得了东西吗？」

　　「要用来裁切这种植物纸喔，切割小圆圈的时候，刀片也得跟着变小才行。」

　　「哦……用来切这张纸吗？我还是第一次摸到植物纸。」

　　约翰用指尖捏起纸张，正反面来回翻看了好几遍，还拿到眼前挥动，确认认触感。好一会儿让他尽情确认后，我才指向订单背面的设计图。因为约翰问起问题都钜细靡遗，所以我这次先在订单上详细地写下了尺寸和用途。

　　「然后，握把的部分可以用木头制作，但我希望像这样子可以替换刀片，像是刀片上的小孔，以及与握把衔接的地方，必须要做得刚好密合，不然刀片会摇摇晃晃，非常危险，所以我才会来拜托擅长做细腻加工的约翰。」

　　约翰看着设计图，对替换用的刀片提出问题，我边回答边详细地下达指示，约翰的双眼也像要接受挑战般地熠熠发光，看样子是点燃了他身为锻造工匠的斗志。

　　「哦 真有意思。这么简单就能替换刀片，这点真不错。」

　　「另外还要拜托你制作笔盖，或是笔刀专用的盒子。因为刀片很利，十分危险，而且又薄又小，很容易断掉或损坏。」

　　「既然是这样，替换用的刀片也多准备一些比较好吧。」

　　经过长长的讨论后，我拿出了公会证向师傅支付订金。

　　「完成以后，请送到奇尔博塔商会吧。」

　　要是送来我家，我无法马上准备好现金，但如果送去奇尔博塔商会，只要事先知会一声，先把钱付给班诺，那么收到货品的时候，就能请他们支付现金给约翰了。而且我又能透过公会证进行交易，不需要带着现金跑来跑去，这点也很方便。

　　「路兹、梅茵！」

　　订制了笔刀后，大约过了十天。从神殿要回家时，路上经过奇尔博塔商会，门前的守卫叫住我们。原来是马克吩咐过，有东西寄到店里，要我们进去一趟。

　　「这是约翰在下午送来的。他非常兴奋地说，这份工作很有趣。」

　　接过马克递来的细长盒子，回到家后，我立刻用约翰做的笔刀开始做几何图形板，因为没有专用的垫板，我放在板子上，切割的时候留意着别太用力，但这么做好像会让刀片受损得更快。不过，多亏了锐利又好用的笔刀，几何图形板三两下便完成了。我把厚纸做成的几何图形板放在笔记本上，用烟灰铅笔把中间的洞涂黑，就出现了完美的黑色圆形。

　　「只要绘本的模板也用厚纸做，再像几何图形板一样涂上墨水，不就不用特别雕刻木板了吗？哇噢，该不会我也是天才？」

　　于是我付诸实行，利用几何图形板，开始设计黑白绘本。我非常随心所欲，上下也画出两个较大的三角形，下面再加上一个长方形，做出日本冷杉的形状，然后在一个圆形框框里，画上圆形的眼睛、半圆形的嘴巴和三角形的鼻子，做出五官，再用圆规画出六角形，做成花朵的图案。我不由得乐在其中，一头栽进做绘本的世界里，直到家人说：「该收工了喔。」才用笔刀割下图案，完成模板。

　　「路兹，你看！我做好了！」

　　隔天，我眉飞色舞地向路兹展示做好的模板。把原本的厚纸切成一半后，每张图大约都是A5的大小。看完了全部共十张的厚纸，路兹皱起眉，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表情看着我。

　　「喂，梅茵，这些图……小婴儿看了真的会高兴吗？」

　　「会、会啦！黑白两色的『对比』很强烈，又只是把图形组合在一起而已，跟图画得好不好没有关系吧？」

　　我说明完，路兹充满怀疑的眼神变得更是怀疑了。

　　「嗯……好吧，反正你自己可以接受就好了。」

　　于是到了下午，满脸纳闷的路兹开始在工坊制作绘本，这次就像往几何图形板画图那样，拿着毛刷涂上墨水。至于线条比较细的地方，若直接使用毛刷，纸面会变绉，所以我往细细的木棒缠上破布，当作是棉花棒，请路兹用轻轻按压的方式涂上墨水，

　　「哇，好棒喔！完成了！，

　　「……梅茵大人，这是什么？」

　　「这是做什么用的？」

　　孩子们围到旁边来，探头探脑。我请灰衣神官把印好的图放在架上晾干，并笑容满面地回答大家的问题。

　　「这是给小宝宝看的绘本喔！」

　　「……给小宝宝？哦……」

　　大家的反应全都难以言喻。要嘛歪过头，要嘛别过视线，现场弥漫着「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但最好别乱说话吧」的气氛。

　　……大家果然都无法理解。真希望这世间快点追上我的脚步。

　　虽然感到有些孤单，但黑白绘本的内页已经完成了。之后我想像屏风那样摊开立起来，所以必须把完成的页面黏在板子上，板子再挖洞，用绳子串起来。

　　……啊，还要用明胶做糨糊！

儿童版圣典的准备

　　姑且不论周遭人们的评价，至少给小宝宝看的黑白绘本内页完成了。我感到心满意足，和路兹手牵着手一起回家，走在秋天气息变得更加浓厚的大道上。

　　「过冬准备结束后，才要制作明胶，所以我想继续制作儿童版的圣典。」

　　我想趁着读书之秋这段期间做出圣典，便对路兹这么表示。路兹「嗯」地沉吟，思索了一会儿。

　　「你又要用木刻版画制作吗？割纸好像比较简单吧？甚至连你都能做。」

　　路兹说得没错，切割厚纸做成原版 不难。连我也做得到，不需要什么力气。

　　「如果绘本的文字也用切割的方式，就不需要写成反字了呢。绘本的字数也不多应该有时间割完……不过，看来要再多订几支笔刀才行了。虽然初期投资都要花不少钱，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是特别订做，所以笔刀的价格偏高，但如果要做木刻版画，还是得准备雕刻刀那类工具，所以这终究是必要的开销。

　　「反正我们就是为了初期投资才存钱的啊。」

　　总有天我想制作字母的活字，进阶为活版印刷，但印刷时需要大量的活字，制作活字又是非常精细的工作，如果想做金属活字，开销会比现在还要庞大，得等到更久之后，我才能着手进行活版印刷吧。

　　「唉……古腾堡先生依然是遥不可及呢。

　　「那是谁啊？」

　　「在我心目中是等同于神，完成了一项创举的伟人喔。也是我的目标……但现在只能先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慢慢改良了。路兹，你有觉得哪里该改进吗？」

　　「……印刷的时候，有没有可以用来压纸的工具？因为纸一不小心就会歪掉，手指又会沾到墨水，墨水又很难洗掉，这让我很伤脑筋。」

　　路兹是会接待到贵族的商人学徒。在该注意仪容整洁的情况下，双手要是和工匠一样脏兮兮的，非常有损形象。虽然也可以交给灰衣神官们制作，但路兹自己又很坚持「梅茵想的东西，都由自己来做」这件事。这样一来，只能想想有没有办法不会弄脏双手了。

　　「嗯……如果可以先做出『誊写版』印刷的外框，情况应该会好很多。

　　「『誊写版』？那又是什么？」

　　『誊写版』印刷则是其中的一种喔。『誊写版』印刷会用木框和网子压住纸张，所以如果有木框，会比较不容易弄脏双手吧。唔，大概像是这样。」

　　我拿出写字板，停在原地，开始画图。路兹大吃一惊，把我拉到路边，「喂，梅

　　茵！至少先靠到路边啦！」

　　「在大小可以放置纸张的木台上，加上可以这样打开和阖上的木框。木框和木台用铰链固定起来，木框里头再铺上一面网子。印刷的时候，把纸放在木台上，再放上纸版，放下木框固定住后，再隔着网子涂上墨水。」

　　「哦……那如果材料是木头和网子，有办法做出来吗？」

　　除了蜡纸和钢版，其他工具的做法并不复杂。最简单的东西，可能连路兹也做得出来。没有信心可以自己制作的，只有铺了网子的木框吧。

　　「路兹，之前委托他做竹帘的那位工艺师，现在可以再向他下订单吗？植物纸工坊要的大竹帘做好了吗？」

　　「这个得问老爷和马克先生才知道了。」

　　刚好前方可以看见奇尔博塔商会，我们两人意见一致，决定绕过去问问看，一起走进店里，店内的工作似乎已经进入尾声，有些地方还开始收拾整理了。我环顾着大家的动作虽然俐落，但感觉有些手忙脚乱的店内。

　　「啊，梅茵、路兹。如果有事的话，直接进办公室里说吧。」

　　直接在店里讨论事情，会妨碍到大家做事吧。马克没有先请示过班诺，就让我们走进办公室。班诺正在检查帐簿之类的东西，叹一口气后接受了会面。

　　「班诺先生，我明天可以借用马克先生的一点时间吗？我想请他陪我一起去工坊，向之前做竹帘的那位工艺师订做东西。」

　　工艺师现在有空吗――我问完后，班诺翻了翻帐簿，点点头。

　　「他已经如数交货。只要没有接到其他委托，应该有空吧。你这本要做什么？」

　　「要做装了网子的木框。」

　　听了我的回答，班诺满脸问号地侧头。

　　「什么？网子？究竟要用做什么的？」

　　「使用墨水的时候，路兹就不会弄脏双手了。」

　　班诺像是完全听不懂，看向路兹，寻求说明。但明明我才说明过，路兹却缓缓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唉，算了。我会告诉马克。时间呢？」

　　「我还要去神殿练习飞苏平琴，下午过后可以吗？」

　　「下午对我们来说也比较方便。那么明天过来吧。」

　　隔天下午，吃完了午餐的我和路兹一起前往奇尔博塔商会，然后在马克的陪同下，往坐落于工匠大道上的工艺师工坊移动。

　　「……怎么又是你们。」

　　工艺师出来迎接的时侯，用力皱起了眉，露出非常不耐烦的表情。不耐烦到了我忍不住觉得，怎么能对客人摆出这种表情呢。

　　「不会又要订做竹帘了吧？我好不容易才做完了，别再丢给我交货期限那么紧凑的工作了。」

　　看来制作工坊用的大竹帘，真的是很辛苦吧。我来回看着一脸憔悴的工艺师，和笑容温文的马克，连忙左右摇手。

　　「啊，不是的。这次是想拜托你做木框。

　　「木框？那去找木工工坊吧。」

　　工艺师的视线投向大门，摆摆手只差没说慢走不送。

　　「不是的，并不是单纯的木框，要像这样子，在框装上网纱……呃，就是把绢丝排成网状，请问你做得出来吗？网眼不需要很细，因为只是要用来压住纸张，让纸不会歪掉和变绉。」

　　我拿出石板，画出想请工艺师制作的网框。工艺师瞇起眼睛，瞪着图老半天后，无可奈何地叹气。

　　「……做是做得出来，只是很麻烦。」

　　「那可以拜托你吗？」

　　「虽然耗时耗力，但你们付钱很干脆。既然是竹帘以外的工作，那好吧。」

　　于是向工艺师订做了铺有网子的木框，一如往常，拟订了做好后送到奇尔博塔的契约，再由马克签名。

　　「马克先生，我还想再去一个地方。可以绕去锻造工坊吗？我想加订之前做的笔

　　刀，也想和约翰讨论看看滚筒。」

　　如果要用厚纸做原版，就需要更多支笔刀。除了负责割字的我和路兹，我也想先帮葳玛准备一份。另外，我还想要可以均匀涂抹墨水的滚筒。但是，我以往熟悉的是橡胶滚筒和海绵滚筒，这里有可以替代的东西吗？如果没有，也许可以卷上一层布代替，但不知道用起来感觉会怎么样。

　　羊水@

　　前往锻造工坊，再多订了两支笔刀。约翰笑容灿烂地接下了委托，可以接到能让自己不遗余力地发挥本领的工作，他好像很开心。

　　「然后我还想订做滚筒……」

　　我画了图案，说明用途。虽然也说明了什么是橡胶和海绵，但约翰果然只是满脸纳闷。

　　「……藉由滚动筒状的物体，涂上墨水吗？又是奇怪的东西呢。」

　　「而且还要加上这样的把手，然后我希望滚动的时候，不会觉得凹凸不平。我想只要在表面裹上一层布，应该就能沾附上墨水，至于要用什么布料，就交给约翰作决定了。」

　　虽然我希望能够使用稍微具有弹性、易于沾附墨水的布料，但就算没有，应该也一样能使用。听完我的说明，约翰点了好几下头。

　　「如果只是这样，应该不难。做好以后，一样是送去奇尔博塔商会吧？」

　　「对，麻烦你了。」

　　离开锻造工坊后，便和马克道别，我和路兹开始往住家移动。

　　「剩下的问题，就是图画了呢。如果裁切厚纸做成原版，用原版印刷，做出来的感觉应该会像皮影戏那样。现在有了笔刀，有些细腻的线条也可以保留下来了。可是，如果想请葳玛稍微改变画画的方式，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如果可以提供范本，她应该会比较知道要怎么做吧？老实说，光听梅茵那么不清不楚的说明，根本没人听得懂。」

　　的确，没有看过的东西，再怎么说明，也很难马上理解吧。

　　「嗯……那，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当作参考，我自己先试做看看吧？」

　　「咦？梅茵吗？没问题吗？」

　　「我会参考葳玛的图做原版啦，不用担心。你真是失礼！」

　　路兹的脸庞更是不安地抽搐，紧盯着我瞧，明明Q版图我就只画过那么一次，对于我画图的功力，评价到底有多低啊。

　　……别看我这样，丽乃那时候的美术成绩几乎每次都有乙耶。

　　我在水井广场和直到最后都投来担忧眼神的路兹道别后，回到家里，立刻参考葳玛的木刻版画，画出女神的轮廓，再像皮影戏那样用烟灰铅笔涂黑和留白。虽然图案简单，但好像比木刻版画更加清晰明瞭。

　　「嗯，好像还不错嘛。」

　　但是，这是我以自己还保有日本人审美观的眼光，在看过后得出的感想，所以不知道这里的人能否接受。这里赞扬的绘画，都是纤细且写实的风格，这种皮影戏般的图画可能会因为太过简单，不被大家接受。

　　隔天早上，我把结果有些惊悚的版画，和自己画的剪影画放进托特包里，要拿给葳玛看，还准备了要给葳玛的笔刀和烟灰铅笔。

　　「路兹，早安，如果是这样的图画，你觉得怎么样？」

　　我拿出昨天画成了剪影的女神图画，给来接我的路兹看。路兹本来还一脸不安，这时却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了图画一会儿后，放心地吐气。

　　「这样子还不错嘛。我觉得看起来比木刻版画舒服。」

　　「太好了，我再和葳玛讨论看看，问她能不能画出这种风格。」

　　院，去见葳玛的时候，都由罗吉娜陪同。

　　「梅茵大人，欢迎您过来。」

　　紧接著，我把用木刻版画拓成的图放在食堂桌上，轻轻推向葳玛。葳玛拿起版画

　　表情困惑地沉下来。跟她想像中的图画不一样吧。

　　「因为葳玛的画很细腻，木刻版画又必须要刻在木板上，所以结果就变成了这样。可是这样子，难得葳玛画得那么漂亮，都无法呈现出来了吧？所以我在考虑，能不能改用其他画法呢？」

　　我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画的剪影画。要把图拿给专家看，让我内心有些七上八下，但只有这么做，才能进行下一步。

　　「比起要雕刻木板，我想这种画法会比较便于印刷。只不过，我不清楚这样的画大家能不能接受。葳玛在艺术方面又特别擅长绘画，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葳玛看着我画的剪影画，轻吸一口气。

　　「……这是梅茵大人画的吗？」

　　「我参考葳玛的图画了范本。假如只运用涂黑与留白，切割纸张后，大概就会是这个样子。你觉得呢？虽然和一般的画差很多，呃，但你能抓到这种感觉吗？」

　　不行吗？我观察葳玛的反应。葳玛好一半晌默不作声，只是盯着剪影画看，然后倏地摇头，褐色眼眸绽放出了喜悦的光彩。

　　「我会用这种画法画画看。我想挑战看看用新的画法，自己可以画到什么地步。」

　　「那么，这把笔刀和烟灰铅笔就送给葳玛。用我之前给你的纸张，多画多练习吧。

　　然后，这是正式做绘本用的厚纸，等第一张画好后，我们再先印印看。」

　　葳玛的双眼闪闪发亮，入迷地看着剪影画。我把带来的工具送给她，并说明使用这些工具时的注意事项。葳玛很优秀，一定能画出比我还工整漂亮的剪影画吧。

　　就在葳玛以新的画法尝试绘制图画时，我也在厚纸上写字，制作纸版。想不到约翰很快就送来了做好的笔刀和滚筒，所以我和路兹两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文字切割下来。虽然是很需要耐心的细腻工作，但一想到印刷后会变成书，我很乐意继续努力。

　　此外，在葳玛画好图画之前，委托工艺师制作的网子也先做好了。于是前往路兹家，拜托拉尔法和奇库，制作誊写版印刷的木台和装上网子用的木框。

　　「你到底需要什么东西啊？」

　　「就是这个！这样子路兹的手才不会弄脏，拜托两位哥哥了！」

　　我把画了设计图，还详细标示了尺寸的纸张，举到两人的面前。因为工作的关系，两个人经常看设计图吧。奇库和拉尔法看完设计图后，马上动手制作。一边和我简单地讨论几句，一边拿来木板和钉子。

　　「嗯……？大概像这样吗？」

　　「哥哥你们好厉害！完全刚刚好！」

　　不愧是木匠学徒，丝毫没有偏差。感觉才眨个眼睛，可以密合放进网子的木框 就，完成了。我大力称赞后，拉尔法哼了一声，调侃地看着路兹说：「路兹都有商人的样子了，我当时也有木匠的样子了啊」

　　「那木匠，接下来做这个木台吧。」

　　路兹没好气地鼓着脸颊说，两人便耸耸肩，轻笑着继续工作。

　　「啊，这块不行。路兹，你去拿那边的板子过来。」

　　「要磨得光滑一点啊。是你要用的吧？要是有毛刺留下来，可会受伤的喔。」

　　「受不了，你们真的很会使唤人耶。」

　　路兹老样子又被使来唤去，但感觉得出前阵子那种让人神经紧绷的气氛完全消失了，我偷偷地松一口气。

　　「奇库哥哥，请你装上这个，就可以把网子固定在木框上了。」

　　我拜托奇库，在木框装上泪滴形状的金属背扣，背扣是用来把网子固定在木框上的零件，也会用来固定画框背面的板子。接著，是用铰链连接起木框和木台。再请哥哥他们在木台上设置约零点五公分厚的板子，印刷时就可以对齐纸摆放的位置。至此印刷用的工作台就完成了，花费的时间比预期中还短。

　　「哥、哥哥，谢谢你们。呃，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大概是要特地向家人道谢，让路兹感到很难为情吧，他有些害羞地把头撇开。哥哥他们听了，也一脸不知所措地别开视线。

　　「这点小事又不算什么。」

　　「对啊对啊，只是赚点零用钱而已。」

　　换作是我，就会扑上去拥抱多莉，用身体尽最大限度地表达我的感谢，但对路兹兄弟而言，这大概已经是极限了吧。但是，从原本毫无对话的情况来看，我觉得进步了很多，不由得用温暖的眼神望着三人后，察觉到我的视线，三人的表情同时变僵。

　　「梅茵，你干嘛一直看着我们！」

　　这种时候就异口同声，果然是兄弟呢――我注视着三人的眼神更是充满笑意。

　　「路兹，快送梅茵回家吧！」

　　「对啊，这里我们来收拾！」

　　「梅茵，走了！」

　　兄弟三人忽然格外一个鼻孔出气，在他们的合作无间下，一眨眼工夫我就被带到了路兹家门外。亏我还想再多看一点兄弟三人这么温暖的互动呢，真可惜。

　　「梅茵，你别傻笑了，快点动脑！这样工具都到齐了吗？只剩下葳玛的画了吧？」

　　路兹强行改变话题，看来非常不想要我再提起他和哥哥们的互动。我轻笑起来，同时也在脑海内回想做书所需的各种工具，纸做好了。墨水也做好了。文章的纸版也做好了。滚筒也完成了。印刷用的木台也好了。接下来只要葳玛画好了图，就可以开始印制书本的内页。但是，对面若一片空白，好像太冷清了。

　　「路兹，如果还有时间，做些中间夹了押花的纸张吧。我想当作封面。」

　　「哦，那个吗？那个很漂亮嘛。那我明天带孩子们去一趟森林。」

　　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只剩下等着葳玛把插图画好，所以这阵子下午的时光，都能尽情徜徉在阅读的世界里。吃完午餐，我正精神抖擞，心想今天也要看书时，吉鲁因为接到了孤儿院的孩子们通知说葳玛插图画好了，走进院长室来。

　　「梅茵大人，听说葳玛纸版画好了。小鬼们还说葳玛有事想拜托梅茵大人，所以请你亲自过去一趟。」

　　听了吉鲁的传话，眼前的世界彷彿突然变得一片明亮。纸版做好了，就表示可以着手印刷了。

　　「吉鲁，吃完午饭后，麻烦你在工坊做好印刷的准备吧。罗吉娜，我们去孤儿院吧！」

　　「梅茵大人，请您冷静，现在神的恩惠都还没送到孤儿院呢。」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午餐时间和孤儿院不一样，于是重新坐好。吉鲁轻笑着说：

　　「等小鬼他们来工坊了，我再来通知梅茵大人，等的时候梅茵大人可以先背背祈祷文。」

　　这番话让我想起了神官长出的作业。

　　我听从吉鲁的建议，一边心神不宁地等待，一边努力背祈祷文，听说这是骑士团在秋天提出请求时会用到的祈祷文，因为不晓得什么时候会突然接到请求，神官长要我现在就先完整背下来。

　　……啊，不知道仪式用的服装怎么样了，也得去问问进度才行。

　　收到孩子们都吃完了午饭的通知后，我便踩着轻盈的脚步，和罗吉娜一起前往孤儿院。孤儿院一走进去就是食堂，只见葳玛脸上不再是平时恬静的笑容，神色有丝紧张地等着我们。桌上放著A5大小的纸张

　　「梅茵大人，请您过目。」

　　「哎啊！」

　　罗吉娜从我背后一起探头看向纸版，发出了赞叹的叫声。

　　在切割得十分精美的纸版上，葳玛的图画依然保留了她细腻的特色，线条却整理得非常俐落干净，这幅画是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相遇的场景，黑暗之神切割的部分比较多光之女神虽然有许多留白，却还是生动地呈现出了头发的阴影和衣服的绉摺。真想马上涂上墨水看完成图！

　　「太棒了！那我们马上就去印刷！我已经吩咐吉鲁去作好准备了。」

　　我让罗吉娜拿着纸版，立即起身要前往工坊。

　　「梅、梅茵大人，请您等一下！」

　　葳玛注视着我，表情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她好几次微微掀开嘴唇后，双手在胸前交握，用力到指尖都发白了，然后用颤抖的嗓音问我：

　　「请、请问能让我陪您一同前往工坊吗？」

　　「我当然没问题啊，但葳玛没关系吗？」

　　葳玛因为害怕接触男性，不想离开孤儿院，听说也没去工坊露过脸。她说虽然很在意孩子们的情况，但双脚还是怕得无法动弹。

　　「我还是害怕接触到男士……可是，对于这幅画印刷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真的好奇得、好奇得什么事也做不了。先前木刻版画并没有印出我想像中的结果，这次又是全新的作画方法，我完全想像不到会变成什么模样……」

　　对于这幅画印刷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真的好奇。

　　之前完成的木刻版画，我只是觉得怪怪的，但对葳玛来说，结果似乎令她深受打击，这次也不是用黑色墨水画出细致又优美的图画，而是切割纸张，做出线条简洁的剪影画，算是葳玛的初次尝试，所以我很能明白她在意结果的心情。

　　可是，葳玛的精神层面承受得住吗？一旦去工坊，肯定会碰到灰衣神官。害怕成年男性的葳玛承受得了吗？

　　「如果是和梅茵大人一同前往，我就能鼓起勇气……」

　　听到裹足不前的葳玛这么说，瞬间我担心葳玛的心情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马上熊熊涌起了要保护葳玛的使命感。

　　「我绝对不会让男士靠近葳玛半步的！我们一起走吧！」

　　「梅茵大人，原本应该要是侍从不让男士靠近主人半步才对哟？」

　　罗吉娜以无奈的语气插嘴说道，但我才不管！难得葳玛现在稍微有了想踏出孤儿院女舍的想法，这件事非常宝贵，而且葳玛正视我为依靠，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葳玛一只手按着胸口，露出不安的笑容。于是我轻轻牵起葳玛的手，走下食堂后头的阶梯，从后门前往梅茵工坊。

　　……葳玛就由我来保护！要展现我可靠的一面！

　　但才立下雄心壮志，我就一脚踩空了楼梯。幸好有葳玛抱住我，才没发生悲剧。

　　「梅茵大人，您没事吧？！」

　　「嗯，嗯。」

　　「……梅茵大人，这么积极表现是没关系，但请您别忘了要保持稳重。」

　　罗吉娜盈盈笑着说出的斥责，狠狠地刺进胸口。

儿童版圣典的装订

　　「哇啊！是葳玛！葳玛来了！」

　　「葳玛、葳玛，我刚才帮忙准备了墨水喔！」

　　看到从不离开孤儿院的葳玛出现在工坊，孩子们全都发出欢呼声，围上来簇拥葳玛，七嘴八舌地开始说明自己在做什么工作，现在又能做什么工作。如此一来，孩子们也自动形成了一层防护罩，灰衣神官根本没有可以接近的空隙。非但如此，下定决心要保护葳玛的我，也毫无出场表现的余地。

　　「……那我们开始印刷吧 」

　　没有了保护葳玛的必要，我失落地垮着肩膀，走向路兹。葳玛则围着一圈孩童防护罩，跟在我身后。

　　「路兹，可以先印扉页和末页吗？我想先试用滚筒，看能不能均匀地滚上墨水。」

　　路兹把纸放在印刷用的木台上，然后叠上纸版，印刷台约是A 4大小，纸版则是A5大小，这次要做的绘本，预计上下分开制作插图与文字的纸版。现在是上面放上扉页、下面放上末页的纸版。

　　「这样对吧？」

　　路兹向我确认后，才轻轻放下装了网子的大框，接着拿出墨水。他在大理石台上倒了点油混合后，用刮刀稍微搅拌。然后，放上滚筒滚动，让墨水沾满整个滚筒。

　　做好了准备，路兹瞥来一眼。我点一点头，路兹便把滚筒放在网子上，慢慢地开始上墨，上下左右地滚了几次后，路兹把滚筒放在大理石台上，轻抬起木框，因为墨水的关系，纸版黏在了网子上，印刷台上只剩下印好的纸张。

　　白纸上确实印刷出了文字。墨水没有不均，也没有晕开来。

　　「没问题'请把这张纸放在干燥台上吧。」

　　检查完印好的扉页和末页，我把纸递给一名灰衣神官，灰衣神官走向架子，将纸摆上去。路兹接着放了新的纸上去，勤奋地继续上墨。厚纸做的纸版因为无法重复使用，所以必须尽可能多印一点。

　　这次我打算先印三十本。包括我要带回家的、放在神殿院长室的、给路兹的、给班诺的和给神官长的，其余的则会放在孤儿院当作教科书。

　　「接着印本文和插图吧。请作准备。」

　　听到我的指示，葳玛的脸庞一阵紧张。路兹拿下扉页和末页的纸版，慎重地换上新的纸版。为了方便阅读，绘本采取左右对页的方式，左边是文章，右边是插图。另外因为装订时会缝起来，所以中心部分保留了不少空白。

　　感觉到了葳玛和罗吉娜都在看我，我也看向两人，慢慢点头。路兹的表情也紧张得不输给葳玛，拿着滚筒，上下左右均匀地滚上墨水，我心脏跳动的速度，就和路兹滚动滚筒的速度、样快印出来的结果会很完美吗？能让葳玛满意吗？我怀抱着祈求的心情注视著，于是路兹放下滚筒，轻抬起木框，不光是我，我好像听到围在四周的人们都道吸了一口气。

　　「……哇啊！好漂亮喔！」

　　最先发出赞叹声的，是团团围住了葳玛的孩子们。

　　仅用黑白两色，就栩栩如生地表现出了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相遇的场景。看到纸版时，我就预见到了成品一定会很棒，现在上了墨，黑白两色变得分明以后，更是证实了我的预感。黑如夜幕的斗篷像要包覆住女神的黑暗之神，与照亮黑暗之神的光之女神，都彷彿跃于纸上。光看切割好的纸版时，还看不出头发细腻的阴影和衣服的绉摺，印好后也在特有的细致笔触下被勾勒出来。

　　「好棒喔，真是太漂亮了。」

　　我回头看向葳玛，只见葳玛静静地流着眼泪，凝视着刚印好的插图。

　　「葳玛，你没事吧？！」

　　「……真是抱歉，我、我是因为安下心来，太高兴了，所以才……」

　　葳玛说得断断续续，轻轻擦去泪水。为了安慰葳玛，孩子们都手足无措地轻拍她的背，对她说：「葳玛别哭」隐藏不住喜悦泪水的葳玛，和安慰她的孩子们，在我看来才真正像是一幅宗教画。

　　……葳玛简直是圣女。

　　想当然耳，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脸颊染成玫瑰色，流着晶莹泪水的葳玛。发觉自己受到瞩目，葳玛难为情得连耳垂都红了，转身离开。

　　「梅茵大人，我、我继续去画下一张图了。」

　　之后，每当葳玛画好了一张图，我们就会把插图印出来。期间，孩子们继续辛勤地制作纸张，灰衣神官们也努力制作墨水。同时，还会把去森林里采集来的水果和菇类晒干，也开始购买木柴，为过冬做准备。

　　「梅茵，今天圣典已经全部印完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秋意更是浓烈的某一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兹这么说了。总算所有内页都印完

　　了。印好后，就是装订。终于要做成书了！

　　「下一步就是『装订』！我明天一定要去工坊！」

　　「你不用来啦，我是要你说明。」

　　身为青衣见习巫女的我只要在场，灰衣神官他们就会有所顾虑，所以我非常碍事。但是，我怎么有办法压下想参与做书流程的渴望嘛。尤其又要进入新的步骤

　　「只有一开始也没关系，我想一起参与，也想亲眼看到嘛。只要确认了一切都很顺利，之后就跟印刷时一样，我不会再进入工坊了。好不好嘛，路兹，拜托。」

　　「……只能一开始喔。」

　　「唔呵呵，万岁――！要做书了！书！」

　　我当场开心得转圈圈。路兹拉过我的手臂，继续前进。我也迈开脚步，但脸上还是不停傻笑，路兹于是放开手，从行李中拿出写字板。

　　「好了，说明吧……你是说『装订』吗？」

　　「没错！装订就是要做出书的形状。等印好的纸干了，先整齐地半折起来。因为是左右对页的方式，插图和内文为一组，要对齐边线折好，把两页有相连的那一面往内折，这项工作需要平坦的工作台，可能在孤儿院的食堂里进行比较好。」

　　留意着路兹在写字板上写字的速度，我慢慢地接下去说明。

　　「折好以后，一定要每一页都往相同的方向放好，堆成一叠，绝对不可以混到其他页，也要小心不能放成上下或者左右颠倒。啊，还有！早上要先用笔刀，把扉页和末页那张纸先对半切开来喔。」

　　隔天下午，我待在孤儿院的食堂里等候，之前印好的纸张便一一被搬运进来。食堂里的每张桌子都擦得光可鉴人，以免让纸沾上污渍。看着眼前纵横相错地堆叠起来的纸张，我不禁「哇……」地发出感叹。崭新纸张与墨水的气味真是让人心荡神驰。我开心得非常想要当场跳舞。

　　「那么，请各组组长来拿吧。」

　　为了方便作业，这次已经事先在工坊里头分成了好几组，让每组分头对折内页。由灰衣神官担任组长，监督见习生。至于还年幼到无法成为见习生的小孩子们，毕竟不知道他们能否胜任这个工作，吉鲁便建议这项作业最好先别让他们参加。 所以，年幼的孩子们正和葳玛一起煮汤。

　　路兹开始说明注意事项：边缘一定要仔细对齐、注意对折的方向，全部折好以后，要拿去给梅茵大人检查。说完，正式开始折纸工作。

　　「边缘请再对得整齐一点，首先按住这里和这里，然后像这样……」

　　我慢慢地巡视每张桌子，教大家怎么折纸。在这座城市里，纸很昂贵，平常在生活中根本看不到，所以想当然谁也没有折过纸。因此即便是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书页也没能折得很整齐。就好像动作笨拙的外国人第一次折纸一样。

　　啊啊……好不容易做好的书！内页要歪掉啦！

　　面对这不得不直视的现实，我抱住脑袋，偷偷向路兹咬耳朵说：

　　「路兹，我真的不能自己折吗？」

　　「你现在就忍耐看着吧。」

　　……啊啊啊啊！早知道该先拿做失败的纸张让大家练习！

　　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我悬着一颗心，冷汗涔涔地等待，勉强对折起来的书页逐渐越叠越高。检查过后，折得太糟的就退回去，请他们重折。那个样子怎么可以直接做成书，别人可以接受，我也绝对不接受！

　　所有内页都折好后，再按照顺序摆在桌上。只要依序各拿起一张纸，书的雏形便完成了。丽乃那时候老师要我们制作远足的小手册时，我就做过一样的作业，所以对我来说并不新奇，但现在负责制作的其他人们都是第一次。

　　「请大家像我这样，先拿末页，然后往旁边移动，从下一叠纸上拿起一张后，叠在末页上，再往旁边移动……一直重复这样的动作到拿完。绝对不能把书页翻过来，也不可以一次拿两张，请大家要小心喔。」

　　我一边说，一边迅速地各抽走了一张纸。要是能用钉书机直接订起来，马上就完成了，但这里没有那么方便的东西。

　　拿完所有内页，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只见法蓝面色凝重，叹气道：「……梅茵大人」我知道法蓝这声叹息，意思是叫我不要自己动手做事，但我别开视线，不予理会。我这是要为大家做示范，也是为了确保自己手上这一份。

　　「这一份是我想带回家的，擅自行动，对不起喔。」

　　在大家依序拿纸叠起来的时候，我仔细地把手上这份的书页重新折好，用指甲拼

　　命把折痕压平。因为两面印刷用的绘本纸张比较厚，早知道也该准备刮刀和尺。不对，考虑到有重折的可能，还是别用刮刀压过比较好。

　　因为总共只印了三十本，大家很快就叠好了一本书，再纵横交错地堆起来，每堆各十本。然后请大家小心不要弄倒，搬回工坊。

　　「接下来的步骤需要工具，所以今天先到此为止。大家辛苦了。」

　　今天要早点回家，继续装订书籍。我把自己收下来的那一份放进托特包里。再请路兹回到工坊，拿来一张加了押花、要做成封面的纸张。

　　「如果你要回家继续做，我也去帮忙吧，因为用看的比用听的快。」

　　目前明胶还没有做好，我手边也没有可以当作糨糊使用的东西。因此，这次我打算用线装书中最基本的四针眼装法，来缝订儿童版圣典。

　　「我回来了！」

　　「梅茵，你回来啦，今天好早喔。咦？路兹也一起来了吗？」

　　回到家，多莉已经从森林里回来了。我从托特包里拿出带回来要装订成书的书页，向多莉展示。

　　「多莉，你看！这是给孩子们看的圣典喔！终于印好了。」

　　「哇啊，这本绘本好棒喔！」

　　多莉翻开书页，发出了兴奋的叫声。至于我为小宝宝做的那本黑白绘本，她好像完全没能理解优点在哪里，所以听到多莉这么大力称赞，我不满地嘟起了嘴。

　　「可是，纸一张张分开来，这样子不会很难阅读吗？」

　　「所以接下来要真正做成书本喔……啊，多莉要一起帮忙吗？如果之后可以再来工坊教大家怎么做，那就太好了。因为我在工坊里面不能做事情。」

　　我又从托特包里拿出加了押花、要当作封面的纸张，边问多莉边放在桌上，她稍微歪过脑袋瓜。

　　「帮忙是可以呀，但我做得来吗？」

　　「因为是要用针线缝起来，我想多莉会做得比我更好喔。」

　　「这样啊……那我帮你，也给我一本书吧。我也想学写字。」

　　多莉有些害羞地说。是看到我和路兹在写字板和石板上写字的样子，又看到珂琳娜在接订单时做笔记的模样，也想学习文字吧。这种要求当然是小事一桩。为了多莉，我还可以当她的家庭教师。

　　「这本绘本我打算放一本在家里，所以我们一起看吧。石板也借你。我虽然不会裁缝，但可以教多莉写字。今年冬天我还打算教孤儿院的孩子们写字，多莉也一

　　起来学吧。有竞争对手，学习速度也会比较快喔。」

　　我窸窸窣窣地在父亲的工具箱里翻找，拿出了装订所需要工具，摆在桌上。有尺、

　　锥子、铁槌和木板。

　　「首先，要检查书页边缘是否整齐，因为之后就不能再修改了，检查完以后，再准备刮刀和尺，把外侧的折痕彻底压平……就像这样。」

　　我为两人做示范，沿着外侧的折痕用尺压平。路兹和多莉也拿着自己手上的纸，跟着照做。

　　「压出清楚的折痕以后，再一次检查上下左右是否平整，然后立起来敲一敲，让书背……呃，让接下来要缝线的地方呈一直线，就可以穿孔，暂时装订起来。」

　　把书页放在木板上，用尺测量距离后，再用烟灰铅笔标上三个小记号。

　　「路兹，在我做记号的地方穿洞吧。要把锥子立起来，用铁槌往下敲，就可以笔直地穿出小孔了。」

　　书页对齐好后，我按住纸张。路兹边问我：「这里吗？」边在做了记号的地方立起锥子，叩叩叩地往下敲。

　　「多莉，穿好针线以后，从正面正中央的洞往后穿过去吧。」

　　换作是我，穿线可能要穿个老半天，但多莉因为工作的关系很习惯了，速度极快

　　她马上准备好了针线，又转眼间用线穿过了正中央的洞。

　　「接下来，从背面穿过上面第一个洞，再从正面穿过下面第三个洞，接着再从背面穿过正中央的洞。」

　　然后我请多莉剪掉缝线，用从正中央延伸出来的两条线尾，绑住上下贯穿的那条直线并打结，把线尾剪短后，再请路兹用铁槌将线结轻轻往下敲。

　　「像这样把线结敲进去以后，表面就会变得很平坦喔。」

　　用铁槌敲打完后，路兹往写字板写下装订的步骤。期间，我拿着尺对齐书背和书口，用笔刀裁掉不齐的地方。

　　「其实接下来应该要包上书角，但因为没有糨糊，现在就先跳过这个步骤，直接加上封面吧。对面要用大家采回来的花叶做成押花的漂亮纸张。」

　　我把随处浮现着小花和细叶花纹的封面对折。多莉探头过来看后，笑道：「哇，好的可爱喔。」

　　「对吧？这张纸也要切成两半，加在正面和背面上。然后，把尺放在要正式穿线位置上，用锥子轻轻划出一条线，再像暂时装订那样，决定好穿孔的位置后打洞。」

　　我用尺测量好了距离后，这次为了不弄脏封面，用锥子用力往下压，压出四个凹痕。但我的力气并没有办法穿洞，这点让人有点难过。

　　「那接下来换我出场了。」

　　路兹拿着铁槌，叩叩地开始穿洞，多莉大概是料到穿好洞后，就要穿线，已经拿起线穿过了针孔。

　　「那么先从背面往第二孔穿线，绕过书背后，再一次从背面穿到正面……对对，就是这样。接下来，留下大约多莉食指长度的线，打开绘本，把留下来的线先拉到书页里来，再塞进书页之间藏起来。」

　　「像这样吗？」

　　「再用针往里面压一点。对，做得太棒了。处理完留下来的线尾后，再从正面穿过第三孔，绕过书背，再一次从正面穿线。」

　　紧接著，一样从背面穿过第四孔，绕过书背，再一次从背面往正面穿线。接着绕过书底，再穿过第四孔。最后，从书底返回书顶，补上没有缝到线的地方。

　　多莉用很快的速度穿着线，喃喃说道：「想不到做起来满简单的嘛。」因为只是依序穿过打了洞的地方，只要顺序没有出错，缝线本身并不难。只要小心拉紧，别让线太松就好了。

　　「然后等线绕过了书顶，接着翻到背面，为线做最后处理。就像这样，从这里往这里穿过去，线就会自己打结了。」

　　「啊，真的打结了耶。」

　　多莉照着我的指示穿线后，发现真的形成了线结，惊讶地小声轻叫。

　　「然后用力拉紧这条线，绑紧以后，针再穿过第二个孔，把线结拉进孔眼里头，这样一来就不容易松开喔。」

　　「哇，好厉害喔！」

　　路兹瞪大眼睛。多莉于是用力拉了好几下线，想让线结掉进孔眼里。但线结一直没有掉进去，多莉便用针稍微把线结往下压，然后再一次轻轻拉线。

　　「那么这下子，只剩把线剪断……书、就完成了。」

　　眼看书就要完成了，一股热意涌上胸口。全身上下好像都被人勒紧了，喉咙深处也在抽搐抖动。视野变得模糊，即将完成的书都扭曲了。

　　「梅茵，快剪断吧。」

　　路兹说完，递来剪线用的剪刀，多莉也轻轻点头，用力拉紧书与针之间的线，我用颤抖的手接过剪刀，靠在拉紧的线上面。然后，只是稍微使力，线就啪一声断了。

　　与之同时，我的泪腺也溃堤了。完全无法抑止的滚烫泪水不停滑下脸颊。

　　「做好了……做好了耶，路兹。」

　　不是黏土板，不是木简，不是用笔记本叠起来的替代品，也不是没有半个字的黑白绘本，一本我可以断然宣称「这是书！」的书终于完成了。

　　「……过了好久喔。真的过了好久。」

　　从自己下定决心要造书开始，已经过了大约两年，书总算完成了。简直像在作梦。一直和我一起做书的路兹也露出了充满成就感的灿烂笑容，眼眶泛泪，

　　「梅茵，太好了呢。」

　　见路兹张开手臂，我扑上前紧抱住他，点了好几下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因为有路兹和我一起做，才有办法完成。

　　「都是多亏了有路兹和多莉的帮忙，谢谢你们。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我把书做出来了。一直以来都好想要的……我的书…『」

　　因为不想弄脏刚做好的书，我不敢用沾满泪水的手去碰，只是凝视着刚完成的书本。虽然是线装版的薄薄绘本，但一想到在完成这本书前，一路走来发生过了多少事，我的眼泪就停不下来，没有体力、没有力气、没有钱、没有纸、没有墨水、没有工具。在一无所有下开始的挑战，如今总算开花结果。

　　我还沉浸在做好了书的幸福里时，路兹露出了充满斗志的笑容。

　　「但是，现在才只有一本而已。你还要做更多本书吧？多到让你怎么看也看不完，对吧，梅茵？」

　　路兹翡翠色的双眼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为了完成自己的野心，必须接二连三地继续挑战。我用力擦掉眼泪，咧嘴一笑。

