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小书痴的下克上 第二部 神殿的见习巫女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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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香月美夜

　　插画：椎名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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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18年度单行本第1名！

　　全系列热卖超过60万本！已改编漫画和广播剧！

　　随书附赠：「神殿的新生活」双面拉页海报！

　　特别收录：番外篇〈现在还很遥远的地方〉、〈侍从的自觉〉！

　　梅茵终于成为神殿的「青衣见习巫女」，如同之前谈好的条件，神殿破例为身为平民的她准备只有贵族才能穿的青衣，梅茵则提供魔力来维护魔导具，协助处理神殿事务，并被允许进入图书室研读圣典。

　　然而，梅茵空有魔力和财力，却没有对等的身分，原本在神殿便备受歧视；加上她不熟悉贵族社会的潜规则，从遣词用字到举止礼仪都必须重新学起。此外，神殿指派给梅茵的三位侍从都不愿听命于她，让梅茵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梅茵忙着适应新生活之际，她无意间目睹孤儿院的孩子饿得骨瘦如柴的惨况。身为青衣见习巫女，梅茵知道她不该插手干涉，和孤儿院扯上关系；但另一方面，她却无法对那些孩子见死不救。陷入两难的梅茵，到底该怎么办呢？

彩页

目录

　　序章

　　宣誓仪式与侍从

　　巫女的工作

　　青衣与迥异的常识

　　进入正题

　　购买旧衣

　　路兹的怒火与吉鲁的怒火

　　该给予的事物

　　外出的初次体验

　　厨师的栽培

　　戴莉雅的工作

　　孤儿院的实情

　　神官长的主张与我的决心

　　与神官的秘密会议

　　孤儿院的大扫除

　　构思新商品

　　写字板与歌牌

　　星祭的准备

　　星祭

　　祭典过后

　　路兹前进的道路

　　路兹离家出走了

　　神官长的邀请函

　　神殿的家庭会议

　　终章

　　现在还很遥远的地方

　　侍从的自觉

　　后记

序章

　　「神官长，神殿长请您过去。」

　　「……看来即便受到威慑，还是安然无恙哪。」

　　听见侍从法蓝的传话，神官长斐迪南叹着气站起来。要是神殿长可以再睡上一段时间，工作进度就能加快许多――他一边这样想著，一边在侍从阿尔诺的陪同下走出房间。

　　前往神殿长室的半路上，图书室进入了视野。与之同时，脑海中也浮现出了那个名叫梅茵的孩子。就是她为了进入图书室看书，才引发了这一连串骚动。她更是自已近来头痛的来源，也是此刻被神殿长召见的原因。现在的召见，想必是要询问梅茵这件事的后续，再顺便抱怨不休。很轻易就能想到神殿长会讲出哪些冷嘲热讽。虽然麻烦，但表面上还是要敬重神殿里地位最高的神殿长。他用指尖使力按了下太阳穴，把厌烦的情绪压回心底。

　　斐迪南经常被人误以为已经有二十五岁，更甚者还有三十，但其实今年才二十岁。异母兄长常说他太没有年轻人的活力了，但斐迪南认为，这是生活环境使然。

　　自己在神殿的立场十分特殊。他并非从出生就在神殿长大，成年之前都在贵族社会里生活。虽是爱妾的孩子，却拥有足以操控基础魔导具的魔力，又因为勤勉好学，所以所受的教育都是为了以后要辅佐异母兄长。虽然他和异母兄长的感情还不错，但异母兄长的母亲，也就是父亲的妻子，似乎并不乐见让他在旁辅佐。父亲亡故后，斐迪南明显地开始遭到排挤。趋炎附势的大人们都赞同兄长母亲的意见，自己的亲生母亲则是没有半点力量。就在他开始感受到生命危险的时候，异母兄长劝他进入神殿。

　　在贵族社会，进入神殿，就等同宣告自己要退出政权斗争的世界。但是，在神殿依然会使用魔力、举办祭祀仪式，所以又与政治世界有着密不可分的连结，而神殿的高位也都由贵族出身的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占据，位阶更是依据老家地位所形成的阶级社会。异母兄长当时还笑着命令斐迪南，要他拿下神殿的掌控大权。现在的神殿长是父亲妻子的弟弟，态度不仅高傲，也是难缠的对手。斐迪南耸肩回道：「别说得这么简单。」随后进入神殿。

　　在神殿的生活过得十分安详。神殿里有人负责掌管财政，有人负责孤儿院，也有人负责与贵族联系，但斐迪南除了负责为神贝注入魔力外，并没有被交代其他工作。甚至因为闲暇时间太多，他还拜托异母兄长把老家的书和木板送过来。难得都送来了，斐迪南便想可以让那些经济状况不太富裕的贵族也有机会阅读，于是把好几本书摆在图书室。但是，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和巫女都是无法回到贵族社会的人，似乎没有半个人对读书感兴趣，想看书倒甚至嚎啕大哭的，就只有贫民小女孩梅茵。

　　然而，和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政变结束后，进行了大规模肃清，贵族的人数因而骤减。为了填补空缺，年幼得足以前往贵族院的见习神官和巫女都被召回老家，接着是还能结婚的年轻神官和巫女也被召回贵族社会。甚至是已过适婚年龄，但还拥有魔力的神官和巫女，也都接到了命令被调往中央神殿。如今神殿里头没有半名青衣巫女，青衣神官也都是回不了老家的年纪，只留下了魔力量不足以被调往中央神殿的人。

　　负责主要工作的人员全部相继离开后，斐迪南只好揽下神殿的所有工作。虽然进入神殿还不久，年纪也尚轻，但基于老家的地位，他就任成为了神官长，安逸的日子从此离他远去。

　　「神殿长，神官长到了。」

　　神殿长的侍从站在门前待命，配合着斐迪南走路的步伐打开房门，神殿长整个人往后坐在椅子上，鼻头皱成一块，表情凶恶，不耐地用指尖敲着桌面。一看见斐迪南走进来，马上盛气凌人地质问：

　　「神官长，那个到底怎么样了？」

　　斐迪南从容不迫地走到神殿长面前，刻意强调贵族应有的优雅，歪过头问：「您说的那个是指？」

　　「当然是指那个无礼至极的臭丫头！」

　　神殿长就像个发脾气的孩子，坐起身怒声咆哮，一拳敲在桌上，神殿长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所以斐迪南迅速举起报告用的木板，假装念出上头的内容，实则避开飞来的口水。

　　「如同当初的预定计画，已经决定让梅茵进入神殿。没有梅茵，奉献仪式势必无法进行。况且倘若骑士团在秋天提出请求，神殿长打算如何处置？要回覆骑士团，因为神殿魔力不足，无能为力吗？还是要在贵族增加之前，先向其他神殿请求援助？」

　　因为老家的地位极高，自尊心也同样极高的神殿长、絶对无法容忍要向他人求援。多半是想像了自己向其他神殿低头求援的模样，神殿长不甘得额头都胀红了。

　　「唔！要不是因为魔力不足，我早就当场处死那种无礼的孩子……」

　　「正面挑衅梅茵 非明智之举。如果再正面受到她魔力的威慑，神殿长的心脏恐怕负荷不了。」

　　都忘了就是因为自己的态度太过不可一世，才被魔力威慑到昏过去吗？所以斐迪南才受不了这些年长者、他边这样想著，边低头看着咬牙切齿的神殿长，开始报告他与梅茵父母商讨后的结果。

　　「正如事前讨论过的，神殿将为梅茵准备青衣。由她维护魔导具，并进入本人热切希望的图书室工作，这也是事前就商讨过的结果。」

　　斐迪南再三强调「事前商讨过」这件事，不知是否因为上了年纪，神殿长近来经常很凑巧地忘记自己本人说过的话。果不其然，神殿长露出了想反驳却又无法反驳的恼怒神情，发出沉吟声瞪着他。

　　「唔唔唔……神官长。你……」

　　「此外，因为梅茵不是孤儿，所以决定让她继续住在自己家里，事实上有不少青衣神官都不住在神殿，所以我判断这么做并没有问题，给予了许可。」

　　「你说什么？！」

　　神殿长瞪大眼，怒气冲冲地反问，这也在斐迪南的预料之中。

　　『……比起他们以都已给予青衣为由，要求在贵族区域分配一间房间给她，我'认为还是让她住在自己家里比较妥当。」

　　比起让乎民住进贵族区域，让她住在家里，神殿长显然更能够接受，他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点头说：「嗯，那好吧。」看来神殿长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曾经说过，让梅茵住进孤儿院就好了。但是，这样一来就取得了同意。

　　「再来，梅茵因为身体虚弱，无法每天都前来工作。青衣见习巫女负责的工作本就不多，所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算休息，我想也没有问题。」

　　「哈，这小鬼还真是一点干劲也没有。」

　　神殿长似乎每件事都要嘲讽几句才满意，但斐迪南早已作好心理准备，所以只是轻轻耸肩，充耳不闻。

　　「因为我认为最好别让梅茵把疾病带进来神殿。此外，也会指派侍从服侍梅茵，以管理她的身体状况。」

　　「没这必要！」

　　神殿长的反应无一不在预料之中，斐迪南轻叹口气，再度回以准备好的答案。

　　「倘若青衣见习巫女没有半个侍从，我们要与她往来也会有诸多不便。况且现在灰衣神官和巫女的数量过多，还是让梅茵带走几个人比较恰当。」

　　青衣神官离开时，除了特别中意的侍从外，几乎所有侍从都被免职，留在了孤儿院。现在连青衣神官老家寄来的奉献金都减少了，神殿里却全是没有主人的灰衣神官和巫女，只会让开销不断增加。

　　「另外调査过梅茵以后，发现她已在商业公会登记为工坊长。虽然能以侍奉神祇之人不该营利为由，让她退出公会，但如果让她继续经营工坊，神殿也能定期获得收益，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神殿长意下如何？」

　　现在因为神官和巫女减少了，进入自己口袋里的钱也变少了，神殿长比起神殿的原则，更重视现实中的利益吧，回道：「嗯，那让她吐出越多钱越好。」这下子梅茵那边提出来的条件就全部得到了许可，斐迪南暗暗松一口气。

　　「那么为了不劳烦神殿长，基本上就由我监督梅茵，也不会让她进入神殿长室。此外，我预计指派自己的一名灰衣神官去服侍梅茵，再让他向我详细报告一切。」

　　藉此表现出自己仍会对梅茵保有戒心后，神殿长饶富兴味地双眼发光。他不断摸着白色胡子，露出了动歪脑筋时特有的惹人不快笑容。

　　「喔？……那我也指派自己的一名侍从过去吧。如果是同龄的戴莉雅，既会为我卖力工作，那个小鬼也会信任她吧。至于其他侍从，就从孤儿里头挑个难缠的家伙吧。别让她的日子太好过。不管是魔力还是奉献金，能榨出多少就榨出多少。反正这小鬼也只有这么点价值而已。」

　　这可棘手了。梅茵不熟悉贵族社会，也不熟悉神殿内部的运作，本想派个侍从辅佐她，但有了神殿长从小栽培的侍从跟著，自己的行动就会悉数传入神殿长耳中。斐迪南后悔莫及地行了退室礼后，走出神殿长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真是的……实在麻烦。」

　　会被送来神殿的青衣神官和巫女大多都是庶子，神殿长却是嫡子，所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的家世引以为傲。然而神殿长虽是嫡子，实际上却是因为魔力量过于稀少才被送来神殿，所以面对魔力量高的人，总会産生强烈的自卑感，看来得好好监督梅茵的一言一行，否则她的魔力可能又会失控。

　　根据调查书上的内容，梅茵以奇尔博塔商会做为后盾，在暂时登记成为学徒以后，至今已经创造出了丝发精，植物纸、发饰和磅蛋糕等种类丰富多元的商品。梅茵个人拥有的资产确实足以捐出一枚大金币，她并没有说谎，也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因为体力无法负荷，才放弃成为商人学徒，今后原本预计要在奇尔博塔商会准备的梅茵工坊，继续发明并贩卖商品。这表示梅茵不只魔力与金钱，还拥有处理事务的能力。对于快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斐迪南来说，梅茵可是比神殿长更有用的人才。

　　「不过，这么多商品的契约，全是在这一年内签订的吗……」

　　看来梅茵工坊的获利会非常惊人。为免被见钱眼开的商人巧言哄骗，必须指派能够详细报告情况的侍从跟着梅茵。斐迪南环顾自己房里的侍从们。要指派给梅茵的侍从，必对自己忠心不二，又能准确无误地报告，并且富有耐心。面对神殿长指派的棘手侍从也能够圆滑应对。