　　「没错，要多到还可以开一间图书馆。因为我们说好了啊。」

收获祭的留守

　　今天多莉也来到了工坊，教导大家怎么装订绘本，虽然我很想去现场加油，却被路兹一口回绝：「你的加油只会妨碍我们。」既然会妨碍到作业，那只能算了。

　　「法蓝，今天可以去图书室吗？」

　　「没有问题。」

　　法蓝和罗吉娜现在正在记录孤儿院在大约一个月内，所消耗食材的种类与数量，好计算出过冬该准备的量，再过不久，农村采收的农作物将大量运进城里，即将进入人人都要开始准备过冬的季节，必须在那之前推算出大概需要多少的量。因为这是孤儿院第一次真正要准备过冬。

　　「要是太忙，我也可以和罗吉娜一起去图书室……」

　　「不，罗吉娜我打算派她去葳玛那里办事。而且我也必须带几份资料去图书室，所以请您不必介怀。」

　　法蓝在篮子里装了木牌和墨水等大量的东西，和我一同前往图书室。耀眼的阳光还留有一丝夏天的热气，洒在笼罩着冷空气的走廊上。

　　从走廊可以看见连接着贵族区域的玄关那里停了好几辆马车，看样子是青衣神官要出门，马车上堆了不少行李。

　　「……好多马车呢，有什么事吗？」

　　「是青衣神官们要前往收获祭的马车。这个时期，青衣神官都会外出参加收获祭。」

　　「收获祭？……我没有听过这个祭典呢。」

　　秋天可以在森林里采集到的东西会变多，农村收割的作物也会不断涌进市场，是整座城市都开始准备过冬的季节。我知道为了准备过冬，和邻居一起进行猪肉加工时，气氛会热闹得像是祭典一样，但从没听说过收获祭。

　　「是神殿特有的祭典吗？……可是，不在神殿会举办的仪式里吧？」

　　记得法蓝和神官长告诉我的神殿仪式中，并没有提过收获祭。

　　「哦，平民不知道吗？」

　　突然间传来的陌生话声让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一名穿着外出旅行服装、疑似是贵族的男人正轻蔑地低头看着我。和上次在星祭时遇到的青衣神官是不同一个人，但因为没有穿着青衣，我无法立即判别他是青衣神官，还是前来神殿找青衣神官的贵族。我立刻移动到墙边，背靠着墙壁，跪下来在胸前交叉双手。这是身分较低的人，对身分较高的人表达敬意的动作。在神殿，身披青衣的人地位都是平等的，除了神殿长和神官长之外，没有必要行礼。虽然这是我学到的规矩，但毕竟我是平民，要是表现出对等的态度，因此找我麻烦，倒不如表现得谦卑一点比较安全。

　　「哼……倒是懂得自己的立场嘛。神官长说的果然不假吗？那么，看来倒也不必特地出手教训。」

　　看到我马上跪下，显然十分满意，男人留下让人有些在意的话语后扬长而去，看来顺利避开麻烦了。从懂得立场这句话，我明白了男人是青衣神官。因为如果是神官以外的贵族，自然都认为他人应该下跪。

　　「梅茵大人，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两位的地位是对等的，您不该下跪。」

　　「就算表面上是这样，但我终究不是贵族啊。身分完完全全是对方比我还高，要是下跪就能避免惹来麻烦，又有什么关系呢。」

　　法蓝还是不甘心地垂下视线。

　　「但是，如此一来，其他青衣神官会看轻梅茵大人。」

　　「看轻也没关系，我的立场本来就很薄弱了嘛。万一触怒了青衣神官，害得他们针对孤儿院就不好了。」

　　只要是知道我在一开始曾对神殿长魔力失控的青衣神官，应该都不会直接向我挑

　　衅，但是，毕竟我有着孤儿院长的头衔，就有可能为了贬低我，利用孤儿院。

　　「既然您自有想法，那便无妨，但有时也必须展现您的威严。」

　　法蓝带着不太能够接受的表情，继续往图书室迈出脚步。我哪有什么威严。如果法蓝希望我当一个有威严的主人，那我会努力看看，但大概没那么容易办到吧。

　　「梅茵大人，请进。」

　　法蓝说著，打开图书室的大门。就在我和往常一样要踏进图画室的那一瞬间，我的表情都冻结了。

　　「这是怎么回事？！」

　　图书室内乱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两个书架上的资料遭到清空，羊皮纸和木板散落一地，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走路。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拿资料时不小心弄掉的，而是故意把书架上的东西全撒下来。

　　滚烫冒泡的怒火从我腹部深处直往上窜，书本来就很少了，记载了文字的资料数量也不多，在这种情况下，图书室的存在本身简直就是奇迹，居然还有人做得出这种事情来。对于不明白汇集于这里的资料有多么贵重的愚蠢家伙，有必要让他尝尝正义铁槌的滋味！

　　「唔呵呵呵呵呵呵，到底是谁呢？竟然敢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盈满了全身的魔力正怂恿着我：立刻抓到凶手，拿他来血祭吧！

　　「梅、梅茵大人！先向神官长报告吧。再请神官长下达指示。也许能知道最后一个使用图书室的人是谁。」

　　法蓝发出焦急的话声，从背后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看到法蓝眼见我魔力即将失控，躲在后面以免正面受到波及，我才有些冷静下来。现在我好不容易可以稍微控制住魔力了，如果想要发火、释放魔力，针对凶手一个人就好了，可不能让法蓝感到害怕，波及到周围的人，或对神官长乱发脾气。我使力将魔力压回体内，微微一笑。

　　「说得也是。我们去找神官长吧。」

　　因为并没有预先约好会面时间，提出会面请求的时候，我照着法蓝的嘱咐，待在

　　等候室里等候。静静坐着时，可以感觉到有人在走廊上移动。大概是正在准备马上的青衣神官他们吧。想到这里，刚才那名青衣神官说过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复苏。他是不是说过，「看来倒也不必特地出手教训」？

　　……是那个男人！

　　我霍然起身。既然知道凶手是谁了，哪能继续坐在这里，对方正在做外出旅行的准备，必须在他逃跑前抓住他。

　　我扑向门把，但几乎同一时间，有人从外头开门。眼见房门突然往自己飞过来，我等同被门撞开，整个人往后滚倒在地。

　　「呀哇？！」

　　「梅茵大人？！您在这种地方做什……」

　　我抓住神色慌张的法蓝伸来的手，迅速起身，然后就想要冲出等候室，却被法蓝急忙拦住。

　　「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我知道破坏我的图书室的凶手是谁了。现在马上去追，说不定还来得及！请放开我！」

　　「这件事请向神官长禀报。神官长在等您。」

　　于是法蓝说著：「这是为了不让您跑去玄关。」一把将我抱起来，不由分说地一路直奔神官长室。

　　神官长轻挑起一边眉毛，来回看着法蓝和被带来的我。

　　「怎么回事？」

　　「梅茵大人说她知道凶手是谁，一心想冲到玄关，所以我才不得已……」

　　「做得好，明智的决定。」

　　神官长慰劳了法蓝，指示他把我放下来后，扬扬下巴，示意秘密房间的方向。

　　……比起秘密房间，现在可能该改口称为说教房间了吧。

　　一想到接下来要面临的情况，心情就有些郁卒，但我还是跟在神官长身后，进入秘密房间，一如既往，把资料推到一边，坐在长椅上后，神官长也拉来椅子坐下，他轻按着太阳穴，睨着我说：

　　「我听法蓝说，有人破坏了图书室。」

　　「没错，两个书架上的东西全被丢下来。资料也都被撒在地板上，甚至没有空间可以踏进去。这算是死刑等级的重罪了吧？！」

　　我字字铿锵有力地控诉，神官长却轻轻挥手驳回。

　　「笨蛋，没有那么夸张……那么，听说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的。我在前往图书室的途中， 一位准备出门的青衣神官对我说，『看来倒也不必特地出手教训』。所以一定就昰他。」

　　「话虽如此，但今天要出发前往收获祭的青衣神官共有五人。你指哪一个？」

　　虽然看到了好几辆马车，但我没想到今天要出门的青衣神官多达五人。

　　「我不知道。但是，我认得长相。」

　　「从现在起大约要十天后，他们才自从收获祭回来。到那时候你还记得吗？」

　　神官长用充满怀疑的语气问，我大力点头。

　　「胆敢这样对待书的人，我绝不会忘记。」

　　「你要是能忘记，我倒是感激不尽……」

　　神官长叹着气说，没好气地瞪着我。但就算被瞪，对于做出了那种行为的愚蠢之徒，绝对不能放过他。我决定话锋一转，改变话题。

　　「对了，请问收获祭是什么呢？之前在说明神殿的仪式时没有听说过……」

　　「因为这不是你该参加的活动。收获祭是领地内农村的祭典，原本……」

　　于是神官长开始说明什么是收获祭，神官长极为冗长的说明还牵扯到了神话，但一言以蔽之，就是一项征税员和青衣神官前往农村搜刮农作物的活动。

　　「名义上说是税金和给神的供品，就带走农作物，对农村来说真是不好的祭典耶。」

　　「讲话不可这么露骨。不光如此而已，同时也会在农村进行各种仪式。」

　　神官长咳了一声，狠瞪着我。看来得再包装得委婉一点，不能太直接。贵族的遣词用字老样子真是难。

　　「农村的仪式是在秋天举行吗？」

　　「正确来说，是在收割结束之后。」

　　原来如此。因为雪融后，直到采收结束为止，农民都没有空闲时间。冬天虽然会被困在大雪中，空闲时间倒是很多，却变成了举办仪式的神官无法外出前往农村。一想到这根本只是为了征税，会不喜欢这个祭典，但基本上还算合理。

　　「尤其是星结，如果不参加仪式，获得成为夫妻的认可、进行登记，在冬用屋子里便不会被承认是夫妇，来年春天也得不到新家与田地。」

　　「冬用屋子是什么？」

　　「是农民过冬用的房子。城里与农村的生活大不相同。夏天为了方便耕种，农民会各别住在田地里的住家，但冬天因为无法耕田，会一起在农村中心的大房子里生活。不过，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农村的生活情况好像和城里完全不一样。只是稍微听了说明，我还是不太明白，但神官长也说了也不清楚详情，那我也没有必要深入了解吧。

　　「所以，收获祭不是我该参加的活动啰？」

　　「嗯。在决定要派谁前往哪处农村的会议上，神殿长大声嚷嚷着收到的分量会减少，不能让你参加。」

　　神殿长一向视我为眼中钉，可以想见他会这么说，我不由得苦笑。过着忙碌的每一天，我对神殿长已经快没有什么印象了，但看来神殿长还是没变。对青衣神官们来说，这是增加收入的宝贵机会，所以都赞成神殿长的意见吧。

　　「有些农村也位在偏远的地方，倘若长途旅行，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姑且不论春天需要魔力的祈福仪式，你没有必要前往收获祭。」

　　我对于神官长的回答感到有些疑惑，不禁歪过头问：

　　「……意思是到了春天，我也要去农村吗？」

　　「没错。考虑到魔力量，应该会派我和你两人前往。」

　　我知道祈求丰收的祈福仪式是在春天举行，但从没听说过地点是在农村。

　　「可是要坐马车旅行，我绝对负荷不了的！」

　　「我知道但是，这是重要的工作。我们会不惜接受你的所有条件，让你进入神殿，就是因为这些仪式需要你的魔力。你忘了吗？」

　　因为魔力极度缺乏，才说好以提供魔力和金钱作交换，让我以青衣见习巫女的身分进入神殿。不只让我进图书室看书，还让我在梅茵工坊做书，总不能拒绝履行自己的义务。

　　「……我没有忘记。」

　　「那就好。虽然你会很辛苦，但也别忘了，身为你的监护人兼负责人，得与你同行的我会有多么劳心劳力。」

　　……神官长该不会其实是个很没运气的人吧？还是劳碌命？

　　我把差点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肚子里，闭上嘴巴。要是随便多嘴，绝对是自掘坟墓。

　　「不过，也是因为我不放心交给其他青衣神官，倒不如自己出马。」

　　「劳神官长费心了。」

　　我在胸前交叉双手，微低下头。

　　「……那么，图书室你打算怎么做？」

　　神官长问完，我扬起嘴角，用力握紧拳头。

　　「当然是要举办『 Bloody Carnival』！」

　　「你在说什么？」

　　「就是拿凶手来血祭，杀鸡儆猴，居然敢破坏图书室，向我明确宣战，就必须给对方一个警告，顺便提升己方的士气！」

　　那名不知名青衣神官的行为，正是再明确不过的开战布告，法蓝也要求我要表现出主人的威严，那么这正是好机会。

　　「慢著！不管是破坏图书室、让你无法去参加收获祭的凶手，还是资料也没有破损、就提议要拿凶手血祭的你，做法未免都太极端了！」

　　既然做法都很极端，我觉得这样也是刚好啊，但神官长显然不赞成。

　　「只是为了让我无法参加收获祭，就把资料都丢到地上吗？」

　　「嗯，八九不离十吧。那里的资料是依据收到的顺序摆放，所以是想藉机找碴，嘲讽你连收拾也无从下手吧，连我也不清楚图书室里全部有哪些资料。」

　　听到神官长说「连收拾也无从下手」，瞬间启动了我脑海里的某个开关，这是青衣神官发下的挑战，也是开战声明。竟然以为我无法整理图书室，这点让我无法忍受。

　　「……那我就接下挑战。」

　　「你什么意思？」

　　「图书室里的资料，就由我来整理吧。但是，因为我不知道收到资料的前后顺序，所以会变成用我的方法进行整理，这点还请神官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仔细想想，这对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吧？是我可以自己亲手，打造出专属于我的图书室的天赐良机。

　　录，由我来管理所有书籍，打造成我便于使用的图书室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为这间图书室采用分类法吧。再整理出书目，制作目录，由我来管理所有书籍，打造成我便于使用的图书室。

　　弄乱到了那种地步，也没有其他人想整理吧。所以，可以任我随心所欲。这样看来，我反而该感谢凶手。

　　「既然是想找我麻烦，那也没有其他人会去收拾吧？毕竟最常使用图书室的人是我。」

　　「虽然你心情突然变好，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但好吧。毕竟你不会粗鲁地对待书籍，就交给你整理了。」

　　回到神官长室，我的目光对上了一脸担心的法蓝。看来是很担心我会因为图书室的事情，情绪失去控制。看见法蓝，我才突然惊觉，整理书籍时我根本搆不到书架，如果要请侍从帮忙，吉鲁和戴莉雅的手也一样搆不到，那法蓝一个人会很辛苦。

　　「神官长，整理图书室时，我可以让孤儿院的灰衣神官一起来帮忙吗？此外，图书室有目录吗？如果东西可以参照，就能知道图书室里有哪些资料了。」

　　「嗯，单靠你的侍从帮忙，法蓝会很疲累吧，没问题。另外我带来的书是有藏书目录，但此外的我不清楚。有也在神殿长那里吧。」

　　有藏书目录，思考分类法就方便多了，我怀抱着期待，仰头看向神官长。

　　「那请问方便借我吗？」

　　「可以。」一听到神官长答应，阿尔诺立刻拿出木板递过来。阿尔诺依然是优秀能干的侍从。

　　「谢谢神官长。那我先失陪了。」

　　来到走廊上后，法蓝不解地侧着头，显得战战兢兢地问我：

　　「……梅茵大人，您的心情看起来好像很不错？」

　　「唔呵呵，我的心情很好哟。甚至想感谢凶手，也对神献上祈祷和感谢呢！」

　　「可以请问您理由吗？」

　　「现在图书室可以依照我的喜好进行整理喔。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情了！法蓝你不觉得吗？」

　　我已经看完系了锁链的书，正打算要往书架上满满的资料寻找目标。现在还可以按照我的喜好进行整理，简直是一举两得

　　……感觉我有点像是图画管理员了呢！加油吧！。

梅茵十进分类法

　　「法蓝，你去工坊，带三名灰衣神官和葳玛以外的侍从过来吧。」

　　「梅茵大人呢？」

　　「我会待在图书室，先看过神官长借我的目录，思考要怎么分类。」

　　走进图书室，法蓝先捡起了地上直到桌子为止的资料，叠起来后，为我清出一条路。接着让我坐下来，法蓝才放下向神官长借来的两块目录板，快步走出图书室。

　　目送法蓝离开后，我在空无一人的图书室里看起神官长的目录，在字迹潦草得像在表示只要本人看得懂就好的木板上，细小的文字写得密密麻麻。

　　「哪里哪里？神官长带进来神殿的书籍……哇，好多？！」

　　数量非常可观。包括用锁链系起来的书籍有一半，书架的资料则有一柜以上都是神官长的私人物品。

　　……神官长，你到底是什么人？！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神官长有钱到了让人感到晕眩的地步。以前神官长说过，他是因为一些原因才进入神殿，但看来老家是上流阶级，还非常有钱。否则的话，怎么可能把一本就要好几枚大金币的书，带了多达五本进神殿。

　　通常有着皮革封面，还镶了黄金和宝石的书籍都不是私人物品，会当作是传家之宝。然而，神官长居然做为私人物品，带了五本书进入神殿，还系上锁链，供大家阅览。光知道这一件事，我对神官长的好感度就直线上升。

　　「居然把这么多书带进来，提供给大家看，神官长真是大好人……」

　　我看着目录，大概地编配了分类码以后，再从分类码的比例，思考哪个书架要对应哪个分类码，但这时突然碰到难题。

　　「魔法方面的资料，应该分类到哪一类才对呢？」

　　真伤脑筋，日本十进分类法中并没有魔法这一项，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只有贵族能涉猎的领域，或者是项需要研究的领域，神官长的私人文物中，与魔法有关的资料最多。

　　我在写字板写下日本十进分类法。

　　0总记 ，哲学 2历史 3社会科学 4自然科学

　　5技术 6产业 7艺术 8语言 9文学

　　考虑到会制作魔导具，算是技术吗？还是说，这里看待魔法的方式，比较像是数学和理科那样？虽说想要引进分类法，但常识不同，还是很有难度。

　　「总之，先看过资料再说吧，应该就在这里面吧……」

　　我看着散落一地的无数资料，嘴角忍不住一直往上扬。

　　……因为，魔法耶？首次要亲眼见识到的真正魔法耶？不知道写了哪些东西，只是想像而已，心脏就扑通扑通不停狂跳。

　　除了魔法方面的资料，其他应该都能依照一般的方式分类，所以等大多都到了以后，先要把资料堆起来，才有空间走路。然后，在书架标上第一级类目的分类码，将简单看过的资料依第一级类目放上书架。，我希望至少能在今天之内做完这个阶段。日后再慢慢把书目统整为目录，再照着细分过的分类码，按照顺序摆放。而且第二级类目若不进行大改造，我也无法直接沿用。

　　「讨厌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熟悉的大喊，我看向门口，只见戴莉雅气得横眉竖目。戴莉雅的工作就是维持我房间的整洁，所以只要弄乱了，她就会很生气。对于这样的戴莉雅而言，肯定容忍不了图书室的惨状吧。在戴莉雅身后，还有其他侍从和三名灰衣神官，所有人见了图书室的惨状，全都哑然失声。

　　「哇，这也太惨了。不知道是谁干的，但对象可是梅茵大人耶，那个人真是不要命了……」

　　非常了解我有多么重视书的吉鲁这么说完，只见法蓝轻轻按着胃部一带。

　　「法蓝，怎么了吗？你肚子痛吗？」

　　「只是想到凶手的下场，有点……」

　　真没想到法蓝居然担心凶手的下场，担心到胃都痛了。我用手贴着脸颊，歪过头，说：

　　「真伤脑筋。既然法蓝会感到胃痛，血祭是不是该中止比较好呢？我本来还以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给敌人一个警告，提升己方的士气，顺便展现主人的威严呢。」

　　「等、梅茵大人！你这样才不会提升自己人的士气！大家会怕得不敢乱动啦！」

　　我才说完，不只侍从，连灰衣神官他们都睑色僵硬地一致往后退，只有法蓝走到我面前跪下来，执起我的双手，非常恳切地请求：

　　「梅茵大人，请您务必中止。梅茵大人已经非常具有威严了。」

　　「是吗？那么，血祭就暂时中止，今天先整理这里吧。」

　　因为法蓝恳求时的眼神太过认真，我决定中止血祭。比起血祭，当然是整理图书室更让人开心，所以没问题。

　　「首先，请大家小心不要踩到资料，然后分成纸类和木板类的资料，堆在这边的桌上。捡资料的时候，请先清出可以走向书架的空间吧。」

　　大家异口同声应道：「是。」我轻轻颌首，继续说明接下来的工作。

　　「资料堆好以后，会由法蓝利我进行分类，所以请帮忙把资料放到我所说号码的架子上吧。左边画?的第一格是0 ，第二格是1 ，最下面那一格请先空下来吧。至于右边书架的上面两格是2，下面是3，除此之外的资料，最后再作整理。把资料摆到书架上时，请大家不用在意顺序，只要小心别放到其他号码的架子上去。」

　　大家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资料，只有法蓝在我旁边坐下。对于自己被分配到与其他人不同的工作，法蓝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梅茵大人，您说的分类究竟是？」

　　「就是这个！这是梅茵十进分类表。请参考这张分类表，决定资料要放在哪个号码的架子上吧。不确定的时候可以来问我，我再回答你。」

　　我把写字板递给法蓝，说明怎么分类。期间，捡起后堆在桌上的纸和木板越来越高。法蓝和我很快地看过送到手边的资料，再按照第一级类目的分类码分类。

　　级类目的分类码分类

　　「罗吉娜，如果有空间可以走到书架了，把这些放到一号架子上吧。」

　　「遵命，梅茵大人。」

　　虽然早就料到了，但因为是放在神殿里的资料，所以哲学的比例占了不少。历史和社会科学也比较多。让我最有印象的，是记载了各农村收成量和供品量的统计资料。但是，都是以前的，没有看见最近的统计资料。也没有相当于语言和文学的资料。

　　「戴莉雅，卷轴里面夹到纸了！要小心。」

　　「讨厌啦！不要在我卷卷轴的时候自己跑进来！」

　　大概是被我一说，感到难为情，戴莉雅边卷着卷轴边发出怒吼。罗吉娜咯咯轻笑著，捡起散落在戴莉雅四周的羊皮纸。卷轴因为有固定的放置区域，虽然会看过内容，但没有必要进行分类。收走了卷轴后，地板开始变得辽阔。

　　「吉鲁，把这些资料校给在2号那边的神官。」

　　凌乱地撒在地上的资料都不是书的形式，所以文件的大小也不尽相同，并不统一。看到灰衣神官正和老是瘫软下来的羊皮纸努力搏斗，我突然很想要可以用来整理文件的收纳盒和资料夹，而且是越多越好。这里甚至没有书挡。

　　「……不然拜托约翰看看吧？」

　　「梅茵大人？」

　　「不，没事。罗吉娜，把这个木板拿给那名灰衣神官吧。告诉他，可以用木板压住羊皮纸。」

　　虽然图书室内变得乱七八糟，但需要神殿长和神官长两人的钥匙才能打开，放了贵重书籍的柜子还是保持着原样，系着锁链的书籍也没有遭到毁损和粗鲁对待的痕迹，所以真的只是想要找我麻烦，才把资料弄得一团乱。

　　两个书架上的东西被清空，撒得到处都是，所以看起来还以为资料数量不少，但卷好卷轴、整理资料，堆叠起来后，其实少得让人意外，我和法蓝该分类的纸和木板也不多。

　　「……这样就结束了吗？」

　　不消多久，桌上的纸和木板都空了，我感到讶异地偏过脸庞。

　　「是的，比想像中更快就收拾完毕了。这个分类法真不错，有助于快速整理。」

　　「今天只是大概地依照第一级类目分类而已。以后为了方便寻找资料，我打算再更加细分。因为分类码必须按照资料实际上的内容去做编码，所以可能会花点工夫，但会很有成就感吧。」

　　法蓝安心地露出微笑，站了起来。我也起身，环顾图书室。刚才还散落一地的资料，真的已经全都放回架上了。但是，我预计要放神官长资料的那个架子却是空空如也。明明已经整理完了，却完全没有看见神官长目录上的魔法相关资料。

　　「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法蓝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才发现侍从和灰衣神官正成排站著，等候我的指示。必须明白告诉大家，工作已经做完了，让大家解散。

　　「多亏了大家的帮忙，图书室已经整理完毕，谢谢你们。真的帮了大忙。」

　　法蓝要向神官长归还图书室的钥匙，所以我也决定一起前往神官长室。关于魔法相关的资料，我有是想问神官长。

　　「因为要报告结果，还要归还目录，而且我也有事情想问神官长。」

　　「梅茵大人想问什么事情呢？」

　　「就是我完全没有看到目录上面的这些资料。如果是放在其他地方保管，那就没问题，但要是遗失了，事态会很严重吧？」

　　法蓝脸色发白。如果是有人把与魔法有关的资料通通拿走了，那么负责整理图书室的我，将会成为头号嫌疑犯。但毕竟放有贵重书籍的柜子和系着锁链的书籍都没有遭到毒手，所以我也希望对方并没有恶毒到这种地步，但还是确认一下吧。

　　「真不想一天之中看到你这么多次……」

　　表示想归还目录后，一走进神官长室，神官长便露出了非常不高兴的臭脸，我也不是想见神官长才来的好吗――我在心里头反驳，但脸上带着笑容，为目录道谢。

　　「神官长，非常感谢你出借的目录。」

　　「图书室已经整理完毕了吗？」

　　比想像中快嘛，神官长低喃道。这是当然！那么贵重的资料，怎么可以放着不管。

　　「现在第一级类目的分类已经结束了，之后会再依据第二级类目、第三级类目继续分类。但是，我并没有看见这些资料，如果神官长已经另外分开保管，那就没关系、但要是遗失或遭窃，可能会是严重的问题，所以才来向你报告。」

　　「那些资料在我的房间，所以你不用担心……但是，梅茵，在那么多资料中，你怎么会发现没有目录上的资料？」

　　「因为为了编分类码，我一直在等它们出现，却完全没有看见。」

　　这可是我在丽乃那时候从来没有看过，真正和魔法有关的资料。为了一睹庐山真面目，我一直等着它们出现，却半份资料也没见著，任谁都会发现吧，而且，虽然神官长说那么多资料，但对于有着丽乃记忆的我来说，感觉并不多。

　　「分类码是什么？」

　　「就是梅茵十进分类法，可以在整理书本时使用。」

　　我拿出写字板，上头还留有我为了法蓝所写的分类法。

　　「我因为对魔法完全不了解，所以很烦恼不知道该分类到自然科学，还是该分到技术，本来打算等看过资料后再决定。」

　　「哦……这个分类页有趣，是你想的吗？」

　　神官长瞇起眼睛，用可疑的眼神看着我。那份怀疑非常正确。我才不可能想出这么厉害的东西。

　　「不，是以麦尔威．杜威(Melvil Dewey)的『杜威十进分类法』为基础，大幅更改后变成了『日本十进分类法』，我再更改后，就成了『梅茵十进分类法』。」

　　「麦尔威．杜威？他是谁？我从没听说过 」

　　「他已经去世了喔，我也没有直接见过他本人。不说这件事了，神官长会把魔法分类到哪一类呢？」

　　我指着写字板，和神官长商量魔法的分类码。想不到神官长很认真地思考起来，垂下视线，低声喃喃说著：「基础魔法这部分的话……」「不，但是，如果是魔导具……」我兴奋地等着他的回答，神官长像是忽然回神，轻咳了一声后摇头。

　　「必须要根据资料才能断言，但你不用烦恼这件事。」

　　「为什么？不编分类码，就无法整理了吧？」

　　神官长慢条斯理地环顾房间，再把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轻轻放在歪过头的我面前。我伸手握住后，等着神官长开口。

　　「魔法只有贵族可以涉猎。因为不能让未从贵族院毕业的青衣神官看见，所以魔法相关的资料，我不打算放进图书室。」

　　换句话说，堆在秘密房间里的那些资料，肯定都和魔法有关了，明白了的同时，我也感到奇妙。神官长刚才说话的语气，简直像在说青衣神官不是贵族。

　　「只有贵族可以涉猎， 但青衣神官也是贵族吧？」

　　「正确来说，并不算贵族。青衣神官是拥有贵族的血统，拥有魔力的人。但唯有从贵族院毕业，贵族社会才会认可是一名真正的贵族。」

　　「咦？可是，之前听说青衣神官和巫女回到了贵族社会 」

　　是被老家带回去后，去了贵族院吗？我在孤儿院和工坊听到灰衣神官提起以前的主人时，记得回到贵族社会的青衣当中，也有已经成年的神官和巫女。

　　「政变过后，因为贵族人数减少太多，为了增加人数，只有在一定的期间里，才破例准许他们进入贵族院就读。但是，只有从贵族院毕业的人，贵族社会才会认可是真正的贵族，这个大前提并没有瓦解。只是即便没有进入贵族院，老家依然具有权力，所以在平民眼中，神官和贵族大概没有多大分别吧……但是，还是有着明确的区分。」

　　依据丽乃时期的知识，和青衣神官们的言行举止，我还以为只要有贵族的血统就是贵族。如果要达到从贵族院毕业这个条件，那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全都不算是贵族。

　　「……居然要毕业才算是贵族，想不到贵族社会也满严格的呢。」

　　「是吗？既然要施展魔力这种强大的力量，倘若不知道怎么操控和使用，也不知道魔导具要怎么制作，就无法得到贵族的称号，仅此而已……所以，不管你再怎么哭哭啼啼地向我恳求，我也不可能把资料拿给你看。也不打算给你看。以上。」

　　神官长在最后特别对我下达了警告。看来神官长打从一开始，便发现了我最大的企图其实就是想看看魔法相关资料。

　　「神官长?……」

　　「不行就是不行。快点回自己的房间。」

　　在神官长冰冷得可以让人结冻的目光瞪视下，我意志消沉地离开神官长室。

　　……呿，好想看看魔法的相关资料喔。神官长是坏人。

　　回到院长室，大概是工坊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多莉和路兹正在一楼的小客厅等我。

　　「多莉、路兹，让你们久等了。」

　　我也和两人一起坐在小客厅的椅子上。看着戴莉雅走向厨房要泡茶后，我才转向两人问：「书做好了吗？」

　　「孤儿完的孩子们也都是第一次拿针，所以现在先做好了一半而已。」

　　路兹说完，多莉大力点头。

　　「对啊。居然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拿针这点更让我吃惊……不过，因为他们没碰过针，也没有裁缝工具，就算衣服的下?都脱线了，也没办法自己修补吧。要不要不只做菜，也教他们怎么缝纫呢？」

　　孩子们在工坊工作时，都是穿去森林的便宜旧衣，因此经常可以看见袖口和下?都脱线了。但是，和平民区的孩子们不一样，孤儿们不会裁缝，所以无法自行修补。我的裁缝技巧也没有好到可以教人，所以本来打算等那些衣服变得太破烂，就拿去当抹布使用，另外再买新的旧衣。

　　「如果多莉愿意教他们，我可以准备裁缝工具喔。因为我在这里都不能动手做事，技术也不好……」

　　担忧，就和我拜托她担任料理教室的老师时一样

　　「的确，要是让梅茵来教，永远也不会进步吧。只要至少学会了下?的斜针缝，看起来就会好很多，那你准备一下裁缝工具吧。」

　　居然连可说是生活基础的煮饭和裁缝都不会，多莉很不敢置信吧，脸上的表情充满担忧，就和我拜托她担任料理教室的老师时一样。

　　「多亏了多莉和艾拉的教导，现在孤儿院的大家都会煮汤了。这次多莉老师又要召开裁缝教室了呢。」

　　「多学一点事情，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嘛。」

　　我调侃地称呼多莉为老师后，她略略嘟起嘴，但马上稍微往下低头。

　　「……可是，这里的孩子们都看得懂一些字吧？刚才在装订的时候，他们好多地方都念得出来，连孤儿院里那么小的孩子都看得懂字，让我有点受到打击。」

　　「因为他们平常会玩歌牌啊。多莉下次也可以一起玩。」

　　歌牌似乎在学习文字这部分上，带来了很大的贡献。儿童版圣典也收录了歌牌里出现的所有词汇，所以孤儿院的孩子们很快便能熟悉内容。但是，对于住在神殿外的人来说，我想很难马上琅琅上口吧。我想先拿给班诺，看看他的反应。

　　「路兹，要给班诺先生的赠书准备好了吗？」

　　「嗯，要给平常照顾我们的人的赠书已经做好了，我也带来了。」

　　路兹一脸得意，拿出了以四针眼装法装订好的四本书。

　　「哇啊，谢谢你！明天一起拿给班诺先生吧！」

　　「嗯！」

　　平常即使不知会一声便前往，通常也能见到班诺，不然也能请马克代为转交。但

　　是，如果要送给神官长，就必须从写信请求向一面这个步骤开始。

　　「……又要写信请求会面吗？贵族真是麻烦。」

　　「梅茵大人，那请罗吉娜为您代笔吧？」

　　虽然是疑问句，但法蓝的表情和语气，全都流露出了「我想测试罗吉娜是否已能胜任」的意图。代写书信是侍从的工作，那么让罗吉娜写信给神官长当作练习，应该非常适合吧。要是写错了，神官长还会在批改后再送回来。

　　「是呀。那交给罗吉娜试试看吧。」

　　罗吉娜的身体震了一下，随即露出优雅的笑容，接下工作。真的得向罗吉娜看齐才行呢。我正这么心想时，发现戴莉雅紧盯着罗吉娜瞧，像是非常羨慕她可以接到新的工作。吉鲁因为都负责工坊的工作，每当制作新商品，就等于是增加了，新的工作，法蓝则是根据我的活动范围，工作内容也会有所增减。罗吉娜虽然不擅长书面工作，但要做还是做得到，所以法蓝的工作必定会分配给她，因而日渐增加。只有依然待在院长室里的戴莉雅，会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吧。

　　……虽然戴莉雅也很认真在学习文字和计算呢。

　　因为有孤儿院的孩子们当作竞争对手，所以吉鲁学习的速度一定比较快。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感受不到进步，我可以明白戴莉雅那种焦急的心情。因为我也常常没什么进步，觉得自己被同年的路兹抛在后头。

　　……是太少称赞戴莉雅了吗？

　　吉鲁每次都会简洁地向我报告结果，主动表示「快称赞我吧」，所以很容易便能给予表扬。但是，戴莉雅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做着每天的工作，所以我很难开口夸奬她。虽然认真做自己每天的工作，是最重要又很了不起的事情，却找不到什么机会可以特地开口称赞。

　　「戴莉雅，这本书是要送给神官长的，帮我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吧。」

　　「是，知道了。」

　　戴莉雅接过经后，我在她的手上又放了一本。

　　「这本能帮我放在小客厅里吗？我希望戴莉雅可以当第一个看的人，然后再告诉我感想。」

　　「……我当第一个看的人吗？」

　　戴莉雅眨眨眼睛，我慢慢点头。

　　「对啊。因为吉鲁都在工坊工作，如果没有戴莉雅，院长室就无法维持整洁了嘛。所以书做好以后，我希望你第一个看。」

　　「没、没错，这些都是我的功劳喔！」

　　戴莉雅立刻扬起下巴，把书抱在胸前，快步走上二楼。看见她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温柔地瞇起了眼睛。

班诺的赠书日与试装

　　今天要去奇尔博塔商会，因此要穿上学徒制服。但是，不光学徒制服，我所拥有的体面服装全是偏薄的长袖，在现在这个季节穿实在有点冷。最近我很常穿去年冬天班诺给的那件连帽披风，但总不能永远都穿那件披风。

　　「看来该买冬天的衣服了呢。」

　　「去北边的冬衣吗？」

　　多莉问，我点点头。最近我待在家里的时候，通常都是躺在床上昏睡，所以老实说不太需要穿到便服。但相对地，每次外出，大抵都是前往神殿和奇尔博塔商会，所以需要购买适合在城市北边走动的冬衣。

　　「那去旧衣铺的时候，记得要约我一起去喔。这次我一定会赢！」

　　于是我想起了上一次选衣服时，多莉和路兹算是平手呢，在那之后，多莉便很热中于观摩服装，工作休息的日子，会在城里到处打转，观察别人穿的衣服。

　　「多莉，跟你说喔，我今天会拿书送给班诺先生，本来打算直接去买衣服……」

　　「咦咦？但我今天要工作耶？」

　　昨天因为休息，多莉才会来梅茵工坊帮忙装订。每隔一天都有学徒工作的多莉，今天自然不可能出门买东西。她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我，我轻声笑起来，把完成的绘本放进爱用的托特包里。

　　「多莉，我今天还不会去啦，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因为还要买侍从们的冬衣，所以等我和多莉同一天休息的时候再去吧。既然要去孤儿院开裁缝教室，多莉也该有一件可以穿去北边的衣服了嘛。」

　　「咦？也要买我的份吗？！」

　　不只之前担任料理教室的老师，多莉还帮忙带了孩子们去森林，之后还要教大家缝纫。为了孤儿院，多莉真的帮了我很多忙，但我从来没有付过她薪水。路兹感觉就像是奇尔博塔商会派他来这里工作，而我平常也会多给他一些薪水，每次开发新商品，也会和他平分报酬，所以我也应该要准备礼物送给多莉了。

　　「多莉就当成是来当老师的薪水吧。」

　　「……我又没有教很厉害的事情，这样的薪水太高了吧。」

　　多莉鼓着脸颊噘起嘴，脸颊却出现了红晕，显得十分开心。多莉很高兴，真是太好了。那就为多莉献上我的荷包吧！

　　「梅茵，走吧。」

　　路兹来接我了，于是拿着托特包走到屋外。透过肌肤，可以感觉到风真的慢慢变冷了。

　　「路兹，早安……啊，你也决定穿这件了吗？

　　路兹身上穿着和我不同颜色的连帽披风，之前路兹还说因为过了一年，长高了不少，穿起来太紧了不想穿，看来终究抵抗不了寒意。

　　「我们刚刚才在讨论，等下次和多莉同一天休息，要一起去买北边的冬衣喔。」

　　「真的该买冬衣了呢。」

　　路兹低头看着变小件的披风，轻叹口气。

　　顺便说，我也长高了一些。因为原本松垮垮到像是晴天娃娃的披风，现在变得只是稍嫌宽松而已。我想这是因为我认真奉献魔力的关系，现在比较少因为身蚀而病倒了。虽然身体一样虚弱，但病倒的次数稍微减少后，能照常吃饭的次数也就跟着增加。再加上在神殿吃的食物，都是贵族在吃的豪华菜色。晕倒的次数减少后，又能用充满营养的饭菜填饱肚子，所以我的身高总算有了点长进。

　　……司掌成长的火神莱登薛夫特，感谢祢！

　　「祈祷献予诸神！」

　　「你在做什么？！」

　　「啊，对不起，一时习惯就……」

　　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适应了神殿的习惯。居然一不注意，就能在街上自然而然地摆出跑○人的动作，受到路上行人的瞩目，我尴尬地擦擦汗，和路兹一起走到了奇尔博塔商会。

　　「马克先生，我有样东西想拿给班诺先生看，请问他在吗？」

　　「是的，老爷在里面的办公室。你们稍等一下。」

　　马克通报过后，我和路兹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的班诺正坐在办公桌前，埋头振笔疾书。

　　「班诺先生，早安。」

　　等到班诺挥笔的动作告一段落，我才开口寒暄。班诺放下笔后，也回应了我，接着用力伸懒腰，放松筋骨，视线再投向路兹。

　　「是，老爷。」

　　大概是明白了班诺视线的意思，路兹要我坐下后，消失在了通往班诺住家的尽头那扇门后。

　　「班诺先生，路兹去哪里了？」

　　「嗯，我让他去吩咐仆人准备茶水。」

　　班诺接着移动到桌边来。看他说得一副理所当然，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路兹从里面的那扇门上楼。

　　「他可以自己上二楼吗？」

　　「路兹是都帕里吧？虽然因为还是孩子，现在只提供给他午饭，他也还住在父母身边，但成年以后，就要像马克这样住在我家，由我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哦，原来是这样子啊……」

　　并没有成为商人学徒的我，不太清楚都卢亚与都帕里之间的差异。我还以为类似于约聘员工和储备干部的分别。

　　「你脑袋里的知识还真是偏颇。」

　　班顿受不了地叹气，同时路兹也回来了。对于要站在班诺身后，还是坐在我旁边，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路兹，这是我们一起做的，这次就坐这里吧！」

　　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呼唤路兹，班诺也轻轻点头。路兹在我旁边坐下后，微微笑了下。

　　「那么，你们想让我看什么东西？」

　　「锵锵――就是这个！这是给小孩子看的圣典绘本喔。」

　　「……真的完成了吗？」

　　班诺不敢置信地咕哝，接过我递去的绘本，他来回看了看封面和封底，注视着装订用的缝线，瞇起眼睛。

　　「这本书只用线就固定住了吗？没有使用糨糊？」

　　「明胶现在还没有完成。本来我考虑过要用淀粉糨糊，但不仅成本会提高，孤儿院的孩子们也都很反对，觉得太浪费麵粉了，所以只好放弃。」

　　孩子们说与其做成糨糊，宁愿把麵粉吃进肚子里。而我看过他们挨饿的样子，也舍不得用麵粉去做糨糊。班诺「嗯哼」地沉吟，抚摸封面上的押花。

　　「不过，皮革以外的封面真是少见。这和你之前送我的一样，是押花吧？」

　　「对。因为是封面，所以用了点心加上装饰。要是可以上色，就能做得更可爱了。我也想过要从果实采取染料，但孤儿院的孩子们总是以填饱肚子为优先。」

　　原本孩子们就是为了填饱肚子，才会着手开始工作。，所以对他们来说，比起做书，食材当然更加重要。这次是以做出书来为首要任务，但等以后有时间，必须设法从不能食用的果实、青草、矿物和树皮中采取到染料。

　　「只靠黑白两色，能做到什么地步？」

　　班诺说著，翻开封面和书页。翻开绘本的时候，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葳玛的图画了。班诺瞪大眼睛，入迷地看着插图。

　　「……这画好惊人。这是什么？」

　　「唔呵呵，先用笔刀切割厚纸，涂上墨水以后，就能印出这样的图画喔。这也叫做图形板和剪纸画。是一种新的作画方式，葳玛画得很努力哟。很漂亮吧？」

　　我挺起胸膛炫耀自己的侍从，班诺却捧住脑袋。

　　「新的作画方式……你这家伙又不商量一声，擅自做了这么多新东西……」

　　「哎呀呀，班诺先生，不要这么苦恼嘛。用植物纸做成的书，本来就是前所未见的新东西，事到如今也不用计较这么多了。」

　　这里虽然有用羊皮纸做成的书，但用植物纸造书还是首次尝试。现在只是再加上了全新画法的图画而已，我才不接受抱怨。

　　「什么事到如今不用计较那么多，你……」

　　「因为，这可是这世上第一本要给儿童看的圣典绘本耶。在近来才出现的植物纸上，用全新做法的墨水，画上全新画法的图，再用全新的印刷技术印出来，还是只用线装订起来的线装画。坦白说，根本没有任何一部分是大家已知的东西。」

　　班诺的眼神像在看着什么恐怖的东西，盯着绘本瞧，然后用力抓头。

　　「头好痛……那么，定价是多少？」

　　「如果想要回收初期投资，我想差不多是一枚小金币和五大银币。等以后做越多绘本，越能分摊掉初期投资的花费，所以最终应该会落在八枚大银币左右。」

　　这次是我们自己搜集烟灰，但如果要制造烟灰来做墨水，原物料费用便会再提高。若按平常那样，把初期投资的花费、原物料费、人事费和手续费都算进来，那么差不多是这样的定价。而且纸张也是由我们自己制作，再透过路兹，由孤儿院全部买下来，不需要付给班诺手续费，所以比较便宜。

　　「哦……」

　　「等佛苓纸在市面上流通得更广，价格也会下降吧？到时候书的价格应该也能再降一点。至于墨水嘛……如果亚麻仁油一直很贵，那这部分我也无能为力。定价真的不便宜呢。」

　　这是我的极限了――我说完，班诺缓缓摇头。

　　更重视里面的量。」

　　「一般贵族购买的书籍都要四到五枚大金币，相比起来已经很便宜了。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便宜。内容也很简单，非常适合让孩子们学习文字。」

　　「如果想要看起来豪华一点，也可以把封面换成皮革喔。我只是比起讲究的外观，更重视里面的画。」

　　如果没有达到和贵族一样的生活水平，根本买不起书。但是，倘若能以不贵的价格购得，应该会有人想要购买，做为身分地位的象征。对于爱慕虚荣的富豪，只要把封面做得华丽一点，肯定就会上钩。

　　「是啊，有些富豪大概会愿意掏钱吧……你还有预计要做其他本书吗？」

　　「暂时预计再做几本像这样子的绘本。因为切割文字很耗时间，所以我希望文章尽量简短一点。而且，我的画师能画的东西也很有限。因为是从来没有踏出过神殿，没有见过外面世界的女孩子，所以一般的东西完全画不出来。」

　　最近开始煮汤以后，虽然情况好一点了，但就连食物，也还是很多东西都不知道原本长什么样子，孤儿院里的各种生活用品也很缺乏。其实这从没有什么工具和裁缝用具，也没有去森林用的小刀和篮子，就能明显看出来了。

　　「这还真是……极端哪。」

　　「因为是生活环境不同，这也没有办法。所以，最好还是让葳玛画她擅长的图画吧。只要思考神话题材的故事就好了。反正神话故事有很多。」

　　「但是，如果都是神话……」

　　「会有点无聊吧？」

　　路兹说完，我露出了苦笑。虽然对孤儿院的孩子们来说，比较容易产生亲切感和兴趣，但在城里好像完全不受欢迎。

　　「如果不放葳玛画的图，做只有文字的书，那为了提升效率和大量生产，我倒是有想做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是誊写版印刷的蜡纸。首先要抄出厚度平均的植物纸，而且要薄到几乎可以看见另一边，再融合蜡和松脂，在纸上涂上薄薄一层。但坦白说这两项作业，技巧都要纯热倒媲美工匠的等级，才有办法做出来吧。而且也没有机器……至少如果不向蜡工坊请求协助，我想很难说出来。」

　　老实说，肯定不容易成功。恐怕会做出大量失败的植物纸，还要调配蜡的比例，不断反覆测试，却迟迟无法成功地涂上薄薄一层蜡，最终心神俱疲。但是，一旦完成了，就能像在写字一样地雕刻出文章，可以省下很多力气。

　　「蜡吗 现在这季节不可能吧。工坊都太忙了。」

　　「我想也是呢。另外一个，则是活版印刷。我现在正在考虑，要制作蜡纸，还是为活版印刷开始制作活字，哪一个比较好。」

　　「你在意的问题点是什么？」

　　班诺纳闷歪头。路兹也摆出一样的动作。

　　「只要能委托锻造工坊的约翰帮我制作，我想制作活字并不困难。但是，活字印刷是相当于操作压榨器的重度劳力工作，孤儿院的孩子们应该做不来。」

　　报刊的英文叫做press，由来正是因为印刷时要用力施压。如果想在这里推行活版印刷，会是相当劳累的劳动工作。

　　「誊写版印刷虽然难在蜡纸不好制作，但只要能做出来，连小孩子也能动手印刷。」

　　「嗯，这样确实很难选择。」

　　班诺和路兹都盘着手臂，陷入思考。

　　「不过，不管要做哪一件事，都得先存钱再说呢。因为这次花太多钱了。这些绘本我打算当作是孤儿院的教科书，所以没有半点收入……」

　　「什么？！你不卖吗？！梅茵，你到底在想什么？！」

　　希望孤儿院的冬天手工活可以热卖，就能弥补回来一一我正这么心想时，班诺突然怒声咆哮，我吓得肩膀一抖，猛眨眼睛，

　　「班诺先生，你在说什么啊？卖了不就没有教科书了吗？」

　　「你怎么能做这种不卖钱的东西？！既然能卖就要卖！」

　　「不要！我要当成教科书！而且提升大家的识字率，也是一种很棒的初期投资啊！可以开拓未来的客源耶！」

　　我已经决定好今年冬天要在孤儿院进行实验，测试能否成立神殿教室。教科书我绝对不卖。我甚至还想大量添购石板和计算机呢。我这么说著，努力想让班诺明白我的想法，他却一脸疲惫地摇摇头。

　　「我完全无法理解你在想什么。」

　　「而且我们也还不知道，城里的人对这本绘本的接受度有多高吧？因为大家至今都只在神殿听过神话而已，并没有渗透到日常生活里。那倒不如做一本大家可能比较有办法接受的新绘本，再拿出来卖比较好。」

　　与其教科书要被抢走，我宁愿再做一本可能会卖比较好的新绘本。

　　「你说新绘本吗？」

　　「你已经在想新的故事了吗？」

　　班诺和路兹的表情都非常惊讶，但其实不太需要多想，就有很多可以做成绘本的故事库存了。只是如果浭配合葳玛画得出来的图，数量就会大幅减少而已。

　　「如果是公主类型的童话故事，我想服侍过贵族千金的箴玛应该画得出来吧。我打算先写出大纲，请神官长看过后，再做成绘本。」

　　我觉得以灰姑娘为雏形的绘本应该可行。只要请葳玛以克莉丝汀妮大人为模特儿。画出公主，起码会有八成像。至于王子 虽然还不知道要怎么办，但星祭的时候，

　　侍从都跟着自己的主人一起去过贵族区，应该能想办法解决。

　　「好吧，但要卖也先等你做出来再说，，那么，这本绘本我要付多少钱？」

　　「这是赠书，感谢至今照顾我们的人，所以不需要付钱……」

　　我吞吞吐吐地看着班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次又要拜托我什么了？

　　「等多莉下次休息的时候，我们想去买冬衣，请班诺先生带我们去旧衣铺。」

　　「嗯，没问题，总之我和马克其中一个人会陪你们。还有吗？」

　　在班诺的催促下，我拿出写字板摊开来。

　　「关于孤儿院的猪肉加工，应该也需要盐巴和香料吧？请问该准备哪些，又该准备多少呢？因为我每次猪肉加工的时候都在昏睡，所以完全不清楚，孤儿院又是第一次做猪肉加工，工具也要准备齐全才行。」

　　「……会花很多钱喔，没问题吗？」

　　班诺目光锐利地望着我，我回望班诺赤褐色的双眼，用力一点头。

　　「我已经做好了陀龙布纸赚来的钱会全部花光的觉悟。」

　　之所以成立工坊，就是为了让孤儿院的孩子们可以独立自主生活。把相当于支付给他们的人事费，和做为工坊获利存下来的这两笔钱用在孤儿院上，当然没问题。

　　「好，我会帮你准备好。但相对地，到时我会毫不客气地使唤男人。因为我们这里人手不足。」

　　「我知道了，还有，请问我仪式用的服装做得怎么样了呢？」

　　「啊，珂琳娜说过她想试装。」

　　我说出最后一个好奇的问题后，班诺立即站起来，走向办公桌，然后摇响铃铛，叫来女佣，寻问珂琳娜的行程。

　　「如果你还有时间，今天去珂琳娜那一趟吧。」

　　女佣说完「等准备好了再来叫您」，再度回到楼上。

　　「班诺先生，你有工作就继续工作吧。我事情已经谈完了。」

　　现在即将迎来准备过冬的季节，货物进出频繁，身为大店的老板，班诺十分忙碌。

　　事情都谈完了，总不能让班诺一直在旁边接待我们，等候期间，我和路兹一起讨论灰姑娘的故事，写下绘本的内容。

　　一会儿过后，某处传来了铃声。班诺抬起头来，只说了句：「路兹，带梅茵去找珂琳娜。」便又重新低下头去。

　　由路兹带路，我从后头的房门走上楼梯，前往阿琳娜家。

　　「珂琳娜夫人，我是路兹。我带梅茵过来了。」

　　「梅茵，欢迎你来。路兹，你可以先回去了喔。」

　　和以往见面时不同，珂琳娜现在穿着没有束起腹部的宽松服装，大概是因为服装的关系，看起来肚子好像变大了一点。太好了，看来很平安。

　　「你看，刺绣很漂亮吧？」

　　在珂琳娜摊开的青色布料上，画着之后要裁剪用的简略线条，配合着裁剪线，可以看见和缓的流水纹路，由上至下也绣着春夏秋冬的花朵。

　　「好漂亮喔……」

　　「来，这是试装用的服装。你穿上看看吧。我想检查尺寸有没有问题。」

　　我穿上用其他布料做成的试装用服装，因为之前已经量过我的尺寸，所以几乎是完全合身。要是直接照着这个尺寸缝制仪式服，肯定再过不久就不能穿了。

　　……看吧，我果然长高了。唔呵呵。

　　「珂琳娜夫人，麻烦你保留多一点的布料，然后往上提起来。可以把多的布料往内摺再缝起来，不然也可以做成绉褶，缝制的时候做大件一点，这样子我长大了以后还是可以穿。」

　　我把腰部的布料捏起来往内折，珂琳娜却不解地偏过头。

　　「像你洗礼仪式时的正装那样吗？可是，仪式用的服装不需要多余的绉褶吧？」

　　「当时只是为了可以穿上多莉的旧衣，才修改成了我能穿的尺寸，但做法确实很类似呢。因为一旦裁了布，就没办法之后再补上布加长吧？我并不是要添加绉褶，是希望可以在会绑腰带的腰部、肩膀和袖口这边，像这样往内折再缝起来 」

　　我捏起袖子和肩膀的布料这么说，珂琳娜更是纳闷地眨眼睛。

　　「但要是穿不下了，再订做衣服就好了呀？而且当下流行的款式都不一样，衣服也要合身，穿起来才漂亮喔。」

　　缝制儿童和服的时候，为了长大后还是可以穿，都会先在腰部和肩膀的地方做打摺。然而，这里的习惯都是衣服穿不下了便卖掉，再买新的，并不重视久穿这件事。但这样我就伤脑筋了。

　　「但那是贵族的情况吧？就算我长大了，也没办法一直订做这么贵的衣服。」

　　这次也是凑巧手边有班诺赠送的布料，只要支付染料费和缝制费便能完成，所以还付得出来，但如果要从布料开始做起，不只线，还要加上纺织的费用，价格会飙到现在的两倍以上。我没有钱可以反覆订做这种用了高级布料的仪式服。

　　「……对喔。因为只有贵族的衣服会用这么高级的布料缝制，我的价值观好像有些麻痺了呢。梅茵并不是贵族嘛。」

　　「而且做法简单的仪式用服装，应该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流行款式，所以缝制的时候，重点请摆在我能穿越久越好吧。」

　　珂琳娜明白地点了好几下头。

　　「梅茵，那能告诉我你知道的缝法吗？该怎么摺起来，从外面看还是很漂亮呢？」

　　于是我和珂琳娜讨论了要往上摺多少，又要怎么缝制后，结束了试装。

　　……啊！要是告诉多莉试装已经结束了，她会不会哭呢？

给神官长的赠书与灰姑娘

　　来到神殿的院长室后，必须换上青衣，但一定要请人帮忙。要是自己一个人换衣服，戴莉雅会生气地对我咆哮：「讨厌啦！」不管要弯曲还是伸直手臂，都必须配合侍从的动作。一开始我和戴莉雅毫无默契，动作不一致到了我忍不住嘟嘴，觉得自己换还比较快。不过，最近已经能自然地让戴莉雅为我换衣服了，我也变得有点贵族千金的样子了呢――我这么心想著，微低下头，等着戴莉雅为我整理头发，突然听见她低声嘟囔说：

　　「比想像中还好看呢。」

　　因为太过突然，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由得「咦？什么？」地反问。戴莉雅淡蓝色的双眼立刻发出凶光，狠瞪向我。

　　「讨厌啦！就是您希望我能最先看完的那本绘本啊！梅茵大人不是说了，想听我的感想吗！」

　　「啊，原来在说绘本啊。我只是一瞬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已。可以听到你的感想，我很高兴喔，你整本都看完了吗？那现在看得懂的字还不少呢。」

　　因为戴莉雅都是自己一个人学习，进度会比吉鲁还慢。老实说，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看完了。

　　「……我请吉鲁教了我一些字，也请他让我看了歌牌。」

　　一向视吉鲁为竞争，对手的戴莉雅为了想看懂书，居然请吉鲁教自己单字。想像到那幅画面，我不由得莞尔微笑。当我正嘿嘿傻笑时，表情有些严肃的罗吉娜打断了我和戴莉雅的对话。

　　「梅茵大人，请别再聊天，快点练习飞苏平琴吧。没有时间了。」

　　「罗吉娜，怎么了吗？你的表情有点僵硬。」

　　「神官长的回信已经送到，说是会面时，要请您表演第二首作业曲。」

　　听到罗吉娜这么说，我「哦」地心领神会。因为要在神官长面前表演，难怪罗吉娜这么紧张。

　　「那得认真练习才行呢。神官长指定什么时候会面呢？」

　　「中午用餐过后。」

　　对于直接跳过了日期的回答，我心生不祥的预感，慢吞吞地歪过头。

　　「……呃，罗吉娜，你是指哪一天的中午用餐过后呢？」

　　「今天的，中午用餐过后。」

　　依据带来回信的法蓝说，神官长因为也必须去参加在附近农村举办的收获祭，暂时都抽不出时间，才想在出发之前结束会面。虽然我很高兴神官长愿意尽快处理，但居然还指定要表演飞苏平琴，让人根本来不及作好心理准备。

　　「梅茵大人，不慌忙才是优雅的表现。请您要万分小心，绝对不能让神官长看出您内心的慌张。」

　　直到第三钟为止，我简直是面色狰狞地拼了死命练习，之后装作一副若无其事。一直到第四钟为止都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期间一直无声地主张著：虽然很突然，要求我表演，但我还是不慌不忙喔！接着十万火急地吃完午餐，直到出发的前一秒都和罗吉期进行特训。真希望有人能表扬一下我台面下的努力。

　　因为不得不认真练琴，进步是进步了，但要在他人面前表演，心情还是很紧张。尤其是这次还要表演自创曲目，也就是丽乃那时候记得的歌曲。

　　自创曲我放弃了电影主题曲的情歌，改成了中规中矩的学校童谣，直译也就算了，但如果要用这边的语言随便编上歌词，实在太难了。我每次唱的时候，歌词都会和之前不太一样，或是一不留神就哼出了英语歌词，害得罗吉娜哑然失声。

　　「只要冷静下来弹琴，一定没问题的。因为梅茵大人弹得比我还好啊。」

　　「戴莉雅，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受到了戴莉雅的鼓励后，由法蓝拿着儿童版圣典及写有灰姑娘故事的纸张，罗吉娜负责拿小飞苏平琴，我们三人一同前往神官长室。

　　「抱歉这么突然。那让我听听看你在那之后，进步了多少吧。」

　　神官长用感觉并不怎么抱歉的面无表情说完，请我坐在置于房间正中央的接待椅上。我从罗吉娜手中接过飞苏平琴，摆好放在大腿之间，然后深呼吸。

　　耳朵深处传来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我「镫」地拨下琴弦，在神官长出的作业曲之后，又唱了学校童谣<在大栗子树下> 。但我没有沿用栗子，而是改成了类似胡桃的某种果实，才不会觉得突兀。神官长对两首歌都满意地点点头，称赞「非常好」。

　　「你进步的速度很快，这是下次要弹的作业。还有，你自创的曲子也十分有趣。下次也编首歌过来吧。」

　　看了眼神官长递来的乐谱，发现下一次的作业歌曲有点难度，我不禁浑身虚脱，但也为平安过关感到松了口气。

　　「罗吉娜，交给你了。」

　　我把飞苏平琴交给罗吉娜，伸手拿起阿尔诺泡的茶，紧张过后喝的茶，感觉格外好喝。神官长和我相反，刚才是边喝茶边听着飞苏平琴，这时把茶杯放回桌上。

　　「那么，你之所以要求会面，是因为儿童版圣典完成了吧？」

　　「是的。这就是儿童版圣典的绘本。」

　　我看向法蓝，法蓝轻轻颔首，迅速向神官长递上绘本。神官长看着法蓝递去的绘本，用指尖轻敲了敲太阳穴。

　　「你说这是书？这个封面是怎么回事？」

　　和在秘密房间里时不同，神官长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很难看出情绪，但语气中带有责怪的意味。为什么只是看到封面，就发出这么尖锐的声音？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纸呀？」

　　「这我看了也知道。为什么纸里面有花？」

　　「咦？因为我们加了花进去， 」

　　「这我也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加花进去？」

　　因为得不到想听的答案，神官长益发不耐，语气变得更是严厉，我完全不明白神官长的心情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恶劣。班诺还很高兴，觉得在贵族千金之间应该会很后欢迎，但贵族禁止在纸里面加共花吗？

　　「呃，因为我觉得加花进去比较可爱啊。有什么问题吗？」

　　神官长摇摇头，像是无法理解，站起来走向睡铺后头的秘密房间。对于神官长的反应，我也无法理解地歪着头起身。

　　「梅茵大人，还有这个。」

　　法蓝急忙向我递来写了灰姑娘故事的纸张。我道谢接过后，穿过神官长打开的房门。

　　踏进依然一片杂乱的秘密房间，我走向平常坐的那张长椅。正想推开占据了长椅的资料时，忽然想起来，这些可能就是和魔法有关的资料。

　　「喂，我说过你不能看。」

　　在我低头偷看之前，先一步察觉的神官长从我手中抽走资料，叠在桌上。那张桌上的资料，一定都和魔法有关。我这么心想着环顾房间，忽然觉得房间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真神奇。神官长拉来自己要坐的椅子，皱起眉头。

　　「不要东张西望。」

　　「对不起……那么，请问神官长要问什么呢？」

　　「我是在问你，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在纸里面加花。如果这是工坊的独门做法，我不会勉强你回答，但一般在纸里面加花，是很不寻常的情况吧？」

　　「会吗？只要在抄纸的过程中，撒花瓣进去就做得出来了喔。」

　　「……撒花瓣进去？」

　　我动着手指，做出往抄纸器里撒花瓣的动作说明，但神官长好像完全无法明白。我才想起来神官长看过的纸张，基本上只有羊皮纸而已，于是拍了下手。如果只知道羊皮纸的做法，确实无法把花加在其中。不可能让花瓣融进纤维里头，让花瓣若隐若现吧。

　　「呃，因为植物纸和羊皮纸的做法根本上完全不同，如果神官长非常好奇，下次请来工坊参观吧，」

　　「也好。你的说明我完全听不懂。」

　　大概是放弃了得到自己想听见的答案，神官长跷着脚，把儿童版圣典放在大腿上

　　他翻开扉页，一看到内文和插图，面露厌恶地皱起脸庞，往我瞪过来。

　　「书即是艺术品。封面要铺上皮革，点缀宝石与黄金，图画也要使用大量的色彩，整体要鲜艳而美丽。这本书从艺术层面来看，几乎没有多少价值可言。难得图画得这么优秀，应该要加上颜色才对。太浪费了。」

　　让能够写出一手好字的人负责写文章，让艺术家和绘画工坊负责加上插图，再让皮革工匠制作封面，似乎才是神官长心目中的书。只要回想图书室里的书，马上就能意会过来。

　　「但加上颜色太浪费了。上色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这本绘本是要用来教导孤儿院的孩子们学习文字，与其在一本书上砸下大笔金钱，我宁愿为他们多准备几本书。

　　「书是艺术品，是独一无二的宝物。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句话我才想原封不动地还给神官长。这么心想之后，忍不住就脱口而出：

　　「神官长，你才在说什么啊？书才不是艺术品，是知识与智慧的结晶，我才不想制作什么艺术品，为了让所有人都能阅读，我只想量産便宜的书籍。」

　　「量産？你要找一堆人抄写文章吗？如果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全都识字，这点也许办得到，但谁知道要花上多少年的时间。」

　　时间的量

　　神官长像是难以理解地按着太阳穴，用关节分明的手指不断轻敲。但是，我打从一开始都是在思考有没有其他种印刷方法，所以从未考虑过那种不知道要花上几年的量産方式。

　　「不是的，我会以印刷的方式量産。同样的绘本已经印了三十本……」

　　「慢著。」

　　神官长的眉毛往上一挑，打断我说的话。淡金色的双眸微微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同样的绘本已经有三十本，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印出了三十本。」

　　「印出来？」

　　不知道神官长是从来没有听说，还是因为法蓝也很少去工坊，不太了解情况，显然神官长并不清楚工坊的业务内容。因为营收都必须按时向神官长报告，还要缴纳奉献金给神殿，所以我还以为法蓝会向神官长说明，但看来并非如此。

　　对于神官长太过根本的问题，我很犹豫不知道该从何说明。」

　　「神官长知道梅茵工坊在制造植物纸吧？」

　　「嗯。」

　　「后来我们做了比较厚的纸张，再把文字和图画中要印成黑色的部分割下来。是用『笔刀』……呃，用一种像是小刀的刀子。这就叫做纸版。

　　「切割纸张吗？」

　　神官长发出了有些变尖的声音。从这点来看，我发现自己又做出了非常不合常理的事情。但是也来不及了，假装没发现吧。

　　「然后，把纸版放在要做成书的纸张上，刷上墨水后，就只有挖空的部分会留下墨水的痕迹。接着把印好的纸拿开，再把纸版放在新的纸上，刷上墨水。这样一来，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第二张纸，每一页都重复三十次这样的动作以后，就能做出三十本书了。」

　　从中途开始，神官长就像电脑当机了一样再也没有反应。「神官长，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一边问，一边在神官长眼前轻轻挥手。

　　「听得见。虽然听得见……」

　　神官长又重新启动，但紧紧闭着双眼，重重地叹一口气。连班诺都没有这样的反应，害我不知所措。

　　「呃，神官长你还好吗？」

　　「……想不到你竟然做了这么大胆的事情。」

　　哪里大胆了呢？我回想制造绘本的过程。最大胆的，大概是我因为「木刻版画不行」而果断放弃，决定改做纸版那时候吧。但是，神官长指的应该不是这个。我不知道神官长说的「大胆」是指什么。我正陷入深思时，神官长又不知道第计次地叹气。

　　「换言之，所谓的印刷便是切歌纸张，再涂上墨水吧？」

　　「现阶段是这样没错。」

　　「一般没人会想到要切割纸张，不惜成本地刷上墨水这件事，也让人难以置信。」

　　因为羊皮纸价格昂贵又稀有，所以任谁也不会想在羊皮纸上割字，只会觉得太过浪费吧。虽然植物纸的价钱也差不多，但因为可以在梅茵工坊自己制造，我又知道孔版印刷的存在，所以并不认为这么做很浪费。

　　我和神官长对书的要求 不一样，只会演变成没有结果的争论吧。但是，与其把封面装饰得金光闪闪，我认为制作纸版再印刷出来，绝对是更有效益的花钱方式。

　　「只是为了封面，就不惜成本地砸下大笔金钱，这件事我才不敢置信呢。而且，我是用神官们搜集来的烟灰做成墨水，所以成本也比外面贩售的墨水便宜……」

　　「真的可以用烟灰做成墨水吗？」

　　神官长在我搜集烟灰时提出过质疑，但我明明说明过是为了制造墨水，看样子是没想到我真的会做出来，看着神官长错愕的表情，我才感到不可思议。

　　「……这件事让神官长这么吃惊吗？」

　　「这还用说吗？」

　　「我刚才先把绘本送给班诺大人时，他也一样说过头很痛呢。可是，因为话题很快就跳到了成本和新绘本上，所以我还以为这件事不会让人这么惊讶。」

　　但是，也许只是因为班诺已经很习惯与我应对，又会从商人的角度去计算利益，所以才顺利地缓和了冲击，但其实一般人都会和神官长一样吃惊吧。我陷入了沉思，只见神官长缓慢摇头，用遥望远方的眼光看向窗外。

　　「……想不到班诺也相当辛苦，如果你做的东西全都这般惊世骇俗，可以想见他的劳累一定非比寻常。」

　　「呜咦？！但班诺大人是商人，当然会想要可以热卖的商品啊，虽然的确很辛苦，但有一部分也是他自己要跳进来的，不只是我的责任喔。应该吧。」

　　无论是成立植物纸协会，和羊皮纸协会形成对立，还是向尹勒丝发下豪语，开始经营义大利餐厅，全是班诺自己的决定。听了我的主张，神官长只是耸肩哼了声，扬着嘴角，脸上的表情只差没说「我想也是」。

　　「这得问班诺才能知道了，不是问你……对了，梅茵，你刚才提到了新绘本吧？」

　　「是的，怎么了吗？」

　　「记得在做之前，一定要向我报告。我可不想每次都被你吓到。」

　　但不管什么时候报告，会吓到的事情还是会吓到吧――我在心里头发着牢骚，把法蓝给我的纸交给神官长。既然神官长愿意看，那当然再好不过。

　　「下一本绘本我预计写这篇灰姑娘，神官长觉得这样的内容可以吗？」

　　把昨天写好的灰姑娘请神官长过目。他大略看过后，立刻按着太阳穴。

　　「富豪的女儿怎么可能和王子结婚？你是笨蛋吗？还是不了解何谓身分差距？」

　　「我确实也不太了解身分的差距，呃……那么，大约要多高阶级的贵族，才是大家都会感到羡慕的飞上枝头当凤凰，而神官长也能接受呢？」

　　如果设定糟糕到被骂笨蛋，可能要稍微妥协才行。对于我的让步，神官长伸手抵着下巴，寻思了半响。

　　「……如果要与王子结婚，对象至少必须要是上级贵族，且是受过严谨教育的淑女。根本不会有飞上枝头当凤凰这种事。放弃结婚，目标设定为爱妾吧。这已经足以算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吧？」

　　「不不不，爱妾一点梦想也没有！绝对不行！」

　　「别管梦想，正视现实吧。」

　　因为故事的主轴是飞上枝头当凤凰，所以必须要跨越身分的籓篱才合乎主题，神官长却语气坚决地反驳了，明明是想逃避现实，作作美梦，看这种书也太残忍了。

　　「请问，那如果主角不是王子，而是边境的领主大人呢？有没有一些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例子呢？反正只是虚构的故事，神官长能接受吗？」

　　「嗯……虽然也要根据领地的大小，但即便身分有些差距，或许也能解决吧。虽然周遭会有很多反对的声浪……」

　　即使有些身分差距，但还是跨越众人的反对，走向幸福美满的结局，那这样的发展可以写成绘本没问题。修改成了彼此都能接受的剧情后，我松一口气。

　　「那么主角就不设定为王子，改成领主的儿子吧。」

　　「还有，灰姑娘也不能是富豪的女儿，要改为中级贵族的女儿。这个仙女又是什么？用这么奇怪的咒文，她到底是怎么施展出魔法的？就算你没有魔法的知识，但这样也太离谱了。」

　　于是灰姑娘在神官长接二连三的吐槽之下，有仙女出现的部分悉数遭到删除，故事也变成了是中级贵族的女儿遭到后母欺负，在和亡母有关系的贵族协助下，进入了社交界，于是领主的儿子对她一见钟情。整篇故事早已经没有半点灰姑娘的影子，但毕竟贵族是未来主要的读者群，所以神官长从贵族角度给出的意见，我还是感激不尽地采用吧。

　　「但是，上面写着这两个人会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这是不可能的。」

　　「什么？」

　　神官长说了，坚持结婚以后，主角会被身为父亲的领主逐出领地，纵使心胸宽大答应结婚，也会失去成为下任领主的资格，转为辅佐弟弟。但是，我完全没打算要写到这个部分。而知道了现实中毫无梦想的后续发展后，接下来要做的灰姑娘绘本对我来说，根本是篇以悲剧收场的童话。

　　这次我学到的教训，便是这里本就是拥有魔力和魔法的奇幻世界，所以我熟悉的、自行乱编的奇幻设定，在这里不会被人接受。今后要再写新的故事，感觉好难。

过冬准备的商量

　　「神官长，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我在大腿上咚咚地并拢收好重新改写过剧情的纸张，看向神官长。察觉到我的视

　　线，神官长把趁着我在改写时拿来观看的资料放回后面桌上。

　　「是关于孤儿院的过冬准备……」

　　「过冬准备？……啊，关于木材和食物，我预计神的恩惠应该和去年差不多，详细情况之后再让法蓝向你报告。得等到青衣神官们从收获祭回来，才能给你明确的回答，但最近天候没什么异常，也没有大规模的瘟疫，所以应该能得到和去年差不多的神的恩惠。」

　　「咦？可以预计吗？」

　　按理说必须等到青衣神官他们回来后才知道，为什么有办法预计呢？听到几乎没有离开过神殿的神官长这么说，我眨了几下眼睛。我可以透过去市场的家人，还有能在收送货物的同时得到传闻与资讯的奇尔博塔商会那里，多少得到一些消息，但神官长应该没有离开过神殿。

　　「天候也就算了，但神官长是怎么知道农村有没有瘟疫在肆虐呢？神官长从来没有离开过城市吧？」

　　「我有我的门路。虽然我没去过平民区，但去过贵族区。」

　　对我来说，城里是指自家所在的平民区，但对神官长而言却是贵族区。明白了消息来源，我也不再有疑惑。虽然这完全是偏见，但总觉得贵族之间会有非常阴险狡诈的资讯争夺战。

　　「梅茵，既然你提到孤儿院的过冬准备，已经在计画了吗？」

　　「是的，我请班诺先生帮忙准备了工具与材料。因为是为了自己要准备过冬，所以不只灰衣神官，我也会让孩子们帮忙。」

　　「……你说的孩子们，是指还未受洗的幼童吗？」

　　神官长吃惊得瞪大眼睛。神官长是生活琐事都不需要自己动手的贵族大人，又不会让尚未受洗的孩子们离开孤儿院，所以从来没有过要让年幼孩童们工作的想法吧。但是，这种惯例在贫穷面前一点用也没有。在「不劳动者不得食」的概念已被彻底灌输的孤儿院里，正值发育时期的少年们会争先恐后地帮忙，而总是最后才轮到神的恩惠的年幼孩子们也不遑多让。

　　「这在平民区是很正常的现象，就算年纪很小，还是可以帮忙喔……虽然我每年都在昏睡，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了。」

　　「我想也是。」

　　「然后，虽然猪肉加工会在农村进行，但之后要制作明胶，还要用牛油做蜡烛，所以我想应该会有很重的味道。虽然是在孤儿院，这边，但如果神殿里头弥漫着恶臭，是不是不太妥当呢？」

　　「如果是从孤儿院飘过来，青衣神官们可能自有不少怨言。」

　　「……果然呢。」

　　制作明胶和蜡烛时，味道会非常强烈，所以我预定在梅茵工坊外面进行。孤儿院虽离贵族区域有段距离，但不可能没注意到这股恶臭。如果真的无计可施，就只能改到以前是仓库的旧工坊进行，但那里十分狭窄，容纳不了多少人，要搬运工具也很费力。我个人是希望可以在孤儿院进行。

　　「平常也许不行……但是，正巧接下来十天左右的时间都有收获祭，青衣神官悉数外出，不在神殿。就算有些恶臭，应该也不会造成影响。但是十天之后，恐怕就不能在神殿里进行了。」

　　可是，我不确定能否在收获祭这段期间就做完猪肉加工。现在连猪只和工具都还没有准备好，不过，只要和班诺商量看看，也许能想出办法。

　　「我知道了。我会和班诺先生商量看看。」

　　对于隐约透露出的希望曙光，我握紧拳头。神官长拨起刘海说了：

　　「……梅茵，这么多人要准备过冬，金钱上没问题吗？」

　　「我是用大家为梅茵工坊赚来的钱，所以没问题。」

　　「不是由你个人全额负担就好。不过，没想到孤儿们现在真的能靠自己的力量维

　　生了。」

　　「虽然也是因为至少有神的恩惠，才能办到呢。」

　　神官长感叹地叹气，我耸肩回道。假使没有神的恩惠，梅茵工坊的收入并不足以维持所有人的生活。说实在话，梅茵工坊根本是提供低廉薪资，还使唤年幼孩子们工作的黑心工坊。

　　「原本我预计孤儿院的冬天恐怕会不好过，对我来说真是好消息。」

　　神官长难得放松了表情，表示嘉许。感受到自己为孤儿院采取的行动并不算白费，我也开心得绽开了笑容。

　　「只要孤儿院的过冬准备能在十天之内完成，一切便没有问题。我担心的，反而是你的过冬准备。」

　　什么意思？我会在家里准备过冬啊，虽然正确来说我只会帮倒忙，其实都是家人在做，但今年母亲怀孕了，我也长高了一点，正干劲十足地打算要好好帮忙。可是，这不是神官长需要担心的事情吧？

　　「我会在家里准备过冬喔。」

　　「那可不行。冬天有奉献仪式，这你也知道的吧？」

　　神官长稍微往前倾身，淡金色的双眸直视着我。

　　奉献仪式是法蓝和神官长告诉过我的仪式之一 ，已经提醒过我一定要出席。是一项祈求明年春天万物都能够萌芽、平安成长，并为神殿里所有神具注满魔力的仪式。如果没有在这项仪式上注满魔力，春天祈福仪式时给予农村的魔力便会不足，进而影响到一整年的收成。

　　「奉献仪式式需要大量的魔力，所以你非得参加不可。绝不能发生你因为暴风雪，无法赶来神殿的情况。因此，你整个冬天必须住在神殿。

　　「我知道因为我住在家里，要是下雪，可能会影响到奉献仪式，但是，这么做我家人会很担心的。而且我冬天真的很常发烧……」

　　我甚至可以说就是为了奉献仪式，才能得到青衣巫女的身份，所以能够理解神官长的主张。但是，这太让人为难了。不晓得家人会怎么说。

　　「我也知道你的家人对此会有什么反应。所以，如果你的家人担心你，我能允许他们出入院长室探望你，这是神殿这边最大的让步了。作好心理准备，别怠慢了你自己房间的过冬准备。」

　　什么「别怠慢了」，神官长说得简单，要准备好过冬用品，根本不是一件简单的

　　事。虽然看起来像是除了孤儿院，又多了院长室要准备而已，但完全是预料之外的开销。我脸色惨白地走出神官长室。

　　不――一比起孤儿院，我房间的过冬准备更麻烦！

　　「梅茵大人，您的脸色有些苍白呢 」

　　「罗吉娜，我没事，只是有些慌了手脚而已。法蓝，刚才神官长才告诉我，我整个冬天都必须住在神殿。」

　　我笑着回答担心我的罗吉娜，接着和法蓝讨论准备过冬的事情。法蓝对于神官长的主张，不疾不徐地点头。

　　「毕竟要举行奉献仪式，梅茵大人恐怕暂时无法回家居住吧。」

　　「……我完全没想到要为自己作过冬准备，不知道需要哪些东西呢？」

　　「关于木柴与食物，我们侍从已经估算好了足以过冬的分量，所以即便再增加梅茵大人一个人，也没有什么问题。只要每样东西都增加一些，应该就不用担心。」

　　听到法蓝说没有问题，我才稍微放心地吁一口气。但是，还是要仔细计算过后，才能知道究竟会增加多少支出。

　　「罗吉娜，不好意思，能去工坊帮我叫路兹过来吗？

　　「遵命。」

　　回到院长室，请戴莉雅泡茶，继续讨论过冬，该作的准备。包括生活上该准备的东西、做手工活该准备的东西、为了采冬天名産帕露所需的工具、我自己需要的东西，想到什么就写在写字板上。然后请法蓝去问问厨师们接下来的规划，询问有没有人能在冬季期间住下来帮忙煮饭。

　　讨论了一会儿后，罗吉娜和路兹从工坊回来了。

　　「梅茵，你派罗吉娜来叫我，有什么事吗？」

　　「路兹，我因为没有参与过，所以完全不清楚，猪肉加工可以在十天之内完成吗？」

　　我说明了神官长要求的猪肉加工期限后，路兹沉吟着皱起脸庞。

　　「这样也太赶了吧？我也不知道借不借得到燻制小屋。」

　　「我也觉得太赶了，但神官长说了，只有这段时间青衣神官们才会不在神殿。如果真的没办法，我打算在之前的那间仓库制作明胶，但那里很小，要把工具都搬过去也很幸苦吧？」

　　要在只有三坪大的仓库捏作业，肯定会非常辛苦。路兹大概是想像了那幅画面，用力皱起鼻子，「嗯……」地低吟。

　　反正不行就回仓库去做

　　「我现在回店里，拜托老爷看看。反正不行就回仓库去做，应该至少会帮我们去问问农村，现在能不能进行猪肉加工吧。回去的时候请法蓝送你到商会吧。」

　　「谢谢。路兹，那麻烦你了。」

　　路兹转身离开，跑回奇尔博塔商会。我低头看向写字板，写下过冬会用到的东西。

　　虽然只增加了我一个人，但需要的量还是增加了不少。毕竟是好几个月份的食物量，即使只是多了一个小孩子，还是不能小觑。

　　……糟糕，钱可能不够用。必须快点做出灰姑娘的绘本。

　　「梅茵大人，您也需要新的衣服喔。」

　　「戴莉雅，这点你放心吧。我正打算明犬去买。侍从和孤儿们也需要冬天的衣服吧。嗯……既然还要帮孤儿院的孩子们买衣服，那明天是不是带侍从们一起去买东西比较好呢？」

　　我一说完，戴莉雅立即兴奋大叫：「哎呀！」显然对买东西和新衣服非常感兴趣。一定是比起出门，更想留在神殿弹飞苏平琴吧。

　　罗吉娜的表情则有些闷闷不乐，正好和戴莉雅形成对比。

　　「……孤儿们已经有神的恩惠了。若无外出必要，应该不需要买衣服吧？」

　　截至目前为止，都靠着神的恩惠捱过来了，如果一直都要待在神殿里头，确实是不需要吧。但是，冬天放晴的时候，我会让孩子们出去采帕露。

　　「但冬天有些日子，我会派孩子们去森林，所以需要帽子和手套。」

　　难得有这么多人都习惯去森林了，当然要善加利用。尤其今年母亲怀孕了，冬天不可能去森林。届时再让多莉带领孩子们去森林，一定要确保我们自己要的帕露。

　　……什么？滥用职权？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才不会放过冬天贵重的甜食呢！

　　为此，需要御寒衣物。还需要载东西用的雪橇、烤帕露煎饼用的铁板和铲子。我接连把想到的东西写在写字板上，算了算开销，我现在手头的钱并不够支付。

　　「梅茵大人，艾拉表示若还有房间，她冬季期间可以住下来。」

　　经过法蓝的居中交涉，说好了被大雪掩埋的冬季期间，将由艾拉掌厨，再从孤儿院里选出对煮饭有兴趣的孩子，担任她的助手。

　　「罗吉娜，因为葳玛都在孤儿院负责煮汤，你再帮我问问她，有谁适合担任助手吧。还有，法蓝，路兹已经先回商会了，所以麻烦你送我到商会吧。」

　　「遵命。」

　　罗吉娜与法蓝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后头的戴莉雅一副毛毛躁躁、沉不住气的样子，似乎是一直在等着我们讨论完事情，她过来帮我解开腰带、脱下青衣，一边接二连三地发问。

　　「梅茵大人，那我们要去哪里买东西呢？也会帮我买冬天的衣服吗？要帮梅茵大人挑选冬天的衣服吗？要买几件呢？」

　　「戴莉雅，你太兴奋了。你这样子，今晚可能会睡不着哟。」

　　在戴莉雅气势汹汹的追问下，我忍不住苦笑。戴莉雅水蓝色的双眼晶灿发亮，毫不迟疑地说：

　　「讨厌啦！怎么可能不兴奋呢！要出去买东西耶！」

　　「戴莉雅，法蓝正在下面等待，快点帮梅茵人更衣吧。」

　　罗吉娜提醒她的手停下来了，戴莉雅才慌忙完成更衣，

　　「那么，明天！起去买冬天的衣服吧。如果葳玛不想出门，那葳玛以外的侍从，

　　第三钟到奇尔博塔商会集合吧。」

　　我跟着走在前头的戴莉雅走下一楼，一边说明明天的行程，戴莉雅笑容满面地打开大门，回过头来。

　　「第三钟吗？遵命。梅茵大人， 一路请小心。期盼您尽早归来。」

　　看见戴莉雅那么兴奋的模样，我和法蓝都笑了起来，一路上 边讨论着写字板上列出的东西，一边走在感觉有丝寒意的傍晚街道上。

　　「法蓝，帮我跟吉鲁说一声，请他明天从工坊带五本儿童版圣典来奇尔博塔商会吧。」

　　「……这当然没有问题，但为什么呢？」

　　我之前还无比坚定地说：我要当成教科书！因为法蓝知道这件事，所以眨着眼睛这么问我。对于一手掌管着院长室所有事务的法蓝，还是知会一声好了。

　　「因为不卖就没有钱。」

　　「……啊？」

　　「神官长说得简单，虽然要我住在神殿，但我根本没想到要为自己准备过冬。现在得快点向班诺先生下订单，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做第二本绘本，纸和墨水也要用来做接下来的绘本，所以不能卖掉……荷包已经见底了。」

　　听到我这么据实以告，法蓝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浑身僵硬，微微地张合着嘴巴。脑袋陷入混乱时的模样，跟神官长当机时的样子真像呢――我这么心想著，仰头看着法蓝。法蓝摇了摇头。

　　「那么，呃，没有钱的话，会有什么问题吗？因为我不太明白没有钱是什么样子的情况，但就是指没有办法买东西…―对吗？」

　　在孤儿院长大，之前还服侍过身为有钱贵族、带了多达五本书进神殿的神官长，法蓝从来没有遇过所谓手头拮据的情况。他说他是在服侍我之后，才知道有时候并非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要是没有钱，即便是主人也得忍耐，不赚钱也就没有钱。

　　「法蓝，放心吧。我会赶快做好灰姑娘的绘本卖掉，也有信心可以靠冬天的手工活赚回来，只是现在手头有点拮据而已。毕竟戴莉雅那么开心，你也别让其他人知道我现在缺钱，帮我跟他们说，是班诺先生觉得绘本做得很好，无论如何都想买下来吧。要不然不能开心地买东西，太可怜了。」