　　「法蓝，以后你就去服侍梅茵吧。关于她的一举一动，要尽可能详细地向我报告。

　　还有，尽量别让梅茵接触到神殿长。」

　　法蓝仅一瞬间流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但马上静静颔首，「……遵命。」

　　「至于其他侍从……对了，之前有没有不适合分派给青衣神官，难以调教的孤儿？原则上，也要采纳神殿长的意见。」

　　法蓝为难地左右游移视线后，垂下眼皮。方才陪同斐迪南前往神殿长室的阿尔诺于是从旁伸出援手，回道：

　　「吉鲁这孩子如何呢？他经常被关进反省室，怎么说也说不听，让监督神官伤透了脑筋。」

　　「……嗯。那么梅茵的侍从，就指定吉鲁，戴莉雅和法蓝三个人吧。」

宣誓仪式与侍从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神殿的见习巫女了。

　　因为准备青衣需要时间，所以和一起参加了洗礼仪式的路兹相比，我晚了将近一个月才开始见习工作。由于恨不得快点去神殿，所以在可以去神殿之前，这段时间久得简直度日如年。

　　……终于、终于可以看书了！还是用锁链绑起来的书！啊啊，一想到我全身就兴奋得发抖！呀呵――！

　　因为可以看书太幸福了，我开心得来回转圈时，多莉走来叫我。

　　「梅茵，路兹来接你了喔……你为什么在跳舞？」

　　「因为可以看书了啊，多莉，那我出门了！」

　　「梅茵，你要小心别兴奋过头喔。」

　　……不可能。

　　一边在心里回答，我一边冲出家门。因为神殿在城市的北边，我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也就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在拿到神殿的青衣制服之前，应该可以先穿这套制服吧。

　　「唔呵呵，哼哼……」

　　我哼着歌，小跳步地走路，路兹就一脸受不了地拉过我的手臂。

　　「梅茵，你有点太兴奋了。这样子在抵达神殿前又会发烧喔。」

　　「……这可不行。」

　　我按捺着又想要自己跳起来的双脚，同时暗暗怨恨自己虚弱到连手舞足蹈也办不到的身体，努力把想要走快一点的焦急心情压抑下来。我和路兹手牵着手，一起慢慢走向神殿。

　　「梅茵，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今天只是去领制服，再为我介绍侍从而已，不用担心啦。」

　　基本上我去神殿工作的日子，都会与路兹的工作日重叠。直到神殿分派给我的侍从能够管理好我的身体状况之前，最好还是和以前一样由路兹监督我――这是家人和班诺作出的判断。

　　但别人如果想达到和路兹一样的程度，我倒觉得不太可能呢……

　　该不会大家心里都希望，以后要让路兹一直跟着我吧？不只家人，连班诺、马克和路兹，大家都对神殿的贵族非常警戒。但要是一直依赖路兹，那我为了不成为他的包袱，放弃成为商人学徒这件事就失去意义了。

　　我这么向班诺提出抗议后，他用力「哼！」一声，马克则一脸伤脑筋的表情，似笑非笑地为我说明。原来为了开设义大利餐厅，和在其他城镇成立制纸工坊，现在会由马克亲自指导路兹。而且因为提议人是我，路兹身为中间联络人，接受的指导课程也会和别人大不相同，他们打算在新事业的成立阶段就让路兹加入，让他接触实际业务，记住工作内容。「这根本不是一般新人的培训流程吧？」我忍不住这么吐槽，但路兹因为可以比预期还要快地前往其他城市，本人倒是干劲十足。

　　……看路兹这么开心，这样也好啦。路兹，加油喔！

　　抵达神殿时，一名灰衣神官已经站在大门等候，体格有些健壮的男性弯腰跪下后，在胸前交叉手臂。

　　「梅茵大人，早安。由我带您去见神官长。」

　　「梅茵大人？！哈哈哈哈……这也太不搭了吧！」

　　看见灰衣神官的态度这么恭谨，路兹噗哧喷笑，来回看着我和灰衣神官大笑起来。虽然我也很想跟着路兹一起笑，但发现灰衣神官的眉毛不快地抽动，我轻拍了下捧腹大笑的路兹。

　　「路兹，你笑得太夸张了！」

　　「哦，抱歉、抱歉。梅茵，那今天第四钟一响我就来接你，要等我喔。」

　　目送挥着手的路兹离开后，我才转身重新面向灰衣神官。

　　「对不起，让你感到不愉快了。」

　　「……您没有必要向我道歉。更重要的是，神官长正在等您。」

　　灰衣神官很快别开视线，拒绝接受我的道歉。我还眨着眼睛，灰衣神官便背对我开始移动。木鞋「叩叩叩」的声响在白色石造走廊上回荡。除了脚步声以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沉默更是让人感到沉重，我快步跟在灰衣神官后头。

　　一在走廊上转弯，我就听见了脚步声以外的声响。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几名灰衣巫女正在打扫走廊，虽然在洗礼仪式上没有见到半名灰衣巫女，但此刻她们的服装仪容并不算很洁净。不是因为她们正在扫地，也不是因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比较像是洗澡的次数和教养不一样，气质与走在前方的灰衣神官截然不同。她们一发现灰衣神官，都特意停下了手，退到走廊两边并排，…垂下视线。

　　……难不成这是表达敬意的动作？

　　我应该是因为太矮，整个人隐没在了灰衣神官身后，所以灰衣巫女们后来才惊讶地看着我，由此也能知道刚才的动作并不是对我做的。亲眼见识到连孤儿出身的灰衣神官之间也有地位高低之分，对于自己一脚踏进了不同以往，有着阶级差异的世界，内心开始感到不安。在目前为止的生活环境中，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贵族。一直以来也都住在大家水平都差不多的生活环境里，就算开始和富商往来，也多亏了想出的商品具有价值，所以都用还算对等的态度接待我。

　　……我真的没问题吗？完全没有阶级社会的常识，会不会不小心犯下大错？

　　寂静无声的华丽雪白走廊上回荡着让人感到无助的脚步声。我明白到了自己即将踏进连丽乃那时候也未曾经历过的，令人难以想像的世界里。

　　「神官长，我带梅茵大人过来了。」

　　灰衣神官口中的「梅茵大人」让我很不习惯，一点也不觉得是在叫自己。我还是小孩子，又是平民，没有什么了不起，成年的灰衣神官却要加上大人称呼我，这真是太奇怪了，害我的心情静不下来。但是，我将在神殿领取青衣，接受等同贵族的待遇，所以也不能说：「请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不然我冷静不下来。」对于称谓，也只能我自己去适应了。

　　「打扰了。」

　　我习惯性地微低下头，走进神官长室，发现正前方摆设着简易式祭坛。一眼就能看出是把洗礼仪式时，礼拜堂里那高达几十阶的底座简化成了眼前的版本。

　　在仅有三阶的祭坛上，第一阶摆着黑色披风和金色王冠，都是洗礼仪式时正面台阶上原本装饰在石像身上的东西。第二阶摆有法杖、长枪、圣杯、盾牌和剑。第三阶则摆有鲜花、水果、香炉和铃铛，角落还有一套摺得整整齐齐的青衣。祭坛前方铺着蓝色地毯，让我很难不回想起洗礼仪式时的祈祷画面。

　　上一次来神官长室的时候，并没有这个祭坛。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回溯记忆时，神官长就停下工作门的手，站起来，走到祭坛前方。

　　「梅茵，过来吧。」

　　我稍微快步走上前，在神官长面前站定。神官长一双淡金色的眼眸往下看着我，轻叹口气后，用眼神示意祭坛。

　　「原本应该要在神殿长室的祭坛前，宣誓以后要全心侍奉神与神殿，再授予你青

　　衣，但神殿长似乎不想让你进入他的房间，所以就在这里临时设了祭坛。」

　　「……有劳神官长费心了。」

　　当时因为神殿长的态度和语气太过傲慢，我气得失去理智，冲动地任由魔力爆发

　　但也多亏于此，内心的愤怒与烦躁也随着部分魔力一起发泄得一干二净，不过，我当然也知道被我失控魔力威慑过的神殿长，会因此讨厌、憎恨我。

　　……而且他本来就瞧不起我是贫穷人家的孩子了。

　　但打从一开始就被神殿的最高权力者讨厌，还完全没有修复的可能，这种情况其实非常不妙吧？对于今后在神殿的生活，我马上就感受到了一道阻碍，却看见神官长慢慢摇头。

　　「为了不火上加油，你最好尽可能别与神殿长碰到面。」

　　比我更了解神殿长的神官长都这么说了，现在最好尽量避免接触吧。况且我也不想接近神殿长，所以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宣誓仪式吧。」

　　神官长拿起香炉，握住连着香炉的链子，如钟摆般缓缓摇动。随着神官长的动作，香炉的细烟随之摇曳，乳香般让人心情沉淀下来的香气就弥漫整个房间。

　　接著，神官长低声仔细地为我说明供奉在祭坛上的神具，最上面的黑色披风代表夜空，是黑暗之神的象征；金色王冠代表太阳，是光之女神的象征。这对夫妻是司掌天空的最高神祇，所以摆在最顶端。第二阶的法杖象征冲走冰雪的水之女神，长枪象征促进成长的火神，盾牌象征抵兴寒冬到来的风之女神，圣杯象征包容万物的土之女神，长剑象征划开坚硬大地的生命之神。第三阶是献给神的供品，包括象征生命呼息的草木，庆贺结果的果实、象征平稳的香，和代表信仰之心的布匹。

　　「春天的贵色是绿色，代表跨越寒冬后萌芽的新生命，夏天的贵色是青色，代表生命成长茁壮后该前往的天际。秋天的贵色是黄色，代表纍纍的果实渐熟，垂下穗头的麦子。冬天的贵色是红色，代表缓和冷意，带来希望的炉火。」

　　在神殿，会随着季节改变尊崇的颜色。例如装饰在祭坛上的布、地毯，以及神官和巫女青衣上的饰品颜色，都是以当季的贵色为基准。

　　「那么，请宣誓。」

　　神官长说着跪在地毯上，立起左膝，在胸前交叉双臂，往下低头。我也在神官长旁边摆出相同的姿势。确认我已经作好准备，神官长开口说了：

　　「随我复述。」

　　我紧张得注视神官长的嘴巴，很怕自己说错，神官长的薄唇动得很缓慢，一字一句非常清楚地念出宣誓文。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

　　「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

　　「火神莱登薛夫特、」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

　　「土之女神盖朵莉希。」

　　「生命之神埃维里贝。」

　　「愿最高神祇之恩光普照，乃由浩浩青空遍布瀚瀚大地；」

　　「愿五柱大神之恩光护佑，瀚瀚大地之万千事物得以生生不息。」

　　「诸神之恩泽圣洁崇高，自当敬奉予以回报。」

　　「吾将清心净心，坚定己志，以眼神为明登，世世代代敬仰信奉。」

　　「大自然诸神亦在此列。谨此宣誓，吾将日夜献上祈祷与感谢，奉献己身。」

　　正确地复述完后，我仰头看向神官长，他像在说我做得很好般轻轻点头。接着神官长站起来，转头看向墙边的灰衣神官。比较靠近祭坛的灰衣神官无声无息地移动，拿起摆在祭坛角落的那叠青衣，交给神官长。

　　「青色是引导、促进成长的火神之贵色，亦是最高神祇司掌的浩浩青空的颜色，对于宣誓今后要信奉最高神祇，并且持续成长的神官及巫女，都会授予这套青衣。」

　　获得青衣后，站在墙边的见习巫女协助我穿上。先从头套上青衣，再束起腰带，穿法很简单。里面的衣服就依据季节自行调整，举办仪式的时候，会再戴上各种与神有关的饰品。

　　「梅茵，神所引导而来的虔诚信徒，我们在此欢迎你。」

　　神官长轻弯下腰，双臂在胸前交叉。我也模仿神官长的动作，交叉双手。

　　「由衷感谢各位的欢迎。」

　　「那么，献上祈祷吧。」

　　这句话太过突然，我一时间没有意会过来是要我做什么。我交叉着双手，「咦？」地歪过头后，神官长皱起眉，好像受不了我的领悟力这么差。

　　「洗礼仪式上不是教过了吗？要向神献上祈祷。」

　　……啊，是指跑○人姿势吗？说得也是。既然要进入神殿，就表示以后日常生活都要做那个动作吧……我的腹肌承受得住吗？

　　洗礼仪式上，因为腹肌不敌而中途离场的记忆眼看就要苏醒，我急忙甩甩头，把那幅画面抛在脑后，缩起小腹，不让自己笑出来。感受着神官长锐利如针的视线，像在怀疑我是不是忘了，我赶紧献上祈祷。

　　「祈、祈祷献予诸神……啊？！」

　　想不到要保持直立的跑○人动作没那么容易。要用一只脚就保持平衡，并且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相当需要体力，我根本无法像洗礼仪式上的神官们那样，摆出优雅的跑○人姿势，狼狈得左摇右晃。

　　「你这样的祈祷不行。日后你必须出席祈福仪式，在人们面前祈祷。身为巫女却不会祈祷，成何体统？在祈福仪式到来之前，要让自己能够正确祈祷。」

　　「呜呜……我会全心全意努力。」

　　神官长叹口气后，缓缓摇头，看向并排站在墙边的灰衣神官。

　　「那么，接下来为你介绍以后将服侍你的灰衣神官、见习神官及巫女。」

　　神官长说完，站在房间角落的灰衣神官中就走出三个人，来到祭坛前，分别是一名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还有少年和少女各一名，这两人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