　　「……遵命。」

　　和法蓝聊完秘密的时候，前方也能看见奇尔博塔商向了。店门口有道人影，人影发现我们以后，对我们挥了挥手，是路兹。

　　「路兹，让你久等了。」

　　「那我们回去吧。」

　　「法蓝，谢谢你，现在太阳比较早下山了，你直接回神殿吧。明天麻烦你了！」

　　听到我这么说，法蓝露出复杂的笑容点点头，在胸前交叉双手，微微弯腰行礼，然后转身走回神殿。

　　接着路兹向我报告他和班诺讨论后的结果，两人一起往住家的方向移动。

　　「老爷已经答应我，说他会和农村的人谈谈看了。不过，果然还是要看燻制小屋的出租情况。」

　　「是嘛。要是能在青衣神官他们回来前做好明胶就好了……」

　　来得及吗……我嘀咕说著，路兹无奈地耸耸肩。

　　「梅茵，比起明胶，你更该担心猪肉加工吧，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做吧？商会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准备过冬，所以就算能找到农村，也几乎没有有经验的人能来帮忙。老爷虽然说了会派肉摊的人过来帮忙，但不多找点有经验的人，现场会很混乱喔。」

　　原本预计要和奇尔博塔商会一起准备过冬，现在因为孤儿院的预定时间大幅提早，只好各自做准备了。但是这样一来，现场几乎没有几个是有经验的人，大家又都是第一次参加，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恐怕也都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猪只遭到解体，回头看看自己，就能知道毫无经验的人多半派不上用场。

　　「……我会问问看爸爸和多莉，可是现在都还不知道是哪一天要进行猪肉加工，很难开口拜托呢。」

　　母亲因为怀孕了很辛苦，不可能让她出门，但我很希望父亲和多莉可以来帮忙。只是现在日期都还没有决定，很难开口提出请求。

　　「嗯，也是……话说回来，你真的没问题吗？要是知道你冬天得住在神殿，昆特叔叔会非常生气吧？」

　　没错，今天吃完晚餐，要召开久违的家庭会议。虽然只能说服家人，但可以想见家人一定会又担心又生气，我的胃已经开始在阵阵绞痛。

　　「可是，奉献是梅茵的工作吧。我也觉得梅茵留在神殿里头比较好。说实在话，比起你家，你在神殿的房间绝对更温暖，比较不容易感冒，而且法蓝现在也很了解你的身体状况了。」

　　「路兹，谢谢你。我会引用你这句话来说服家人的，因为比起我说的话，我家人更相信你说的嘛。」

　　「加油啊。」路兹鼓励我说。和他在水井广场道别后，我慢吞吞地走上楼梯。

　　「梅茵，那么你想商量什么事情？」

　　吃完饭后，我一开口说「我有事情想和大家商量」，家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所剩不多的生命、进入神殿、收到神殿的邀请函……随便想一下，便能发现至今我想讨论的事情全都让人心惊肉跳，也难怪家人严阵以待。

　　「呃，那个，其实是……今天神官长对我说了，冬天因为有重要的仪式，怕我因为暴风雪不能去神殿，所以开始下雪以后，要我住进神殿……」

　　「什么意思？！不是说好梅茵要住在家里吗！」

　　不出所料，父亲拍着桌子激动大喊。多莉和母亲也一起点头。

　　「话是没错，但奉献仪式也很重要。那是要往神具注入魔力的仪式，如果没有注满魔力就会影响到隔年的收成，农作物要是长不出来，很多人自很伤脑筋吧？」

　　「咦？神殿要负责做这种事情吗？」

　　多莉十外惊讶地反问我点一点头，直到成为见习巫女之前，我也完全不知道神殿会举行哪些仪式。在神殿工作的人基本上也不会来到平民区，只有为了洗礼仪式和成年礼去神殿时，才会看见他们，当下也不会提到神殿负责做哪些工作，所以城里的居民对于神殿的评价并不高。

　　「但是，你的身体更重要，让你自己一个人住在神殿，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

　　「路兹说了，法蓝现在已经很了解我的身体状况了。而且，神官长也答应家人可以来探望我，还说这是最大的让步了。」

　　父亲用力地咬着牙关。虽然明白仪式很重要，也明白神官长已经让步了，但不想答应的心情还是令人难过地流露出来。

　　「梅茵，那你自己想怎么做呢？」

　　母亲像要让自己冷静，摸着肚子问我。我已经回覆了神官长，为了准备过冬，也拜托了很多人帮忙。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我会住在神殿。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梅茵！」

　　父亲大声怒吼，但我慢慢摇头。

　　「爸爸，我是孤儿院的院长，也必须要看着孤儿院才行，而且，我能进入神殿，就是因为需要我的魔力吧？所以才答应让我穿上青衣，也不用去做辛苦的劳力工作。」

　　父亲紧紧握起拳头，咬住嘴唇，把想说的话吞回去，紧闭上眼睛。

　　「神官长已经尽可能答应我们的条件了，所以，这种需要魔力的仪式，我也一定要出席才行。而且奉献魔力以后，我现在也很少因为身蚀的热意病倒了吧？奉献魔力对我来说也有好处喔。」

　　倘若没有魔导具，我大概早就死了。因为能在神殿为神具奉献魔力，我才能活到现在。

　　「那梅茵要是病倒了怎么办？」

　　「我房间里有床，也有侍从，不会丢着我一侗人不管，不过，可能要请多莉来告诉侍从，我发烧病倒的时候，她都是怎么照顾我的。」

　　「梅茵房间的床看起来软绵绵的，好好喔……」来过院长室的多莉喃喃说道。

　　「那由妈妈去吧。既然梅茵冬天期间要麻烦他们照顾，得过去打声招呼……」

　　「妈妈现在不能乱跑吧？绝对不能勉强自己喔。」

　　「没问题的，怀孕又不是生病，现在害喜也没有那么严重了。」

　　看来母亲已经下了决心，等身体状况再好一点，就要来看看我在神殿的房间，顺便向侍从们打声招呼。当事人的我已经决定要住在神殿，母亲也站在我这一边，开始以住进神殿为前提讨论事情。毕竟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推翻等同贵族的神殿的决定。父亲用力挠了挠头，脸上已经是放弃的表情。

　　「……家人可以去探望你吧？」

　　「嗯，我会很寂寞喔，所以来看我吧。」

　　「我不只要担任裁缝教室的老师，还要学习文字，冬天会常常去孤儿院喔，会顺便过去探望梅茵的。」

　　多莉笑咪咪说着预计要前往孤儿院做哪些事情。相较之下，父亲不高兴地沉下了脸，瞪着我说：

　　「为什么梅茵都只拜托多莉？也可以多仰赖爸爸啊。」

　　因为女儿都不仰赖自己，父亲明显地开始闹起别扭。我赶紧想工作丢给父亲。

　　「呃……那么，爸爸能来孤儿院教大家怎么做冬天的手工活吗？因为要裁切木板，又要在上面挖洞，只有路兹一个人教太辛苦了。」

　　「没问题，交给爸爸吧。还有吗？」

　　虽然本职不是木匠，但父亲的手很灵巧，拜托他当木工教室的老师后，他笑着一口答应。既然可以仰赖父亲，他也愿意帮忙，那想拜托父亲的事情可是多得很。

　　「还有还有，虽然日期还没有决定，但拜托爸爸也来帮忙孤儿院的猪肉加工吧。孤儿院里没有半个有经验的人，这些加工食品又是我们冬天的食物。」

　　「这不帮可不行。等日期决定了，我再请人帮我代班，想办法调开。」

　　「另外，想请大家告诉我，过冬需要准备哪些东西。我每次都发烧，不清楚家里在准备过冬时做了哪些事情吧？也不知道神殿的房间里缺少什么……」

　　于是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说起过冬需要准备的东西、要检查哪些事情。大半内容都是在担心我的身体，我一边苦笑，一边全部写下来。

购买冬衣

　　这天预计第三钟在奇尔博塔商会集合，大家一起去买衣服，但班诺要我和路兹提早过去，先讨论准备过冬的事情。

　　「那多莉呢？在我们讨论的时候，她会很无聊吧？」

　　「她可以去和珂琳娜讨论冬天的手工活。」

　　班诺说完，多莉的蓝色双眼开心一亮。班诺摇了铃后，一名女佣便从里头那扇门后走出来，带着兴奋雀跃的多莉走回楼上。

　　「总之，今天早上我已经订好了两只猪，还请了肉摊的两个员工帮忙。没有专家帮忙，你们一群没有经验的人只会手忙脚乱吧？」

　　「真的吗？！才不到一天耶？！班诺先生，工作效率好快！太惊人了！」

　　我拍着手大力称赞班诺，他露出得意的笑容，挺起胸膛说：「再多称赞点。」接下来还要订购大量的工具，所以我继续称颂赞扬。

　　「班诺先生好厉害！佩服！要是可以算我便宜一点就更帅了！」

　　「笨蛋，免谈。」

　　「梅茵，你也太直接了。」

　　我试着在手续费上讨价还价，两人都一脸傻眼地直接拒绝。

　　「关于燻制小屋，如果是最近这十天的话，随时都有空位。因为考虑到食物的保存，所有人都想等到快入冬时才做。那么你要哪一天？」

　　猪肉加工是要制作冬季期间的保存食品，所以很少人会想在这么早的时期就开始制作吧。邻居也大多是在快要下雪前才进行。现在地下室只有一半的空间像冰箱一样冰凉，比起保存的品质，我觉得问题更在于很可能直接当成平日的食材煮掉。说不定冬天才过一半，保存食品就没了。

　　「请订在三天后吧。那一天爸爸和多莉都休息。」

　　「好，那就预计三天后进行。之前决定要一起进行加工的时候，我就已经订好了工具，大部分也都送到了。数量如果不够可以借你，也别忘了带你们家自己的工具。」

　　「谢谢班诺先生。还有，这些是木柴和食材以外，孤儿院过冬要准备的东西。」

　　看了我列在木板上的清单，班诺皱起脸沉吟。

　　「……还真不少。」

　　「因为今年是第一次正式进行准备，所以什么都缺，人数又多……」

　　「但以前就算没有也熬过来了，其实没有必要特地准备吧？」

　　听到路兹这么说，我含糊地笑了笑。事实上孤儿院那边，我就是打算这么做。今年先只准备木柴和食物，其他东西以后再慢慢补齐。

　　「但是因为我要住在神殿，家人不可能让我都不准备。这部分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开销呢。」

　　「也是。因为你很容易就晕倒，还会昏睡上好几天。无法亲眼看到你，家人会这么担心也很正常。」

　　「如果想长时间生活，你的房间确实少了很多琐碎的日常用品。」

　　因为平常会在神殿吃午餐，所以三餐方面没什么问题，但洗澡和寝具方面的日常用品便明显不足，像是完全没有毛巾和床单这类的布巾，床上虽然有棉被，却没有毛毯。如果要从家里带来，风格会很不搭，也会变成家里不够用，所以只能买新的。

　　伤脑筋的是，房里也没有可以铺在地板上的秋冬用地毯。听说前任主人留下来的地毯已经发霉了，无法使用。

　　「梅茵，要不要我借你钱？」

　　「不行！朋友之间最好不要互相借钱。有可能会破坏友情的。」

　　第三钟响时，法蓝带着其他侍从出现了。所有人都在外出服上套了一件灰色外衣。因为样式很简单，如果再戴条围巾或戴副手套，增加点个别差异，在街上看起来还不会那么突兀，但是，因为所有人都穿着同样颜色又同样款式的外衣，非常引人侧目。

　　「看来不快点买衣服不行。」

　　「对吧？我突然觉得冬天的衣服比起里面，大衣好像更重要，只要穿件大衣，里面就算还穿着神官服也没问题嘛。」

　　我这么说完，班诺立即张大赤褐色的双眼咆哮：

　　「喂，那怎么行！一定要买整套的衣服给他们！」

　　「我只是说说看而已嘛。」

　　「你讲的话肯定有八成是认真的。」

　　内心的想法被一语料中，我别开视线不去看班诺，走向屋外。路兹从里面的内门跑到楼上去叫多莉。

　　「多莉和大家都可以各买一套衣服，去找自己喜欢的款式吧。」

　　「是！」

　　多莉和戴莉雅踩着轻快的步伐开始挑选衣服。两人开心地叽叽喳喳，在儿童服那一区看了起来。路兹和吉鲁因为身高差不多，互较高下地挑起衣服。罗吉娜的体型已经逼近成年，所以安静地独自一人在另一区看衣服。

　　「……梅茵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法蓝不安地悄声问我，我算了算余额，对他点头。剩下的钱还足够在这里买衣服。然后我瞄向法蓝拿在手上的篮子。

　　「在这里买衣服还没问题……而且，要是真的不行，我会把圣典卖掉。法蓝，你也去帮自己挑件衣服吧。等天气一冷，就能在房里多穿件衣服了吧？」

　　因为我只有偶尔才能表现得像个主人，要法蓝今天别客气。但是，法蓝万分困扰地眼神左右游移。

　　「但要我挑选自己的衣服，我也不知道该以什么为基准……」

　　倘若是挑选主人的衣服，法蓝便能依据要前往的场所、季节、目的，访问对象等，参考这些资讯来作选择，却没办法把这项技巧套用在自己身上。看到法蓝对自己的事情这么不知所措，我提供挑选基准给他参考。

　　「首先要合身，接着再看布料。因为是冬天要穿的，要挑暖和的衣服。法蓝先选几件合身又暖和的衣服，我再帮你看看哪一件最适合你吧。」

　　「感激不尽。」

　　法蓝显得十分惶恐。我不禁微笑，想起了昨晚母亲说过的话。

　　「法蓝，妈妈说她想来院长室打声招呼，什么时候方便呢？」

　　我表示母亲说她想来看看房间，确认冬季期间住起来是否舒适，法蓝为难地垂下

　　目光。

　　「……梅茵大人，我认为最好还是避免。以前也对您说过，神殿里有许多人都对怀孕的女性和所谓的家人，怀抱着十分复杂的情感。不喜欢去孤儿院的戴莉雅其实也是个敏感的孩子，又有可能让不必要的消息传进神殿长耳里，所以如果真的想当面打声招呼，由我亲自上门一趟吧。」

　　我先看了一眼发出欢笑声的戴莉雅，然后慢慢点头。和法蓝待在成年男性的衣服区时，班诺从容地踱步走过来。

　　「你刚才说了你要住在神殿吧？」

　　「是的。毕竟要在神殿生活，总不能成天穿着便宜的衣服吧？」

　　「废话。平常在房里穿的衣服、在神殿拜访他人时穿的访问服、睡衣，外出服，这些都要买。贴身衣物也要有一定的品质，再来是厚袜子。冬天的神殿很冷喔。」

　　「……呜呜，开销太可怕了，反正贴身衣服又不会有人看到，不用那么计较，

　　穿破烂一点的有什么关系嘛。」

　　只要看得到的地方有维持到体面――我这么说完，班诺愤怒得双眼圆瞪。

　　「笨蛋！不准松懈！而且你本来就很容易病倒，还不多穿一点！」

　　「所以是要我能穿几件就买几件对吧？」

　　若要叠加式地穿上好几层衣服，就得买不少件。如果去平常买便服的便宜旧衣铺购买，要买几件都不是问题，但换成要买好几件能在神殿里穿的衣服，金额就会非常吓人。对钱包简直是一大重创。结果我的过冬准备最花钱。

　　「贴身衣物你可以先向我买布，再请母亲和多莉缝制。她们的手艺都很好吧？」

　　「很好是很好……`但我没有钱可以准备这么多东西，班诺先生，等一下回到店里，请买下我之前做的五本绘本吧。」

　　如果连贴身衣物也要买新的，完全超出了我的预算。

　　「那为什么不再多印几本？只要有墨水，不就能印出一样的东西吗？」

　　「啊……如果要印，每次都必须一次印完。」

　　回想起自己的失策，我垂下脑袋瓜。班诺不明所以地轻挑起眉。

　　「墨水干了以后，纸版就整个缩起来，没办法再使用了。因为那些插图真的切割得很精致，材质也不是木板和金属，没办法把墨水擦干净或洗掉，所以一旦干掉就不能再用了……」

　　制作绘本需要相当大量的纸张。我本来还心想这三十本是试作品，如果成品不错

　　再量产纸张继续印制，未料纸版却不能用了，觉得太浪费了的我还哭了。

　　「以后就知道印刷的时候要先准备好大量的纸张，然后要一口气印完。」

　　「纸要是不够，可以向我这边的工坊下订购买啊？」

　　「……不要，太贵了。我要在梅茵工坊制作，再向路兹贾下来。」

　　我没好气地鼓起脸颊，班诺便露出苦笑。就在这时候，店内传来了路兹利吉鲁抢夺衣服的争吵声。「我已经说过了！这件是我的！」虽然是旧衣铺，但这里毕竟仍是高级店家。班诺的脸颊抽搐抖动。

　　「……梅茵，你去调解一下。」

　　我迈开双脚，小步地走向班诺示意的方向，只见路兹和吉鲁正吵闹不休地争执不下。因为身高相近，正在抢同一件衣服。

　　「你们两个人太吵了，安静一点吧。会给店家造成困扰的。」

　　一看见我，两个人抓着同一件衣服，争先恐后地冲过来。

　　「梅茵，你看这件衣服，我和吉鲁谁比较适合？！是我对吧？」

　　「才不是！明明是我比较适合！对不对，梅茵大人！」

　　两人都带着可怕的表情向我逼近。我看向两人手上的水蓝色外衣，非常刻意地叹一口气，然后摇摇头。

　　「两个人都不适合。」

　　大既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两人都瞪圆了眼，闭上嘴巴。

　　并不是款式不适合！而是两人的发色都很淡，冬天若再穿上水蓝色的衣服，看起来只会觉得很冷。夏天穿还无所谓，但不适合冬天。

　　「路兹，班诺先生之前不是说过吗？颜色有分看起来温暖，和看起来寒冷的颜色吧。你觉得这是哪一种颜色？寒冷的冬天，该穿哪种颜色的衣服比较好呢？」

　　路兹惊觉地放开手上的衣服。吉鲁还拿着那件水蓝色衣服，一脸茫然地歪过头。

　　「吉鲁，你把这件水蓝色外衣放回去，穿穿看这件红褐色外衣和这件褐色裤子吧。这两件看起来比较暖和吧？」

　　「知道了，我穿穿看。」

　　吉鲁转身把冰蓝色外衣放回去。路兹有些沮丧地垮下肩膀，看着我接连抽出来的衣服。骆驼色的外衣乍看很薄，但内里有刷毛，应该很暖和。

　　「路兹，你应该要穿这件深褐色的裤子吧。再搭配这件骆驼色……黄褐色或这件绿色外衣，看你喜欢哪一件。但布料不一样，选的时候要考虑到可以走在我们住家附近喔。」

　　「那我一开始就只能选这件了吧！」

　　路兹抓起骆驼色的外衣，瞪着我说。绿色外衣的布料非常高级，并不适合出现在我们住家周边。

　　「嗯。但考虑到挑选衣服的条件，水蓝色更不适合了吧？

　　路兹不甘心地「唔」了一声，不再说话，套上骆驼色外阴。虽然有些大件，但里面会再穿好几件衣服，而且如果想要明年也能穿，稍微买大件一点也比较好。内里的刷毛似乎很温暖，路兹的嘴角不由得咧开笑容。

　　路兹心满意足地穿着骆驼色外衣时，多莉两手上各拿了一件连身裙走过来。

　　「梅茵，你觉得这两件哪件比较好？」

　　连身裙一件是加了精美花朵刺绣的深绿色，一件是样式简单的藏青色。就我个人而言，很想看看多莉穿上藏青色连身裙后，再穿上白色围裙打扮成女仆。

　　「多莉，你为什么会选这两件呢？」

　　「这件是因为很可爱。你看，颜色和刺绣都很棒吧？我想应该也很适合我的发色，这件是布料很好，非常温暖。」

　　若基于往常的实用主义，多莉会选择藏青色吧，但她好像比较想要深绿色那件。

　　「如果穿可爱的这件走在外面，可能会太过引人注目，但反正冬天的时候会再穿件大衣嘛。既然只会穿在里面，又有大衣遮住，我觉得两件都可以，选多莉喜欢的就好了。虽然如果是我，比起可爱会更重视保暖，但多莉想要可爱的这件吧？」

　　「唔唔……好烦脑喔?」

　　如果想要磨练裁缝师的品味，我觉得买件自己喜欢的衣服也未尝不可，但是，多莉一直被自己至今的常识局限住，很难真的舍弃实用，选择外表。

　　「梅茵大人，我想要这件衣服！」

　　多莉还在烦恼时，戴莉雅踩着跳跃的步伐，拿着一件可爱的粉红色衣服跑过来，还没有放过大好机会地多拿了一件温暖的大衣。这个精明的家伙！不过，看得出来戴莉雅非常兴奋，所以我也无法多说什么。今天的我就专门负责出钱吧。

　　「好吧，戴莉雅就决定是这两件了吧？」

　　「梅茵大人，非常谢谢您！唔呵呵?」

　　戴莉雅一边哼着歌，笑容满面地看着粉色连身裙，全身都洋溢着喜悦，看到她这么高兴，虽然贵了点，也会觉得那就算了吧。虽然我一点也不想明白进贡物品给可爱女孩子的心情，此刻却不得不明白了。

　　看见戴莉雅拿着可爱的衣服这么高兴，多莉好像也下定了决心。她小手一伸，向我递来深绿色的连身裙。

　　「梅茵，我也要这件可爱的！」

　　「好。不过，多莉要是在这里买大衣，在住家那边和工作的地方会太醒目，所以只能放弃了呢，但可以在这里买条温暖的披肩或围巾，也帮妈妈和爸爸各买一条吧。」

　　「嗯！梅茵，谢谢你！，

　　看着多莉开心地跑进店里，我走向独自一人选着衣服的罗吉娜。罗吉娜似乎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衣服，手上拿着胭脂色的连身裙，双眼则盯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藏青色连身裙。看起来非常朴素，可能连说过比起衣服、更想要画图工具的葳玛也会愿意穿。

　　「罗吉娜，葳玛的衣服……」

　　「她说她不需要。因为她无法离开神殿，说自己没有必要买衣服。不过，现在她已经可以不时去工坊露面了，所以我想若买一件不怕弄脏的旧衣，让她去工坊时穿，她应该会比较高兴……因为葳玛很厌恶装扮自己。」

　　明明长得那么漂亮却不打扮，真是太可惜了。但本人不喜欢，我也不能强求。

　　「海茵大人，您不需要感到消沉喔。葳玛现在光是敢和孩子们一起去工坊，就已经是一大进步了。」

　　罗吉娜温柔地微微一笑。我和她一起走向班诺正等着的柜台，途中发现法蓝正站在成年男性的衣服区动也不动，大概是客群的关系，这间店成年男性的旧衣最多，法蓝在众多衣服的环绕下，看起来像是走投无路。

　　「法蓝，你决定好了吗？」

　　「……梅茵大人。」

　　法蓝转过身来，难得一脸无助。这么伤透脑筋的法蓝有点可爱。

　　「法蓝的气质很稳重，如果喜欢简单的样式，这件跟这件都不错喔。如果想要有品味一点，可以选这件或这件。」

　　「梅茵大人……请您决定吧。」

　　看见法蓝虚脱无力的样子，罗吉娜倏地双眼发光，往前站了一步，栗色发丝跟着摇晃。

　　「法蓝也必须克服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才行呢。」

　　「罗吉娜，立场和平常颠倒过来，你看起来很开心呢。」

　　「因为我终于也能帮上法蓝的忙了呀。」

　　「那就交给罗吉娜啰。我也已经说完我的意见了。」

　　留下一脸兴致高昂的罗吉娜，和求助地大喊着「梅茵大人？！」的法蓝，我再度走回到班诺旁边。大家各自选好的衣服都已经叠在柜台上，却没看见其他人的人影。

　　「咦？班诺先生，路兹他们呢？」

　　「嗯，我怕他们太吵，叫他们去挑你的衣服了，你至少需要两到三件室内便服，访问服和外出服也要各一件吧？我想这次会不相上下，你就放轻松选吧。」

　　班诺说上次平手的路兹和多莉都浑身迸发着火花去找衣服了，戴莉雅和吉鲁也因为是我的侍从，所以加入了战局。

　　「呜啊啊啊……好贵。结果我花了最多钱。」

　　「那当然，毕竟你得打扮得像是贵族。本是平民的你都已经因为穿上青衣，因而招来反感，现在更不能再穿着穷人的衣服在神殿里乱晃，刺激到其他人。」

　　班诺说得完全没错，所以我只能垮下脑袋瓜。我在柜台飞快地拼命计算存款时，多莉和路兹谁也不让谁地拿了衣服过来。

　　「梅茵，这件怎么样？」

　　两人手上都拿着布料较厚的衬衫、长裙与背心。因为上次说过衣服不只有连身裙，两人都从连身裙以外的衣服开始找起吧。戴莉雅和吉鲁也接着拿了几件衣服过来。

　　「梅茵大人，这件很可爱喔。」

　　这次是连身裙和袋状长洋装。这里符合我体型的孩童衣服本就不多，这也意味著，现在这间店里符合我尺寸的衣服全都摊在了我面前。

　　我在四人的注视下，思考着要选哪些衣服。大概是终于作好了决定，法蓝和罗吉娜也走来柜台。听到在挑选我的衣服，两人看着排开来的服装，接连帮我作出决定。

　　「如果要在神殿里头走动，这几件衣服比较适合吧。」

　　「春天还有祈福仪式，会和神官长，起离开城市，所以要这边的衣服才符合身份吧。那么就是这件与这件。」

　　用不着我出马法蓝和罗吉娜便开始挑选在神殿生活所需的衣服。虽然侍从们非常可靠，但对我的荷包来说却是大危机。

　　不―――！我在心里头发出无声的呐喊。只见班诺勾了勾手指，把路兹叫，到他旁边，附耳说了些什么。路兹听完小脸一亮，拍了一下掌心。

　　「梅茵，你的衣服由我买给你吧！」

　　「路兹？！班诺先生，你对路兹灌输了什么观念？！」

　　我恶狠狠地瞪向班诺，后者只是哼了声，饶富兴味地看着路兹。

　　「梅茵每次发明新商品的时候，都会给我一半的报酬，还帮了忙让我能跟家人和好，所以算是谢礼。朋友之间不能互相借钱，但可以送你礼物吧？」

　　怎么样啊？路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但我觉得这实在太超过送礼的范围了。而且让家人以外的男性买衣服给我，这种经验连丽乃那时候都没有。我烦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班诺却还挂着贼笑，在旁边推波助澜。

　　「梅茵，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拒绝男性赠送的礼物呢。这样不仅不解风情。还会让男人很没面子喔。」

　　虽然班诺的语气充满调侃，但我这时候如果拒绝，肯定会让路兹很没面子吧。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圆滑地婉拒。我求助地环顾四周，戴莉雅却双手扠腰，斥责我说：

　　「讨厌啦！梅茵大人只要带着笑容接受就好了呀。有男人向自己贡献礼物，女人的价值才会提升喔。」

　　「戴莉雅，拜托你不要说话。」

　　那样子说，我简直像是要男人对自己进贡的坏女人。这下子我更难收下了，我正抱着头苦恼，路兹却举着自己的公会证，轻拍我的肩膀。

　　「总之我已经付完钱了，你就死心吧，梅茵。」

　　……这么聪明是怎么回事！拜托分我一点

　　「干得好。」班诺笑着大力揉了揉路兹的头发，我想路兹绝对是受到了班诺的影响。即便接受了罗吉娜的贵族教育，还是没有学到半点圆融机智，我真对自己感到心灰意冷。我也跟着结算了多莉和侍从们的衣服。

　　侍从们依序进入试衣室，换上新买的衣服，再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篮子里。我的衣服因为要放回神殿，由侍从们分头整理收起。在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眼前的衣服时，我迅速地挨向路兹说：

　　「路兹，谢谢你……真的救了我一命。」

　　「别在意啦。是老爷之前提醒了我。」

　　不光是纸，还有绘本、衣架和写字板，明明所有东西的获利都各分一半，但初期投资你并没有和梅茵平分吧――路兹说班诺这么提醒过他。

　　「虽然老爷也说了，直到你发现为止，或等你真的没钱了再告诉你，但你现在一定已经没钱了，所以没关系吧？」

　　……呜呜！我嗔的完全没发现。

　　于是，我收下了路兹与我平分的初期投资费用，用来购买自己要做成贴身衣物的布料、替换用的床单和冬天用的温暖毯垫。之后，更是采购了孤儿院孩子们可以穿的，冬天衣物，和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才结束了这趟为了过冬的购物。

猪肉加工的留守

　　买完东西的隔天开始，梅茵工坊的孩子们便多了一份工作，就是把向班诺订购的东西搬回到神殿。孩子们都换上了厚衣服，把行李堆在新买的板车上，在奇尔博塔商会和孤儿院之间忙碌来回。有一半东西都送进了我所在的孤儿院长室，但也有些东西是要在孤儿院使用的，不只这些，猪肉加工用的工具也陆陆续续被运送进来。

　　「行李都先在这里打开，要搬到孤儿院长室的东西请交给吉鲁。木柴和食材请搬到女舍的地下室，木柴和各种工具请搬到男舍的地下室。」

　　法蓝一边清点货台上的物品，一边指示哪些东西要搬到哪里去。会这么分配，是因为女舍的底楼是厨房，男舍的底楼是梅茵工坊。保存用食品交由葳玛管理，之后还会上锁，让其他孩子无法擅自进出。因为冬天贵重的食材要是中途就吃完了，所有人都会很困扰。

　　灰衣神官和巫女各自把东西搬到男舍和女舍的地下室，孩子们也一起帮忙，一边发出开心的叫嚷声。路兹望着这一幕说：

　　大家可以沟通的神官长，似乎心怀感激

　　「我家人说也会来帮忙孤儿院的猪肉加工。虽然没有明确讲出来，但我爸爸好像一直很感谢神官长。」

　　个性顽固又沉默寡目，有着匠人脾气的狄多老样子讲话简洁，但对于制造了机会让大家可以沟通的神官长，似乎心怀感激。

　　「但你看嘛，因为神官长是贵族大人，想道谢也不知道能怎么做。所以爸爸好像是觉得既然如此，那就改为帮忙孤儿院吧。结果变成了我们一家人都要出动。」

　　「你们一家人……狄多伯父是不是又自己乱决定了？」

　　路兹家的四个孩子都是男生，如果能在猪肉加工时多了他们这几个人手，一定能帮上大忙，但我很担心其他人本身的意愿。

　　「你放心吧，我哥他们都说『那只好帮了』，我妈也很起劲， I

　　「有路兹的家人愿意帮忙，那一定能进行得很顺利。我开始期待猪肉加工了！」

　　唔呵呵?我兴奋地露出开心的笑容，路兹却皱眉看向我。

　　「梅茵，你当然得留下来啊。每年这个时期你都会发烧，上一次还自己一个人在货台上发烧昏倒，被送到了大门吧？这次又是要带一群完全没有经验的人去做猪肉加工，怎么可能再带你去。」

　　「虽，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是，现在妈妈怀孕了，我明年又要当姐姐，我才下定决心今年一定要参加，学会怎么做猪肉加工耶。」

　　好不容易现在就算看着解体的过程，我也能够不掉一滴眼泪地挖出内脏，居然不能去参加，太过分了，而且今年为了一定要参加街坊邻居间的猪只解体，努力帮上忙，我还打算要趁着孤儿院的这次机会先演习。

　　「不行，既然要带孤儿院的孩子们过去，那梅茵也不能动手做事吧。要是待在外面看我们工作一整天，你一定会发烧。那就没办法做那个叫明胶的东西了吧？」

　　路兹一个接一个地列出我不能参加的理由。可恨的是，无法反驳。

　　「梅茵要留下来，趁这时候想想要怎么赚钱吧。呃……那叫什么？就是你之前说过的，这就叫做适材适用。」

　　「噢呜……」

　　猪肉加工的当天早上，我的家人和路兹的家人先在水井广场集合，讨论好了工作顺序后，决定了我、父亲和多莉先一起前往孤儿院。因为我要留在孤儿院里等大家，父亲和多莉则负责搬运放在孤儿院的工具，并且为孩子们带路。

　　路兹以奇尔博塔商会学徒的身分，先去肉摊，和员工一起前往农村；路兹的家人和母亲则先去农村，在燻制小屋做好准备和汲水。

　　「那么，今天就依照刚才的分组着手进行工作，猪肉加工组负责推板车，出发前往农村，留守组负责打扫神殿和孤儿院，并且准备煮晚饭要喝的汤。」

　　法蓝将孤儿院的所有人分成了两组。适合做劳力工作的灰衣神官除了负责监督的人员外，全玻编进了猪肉加工组里头。

　　「爸爸，一定要带着猪皮回来喔！因为我要用来做明胶。骨头和内脏要是没有剩下来，那也没有办法，但皮一定要留住喔！拜托爸爸了。」

　　我提醒父亲一定要带着皮回来，父亲轻拍了拍我的头笑道：

　　「我知道，我知道。梅茵就乖乖待在房间里吧，小心不要发烧。路兹不是说过，之后的作业很重要吗？」

　　「我知道。其实我也想跟大家一起去，但我会乖乖等你们回来。」

　　提醒完父亲后，我跑向正和孩子们一起把东西搬上货台的多莉。

　　「多莉，戴莉雅就麻烦你照顾了。」

　　「我知道啦。一起加油吧。」

　　多莉转向戴莉雅，露齿微笑说道。但戴莉雅用力挑起眉，瞪着我抗议：

　　「梅茵大人，为什么我也非去不可呢？」

　　「因为我希望也让戴莉雅看看神殿以外的世界。」

　　我的侍从中，罗吉娜和葳玛会留下来，但其他人都要一起参加猪肉加工。虽然戴莉雅很不情愿，但这次是强迫参加。毕竟不是要去孤儿院，我也希望她可以在孤儿院以外的地方，与其他孩子们有点互动。戴莉雅和孤儿院的孩子们好像几乎没有往来，但在买东西的时候，看起来和多莉意气相投，吉鲁和法蓝也在，应该不至于落单吧。

　　「梅茵，那你留下来要做什么？」

　　「我要做新绘本喔。罗吉娜和葳玛也会陪我一起做。两个人的字都很漂亮，还要请她们画图。」

　　罗吉娜不只是我飞苏平琴的老师，字美的程度也是有目共睹，所以决定请她帮忙一起制作下一本绘本，今天也因为所有男性侍从都外出了，可以让葳玛来院长室一起做绘本。顺便还请她带了两个擅长做菜的女孩子过来，为了冬天，要在厨房进行特训。

　　我和罗吉娜一起目送大家离开后，回到院长室。正在练习飞苏平琴的时候，

　　葳玛带着两个女孩子过来了。

　　「妮可拉，莫妮卡，为了可以煮出好吃的饭菜，请好好练习厨艺吧。」

　　开口鼓舞神色紧张的两人后，便请罗吉娜带两人去厨房。

　　「收获祭期间，因为青衣神官们不在，神的恩惠都会变得非常粗糙。有些神官会带厨师一起出门，也有些厨师因为知道主人不会吃到便偷工减料。如果不是我们自己会煮汤，否则这十天会很难熬吧。」

　　听到葳玛这么说，我打了个冷颤。如今青衣神官的人数减少了，收获祭期间会一直留在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其他青衣神官都被派到了某处的农村。要是所有青衣神官都带着厨师出门，根本没有神的恩惠。

　　「往年因为青衣神官人数不少，所以即使有一半的青衣神官出门了，至少还有一半神的恩惠，在其他青衣神官面前，为了不丢主人的脸，厨师也绝对不敢偷工减料。但是现在却……」

　　葳玛说完叹一口气，垂下目光。但很快地，缓缓张开的褐色双眼又回复到了平常柔和的笑意，注视着我说：

　　「多亏了梅茵大人，我们才能自己煮东西吃。年幼的孩子们也不用挨饿了，您还为了孤儿院作好过冬的准备，我真的非常感谢梅茵大人。所以只要是我能做的事，都请您尽管吩咐。」

　　说完，葳玛走上二楼，马上开始在桌上摆放画图用的工具。

　　「这是接下来的故事吗？」

　　「对，这篇故事叫做灰姑娘。」

　　葳玛看起了灰姑娘的文章，于是我拿起飞苏平琴，再度开始练琴。练习内容是神官长出的第三首作业曲和自选曲。这次的自选曲配合季节，我选择了〈小狐狸〉。但为了套用这附近动物的名字，所以改掉了小狐狸，变成小兔子，这点就别介意了。

　　「好怀念的琴声呢。」

　　「葳玛也会弹飞苏平琴吗？」

　　「只是爱好而已。对于听惯了罗吉娜琴声的梅茵大人来说，只怕很刺耳吧。」

　　葳玛笑着这么说，但肯定比还是初学者的我厉害。

　　「罗吉娜的琴艺太好了，所以我不清楚爱好究竟是指怎样的程度。我想听听看葳玛弹的飞苏平琴。」

　　「真的只是爱好程度而已哟？」

　　但是，果然很久没碰乐器了吧，葳玛显得很开心，表情还有些沉醉地接过罗吉娜手上的大飞苏平琴。

　　镫！地拨下琴弦后，传来的琴声如实地体现出了葳玛的性格，柔和又沉稳，听了让人非常放松，要是再加上葳玛摇篮曲般的温柔嗓音，不开玩笑我绝对会睡著。

　　「葳玛的琴音还是和以前一样，非常柔和呢。」

　　「是因为我没有罗吉娜这样的琴艺，都选些缓慢的曲子吧？」

　　看着开心谈论的两人，对于她们要求达到的标准之高，我不禁目瞪口呆。要是这样这只算是爱好程度，那贵族的小孩根本全是飞苏平琴大师。

　　「……如果这样只是爱好程度，那表示罗吉娜也很会画画吧？」

　　「因为我们都得磨练到可称作爱好的程度呀。」

　　从葳玛在音乐方面的爱好程度，可以大概推敲出罗吉娜的绘画水平。能让侍从们接受如此高规格的教育，看来克莉丝汀妮果真是位非比寻常的见习巫女。

　　第三钟响后，结束了飞苏平琴的练习，开始制作灰姑娘的绘本。葳玛看完故事后，我和她讨论要加入什么样的插图。

　　「要表现出灰姑娘的美丽这点很困难呢。肤色也无法变化……」

　　「那如果是在体型上，和继母与继姐她们作出分别呢？」

　　「但是，能够成为中级贵族的续弦，想必是位美丽的贵妇人吧？」

　　为了和美丽的灰姑娘作对比，却被迫面对继母和继姐也很美丽这项现实，真是让人头痛。我「嗯……」地陷入苦思，罗吉娜看着灰姑娘的故事，提议说了：

　　「梅茵大人，与其为新的故事烦恼，是不是重新印刷已经写好内容的儿童版圣典比较好呢？我觉得梅茵大人现在就要创作贵族的故事，还有些太早了。至少等您再熟悉一些神殿的内部情况以后，再来考虑会比较恰当吧？」

　　神官长也说过一样的话，连罗吉娜也指明了我对贵族社会还太一无所知。

　　「我是因为想要知道一般的故事能不能被接受，才想试着写灰姑娘呢……」

　　「梅茵大人，那是写得出一般故事的人才会说的话哟。」

　　罗吉娜缓慢地左右摇头。「罗吉娜，你说得太直接了。」葳玛从旁制止。但这也意味著，葳玛也觉得灰姑娘并不是一般常见的故事。

　　「……灰姑娘并不是一般常见的故事吗？」

　　「大家常听到的故事，都是建国事迹、诸神的故事与骑士的故事。像这篇灰姑娘的故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两人在服侍克莉丝汀妮大人时听说过的故事，基本上也都是艺术的源头。还有以这些故事为题材所创作的绘画、音乐和诗歌。既然如此，如果不研究哪些故事，就无法做出能被贵族阶级接受的绘本吧。

　　「那儿童版圣典和灰姑娘，你们觉得哪一个更能被贵族阶级接受呢？」

　　「当然是儿童版圣典。因为具备了教养所需的知识，也概括得简单易懂。

　　都说得这么直截了当了，我果断地决定放弃创作灰姑娘绘本。明知道不会被人接纳，那当然要改做肯定会热卖的其他绘本。

　　「那就放弃灰姑娘，重新制作儿童版绘本吧……罗吉娜，下次说那些大家常听到的故事给我听好吗？我要用来做下一本绘本。」

　　「那些故事都是学习教养所需的知识，随时都可以问我哟。」

　　我们把一本儿童版圣典拆解开来，把内页对半切开，分成文字和插画两边。然后，把插图叠在原本要用来做灰姑娘纸版的厚纸上，割下黑色的部分。这样一来，就能做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图画了。罗吉娜拿来了路兹放在工坊的笔刀，和葳玛一起认真地切割图画。

　　「梅茵大人，请您和上次一样，负责割字吧。」

　　罗吉娜盈盈微笑，分配工作，我点一点头。因为两人很快便得出结论，我不适合切割细腻的图画这项工作。

　　……虽然罗吉娜的手比较灵巧，可以切割得很漂亮，但一定只是因为我手太小了而已！等我长大了，一定也会变得很灵活。

　　至于丽乃那时候长大后也没有变得多灵活这项事实，我默默别过头不去正视。

　　第六钟响前，要送到孤儿院的晚餐完成了，首次担任料理助手的妮可拉和莫妮卡，脸筋疲力尽地走出厨房。说好了等法蓝回来后，会由他把晚餐送到孤儿院，便请罗吉娜让厨师他们回家了。

　　「……大家好慢呢。」

　　「猪肉加工很花时间喔，大家大概会忙到第六钟的关门前一秒吧。」

　　我说着看向窗外。太阳快西下了，天色逐渐变暗。因为左邻右舍都是等天气再冷一点才会进行猪肉加工，所以往年家人回到家的时候，太阳早就已经下山了。由此来推算，应该要再一会儿才会回来吧，我这么心想着时，戴莉雅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不知道是外面开始变冷了，还是用跑的回来，脸颊像苹果一样红扑扑。

　　「戴莉雅，你回来了，做好了很多东西吗？」

　　「我回来了！有那么多食物，我想今年冬天一定没问题喔！」

　　本来还很担心戴莉雅，看到她这么开心地回来，我松了一口气。戴莉雅是为了帮我更衣才先回来，她说其他人正把加工好的各种猪肉食品搬进地下室。戴莉雅一边帮我更衣，一边兴奋地滔滔不绝说着他们是怎么做香肠，肉摊员工切肉切得有多熟练。

　　「而且从孤儿院带过去的这么一大块醃肉，居然被吊起来燻烤呢。听说用烟燻过以后，肉会比较不容易腐败，真是太神奇了！还有……」

　　看来出外和大家一起进行猪肉加工，对戴莉雅来说是很良好的刺激。希望她今后可以照这个样了，开始和孤儿院的孩子们有所互动。

　　「梅茵大人，路兹说想和您讨论猪皮的事情。待更衣完毕，能请您移驾工坊吗？」

　　楼下传来法蓝的声音。已经换好衣服的我走下楼梯。

　　「吉鲁，麻烦你为梅茵大人带路。」

　　「是。」

　　前往工坊途中，只见板车正摆在神殿大门旁边，大家都忙着把食材搬进女舍的地下室。还看见了父亲和多莉。我强忍着想跑向大家的冲动，先走向工坊。

　　「梅茵，这些猪皮要怎么处理？」

　　一看到我，路兹立刻指着卷起来的猪皮问。我环顾了工坊内部一圈，指着一个锅子说：「先放进那个锅子里面吧。」

　　「不用做些预先处理吗？」

　　「是有打算浸在石灰水里去毛，但因为我也不知道要浸泡多久，所以最好边观察边慢慢去毛吧。今天时间也很晚了吧？」

　　「要是浪费就糟了。」路兹说着拿出写字板，握着铁笔瞥来一眼。明白他的意思后，我开始说明丧怎么制作明胶。

　　「首先，浸在石灰水里去毛后，剥离成鞣制用的表层和内层。这个部分路兹没问题吧？」

　　「不是很拿手就是了。」

　　路兹耸耸肩说道，用眼神催促我说下去。

　　「内层是明胶的原料，但表层不会用到，可以鞣制后做成书的封面。」

　　「那谁要负责鞣皮？」

　　路兹凶巴巴地瞪着我，我歪过头。

　　「呃……委托皮革工坊？」

　　「有钱再说吧。」

　　被一语刺中痛处，我当作没有听到，继续说明。

　　「然后内层再继续浸在石灰水里，直到变得膨胀而且柔软，消除掉原料中的『蛋白质』和『脂肪』， 它会自己消除，所以放着不管就好了。之后再清洗猪皮，把石灰洗干净，放进热水里面，用小火煮上两钟的时间。」