　　原来刚才那个带我来神官长室的灰衣神官，就是我的侍从！他的体型有些魁梧，身高和父亲差不多高，还有着淡紫色的头发和深褐色的眼睛，给人的感觉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看来忠厚老实，表情十分僵硬。大概是因为抿着嘴唇的关系，感觉有点不好亲近。

　　「我是法蓝，今年十七岁。还请您多多赐教。」

　　「我才请你多多指教。」

　　我有礼貌地回应后，神官长马上喝斥：

　　「梅茵，你是身披青衣之人，不该以谦逊的态度面对灰衣神官。」

　　「对、对不起，我会小心。」

　　我完全不懂阶级社会 依我至今的常识，实在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怎么做又是错的。看来只能和变成梅茵后，开始适应新生活那时一样，一边摸索一边学习这里的常识了。在感到不安的我面前，又站着一名好像会更让我不安的侍从。

　　大概是营养不良，眼前的少年明明和路兹差不多高，却骨瘦如柴，眼神还非常凶

　　恶。头发是淡金色，瞳孔乍看下是黑色的，但定睛一看其实是紫色。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动作敏捷的顽皮小孩。老实说，是我害怕接触的类型。

　　丽乃那时候我一直都待在室内看书，现在的我则是身体虚弱，经常臥病在床，完全就是足不出户的最佳典范。基本上一点也不会想接近动作粗鲁……呃，是调皮捣蛋、活泼好动又讲话粗俗的男孩子。应该没办法好好相处吧！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看着少年。少年也像在对我品头论足，无礼地上下下打量我好几遍后，开口说了：

　　「我叫吉鲁，今年十岁。你就是我的主人吗？烂透了，根本是个臭小鬼嘛。」

　　……嗯？这是侍从该有的态度吗？

　　那种瞧不起旁人的眼神，再加上粗俗的讲话方式，都让我无比震惊，不由得目瞪

　　呆，于是神官长又出声斥责。但不是骂吉鲁，是骂我。

　　「梅茵，吉鲁是你的侍从。当他态度不好时，你就该负责管教。」

　　「咦？我吗？」

　　「身为主人的你不管教，不然要由谁管教？」

　　……虽然神官长说得理所当然，但要怎么管教才好？看他这样子，不管我怎么口头劝说，应该都不会听吧？

　　「呃，可以请你稍微改一下遣词用字吗？」

　　「哈！说什么蠢话！」

　　神官长像在说「无可救药」般地摇头，但我觉得这很明显就是选错了对象。难道是故意找碴吗――这么心想的瞬间，我恍然大悟。会选这名少年，无疑就是想找我麻烦。我一点也不觉得吉鲁胜任得了侍从的工作，所以是故意把问题儿童丢给平民的我吧，领悟之后，就觉得再继续礼貌应对也太蠢了，只要当作是班上那些爱调皮捣蛋的男孩子就好了吧。换言之，就是无视。

　　我轻抬起手打断吉鲁，看向三名侍从中唯一的女孩子，深红色的头发加上淡水蓝色的双眼，五官感觉好强又骄纵，但是一个小美女。不是可爱，是那种漂亮精致的五官。怎么说呢，总之就是那种清楚自己外貌的优势，懂得如何讨男生欢心的女孩子。

　　……因为都是女孩子，就是可以感觉出这种差别呢。

　　「我是戴莉雅，今年八岁。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嘴上说要好好相处，戴莉雅的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察觉到现场明显无法成为好朋友的气氛后，还进入了攻击态势。不过，至少表面上还挂着可爱笑容的戴莉雅对于神官长来说，应该不是有问题的人选吧。他并没有出言斥责。

　　没有半个侍从表现出了友好的态度，我一点也不觉得日后可以和他们好好相处。光有他们待在我身边，感觉就会身心俱疲。

　　「呃，神官长。我以前都没有侍从服侍我，所以就算没有待……」

　　「不行。青衣神官必须配有侍从，这是义务，他们是神殿长和我选出来的侍从。你既已穿上青衣，身为他们的主人，言行举止也必须合乎自己的身分。」

　　「是吗？我知道了。」

　　……不可以说不要侍从吗？而且，还没有选择的权利吗？

　　在刚立下誓言成为神殿见习巫女的第一天，好像马上就遭受到了重挫。

巫女的工作

　　「这下子，宣誓仪式就结束了。」

　　「那接下来就去图书…… 」

　　「且慢，我话还没有说完。」

　　在神官长的催促下，我从祭坛前面移动到办公桌前。法蓝替我准备好了椅子，于是我坐上去。

　　「谢谢啦，法蓝。」

　　「……您不需要道谢。」

　　法蓝一瞬间十分惊讶，但马上稍微板起脸孔。难不成也不能道谢？看来下次最好去找芙丽妲，问问她贵族的言行举止都是什么样子。

　　「我可以接着说了吗？」

　　「是，麻烦神官长了。」

　　不知道是什么的报告书，神官长的桌边堆了一大叠木板和羊皮纸。神官长一边看着其中几份资料，一边朝我瞥来。就好像老师拿着教科书在教导学生，开始说了。

　　「如你所知，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全是贵族出身。所以平民的你如今披上青衣，你要知道基本上没有人对此感到高兴。」

　　这我当然也知道，但当面听到别人这么说，背脊还是忍不住发凉。之前表示自己想当见习巫女的时候，我心想反正自己的寿命只剩下半年，只要能看到图书室里的书就好了。但是，神殿里有魔导具。成为青衣见习巫女以后，就能延长寿命，与神殿往来的时间也会因此延长。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自暴自弃，必须考虑到更多事情。

　　「现在是因为青衣神官的人数实在过少，需要拥有魔力的人，才能对你视而不见，但一旦送来神殿的贵族之子增加，届时就不敢保证了，这点我先提醒你。」

　　我在大腿上用力握拳，咬住嘴唇。一旦我在贵族面前做错事，也会连累到家人。为对了能在这里平安度过，我需要更多资讯。

　　「更遑论现在神殿长还拒绝出席宣誓仪式。你应该也不认识其他青衣神官，他们对于平民的你也不会有好脸色。因此，今后都由我负责指导你。」

　　因为我光有魔力和财力，却没有对等的身分，等同在践踏贵族们一直以来拥有的特权意识，所以对我当然不会有好感。这我明白。但是，嘴上说着贵族对我都没有好感，神官长却是相当亲切地给予我忠告。

　　「呃，那神官长不会感到不愉快吗？因为我……」

　　「我只看重优秀的人才。尤其现在神官和巫女的人数都减少了，工作都集中在我身上。擅长文书工作的你愿意进来帮忙，我怎么可能把你拒于门外。」

　　看到神官长「呵」地轻笑一声，露出了心机颇重的笑容，我的脸颊不禁抽搐。既然说我擅长文书工作，就表示神官长先前提过的调查已经结束了，也搜集到了和我有关的各种资讯吧。这个世界完全没有保护个人隐私的概念。身为贵族的神官长一问，对方肯定什么都说了。真不知道神官长到底掌握了哪些情报，好可怕。

　　「我会竭己所能努力，但我在神殿要负责哪些工作呢？如果有我该做的工作，还请神官长告诉我。」

　　「嗯。首先你该做的工作，就是担任我的助手，帮忙处理文昼资料。这是最重要的工作，上午你都要在这里处理资料。接着是祈祷和奉献。尤其你身为巫女，必须要懂得如何祈祷。」

　　「祈祷我知道，但奉献是什么呢？」

　　「就是往神具注人魔力。法蓝，拿盾牌来。」

　　法蓝轻轻点头，拿着直径约五、六十公分宽的盾牌走回来。圆形盾牌似乎是以黄金制成，上头刻有着不愧为神具的复杂图腾，到处还穿插着蓝色的纹路。正中央嵌着一颗掌心大小的黄色宝石，内部像在燃烧般有着荡漾的波纹，闪闪发光。另外盾牌边缘也同样镶了一圈黄色宝石，只是大小和弹珠差不多。不过，边缘的小宝石-作是黄色的，另外一半则像水晶一样透明。

　　「伸手触摸中央的魔石吧，想像自己把魔力灌注进里头……」

　　原来不是宝石，而是魔石。这么有奇幻气息的物品让我心脏狂跳。轻轻伸出右手，触摸魔石后，整个盾牌发出了金色亮光。与之同时，复杂的图腾和一排从未见过，像是文字的符号就变作淡绿色的光芒，浮起到手腕的高度。

　　……呜哇，好像魔法阵喔！好神奇，太神奇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凝视着发光的符号，接着有种吸尘器正在吸走体内热意的感觉。就和之前差点因为身蚀死掉，芙丽妲为我使用魔导具时的感觉一样。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我特意打开了平常对起自己体内魔力的盖子。身蚀的热意瞬间从中心往外涌出，一鼓作气流向掌心，被吸进了魔石里。我不由得沉浸在这种畅快的感觉中，任由不必要的热意被吸走，但很快就回过神。

　　……这个会不会坏掉？

　　想起了自己曾经弄坏芙丽妲的魔导具，我有些感到害怕，不由得缩回手，再把稍微减少了的魔力封回中心，虽然只释放了魔力短短的时间，但对身体造成负担的魔力一口气变少了许多。感觉就像压在身上的大石头不见了，身体变得轻盈。

　　「嗯……魔力量为七颗小魔石吗？」

　　听剑神官长这么说，我看向盾牌，发现盾牌四周变作黄色的小魔石变多了。原来是注入魔力后，颜色就会改变。一眼就能看出还剩下多少魔力。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充电器。

　　我试着张握刚才释放了魔力的右手。身蚀的热意真的是魔力呢，而且一旦有了明确的出口，还可以清楚感觉到魔力的流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神官长神色有些忧心地低头看我

　　「梅茵，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了吗？」

　　「呃……我倒觉得神清气爽，身体变轻了喔。」

　　「……是嘛，切记要在不对身体造成负担的前提下进行奉献。」

　　用魔力为神具充电的奉献工作还算轻松，最辛苦的大概是祈祷吧。要用我现在的身体单脚站立，实在太困难了。而且还不是往左右张开手臂来保持平冲，而是要往斜上方高，这点最困难，恐怕连角度和维持时间，都会受到严格的指导。

　　「最后一项工作，就是要阅读并记住圣典上的内容。」

　　神官长低沉又小声地补上这句话，我的耳朵马上对此产生反应。神官长说了，要阅读和记住。虽然我对记忆力没有自信，但阅读这部分尽管交给我吧！

　　「我做！我马上就去图书室！」

　　我猛然起身，往上高举起手，向神官长展现我的干劲。但是，神官长看也没有看我一眼，拿起另一张纸看起来。

　　「在那之前，我想先和你讨论捐款。坐下吧。阿尔诺，拿帐簿过来。」

　　和钱有关的事情可不能马虎。尤其我要捐出的金额非常庞大，所以我也很在意这件事。主要是支付方式，和神殿会如何运用捐款。

　　「你之前说过要捐一枚大金币……」

　　在神官长的轻睨下，我开始回想和班诺讨论过的内容，班诺说过：「一年当中会举办好几场仪式，每一次都会由商业公会统一收款，再捐给神殿，但我从没有以个人名义捐献过。」还说了：「你这笔捐款金额太过庞大，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目，最好分成好几次支付。而且要是给了只会乱花钱的无能之人太多钱，身边的人也会很困扰吧。」

　　「呃……如果要我现在就付的话，虽然付得出来，但能不能分成好几次，像是每个月捐一枚小金币呢？」

　　「神殿并无法指定奉献金的金额，所以自然可以，但理由是什么？」

　　「因为我认识的人说了，要是一下子就捐一枚大金币，说不定会有人被钜款冲昏头，就花了比平常更多的钱……我也认为应该先向管理神殿财务的人，问清楚捐款的去向和用途后，再决定支付方式比较好。」

　　总不能原封不动地转达班诺说过的话。我含糊其辞地这么说了后，神官长似乎仍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沉思一会儿后叹气。

　　「一般收到奉献金后，其中五成会挪作神殿的维护费用，剩下的再分配给青衣神官。分配给神官的金额，依据地位各有些许的差异。身为管理财务的人，我建议第一次先捐五枚小金币，剩下的再每个月各捐一枚小金币。」

　　「这是为什么呢？」

　　我偏头表示不解，神官长便把一叠整理过的羊皮纸递到我面前。快速看过后，我发现是帐簿的一部分，不禁大吃一惊。神官长指着资料说：

　　「神殿的收入大略分作三种，一种是领主所捐的奉献金一种是举办仪式时收到的民众布施，第三种是青衣神官老家提供的援助金，所以青衣神官一减少，收入也会跟着减少。若简单地向商人说明，就是现在的神殿完全是入不敷出。况且神殿长一直要我榨取你的钱财，所以为了安抚他，我还是希望能先收到一笔大额捐款。」

　　神官长也太老实地告诉我神殿的内情了，像神殿其实入不敷出这种事。真的可以告诉我吗？

　　「呃……神官长，这些事情告诉我没关系吗？」

　　「几天后你就要处理这些工作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看来神官长说的帮忙处理资料，不像欧托那样只让我帮忙计算，还会让我接触到相当内部的神殿业务。

　　「……我明白了。那么，我该怎么把捐款交给神官长呢？以往这种钜款，我都是透过公会证进行交易，但神官长不可能有公会证吧？」

　　「由你亲自拿过来不就好了吗？」

　　神官长说得简单，但我一直以来都是用公会证进行钜额交易。从来没有亲手拿过金币。要我这样的小孩子拿着钜款，一路从商业公会走到神殿，未免太恐怖了。

　　「对于已经习惯了钜款的神官长来说，可能觉得这很简单，但我从来没有在身上带过这么多钱，所以会害怕。」

　　「唉，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要指派侍从给你？」

　　……啥？侍从？

　　闻言，我的目光忍不住扫向站在我身后待命的三名侍从，然后歪过头。要我把钜款交给人选明显不当的侍从保管，！这我根本办不到。法蓝是还好，毕竟这是神官长的命令，他应该会愿意遵从吧。但感觉戴莉雅和吉鲁会为了找我麻烦而把钱花掉，太恐怖了。从他们对我表现出的态度来看，我还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人。

　　「但我不希望把钱交给第三个人以后，我说我已经捐款了，结果神官长却说没有

　　收到。」

　　「……你不相信侍从吗？」

　　神官长一脸讶异地问，我也咸到非常惊讶。

　　一般的贵族，马上就能相信初次见面、态度又不友善的陌生人，还把五枚小金币交给对方吗？还是说，彼此缔结了某种对方不会背叛自己的魔法契约？我回想了介绍侍从给我时的情景，但应该没有订下类似的契约。而且和魔法有关的契约都需要滴血，这点至少我也知道。

　　「虽然说是我的侍从，但都是没有任何强制效力，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吧？我没办法马上就相信他们，把钜款交给他们保管。」

　　……而且他们的态度还一点都不友善耶？不可能、不可能。比起这些侍从，我觉得公会长还更值得信赖。

　　在金钱方面上，我能信任的大人不多。不知道能不能请班诺或马克陪我来。神官长是贵族，思及可以和贵族建立起交情，班诺应该不会拒绝吧。希望他不要拒绝。

　　「我想请习惯携带钜款，我又能够信任的人人陪我一起过来，能请神官长答应让对方进入神殿吗？」

　　「对方是谁？」

　　「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先生，他在经商方面是我的监护人。」

　　「……嗯，那好吧。」

　　等路兹来接我，再顺路去店里讨论一下吧，我也想顺便问班诺，知不知道怎么向侍从下达指令。和使唤员工相比，有没有什么共通点？我正陷入沉思，眼前的神官长就合上帐簿，交给阿尔诺。

　　「那么，今天该告诉你的事情都说完了。梅茵，有任何问题吗？」

　　「有！在第四钟响、路兹来接我之前，我想待在图书室看书，请问我可以进去图书室吗？我非常想阅读并记住圣典上的内容！」

　　「你说的路兹，就是负责管理你身体状况的少年吧？今后你要让侍从管理你的身体状况。」

　　明明在问能不能进入图书室，却牵扯到了管理身体状况这件事，我再一次看向侍从。吉鲁搔着脑袋，明显一点干劲也没有――戴莉雅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法蓝则是直接略过我，望着神官长。横看竖看，我都不觉得他们往后能够管理我的身体状况。

　　「我的家人说了，在侍从可以管理我的身体状况之前，都要我和路兹一起行动。其实这也会对路兹造成很大的负担，所以我也希望可以尽快把这项任务交给侍从。要是他们愿意努力就好了……那么，我可以去图昼室吗？」

　　「法蓝，替她带路吧。」

　　「遵命。」

　　神官长说完，法蓝轻轻交叉双手，带着微笑点点头。脸上自豪的神情，和我刚才看到的表情完全不同，忠实地显现出了法蓝真正的主人是谁。

　　不过，法蓝应该还算安全吧。他看起来非常仰慕神官长，也不像会惹是生非的样

　　子。对法蓝下达这样的评价后，我跟在他的身后，蹦蹦跳跳地前进。

　　……总而言之，图书室我来了?！而且这是工作！是我的工作！

　　我开心得踩着轻盈的步伐，戴莉雅和吉鲁则跟在我身后。走出神官长室有一段距离后，吉鲁「呿」地咂嘴。

　　「居然想去什么图书室，真是蠢毙了。」

　　……气死我了！不知道书有多伟大的你才是大笨蛋！

　　我一骨碌转身，瞪着吉鲁。吉鲁皱起鼻子，进入备战状态。

　　「你那什么眼神啊？你又不是贵族，只是平民而已吧？明明和我们没有什么两样，居然穿上青衣，装得这么神气。我才不承认你是我的主人。我绝对不会服从你的命令，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吉鲁不承认我是他的主人，但我也一样，不认为他是我的侍从。况且现在的我，也没有力气、体力和爱心去管教这么没有教养的小鬼头。所以，无视。

　　「是吗？我知道了。那彼此彼此。」

　　「……？！你说『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啊？！瞧不起人吗？！」

　　吉鲁气得七窍生烟，开始大吼大叫，但我背对他继续前进。下一秒，背后传来了少女尖细的嗓音。

　　「你真的瞧不起我们呢。」

　　戴莉雅哼了声，这时候连表面上的假笑都消失了。还以为她是对男生都会讨好装乖的类型，在其他侍从还在的时候，应该不会显露出本性，想不到此刻这么干脆就露出真面目，真教我吃惊。看来要更改对戴莉雅的评价才行。也许她并不是那种讨好男生，想当万人迷的类型。还是说，她是那种除了自己锁定的对象外都不屑一顾，肉食性的女猎人？

　　我看向戴莉雅。她撩起深红色的头发，态度高傲地扬起下巴，明明才八岁，却做得这么有模有样，真是太可怕了。

　　「唉，讨厌啦！好不容易才当上了神殿长身边的见习巫女，现在却偏偏把我指派给一个完全不懂我魅力的小女孩，而且还是这么迟钝的贫民小孩，真是糟透了！」

　　原来戴莉雅是神殿长派来的眼线，难怪态度这么不友善。

　　……不过，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居然公开宣布自己就是间谍。这也是神殿长的指示吗？

　　「那就换成其他人吧。」

　　对于戴莉雅突然就暴露自己的来历，我偏头纳闷，却也感到庆幸地提议换人。谁知戴莉雅听了，有些上扬的眼尾更是往上倒竖，生气怒吼：

　　「讨厌啦！你真的是笨蛋耶。我才不会和别人交换呢。你在说什么啊？！」

　　……我才想说这句话，你到底在说什么？

　　「神殿长可是亲自把这项任务托付给我，要我找你麻烦耶。要是和别人交换，我的能力会受到质疑吧！」

　　虽然语言可以沟通，但我们好像听不懂彼此在说什么。完全无法理解。我不可能去接近一个明白宣告神殿长已经委托自己，要她找我麻烦的人，当然是最好赶快把她换掉。但想到这里，我忽然惊觉。就算赶走了戴莉雅，神殿长那边也一定会再指派新的侍从过来。与其来一个擅长隐藏心事的侍从，不如像戴莉雅这样如此露骨地表现自己，对我来说还比较安全。我陷入沉思后，戴莉雅就伸出食指指着我。

　　「就算你穿上了青衣，我也一点都不怕你喔！我要得到神殿长的认同，以后成为他的爱人！」

　　是我听错了吗？还是最近很流行和小女孩签订爱人契约？我同时回想起了芙丽妲！告诉我她要成为爱妾时的冲击，再想到神殿长的年纪，不禁感到作呕。从之前见过的灰衣巫女，我还以为神殿长喜欢秘书型的性感成年女性，想不到被骗了。

　　「……呃，成为爱人值得炫耀吗？」

　　「那当然啊，爱人耶？爱人是女孩子最渴望得到的地位，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不过，要是不像我这么可爱，再怎么奢望也不可能啦。」

　　「咦？最大的梦想是成为爱人吗？」

　　这明显和我的常识不一样。至少芙丽妲对于爱人的理解，和我对于爱人的理解是一样的。至少芙丽妲并没有自豪地挺起胸膛，得意洋洋，说要以此做为目标。观念的不同让我无法马上接受，吉鲁就瞧不起人地露出讨人厌的嘿嘿贼笑，耸了耸肩。

　　「这不是废话吗？要是成了青衣神官的爱人，就能反过来使唤灰衣神官耶？而且其他神官也不会对神殿长的爱人说三道四，女生就是这点占便宜……不过，你的脑袋真的没问题吗？怎么这么基本的常识也不知道啊？」

　　就算吉鲁轻视我无知，我也一点都生气不起来。对于孤儿院的女孩子而官，可以出人头地的最快方式居然是成为掌权者的爱人，这种事我根本不想知道。在我目前接触到的常识中，也从没听说过有人最大的梦想是成为爱人。但是，他们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这在神殿里也是常识。生活环境不一样的我不管现在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吧。

　　「吉鲁，你说得太过分了！」

　　看到我捧着脑袋，法蓝扬声斥道。但是，吉鲁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嘿嘿地嘲笑我。

　　「要怪就怪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可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

　　「……梅茵大人，方才神官长也说过了，态度欠佳的时候，您要出一言管教。」

　　「嗯，是啊。但比起这种事，图书室还没到吗？」

　　我真的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一点也不想额外花费体力和力气。去训斥或管教吉鲁和戴莉雅 仰慕神官长，多半不太乐意要来服侍我的法蓝，目标是成为神殿长的爱人，一心想为我制造麻烦的戴莉雅；以及瞧不起我，从一开始就讲明不打算服侍我，也不打算听从我指示的吉鲁。与其要我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和这些侍从和平相处，不如想想接下来就能看书了还更有意义。

　　「我会向神官长报告喔。」

　　「请自便。反正那是法蓝的分内工作吧。」

　　法蓝叹口气后，打开一扇门，走进房内。看见门后的乐园，心脏顿时用力一跳。我很担心又被挡在外面，于是心跳飞快地伸出手，一边摸寻有没有透明的墙壁， 一边走进图书室。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我没有被拒在门外，成功进入了室内。

　　「呜哇！」

　　整个人一走进房内，空气的味道明显变了。我感动得浑身发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书库里弥漫着尘埃的独特气味。和我熟悉的书库气味不一样，是因为这里主要的媒介都是羊皮纸，又放了很多木板吗？还是因为墨水的品质不一样？墨水和古老纸张的气味都让我感到非常怀念，开心得眼眶深处都发热了。

　　图书室内的书架数量并不多，有的书架掩着门片，也有的书架塞满了木板和纸片，另外还有专门用来保管卷轴的书架，就好像手工艺店里架上准满的布卷，卷起的书籍都堆在架上，写有书名的标签往下垂挂。更里面的地方还有保管卷轴用的圆柱形箱子，外型就像木桶，贴着写有系列名称的标签，注明里头放了哪些卷轴。

　　灿烂明亮的阳光从等距隔开的窗户倾泻下来，就在太阳光刚好可以照到的地方，摆着像是大学教室里能看见的长桌。桌面倾斜的阅览桌上放着好几本书籍，全用粗大的锁链和桌子绑在一起，正呼唤着我，要我过去阅读它们。

　　「这本书就是圣典。」

　　在法蓝的引导下，为了阅读链着锁链的圣典，我轻轻地抚摸皮革装帧的对面。然

　　后，解开压住书口的皮带。下一秒，书口就变得蓬松，封面往上隆起，吸收了湿气的羊皮纸都会有这种现象，但在我眼里看来，这彷彿是圣典在催促我快点阅读它。

　　……哇啊，我到底有多久没有看到书了？

　　打开封面，锁链沉重的当啷声响在寂静的图聋室里回荡。我翻开有些泛黄的书页，指尖都在发抖，然后循着带有些许个人特色的手写文字，久违地开始阅读。

　　「喂，中午了耶，吃午饭的时间到了。」

　　难得我暌违已久地又能够沉浸在如此幸福的时光里，却有人来妨碍我。如果只有声音，我还可以充耳不闻，但对方甚至摇晃我的肩膀，让我不得不回到现实世界。

　　「吉鲁，图书室禁止交谈。如果你不能保持安静，可以请你出去吗？我要看书。」

　　「啥？！要吃午饭了耶？！」

　　吉鲁震惊地大叫，但对我来说，午饭和书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只要能看书，就算两天都不吃饭，我也不会觉得肚子饿。

　　「反正我好像不算是你的主人，吉鲁也没有必要一定要留在这里吧？你可以自己去吃饭，出去吧。」

　　明明我准许了他可以自行吃饭，吉鲁却瞪大眼睛，还想要说些什么。

　　「所以，吉鲁。不要，来妨碍我。」

　　在理智断线之前，我刻意地打开魔力的盖子，让魔力遍布全身，经过刚才的奉献，我大概掌握到了要怎么释放魔力，很快再度尝试。于是下一秒，法蓝就揪起吉鲁和戴莉雅的衣领，神色慌张地冲出图书室。