　　「两钟的时间吗？还真久。」

　　路兹边说边用铁笔在写字板上做笔记

　　「接下来才是困难的地方，要保持在我们喝茶的温度下静置不动，让杂质往上浮起和沉淀，正中央就会变成透明的。我们就是要使用中间那一部分的透明液体。」

　　我说到这里停下来，路兹从写字板上抬起头，满脸纳闷。

　　「……要怎么只使用中间的部分？」

　　「因为我也没有做过，只能试做看看了。」

　　「真的假的？那分装到小锅子里面比较好吧。」

　　我知道可以把上层的杂质轻轻捞掉，但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捞到哪种程度比较好，所以只能试做才知道了。

　　「然后把胶液倒进木盒里，放在吹得到冬天寒冷北风的窗边，让它冷却凝固就完成了。」

　　「嗯……浸泡和熬煮都要花不少时间，那应该可以一起做蜡烛。」

　　路兹看着写字板上的笔记，这么下了结论。

　　「那明天做明胶的时候，也顺便做蜡烛吧。把会臭的工作一口气做完。」

　　「好！一起加油吧！」

　　第一次制作明胶，我兴奋得举高双手。

过冬准备完成

　　希望可以在青衣神官们回来之前，一口气做完会有难闻气味的工作。加工完猪肉的隔天，路兹说除了主要制作明胶和蜡烛之外，还要顺便做乳酪。

　　我们家会向养牛的人家买牛奶，但只加醋做过茅屋起司，而路兹家常用鸡蛋换到牛奶，所以也会做发酵熟成过的乳酪。

　　「乳酪比较适合保存，孤儿院做乳酪比较好吧？」

　　「……我是听不太懂啦，总之只要冬天的食物能增加就好了。」

　　路兹和吉鲁一边做着今天的工作，一边讨论着这些事情。我直到第三钟响前都要练习飞苏平琴，比较晚才到工坊，但所有作业看来都进行得很顺利。我带着法蓝

　　来到工坊，只见神官和见习生们正分工合作，各自负责着不同的作业。因为平常这段时间我都在帮忙神官长，很少来巡视工坊，感觉有些新鲜、真好玩。

　　「路兹、吉鲁，情况怎么样？」

　　「都还满顺利的。猪皮在这边，蜡烛在那边，现在正在融化牛脂，过滤后捞掉肉

　　末。还没进行你所谓的『盐析』。」

　　路兹和吉鲁眼前的锅子里，已经去掉了表层的猪皮内层正漂浮在石灰水里。看样子才刚泡进石灰水哩不久，所以目前一点膨胀的迹象也没有。而在路兹指着的方向，三名灰衣神官正在合力过滤融化好的牛脂。

　　「猪皮再放一阵子吧。『盐析』虽然有点麻烦，但可以让味道变得不那么臭，油的品质也会变好，大家加油喔。」

　　路兹家并不会特别进行盐析，在我家也是我开口提议之后，发现臭味真的变淡了，才开始采用盐析，但这种做法在这里并不常见。我想有部分也是因为我生活在贫民区，虽然没有其他香料夸张，但盐巴的价格并不便宜。

　　「可以把汀耳芬和路墨莎这两种药草切碎，再加进融化的蜡里头，就能消除臭味喔。不过，绝对不可以加迦耶利和桑可莱勒，只会变得更臭，所以一定要小心。」

　　我告诉路兹有什么方法可以稍微减轻蜡烛的动物性臭味后，他稍微瞪大双眼，摇晃着肩膀窃笑起来

　　「哈，这些是梅茵失败过的例子吧？」

　　「唔呜……所谓失败是成功之母。失败过好几次后，一定会成功的嘛。」

　　「哦……原来是这样。梅茵大人好了不起喔。」

　　我话一说完，吉鲁的双眼便熠熠生煇，乖巧点头。我家的侍从真可爱。希望他可以就这样正直地长大成人。

　　「对了，梅茵大人，『盐析』是什么？很难吗？」

　　「只是多了一些步骤，比较麻烦，但并不困难喔。只要在牛脂里倒进盐水，用小火煮一阵子，再反覆地捞掉残渣。冷却之后，就会分离成上面是油，下面是盐水。等油凝固成了雪白色以后，就倒掉底下的水，只用上面盐析过的油。」

　　我简单说明了步骤，吉鲁「嗯嗯」地连连点头。路兹也边听边点头，但忽然间眨了眨眼睛。

　　「梅茵，要做肥皂的份不先保留下来吗？」

　　「因为神的恩惠包括肥皂了，所以可以全部做成蜡烛。」

　　我们家会在春天做肥皂，所以部分的油会保留下来，但在神殿，会提供肥皂当作神的恩惠。因为灰衣神官必须维持衣服与身体的洁净，所以肥皂提供得相当充裕。虽然站在孤儿院的立场，比起肥皂更想要食材，但青衣神官的优先顺序和我们不一样。

　　「啊，吉鲁，刚才过滤牛脂的那些布里头，应该有很多附在油上面的小碎肉，可以加进今晚的汤里面，会很好吃喔，跟灰衣神官他们说一声吧。」

　　吉鲁用力点头，跑向正在过滤牛脂的神官。神官们打开过滤用的布，探头往里面一看，开心地发出了大叫声：「有肉耶！」

　　「嗯，因为肉很重要嘛。」

　　路兹说，我和他相视微笑后，来回地环顾了工坊一圈。除了明胶和蜡烛，也有灰衣神官和见习生正在利用压去纸张水分的压榨器，榨取果实的油。不只能做灯油，还能用在煮饭上，希望能挤出越多越好。但孤儿院基本上只煮汤，不会用来做菜就是了。

　　和晾干中的白色及黑色树皮。我的视线停留在做好后堆起来的纸张上。

　　平常的主角现在则被堆在工坊的角落，墙边可以看见做到一半，正在压掉水分的纸和晾干中的白色及黑色的树皮。我的视线停留在做好后推起来的纸张上。

　　「路兹，现在工坊做好的纸大概有多少？」

　　路兹往我看着的方向看去，瞇起眼睛。

　　「前阵子才印了绘本，现在应该不到三百张，等那些正在压掉水分的纸晒干了，才能知道确切的数量，你需要纸吗？」

　　「嗯，我想再重印一吹儿童版圣典。但因为不想浪费纸版，我想要一口气大量印刷，所以需要大量做绘本的纸……现在开始做的话，可以做出多少呢？」

　　为了不浪费纸版，需要大量的纸张和墨水。墨水我已经向班诺加订了亚麻仁油，烟灰也还剩下不少，所以没问题。最后需要的就是纸张。

　　「虽然佛苓不适合砍来当木柴，但现在这个季节，树皮都开始变硬了。我会去木材行问问看，如果把现在工坊里的黑白树皮都做成纸，应该会有七百五十张左右吧。」

　　「是吗？那就麻烦你尽量多做点纸吧。」

　　「交给我吧。」

　　路兹揽下了这份工作后，纸这件事就交给路兹了。

　　「梅茵，如果你还有时间，在皮泡胀之前，要不要去看看做乳酪的情况？」

　　我对路兹的提议点点头，带着法蓝，一起移动到女舍的底楼。

　　「乳酪是在女舍那边制作吗？」

　　「对，因为锅子的关系 做纸和做乳酪的锅子还是分开来比较好吧？」

　　在我的观感中，无法接受煮过灰和树皮的锅子，再用来煮长期保存用的食品，但是在这一带，很多人都认为洗过以后就没问题。只是掺到了一点灰而已，东西还是可以吃。虽然可以吃，但我不想。而且，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般都是吃贵族剩下的饭菜，所以如果锅子的数量多到足以分开使用，还是分开来比较保险。

　　「做好了！」

　　「接下来把这个拿去晒吧。」

　　来到女舍，孩子们正在晒着从森林采回来的水果和菇类，巫女和见习巫女们则辛勤地在制作乳酪和煮汤，还用采回来的水果和蜂蜜一起熬煮成果酱。现场弥漫着浓浓的甜香，和男舍的动物性臭味完全不同。

　　「可是就算煮了这么多，还是一到中午就吃完了呢。」

　　「希望收获祭快点结束，一天之内要煮汤这么多次，累死人了。」

　　收获祭期间，青衣神官分送下来的神的恩惠很少，所以负责煮饭的巫女们忙得马不停蹄，还得熬煮比平常多出将近一倍的量吧。少女们都嘟着嘴巴在切菜、不然就是面带苦笑搅拌锅子。看见她们这副模样，我忍不住笑了。

　　「哎呀，梅茵大人？！」

　　发现到我来了，孩子们都慌忙停下动作，在胸前交叉双手，弯腰鞠躬。听到我说：「大家继续工作吧。」大家便用和刚才不同，紧张到无比僵硬的动作重新开始工作。

　　……啊啊啊啊，大家都很怕我呢。

　　因为我会跑去和路兹讨论事情，还会巡视新开始的工作项目，所以常常出入工坊

　　在里头工作的神官们现在也没那么紧张了。但是，我从来没在女舍煮汤时来露过面，看得出来大家都紧张得直发抖。

　　「路兹告诉我你们在做乳酪，我只是过来看看而已。还顺利吗？」

　　「现在才刚热好了牛奶而已。」

　　少女一边僵硬微笑，一边用较大的木铲慢慢地画圆搅拌锅子。路兹探头往锅里看

　　微微点一点头。

　　「那继续慢慢加热，等锅子边缘开始冒出小泡泡了再来叫我。」

　　多半是看过锅子和火势后，就能计算出大概的时间，路兹喃喃说着「这样子应该没问题」，然后对正在晾晒水果的孩子们喊道：

　　「喂?小鬼头们，我要去店里拿东西，过来工坊这边吧。东西会不停送过来，趁有空的时候先过去拿吧。」

　　孩子们口齿清晰地应声，停下晾晒水果的动作，开始整理篮子。

　　「梅茵，那你回房间吧。有你在，旁边的人都很紧张。」

　　「嗯，知道了。那接下来就拜托路兹了。」

　　看到所有工作都顺利进行，我心满意足地回到院长室。照这情况，应该能在青衣神官们回来之前完成所有作业。只要会有臭味的作业结束了，之后可以慢慢来。

　　院长室的厨房除了和平常一样要准备三餐，同时也忙着对昨天切成薄片后，没有加以烟燻的大量猪肉进行醃制和油封，厨师们显得非常忙碌。侧眼看着手忙脚乱的厨房，我走上二楼，戴莉雅正看着儿童版圣典，一边练习写字，罗吉娜则处理着法蓝指定的事务工作。

　　「那接着做纸版吧？」

　　我也打算动手开始工作，法蓝却微微一笑，递来木板。

　　「不，梅茵大人，比起纸版，为了不论何时接到骑士团的请求都能应对，请您先复习祈祷文吧。」

　　骑士团想当然是由一群贵族集结而成，所以接到请求，出动的时候，不容许任何细微的失误，比起孤儿院的过冬准备，法蓝最担心的是来自骑士团的召集。

　　「……骑士团是什么时候会提出请求呢？」

　　「并没有明确的时间，但往年进入冬天之前，都会有一到两次的召集，所以可能再过不久就会收到请求了。」

　　「这样啊……」

　　原本见习神官和巫女绝对不会出现在仪式上。任谁都不希望由还不成熟的见习青衣来执行重要的仪式。所以，神殿在举行洗礼仪式、成年礼和星结仪式时，我从来不曾以青衣巫女的身分参加。骑士团又多为男性，为了避免不好的流言，青衣巫女也不会靠近半步。所以骑士团提出请求时，向来都是由已经成年的青衣神官前往，然而，现在因为没有能够举行仪式的青衣神官，所以才会由在神殿当中只是青衣见习巫女，本来也最不需要履行职责的我来负起这项重责大任。

　　「可是，法蓝，我不太明白，神官长的魔力不是很强大吗？」

　　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可以胜任啊。在目前神殿里剩下的青衣神官当中，神官长的魔力应该算得上很强大。

　　「视时机与场合，比起神殿的职务，神官长更必须以贵族的责任为优先。」

　　不只神殿的贵族人数不足，骑士团也是一样的情况。只要表现优异，不少骑士也和神殿这边一样，受到提拔前往中央，结果骑士团只好招收原本魔力量并不足以过关的贵族入团。在这种情形下，神官长身为毕业自贵族院的正式贵族，有可能必须负责支援骑士团，所以才会要求我以巫女的身分出席，完成这项仪式。以上是法蓝私底下告诉我的。

　　……总算能像个巫女，但首次出任务就是骑士团的召集，会不会太责任重大了？

　　我内心冷汗直流地背着祈祷文，法蓝像想到什么地抬起头来。

　　「梅茵大人，仪式服缝制好了吗？」

　　「试装已经结束，开始正式缝制了，所以应该再不久就完成了。」

　　珂琳娜说过，身体状况不错的话大概四天，即使状况不好，也应该不出十天就能完成。我对法蓝这么说了后，他才放下心来。

　　「那么，请尽快带到神殿来，以便收到召集时能够立即出发。」

　　接着我和法蓝一起复习祈祷文，不久吉鲁抱着木箱回到院长室。好像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物品送到了。

　　「法蓝，你可以帮我吗？有些包裹很大件。」

　　「知道了，现在就过去。戴莉雅、罗吉娜，麻烦你们拆开包裹。梅茵大人，请您留在这里继续复习。」

　　听到吉鲁的呼唤，法蓝站起来，罗吉娜和戴莉雅也接着走下一楼。戴莉雅和罗吉娜拆开放在小客厅里的包裹，法蓝和吉鲁去工坊搬东西。

　　「哇啊！毯子都送到了呢！」

　　一楼传来了戴莉雅兴奋的大叫声。她最喜欢装饰和更改房内的配置了。

　　「这样一来，院长室也能准备过冬了。那马上更换房内的摆饰……」

　　「戴莉雅，就要吃午餐了。等吃完午餐，再更换房内的摆饰吧。」

　　罗吉娜制止了冲动的戴莉雅。于是乎，便敲定了下午要更换房内的摆饰。

　　「好了，梅茵大人快和吉鲁一起去工坊吧。」

　　吃完午餐，戴莉雅便笑容满面地将我赶出房间。神官长因为收获祭外出，所以即使有法蓝陪同，我也不能进入图书室。而进不了图书室的我，若连院长室也不能待，就只能去工坊了。法蓝又因为是贵重的男性人手，戴莉雅表示不能带走，所以由吉鲁陪同我去工坊。

　　「刚好路兹上午才说，现在猪皮膨胀了不少，想请梅茵大人过去工坊看看呢。梅茵大人，和我一起去工坊吧。」

　　大概是回到孤儿院的大家还没吃完饭，工坊里半个人也没有，空空荡荡。既然没有人会制止，我也不客气地靠近锅子，探头往里面看。

　　「好像可以了。那仔细把石灰洗掉以后，再放到热水里面熬煮吧。」

　　「……咦？，梅茵，你来了吗？」

　　想来是已经回到班诺那里吃了午餐和报告完毕，看到我出现在工坊，路兹张大眼睛。因为我都不能动手做事，所以很难得一天来工坊好几次。

　　「奇尔博塔商会把毯垫那类的东西都送来了，所以戴莉雅正兴致勃勃地要更换房内的装饰……嫌我碍事，就把我赶出来了。」

　　「哦，那真刚好耶。老爷要我跟你说，仪式用的服装已经做好了，要你有时间就去找珂琳娜夫人。既然不能待在房间，那你要不要现在去找珂琳娜夫人？回去的时候我再去那边接你。」

　　我听了路兹的提议后重重点头，现在是越来越有寒意的秋季，我一直站在外面太危险了。若有地方可以避难，最好转移阵地。

　　「好。那我会带罗吉娜陪我去找珂琳娜夫人，路兹来接我的时候，记得带法蓝一起来喔。不能让罗吉娜单独一个人回来。」

　　「了解。」

　　「路兹，你先洗猪皮吧。我送梅茵大人回房间。」

　　和吉鲁一起回到院长室时，戴莉雅正开始搬开大型家具，对着我们怒吼：「讨厌

　　啦！」因为不能被看见房间乱糟糟的样子，所以直到打扫完为止，主人都不能回房间。

　　「听说仪式用的服装已经做好了。我打算去奇尔博塔商会，之后就直接回家。至少让我换身衣服吧。还有，罗吉娜能随我一起去找珂琳娜夫人吗？」

　　「遵命。」

　　罗吉娜转身去换上外出用的服装，戴莉雅一边迅速帮我更衣，一边眉飞色舞地说：「明天之前会把房间整理好的。」

　　「法蓝，不好意思，路兹要回店里的时侯，应该会来叫你，麻烦你和他一起来商会吧。因为不能让罗吉娜在天黑之后，自己一个人回神殿。」

　　「遵命。梅茵大人，请小心慢走。期盼您尽早归来。」

　　在法蓝的目送下，我和穿上了新买胭脂色连身裙的罗吉娜，一起走在阳光虽暖，但风开始变凉了的大道上。一直以来，法蓝都负责接送我往返于奇尔博塔商会和住家，吉鲁也会去森林，但罗吉娜和两人不同，没有什么机会外出。对于街上的臭味，她有些皱着脸庞，但也感到新奇地左顾右盼，我觉得很可爱。

　　「葳玛要是也能出来走走，就能画出更多东西了吧……」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葳玛也会想出门喔。一开始在底楼煮汤的时候，灰衣神官只是帮忙运水，葳玛都害怕得站在远处观看，现在甚至敢向他们下达指示了呢。」

　　如今葳玛负责掌管孤儿院和孩子们，比起以前，慢慢变得坚强了吧。听了罗吉娜的报告，可以感觉到葳玛一点一点在改变，不由得非常开心。

　　「马克先生，午安，因为班诺先生找我，我马上赶过来了。」

　　「老爷现在正在谈生意，我直接向珂琳娜夫人通报吧。请在此稍候。」

　　在马克的招呼下坐下后，罗吉娜静静地站在我身后， 一名学徒依着冯克的指示，端了茶水过来，我喝了口茶，吐出长长的气。

　　「梅茵大人，这边请。」

　　因为今天罗吉娜也在，我又是珂琳娜的客人，马克加上了「大人」称呼我。先走出店门，从上面的楼梯走上三楼。

　　「珂琳娜夫人，梅茵大人到了。」

　　「梅茵，欢迎你来。」

　　马克敲门后，珂琳娜便带着柔美的笑容出来迎接我们。视线落在罗吉娜身上，珂琳娜微微瞠大双眼。

　　「今天侍从也一起来了吗？那是不是该称呼梅茵大人比较好呢？」

　　「其实都可以，但考虑到罗吉娜内心的观感，可能改一下比较好呢。」

　　「呵呵，那么梅茵大人，请进。」

　　跟着珂琳娜走进往常那间接待室，平常当作衣架使用的家具，现在摆设成了像是展示和服用的衣杆，仪式用服装正摊开来挂在正前方。

　　「哇啊！」

　　因为仪式服就摆在照得到窗外阳光的位置上，以同色丝线绣成的流水纹和季节花卉变得非常醒目。在光线的照射下，丝线还隐隐绽放出了白色的光芒，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流水一样，让我目瞪口呆。

　　「……真是太美丽了。」

　　听见罗吉娜充满赞叹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

　　「珂琳娜夫人，成品真是太棒了。非常谢谢你。」

　　「我才非常谢谢梅茵大人喔。」

　　珂琳娜柔柔微笑，捧着又变大了一些的肚子，用非常谨慎的动作，轻轻地拿下仪式服。

　　「请您试穿看看吧。真是不好意思，因为现在大着肚子，能请你帮个忙吗？」

　　「是，当然没问题。」

　　罗吉娜接过珂琳娜手上的青衣，为我穿上。不愧服侍过青衣见习巫女，罗吉娜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全面染作青色的服装上有着同色的刺绣，而边缘的袖口和下摆是用银线，胸前是用金线。脖子四周以金线绣出了梅茵工坊的店徽，从正面来看，正巧落在胸口正中央的位置上。

　　我紧张兮兮地立正站好，感觉就像穿上了成年礼的长长振袖和服。必须表现得端庄典雅才行。绝对不能弄脏。这些想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腰带在这边。」

　　至于搭配仪式服的腰带，见习青衣都固定是白底配上银线刺绣，成年以后，是白底配上金线刺绣，珂琳娜说明道，这些刺绣也都是圣典的祈祷文。

　　「请问，这件仪式服的布料感觉相当厚呢……」

　　帮我穿上衣服的罗吉娜边调整着腰带，边抬头看向珂琳娜。珂琳娜脸上依然是可人的微笑，说明了加在服装内部的打摺。

　　「像这样预先把布料折起并缝起来，便能随着成长，增加服装的长度……其实是在梅茵大人的请托之下，才修改成了这样的款式。虽然少见，但毕竟仪式服的穿戴次数不多，所以也算合理吧？」

　　「……梅茵大人总是令我感到吃惊呢。」

　　听到不是珂琳娜独创的缝法，而是我的提议后，罗吉娜表示理解地叹口气，为我穿好衣服后，罗吉娜站起来，从各个角度检视穿上仪式服的我，然后用力一点头。

　　「梅茵大人，这套服装非常出色。配合着您的动作，刺绣的流水和花朵纹路便跟着浮现而出，人们的目光肯定会深受吸引吧。」

　　有了服侍过克莉丝汀妮大人的罗吉娜的保证，这次因为在仪式服上采用了新的缝法，珂琳娜总算如释重负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仪式服准备好了，房内家具也替换成了冬天的摆饰。做好了的保存用食品和蜡烛，也与木柴一起搬进地下室。明胶放在吹得到冷风的地方，为了进行第二次印刷，工坊也制作了大量的纸张和墨水。顺便也清点了冬天手工活所需工具的数量，不够的再买齐。就这样，孤儿院的过冬准备总算都完成了。

骑士团的请求

　　收获祭的时期已过，青衣神官们好像都回到了神殿。虽然我并没有亲眼看到青衣神官他们，但孤儿院里神的恩惠增加了，所以是一目了然。

　　神官长受派前往的农村相当近，所以在青衣神官当中，算是相当早回来。帮忙处理公务的工作于是不久便重新开始，第三钟响后，都要去神官长室帮忙。

　　「神官长，这边我计算好了。」

　　这一天也是如同既往，努力计算着神官长交给我的资料。就在刚好告一段落，抬起头时，我看见一只白鸟朝着窗户笔直地飞过来。「危险！要撞上了！」我忍不住惊声大叫，但下一秒，白鸟却穿过了玻璃窗，在房内绕行一圈后，拍着翅膀下降到神官长桌上，规矩地收起羽翼。

　　「哇哇！这是怎么回事？！」

　　我吃惊得张大双眼，但神官长身边的侍从们却和我不同，好像都明白这只鸟是什么来历，全都有些警戒地注视着白鸟。

　　「梅茵，安静。」

　　神官长出声斥责，伸手摸向白鸟。瞬间，鸟的口中传出了男性的话声。

　　「斐迪南，骑士团提出了请求，即刻准备出发。」

　　同样一句话重复了三次后，白鸟忽然间凭空消失，原地只留下了一颗黄色石头。

　　神官长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像是发光指挥棒的魔杖，叽哩咕噜地说了些什么，轻敲向桌上的黄色石头。于是石头一阵扭曲变人，又变成了和刚才相同的白鸟外形。

　　「收到。」

　　神官长对白鸟这么说完，挥下魔杖，白鸟便张开翅膀，和进入房间时一样，穿过玻璃窗飞走

　　……哇噢！好奇幻！

　　看到神官长在眼前施展了类似魔法的不可思议现象，我兴奋不已，神官长却没好气地瞪着我。回过神时，我才发现四周的侍从明明刚才为止都还安静地工作著，此刻却有些慌乱地收拾整理，作起准备。

　　「梅茵，骑士团提出请求了！马上换上仪式服，赶往贵族门！」

　　被神官长惊人的气势影响，我也精神百倍地回应：「是！」但是，我不知道贵族门在哪里。

　　「呃……请间贵族门在哪里呢？」

　　「这我知道。」

　　法蓝说著，向神官长行了一礼，便把我抱起来，快步走出神官长室。紧接着大步流星地移动，穿过走廊。

　　『梅茵大人，您还记得仪式的祈祷文吧？」

　　我紧抓着法蓝的肩膀，点了点头。

　　「戴莉雅、罗吉娜！立刻准备仪式服！」

　　快步返回院长室的法蓝，打开房门，便用我头一次听到的洪亮声音大喊。尽管向二楼的两人下了命令，法蓝的脚步也没有停下来。他接着迅速走上二楼，把我放下来后，立刻转身又快步奔下楼梯。

　　戴莉雅手上拿着仪式服冲过来，把衣服先放在桌上，马上开始脱下我身上的青衣。

　　「哇哇？！」

　　「讨厌啦！请您不要乱动！」

　　因为不同以往，动作有些粗暴，我不由得脚步踉跄，戴莉雅一双水蓝色的眼睛就凶悍地扫射过来。对于大家十万火急的模样，我还感到不知所措，接着仪式服从头披在了我身上。我的手臂才刚套进袖子里，罗吉娜就开始绑起腰带。戴莉雅再拿来了一条束带般细长的黄色布条，递给罗吉娜，罗吉娜把束带缠在腰带上，绑出装饰性的绳结。

　　……好惊人的合作无间。

　　罗吉娜绑好了腰带的同时，戴莉雅一把抽起我的发簪。头发都还没有披散下来，罗罗吉娜便伸手到我的腋下把我举起来，让我坐在椅子上。

　　「梅茵大人，对象是骑士团，即便发生了让您感到不愉快的事情，也请小心绝对不能表现在脸上。」

　　坐上椅子后，罗吉娜先为我梳头发，戴莉雅趁着这时候从衣柜里拿出了洗礼仪式时，戴过的豪华发簪。

　　「梅茵大人，请改用这个发簪。」

　　接过戴莉雅递来的发簪，我和平常一样盘起头发。

　　「梅茵大人准备好了！」

　　戴莉雅大喊道。法蓝冲上二楼，身上带着像是腰包的袋子，把去神官长室帮忙处理公务时所用的工具放在桌上。

　　「罗吉娜，这些东西麻烦你归位。梅茵大人，因为时间紧迫，恕法蓝失礼了。」

　　法蓝说完再度把我抱起来，大步走出院长室。

　　「法蓝，贵族门在哪里呢？」

　　「在神殿贵族区域的最深处。贵族门是通往贵族区的大门，青衣神官返回自己的住处，前往贵族区举办仪式时，都必须经过这道大门。」

　　为了避免遇见青衣神官，一直以来我都留意着不要在贵族区域逗留徘徊，再加上又是平民，根本不会有事要去贵族区，看来是我不会用到的一道门。

　　「抱歉来迟了。」

　　走出贵族区域尽头的门扉，只见神官长穿上了白银色的铠甲，阿尔诺则拿着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神具法杖。神官长全身覆盖着可称作板甲的铠甲，左手上抱着头盔，头盔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有著T字形的謢鼻，样式像是只看得见眼睛和嘴巴的科林斯式头盔。青色斗篷与闪耀着白银光泽的铠甲相互辉映，增添了鲜艳的色彩。

　　正前方是一整面像要与城市及外界隔绝开来的高耸围墙，和一道看起来单靠人力绝对无法打开的巨大封开门扉。两者都和神殿一样用石头砌成，刺眼地反射着阳光。

　　「这是仪式服吗？」

　　法蓝把我放下来后，神官长从头到脚将我打量过一遍，旋转食指，示意我转圈。为了让神官长能看清楚仪式服，我张开手臂，原地转了一圈。

　　「虽然很少看见这样的花纹，但比我想像中出色。」

　　神官长忽然放松脸部表情，称赞我的仪式服，然后唤道：「阿尔诺。」阿尔诺向我递来了某样东西。

　　「梅茵，你是夏天出生的吧？这个借你，戴在中指上吧。」

　　阿尔诺递来的，是镶着偌大蓝色石头的戒指。我接过明显尺寸不合的戒指，向神官长道谢。太大了吧？我这样心想著，还是依言戴在左手中指上。下一秒，石头发出了蓝色光芒，戒指的尺寸自动缩小，刚刚好地套住我的手指。

　　「哇哇？！」

　　「别每件小事都大惊小怪。」

　　「可，可是……」

　　怎么可能不吓到嘛，对我来说，这才不是「小事」。

　　神官长会把这枚戒指借给我，代表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有需要用到。前往我的常识完全不管用的奇幻世界。

　　「在原地稍侯。」

　　神官长对我们这么说完，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走向前，往巨大的门扉举起手，和打开神官长室的秘密房间时一样，半空中浮现出了偌大的发光魔法阵。随后，大门自行慢慢敞开，虽然在丽乃那时候已经看习惯自动门了，但在这里还是第一次看到，我吃惊得几乎要跳出胸口。

　　「呜咦？！」

　　「你表现得太像平民了，至少闭上嘴巴。」

　　但我本来就是平民了啊，神官长耳是强人所难。但是，事实上身为神官长的侍从，会同行前往贵族区的阿尔诺和法蓝都是一派习以为常，脸色完全不为所动，如果这就是贵族的日常生活，侍从也经常跟着主人一起经历的话，那我要是一直大惊小怪，骑士团肯定会用怪异的眼神看待我吧。于是我在嘴角上使力。

　　「走吧。」

　　神官长迈步走向做开的大门，阿尔诺紧随在后，接着是再度抱起我的法蓝。

　　穿过大门，门后就是贵族区。仅隔了一道门而已，眼前却出现了明显与平民区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我张口结舌，门外是一片有着巨大喷水池的石板广场，石板洁白灿灿，大道也都以同样的石头铺成。和密布着高窄建筑物的平民区不同，放眼望去是没有尽头的白色石板路和翠绿公园，完全看不见我熟悉的又脏又臭街道，地上连一点脏污也没有。是整洁又美丽到了惊人地步的一个地方。也许还用了什么进行隔离，连空气都不一样。

　　在雪白的石板路广场上，有一群骑士也和神官长一样穿着白银铠甲，人数约二十人。左右。和神官长不同的是，他们都披着明亮黄土色的斗篷。这群人肯定就是骑士团吧。察觉到大门打开，男人们聚集前来，排作四列。

　　「梅茵大人，请表现得像位贵族！」

　　法蓝继续把我抱在手臂上，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小声提醒。我点点头，露出了罗吉娜亲自传授的优雅笑容。

　　只有站在最前面的那名骑士把头盔夹在腋下，是个有着红褐色头发，体型魁梧的中年大叔，动作娴熟而挺拔，带有武人的气质，全身散发出了勇猛的威严。他对着神官长跪下后，列队的骑士团也一致跪地，喀锵的铠甲声齐声响起。

　　「斐迪南大人，真高兴看到您丝毫未变。」

　　「嗯，卡斯泰德，你也是。」

　　和神官长说话，名为卡斯泰德的男人，应该就是团长或部队长，立场属于统率在场骑士团的人吧。

　　「人怎么这么少？」

　　「还有许多人尚未从收获祭赶回来。」

　　神官长像是放弃追问，应着「是吗」，略微抬手。法蓝便把我放下夹，轻推了推我的背，示意我上前。

　　「卡斯泰德，她是执行这次仪式的见习巫女梅茵。麻烦你多关照了，」

　　「卡斯泰德大人，我是梅茵，还望您多多关照。」

　　我在身为贵族的卡斯泰德面前跪下，向他寒暄。目光与跪在地上的卡斯泰德相接后，他打量般地瞇起淡蓝色双眼。

　　「还请多指教。」

　　「那么，出发吧。」

　　神官长话声一落，所有骑士同时起立，触碰右铠甲手套上的石头。下一秒，石头发出光芒，为数不少的动物雕像瞬间掩没了整片广场。所有人铠甲手套上的石头都消失了，只留下圆形的空洞，由此可知这些色彩不一的动物，全都是用铠甲手套上的石头变成的。

　　「卡斯泰德，找两个人帮忙载侍从吧。梅茵，你过来。」

　　神官长边下指示边戴上头盔，然后把我抱起来，让我坐上有着白色翅膀、外形像是狮子的动物。为了保持稳定，我跨坐在狮子身上。紧接著，神官长用轻盈到了难以想像全身穿着铠甲的动作跳到我身后，握住缰绳。下一秒钟，我还以为是雕像的狮子就好像活生生的动物一样，开始动了起来。

　　「呀啊？！」

　　始料未及的情况让我的身体猛烈摇晃，后脑勺大力撞上了神官长的胸口。

　　「好、好痛……」

　　「闭上嘴巴，不然会咬到舌头。」

　　我用力咬着牙关，稍微往前倾身，握紧在眼前摇来晃去的缰绳。长有翅膀的狮子往前轻盈地跑了几步后，抖动着张开翅膀，蹬向空中。中途虽然有种像是穿破蜘蛛网、彷彿勾到了什么的感觉，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狮子继续破空前行，飞过了平民区上方。

　　「呜哇，好高喔……」

　　「你不害怕吗？」

　　「我只昰封自己没有看过的神奇现象感到惊讶而已，而且几乎不会摇晃，并不会比马车可怕。」

　　神奇的狮子在空中继续飞行，感觉就像是速度很慢的云霄飞车，并不像马车那么摇晃，十分稳定，虽然没有系着安全带这点非常惊悚刺激，但因为神官长在我后面握着缰绳，手臂从两边固定住我，所以不会很可怕。

　　随后周围开始出现同样在空中飞翔的动物雕像，并且整齐排开。飞马好像很受欢

　　迎，数量最多，各种颜色的飞马翱翔于空中。其他还有像狼和像老虎的动物。个人觉得最可爱的，是长了翅膀的兔子。

　　「神官长，这些动物是什么？」

　　「是用魔石变幻而成的骑兽。只要魔力没有停止供应，就能自由自在地进行操控。至于要变幻成什么形状，端看术者的喜好。」

　　狮子越过平民区上方后，再越过了大门。城外的街道往外延伸，街道尽头隐约可以看见其他城市的外墙。城市周围，到处都散布着已经收割完毕的农地和辽阔的繁绿森林。

　　「神官长，我们要去哪里？」

　　「那里。」

　　神官长指向我们平常去采集的森林，只是再更深处。森林当中，只有那个地方出现了像是巨大火山口般的大洞。我定睛一看，发现只有那里的地表显露出了土壤，没有看见半棵草木，正中央只有一棵大树正挥舞着长长的枝条，不受控制地扭动著。而且大树越是张牙舞爪，火山口般的大洞好像跟着越是扩大。

　　「那、那个是什么？」

　　「是叫做陀龙布的魔树。」

　　「咦咦？！那个是陀龙布？！」

　　在坑洞正中央挥舞着枝条的陀龙布，和我所知的快速生长树未免相差太多，就算亲眼看到了，我也无法将两者连结起来。这么说来，路兹和平民区的其他孩子们也是一听到陀龙布，就会脸色大变地冲上前砍伐，如果比较大一点，还会出动一半以上的守门士兵。甚至听说过如果长得太大，连士兵也应付不了，就得出动骑士团前往讨伐。但是，陀龙布居然可以长到这么大，真是超出我的想像。

　　……这样子太危险了。

　　刚开始做纸的时候，我还提议过想栽种陀龙布，事到如今，我总算可以明白路兹为什么会气得七窍生烟了。

　　「等骑士团讨伐完毕，再轮到你出场。在那之前很危险，你先躲在森林里吧。」

　　等到骑士团消灭了巨大的陀龙布，让彻底被吸走了魔力的土地再度盈满魔力，便是神官的工作。这次因为骑士团的人数过少，神官长必须加入消灭陀龙布的行列，之后再协助我。

　　……神官长真是无所不能。

　　神官长操纵着缰绳，朝着与陀龙布形成的大坑洞有一段距离的开阔空地下降，骑士团也跟着神官长降落。

　　「梅茵、法蓝、阿尔诺，你们三人在此待命。卡斯泰德，派两名护卫保护他们。」

　　神官长敏捷地跳下狮子，往后回头对卡斯泰德这么说道。卡斯泰德轻轻颌首，指定了护卫人选。

　　「达穆尔、斯基科萨，由你们两人担任护卫。」

　　「是！」

　　为了担任护卫，名为达穆尔和斯基科萨的两人跳下飞马，动物便消失了。一道闪烁的光束飞向铠甲手套上的空洞，变回了原本的石头。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法蓝和阿尔诺向载他们一程的骑士道谢后，跳下动物。我也想效仿两人，正想华丽地从狮子一跃而下时，神官长早一步瞪着我，用愤怒的眼神制止：「不行！」

　　……我都忘了。要优雅、优雅。

　　我顿时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分，坐在已经彻底化作雕像动也不动的狮子背上，转过身体，并拢双脚等待。「你这家伙真是……」神官长低声嘀咕，把我从狮子背上抱下来。

　　「保护好见习巫女，别让她受半点伤。」

　　神官长说完，受命担任护卫的两名骑士点头回应：「是！」

　　期间，陀龙布形成的大坑洞仍在一点一点慢慢扩大。冷不防一大群鸟振翅飞起，接着是某种东西倒下的轰隆巨响，地面一阵摇晃。

　　「呀啊？！」

　　我看见树木之间有一棵大树突然倒下。那棵大树朝着陀龙布的方向倒下后，从土壤中窜出的树根彷彿自己有生命一样，将大树紧紧缠住。一眨眼间，大树的树叶就彻底枯萎，原本粗厚的树干也没了生气地变得干瘪瘪，吸取完了生气，那些树根好像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一样，再度缩回土壤里。

　　没想到陀龙布居然这么恐怖，冷汗淌下我的后背。我来回看向在群木后方疯狂肆虐的陀龙布，和即将与陀龙布展开大战的骑士团，当场跪下来。

　　「神官长、骑士团的所有团员……祝福各位此行顺利。愿莱登薛夫特的眷属英勇之神安格利夫庇佑你们。」

　　我话才说完，神官长借给我的戒指便发出蓝色光芒，洒落在骑士团一行人身上。察觉到戒指上的石头吸走了魔力，我急急忙忙压下来。一压下魔力，戒指的光芒也就消失了。

　　「见习巫女给予了我们祝福。走吧！」

　　听见卡斯泰德这句话，我才理解到自己做了什么。我抬眼偷觑向神官长，他用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低头看着我。

　　「梅茵，在轮到你出场之前，千万、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神官长强调了「千万」两个字，留下这句叮嘱后，跨上狮子，再次升空。紧接在神官长身后，骑士们也操纵缰绳，飞上天空。

讨伐陀龙布

　　「真是毫无意义的祝福，干嘛做这种蠢事。」

　　我仰望着越变越小的骑士轻，背后传来了轻蔑的哼笑声。

　　「斯基科萨，你在说什么？！」

　　由于两人都戴着头盔，只看得见眼睛和嘴巴，无法区分长相，但傲然站着的是斯基科萨，制止着他的是达穆尔吧。嗓音听起来，感觉两人都还很年轻，可能刚成年，也说不定还未成年。

　　「我有说错吗？现在到处都是魔力不足的情况，居然还使用魔力给予骑士团祝福，真是少根筋。她就只是个愚蠢的丫头。」

　　斯基科萨挥开达穆尔的手，指着我说。

　　「确实即便没有祝福，骑士团也不可能输给陀龙布，但有没有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祝福，还是有很大的差别吧？毕竟这次的人手这么少。」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在心里冷汗直流。我只是想祈求要与巨大陀龙布战斗的神官长他们好运，才选了自认为在贵族面前说出来也不奇怪的句子，结果说完以后竟自行变成了祝福。看到戒指突然发光，我自己才吓了一跳。如果没有神官长借给我的戒指，多半也不会变成祝福，所以这只是偶然而已。

　　……神官长大概也吓了一跳吧。

　　而且，虽然斯基科萨说这样很浪费魔力，但一发现戒指的石头在吸取魔力，我马上就停下来了，所以只释放出了一点点而已，对于之后的仪式不会有任何影响。

　　「若让两位感到不快，真是万分抱歉。往后我会多加留意。」

　　我把反驳留在心里，为免演变成麻烦的事态，立刻道歉。对方只是哼了一声回应我，但希望这件事可以就此落幕。

　　「你不用在意斯基科萨说的话。现在人手不多，我们很感激能有强化魔力的祝福……你看，开始了喔。」

　　达穆尔体贴地对我这么说，指向天空。循着达穆尔的指尖看去，树木之间不时可以看见在空中盘旋飞行的骑士团。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够消灭变成了怪物的陀龙布呢？我稍微踮起脚尖，凝神注视骑士团。

　　「――！」

　　半空中响起了像是某种号令的声音。我只知道好像叫喊了某些句子，总之下达号令后，所有人手上都出现一团黑暗，拿着发出黑色亮光的武器。

　　「那是什么？法蓝，你知道吗？」

　　「不，我也是第一次在这么近距离下观看，所以不晓得。」

　　法蓝说原本都是由两名神官陪同骑士赶往现场，一名携带神具、主要负责执行仪式，另一名负责在魔力上给予支援，所以接到骑士团的请求时，从不会让侍从同行。但是，这次因为神官长要和骑士团一起战斗，我又没办法在移动和待命时自己拿着有我两倍高的神具，法蓝则要负责监督我的身体状况，所以考虑到以上三点，今天才让两名侍从同行。

　　「见习巫女，那是得到了黑暗之神庇护的武器。只要注入魔力进行攻击，就能夺走两倍的魔力，在讨伐陀龙布时不可或缺。」

　　没想到贵族居然会特地为我解说，所以我有些惊讶，仰头看向全身覆着金属铠甲的达穆尔。在头盔缝隙间只能看见他的嘴巴，但感觉不出他对身为平民的我有任何避讳。

　　「很少有人能亲眼看见骑士在战斗时的模样，好好欣赏一下吧。」

　　「非常谢谢您。」

　　「一开始要射箭削弱陀龙布的力量。你看，那件蓝色斗篷就是斐迪南大人。」

　　在达穆尔指着的前方，有个骑士正跨坐在狮子上拉弓。跨在坐骑上拉弓的姿态，和骑马射箭十分相似。所有斗篷都被风吹得鼓胀飞起，在一片黄土色中，只有一个人是蓝色。

　　……是神官长！好厉害喔！加油

　　因为不能发出声音，我在心里拼命为神官长摇旗呐喊。虽然远得看不见弓弦，但从手臂的动作和往外飞出的黑色箭矢，可以知道神官长射出了箭。「咻！」，地一声，箭矢离弦后，在半空中又分裂成了无数细小的黑色箭矢，如雨一般洒在巨大陀龙布上方。被箭射中的地方迸出微光，接着是一连串「砰！砰！」的小规模爆炸声，但是，巨大的陀龙布好像完全不将这种程度的攻击看在眼里，继续猖獗地挥舞树枝。

　　「要让射出的箭分裂成那么多细小的箭矢，需要相当强大的魔力。斐迪南大人甚至可以射出好几次这样的箭雨，很令人佩服吧？」

　　达穆尔显然非常尊敬神官长，得意地告诉我神官长是哪里，又为什么很厉害。

　　「要是斐迪南大人能早点回到骑士团就好了……」

　　在赞扬神官长的途中，达穆尔冷不防喃喃脱口说出这一句话，我眨了眨眼睛。发现我抬头看着他，达穆尔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小声说：

　　「……这件事是秘密。」

　　「知道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之前听神官长说过，他并不是在神殿出生长大，但没想到竟然还待过骑士团。难怪和卡斯泰德讲话时，两人的感觉像是认识彼此，还有着一模一样的铠甲。神官长的身材瘦长，个性有些敏感纤细，有着适合处理办公室业务的长相和体型，难以想像他居然待过骑士团。但是，看着他现在战斗的模样，并不觉得突兀。

　　……身为贵族，不仅文武双全还琴艺精通，神官长真的是无所不能。

　　真希望能力能稍微分给我一点。我这样心想著，抬头看着神官长。神官长身上的蓝色斗篷随风翻飞，接二连三地朝着陀龙布洒下箭雨。

　　「有效果了。你看咜龙布开始变黑了，看得到吗？」

　　真的如达穆尔所说，被神官长接连射中的地方开始出现了微小黑点。污渍般的小黑点随着箭雨不断撤下，数量越来越多。

　　「我看见了。啊，树枝……」

　　像是从黑点开始腐蚀般，原本陀龙布还气势惊人地挥着树枝，树枝却突然断裂，掉了下来。断掉的树枝形成点点亮光后便消失不见。

　　巨大的陀龙布伸长了还能活动的树枝，想把在半空中飞行的骑士们打下来，却根本打不中可以随心所欲逃窜的骑士们。骑士们反而拿着手上像是结合了斧头、长枪和长矛的黑色斧枪，攻击，拨开、刺穿树枝，受到攻击的树枝全都变得漆黑，咚沙咚沙地掉落下来。

　　不知道到底掉了多少树枝，当我注意到时，陀龙布形成的大坑洞已经停止了扩张。在半空中飞鲆乱挥的树枝数量也减少了，骑士们接着穿过扭动的树枝之间，直接开始攻击陀龙布的基干。树干非常硕大，但黑色斑点却无所不在地持续增加。受到越多攻击，越能明显看出陀龙布正逐渐失去了生气。

　　「就快结束了。」

　　达穆尔稍微放松下来地低声说道。刚才看到巨大的陀龙布那么危险，一时之间我还很担心要怎么消灭，想不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不禁抚胸松了口气。

　　「本来还担心和那么可怕的魔树战斗，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但看起来骑士团的人几乎都没有受伤，我就放心了。」

　　「因为每年都向出现陀龙布，就算人数再少，也从来没有打输过。这次又有斐迪南大人助阵，看起来连砍伐树枝都很轻松。」

　　逾穆尔说，因为神官长可以连续地洒下箭雨，有没有他在，效率完全不同，倘若能够避开陀龙布的攻击、从远距离展开攻势的人手太少，就会迟迟无法削弱陀龙布的力量，每次总有几名骑士会被树枝打飞。

　　因为戴着头盔，看不太清楚表情，但达穆尔的声音很温柔。我面带微笑，仰头看着他，身后传来了不悦的咂舌声。

　　达穆尔，你和平民这么亲近做什么？你不知道吗？，这家伙是平民。区区平民，居然穿上了只有贵族能穿的青衣，真是狂妄的愚民。真不知道斐迪南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就算现在贵族人数减少了，但怎么能够给予平民青衣。」

　　「斯基科萨，你在说什么……请不要胡说。」

　　从达穆尔慌了手脚的声音，可知原来他并不知道我是平民。刚才会那么温柔地为我解说，也是因为以为我是贵族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吧。我和对我释出恶意的斯基科萨，和发现我是平民后仓皇无措的达穆尔，都悄悄地拉开距离。知道了我是平民后，不晓得贵族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要是变成和神殿长那时候一样，情况就糟了。

　　「我可没骗人。星结仪式的时候，前来我家的神殿长才感叹过，说神殿的秩序全被区区一个平民破坏了。」

　　…神殿长，原来凶手是你吗！

　　因为在神殿完全没有碰到面，也没有对我采取任何行动，所以我早就把神殿长抛在脑后，但看来他一直在到处向贵族们抱怨我的事。

　　……糟糕，这种情况太危险了。

　　我的身分是平民，不管我再怎么想反驳，也不能反驳，神殿长又一定是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加油添醋，多少扭曲了事实。在必须与全由贵族构成的骑士团一起行动时，这种带有恶意的谣言，会演变成非常棘手的阻碍。

　　「平民，说句话啊。」

　　就算要我说句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要是不小心对贵族说了不该说的话，不知道当场会有什么下场。但是，明明我只是静默不语，好像还是惹得斯基科萨不快，只见他的嘴角冷酷地往上扬起。

　　「怎么，斐迪南大人不在，你连那张傲慢自大的嘴巴也不敢张开了吗？」

　　「斯基科萨，住手！她可是护卫对象！」

　　在职责结束之前，身分并不重要――达穆尔把我护在身后，不让斯基科萨接近我。然而他这么做，只是让斯基科萨更加火冒三丈。

　　「达穆尔，你闭嘴！记住你是什么身分！不准命令我！」

　　达穆尔用力咬一咬牙，往旁退了一步。在变得开阔的视野中，斯基科萨一步步地往我逼近，一个全身包裹着庞大金属铠甲的男人对自己怀有恶意，还发出喀锵喀锵的金属声走过来，我的内心只有恐惧。

　　……好可怕。

　　我的双脚在发抖，牙齿也在打颤。虽然很想当场逃跑，脚却发软动弹不得。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害怕，斯基科萨发出嗤笑声，举起包覆在金属铠甲下的拳头。

　　「梅茵大人！」

　　「滚开！少碍事！」

　　法蓝飞身切进我们之间，却被斯基科萨用力撞开。

　　「法蓝！」

　　我忍不住想跑向法蓝，斯基科萨却大手一伸，揪住了我的头发。侧头部一阵痉挛，

　　我听见了好几根头发被拔掉的声音。

　　「痛！」

　　「梅茵大人！」

　　「法蓝，不可轻举妄动！你若乱动，主人会受到斥责。别让事态更加恶化。」

　　法蓝动作迅速地起身，想要冲过来救我，但阿尔诺厉声告诫。看到法蓝不甘心地咬住嘴唇，斯基科萨露出了无比愉快的笑容，揪着我的头发，再次粗鲁地往上拉扯。

　　「平民，我来教教你吧。这种时候，该由你为侍从的无礼道歉。」

　　法蓝正咬着嘴唇忍耐的时候，我可不能失控。一直以来我都被告诫不能反抗贵族，所以决定先道歉。

　　「……非常抱歉，我的侍从对您太无礼了。」

　　但是，道歉好像又惹得斯基科萨不高兴。我被他使力推开，跌坐在了地上。屁股好痛，头皮也阵阵刺痛，但至少他终于放开我了。

　　「你那是什么狂妄的眼神？！想要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吗？！」

　　斯基科萨暴跳如雷地怒吼，手贴在左铠甲手套的石头上，取出淡淡发光的魔杖。他一边旋转着发光魔杖，一边低喃说着「密撒」，原本细长状的魔杖于是变成了一把小刀，锐利的刀尖反射着冷光。

　　看见对着自己的刀子，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冷汗流下背部，心脏以不自然的速度飞快跳动。我怕得直不起腰，也无法站起来，只能注视着冷冽发光的刀子。

　　「斯基科萨，不行！她是护卫对象，还是等一下要执行仪式的见习巫女！」

　　看到斯基科萨拿出武器，达穆尔慌忙伸出手想阻拦他。但斯基科萨完全不理会他的忠告，挥开了他的手，举起小刀。

　　「少啰嗦！只是眼睛看不到而已，对执行仪式能有什么影响！」

　　眼见刀子就要朝自己挥下来，跌坐在地上的我赶紧抱住头，像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平民就该像你现在这样子，乖乖缩起身体，对贵族表示敬畏之意吧！」

　　我紧紧闭上眼睛，这时在斯基科萨的咆哮声之外，听见了翅膀拍动空气的声音。往上仰起头，只见在高举着小刀的铠甲手套后方，蓝色斗篷出现在了上空。

　　「神官长！」

　　一看见想必可以制止斯基科萨的监护人，我马上站起来求救。但似乎是在我站起来的同一时候，斯基科萨也喊着「神官长」，慌忙收回举起刀子的手。瞬间，我抱着头的左手背上传来灼热的痛楚。

　　「好痛！」

　　「愚民，谁教你要突然站起来！」

　　我放下手一看，显然划伤的力道不小，一眼就能看出伤口很深，可能要一段时间才会停止流血，我知道即使向贵族抱怨，对方也不可能理会，所以急忙卷起袖子，至少不要弄脏仪式服。我伸直左手臂，用右手按着左边衣袖，以免沾到鲜血。

　　「梅茵大人，我马上拿布给您……」

　　法蓝立刻将手伸进腰际上长得像腰包的袋子里。原来还准备了受伤时的应急用品。我家的侍从真是太优秀了。

　　「法蓝，谢谢你。」

　　鲜血从呈直线绽开的伤口涌出，流向手腕，接着往下滴落。红色鲜血一滴落在地面上，地面便一阵蠕动，发出了啵啵啵的声音。

　　什么声音？我低头往下看，鲜血还在不停地向着地面滴落。每次滴到地面上，地表就冒泡般地往上隆起，然后发出啵、啵啵、啵啵啵的声音。我正眨着眼睛时，突然间冒出了好几棵陀龙布的芽。

　　「哇？！」

　　陀龙布从我鲜血滴到的地方发芽后，用着比我平常熟悉的陀龙布要快上好几倍的速度生长变大，缠绕住我的双脚。

　　「哼呀！」

　　我急急忙忙想把陀龙布踢开，但陀龙布继续光速生长，就像牵牛花的茎一样，接二连三地缠住。了我的脚。还没拉开一条茎，无数条茎又接着卷住我的脚踝，让我动弹不得期间，陀龙布好像又因为我滴下的鲜血更是促进生长，以我为中心，四面八方的陀龙布接连发芽。

　　「这、这可不是我的错！都怪你自己突然站起来！」

　　斯基科萨像是发现到了什么事，丢下这句话后，开始用手上的小刀砍向陀龙布，一边和我拉开距离。

　　「梅茵大人！」

　　没有任何刀子的法蓝想空手扯下陀龙布，但已经长大了些许的枝条光用双手，根本没有办法扯开。

　　陀龙布从脚踝到膝盖，再从膝盖生长到了大腿的高度。绿色嫩芽冒出头后，变作白色的茎，随着越长越高，根部的颜色渐渐变成了像是树木的褐色。虽然速度很缓慢，但缠绕住我的茎逐渐变得粗壮，綑住我的力量也变紧了，同时又有新的绿芽往我伸来，想要抓住我。

　　「见习巫女！」

　　达穆尔从左手背上取出发光魔杖，变作小刀的形状。期间陀龙布的枝条依然继续生长，在我身上缠绕了一层又一层。

　　「你等等我，我马上召唤黑暗之神的庇护，尽快救你出来！」

　　达穆尔开始朗诵起祈祷文。和我在仪式上要奉献的祈祷文非常类似。内容在赞扬神祇，请求庇护。换句话说，内文长得还要反覆练习才能记住，在他祈祷的时候，不知道陀龙布又会长大多少。光想像我就惊骇得绷紧全身。

　　……好可怕！

　　牙齿不停打颤。刚才大树倒向巨大陀龙布形成的大坑洞，被树根吸走生气后腐朽枯萎的模样闪过脑海。

　　……好可怕！好可怕

　　被陀龙布紧紧缠绕住的恐惧让我涌出眼泪，即使挥手想赶走陀龙布，也只是鲜血飞溅到的地方又不断地冒出绿芽。

　　缠绕住大腿的茎不知何时又从腰部开始往腹部爬升。在动也动不了的恐惧驱使下，我再也忍不住大声求救：

　　「路兹！路兹！路兹！救命啊！」

救援与训斥

　　我努力举高左手，尽可能不让鲜血再滴下来，扯开喉咙大声求救。几乎同时，戒指也发出光芒，一道蓝光朝着天空笔直伸出。

　　下一秒，我听见了振翅声，某种黑色物体也从天而降。砰！砰砰！脚底感受到了阵阵微小的冲击。我转过脸庞，发现脚边扎着许多黑箭，同时四周的陀龙布像是没了力气般地停止动作。

　　「神官长！」

　　看到熟悉的箭矢，我再度往上抬头。张着翅膀的狮子一直线地往我这里下降。有了神官长的箭矢，可以不用担心了。

　　但是，看见神官长的我也只安心了几秒钟而已。陀龙布仅安分了短暂的时间，吸收到了我往下滴落的鲜血后，马上重新快速生长。静止不动的陀龙布再度动起来，从腹部往胸部生长。接连长出的嫩芽更是继续往我身上缠绕，脚上的陀龙布越勒越紧。

　　「神官长，快点……」

　　白色狮子滑行般地俯冲而下，神官长轻盈地跳下来，难以想像全身穿着金属铠甲。手上拿着的，是受到了黑暗之神祝福的黑色箭矢。神官长挥着箭矢攻击陀龙布，往我跑过来。

　　「梅茵，这是怎么回事？！」

　　「见习巫女，让你久等了！」

　　大概是终于得到了黑暗之神的庇护，达穆尔挥着黑色小刀，开始努力救我出来，然而，达穆尔小刀的效果，和神官长的黑色箭矢却有着天壤之别。不论他怎么砍伤，陀龙布都没有停止动作。

　　「庇护居然一点用也没有？！」

　　「并不是没用！而是陀龙布马上就复活了！为什么？！」

　　被箭矢刺伤后，陀龙布只是停下来几秒钟，马上又得到了力量开始活动。虽然成长速度变慢了，却丝毫没有枯萎的迹象，神官长咂着嘴继续挥箭。

　　「神官长，是血，我的血，让陀龙布……」

　　「你的血吗？！太糟糕了！」

　　」告诉神官长为什么陀龙布这么快速成长后，他倏地抬高了音量。虽然因为头盔看不清楚表情，但光是这样，就能知道神官长现在一定瞪大了眼，眉毛也往上扬。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让你远离现场，还特别派护卫保护你？！你们这些护卫在做什么？！直是无用！」

　　神官长愤然吐出了这一串话，怒骂留下来担任护卫的两名骑士。达穆尔正拿着黑色小刀抵死奋战，斯基科萨则是现在正努力得到黑暗之神的祝福。毕竟无视了上司的命令，还拿着刀对准护卫对象，让我受了伤，导致了眼下的情况，做为护卫确实是非常没用。

　　此外，听了神官长边挥箭抑制陀龙布边吐出的抱怨，我才知道我的魔力算是相当强大，神官长嘀咕说著，不只达穆尔，就算骑士团一半的人拿着受到祝福的武器攻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再怎么牵制，也要先把伤口堵住才有意义。梅茵，你的伤口在哪里？！」

　　「这里。」

　　我努力伸长左手。看见伤口，神官长轻啧了一声，低喃说道：「因特凡弗汝古。」

　　漆黑的弓箭变回了淡淡发光的魔杖。接着神官长又轻喃说：「路德。」挥下魔杖，一道红光便向着天空延伸而去。红光大概是某种信号，只见其他骑士陆续飞来。

　　「接下来会很痛，但你绝对不能哭。泪水和血一样，都含有魔力。」

　　神官长提醒后，用发光魔杖慢慢地抚过我的伤口。发光魔杖释放出的朦胧微光一碰到伤口，我的身体猛然一震。

　　「呀啊！」

　　一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要强行进入体内的冲突感和痛苦，让我全身窜起了鸡皮疙

　　瘩。基于生理反应，双眼马上浮出泪水。我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呼――」地吐出大气。伤口开始发烫，像要阻挡异物入侵般，感觉得到体内的魔力不约而同地往伤口流动、我的魔力和神官长想流进来的魔力互相冲突，伤口发出了淡黄色的光芒。光芒消失时，伤口也完全堵住了。

　　「伤口……」

　　「这只是把伤口堵住的急救措施。只是用魔力将伤口堵住，并不是痊愈了。虽然在陀龙布上面释放魔力无异于自杀行为，但也无可奈何。」

　　神官长，心力交瘁似地叹气，咕哝说道。伤口虽然堵住了，陀龙布却比刚才还要生气蓬勃。

　　「神官长……」

　　「为了封住你的伤口，我已经中止庇护，所以没有了可以对抗陀龙布的武器。救援应该马上赶到才对……」

　　神官长说着瞪向空中，朝着正往这里下降的骑士团放声怒吼：「太慢了！，平日神官长都保持着贵族风范，在秘密房间之外从不显露真正的情绪，所以现在听到他的怒吼声，无法动弹的我吓得浑身一震。

　　「斐迪南大人，刚才的求救信号究竟是……这是怎么回事？！」

　　骑士们相继着地，看到接着出现的陀龙布和被困在中心的我，全都瞠目结舌。

　　「卡斯泰德，都怪你选的护卫太过无能，才导致了这样的不测。即刻救出梅茵。我因为中止了庇护，无法帮忙。树枝已经延伸到脖子了，动作快！」

　　「是！」

　　没有了能与陀龙布对抗的武器，神官长转身走开，相对地一群骑士穿着金属铠甲，拿着黑色斧枪冲上来，一鼓作气挥下武器。「磅！」的爆炸声响起，大量尘土和陀龙布溅起的小碎片弥漫冲天。

　　「咳……咳……」

　　「卡斯泰德，别伤到梅茵半根寒毛！会成为绝佳的饵食！」

　　这么多陀龙布密密麻麻地缠附着我，神官长仍是吩咐挥舞武器时，绝对不能伤到身在中心的我半根寒毛，然后走向斯基科萨和侍从。彷彿可以看到神官长的背影正燃烧着怒火，感觉非常恐怖。

　　该不会在贵族与平民的身分有别这项原则下，斯基科萨身为贵族，犯下的所有过错会全部推到我身上，只有我一个人不容分说地遭到斥责吧？因为陀龙布会这么加速生长，都是我血的关系，会不会惩罚我，或是向我问罪呢？

　　……有可能。

　　想到接下来可能的发展，我的心情变得郁卒，大量骑士则聚集在我四周。骑士们拿着黑色斧枪，往地面突刺，没有片刻懈怠地砍断陀龙布的树根。同时，拿着黑色小刀的骑士负责慢慢割下开始缠绕住我脖子的茎。

　　「……庇护开始生效了。」

　　达穆尔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声音。因为手背上的伤口堵住了，不再流血、陀龙布无法再加速成长，也停止了长大。

　　因为使用了带有黑暗之神祝福的武器，和刚才的巨大陀龙布一样，我身上的陀龙布也开始出现黑色的变色部分，从遭受过攻击的地方逐渐枯萎。总算摆脱了被陀龙布勒死的恐惧，我也暂时安下心来，吐一口气。

　　「唔，真不好用！」

　　「达穆尔，在场只有你一个人有小刀，小心点割开吧。」

　　看来武器受过祝福以后，好像就不能再改变形体。其他骑士举着讨伐巨大陀龙布用的大型武器，缓慢而慎重地砍下我周围陀龙布的树枝。

　　「达穆尔，见习女巫……你叫做梅茵吧？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我第一次看到斐迪南大人如此震怒。」

　　卡斯泰德一边以斧枪砍去我脚边的树枝，一边压低音量迅速问道。

　　「这……」

　　达穆尔发出了喀锵喀锵的金属摩擦声，转头看向斯基科萨。但是，看起来并不积极地想告发斯基科萨，讲话支支吾吾。对于达穆尔模稜两可的态度，我心生了难以言喻的焦躁，也感受到了阶级社会的严苛。

　　原本伸向了喉咙的陀龙布在砍伐过后，如今降到了胸前的位置，所以现在的状态要说话是没问题，要我坦承一切也很简单。但是，对方相不相信我，却是另当别论，而且恐怕现在的情况是身分才是一切，我不知道身为平民见习巫女，我说的话对方能听进多少，又会相信多少。毕竟卡斯泰德也是贵族。

　　……怎么办？

　　「我必须了解情况，快老实说。」

　　卡斯泰德近乎咬牙切齿，用不耐的嗓音低声嘶吼，催促我和达穆尔。

　　这么说来，神官长刚才也愤怒地对卡斯泰德说过：「都怪你选的护卫太无能。」此刻卡斯泰德为了保全自己，正努力想知道神官长为什么大发雷霆，那或许会愿意认真听我说话。

　　「卡斯泰德大人，如果我告诉您是怎么回事，您能保障我的生命安全吗？」

　　我这样子问卡斯泰德，也是为了确认斯基科萨的举动在贵族之间是否算是常态。现在还没有进行仪式，至少不会突然就杀了我吧。我在心里这样盘算，开口说了：「即使我坦白说出了一切，只要贵族不高兴还是可以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甩在地上，还会拿刀子威胁要挖出我的眼睛吧？」

　　「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对见习巫女做了这种事情吗？！」

　　卡斯泰德喀锵一声摘下头盔，露出了底下充满怒意的脸孔，凌厉的目光扫向达穆尔，被这么一怒吼，达穆尔像是被卡斯泰德怒气腾腾的模样吓到了，开始拼命为自己辩解。

　　「不是我！是斯基科萨拿出了刀子威胁见习巫女。虽然我想帮她，但斯基科萨要我记住自己的身分……」

　　「蠢货，那难怪斐迪南大人怒不可遏！」

　　卡斯泰德用力扯下黑化后变得易脆的陀龙布。陀龙布发出了劈哩啪啦的声音裂开，不只神官长，看来卡斯泰德也对护卫们的行动感到愤怒。照这情形，就算我据实以告，应该也不会突然间被一刀砍死吧。我如此下了判断，卡斯泰德盈满怒火的淡蓝色双眼往我看过来。

　　「梅茵，快说。向神发誓，你会完全无误，没有一丝虚假地说出真相，」

　　「我知道了，卡斯泰德大人。我向神发誓，绝对没有说谎。」

　　等一下――达穆尔举起了手想要制止，但被卡斯泰德一掌挥开，感觉到了卡斯泰德是认真要听我说话，我于是详细地说出了两名护卫的行动。顺便声明可以向侍从查证，强调证人的存在。

　　为了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将我从复杂地盘绕交错的陀龙布中救出来，耗费了相当久的时间，久到我把事情都告诉卡斯泰德了，骑士们都还没有解救成功。

　　「喂，你没事吧？」

　　「……不行了。请唤来我的侍从。」

　　惨遭陀龙布层层圈起，现在的我可说是满目疮痍。刚做好的仪式服上到处都被划开了裂缝，滴到血的地方还像被陀龙布啃噬过一样开了大洞。全身上下无处不痛，而且大概而且大概是因为抵死反抗的关系，全身疲惫得使不出力气。

　　「见习巫女的侍从在哪里？！」

　　卡斯泰德将完全使不出力气的我扛起来。为了彻底铲除陀龙布的根，瘫成一团的我很碍事吧。一被扛上金属铠甲，全身上下到处都痛，但我连抱怨的力气也没有了。

　　「梅茵大人！」

　　我看向一个箭步冲过来的法蓝。卡斯泰德把我交给法蓝，我马上软绵绵地倒在法蓝身上。

　　「神官长，梅茵大人发烧了！」

　　「想也知道，让她躺在那里休息、喂她喝药吧。不仅失血，还被那么多陀龙布缠绕住，应该也流失了不少魔力。」

　　听完了斯基科萨的说明，神官长只是瞥了我一眼，又重新面向前方。摘下了头盔后，现在可以清楚看见表情，神官长好像变得比刚才还要生气。

　　「遵命。」

　　法蓝移动到照得到阳光的温暖场所，让我坐下来后，从袋子里拿出装有浅绿色液体的小瓶子。

　　「梅茵大人，请喝药吧。这是神官长做的药。」

　　虽然不敢乱喝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药剂，但若不乖乖喝下，可能也会被强行灌下。我非不得已地想伸手拿瓶子，但刚才为了不让血滴下来，拼命举高的双手却如铅一般沉重，根本无法自己抬起来。

　　「不行，法蓝，对不起。我手臂抬不起来。」

　　我浑身使不出力气，法蓝从背后扶着我，打开盖子，将瓶口凑到我嘴边。熬煮过的药草气味迎面扑来。闻到类似中药的臭味，我「呜」地屏住呼吸。

　　「法蓝，这个真的可以喝吗？」

　　「神官长方才也饮用过了。这是神官长所调配，据说能消除疲劳与恢复魔力的药水。」

　　既然能消除疲劳，不能不喝。至少神官长本人都喝了，应该不是毒药吧。我对强烈的臭味皱起整张脸庞，喝下药水。

　　「唔咕？！」

　　我慌忙捂住差点要把药水噗地吐出来的嘴巴。眼泪马上涌上来，全身不停发抖。舌头都发麻了，喉咙深处也烫得快烧起来。苦味强烈又激烈到了让我怀疑暂时不管吃什么东西，大概都吃不出味道来吧。这根本不是人能喝的东西！我捂着嘴巴，全身抽搐颤抖。看到我这样，法蓝脸色铁青，急忙奔向神官长。

　　「神官长，梅茵大人好像非常痛苦……」

　　「因为我牺牲了味道，但应该很快就见效。」

　　神官长看也不看这里一眼地说。但他说得没错，无力的身体再也没有了疲倦和沉重的感觉，连我也感觉得到发烧在转眼间退去了。

　　「好厉害，好像已经退烧了……」

　　药水的效力非常惊人。但是，虽说良药苦口，这也未免太苦了。我打从心底希望神官长能改善一下味道。虽然刚才神官长已经断然说过，他为了效果牺牲了味道，所以不太可能帮忙改良，但不能至少改良到果菜汁的程度吗？

　　在我休息恢复体力的时候，骑士们也彻底消灭了陀龙布。不同于刚才的巨大陀龙布，这里的并没有形成坑洞。一名骑士说了，这是因为此处的陀龙布是吸收了我的魔力才发芽。一般自然出现的陀龙布，会潜伏在地表下，花上数个月甚至是数年的时间，吸收周边土地的魔力，累积力量后才发芽，所以扎根的范围又深又广，消灭起来更是费时费力。

　　「全员整队！」

　　消灭完了陀龙布，骑士们在卡斯泰德的号令下整齐列队。唯一没有列队的，就是刚才受命担任我护卫的那两个人。两人都拿下了头盔，并排跪在神官长面前，往下低着头。

　　「梅茵，上前来。」

　　已经能够动弹的我也被叫上前，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我照着神官长的指示，站在他的半步后方。因为身高不高，视线和微微抬起头的两名护卫相接。果然和我从声音判断的差不多，两人看起来都才只有十几岁，刚成年不久吧。

　　斯基科萨有着抢眼的黄绿色头发，深绿色的双眼里满是憎恶，五官虽然斯文端正，但流露着毫无掩饰的傲慢，那双眼睛正强烈控诉着一切都是我的错。

　　达穆尔则有着色调温和且朴实的褐色头发，灰色眼眸既无措又感到抱歉地看着我。戴着头盔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但怎么说呢，总觉得达穆尔散发着一种让人很想欺负他的气质。

　　「斯基科萨、达穆尔，关于这次的骚动，有任何辩解尽管说吧，」

　　神官长这么说了后，斯基科萨抬起头来。

　　「我没有任何事情需要辩解，她是平民，这句话就足以解释一切。

　　斯基科萨的态度理直气壮，相信神官长一定懂得自己的意思，我暗暗捂着胸口。如果对象是平民，连辩解的必要都没有，我再度认清了这在这里是理所当然。

　　「我应该命令过，别让她受半点伤吧？」

　　「那是她自己突然站起来才受了伤，我认为不应该怪罪于我。」

　　听见神官长夹带了怒气的话声，斯基科萨态度依然坚决地摇头。

　　「是吗？」神官长低声说完，目光投向达穆尔，在神官长的注视下，达穆尔浑身一震，低着头一口气把话说完：

　　「因为斯基科萨要我记住自己的身分，所以我无法反抗，真是万分抱歉。」

　　看着低头如此辩解的达穆尔，神官长轻叹口气。

　　「没错，正如两人的主张，确实是要认清自己的身分。」

　　斯基科萨闻言，喜上眉梢地抬起头，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我默默抚摸仪式服上的大洞，心里很不甘心。

　　神官长往前走了一步。

　　「斯基科萨，那么在场身分地位最高的人是谁？」

　　「当然是斐迪南大人。」

　　斯基科萨一副「这还用说嘛」的样子回答。不过，他好像没有搞懂神官长这么问的意思，不解地微偏着头。

　　「没错，正是如此。，而我这么命令过了，要保护好见习巫女，别让她受半点伤。如果你明白自己的身分，自然会晓得自己该保护的对象是谁，什么又是优先事项。倒是你才该认清自己的身分！」

　　斯基科萨仰头看着神官长，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错愕的表情上，双眼不敢相信地瞪得老大。

　　「可是，她是平民，不过是个扰乱神殿秩序的愚蠢小孩……」

　　「你似乎完全不明白现在的情势，那我告诉你吧。梅茵是授予了青衣的见习巫女。为了仰赖她拥有的强大魔力，是神殿提出请求，也得到了领主的许可，才授予她青衣。倘若你对此有任何不平不满，便等于是对神殿及领主怀有不平和不满！」

　　神官长厉声说完，不只斯基科萨和达穆尔，在后方列队的部分骑士也发出了倒吸口气的声音。

　　「你们也知道，现在这个国家的贵族人数不足。这也意味着能够操纵魔力的人手短缺。尤其是你先前还从神殿回到贵族社会，应该更明白这一点吧？」

　　我还在好奇不知道斯基科萨和神殿长有什么关系，原来斯基科萨本是青衣见习神官，是在神殿里长大的。知道以后，就能理解他为什么对于身为平民的我穿上青衣这件事，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弹了。因为神殿里的青衣神官都愤慨于自己居然与平民画上等号，无法接受这种事。

　　「事实上现在神殿当中能够执行这项仪式的人，只有我与梅茵，倘若有青衣神官可以负责，根本不会派见习巫女到这里来。连这点小事也想不明白，你的愚昧真教我无话可说。梅茵是以执行仪式的青衣见习巫女身分来到这里。你所伤害的，并不是一个平民，而是授予了青衣的见习巫女。」

　　神官长强调了好几次我青衣见习巫女的身分，但也代表反过来说，倘若我只是平民，便无法向斯基科萨问罪。我紧握住可以保全自己的蓝色衣服，再一次由衷感谢班诺的英明，是他建议我既然能够操控魔力，就该设法谈到青衣的待遇。

　　「你们两人不仅违反命令、放弃任务，还伤害了护卫对象，造成本不该出现的陀龙布出现，扰乱骑士团的秩序，增加了骑士团的工作，甚至受命担任护卫的骑士竟然危害护卫对象，毁坏骑士团的名誉。以上全是重罪，处分将由领主日后发落。」

　　接着神官长从两人身上别开视线，转向一字排开的骑士团，视线冰冷地望着跪在最前方的卡斯泰德。

　　「卡斯泰德，你身为骑士团长，却选择了这样无能的下属担任护卫，且对新人教育不足，致使他们违抗命令，是你的罪责。处分同样日后发落。」

　　「是率领骑士团的我无德无能，才招致这起风波，为斐迪南大人造成莫大的困扰

　　谨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

　　卡斯泰德曾说过难怪神官长会生气，所以也作好了自己会遭到处分的心理准备吧。他的表情文风不动，静静地对着神官长低下头去，同时，在后方列队跪着的骑士们也一致地向神官长低头行礼。

治愈仪式

　　「梅茵，趁药效还在的时候完成仪式吧。」

　　训斥完后，神官长说着挥开斗篷，触摸右手背，变出了白色狮子。配合着神官长的行动，骑士团也站起来，各自变幻出骑乘用的动物。

　　「过来吧。」

　　我强装优雅地走过去，握住神官长伸来的手。他把我抱上狮子后，这次我自己先握住缰绳，保持平衡。神官长动作坝捷地跳坐到我后方，抬起一只手来。

　　「出发！」

　　神官长握紧缰绳，原本有如雕刻的白色狮子便有了生命般开始动作。狮子抖动着硕大的翅膀，飞上天空，朝着刚才巨大陀龙布肆虐过后的残迹前进。

　　刚才的陀龙布因为是吸收了我的鲜血才成长，所以几乎没有夺走四周土地的魔力，并不需要举行盈满魔力的治愈仪式。但是，生长过巨大陀龙布的地方成了面积广大的坑洞，若不注满魔力，听说永远都会是寸草不生。

　　「……我对你感到很抱歉。」

　　在空中飞行时不用担心被人听见，身后的神官长耳语般地低声说道。

　　「我无意让你受伤，也无意让你面对那么赤裸的恶意。更没想到居然会演变成得用药强行让你恢复健康后，才能举行仪式，完全没有考虑过骑士团有可能违背我的命令，我的失策。」

　　神官长的声音中带着后悔和懊恼。本来是为了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指派护卫给我，结果护卫却搞砸了这一切，神官长好像很后悔这么做。但是，不管是护卫违抗命令，还是不怀好意的谣言在外广为流传，还是我因为身蚀而身体虚弱，神官长都不需要为此感到自责。

　　「这些并不是神官长的责任喔？」

　　「不，和你有关的事情都是我的责任。」

　　神官长斩钉截铁说道。神官长又说，既然神殿的处境已经危急到必须利用身为平民的我，才能继续运作下去，那么要如何妥善运用我，便是上司神官长的责任。神官长因为太过全能，看来是属于任何事都无法交给别人，得由自己扛下来的劳碌命。

　　「梅茵，药水有效吗？」

　　「有的。」

　　「那就好。我知道仪式会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但这时候必须要让骑士团知道，你身为青衣见习巫女，能够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会负责里护你。让他们知道你有资格穿上青衣，对于神殿和守护这块土地的骑士团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只要骑士团认定他们确实需要你，往后便能成为守护你的力量。让他们见识一下吧。」

　　神官长才以我不是平民，而是青衣见习巫女为由里护我，我也必须在工作上展现出符合自己身分的成果。

　　「可是……好紧张喔。因为是第一次，我很担心真的能成功吗？」

　　虽然知道非做不可，但对于我是否真的能办到，还是担心得不得了。这是我第一次行仪式。但对于我的担心，神官长却只是一笑置之。

　　「哼，用不着担心。我会准备好骑士团不得不认同你的陪衬。」

　　「……咦？」

　　「我这个人的原则是绝不打没有胜算的仗。」

　　神官长冷若冰霜的语气，让我打了个寒颤。看来对于自己的计画遭到破坏，神官长还没有完全消气。

　　「……呃，神官长，但达穆尔对我十分亲切，还曾经想救我，开口劝了斯基科萨，所以请对他手下留情喔。」

　　生长过巨大陀龙布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圆形坑洞，土壤裸露在外，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森林里头放了一个巨大的红褐色盘子。

　　「要是执行仪式后盈满魔力，植物生长出来，看起来都能盖一座农村了呢。」

　　「这里要是变作农地，苦的可是要来参加祈福仪式和收获祭的神官及贵族。」

　　因为若不举行祈福仪式，土地的魔力假以时日便会流失――神官长低声说道。说的也是，不管是要搬来这种森林深处的农民，还是为了仪式要前来的神官和贵族，大概都会叫苦连天。

　　狮子在坑洞的正中心降落，神官长护送着我，让我站在地面上。骑士团的团员们也接连着地，动物们咻地回到铠甲手套上。

　　骑士团全员列队后，摘下头盔跪下来。听说若是戴着头盔参加仪式。是种对神不敬的行为。神官长也摘下头盔，放在脚边。脚下的土壤和我在森林里常见的湿润黑土不一样，变成了像是学校操场上的红褐色干土。

　　「神官长。」

　　神官长接过阿尔诺递来的，比一般成年男性要再高上一些的法杖。法杖是这次仪式需要用到的神具，也是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象征。黄金做成的法杖前端有颗反射着太阳光，闪耀着晶亮光芒的绿色透明魔石，大小约有成人的掌心那般大。握把部分则成排地嵌着小魔石，几乎所有魔石都变了色。表示法杖已经蓄满了魔力。

　　「斯基科萨。」

　　神官长转向骑士团喊道，只见斯基科萨快步走来，一身铠甲喀锵喀锵响。神官长朝斯基科萨递去法杖。

　　「由你来执行仪式。」

　　斯基科萨一脸不明所以地眨眼睛。神官长眼神冰冷地低头看着他，非常刻意地叹口气。

　　「既然你担敢无视任务，表示还有多余的魔力吧？原本是打算由我先做示范，但因为你的关系，额外增加了工作，我已经没有多余的魔力了。」

　　……骗人！明明就还绰绰有余！

　　神官长调配的药简直苦得要人命，舌头都发麻了，但也正如本人所说的，牺牲了味道，只着重于提升效果，所以药效非常惊人。喝了药的神官长不可能没有魔力。

　　「你不可能办不到吧？让梅茵看看范本和等级的差异吧。」

　　神官长递出法杖，半强迫地让斯基科萨握住。始料未及的事态似乎让斯基科萨不知所措，但一察觉到我的视线，马上狠瞪着我，挺直腰杆。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

　　斯基科萨用清晰嘹喨的嗓音开始念起祈祷文。与之同时，法杖上的大魔石发出亮光，土壤从法杖拄着的地方，以斯基科萨为中心慢慢往外变作黑土。土壤变成了黑色以后，翠绿的嫩芽接二连三地探出头来。

　　我忍不住「哇啊」地发出惊叹。想不到只是握住神具，再念出被迫背下来的祈祷文，土壤的颜色真的明显地改变了。好像丽乃那时候在自然科学课上看教育节目时能看到的画面。

　　充满了魔力后，土渐渐变了颜色，植物慢慢发芽，但是，这种现象只持续到半径约十公尺宽的圆形就停住了。

　　「不行，完全还不够。」

　　神官长斥责想停下来的斯基科萨，不允许他放开双手。只要一直握著，法杖就会迳自吸走魔力。魔力不断被法杖吸走后，斯基科萨好像开始逐渐失去意识，当场双脚发软地跪下来。

　　「哼，刚才还那么不可一世，只有这么点能耐吗？看来骑士团也严重人才不足。」

　　神官长看也不看当场倒下的斯基科萨，抓住摇晃不稳的法杖。然后扶着法杖，指名我上前。

　　「梅茵，剩下的是你的工作了。」

　　我鼓足了干劲，双脚打开与肩膀同宽，用力握紧只要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倒下来的高大法杖。多亏斯基科萨为我做了示范，我总算能放心地进行仪式。

　　……既然要我让大家见识一下，那最好把大量的魔力灌注进法杖里吧？

　　我在握着法杖的双手上使力，慢慢地深呼吸，垂下视线。接着打开平常总是牢牢关紧，不让魔力流泄出来的盖子，让体内的魔力开始流动。魔力从深处溢出来后，寻求着出口流向法杖。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使吾得以治愈受属魔之物迫害，因而枯朽之姐妹神土之女神盖朵莉希。」

　　法杖上的偌大绿色魔石刹那间绽放出了强烈光芒。魔力开始形成漩涡，以我为中心卷起旋风。发丝被风吹得往上飘扬，仪式服的袖子和下?也不停翻动。

　　「神圣的乐音奉献予祢，请为吾等布下至高无上的波纹，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愿祢之贵色，满布吾所希望之地。」

　　魔力一鼓作气流向了法杖，更透过魔石渗透进土壤。黑土的面积瞬间往外扩张，彷彿能够听见「唰！」地一声，眨眼间草木开始冒出新芽。

　　「……停，够了。」

　　听到神官长这么说，我立刻压下往外释放的魔力，关回盖子，同时，法杖的光芒黯淡也下来。原本一整片的不毛之地，顷刻间青草已经长到了脚踝的高度。

　　「神官长，这样就好了吗？」

　　「嗯，整片土地都充满了魔力……其实是有点过火了。」

　　最后一句话非常小声又模糊。因为听不太清楚，我纳闷地歪过头，但神官长只是轻轻摇头，转身面向骑士团列队的方向。我也跟着转向骑士团，发现一排排的脸孔都是目瞪口呆，好像看到了无法相信的东西，几乎所有骑士都张大了眼睛，怔怔地张着嘴巴。

　　……咦？为什么大家都是这副表情？因为神官长要我让大家见识一下，所以我才努力表现，难不成……做得太过头了？

　　看见大家都用惊愕的表情看着我，我感到非常坐立难安，慢慢地躲到神官长背后。神官长则是站到我面前，假咳了一声。

　　「这位便是得到了神殿与领主认可的青衣见习巫女。还有人有异议吗？」

　　骑士团众人像是忽然恢复清醒，动作一致地垂下目光，沉默不语。所有人都低着头，在原地动也不动。这样的动作大概是表示没有异议吧。我还眨着眼睛，前方的神官长轻轻点头。

　　「……看来是都没有。很好。」

　　神官长轻笑一声，骑士们才终于抬起头来。但是，在他们抬起来的脸上，双眼不再和刚才一样吃惊得瞪大，全都闪着像找到了猎物的精光。

　　「呜？！」

　　我强忍下险些要叫出来的大叫声，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下，全身像石化一样僵硬，该怎么形容呢，有一种被盖章认定成了猎物的感觉。我的心情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感觉一不留神就会被吃掉。为了逃离骑士们的视线，我鞭策瑟瑟发抖的双脚悄悄移动一步，整个人都躲到神官长背后。

　　「还有，忘了告诉你们，这名见习巫女是在我的庇护之下。你们都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神官长此话一出，瞬间他们都收起了那种好像是肉食性动物的眼神。我感到如释重负，但只有我一个人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久。

　　「明白就好。回城。」

　　我还在一头雾水地眨眼时，其他人都已经开始准备回城 阿尔诺从神官长手中接过神具，法蓝走过来确认我的身体情况。骑士团重新戴上头盔，召唤出动物，做好骑乘的准备。

　　「梅茵，过来。」

　　神官长和卡斯泰德站在斯基科萨还倒着的地方呼唤我。我忍下想奔跑的冲动，从容不迫地走过去。

　　「梅茵，关于今天发生的意外，你有任何要求吗？」

　　神官长的双眼看着斯基科萨问，毕竟还是要做做样子，问问身为被害人的我的意

　　见，但神官长的表情明显在说「快说没有」。但我决定当作没有看到。

　　「有的。」

　　我一回答，神官长便用力皱眉，狠瞪向我。虽然知道神官长瞪着我在心里说「给我看状况！」，但我决定视若无睹。

　　「我想要求重新帮我准备一件仪式用的服装。」

　　两人似乎都对我的要求感到意外，瞪圆了眼低头看我。我摊开双手，好让两人可以看清楚我的衣服，随风飘动着的袖子上破了大洞，还可以看见对面的景色。

　　「请帮我准备和这件一模一样的服装吧。因为是刚做好的新衣，价格非常昂贵。像我这样的平民，已经没有钱再订做仪式服了。」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该补偿。」