　　……嗯，变安静了。

　　把魔力压回中心后，我再度追逐起文字。后来，直到路兹来接我之前，再也没有人来打扰我看书。

　　「路兹―― ！」

　　一看到路兹，我就有种回到了常识可以相通的世界的安心感，全身都放松下来。我跑下阶梯，紧搂住前来接我的路兹手臂，不停用头磨蹭。

　　「路兹，我好累喔。」

　　「啊……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呢。辛苦了。」

　　路兹轻拍了拍我的头，慰劳我的辛苦，我今天做的事情虽然只有看书，但侍从们的工作似乎就是要待在我身边，所以始终都有人站在我旁边，一直看着我。当我沉浸在书中的世界时，通常都会忽略四周的人事物，但有时候恍然回神，就可以感觉到某个人的视线，这让我非常如坐针毡。真不知是他们的视线让人感到不舒服，还是让人感到沉重，但这种一直有人在监视自己的状态形成一种负担，让我筋疲力竭。

　　……贵族真是了不起。我要花多久时间才能习惯呢？

　　光是可以回家睡觉，说不定就是一种幸福了。要是这种状态得从「早安」持续到「晚安」，我可能会发疯。

　　「路兹，我接下来想去见班诺先生，他在店里吗？」

　　「我走的时候他刚回来，现在应该在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路兹一脸担心，我急忙摇头。

　　「我得去商业公会领钱，再把捐款交给神官长。我想早点解决这件事……」

　　「这样啊。那走吧。」

　　路兹说完，只见三名侍从居然打算跟上来，在神殿的时候也就算了，我不希望他们连在外面也跟着我。我不想被监视。

　　「……你们可以不用一起来喔。」

　　「我是侍从，不能不跟着主人。」

　　「就是说呀！居然不带侍从就要和其他人见面，我简直不敢相信！」

　　不只法蓝，连戴莉雅也说「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代表青衣神官要和别人见面的时候，带着侍从同行是种常识。我在脑海里记下来。

　　「哼……要是可以不用去的话，那我就先走了。因为我肚子饿了n 」

　　显然也一样缺乏侍从常识的吉鲁恨恨地瞪着我说完，便一骨碌转身，跑得不见人影。但是，另外两个人却无意走回神殿。没有侍从跟着我当然比较轻松，而且要去的地方是平常就会进出的奇尔博塔商会，有路兹陪我，雄不需要派不上用场的侍从。

　　……可以把他们赶走吗？

　　「戴莉雅，可以请你去通知神官长，等我和班诺先生讨论完了，就会带着奉献金回神殿吗？因为得有人通知神官长才行，麻烦你了。」

　　戴莉雅露出了简直是一目了然的贼笑。不知道是根本不会去通知，还是要直接去向神殿长报告。戴莉雅带着截至目前为止最为开心的笑容，转身走进神殿。成功赶走了戴莉雅后，我安心地吁口气，法蓝却不满地皱着脸庞，来回看着我和戴莉雅的背影。

　　「梅茵大人，如果要向神官长传话，还请托付给我，请让我和戴莉雅同行。」

　　「法蓝，我已经拜托戴莉雅了喔。既然你说侍从一定要跟着主人，那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

　　法蓝明明白白地在脸上表现出了不满，摇摇头说：

　　「但是看戴莉雅那样，不知是否会向神官长禀告……」

　　「现在有路兹陪着我，不然法蓝也过去吧。要是没有人去通知神官长，确实会很伤脑筋呢。」

　　说完，我和路兹手牵着手开始移动，法蓝好一会儿在神殿门口徘徊不去，最终似乎还是以回神官长报告为优先，转身走进了神殿。

　　「梅茵，这样好吗？他就是负责管理你身体状况的人吧？」

　　路兹往后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神殿门口，歪过头问。这么说来，是说过要让侍从管理我的身体状况呢――我心想著，大叹一口气。

　　「……嗯，他是神殿分配给我的候补人选之一 ，但我觉得很难吧。因为本人一点干劲也没有。

　　「啊？」

　　「法蓝应该是想服侍神官长，却被叫来服侍我吧。不管做什么，都有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感觉。如果我能成为比神官长更优秀的主人，情况大概会不一样吧，但你不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吗？」

　　「成为主人的梅茵吗……一点威严和气势也没有嘛。」

　　路兹调侃说完，「嘻嘻」地笑起来。我也跟着一起放声大笑。轻松自在的气氛让我非常放松。

　　「马克先生，你好。班诺先生在吗？」

　　路兹开门才开到一半，我就看见了马克，于是像平常一样挥手。但马克一看到我

　　脸色马上大变。

　　「梅茵，快点进来！」

　　「咦？」

　　马克焦急的模样非比寻常，急急地催促我们进入商会。甚至也没有让我们在店里等侯，先去征得班诺的许可，就神色铁青地打开里头的房门，直接对班诺说：

　　「老爷，梅茵来了，我马上让她进来。」

　　「马克，怎么啦？只是梅茵来了，有必要这么慌……」

　　大概是听到了马克立即就关上房门，班诺用打趣的语气说著，抬起头来，但是，当他的视线一固定在我身上，马上就瞪大双眼，眼尾往上吊。

　　「梅茵！你这个大白痴！」

　　「呀啊！」

　　班诺突然扯开喉咙怒吼，我吓得弹起来，捂住耳朵，当场瘫坐下来。路兹也

　　「噫？！」地倒吸口气，往上一跳。

　　「咦？咦？为什么连班诺先生的反应都这么大？」

　　「你这个不带脑袋出门的丫头！怎么能穿这身衣服过来？！你该不会一路都穿着这身衣服，从神殿走来这里吧？！」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不解歪头。路兹也一样满脸问号。看到我和路兹根本不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哪里，班诺用力搔抓脑袋，马克则是按着太阳穴。

　　「梅茵，你身上穿的是青衣巫女服。一般青衣巫女和神官都是贵族。而贵族移动的时候都会坐马车，不可能徒步在街上乱晃。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听了班诺的问题，我偏过脸庞，回想坐马车的数次经历。马车非常颠簸，坐起来一点也不舒服。但是，因为平民一辈子也坐不起，所以都会投以欣羨的眼光，这也是一种彰显身分地位的最快手段。但在丽乃那时候，车辆是随处可见的交通工具，而我都是在预计要出门买不少东西，或是要出远门，或是天气不好、懒得走路时才会坐车。

　　「呃……是因为贵族都爱面子，觉得走路很麻烦吗？」

　　「不对！贵族要是随随便便在外抛头露面，会有人为了钱绑架他们！你要是不想被绑架，就别在神殿以外的地方穿那套青衣！」

　　「是、是是是、是的！」

　　我当场脱下青衣见习巫女的制服。因为底下就穿着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只要解开腰带，再从头扯下来就好。

　　……还以为这套青衣只是制服，原来在他人眼里，等于身上挂着「我是贵族，身上有钱」的牌子走在路上。我从没想过会有人为了钱绑架贵族。

　　班诺神色复杂地望着我在小心摺起后，抱在怀里的青衣制服，然后心力交瘁似地长叹口气。

　　「那么，你有什么事？应该不只是为了来把我们吓得心脏病发吧？」

　　「是的，我有事想拜托班诺先生。班诺先生，可以请你等一下陪我，起去商业公会，再陪我一起去神殿吗？」

　　「为什么？」

　　班诺侧头，一脸不明所以。

　　「我想去领捐款用的五枚小金币，再请班诺先生陪我一起走去神殿。以前钜额交易的时候，我都是用公会证收钱和付钱，但神官长没有公会证，我也不敢自己带着那么多钱走在路上。向神官长反应以后，他居然要我把钱交给侍从，这也太可怕了。」

　　听完我的牢骚，班诺用力皱起眉。

　　「哪里可怕了？那不就是侍从的工作吗？」

　　「……要我把这么一大笔钱托付给几乎完全无法信任的陌生人，这么恐怖的事情我才办不到呢。」

　　我噘着嘴唇说完，班诺睁大赤褐色的双眼，连连眨眼睛。

　　「你这家伙明明做事都不用大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觉得不痛不痒，就算被骗也还是学不乖地跑去公会长家，居然会连你都无法信任？那些侍从到底是什么人？」

　　「呃……神殿指派给我的侍从中，一个是神殿长的眼线，一个是神官长的眼线，最后一个是感觉故意要找我麻烦的问题儿童。在神殿的时候，我不介意他们一直在我身边打转，但实在没办法把钱托付给他们。」

　　「虽然我早就料到了……但你还真是不受欢迎。」

　　班诺讲得一针见血，我小声呻吟。

　　「呜……因为我之前以为自己只剩下半年的寿命，只要能看书，就算被讨厌也无所谓嘛。但这种情况如果一直持续下去，真的很麻烦呢。」

　　「因为从这方面来看，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了。关于神殿长和神官长派来的眼线，就算只是做做表面，你也只能改善和他们的关系。用不着真的信任他们，但要找出可以交给他们做的事情……至于问题儿童，你就当成是野兽来管教吧。」

　　听到野兽这两个字，再想到吉鲁的外表，脑海中不禁蹦出了瘦弱的小猴子站在树枝上拍手吱吱叫的画面。

　　「但野兽和人类又不一样。」

　　「没什么差别。不听话的时候就要挥鞭管教，听话的时候才给他们食物。让他明白谁是主人就好了。」

　　班诺并不是要我建立起信任关系，而是要我让他服从。

　　「……但与其要花时间做这种事，我还宁愿看书。」

　　「不准嫌麻烦！以后你都要待在贵族社会，一定要懂得怎么使唤侍从！」

　　「呜呜 我会好好反省。」

　　班诺叹口气后，轻轻甩头，像在重整脑中的思绪。

　　「我们离题了，那么，你要什么时候带捐款去神殿？」

　　「我打算问过班诺先生的行程再决定喔。我请侍从向神官长报告，等班诺先生有空，就会带着捐款回神殿……」

　　我话才说完，班诺的脸色瞬间丕变。

　　「这等于是告诉对方我们现在就要过去吧！马克，马上作好前往神殿的准备！」

　　「是！」

　　马克脸色苍白地冲出办公室。

　　「咦？呃，那现在就去商业公……」

　　「浪费时间！不需要跑这一趟，把公会证拿出来！」

　　重叠公会证后，班诺就丢下一句「要去神殿了，把青衣穿回去」，然后从房内的另一扇门冲上楼。

　　我拿起才刚脱下的青衣，重新穿回身上，紧好腰带后，垂下脑袋瓜。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刚才那么说只是想赶走侍从，结果给班诺先生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路兹，怎么办？」

　　每当所属的组织改变，不论是许下约定的方式，还是一句简单话语所隐含的涵义，都会和以往截然不同，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明明知道，脑袋却没有理解。

　　路兹轻拍了拍我的头，安慰我。

　　「我们不会知道贵族是什么样了嘛……这次犯了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梅茵也该改改自己的缺点。」

　　「我的缺点？」

　　我歪过头。路兹眼神有些严厉地看着我，大力点头。

　　「我知道梅茵最喜欢的就是书，也想要所有时间都用来看书，可是在这之前，你必须先向身边的人多问问题，快点学会怎么在那个世界里生活……我也因为完全不了解商人的世界，很多事情身边的人都理所当然知道，我却不晓得，所以，就算是很微小的事情，我也会问清楚。这么做以后，不论是其他学徒还是马克先生，都会细心地指导我。梅茵也不该嫌麻烦，要向别人问清楚，否则永远也学不会。」

　　路兹这番话带来了强烈的震撼。出生在工匠家庭的路兹，却循着自己的心愿进入商人的世界，所以我知道他为了融入店里有多么努力。然而，我为了看书，明明和路兹一样主动跳进神殿的世界，却完全没有努力去适应神殿的常识。

　　「我因为想要一直当商人，所以会好好努力。梅茵如果想留在神殿看书，首先也该学会神殿里面的规矩。放心吧，梅茵一定没问题的。因为梅茵很聪明。」

　　「我才不聪明呢，做事老是不经大脑。路兹还比较厉害。」

　　我的脑袋才不聪明。就和班诺说的一样，做事总是不用大脑。以前别人就常说我空有知识，却不懂得规划下一步。

　　「就算做事都不经大脑，但梅茵会为了自己的目标勇往直前。所以为了可以全心全意地看书，梅茵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吧？为了可以安心看书，你就加油吧。」

　　「呜……路兹真是太了解我了。」

　　就在我心情变得比较开朗的时候，听见了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房内的房门「叽」地打开，穿着长袖服装，但看得出是凉爽材质的马克走了出来。

　　「让两位久等了。」

　　不同于平常的工作服，马克穿着用了大量布料、袖子还可以翩翩挥动的外衣，造型很像是和服。边缘有着以蓝色为基底的刺绣，长度直达膝盖。底下是比较合身的白色长裤，感觉上就是豪华版的洗礼仪式用正装。布料的质感也很高级， 一看就知道是与贵族见面时穿的服装。