　　卡斯泰德露出苦笑，马上表示理解。神官长大概是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有些纳闷地问「你说要一模一样是什么意思？」

　　「这件衣服是特别订做的喔。为了长大后还可以继续穿，我特别指定了款式，结果现在都还没有长高，就在举行仪式前变得破破烂烂，太残忍了。」

　　我有些夸张地大叹口气，惹得卡斯泰德哈哈大笑。

　　「就算是小孩子，但女人对衣服的执着都一样哪。知道了，会为你再准备一套仪式服。「

　　卡斯泰德答应准备一件新的仪式服，做为对斯基科萨、达穆尔和自己的处罚，只要能答应我这件事，我就很满足了。

　　「谢谢卡斯泰德大人。请您委托奇尔博塔商会，应该就能订做出一样的服装。因为没有仪式服，就无法出席仪式，还请赶在冬天之前完成。」

　　「赶在冬天之前吗？为什么？」

　　卡斯泰德偏过头，神官长按着太阳穴说了

　　「神殿会在冬天举行奉献魔力的仪式……倘若在奉献仪式上没有穿着仪式服，确实会惹来神殿长和其他青衣神官的冷嘲热讽，嘲笑平民连件仪式服也买不起吧。即使梅茵没有任何过错。」

　　神官长说完，我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是我觉得最麻烦，也最害怕发生的事情。即便陀龙布再度出现，反正骑士团都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就算穿着满是破洞的仪式服也没关系吧。但是，在冬天的仪式上，我还是想穿上完好的新衣。

　　「我明白了。仪式服我们会想办法解决。其他还有吗？」

　　「只要能为我准备仪式服，其他还有吗？」

　　只要依照骑士团的规则做惩处就可以了。我不想再招来不必要的怨恨。」

　　「嗯，很明智的决定。那么，之后的事就交由骑士团决定了。」

　　卡斯泰德满意地点点头说，我跪下低下头去。

　　「讨厌啦！为什么衣服会破这么大的洞？！这是才刚做好的新衣服耶！」

　　「法蓝，梅茵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到神殿，戴莉雅看着破破烂烂的仪式服发出惨叫声，罗吉娜则捂着嘴巴，脚步有些踉跄。

　　「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因为和骑士团有关，神官长已下令不能多言。」

　　法蓝这样回答，避开了两人的追问。

　　我赶在路兹看到前急忙换下衣服，路兹却知道我曾经身陷险境。来接我的路兹一看到我，马上跑过来说：「梅茵，幸好你没事！」接着他马上检查我的手背，还检查我有没有发烧或哪里受伤。他的行动怎么看都像是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

　　「路兹，你怎么知道的？」

　　「我突然在脑海里面听到你喊『路兹，救命啊！』的声音，然后眼前就看到

　　你……虽然想去救你，但又不知道你人在哪里，害我快急死了。」

　　有

　　再加上我被陀龙布缠绕住的影像，在神官长把手上的黑色弓箭变作发光魔杖，开始治疗后就中断了，所以路兹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获救，这段时间一直过得惶惶不安。

　　「路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猜路兹经历到的神奇现象，原因肯定是那时候发出的蓝光吧，我看向已经还给神官长，不再戴着戒指的自己的手，今天发生的各种事情也在刹那间全闪过脑海。

　　「真的幸好你没事。」

　　路兹张手抱住我后，他的声音直接传进了耳朵里，面对和身分、关系、魔力这些全然无关，只是发自内心担心我安危的路兹，我绷紧的神经也终于放松。因为知道想撒的时候，对方不会把我甩开，所以我也能够毫不扭捏地对路兹撒娇。

　　「……贵族社会真的好可怕。」

　　我紧紧抱住路兹，这么低喃。

　　回应了骑士团的请求后，想当然我随后便陷入昏睡，虽然昏睡了好几天，但我在这个时期陷入昏睡早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家人都没有说什么，只希望神官长别再自己揽下根本不必负的责任，觉得都是他的错。

　　在我恢复到能够动弹时，秋天的尾巴也渐渐近了，天气也冷得没办法再用河水做纸。

　　「回家前得去一趟奇尔博塔商会才行呢。」

　　这样讨论着来到神殿，法蓝已经在大门等着我。

　　「梅茵大人，神官长召见您。似乎是有重要的话要说，要您一到神殿，不练琴也没关系，立即前往神官长室。」

　　我先到院长室换上青衣后，再往神官长室移动。偏偏今天特别想练飞苏平琴。我踩着沉甸甸的步伐，走得慢慢吞吞，最终还是抵达了神官长室。

　　「梅茵，你来了吗？法蓝已经告诉过你了吧。进来这边。」

　　神官长的表情有些严肃，大步走向秘密房间，这肯定是要进入说教模式。我按着肚子，走进神官长打开的秘密房间。

　　「把那边的资料全部拿给我。」

　　我把长椅上的资料推到旁边，正打算和平常一样坐下时，神官长却这样说着朝我伸出手来。我把长椅上的资料收成一叠，交给神官长。神官长把资料放在桌上，再一如往常拉来椅子。但是，今天他手上拿着镶有红色石头的精致金环，还有大小可以藏在掌心里头的瓶子。

　　「梅茵，把这喝下去。」

　　神官长张开手，递给我那个小瓶孑。透明度不算高的微厚玻璃瓶里，装着红色液体。

　　「这是什么？」

　　「是，我调配的药水，可以让魔力更加容易穿透。为了使用这个魔导具，你非喝不可，再苦再难喝都要忍住。」

　　神官长散发着不容分说的魄力，把药水瓶举到我面前。听他这样一说，我更是超级不想喝。当时那种苦得简直要人命的味道，我到现在还忘不了。看到我面露迟疑，神官长稍稍瞇起淡金色的眼眸，嘴角微微上扬。

　　「你比较喜欢被人捏住鼻子，强灌你喝药吗？」

　　神官长是认真的，他是那种认为有必要，就会面不改色真的做出来的人。

　　我如拨浪鼓般地摇头，接过神官长手中装有红色药水的小瓶子。这次到底会是什么味道呢？我心惊胆跳地把瓶子凑到嘴边。不过，这次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臭味，要是慢慢喝，一旦发现难以下咽，更会喝不下去。所以我把心一狠，一口气干了。

　　「……嗯？」

　　并不难喝，也不苦。真要说的话，反而还很好喝，有点甜甜的。

　　「神官长，这个不苦也不难喝。还有点甜甜的，很好喝呢。要是那时侯的回复药水也和这个一样好喝就好了。」

　　我把空了的瓶子拿给神官长，想起当时苦到彷彿能杀人的药水，这么说道。神官长诧异地瞠大眼睛。

　　「你喝起来觉得是甜的吗？」

　　「对啊。怎么了吗？」

　　「……是嘛。嗯，也罢，把这个戴上吧。石头要贴在额头上。」

　　神官长递来手上有着红色石头的金环。反抗大概也没用，所以我乖乖接下，戴上金环，并让红色石头贴在额头上。和借给我戒指魔导具时一样，金环咻地缩小，如头环般密合地套住脑袋。

　　「神官长，你说这个是魔导具吗？这是什么？」

　　「是我先前拜托领主的东西，现在终于送到了。」

　　「请问用途是……嗯？奇、奇怪？」

　　戴上头环后，突然感到非常想睡。脑袋开始变作一片空白，眼前一阵晕眩，眼皮也迳自往下掉。

　　「咦、咦？为什么？好想睡……」

　　「直接慢慢躺下来，闭上眼睛睡吧。不需要抵抗。」

　　神官长的声音听来好模糊，明明听得见，却好像要花点时间才能理解，意识包上了一层膜。既然神官长都说了不需要抵抗，我便顺着袭击而来的睡意，和平常一样进行睡前准备。拔下发簪，脱下鞋子，躺在长椅上。一躺下来，意识立刻坠往深渊。

　　「晚、晚……安。

　　挤出最后的力气道晚安时，感觉到了神官长的指尖拨开我的刘海。多半就在旁边，神官长的声音像直接凑在耳边说话一样，距离极近地响起。

　　「这是当事态重大到必须由领主亲自裁决，为了确认犯人和证人有无说谎，用以探索记忆的魔导具……那么，让我看看你所谓梦中的世界吧。」

终章

　　斐迪南静静低头望着因药水和魔导具而进入深沉睡眠的梅茵。发簪从她没有力气握着的手中掉下来，他将之捡起，虽然只是一根削好的木棒，但只有梅茵会用这种木棒盘起头发。斐迪南本以为这在平民之中很普遍，但连近来在洗礼仪式上经常看见的发饰，平民都只是插在绑起的头发上而已，并没有人像梅茵一样用来盘起头发。

　　梅茵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明明有着像是已经受过高等教育的思考方式，做事却总是不经大脑，不够深思熟虑。知道他怎么找也找不到的麦尔威．杜威，和在这个国家里从未出现过的十进分类法，还拥有不断发明出自己想要东西的头脑。重建孤儿院、提供给孩子们工作，再给予食材当作回馈。爱书爱到了难以自拔的程度，甚至做出了儿童版圣典。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梅茵都异于常人。即便是受过严格教育的贵族小孩，也完成不了半件梅茵达成的事情吧，这些全不是一个刚受洗完的孩子能够完成的事。本来梅茵便是个奇特的孩子，但因为行为举止从来没有走偏，只是特立独行而已，所以领主也不愿出借这个魔导具。

　　然而，梅茵却在前阵子的治愈仪式上，展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魔力。能在转眼间让魔力遍布那般广大的荒芜之地，绝不是一般身蚀办得到的事。其实在现阶段，她的魔力量甚至远高于领主。等她长大，不知道魔力量又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一个魔力量极度丰沛，又能透过发明赚得大笔钱财的平民女孩，任谁都想得到她。只会变成贵族间掀起争战的火种。藉由宣告她是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在这座城市里还保护得了她，但被其他领地的贵族发现她的存在，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届时他未必保护得了梅茵，况且现阶段也还无法断言，她是否具有需要保护到底的价值。所以，领主才命令他使用这个魔导具，察看记忆，确认梅茵所谓「梦中的世界」，以判定梅茵的价值，和她有无害处。

　　「至少希望可以肯定驼无害处……」

　　对象如果是罪犯，只要从记忆中确认他是否真的犯下了罪行即可，非常简单，但梅茵的情况不一样，他必须依据她的记忆来推论她拥有多少价值，又是否会危害到他们，要作判断并不容易。

　　「最重要的是……以后会疏这我吧。」

　　毕竟要利用魔导具，窥看她的记忆，往后势必会对他提高警觉，也不会再接近他吧。在必须隐藏情感，言行举止也得小心翼翼以免落人口舌的贵族社会里，从没有人会像梅茵这样，任何想法都表现在脸上，即便来到神殿，也必须时时刻刻观察对方与神殿长有多深的交情，又可以信任到何种程度，对于梅茵却完全不用思考她是否表里不一，尽管面对情绪都表现在脸上的梅茵，他常常扶额苦叹，却也因为完全不需要提防，感到轻松自在。

　　自己竟然这么看重梅茵吗――斐迪南轻叹口气，拿起桌上和梅茵一样的头环，戴在额头上。接着在躺于长椅上的梅茵身旁跪下，让两人额头上的魔石碰在一起。然后，慢慢地让自己的魔力流向梅茵，让意识与她同步。虽说用了有助于同步的药水，但毕竟是自己以外的魔力要进入体内，一般人都会感到抗拒，梅茵对却此没有任何抗拒反应，思及此式的目的，他当然是乐得轻松，但还是忍不住想骂她：「别这么轻易地接受他人的魔力，至少也该做点反抗吧！」斐迪南很想咂嘴，向梅茵攀谈：

　　「梅茵，听得见吗？」

　　「咦？是神官长的声音、神官长，你在哪里？」

　　在斐迪南的预料中，本以为梅茵应该会更加害怕、厌恶或恐惧，此刻听到她简直太过悠哉的话声，真想抱住脑袋。

　　「我现在正与你的意识同步。你的魔力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既然你说你梦中有另一个世界，还在梦中的世界受过教育，那么，对于你是否会对这片土地造成危害，我必须作出判断。虽然抱歉，但接下来我得察看你的记忆。」

　　「是?我知道了。可以喔。」

　　听到这么轻快的回应，斐迪南这次再也不禁感到晕眩，但任谁都能理解他的心情吧。毕竟要窥看记忆的人是这般如临大敌，要被窥看记忆的人却毫不抵抗。

　　「真的好吗？我可是要窥看你的记忆，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吧？」

　　「唔，话是没有错， 但如果能让神官长自己亲眼看到，这是最快的方式吧？比起被冤枉、被诬陷或因为对我有偏见而把我处分掉，我觉得这样做好上太多了。」

　　其实神官长大可以直接处分掉我，却特地使用了魔导具，之后再作判断吧――梅茵说道。因为与梅茵的意识同步，斐迪南知道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真不知该夸她个性爽快，还是该骂她要懂得怀疑别人……面对梅茵必须采取后者，但说教先往后延吧 感觉这次的同步会非常疲惫，最好尽快结束。

　　「那么，带我去你之前说过的梦中世界吧。只要用力回想，应该就能回到那里去。」

　　「咦？意思是只要我想，可以去任何地方吗？」

　　……为什么？！明明要被人窥看记忆，梅茵却这么兴奋？！

　　期待得不得了的快乐心情传染过来，让斐迪南百思不解。

　　……糟了，他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他有办法控制住失控的梅茵吗？自己若不够意志坚定，很可能会被她带着到处乱跑。

　　「梅茵，你得让我看到我想看的东西。首先我想看看你知识的来源。」

　　「交给我吧！那带神官长去我最爱的图书馆吧！」

　　梅茵爽朗的声音刚说完，一栋斐迪南从未见过的巨大建筑便耸立于眼前。虽然想知道眼前的建筑物究竟有多高，但他现在等于和梅茵共用一双眼睛，所以只要梅茵不转动头部，可以看见的范围便十分有限。视野中脚底下有着美丽的石板，抚过肌肤的风也很温和。环境既不脏乱，也没闻到臭气，所以不是平民区。这里是贵族区吗？

　　「哇啊，好怀念喔！」

　　梅茵的声音再度响起，视野跟着移动，进入建筑物内部。说着对这幕风景感到怀念，还毫不犹豫地走向建筑物时，梅茵的脚步轻快得近乎跳跃。可以肯定这里确实是她熟悉的世界。紧接著，梅茵明明没有伸手触碰，也没有对其释出魔力，那扇透明到难以相信，又有着平均厚度的巨大玻璃门扉便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做开。

　　「梅茵，这里也有魔法吗？但你之前提到梅茵十进分类法时，不是说过没遇过魔法这一项，不知道怎么分类吗？」

　　「啊……这并不是魔法喔。是照着另一种原理在运作的自动门。」

　　没有魔法，却有着另一种原理，像是魔法的东西，真是奇妙又不可思议。

　　「梅茵，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应该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国家吧？」

　　「这里叫做日本喔。我之前是活在这个世界，后来埋在书堆里死掉了。等我再张眼醒来，就变成梅茵了。」

　　斐迪南无法理解梅茵在说什么。但是，感觉得出来她没有任何隐瞒，只是在陈述事实。就是因为太诚实了，却让人无法理解，斐迪南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你说……埋在书堆里死了？」

　　同时，斐迪南更是无法理解埋在书堆里死掉了是怎么一回事。想像不出到底要有多少书才能埋死人时，多到数不清的书架和放眼望去皆是书的光景便映入眼帘。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我常去的市立综合图谱馆喔。」

　　眼前是触目所及之处全摆满了书的图书馆，连贵族院的图书馆里也没有这么多书。这样的数量确实是有可能埋死人。

　　「这些……全部都是书吗？」

　　「对啊，因为这里是图书馆。啊，不过，最近还多了『录影带』、『ＤＶD』和

　　、『VＣD』，所以不只有书呢。啊啊，好幸福喔，就是这个！这里才是我的乐园！」

　　梅茵内心洋溢着令她感到想哭的幸福。大概是有她特别钟情的地方，梅茵一直线地快步穿过书架之间。这间图书馆的地板铺着柔软的地毯，因此完全听不见脚步声。一想到这间图画馆不知道究竟花了多少钱，斐迪南便感到头晕目眩。

　　……原来如此，有着在这种地方生活过的记忆，又曾经如此打从心底渴求书与图书馆，稍微可以理解梅茵为什么在看见神殿的图书室后会嚎啕大哭了。

　　和他熟悉的世界不同，在这个世界，书似乎相当受到喜爱。在这间图书馆里，没有半本书系着锁链，人们也各自拿着感兴趣的书籍在阅读，封面都和梅茵做过的一样简单。有男女老少，有人打扮得很体面，还有衣服上到处是破洞的贫民。在梅茵行进途中，斐迪南还看见有些在看书的人，穿着色彩虽然丰富、看来却很简陋的衣服。在他的常识里，那样的贫民根本不能够碰书。

　　「梅茵，那人是疯了吗？那样的人怎么能够碰书？」

　　「谁疯了？神官长指谁？」

　　梅茵的视线离开走道，张望起四周。

　　「左边，身为成年女性，竟然裸露膝盖。明明是买不了多少布的贫民，布却染了颜色。那么应该放弃染色才对吧？真让人匪夷所思。」

　　「因为在这里并没有规定女性一定要穿多长的裙子喔。她只是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而已，请神官长不用在意，不过，这个梦好厉害喔，连触感和味道都感觉得到。」

　　梅茵显然已对那名女性失去兴趣，视线立刻又投回书架上。

　　一排排书的封面都和梅茵做过的纸封面一样，但美丽的程度和数量却远超出他的想像。

　　梅茵慢慢移动视线，从书架的一端看到另一端，接着抽出一本书。抱紧后，开始闻起味道。因为意识与她同步，斐迪南也强制性地感受到了书本与墨水的气味，还被迫沉浸在心满意足的感觉里。真想马上停止同步。

　　接着梅茵兴冲冲地往书架旁的松软椅子坐下来，看起了书。椅子非只是在木板上铺了布，坐起来非常柔软且舒适。是生平头一次体验到的触感。

　　但是，梅茵的视野中就只出现了书、书架和地板。虽然看见了她把书页打开，但上头只是整齐地排列着他看不懂的文字。这就是用梅茵所谓的印刷做成的书吗？，梅茵做出的书一样，只有黑白两色。

　　「在你梦中的世界，书本并没有图画吗？」

　　「咦？啊？什么？啊，对喔，神官长。」

　　斐迪南开口说话后，梅茵却像是大吃一惊。

　　……这个笨蛋，真想一拳敲醒她。竟然完全忘了有人在窥看她的记忆，彻底沉浸在了这个世界里。

　　「呃……图画吗？如果神官长想看图画，这里也有『画册』和『摄影集』喔。」

　　梅茵抽出了一本较大的书，书上排列着五颜六色的图画。图画的色彩之斑斓与细腻程度，都教人大吃一惊。他着了迷地看着美丽的图画时，梅茵却马上阖上了书。

　　「神官长，我可以继续看书了吗？」

　　「不行。这个就像是你做给孩童看的绘本吗？

　　「那是搜集了名人画作的『画册』，儿童区在这边喔。」

　　说完，梅茵在图书馆里移动。

　　「这个才是绘本，货真价实的灰姑娘。」

　　斐迪南看着图画，一边在脑中回想先前梅茵带来给他看的文章，更是无法理解这篇故事了。不只图画上的服装和发型很诡异，在这世上更不可能有眼睛占了脸一半大的人类存在。慢著，在这个世界搞不好真的有。斐迪南改变了想法。

　　「……现在再加上图画，比起只听你说灰姑娘的故事时，我觉得更荒谬了。不过，这里的图画不也一样缤纷多彩吗？你的书也快点上色吧。」

　　「我也想上色啊……可是，墨水太贵了。我会朝自己做出来的方向努力的。唉，要是可以在梦里面买颜料就好了。」

　　梅茵话才说完，他们这次移动倒了并排着奇妙物品的地方。这次不是书，放眼望去，架子上全摆满了带有色彩和文字的各种奇形怪状物品。

　　「啊，这次跑到『美术用品店』来了。神官长，在梦里买东西应该带不走吧？」

　　「笨蛋，当然没办法。这里是哪里？」

　　「是我妈妈经常光顾的『美术用品店』喔。这个是颜料。」

　　不论是书还是颜料，在梅茵的这个世界里，东西似乎都丰富且多样。虽然他只看得见现在映在双眼里的景色，但还是对文化之丰富心生畏惧。

　　「种类还真多。」

　　「对啊，这里什么都有喔。但比起『美术用品店』，我更喜欢『书店』呢。」

　　又是话一说完，场景便变换了。梅茵不只行动，连思考也很沉不住气。不对，就是因为思考沉不住气，行动也毛毛躁躁吧。

　　「这里又是哪里？」

　　眼前的地方和图书馆一样，书架上全塞满了书，与图书馆不同的是，这里响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四周明亮得让人不由得想瞇起眼睛。

　　「这里是贩卖新书的店喔。唔呵呵，那来看看有什么新书吧……啊――！只能看到我记得的新书而已！」

　　梅茵莫名其妙地大叫，迳自感到沮丧。因为情绪起伏太过激烈，与她同步的斐迪

　　感到非常疲倦。梅茵会经常病倒，也许就是因为她的情绪起伏太过剧烈了。

　　「梅茵，我们明明身在建筑物里，为什么四周这么明亮？」

　　「啊，因为开了『灯』喔。」

　　梅茵仰起头、书架瞬间消失，上方竟然出现了发出耀眼白光的小太阳。

　　「这又是依据什么原理在运作的？」

　　「呃，只要按下『开关』就会亮了，不过，就像神官长向我说明魔法，我也听不懂一样，没有基本知识的神官长应该也无法理解，所以详细说明我就省略吧，」

　　梅茵的视线很快又固定在书架上。真希望梅茵能多环顾四周，否则他根本除了书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单从眼角余光中的景象，也能看出书以外的东西全都非比寻常，梅茵却看也不看那些东西一眼，这样的同步丝毫没有意义。

　　「梅茵，我想看看书以外的东西。」

　　「咦?？但我好想看书喔，毕竟靠我自己的力量，没有办法梦到这么真实、还能重现五种感官知觉的梦境呢。」

　　梅茵的内心满是不满。她真的满脑子都只有书。斐迪南没想到窥看她的记忆后，竟然真的从头到尾都只出现书。若不刻意要她去看其他东西，再这样下去，这次的同步便会只看到这世界的书就结束了？

　　「梅茵，你还记得我要求你展示梦境的目的吗？」

　　「虽然很想忘记……唉，神官长想看什么呢？」

　　梅茵感到非常麻烦地叹了口气。对于这个问题，斐迪南回答了他个人最感到好奇的事情。

　　「是啊……我想看看你受教育的地方。」

　　一个眨眼，景色变了，在不算大的房间里，桌子从左到右排得整整齐齐，穿着同样衣服的人们都在写字。小小的桌子上，摆着写满了他看不懂的字与符号的书籍，又薄又美丽的成叠纸张也摊开来，金属盒上画着他从未见过的图案，盒内还放了几根有颜色的短棒。众人不时抬起头来，像笔一样挥着有颜色和图案的短棒写字。视线前方站着一个男人，他在一面偌大的石板上，一边喀喀喀地写字一边讲解。他就是这座学舍的教师吗？

　　「梅茵，这是在做什么？」

　　「现在在上课喔。这是『高中』时期的回忆吧？在上数学课呢。好怀念喔，但我不太喜欢数学课，应该是国语课比较好一点。」

　　视野中的景象迅速切换。在同样的房间里，这次换作是名有些年长的女性一边念着书上的内容。一边在房内来回行走。

　　「在这个世界，所有国民都要上课喔。从参加洗礼仪式的那么小年纪开始，直到成年为止，都会像这样子学习。」

　　梅茵每说一句话，景色便飞快切换。每次的画面都是待在类似的房间里上课，不同只在于学生的年纪，和站在前方教书的教师换了人。从年纪看来与受洗孩童差不多的小孩，乃至有着成人体型的人为止，确实都在学习。

　　「除了学习以外，没有做其他事吗？」

　　「嗯……要上的科目很多，有像这样对着桌子上课的，也有的是学实务技巧。」

　　一大群人穿着同样的衣服在屋外奔跑、男男女女穿着不成体统的服装泡在水里、有人吹着从未见过的笛子、演奏从未听过的曲目，这些情景一一飞逝而过。

　　「你也受过音乐的教育吗……」

　　「是啊，虽然学校教的只是很简单的东西。所以我之前用飞苏平琴弹的曲子，其实并不是我自己创作的，而是这里的歌曲。」

　　斐迪南总算明白了梅茵为何第一次碰到飞苏平琴，就能够弹出乐曲。梅茵的惊人才能，原来是源自于这世界的知识与教育，那她当然会异于一般的平民。

　　「是国家规定了我们要接受这些教育，所以所有国民都看得懂字，也都会计算喔。我想把这样的教育模式也带进孤儿院里，让大家都能读书识字，也会简单的计算。」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斐迪南不懂为什么要特意让众人学会写字。他感到纳闷地问，梅茵却一派天经地义地回答：

　　「只有识字的人变多，看书的人才会增加啊。看书的人变多，写的人也才会增加。

　　为了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看到很多书，首先必须要让有能力阅读的人增加才行。」

　　换作是之前，斐迪南大概会怀疑她到底有什么隐情，脑海里又有什么企图，但此刻因为正与梅茵同步，可以知道她真的是打从心底只想着看书。就某方面而誉令人安心，就某方面而 也让人头痛。但是，看过了梅茵的记忆以后，斐迪南一直以来怀抱着的几个疑问也得到了解答。

　　「我一直觉得你学习文字的速度快得异常，原来是因为已经很习惯学习了。」

　　「习惯吗？嗯，也许吧。虽然没有自觉，但我想我很习惯学习了。而且，因为我真的，真的太想看书了，才会非常想要学习文字。」

　　斐迪南尽可能毫不遗漏地看遍视野里的所有事物。众人穿着同样衣服上课的光景井然有序，建筑物也宏伟壮观，不见一丝脏乱。

　　「梅茵，这个地方真是干净宜人。」

　　「对啊，因为才刚改建完成，不过，这所学校最棒的地方，是在这附近的学校当中，以藏书量居冠为豪的学校图书馆喔。也是我报名这所学校的理由。」

　　与之同时，景色又切换到了图书馆。是梅茵正喜孜孜地介绍着的学校图书馆吧。大概是古书数量不少，空气中带有些许独特的尘埃气味。梅茵兴高采烈地吸了一口气，陶醉在其中，但斐迪南已经受够书的味道了。

　　「梅茵，别再进来图书馆了。到外面去吧。」

　　接下来的风景是祥和的庭园。有石板路、草皮、排开来的树木和整齐的花坛。

　　「这里是贵族区吗？」

　　「嗯……有点像，但严格来说并不是，和城里的环境相比，日本给人的感觉比较接近贵族区吧。也有很多根本像是魔导具的东西。」

　　在没有魔法的世界，却有着依据其他原理运作，像是魔导具的东西。斐迪南产生了好奇，问道：

　　「哦？例如什么样的东西？」

　　「这个嘛……例如交通工具。」

　　梅茵往上抬头，指着一个正发出轰隆声响，飞过天空的白色物体。她再转头看向旁边，金属铁块正以惊人的高速穿梭而过

　　「那是什么东西？能让那么庞大的物体高速移动，魔力量想必相当……」

　　「不是啦，我说过和用魔力驱动的魔导具不，样，是依据了其他的原理。魔力可以改变石头的形状，还能让它们动起来，我才觉得神奇呢。」

　　的确，在没有魔导具相关知识的梅茵眼里，魔石可以变幻形体并移动，也会感到不可思议吧。之前和骑士团一起行动的时候，她也每件小事都大惊小怪。

　　「其他还有什么魔导具？」

　　「嗯……『电器用品』好像是家里面比较多呢？」

　　梅茵喃喃说完，接着他便站在了某个建筑物里头，窗户还覆盖着薄薄的蕾丝。能够如此大方地使用精致的蕾丝布料做成窗帘，住在这里的肯定是上级贵族。柔和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已经有足够的照明，房内却还开着「灯」，感觉更是明亮。房内还有铺着皮革的长椅，正前方低矮的架子上装饰着黑色的四方形厚板。

　　……怎么了？

　　梅茵的心跳冷不防变快，心跳声也变得响亮。背部打着哆嗦，血液的温度突然间下降。梅茵的内心开始笼罩在紧张、不安和恐惧之下，但从深处又涌起了喜悦与怀念互相交杂的期待。因为梅茵所有的情感都传送了过来，斐迪南感到眼花撩乱。

　　「梅茵，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 ？」

　　「这里……是我家的『客厅』。因为太怀念了……有点难过。」

　　梅茵按着自己的胸口说，声音有些沙哑。感受得出她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因为目前为止梅茵的注意力都放在书上头，所以斐迪南也没有多作思考，但她刚才说过，她是死过一次以后，张眼醒来才变成了梅茵。那也难怪对于生前的住处，内心会感到百感交集吧。但是，他不能受梅茵影响，一直沉浸在感伤当中，他清了清喉咙转换心情，向梅茵问道：

　　「那个柜子看起来很杂乱，到底那些装饰品是什么？」

　　「……那是妈妈的『主妇工艺』，我的母亲好奇心很旺盛，但总是三分钟热度，每次做好了一、两样作品后，又对其他事情産生兴趣，然后一头栽进去，这些就是多年来累积的结果。因为就只有好奇心而已，技巧完全没有进步……」

　　嘴上虽然说着贬低的话语，梅茵伸山的手指，却像是在触碰非常珍惜的物品。

　　「这个是蕾丝编织的『杯垫』，这个是发饰，这个发饰现在已经在奇尔博塔商会里面贩售了喔。我的那个豪华发簪，原本也是参考这个做法完成的。」

　　斐迪南想起之前回应骑士团的请求时，他曾在近距离下看过梅茵的发簪。成品虽有差异，但确实很相似。

　　「这是把『报纸传单』卷成细棒状后，再编织而成的篮子和袋子。在用树皮编袋子的时候，刚好可以应用到呢。我平常在用的那个袋子，做法就和这个一样。」

　　梅茵指着袋子，还嘟着嘴巴补充说：「但因为妈妈做到一半就腻了，所以最后是我编完的。」接着继续又说：「还有这些品味有点糟糕的娃娃装和玩偶。这边这个圆圆的白色东西其实是头，原本要做成『雪人毛线娃娃』。这个是只差一点就要完成的『十字』，还有『拼布』挂毯……」

　　造型怪异的篮子里塞满了各种未完成的物品，梅茵一一拿出来，一边回想制作这些东西时的情景。每当她回想，眼前的景象便不停切换，时间和地点跳来跳去，

　　一名黑发女性说着「我不做了」，，把东西递过来要梅茵接着做，或是拉起梅茵的手说，我们走吧」，但所有画面都是稍纵即逝。

　　……这位黑发女性，就是梅茵之前的母亲吧。

　　「这些画也是喔。」

　　梅茵说着走出房间，来到狭窄的走道。她伸手按下某种四角形的东西，四周突然变得明亮

　　「什么？！」

　　「啊，这是『灯』喔。刚才也在书店看过了吧？」

　　梅茵抬头指着上方，斐迪南看见了比起刚才要小上许多的白色亮光。梅茵是在那个四角形的东西上，灌注了类似魔力的力量吧。走道变得明亮后，墙上挂着好几幅画，全是难怪梅茵会说「技巧没有进步」的画作。

　　「每张作品都不一样吧？有『水彩画」、『油画』，还有说图画不好，一定是因为颜料不好的关系，所以改画的『日本画』。之后又说要改画最简单的『色铅笔』，结果还是失败。然后又去上了『书法课』，想学 手好字。甚至还带我去上了『茶道」和『花道』，说什么这是我以后要嫁人的必修课程。结果反而是妈妈先觉得腻了，把课程通通退掉。

　　梅茵笑着擦擦眼角，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怀念与珍爱，与家人关系十分淡薄的斐迪南，并不明白这种感情。

　　「妈妈有段时间还崇尚自然和节约的生活，什么东西都要自己做，她一旦开始做某一件事，就会非常沉迷，所以我有时候会很受不了她都把我拖下水……可是，幸亏妈妈老是拉着我陪她一起做，我才能以梅茵的身分活下来。」

　　梅茵说她就是在那个时期，自己做了丝发精、肥皂、明胶、墨水和颜料。说着说着一股热意涌上梅茵的眼眶，视野变得扭曲。

　　「神官长，对不起。因为隔了好久才……」

　　梅茵按着眼角，跑进一间小房间。她拿起一块触感柔软又蓬松的布，站在平台上埋着金属管子的白色陶器前。紧接著，她毫不犹豫地扭动金属管上的圆状物。

　　「怎么会有水？！ ，

　　金属管中突然流出了清水。梅茵用水啪沙啪沙地洗脸，再用刚才那条松软软的布擦脸。原来这条柔软的布和毛巾是一样的用途。

　　……触感真是怡人。不能带回去吗？

　　「梅茵，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盥洗室』，那边是浴室喔。那个长长弯曲的东西是『莲蓬头』。」

　　梅茵话一说完，这次斐迪南发现自己正置身在有着甘甜香气的热水里。梅茵泡在满满的乳白色温水里头，视野中还能在温水底下隐隐约约看见裸体。

　　「哇噢！洗澡耶！『泡澡剂』的味道好香。我最喜欢『桃子』的香味了！」

　　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情，梅茵甚至陶醉得用双手掬起有着沁甜香气的温水。

　　「你这不知羞耻的笨蛋！身为女性、身为淑女，你的羞愧和羞耻心呢？！」

　　因为意识与梅茵同步，斐迪南无法自己把眼睛别开，只能放声怒吼。然而，梅茵却开心得用温水洗脸，还摇摇头说：

　　「没关系，我一点也不介意。重生为梅茵以后，羞耻心不到三天就被我丢掉了。所以，也请神官长不用介意，反正我还是小孩子，不会觉得害羞嘛。」

　　梅茵说她在刚重生为梅茵的头三天，还无法接受是自己父亲的男性便强行帮她换了衣服。即便觉得丢脸，哭着反抗也是无济于事，最后只能死了心，接受眼前的事实，当下便把身为女性的羞耻心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我又不是你父亲！」

　　「当时的爸爸对我来说，也还不是爸爸啊。反正我只是个小女孩，神官长就算看了我的裸体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吧。没问题的！」

　　他对梅茵的裸体没有任何感觉，和梅茵对于自己在他人面前赤裸身体没有任何感觉，完完全全是两回事。万万没想到不只没有警戒心，她居然连羞耻心也没有

　　「我倒是很担心你居然毫无羞耻心！」

　　「等我长大了， 一定会再跑出来的。」

　　梅茵走出浴缸，哼着歌开始洗头发。这次再度被有着强烈香气的泡沫包围。

　　「啊啊，好多泡泡喔！太棒了！感觉太舒服了！」

　　梅茵感动又心满意足地打着哆嗦，往她刚才称为「莲蓬头」的管子伸出手，接着

　　她的另一只手转动金属杆，豪雨般的清水喷洒而出。

　　「呜哇？！」

　　「然后用这个洗掉泡泡。」

　　梅茵拿着莲蓬头，开始冲掉头发上的泡沫。对于洗澡时没有半个侍从在旁服侍，斐迪南感到很不可思议，但在这里好像没有侍从，也能自行沐浴。

　　「不管你在这里洗得再干净都是作梦，现实中不曾有改变。」

　　「但有没有心满意足的感觉差很多嘛。唔呵呵?」

　　洗完头发，梅茵接着用带有蜂蜜香气的肥皂清洁身体。不论是泡沫、香气，还是洗完后的触感，感觉都比王公贵族用的东西还要好。

　　洗净全身，梅茵懒洋洋地泡在温水里，内心满是教人心荡神驰的满足感。

　　「梅茵，你洗得心满意足了吧？接下来让我看看其他东西吧，」

　　下一秒，已经站在刚才洗过脸的白色陶器前。然后，梅茵从柜子里拿出了奇妙的东西。蓝色的材质充满光泽，但看起来和金属又不太一样。斐迪南看不出材质的原料。梅茵动了动手指，那样东西突然开始发出刺耳的「轰轰轰轰轰」声，与之同时，像要让皮肤烧起来的热风迎面扑来。

　　「这是什么东西？！」

　　「是把头发吹干的工具喔。」

　　此处和浴室里头都有价格高昂的镜子。想不到梅茵是地位这么高的贵族女儿。

　　「神官长，这个是『发圈』，可以像这样用来绑头发。」

　　梅茵不知何时已经把非常嘈嘈，叫做「吹风机」的东西收起来，用指尖拉扯着「发

　　圈」。

　　「神官长，你印象中有什么材料，具有这种可以伸缩的特质呢？」

　　「这一带附近没有。我记得古米摩伽的皮有类似的触感。」

　　「所以比较远的地方有啰？！在哪里？运费大概要花多少钱？」

　　思考模式完全是商人，亲眼见识到了梅茵发明新商品的过程，斐迪南轻叹口气。梅茵肯定是为了重现在另一个不同世界里的日常生活用品，才会这么勤勉不懈地开发新商品。可以想见她为了找到材料，势必费了不少工夫。

　　「很遗憾，必须先打倒在遥远上方处的魔树古米摩伽才行。和陀龙布一样都是拥有魔力的树，只是种类和消灭的方式不同。」

　　「和陀龙布一样吗……」梅茵消沉下来，并目动作非常随意地将夜空色的长发绑起来。斐迪南以为梅茵始终都是使用发簪在盘头发，现在看到她用了「发圈」，只觉得非常奇怪。

　　「你不用发簪吗？」

　　「啊?发簪只是因为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在这里，大家也只有在穿『和服」的时候才会戴发簪喔。嗯……成年礼的场面应该最壮观吧？」

　　梅茵搜索着记忆，随后两人身处在了飘着细雪的冷风中，四周有数不清的年轻人都穿着他从未见过的七彩华服。梅茵刚才说了成年礼，那大概类似于贵族院的毕业仪式吧，斐迪南心想。而且众人都穿着袖子长到快要触及地面的美丽服装，从这点来看，肯定是贵族之间的聚会。

　　「我绣在仪式服装上的纹路，就是这些衣服上常用到的『流水纹』喔。」

　　「嗯，的确，是有些类似。」

　　一名女性戴着比梅茵的发簪要华丽数倍的发饰，身上穿着红色华服，上头有着在梅茵的仪式服上也见过的流水曲线和花朵图案。

　　「梅茵，那是刺绣吗？」

　　「呃， 『振袖』也许会有一部分的刺绣，但很少整件衣服都有刺绣喔。『友禅染』

　　这种染色技法还会直接在布上画出图案。」

　　「直接在布上画图案？要怎么做？」

　　把图案画在布上，染料不会晕开吗？

　　「……贵族区也没有这种染色技巧吗？」

　　「顶多编织时会变换线的颜色，或是加上刺绣，我从未听说过可以用画的。」

　　「哦……那应该可以用很高的价钱卖给班诺先生呢。」

　　梅茵「唔呵呵」地笑起来，满脑子马上开始盘算起金钱。

　　「原来如此，这里的知识便是你的价值吧？」

　　「但其实大部分的东西，都是妈妈先带头带我去做的呢。」

　　梅茵轻声笑著，来到狭窄的走道上，打开另一扇门。出现在眼前的房间十分奇妙，放满了各式各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里是厨房，呃，就是煮饭的地方，然后在那边吃饭。这个叫做『瓦斯炉』

　　，只要这样就可以点火了喔。很方便吧？」

　　梅茵按下造型奇特的四方形物体后，啵地一声，窜起了摇曳的蓝色火焰。在这个世界，火焰似乎都是蓝色的。更神奇的是，梅茵即使放开了手，火焰也没有熄灭。他们虽然能以魔法点火，但仍然需要木柴或者大量的魔力，才能让火焰持续燃烧。居然没有木柴也没有任何东西就能燃烧一一斐迪南还为此瞪大双眼时，梅茵又朝着相同的地方按了一次。

　　瞬间，火焰像从来没出现过般消失了

　　「梅茵，那个白色的大箱子是什么？，

　　「这个是『冰箱』。里面放的都是食物，可以把食物冰起来，就不会腐坏了。」

　　梅茵打开门，冰凉的冷空气往外飘出，里头放着各种五颜六色的陌生物品，但因为斐迪南在自己的世界里也知道有东西用途一样，所以虽对箱子之小感到惊讶，但此没有刚才看到「瓦斯炉」那么震惊

　　「嗯，也就是贮藏用冰窖吧。」

　　「咦？那里有『冰箱』吗？」

　　「你现在才知道吗？神殿里头有比这间房间还大的贮藏用冰窖，法蓝应该平日也会使用才对。」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每次有客人来，牛奶的种类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增加，原来是因为有『冰箱』啊。」

　　我都不知道――梅茵显而易见地十分沮丧，还念念有词地说：「要是早点知道，料理的种类就可以更多元了。」先前已经听法蓝报告过，院长室的菜色全是光听名称也想像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饭菜，但种类相当丰富。她还想再增加吗？

　　「我已经听说过你房间的菜色种类非常丰富，那些也都是这里的料理吗？」

　　「没错。我很努力在重现这边的『西式料理』……啊，说不定可以趁现在吃到大餐？！怎么办？我好像肚子饿了。」

　　梅茵突然变得非常兴奋，开始环顾四周。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景色倏地切换。虽然还在同一个房间，但站着的位置和方向都与刚才不同，背后传来喀嚓喀嚓的声响。

　　「肚子饿了就快点吃饭吧。反正你又不帮忙收拾。」

　　身后忽然传来了女性的话声。梅茵的心脏剧烈一跳，身体像石头一样僵硬。虽然内容是在斥责，但语气很温柔，是受到了梅茵心情的影响吧。梅茵用力握紧颤抖的手，一骨碌回头，只见刚才已在梅茵的记忆里出现过几次的黑发女性正把餐具摆在桌上。

　　「……妈妈。」

　　「今天煮了你爱吃的菜，快点趁热吃吧。」

　　梅茵轻轻点头，走向可供四人就座的桌子。刚才梅茵为他介绍这间房间时，明明还空无一物，但多半是梅茵的记忆加以重现，眼前变成了一张摆满食物的餐桌。梅茵只是看了一眼，眼眶就泛起热泪，看来是真的很高兴也很怀念，但斐迪南完全看不出来餐桌上的食物是什么东西。有黑色的也有褐色的，看起来并不怎么美味。

　　「梅茵，这些是食物吗？」

　　「对，都是我想吃的东西。有刚煮好的『白米饭』，『豆腐』、『海带芽』和加了很多『葱』的『味噌汤』，还有『照烧鰤鱼』，跟妈妈煮的『马铃薯炖肉』和『什锦羊栖菜』，还有妈妈醃的『酱菜』。」

　　梅茵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而上的乡愁，眼眶含着泪水，静静地双手合十，垂着目光低下头法。