　　「让你们久等了。」

　　班诺从马克后头走出来，身上白色外衣的袖子比马克的更长又更宽，长度甚至长到脚踝。刺绣的豪华程度更是马克的好几倍，而且还罩着薄薄的斗篷。肩膀上镶着蓝色宝石的金属造型别针固定住了斗篷，班诺手上还拿着像是花的物品。原本有些微卷的奶茶色头发抹了类似发蜡的东西，往上梳拢固定后，眼前的班诺简直判若两人。

　　为了与贵族见面，光是服装就得这么大费周章地进行准备，让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对于自己闯进了全然陌生的世界，反而是我开始感到害怕。我不应该随口说出那种会把别人卷进来的发言。

　　「班诺先生，对不起，都怪我什么都不知道，才把你卷进来……」

　　我跑上前，班诺便举起手上的花朵饰品说：「这是新产品。」然后插在我的发簪旁边，再一如既往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不用这么感到抱歉。危机就是转机，是我的座右铭，只要应对进退能够合乎贵族的礼节，再顺利送上奉献金，就能让对方留下奇尔博塔商会做事迅速又确实的印象。那走吧！」

　　班诺充满自信的发言自然其来有自。不知道店内的指令传达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当班诺和马克换好衣服，走出商会时，店员们已经准备好了刚好可以捧在双手上，外型有如宝石盒的木盒，里头装有要捐给神殿的小金币。另外布匹、小罐子和布包也各别准备了三份。此外，店门口早有一辆可供四名大人乘坐的庞大马车在等候，车夫也穿上了整齐笔挺的服装。

　　……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我正呆若木鸡，班诺却和平常不一样，态度恭敬地将我抱上马车。坐进显然造价不菲的马车后，我不安地抬头看向班诺，他却弹了下我的额头。

　　「现在的你可是贵族。已经习惯贵族社会的我会尽可能协助你，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从容不迫地面带笑容，表现得堂堂正正。绝对不能低下头，做得到吗？」

　　「……可以。」

　　马车窗外就是路兹。看见他动着嘴巴在说「加油」，我也用力点头，让路兹可以看见。

　　马克坐进来后，关上车门，马车便缓慢地开始移动，和我的心情一样，马车不稳地摇摇晃晃，前往我将首次窥见的贵族社会。

青衣与迥异的常识

　　可以感觉到马直在神殿的入口停下来，马夫跳下驾驶座，接着隐约传来了车夫向门口守卫攀谈的声音，为了下车，我正想从座位上站起来，班诺无声地伸手制止我。我愣愣地抬头看向他，班诺没有出声说话，慢慢摇了摇头。意思是要我别说话，乖乖坐着吗？我这么判断后，稍微往后坐好，班诺轻轻点头回应我。

　　因为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又会有什么状况，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紧握着拳头，环顾马车内部，发现马克正利用马车停下来的时间在写东西。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马克抬起头来，露出了像在安抚我的微笑 虽然知道自己的脸颊有点僵硬，但我还是咧开嘴角回以笑容，马克掩着嘴角开始憋笑。

　　不知道能不能打破沉默，我只好鼓起脸颊，表示我在生气，班诺却从旁边戳了下我的脸颊。突然觉得就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紧张兮兮，实在是很蠢。

　　不一会儿马车又有些摇晃，是车夫重新坐上了驾驶座，马克迅速收起墨水和笔，把写了字的纸张递给班诺。班诺看完，咧嘴一笑。我探头想看上面写了什么，但马车在这时候再度移动，马车开始发出哐咚巨响的同时，班诺也开口说了：

　　「首先要在大门报上来访者的名字，再请人通报，打开供马车出入的大门。下车的顺序先是马克，再来才是我和你！你要牵着我的手，慢慢下车。绝对不能用跳的下车，或是踩空阶梯。」

　　显然班诺是指上次搭乘马车时，我和路兹一起吆喝著：「嘿！」然后跳下马车这件事。而我才在心想自己很可能会紧张得踩空阶梯，所以默默别开视线。

　　「请人通报后，你的侍从应该会前往玄关待命，以服侍过神官长的那个侍从为首，接着是你、我，再来是马克和其他侍从，要以这样的顺序去拜见神官长。」

　　我本来还以为只要把钱交给神官长就好，「奉献金在这里，请收下。」想不到要这么讲究排场。要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拿去给神官长，真不敢想像这样的行为到底有多失礼。

　　「放了奉献金的盒子由我搬运，等一下在神官长室确认过盒里的金额后，你要开口慰勉我的辛劳。」

　　「咦？怎么慰勉？『谢谢你』和『承蒙你的帮忙了』，这样可以吗？」

　　「如果能更像贵族用语的话会更恰当，但要这么说也可以。」

　　……像贵族用语的慰劳？例如「有劳了」？这也未免太高傲了吧。

　　我「嗯……」地寻思，回想记忆中的骑士传奇和诗集，但不仅太像是演戏的台词，而且万一对方回给我和书里面不一样的回答，只记得一小节的我根本应付不了。对象毕竟是商人，介绍商业礼仪的书籍里可能会有适合的句子，只是感觉又和贵族用语有些不太一样。

　　「那如果是『非常感谢您欣然答应我的请求，劳驾您跑这一趟了』呢？」

　　「你到底是在哪里学到这些话的？！」

　　班诺震惊地看着我。但我可是很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并拼凑成像是贵族千金会说的话，班诺却没有任何评语，真不知道算不算合格。

　　「这句话不行吗？」

　　「……不，非常足够了。在回到马车上来之前，你都试着这样说话吧。」

　　我硬是吞回差点要脱口而出的「呜咦？！」怪叫声，端正坐好，慢慢地深呼吸。

　　「我明白了。」

　　马车很快穿过一道大门，进入神殿的占地内停下。车夫开门后，马克最先下车，接着是班诺。我是最后一个，站在车门边。

　　从敞开的车门往外看出去的光景，是我从没见过的神殿入口。大概是贵族和富豪专用的玄关，辽阔的前庭摆着材质各有不同的雕刻，还有花花绿绿争奇斗妍的花圃，入口玄关也和礼拜堂正面的墙壁一样，用五彩缤纷的瓷砖加上了装饰。

　　我之前进出的那个较小的大门与大道笔直连结，似乎是供平民徒步专用，和这边的入口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后门。光是玄关，就用黑白和彩色明确地划分出了两个世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体认到了这里有着我所不知道的确切差异。亲眼目睹到了超出我预期的差距，心脏不禁用力紧缩。

　　「梅茵，手……」

　　听到班诺的声音，我才恍然回神地伸出手。为了不掉下去，我低头想看向脚边，班诺就用力拉过我的手，把我抱在手臂上。

　　班诺一边面带微笑，一边快速地低语说：「不准低头。」我也内心狂冒冷汗，笑容可掬地颔首。刚才班诺的提醒，我一直解读成是「就算没有自信也不要低头」，原来只要是往下低头的动作都不行。班诺以平常难以想像的恭敬动作把我放下来。接着只见法蓝快步走来。

　　「梅茵大人。」

　　「班诺大人，这位是我的侍从。法蓝，现在能够面见神官长了吗？」

　　我稍微侧着脸庞，仰头看向法蓝。他惊讶得瞪大眼睛后，立刻在胸前交叉双臂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梅茵大人，老爷带来的礼物该校给何人才好？」

　　听到马克这么问，我从容地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吉鲁和戴莉雅。真不知道该烦恼没人可以帮忙搬运，还是该因此松口气，不用担心他们会来帮倒忙。想不出该怎么做才正确的我，决定把问题丢给法蓝处理。

　　「法蓝，能麻烦你交给可以信任的人搬运吗？」

　　但明明把事情都丢给他，法蓝却立即点头回道：「遵命。」然后动作迅速地开始执行，既没有表现出不满，也没有想反驳地说「可是」。眼前的法蓝俨然是一名确实地执行主人指令的优秀侍从，让我忍不住偏头纳闷，「奇怪了？」

　　……法蓝的态度怎么突然就变了？明明跟上午比起来，我现在变的就只有遣词用字而已啊……

　　这时我才猛然惊觉。对法蓝来说，合乎贵族的言行举止肯定非常重要吧。对于法蓝眼里只看得见神官长，我内心感到烦躁，但同样地，法蓝也对没有半点贵族气质的我感到愤慨吧。如果想让法蓝心甘情愿地工作，身为主人的我努力还不够。路兹说得没错，我必须认真以对，学习贵族该有的一言一行。

　　法蓝叫来数名灰衣神官，指示众人分头搬运礼物。确认灰衣神官们都捧好了礼物，没有遗漏后，法蓝才走在最前头说：「请往这边走。」和上午心不甘情不愿的感觉完全不同，现在的法蓝神采奕奕，简直如鱼得水？

　　在班诺的视线催促下，我走在法蓝身后，接着彷彿事先商量过般，队伍依着班诺刚才说过的顺序开始前进，但是，法蓝已经成年，步伐又大又快，要跟上他十分吃力。我拼命地动着双脚跟上，走在我半步后方的班诺看不下去，开口说了：「你走路的速度有些太快了吧？」

　　法蓝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不明白班诺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才刚成为侍从，但如果不留意走路的速度，梅茵大人很快就会不支倒

　　地。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但还请你留意一下速度。」

　　「……实在万分抱歉。」

　　居然让身为客人的班诺出言提醒，害法蓝感到无地自容。原本该由身为主人的我告诫才对。我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要开口道歉，但这时候我要是向法蓝道歉，就是不及格的贵族。

　　「班诺大人，非常感谢您的费心。法蓝是深得神官长信赖的优秀神官，一定马上就会改进，您不需要担心。」

　　「那么，今天就先让习惯照顾您的马克抱着您移动吧。我不希望您又像某次一样

　　突然间就晕倒了。」

　　班诺的脸上写著：「别出现在走廊上晕倒这种丑态。」于是马克把手上的布包交给法蓝，先说了句：「恕我失礼了。」然后把我抱起来。

　　……呀啊――！？居然是公主抱？！

　　对于和平常不一样的抱法，我慌忙捂住差点失声尖叫的嘴巴。一边提醒自己要保持优雅，一边奋力挤出优雅的微笑。

　　「法蓝，那麻烦你带路了。」

　　「遵命。」

　　到了可以看见神官长室的地方，马克才把我放下来，重新接过法蓝手上的布包，回到搬运礼物的队伍里。尽管距离短得眼前就能看见神官长室，法蓝却频频回头，边前进边留意我的速度。我微笑着点点头，示意他「没有问题」，法蓝明显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和神殿长室不同，并没有神官站在神官长室的房门前。法蓝从腰带内掏出一个小铃铛，在空无一人的房门前摇铃。平常总是先开口通报，里面有人回答后，灰衣神官再打开门。但此刻只是摇响铃铛，门就自己打开了。我抬起脚，正想走向打开到一半的房门，班诺就压住我的肩膀，我悄悄环顾身边的人，发现大家都是静待不动，看来直到房门完全打开之前，都不能够乱动。我收回脚，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泰然自若地一起等着房门敞开。

　　两名灰衣神官站在门后，神官长则在阿尔诺的陪同下，站在办公桌前等着我们。进入房内，法蓝在接待用的桌前停下脚步。见状我也停下脚步。班诺和马克跟着停下，负责搬运礼物的神官们在墙边整齐列队。

　　接着班诺往前跨出一步，和我在宣誓仪式上做的一样，立起左膝跪下，轻轻低下头去。

　　「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得以在诸神的引导下与您会面，愿能蒙受您的祝福……神官长，非常荣幸能够见到您。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幸得梅茵大人引荐，一同前来拜见。往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班诺一派理所当然地念出了神的名字，但我还没有记下来。看来若不记住每个季节每位神祇的名字，就无法向贵族打招呼，一想到自己今后也要说出这些问候语，我不禁脸色发白。此时我才深刻地体会到，神官长为什么会说记住圣典内容是我的工作。看来要学会怎么和贵族往来，得要历经一番辛苦。

　　「在此由衷赐予你祝福。愿火神莱登薛夫特为奇尔博塔商会带来指引。」

　　神官长说著，左手按着自己的心脏，右手往斜前方并拢手指，举在班诺的头部不远上方处。紧接着神官长的掌心发出了淡淡蓝光，把班诺奶茶色的浅色发丝染成了蓝色。虽然光芒很快就消失了，但谁都看得出来班诺得到了祝福。

　　这么神圣又庄严的光景出乎意料，我不自觉屏住呼吸。那道蓝光就是魔力吗？虽然我之前冲动地释放出了魔力，只会威慑别人，但如果能够学会怎么运用，也能像那样给予他人祝福吗？还是说身为见习巫女，必须要学会才行？

　　脑海里的该做事项越来越多。路兹那番「看书前，该先学会怎么在这里生活」的提醒，也隐隐作痛地刺在心上。

　　「梅茵大人，这边请！」

　　法蓝的呼唤让我回过神，只见神官长已经在待客用的桌旁就座。考虑到在场众人的身分，我不动，其他人肯定也不能动。所以我在法蓝的引导下，走到椅子前面。到这里为止都没问题。然而，我的体型就和四、五岁的小孩子差不多，基本上椅子都要用爬的才坐得上去。平常用爬的当然没问题，但今天可不太妙。

　　……真是意想不到的危机！椅子太高了，无法优雅地坐上去！一般的贵族千金这时侯该怎么办？！「真伤脑筋呢」的手势在这里也行得通吗？！

　　我死盯着椅子，感到穷途末路。于是乎，虽然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但我还是并拢右手指尖贴在脸颊上，左手再环抱般地倚在右手肘上，微微侧着脸庞，抬头看向法蓝。然后，静待三秒钟。

　　「……梅茵大人，恕法蓝失礼了。」

　　法蓝将手伸进我的腋下，把我抱上椅子。

　　噢噢噢噢！可以互通耶！

　　法蓝「哐咚」地帮我调整椅子的位置。我向他微微一笑，法蓝的嘴角便勾起了近似苦笑的浅笑 我的视线从法蓝身上拉回到桌面上时，班诺已经在我旁边坐下，阿尔诺和马克则分别站在神官长和班诺身后。在我背后，肯定也站着法蓝吧。拿着礼物的神官们依然站在墙边。

　　「梅茵大人，您托我保管的物品就是这些没错吧？」

　　班诺打开始终捧在双手上，有着雕刻且形如宝石盒的木盒，向我展示里面的物品。木盒里放了五枚小金币。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小金币。目不转睛地望了一会儿闪闪发光的金币后，我照着班诺的吩咐，慰勉班诺的辛劳。

　　「非常感谢您欣然答应我的请求，劳驾您跑这一趟了。」

　　「不敢当。」

　　班诺没有合上盖子，把木盒放在桌上，递给神官长。

　　「神官长，这些是梅茵大人捐献的奉献金，还请您收下。」

　　「……嗯，我确实收下了。梅茵、班诺-有劳了。」

　　神官长很快地确认过盒内的金额，便合上盖子，交给阿尔诺。阿尔诺捧着木盒，不知离开去了哪里。大概神殿里有专门保管奉献金的地方吧。

　　「此外，这些是聊表问候与谢意的礼物。」

　　听见班诺这么说，站在墙边的灰衣神官往前跨步，在桌边排作一排。马克依据种类，逐一把礼物摆在桌上，神官长看着桌上的礼物，挑起一边眉毛。

　　「问候我明白，为何要表达谢意？我没有做过会让你感谢我的事情吧？」

　　「多亏了神官长的裁夺，梅茵工坊才能继续运作，这点我也由衷感谢神官长。」

　　班诺在胸前交叉手臂，轻垂下眼皮，神官长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接着班诺向神官长介绍桌上的礼物。

　　「这是本店商品中品质最为高级的布匹，而这是丝发精，虽然现在由我买下了所有权利，但原本是在梅茵工坊制作的产品。最后，这也是由梅茵工坊开发，最近才刚开始贩售的植物纸。」

　　当中神官长最感兴趣的是植物纸。他拿起植物纸，确认触感。

　　「这一份送给神官长，而这一份送给虽然不在此地，但贵为神殿最高掌权者的神殿长，而这一份送给使我有幸能够拜见神官长的梅茵大人，还请三位笑纳。」

　　……咦？还有我吗？！

　　我忍不住瞪大双眼，忍下了大叫的冲动。没有发现我正强忍着不表现出惊讶，两个人继续对话。

　　「嗯，这项礼物真是出色。谢谢你。你们把这些礼物摆在那边的架上吧。」

　　「神官长如此满意，是我的荣幸。」

　　灰色神官们在神官长的指令下开始行动。马克也忙着把桌上的礼物递给神官，用布重新把植物纸包起来。

　　……呼，结束了。

　　提交了奉献金，神官长也收下了礼物，本日的任务算是平安结束，我才轻吁一口

　　气，班诺就在桌面底下非常快速地伸出手，轻拍了我一下。我看向班诺歪过头，只见他肌肉非常灵活地一边带着假笑一边还用无一言以对的眼神看着我，视线示意下方，我也小心着尽量别低下头，目光往下看，发现班诺的指尖间夹着一张小纸条。

　　以前经常有同学会在上课的时候交换纸条呢――我不禁感到怀念，同时悄悄伸出手接过纸条。虽然我和女孩子交换过纸条，但和男孩子却从来没有过，虽然班诺的年纪已经称不上是男孩子了，但和异性交换纸条，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即使对象是班诺，我仍然有些小鹿乱撞，打开纸条。把纸条藏在桌子底下一看，结果上面写的是：「笨蛋，不要放松。」

　　……把我的小鹿乱撞还给我！

　　就在我快要忘了保持优雅的时候，神官长算圣时机般地转过头来。我慌忙挤出笑脸，但不知道是不是露出了马脚，神官长的表情开始有了变化。我轻吸口气，端正坐姿后，神官长往旁抬手一挥。灰衣神官们见了便交叉手臂，轻弯下腰向神官长行礼。然后鱼贯走出房目。

　　「趁着这个机会，我有几个问题想向班诺问清楚。」

　　神官长的神色肃穆，以绝不容许谎言和搪塞的锐利眼神望着班诺。与之同时，身旁班诺散发出的气息也明显变得比刚才要紧绷，看样子，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我也挺直了背，紧握住班诺写着「笨蛋，不要放松」的字条。

进入正题

　　灰衣神官们向神官长行礼，相继走出房间时，阿尔诺不知道从哪里推来了推车。接着大概是遵循了神官长的喜好，开始用厚重的玻璃容器泡茶。准备好开始泡茶后，阿尔诺抬起头来，拿出好几瓶装了茶叶的罐子，一边排开，一边说明种类和産地。

　　「梅茵大人，请问您喜欢喝哪一种茶呢？」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

　　我糊里糊涂地随便指了其中一种，回答：「给我这一种吧。」接着关于要加进茶里的牛奶，又问了我许多问题。

　　……就算问我，我也完全不知道。

　　但是，地位较高的我如果不先选择，就无法问下一个人，所以也没办法参考班诺的回答说：「给我和班诺先生一样的。」贵族大人居然连喝杯茶也这么麻烦――我这样心想的同时，回头看向法蓝。是时候动用今天学会的新招式，「丢给别人解决」。

　　「法蓝，你觉得哪种牛奶最适合加进这一种茶呢？」

　　「这个嘛……如果是霍格的三岁古罗瓦修的牛奶，会有淡淡的甜香，十分适合加进福加夫茶里。」

　　「是吗？那么，就帮我加霍格的古罗瓦修吧。」

　　今天喝的茶叫做福加夫茶，还加了霍格的占罗瓦修牛奶。发音的排列组合让我不得不歪头，心想这是什么咒语？

　　阿尔诺在向班诺询问口味的时候，灰衣神官也全都离开了房间。

　　「梅茵大人，请用。」

　　我尽可能不制造出声响，动作优雅地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调过的福加夫茶里添加了浓醇的牛奶，柔和的甜味在口中弥漫。茶叶本身和冲泡方式都很出色吧，好喝得让人几乎要融化。

　　泡完了所有人的茶，阿尔诺就推着推车，不知道推回了哪里。人才刚刚不见，但很快又走回来，紧紧掩上房门。所有助作全都俐落且没有一丝多余，让我不由得发出赞叹，阿尔诺回到自己的岗位，站到神官长身后时，神官长也开口说话了。

　　「班诺，根据报告上的内容，你是最先具有慧眼，提拔了梅茵的人，我很好奇在你眼中，梅茵是什么样的人物？在神殿，神官们都认为梅茵非常危险，会任由魔力失控。因此关于梅茵的为人，我希望认识了她这么长一段时间的你，能够诚实地告诉我真正的想法。」

　　「任由魔力失控……？哦，有这么一回事？」

　　班诺用没有半点笑意的双眼瞥向我。看他的眼神，要是这里不是神官长室，他肯定早就暴跳如雷，「臭丫头，我怎么没听说！」我迅速把视线转向另外一边，拿起杯子凑到嘴边。

　　「我只是一介商人，所以关于魔力，并不是非常了解。但如果是关于我认识的梅茵大人，倒是可以提供我个人的想法。」

　　「嗯，那说吧。」

　　神官长稍微往前倾身，催促班诺往下说。此刻我的心情，就和监护人及导师在家庭访问或三方面谈上讨论自己的事情时一样，内心非常坐立难安。虽然我板着正经八百的表情坐著，但其实很想要大叫：「快停下来！不要乱说：至少挑我不在场的时侯！」然后一溜烟冲出房间。

　　「在创造新商品这方面上，梅茵大人是位天才。单就商品的创意而无人能够追随她的脚步。不过，实际上做出成品的是本店的学徒。梅茵大人自身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位天才，基本上个性温文，待人也十分宽容。以上是本店对她的了解。」

　　平常班诺老骂我个性迷糊、做事不用大脑、没有戒心，但讲诉对象换作贵族的时候，就变成了个性温文，待人还十分宽容。想不到会从班诺口中听到这种评价。这就是所谓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

　　「慢著。个性温文也就罢了，但待人宽容？」

　　神官长似乎无法认同，用非常怀疑的表情看着我和班诺。这也难怪，毕竟我曾让魔力失控，害得神殿长晕过去，这件事在许多神官间想必出了名吧。再加上如果法蓝已经报告过今天的事情，神官长应该也知道我对妨碍我看书的吉鲁，稍微释放出了魔力。在神官长眼中，我大概和宽容这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边，而且是个容易生气，激动下还会释放魔力的危险人物。

　　「只要不触犯到梅茵大人绝对无法退让的重要事物……例如家人、朋友和书，她的宽容程度甚至会让人无言以对。不仅警戒心薄弱，就算稍微受骗上当也学不会教训。十分了解梅茵大人的本店学徒说过，与其说是宽容，更该说她是漠不关心。」

　　闻言，法蓝的低喃从上方传来：「漠不关心吗？原来如此。」回想自己上午的举动，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神官长发出沉吟声看向我后，再一次沉吟。

　　「还有吗？除了家人、朋友和书以外，还有可能会让你魔力失控的其他事物吗？」

　　「我重视的事物除了这些，目前想不到其他的了。」

　　我回答，神官长有些安下心地点头，「那就好。」班诺稍微抬头望着半空，像在思忖什么，然后交互看向法蓝和神官长。

　　「请再容我补充。关于梅茵大人，我必须另外再向神官长报告的事情，就是梅茵大人身体虚弱的程度非常罕见。」

　　「身体虚弱？嗯，之前是说过需要管理身体状况的人。」

　　神官长的视线-投过来这边，我就感觉到法蓝有些惶恐地在发抖。可能是想起了刚才在走廊上，班诺对自己说过的指责。

　　「梅茵大人没有力气也没有体力，到了会让人吃惊的地步。如果不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说话次数、走路速度、行动的距离和内容，就算她看起来精神很好，也会突然就失去意识。之后更会发烧，昏睡上好几天。目前为止，对于梅茵大人的身体状况，没有人能比本店的学徒管理得更完美。」

　　「你说的学徒，就是那个名叫路兹的少年吧？……法蓝，你能胜任吗？」

　　神官长一问，在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法蓝身上，法蓝深褐色的瞳孔慌乱得游移一会儿后，低下头去，十分懊悔地回答：

　　「不，目前还没有自信……真是万分抱歉。」

　　我稍微回过头，正好看见法蓝落在我视线高度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未能回应自己尊敬的神官长的期待，看得出法蓝非常懊恼。

　　「法蓝今天早上才成为我的侍从，没办法马上就胜任吧。路兹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完全掌握我的身体状况呢。」

　　「花太久时间可不行。」

　　枉费我帮忙打圆场，神官长却一句话就厉声驳回。

　　「到了秋天，可能又会收到骑士团的召集，一定要在那之前能够管理梅茵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吗，法蓝？」

　　在神官长的笔直注视下，法蓝先吸一口气后，重重点头。

　　「……遵命。一定会在秋天之前完成您的吩咐。」

　　从法蓝在入口玄关的指挥和对于茶的知识，都能看出他为了神官长，不管付出多少努力都在所不惜。如今这又是神官长亲自下的命令，他一定会非常认真地研究如何管理我的身体状况吧。总之，侍从有了干劲愿意管理我的身体状况，真是太好了。看到我松了口气，班诺担心地垂下视线。

　　「神官长，梅茵大人比起同龄的孩童，可以说是非常聪明伶俐。但是，她也十分缺乏社会经验，也不了解神殿内部的常识和贵族社会。」

　　「嗯，我知道。所以我才指派法蓝给她。法蓝是我身边非常优秀的侍从，有问题尽管问他吧。当然，我也会亲自指导梅茵。」

　　我听到站在身后的法蓝倒吸了一口气。不由得转过头后，就看见法蓝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愣愣地望着神官长。