　　「我开动了。」

　　在短短的这四个字里，盈满了令人感到难受的幸福与感谢。梅茵灵活地操纵着两根红色长棒，吃了第一口饭，眼泪立即掉了下来。

　　「嗯，是妈妈的味道……」

　　梅茵细细品味，从头到尾都细嚼慢咽。温和的滋味一点一点地渗透到每个角落，是母亲的味道，明明他自己从未吃过，却觉得真好吃、好怀念。盘据于胸口的思念也令人欢喜、悲伤，极其错综复杂。

　　「妈妈，好好吃喔。」

　　「哎呀，真难得。是想要买哪本书吗？」

　　梅茵开口称赞后，同样在对面吃着饭的女性瞪圆眼睛，咯咯笑了起来，望着女儿的眼神，和强迫她配合自己的兴趣一同参与时一样，洋溢着母爱。

　　「虽然我也想要很多很多书，但不是的……是真的，很好吃。」

　　梅茵一口也没剩，全部吃完了，然后，和动筷前一样双手合十，低下头说：

　　「谢谢招待。」紧接著，再次注视起还在吃饭的母亲。

　　「妈妈，对不起喔。」

　　她的母亲抬起头来，梅茵不停掉下斗大的泪珠，深深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居然这么不孝，比你还要先走。而且还笨到死了以后才发现妈妈对我的疼爱，真的很对不起。明明这么宝贝、这么重视我，让我尽情去做我想做的事，却还没有回报你就死掉了，对不起。」

　　梅茵心中的后悔、反省，思念与对家人的深爱，悉数流进了斐迪南的意识里。再也受不了要一同感受这般错综复杂的情感，他中断了同步。

　　斐迪南撑起身体离开梅茵，跪在地板上，大力摇了摇头。

　　「……真是糟糕透顶。」

　　他与梅茵同步得太过深入了，连他也跟着流了眼泪。但因为已经中断同步，梅茵应该很快就会醒来，他立刻以袖口擦去泪痕，还闭着眼睛躺在长椅上的梅茵，眼角一直流下泪水。

　　接着长长的睫毛动了下，梅茵慢慢睁开双眼。眨了好几下眼睛后，她缓慢地转过脸庞，看见他后咧开笑容。

　　「啊，神官长，早安。」

　　醒来后，梅茵用袖口擦着还在掉眼泪的眼角，慢吞吞地坐起来。当梅茵在长椅上坐好时，斐迪南还跪在地板上，因此两人的视线正好等高。梅茵瞇着还泛有泪光的金色眼眸，露出了非常开心的笑容。

　　「神官长，谢谢你让我看了这些记忆……在这里生活得越久，我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了呢。」

　　只有魔导具才能鲜明地挖掘出一个人深埋的记忆，但人类的记忆，通常会在岁月与日常生活中逐渐遭到埋没。所以梅茵的记忆会变得模糊，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我从没想过可以再吃到妈妈煮的好吃饭菜，虽然是在梦中，也没想到可以向妈妈好好说声对不起。所以，我现在真的很高兴。」

　　面对梅茵笔直的注视和感谢，斐迪南一时间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梅茵过于复杂的情感还在他的胸口盘旋不去，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语，才能让不属于自己的情感沉淀下来。

　　「啊，该不会因为刚才意识同步，神官长也感觉到了我的所有心情吧？」

　　「那当然，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轻叹口气，梅茵倏地站起来。

　　「神官长，那我给你抱抱。」

　　「啊？你在说什么？抱抱是什么？」

　　不晓得梅茵要做什么，斐迪南有些警戎，梅茵一边说「抱抱就是这个喔」，一边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

　　「每次我作了这种梦，心情很复杂难过的时候，都会叫多莉给我抱抱，心情就能平静下来。我有路兹还有家人，但神官长没有人会对你这么做吧？」

　　斐迪南因为始料未及的举动而整个人僵住，耳边传来了梅茵有些得意的嗓音。虽然要推开她说「不用你多管闲事」是很简单，但他完全没有心情这么做，情感的起伏确实太过剧烈，让他感到疲倦。

　　梅茵的心情大概也一样复杂难受吧。梅茵在抱着他时，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平稳到某个程度后，梅茵才大口吐气，稍微放松了环抱的力道。

　　「神官长，下次再使用这个魔导具吧。我想看书和吃『日本菜』！」

　　「别妄想了。我再也不要和你同步。」

　　斐迪南这次便拉开梅茵，摘下额头上的魔导具，他才不想再次经历这种情绪会跟着大起大落的同步。被拉开后又遭到拒绝，梅茵像是大受打击，瞪大了眼睛后，马上抱头蹲下来，「那直到神官长答应我之前，我魔导具绝对不还你！」

　　……那么，关于这个大笨蛋，该怎么向领主说明才好？

　　这个爱书成痴的家伙真的满脑子都只有书，甚至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思考犯罪和恶行。还是个没有半点危机意识、也没有羞耻心，又没有这里的常识，只要一不注意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麻烦人物。但是，却拥有凌驾于领主的巨大魔力，还拥有着他们所不知道的，另一个发展出高度文明的世界的知识，因此价值也是不可限量。只要效仿班诺至今做的那样，妥善利用她，将能为艾伦菲斯特带来庞大的利益。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绝不能让外人抢走她。需要有人监督和掌控她的行动。

　　「嗯，看来只能圈养了。诱饵就是书吧。」

　　「咦？神官长答应以后再和我同步了吗？」

　　直不知道她是怎么听的，才能得出这种结论？斐迪南冷眼俯看着抓住他的衣袖，双眼熠熠生辉，神情还一派无忧无虑的梅茵，立即扯下她额头上的魔导具。

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

　　「罗吉娜，不可以将情感表现在脸上。必须从容自若，面带美丽啲微笑。任何的情感都要昇华为艺术。悲伤的时候弹奏乐器，看见了美好的事物便画下来，内心动摇不安的时候便写诗。」

　　如此一来，心情便会平静下来喔――克莉丝汀妮大人微笑着这么说过。克莉丝汀妮大人因为受到父亲第一夫人的疏远，为免遇害，躲进了神殿当起背衣见习巫女。

　　每天第二钟响后，先好整以暇起床，打理好了服装仪容，再去叫醒克莉丝汀妮大

　　人。但晚睡晚起的克莉丝汀妮大人，总是怎么叫也叫不起来。

　　「罗吉娜，今天该弹奏哪首曲子好呢？」

　　葳玛低头望着迟迟不起床的主人，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看向我这么问道，其他侍从纷纷列出了几首曲名，我从中选择了能让克莉丝汀妮大人感到欢快的乐曲，开始演奏。有时是弹飞苏平琴，有时是吹笛子。要选哪样乐器，都看当天的心情，通常弹完了一首曲子时，克莉丝汀妮大人也醒来了，但总会笑着要求再弹一首。当我照着主人的希望弹奏乐曲，担任侍从的灰衣巫女们便为克莉丝汀妮大人更衣。

　　到了第三钟，家庭教师会来到神殿，或者克莉丝汀妮大人会返回到在贵族区的宅邸，这些时候都由老家派来的侍从随行。克莉丝汀妮大人忙碌的时候，我们便负责整理克莉丝汀妮大人的房间，嘱咐灰衣神官们补充不足的画具，并经由灰衣神官收下书信与需要克莉丝汀妮大人签名的文件。

　　中间穿插午饭，学习与处理杂务的时间结束后，是比一般人要早的沐浴。指示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们搬运热水，度过悠闲的沐浴时光。接着吃完晚餈，之后便能以一句「克莉丝汀妮大人已经准备好要歇息了」，轻易地谢绝访客。

　　等到作好了歇息的准备，便是克莉丝汀妮大人最期待的时间。写诗、画画、演奏乐器，直到克莉丝汀妮大人想睡了为止，大家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

　　「家庭教师来的时候和去贵族区的时候，那些时间再学习就好了。在神殿里头，必须要过得开开心心。杂务全都交给灰衣神官他们吧。他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呀。」

　　克莉丝汀妮大人总是歌唱般地如此说著，房间的杂务就交给灰衣神官，神殿的杂务交给青衣神官，青衣巫女和侍从只要负责沉浸在美好的艺术里，愉快地度过每一天。

　　「你们只需要看著、听着美丽的事物，培养自己的感性。你们看，这个很漂亮吧？」

　　克莉丝汀妮大人这样说著，从贵族区带来了各种珍品和前所未见的新东西。房里总有各式各样的乐谱，绘画用的画具和纸也准备得毫不吝啬，还有几样名为魔导具，只有贵族才会拥有的神奇道具。

　　――明明这才是青衣见习巫女的生活，为什么梅茵大人不能明白呢？

　　刚成为青衣见习巫女的梅茵大人有着清丽的五官，脸上的表情不时变化，非常可爱，但是动作举止并不高雅，缺乏了稳重的气质。也不了解礼仪，遣词用字十分僵硬，虽然喜欢看书，却不了解艺术，和克莉丝汀妮大人完全无法相比。

　　于是，为了提升梅茵大人的教养，熟知克莉丝汀妮大人生活的我，便在神官长的命令下成为了梅茵大人的侍从。然而，为什么明明我的职责是教导梅茵大人，却要我去做那些打杂的工作，而不过是弹了飞苏平琴而已，却得面对大家的指责呢？

　　「罗吉娜，请你在明天之前想清楚。究竟是要回到孤儿院，还是接受与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不一样的环境。因为我无法成为你的克莉丝汀妮大人。」

　　听见梅茵大人这样说，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但是，既然订下了明天之前这个期限，表示梅茵大人真的打算将我送回孤儿院吧。

　　我遵照着克莉丝汀妮大人一直以来的教诲，不让心慌表现在脸上，优雅地，但脚步比平常快了一些地前往孤儿院，来到葳玛的房门口敲门。

　　「请进。」

　　我走进房间，正对着薄木板画下歌牌图画的葳玛便回过头来。一看见葳玛总是包容接纳我的温柔微笑，我再也隐忍不住地掉下眼泪。

　　「葳玛，请你听我说。能够明白我心情的，就只有在克莉丝汀妮大人身边当过侍从的葳玛了。」

　　葳玛停下画画的双手，将椅子转向床铺。我与她相对地坐在床上，开始诉说梅茵大人的侍从们有多么过分。不仅毫无教养，也不了解艺术的美好，戴莉雅甚至形容飞苏平琴的琴音「很吵」；吉鲁也点头附和戴莉雅，讲话十分粗俗；法蓝身为灰衣神官，竟然命令灰衣巫女去工作。

　　「身为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这样的生活明明是理所当然，从未服侍过青衣见习巫女的他们却丝毫不试着去了解。为了让梅茵大人更像是一位青衣见习巫女，生活必须过得和那时候一样，每天都要弹奏乐器、比赛谁写的诗词更加优美、以绘画留下美丽的事物……」

　　像是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这种事，从前都由其他青衣神官负责，所以梅茵大人并不是非做不可。此外，孤儿院可以交给葳玛打理，工坊和平民区的事情，也可以交给吉鲁和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负责。比起图书室和书，梅茵大人更应该要过着被艺术包围的生活，才有青衣见习巫女的样子，她却不明白这一点。

　　「克莉丝汀妮大人说过，能够理解、欣赏艺术的美好，才是人生真正的喜悦。葳玛可以明白的吧？」

　　我问，葳玛却稍微垂下眉尾，像在看着一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

　　「我明白可以沉浸在艺术当中是种喜悦，但是那么晚了还弹琴，对年纪还小的孩子们会造成困扰吧。你若是在孤儿院孩子们的房里弹琴，我也一样会很为难。」

　　没想到葳玛竟然否定了我的想法，我震惊得张大双眼。正心想着为什么时，葳玛动作优柔地用手托住脸颊

　　「以前在克莉丝汀妮大人的房间，早晨都很晚才起床，但梅茵大人所在的院长室和孤儿院一样，大家都很早起床吧？」

　　想起了戴莉雅在早到令我大吃一惊的时间便来敲门说：「起床时间到了。」我垂下目光。一大早便忙碌地来回奔走，并不是优雅的行为，但是，他们却很坚持

　　这是神殿的起庆时间。」

　　一大早便忙碌地来回奔走，并不是优雅的行为，但是，他们却很坚持

　　「那法蓝是怎么说的呢？他原先是神官长的侍从，应该和年幼的孩子们不同，评判事情的眼光十分公正吧？」

　　「虽然一看就能知道，梅茵大人十分信任而且依赖法蓝，但法蓝对于青衣见习巫女和侍从，却是一点也不了解。明明是灰衣神官，却完全不听我的指令行事。需要体力的工作也都不做， 有事情就命令我，真的让人很头疼。」

　　担任侍从的神官，怎么能够命令担任侍从的巫女呢。神官就该负责处理杂务，巫女的工作是为主人奉献艺术。然而，葳玛却吃惊得不停眨眼睛。

　　「法蓝对罗吉娜下命令也是当然的吧？法蓝可是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罗吉娜却是新进去的见习侍从哟。」

　　「可是，我明明是负责教飞苏平琴……」

　　葳玛缓慢摇头，打断了想反驳的我。

　　「罗吉娜，梅茵大人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不一样。你要是希望一切都能和以前一样

　　梅茵大人是不会接受的。」

　　「葳玛居然说了和梅茵大人一样的话……」

　　真是不敢相信――我喃喃说，葳玛轻叹一口气。

　　「梅茵大人还说了什么吗？」

　　「梅茵大人说到了半夜还弹琴，会造成大家的困扰，所以第七钟响以后就不能再弹琴；而她也明白弹奏乐器的人很重视双手，所以如果我不想做杂务，那希望我能帮忙代笔写信，还有计算院长室、工坊和孤儿院的帐簿，帮忙减轻法蓝的负担。」

　　当上侍从以后，便得学习文字和计算，所以我并非完全无法胜任。但是，杂务都是灰衣神官的工作，担任克莉丝汀妮大人侍从的灰衣巫女们，虽然懂得写诗、比赛谁的字更加优美，却从来没有真正代笔写过事务性的书信。而且我也不擅长计算，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当侍从时，真的只投注了心力在磨练技艺上。

　　「倘若想减轻法蓝的负担，可以增加侍从的人数呀……」

　　「梅茵大人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不同，是平民喔。她的财力不足以让她拥有十人以上的侍从吧。更何况，梅茵大人还会对尚未受洗的孩子们说，如果想吃饱饭，就要自己赚到孤儿院的资金呢。」

　　葳玛这些话让我受到了强大的冲击。青衣见习巫女没有财力可以增加侍从这句话，让我无法马上意会过来。所谓的青衣巫女，不就是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吗？

　　「但就算是平民，梅茵大人也是青衣巫女呀。怎么可能……」

　　「神殿里的青衣神官也都大约只有五名侍从吧？克莉丝汀妮大人的情况是特别的。」

　　克莉丝汀妮大人有两名从老家派来的侍从，另外还招纳了六名一同欣赏艺术的灰衣巫女，四名负责处理杂务和事务工作的灰衣神官，还有厨师和助手，更雇用了好几名家庭教师，所以不能以克莉丝汀妮大人做为基准――听见葳玛这么说，我愕然失声。梅茵大人是平民，所以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不一样。但是，我一直以为只是想法和至今受过的教育不一样。既然是青衣见习巫女，引导梅茵大人过着和克莉丝汀妮大人一样的生活，我认为是自己的职责。从来没有考虑过两人的财力并不相同。

　　葳玛亮褐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轻声叹息。

　　「罗吉娜，你是不是并不适合当梅茵大人的侍从呢？」

　　「……梅茵大人要我在明天之前想清楚。要我选择是要回到孤儿院，还是接受与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不一样的环境。」

　　「是吗？那么，接下来就是罗吉娜自己的问题了呢。我认为梅茵大人已经做出最大让步了。明明说过要全心全意服侍梅茵人人，却让本该服侍的主人做出妥协，如果罗吉娜心中仍有不满，那表示罗吉娜除了克莉丝汀妮大人以外，无法服侍任何人。在为身边的人造成困扰之前，还是回到孤儿院吧。」

　　葳玛这番话深深刺伤了我的心。我没想到曾是克莉丝汀妮大人侍从的葳玛，竟给了我这么冷酷无情的回答。

　　「葳玛 并不认为不应该让巫女去做灰衣神官的工作吗？」

　　「是呀。因为这在克莉丝汀妮大人以外的地方，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如果不是梅茵大人，而是其他青衣神官指定罗吉娜为侍从，说不定连乐器也没有。也说不定你要负责捧花的工作。但你能对此表示不满吗？」

　　面对青衣神官，灰衣见习巫女即便表示「我不想去没有乐器的地方」、「捧花不是有教养的巫女该做的工作」，也不可能得到理会。既然知道表达不满也没有用，那么我也不会说出任何不满吧。

　　……明知道为了提升主人所需要的能力，每个侍从受到的教育都不尽相同。倘若对象是青衣神官，我也不敢说出不满，会努力配合吧。

　　我任由眼泪流下脸颊，静静闭上双眼。

　　为了回到自己曾与克莉丝汀妮大人一起共度的那段时光，我竟然想要改变梅茵大

　　人，改变自己本该服侍的主人。只一心想着要让她成为我心目中的青衣见习巫女，却未曾想过要改变自己。

　　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所需的能力，与梅茵大人的侍从所需的能力并不一样。我居然固执到了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没有发现。因为我不想承认，纵使已在服侍青衣见习巫女，无论我多么渴望，都无法回到从前了。

　　我闭起双眼，回忆与克莉丝汀妮大人共度的那段时光。飞苏平琴的琴音，一同演奏的音乐。房内洋溢着的银铃笑声，沉浸于艺术里的优雅时光。恐怕是我人生中，过得最幸福且充实的一段日子。

　　紧接著，我再回想了克莉丝汀妮大人返家后，我不得不回到孤儿院，一直怀抱着不满的那段时光。既没有乐器，食物也少之又少，打杂又让双手变得日益粗糙，这一切都令我感到哀伤。没有音乐，也无法弹奏乐器，我只能让手指在木板上滑动，在脑海里想像着飞苏平琴的音色，那时候的我，一心祈求着能够再度成为青衣见习巫女的侍从。

　　……要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学习处理事务工作，还是要回到连飞苏平琴也没有的孤儿院？

　　只要想想重新弹到飞苏平琴的感动，便能轻易得出答案。当时能在梅茵大人的房间里重新弹到飞苏平琴，抱着沉重的乐器，我不由自主发出了叹息。摸着坚硬的琴弦，脸颊也不自觉地绽开笑容，听见「镫」的琴音，还高兴得几乎要掉下泪来。与其要我舍弃可以接触到音乐的生活，学习事务工作根本不算什么。

　　「葳玛，我想尽可能接触到音乐。所以，我会回去继续服侍梅茵大人，并且学习怎么处理事务工作。」

　　「只要努力，梅茵大人一定会给予认同的。就像她第一次来到孤儿院，给大家奬励时那样……虽然我只能听你说说话，但加油喔。」

　　后来，身为梅茵大人的侍从，我开始与不擅长的计算奋战，也学习如何处理文书事务。为了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而不是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

　　同时我才发现，梅茵大人在事务工作上的能力高得吓人。尽管年幼，计算能力却远高于我，在处理法蓝的工作时，梅茵大人比我更加有用。只要有梅茵大人帮忙，事务工作应该轻而易举便能消化，只是梅茵大人另外还要举行仪式，还得学习青衣见习巫女该具备的教养，法蓝说了，我得努力让梅茵大人能空出更多时间。

　　「罗吉娜，把这些资料拿给葳玛吧。」

　　「是。」

　　不同于不习惯隐藏和观察表情的梅茵大人，法蓝好像或多或少可以看出我的神情变化，看准了我因为文书工作就快虚脱无力的时候，便会派我去孤儿院或工坊，或要我告诉梅茵大人诸神的故事，让我有时间喘口气。

　　收拾好笔和墨水，前往孤儿院。自从我下定决心，要为了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而改变自己后，这天是第一次去孤儿院。必须藉这个机会向葳玛道谢，多亏了她的建议，我才能改变想法。

　　「葳玛在吗？」

　　我问向门边的丽兹，丽兹指向食堂里面回答：「她在监督孩子们吃饭喔。」梅茵大人等青衣们吃完饭后，再等侍从们吃完，食物才会往下发配到孤儿院，但是，之后还要依着成年、已受洗和未受洗的顺序再往下分配，所以年幼的孩子们总是最后才吃。我吃完午饭后，到现在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孩子们却这时才要吃午餐。我在食堂里头的一张桌子旁，看见了葳玛和六个孩子。

　　「大家都拿到食物了吗？，那么，先向神的恩惠献上祈祷和感谢，之后再开动吧。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紧接在葳玛之后，年幼的孩子们也齐声复述，动作一致地开始吃午饭。大概是肚子饿了，都吃得非常专心。葳玛应该已经吃饱了，只是在旁边教导大家吃饭的礼仪，和清理孩子们掉下来的食物残渣，但一次要顾六名孩子，显得相当手忙脚乱。

　　「今天的饭菜也好好吃喔。汤真好喝。」

　　「今天有好多青菜，可能是轮到丽兹煮汤了吧？」

　　「这些汤是梅茵大人教了我们做法，再用大家一起去森林里采来的食材，和卖纸后买材料回来做的喔。」

　　「葳玛，这件事你每次都在讲。接下来是这一句吧？要感谢梅茵大人。」

　　多亏了梅茵大人，以前还未受洗的孩子们本来都被关在底楼里头，如今却能开开心心地在食堂里吃饭，也是拜梅茵大人之赐，无论神的恩惠多还是少，现在每天的餐桌上都一定有汤。换作是克莉丝汀妮大人，多半会对孤儿院置若罔闻，倘若见到了底楼的孩子们，还会不快地皱眉说：「我不想看见这么不美丽的东西。」不会想要拯救他们，更不会付诸行动吧。

　　努力想改变自己以后，我也发现了梅茵大人的优点。原本我以为，继续与平民区有所往来、经营工坊，改善孤儿院的环境，这些都只会妨碍到陶冶艺术气息。但是梅茵大人的这些举动，才拯救了被困在孤儿院里的我。

　　「啊，罗吉娜。后来一切还好吗？」

　　正照顾着孩子们吃饭的葳玛注意到我后，迈步走来。我一边微笑，一边将法蓝交给我的木板递给她。

　　「我也正在努力克服不擅长的计算喔……梅茵大人还称赞了我的动作和遣词用字，说会努力向我看齐。是葳玛帮我说了话吧？」

　　「我只是告诉梅茵大人，神殿当中最能当作榜样的人，是洗礼仪式结束后，便与克莉丝汀妮大人共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罗吉娜而已。」

　　能够虚心地勇于求教，也是梅茵大人的美德。就连我现在要向法蓝讨教，还是会有瞬间的犹疑。

　　「葳玛，我最近开始觉得，像这样努力去学习自己不熟悉的工作，感觉也不错呢。」

　　而且，我也在孤儿院长室里发现了小小的乐趣。」

　　「哎呀，是什么样的乐趣呢？」

　　「可能因为梅茵大人是平民吧……她知道一些克莉丝汀妮大人也不知道的歌谣和曲调哟。」

　　我时常看见梅茵大人摇头打着拍子，唱着我从未听过的歌，有时是用哼的，有时太过小声，所以听不太清楚内容，但是，隐约可以听出曲调，所以我会不由得直接在木板上写下来，法蓝总是无言以对。

　　「而且，戴莉雅好像也对飞苏平琴有些兴趣，常常我在弹琴的时候，她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呢。」

　　第七钟响为止，是我可以弹琴的时间。现在睡前，我会和戴莉雅一起共度悠闲的时光，虽然对于戴????雅「想成为爱人」的目标有些不敢苟同，但梅茵大人说的，

　　「姑且不论目标，但戴莉雅努力精进自己的毅力真教人佩服」，这我倒是点头赞成。

　　「这样啊，真高兴听到你一切顺利。即使不擅长也努力去做，罗吉娜现在的姿态非常美丽呢。如果克莉丝汀妮大人在这里， 一定会想画下来吧。」

　　葳玛咯咯轻笑起来，我正努力克服着棘手事物的姿态，虽然不会被克莉丝汀妮大人画成图画，但会留在梅茵大人的资料里

　　「之前让葳玛担心了。现在的我已经不要紧了。」

神殿的厨师学徒

　　今天孤儿院的所有人都去进行猪肉加工了，我们则负责教导冬季期间要担任助手的灰衣见习巫女，莫妮卡和妮可拉要怎么做菜。妮可拉有着接近橘色的红色头发，发量丰厚，分成两边绑成了麻花辫，她说她非常喜欢好吃的食物，工作期间始终都笑容满面，非常可爱。至于莫妮卡有着深绿色的头发，在脑后绑成 束，做事认真又沉默寡 ，冬天雨果先生不会来神殿，所以两人是我非常重要的助手，我很用心指导她们，两人也很听话吸收速度很快。

　　我、雨果先生和新进来的厨师陶德先生，以及妮可拉和莫妮卡一起吃着午餐供餐

　　时，妮可拉突然问我：

　　「艾拉，你为什么想进来神殿当厨师呢？」

　　知情的雨果先生听到这个问题，别开了视线，陶德先生则感到好奇地稍微往前倾身。见了两人的反应，莫妮卡微微低下头。

　　「平民区的人都对神殿敬而远之吧？去森林经过平民区的时候，很容易就能感觉到这一点。可是，艾拉还是进来了神殿吧？还一点也没有摆出厌恶的表情，教我们怎么做菜。所以我们才很好奇，你为什么想进来神殿当厨师呢？」

　　经她们一问，我回想起了认识班诺先生的经过。他便是我进入神殿的契机。

　　……呜哇，好有钱的人。

　　那天叔父拜托我跑一趟饮食店家协会，请协会再宽容一点缴纳税金的期限，但来到协会的我，目光却被一名坐在协会里最高级椅子上的人吸引。那个人穿着平常在饮食店家协会里绝对不会看见的、花了很多钱的高级服装。超级有钱人来这里，究竟有什么事呢？我不禁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竖耳倾听有钱人与协会员工的对话。

　　「找到能当雨果助手的人了吗？」

　　「嗯 虽然只有雨果一个人会很辛苦，但要找到助手实在不容易哪，班诺先生。」

　　从这段对话听来，名为班诺先生的富豪正在寻找厨师的助手，所以才来到了饮食店家协会，请员工推荐人选。心脏猛地跳了好大一下，体内的血液彷彿都开始沸腾冒泡，用力握紧拳头。

　　……这、这个难不成就是料理之神科威克劳罗的指引？！

　　「艾拉，所以说，我们也没办法再宽限更多天了……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正和我讨论着期限的协会员工出声叫我，我才恍然回神地转过头来，指着班诺先生小声问道：

　　「诶诶，那位有钱人该不会正在找厨娘吧？」

　　「咦？啊，班诺先生吗？奇尔博塔商会正为了新开的饭馆在找厨师，但他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厨娘。是要能进神殿，学习贵族料理的厨师。」

　　「……进神殿？」

　　城里的人都不想主动与神殿扯上关系。因为万一不小心被贵族盯上，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而且神殿里有孤儿院，听说一进孤儿院，就会被贵族大人当作奴隶使唤，就算死了也不能怪任何人。我还听说过，女孩子会成为贵族的消遣。

　　……可是，那和女侍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现在正在叔父晚上经营的酒馆里头当厨师学徒。为了可以帮酒馆准备酒菜，表面上是厨师学徒，但一等我成年，也不得不做女侍的工作。叔父的女儿，也就是我堂姐蕾亚，也是一成年就在店里当起女侍，我一定也一样，必须对来酒馆的男客们露出讨好的笑容，和他们说话，有时他们若递钱过来，就要跟着他们进房间。内心再怎么不愿意，都很难逃离家里的工作。除非受到提拔，成为贵族底下的厨师助手，不然就只能在成年之前存到独立的资金，自己开店。受提拔成为贵族宅邸里的厨师，如今在商业公会长家里担任主厨的尹勒丝，正是我的目标。

　　……既然是要在神殿里学习贵族料理，不就可以知道贵族的菜色吗？

　　「这位老爷，在神殿当厨师，也要做女侍的工作吗？」

　　我出声一问，班诺先生先是眨了眨赤褐色的双眼，但马上收起惊讶的表情，像在审视地注视着我。

　　「……不需要。见习巫女会由受过良好教育的侍从服侍用餐。更何况是青衣见习巫女的专属厨师，不需要做那种工作，平民厨师也不能随便攀谈。」

　　不需要做女侍的工作，又能成为贵族千金的专属厨师的学徒，对我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条件！

　　「我虽然还是学徒，但你愿意雇用我吗？我对自己的手艺还算有点信心。」

　　我笑着拍拍自己的手臂。班诺先生便指着我，转头问向临会的员工。

　　「她怎么样？」

　　「艾拉最基本的事情全都会做。如果是马上要上场工作的贵族专属厨师，可能手艺还是要多加磨练，但如果有意栽培成雨果的助手，我想是没问题。她的目标是成为贵族的厨师，所以有干劲也有毅力。」

　　「哦……」

　　班诺先生定睛看着我，开始思考。刚才和我讨论事情的那名员工慌忙插嘴说了：

　　「请等一下，班诺先生，要是去神殿工作，男人还没关系，但女孩子以后会找不到对象吧？艾拉，你也别这么冲动，要想清楚！」

　　听到对方说我冲动，我不满地鼓起脸颊。这可是我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即便是家里的工作，我也不想成为女侍，想找到其他的出路。

　　「等我成年，在叔父的店里除了做菜以外，还会被迫做女侍的工作啊。对我来说，那神殿也没什么差别。而且，青衣见习巫女是贵族的大小姐吧？我想离开现在的酒馆，成为贵族的厨师，为了这个目标，去神殿也不算什么。」

　　我紧盯着班诺先生的赤褐色双眼，表明自己的决心。班诺先生满意地点头。

　　「……好，就雇用你吧。」

　　「虽然叔父露出了非常厌恶的表情反对，但妈妈很支持我，要我试试看呢。因为爸爸死后，她自己也只能做女侍的工作，要我找到了其他条路就去闯闯看……」

　　「女侍类似于神殿里捧花的工作吧？如果受剉青衣神官召唤，我们也不能拒绝捧花，所以很能明白艾拉想选择其他出路的心情呢。」

　　「其实会来担任厨房的助手，有部分也是希望梅茵大人可以记住我们的长相和名字，以后有机会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呢。」

　　城里的谣传是真的，孤儿院的灰衣巫女也要做像是女侍的工作。为了逃离成为捧花的可能，妮可拉和莫妮卡正努力着想改善自己的境遇，我对两人産生了同伴意识。

　　「幸好妈妈先生是好人呢。」

　　妮可拉和莫妮卡开心地这么说，对彼此点头，我忍下了想大笑吐槽两人「妈妈先生是谁啊」的冲动，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两人说明一般人都能理解的家庭关系。我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继续又说：

　　「但因为我还未成年，没有妈妈的许可，就不能换到其他间店。所以和妈妈一起去饮食店家协会和奇尔博塔商会签约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雨旲先生。」

　　妮可拉和莫妮卡的视线投向雨果先生，雨果先生露出轻笑。

　　「我没想到要在神殿里一起工作的伙伴，居然是艾拉这样的未成年少女，当时真的吓了好大一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发现雨果先生看起来不像是坏人，我倒是松了一口气呢。」

　　既是工作上的伙伴，也是我老师的雨果先生，有着栗色头发和褐色瞳孔，看起来就觉得是个好人。「但就是外表的关系，我每次都被说『你是好人』而遭到拒絶！」雨果先生为自己找不到恋人咳声叹气，妮可拉和莫妮卡讶异地眨着眼睛。

　　「但是个好人，是件好事吧？这有什么不妥的吗？」

　　「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们两个人也不觉得，所以雨果先生就别在意了嘛！」

　　我大笑着这么说，看向雨果先生。雨果先生的肩膀很宽，从手臂结实的体格就能看出是经常搬运重物的厨师，手上有着长期握菜刀形成的厚茧。

　　初次见面时，雨果先生先伸出手来要握手，我发现他的手在和自己相同的位置上也长了菜刀茧。同时，也注意到了雨果先生同样在观察我的手。我咧嘴一笑后，雨果先生也勾起嘴角说：「手不错，第一关算是及格了。」

　　……当时的表情相当帅气呢。而且，工作期间也是。

　　雨果先生在工作时，那种老好人的气质会消失无踪，整个人认真又严肃，有着男人专注工作时的帅气，我觉得会找不到恋人，是因为工作环境中没有女孩子。

　　「因为不想当女侍，我才决定和奇尔博塔商会签约，进入神殿当厨师，但进来以后，每天都受到各种冲击呢。对不对，雨果先生？」

　　「嗯，是啊，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但一开始真的很吃惊。和城里差太多了。」

　　不光雨果先生，陶德先生也大力点头。

　　「我现在还是一直受到冲击，而且一想到可能会见到贵族大人，就吓得直冒冷汗，手也抖得无法工作。」

　　「看来陶德先生要再花点时间适应呢。」

　　进入神殿后的厨师学徒生活，和以往截然不同。我作梦也想不到在展现厨艺之前，会先被要求洗手，和全身要保持清爽洁净。最一开始要进入孤儿院长室之前，还被要求「请先整理服装仪容」，我和雨具先生一起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请两位一定要彻底保持清洁。关于对清洁的要求，在由梅茵大人出资的义大利餐厅里也会继续保持，所以请从现在开始适应吧。两位现在这样，还不能介绍给梅茵大人，也不能着手工作。」

　　「雨果、艾拉，他是法蓝，是你们要服侍的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一切都要听从他的指示，法蓝，那我去大厅等，麻烦你告诉他们神殿里的常识了。」

　　班诺先生说完，把我们交给法蓝，先走进了院长室，看来以后即使要在义大利餐厅工作，仍会和梅茵大人有所交集。只能打起精神，用心保持清洁了。

　　法蓝带着我们前往水井，仔细地检查过服装仪容后，连洗脸和洗手的方式也提醒了好几遍。仔细到了我很想要反问：「有必要这么浪费肥皂，洗到这种地步吗？」更何况班诺先生早就告诫过我们：「因为要去面见身为贵族的青衣见习巫女， 一定要洗过澡再出门。」所以我们昨晚才洗过澡，但对于我们洗头的方式，法蓝还是露出了不太满意的表情。要是昨晚没洗澡，后果可就严重了。

　　「来神殿的前一晚或者早晨，请务必要沐浴净身。」

　　「咦？意思是要每天吗？」

　　不会吧？我听见雨果先生这么嘟囔。我也有同感。夏天的时候如果只是要搬水，这还没什么问题，但到了冬天就得烧水，否则根本无法洗澡。不同于脸庞僵硬的我们两个人，法蓝一派理所当然地点头。

　　「梅茵大人非常无法接受没有保持清洁的人触碰食材与调理工具，而且既然两位来到了会遇见青衣神官和巫女的地方，一定要在工作前确实净身，这点不只侍从和专属，孤儿院里的灰衣神官和巫女也都要遵循。」

　　意思是法蓝也每天都乖乖洗澡啰？这在神殿是很普遍的情况吗？呜哇……

　　确认我们彻底洗净了脸部和双手后，法蓝才点一点头，带我们前往班诺先生正等着的大厅，好向雇主梅茵大人介绍我们。随后，他走上梅茵大人房间所在的二楼去呼唤主人。

　　我一边看着法蓝，一边往班诺先生迅速欺近。

　　「班诺先生，听说在神殿都要洗衣和沐浴净身。法蓝要我们在工作前一天，都要把衣服洗干净，还要洗澡，但怎么可能每天都这么做呢。」

　　听了我的主张，班诺先生瞪大眼睛，雨果先生也帮腔说了。

　　「艾拉说得没错。就算晚上洗了衣服，也不知道早上会不会干。我们工作用的衣服就只拿到这一件，根本没办法替换。」

　　雨果先生之前是在平民区一般的饭馆里工作，经济肯定也不宽裕，应该和我一样，不用能有好几件能抬头挺胸地走进神殿工作的衣服。对于处境相同的雨果，我産生了亲切感，同时也向班诺先生表示，家里没有佣人的我们，不可能每天都洗衣服。

　　「这么说来，路兹也说过一样的话……我明白了。我会便宜让给你们几件能穿来神殿的衣服。」

　　「太好了。谢谢班诺先生。」

　　「啊，艾拉，快闭上嘴巴。梅茵大人来了。」

　　经雨果先生提醒，我闭上嘴巴，抬头看向楼梯，然后看见了一名动作从容优雅，穿着青衣见习巫女服的年幼女孩，这位应该就是梅茵大人。

　　……哇啊！是真正的贵族大小姐！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梅茵大人，真的长得非常可爱。夜空色的头发富有光泽，感觉非常柔顺，和我不一样，笔直的长发没有一处乱翘。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没有偏差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五官非常精致。

　　「梅茵大人，这位是本店的厨师雨果，而这位是担任雨果助手的学徒艾拉、雨果，你今后会在这里学习怎么制作贵族的料理，要好好学习。」

　　班诺先生的态度和用语格外有礼，由此就能知道梅茵大人是位重要人物。法蓝说着「那么，我马上带两位前往厨房」，总算带着我们走进厨房。

　　……我的天啊！

　　厨房非常宽做，设备也一应俱全，还有在城里只能在麵包工坊里看见的大型烤炉。必须要学会怎么使用烤炉，否则新开的餐厅不会雇用我们。我的斗志开始燃烧。

　　厨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擦得一尘不染，和叔父酒馆里的厨房简直是天差地别。看得出雨果先生也很兴奋。在城里，绝对看不见这样的厨房。果然贵族大人与平民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强迫我们意识到，自己的立场不同了。工作的表现，必须要能符合这间厨房的水准。

　　「首先，要请两位学会如何做好卫生管理，调理工具和餐具一定要保持干净和清洁，厨房也要维持现在的状态，打扫得一尘不染。」

　　拿着木板的法蓝与其说是指导员，更像是负责帮梅茵大人传话的传话员。法蓝虽是孤儿才会当的灰衣神官，却看得懂木板上的文字，言行举止与仪态也有礼貌得惊人，一眼就能看出受过良好的教育，难以想像是城里大家口中所形容的孤儿。

　　后来，我们照着法蓝的指示，开始制作贵族大人的料理，却是一连串的不敢置信。做菜期间，不仅一而再地要求我们洗手，备菜的步骤很多，顺序也很复杂。

　　「汤请就这样继续煮吧，不要把烫了青菜的汤丢掉。」

　　「就这样继续煮吗？」

　　明明要煮汤，听到别把烫过菜的汤倒掉，我们都很困惑。汤里面可能会有细微的脏污和泥沙，而且自古以来大家都说，这么做有可能生出来的孩子会难以管教，或者生不出孩子，不倒掉真的好吗？我们看向班诺先生，却见他轻轻点头。想起了班诺先生吩咐过，要遵从法蓝的指示，我们强忍着不快的感觉，继续制作。

　　然而，请雨果先生盛在小碟子里，试喝了汤以后，汤却有着我从未品尝过的味道。

　　只是加了一点盐巴而已，却衬托出了蔬菜难以形容的香气与鲜甜，柔和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渗透到了全身，眼前突然金星直冒，彷彿存在于前方的门扉被人一鼓作气打开，变得无比明亮，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我高兴得不得了，尽管梅茵大人也在，却克制不了兴奋的情绪。

　　「贵族大人的汤真的让我大吃一惊呢。做法虽然让人很不舒服，汤却非常好喝。喝到第一口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哎呀？孤儿院长室所做的汤，并不是贵族之间常见的做法哟。」

　　莫妮卡讶异地这么说，看向妮可拉，妮可拉也点点头。

　　「所有青衣神官赐予的饭菜，会当作是神的恩惠分送给孤儿院，但是，只有孤儿院长室的汤这么浓郁又好喝喔。」

　　这么意想不到的发言，让我，雨果和陶德面面相觑，还以为贵族大人的料理都这么奇怪，难不成，是只有梅茵大人的食谱特别奇怪吗？

　　「只有梅茵大人的食谱吗？只有汤？其他也是？……这样说来，一开始签订顾庸契约的时候，班诺先生还让我签了一份契约，说是若没有班诺先生或梅茵大人的许可，不得在其他地方制作在此处得知的食谱，看来这当中有着很重大的涵义。」

　　「呜哇，我不要。我根本不想知道贵族大人的这种秘密。」

　　只因为和贵族大人扯上关系，这个巨大的秘密便散发出了非常危险的气息，陶德先生开始吓得直发抖。对照之下，雨果先生的表情却是完全不怕。

　　「哦…… 连其他贵族大人也不知道的食谱吗？这很有趣嘛。」

　　我也跟着双手扠腰，挺起并没有什么分量的胸脯。

　　「雨果先生，虽然你干劲十足，但会知道越来越多食谱的人可是我喔。」

　　雨果先生一脸纳闷，我向他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因为冬季期间我会住在这里，每天做菜啊。到时候一定会再出现新的食谱。妮可拉、莫妮卡，我们一起加油吧，你们两个人是为了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我是为了赢过雨果先生。」

　　「是！」

　　妮阿拉和莫妮卡嗓音清脆地回应，我和她们一起笑了起来，再看向雨果先生。

　　「啊，等到了春天，我可以教给雨果先生新的食谱喔。」

　　雨果先生「唔」地不甘心低吟，大家再度哈哈大笑。

　　……我要在冬天期间做很多料理、学会新的食谱，追上雨果先生的脚步，

　　在开始准备过冬的秋季尾声，我找到了新的目标，更是奋发向上。但是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想以雨果先生为目标的理由。

后记

　　好久不见了。大家好，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第二部】神殿的见习巫女(II)》。

　　母亲怀孕后，为了新的妹妹或弟弟，梅茵干劲十足地开始制作绘本。为了得到画师，结果却被指派了指导教养的侍从，即使想要自己动手做事情，也因为青衣见习巫女的身分，什么事都不能做，无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

　　但是，第一本绘本总算是完成了。和一直以来提供协助的路兹及多莉，在可以说是一切起源的家里。

　　回想起在第一部里，面对过棘手的莎草纸、揉过黏土板，真的是一条漫长的路途，但至此还不是终点。接下来为了可以更加大量地印刷，要开始新的挑战。因为梅茵需要的，是怎么看也看不完的书。

　　而成为青衣见习巫女以后，梅茵也接触到了在以往生活中绝不会接触到的贵族世界，传话用的白鸟、讨伐巨大魔树的骑士团、治愈荒芜土地的仪式，以及窥看记忆的魔导具。

　　与梅茵的意识同步后，斐迪南体验了梦中的世界，虽然对于频频冒出书来的记忆感到厌烦，但也判定梅茵暂时无害，然而，梅茵却因为强大的魔力量，将成为贵族们的目标。

　　这一集的短篇是从读者的要求当中，挑选了罗吉娜与艾拉的观点进行书写。曾经服侍过艺术巫女克莉丝汀妮的罗吉娜，平常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在下定决心要服侍梅茵之前，背后又有过怎样的心路历程。第二篇则不同于至今出场过的工匠，写了曾是酒馆厨师学徒的艾拉，为什么会进入神殿工作。希望各位读者看得开心。

　　这次为了尽量减少页数，我也下了十足的苦心，结果厚度还是不薄， TO BOOKS的所有工作人员，真的给各位添麻烦了。

　　然后，本集封面是穿着仪式服的梅茵。充满了奇幻气息的物品一口气增加，看着华丽的法杖和铠甲的造型，我真的非常兴奋。衷心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画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续集预计于春天出版，那就届时再相会吧。

　　二0一五年十一月 香月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