　　……咦？，莫非法蓝以为他会被派来服侍我，是因为自己的实力不够吗？如果真是这样，那说不定只要对他说「让我们一起努力帮上神官长的忙吧」，就能轻易地把他拉拢到我这一边来？

　　我一边喝茶，一边思考着要怎么攻陷法蓝。神官长轮流看着我和班诺后，瞇起眼睛说了：

　　「对了，班诺。听说梅茵是你的水之女神，这句话是何种涵义？」

　　「嗯啊？！」

　　班诺冒失地大叫出声，还松开了手上的杯子，发出哐当巨响。看到班诺这么显而易见的慌乱，神官长显得更是怀疑，吐气后跷起另一只脚。

　　「我想先问清楚，你究竟是用何种眼光看待梅茵？」

　　「什么何种眼光……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会这么说。」

　　难得看到班诺辩解得这么支支吾吾，真是太有趣了，但我也不明白神官长口中的水之女神是什么意思。这么说来，之前欧托也说过类似的话，还惹了班诺生气。回想起来后，我歪过头问：

　　「恕我冒昧，水之女神是用在什么意思上呢？」

　　我环视了众人一圈，但大家都在视线对上的瞬间别过头，各自散发出了「别问我」的气息。气氛超级尴尬。我不知所措地偏着脸庞，班诺就传来写着「不要说话」的纸条。看来是不能够公开大声问的事情，所以我悄声偷偷问法蓝。

　　「……既然提到神，应该跟神殿有关吧？法蓝，你能告诉我吗？」

　　「啊，呃，这……」

　　法蓝朝神官长投去求救的视线。班诺扶着额头叹气，神官长则一脸不快，万分无可奈何地开口说了：

　　「一般说到水之女神，都是用来泛指思慕之人，恋人和心动之人。」

　　……思慕之人？恋人？不可能、不可能。班诺是对已逝恋人非常专情的不婚主义者。就算撇开这些不说，看着我和班诺，联想到那边去才奇怪吧。

　　「这种事情绝不可能。班诺大人和我的年纪差距，可是大到都能当父女了哟！」

　　我按捺着噗哧笑出来的冲动这么说。班诺也跟着帮腔，严正否定。

　　「梅茵大人说得没错，这种事情绝不可能。」

　　「但是，不过是能当父女的年龄差距，这种情形并不少见吧？」

　　神官长看着班诺，像是还无法消除怀疑，如果是在丽乃那时候的日本，这种情形在演艺圈时有所闻，但自从转生变成了梅茵以后，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因为就算要再婚，要是年纪差距大到了足以当父女，通常男方的年纪也已经需要子女的照顾，而身为主要收入来源的子女，都会讨厌这种等同多了一个家人要扶养的情况。但若要靠年幼结婚对象一个人的薪水养家餬口，平民社会也没有那么容易生存。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情形呢……啊，这么说来，像这种年纪差到可以当父女的关系，在神殿并不少见啰？因为我有一名侍从，就是希望将来能成为神殿长的爱人呢。可是，这在平民之间是不可能的。」

　　毕竟神官长都待在神殿，不了解平民的状况也是无可厚非嘛。我这么说着想要打圆场，现场却再次弥漫起了奇妙的沉默。同时，班诺又递来了写着「拜托，闭嘴」的纸条。看来只是帮了倒忙。

　　我听话地照着班诺递来的纸条，闭上嘴巴，接着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房内笼罩着沉重的静默。只见大家都不停喝茶，窥看着彼此表情的视线频频来回交错。好尴尬，简直尴尬得要命。

　　「……神官长，尽管仆从之身实乃不敬，但还请您允许小的发言。」

　　在这种谁也无法开口的诡谲气氛下，打破了沉默的救星正是马克。神官长迅速抬头，看向马克，脸上的表情明白写着「谁都好，快来打破这个僵局」。神官长只差没有举起双手，马上答应。

　　「可以，说吧。」

　　「为了老爷的名誉，小的可以断言，和一般人用水之女神来作比喻时的意义并不相同。想必神官长也知道，因为梅茵大人接二连三创造出来的商品，老爷开创了新的事业对于长年来都专做服饰买卖的奇尔博塔商会而――-梅茵大人接连为本店撒下了新事业的种子，因此可说是本店的水之女神。」

　　「嗯，原来是这样的涵义。我明白了。那么最后，是关于梅茵工坊……」

　　明明是自己提出来的话题，虽然看似还不太能接受，但神官长没有再追究，果断地改变话题

　　「梅茵工坊究竟能有多少获利？当初可是说好了营收的一部分会缴纳给神殿，神殿才允许工坊继续经营。」

　　「是啊。」班诺装作在思考的样子，在覆盖住了大腿的长袖里头，把早已写了字的一张纸切作小片。我终于发现，原来班诺从刚才开始递过来的纸条，全是马克在马车上写字的那张纸！我的脸颊不禁抽搐。

　　……等一下，马克先生？！难不成「笨蛋」也是马克先生写的吗？！亏我还相信你是优雅高贵的绅士！事先准备好的提醒小语居然全是那种话吗！

　　虽然脑袋明白了马克只是代替班诺写下「笨蛋」和「闭嘴」，但内心还是大受冲击。真希望他别带着平常的笑脸写那些话。我正兀自消沉，又一张小纸条递过来。上面写著：「你别说话。」

　　「……获利的多寡，端看制造的商品而定。神官长应该也知道，经营一项事业，并不会定期定量地得到收益。况且现在要成立的新事业都还在筹备阶段，别说获利了，反倒要先为初期投资砸下大笔金钱，考虑到还要维持工坊的营运，并且开拓新事业，我认为缴纳净利的一成最为妥当。」

　　听到班诺提议的一成，神官长不悦地板起脸孔

　　「一成未免太少了吧？」

　　「……恕我失礼，但一成甚至还算太多了。毕竟我们无法删减运输上所需的花费

　　材料费和发给工匠的薪水。」

　　「但……」

　　「有时候做生意，就算要稍微压低自己的获利，也必须卖出商品不可，但是，倘若梅茵工坊出现亏损的情形，现在的神殿并无法帮忙承担吧？」

　　神官长不发一语，神殿怎么可能帮忙承担，之前才说过神殿已经是入不敷出了。更何况，神官长也很难反驳吧。神殿一直是从孤儿院的孤儿中选出灰衣神官，以此获得人力，再从领主和青衣神官的老家获得收入。神殿的收入与支出，与做生意的商家完全是不同的情况。神官长恐怕不知道一家店都是如何运作，薪水又是如何分配吧。

　　「梅茵大人自己收取的那一份酬劳如果要捐给神殿，是她个人的自由。但若要从工坊的营收中捐出，就必须在不妨碍到工坊营运的前提下捐款。」

　　「……我明白了。就一成吧。」

　　在班诺的口若悬河下，最终由他掌握了主导权，决定了要缴纳给神殿的金额。明明班诺自己脸不红气不喘地抽走了三成的佣金，却把给神殿的捐款压到只有一成。我暗暗为班诺的能言善道感到佩服时，马克就迅速拿出契约书，摆在桌上。既已口头达成协议，那就立即签约。马克的表现相较于班诺显得低调，却也非常优秀。老实说，我觉得一点也不输给贵族青衣神官旁的侍从。

　　因为和神殿签约，就等于和一大群贵族签约，所以摆在桌上的是魔法契约用的契约书，内容写着梅茵工坊的一成净利必须缴纳给神殿，再由代表神殿的神官长、身为梅茵工坊长的我，以及身为监护人，且有义务要负责提交财务报表的班诺签下名字，最后是盖血印。

　　……又要流血？！我讨厌契约魔法。

　　「梅茵，为何愣着不动？换你了。」

　　虽然只是要往指尖轻划一刀，但要划伤自己，还是让我很不习惯。在神官长的催促下，我颤抖着手握住刀子。于是从旁轻轻地伸来一只手，法蓝拿起小刀。

　　「梅茵大人，请您闭上眼睛。」

　　我紧紧闭上眼，伸出手后，指尖就传来锐利的痛楚。张开双眼，指尖上浮起一颗血珠。把指尖按在法蓝递来的契约书上后，契约书就和先前一样，在金色火焰的包覆下凭空消失。

　　「那我的问题都问完了。班诺，感谢你今日让我度过了这么有意义的一段时间。」

　　「不敢当。」

　　就在神官长和班诺说着客套话的时候，马克很快地收起签魔法契约的工具，法蓝把桌上的茶器整理到桌边，阿尔诺开始准备地毯。

　　「那么，为神所引导的会面与签约，献上祈祷和感谢吧。」

　　神官长说著，引领班诺和我走向地毯。全员鱼贯移动的时候，我仰头看着班诺和马克，拼命忍下想笑的冲动。

　　……难道班诺先生和马克先生也要摆出跑○人的动作吗？！好想看！超想看的！可是，我的腹肌绝对承受不住

　　脑海中马上出现了两人一起摆着跑○人姿势的画面，破坏力之惊人，让我捂住嘴巴。但就在这时，身体忽然使不上力气，我脱口发出了「嘿哇？！」的叫声，一点贵族千金的气质也没有。膝盖一弯，往下软倒后，上半身更循着头部的重量往前扑倒。

　　「梅茵大人？！」

　　身后的法蓝发出惨叫，所有人的目光也往我聚集过来，看见我趴倒在地，神官长受不了地叹气。

　　「梅茵，快点站起来。成何体统。」

　　用不着神官长催促，我也已经好几次试着想站起来，手却完全无法动弹，连头也抬不起来。

　　「呃，身体的情况不太对劲。我完全使不出力气。可是，也没有发烧的感觉，手脚反而觉得很冰……班诺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别问我！」

　　班诺怒吼着把我抱起来，所以我想像平常一样捉住他的衣服，手臂却怎么也动不了，无力往下垂落的手臂好重，感觉好像不是自己的手。

　　「神官长，在您面前如此惊慌失措，实在万分抱歉，但请容许我们省略告辞的问候，即刻动身打道回府。」

　　「啊，嗯，无妨。梅茵就交给你了。」

　　班诺抱着我，向脸色苍白地看着我的神官长请求告退。期间，身体完全不像往常那样有开始发烧的感觉。虽然现在的天气还算凉爽，但明明是初夏，我却觉得身体变得越来越冰冷。

　　马克慌慌张张地完成了打道回府的准备，阿尔诺和法蓝则为抱着我、大步前进的班诺打开门。和平常晕倒的情况不一样，这次我并没有失去意识，手脚还无力地左右摇晃，感觉太奇怪了。我一边感受着头部向下垂去的重量，一边对于没能亲眼目睹到班诺和马克的跑○人姿势，内心深感遗憾。

　　「班诺大人，请您留步！」

　　在我脑袋往后仰的视野里，看见了法蓝的胸口直到下巴。但是班诺没有答腔，继续跨着大步快速前进。我的头也因为这样跟着不停摇晃，感觉就像有人在搅拌我的脑浆，真希望班诺可以走得再平稳一点。我正这么心想时，法蓝来到了班诺的半步后方，边走边再次呼唤

　　「班诺大人！」

　　「干嘛？如你所见，我赶时间。」

　　班诺变回平常的样子，不再客气有礼地回话。听见班诺的语气这么粗鲁，法蓝瞬间显得畏缩，但又吸一口气继续要求。

　　「请由我抱着梅茵大人吧。」

　　「都说赶时间了，不必。」

　　「我是梅茵大人的侍从，怎么能让客人做这种事！」

　　就算面对态度冷若冰霜的班诺-法蓝依然没有退缩。我在心里替他捏了把冷汗，但班诺停下脚步

　　「全身使不出力气的孩子虽然还小，但还是很重。你绝对不能松手。」

　　班诺当场慢慢地弯下膝盖，把我交给法蓝。法蓝稍微调整了我头部和手臂的位置后，接着站起来。现在我的头变成了靠在法蓝的肩膀上，所以不再左摇右晃。

　　「法蓝真会抱人呢。」

　　我大感佩服地说完，法蓝有些像在生气，嗓音变得尖锐。

　　「梅茵大人，请您不要勉强自己说话。 」

　　「我只是身体使不出力气，但脑袋感觉很清醒，所以没有在勉强自己喔。」

　　「……但您似乎已经没有余力再留意遣词用字。」

　　法蓝的语气中透露着担心，我轻声笑了。感受到法蓝的关心，我有些害羞，但也有些高兴。

　　「法蓝，因为还有戴莉雅和吉鲁在，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可以单独说话，所以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担心也许走廊上还有其他神官，所以我凑在法蓝耳边，讲悄悄话地小声说，法蓝的目光依然直视前方，轻点了点头。

　　「请您尽管说。」

　　「我现在还完全不了解贵族的事情，可能会给法蓝带来很多麻烦，可是我会努力快点学会，希望你能帮助我，我会努力帮上神官长的忙，所以在目标相同的前提下，我们可以互相合作吗？」

　　法蓝的手臂忽然用力绷紧，喉结上下滚动，应该是咽了咽口水。

　　「这正是我的工作……反倒是我没能明白神官长的苦心，居然把不满发泄在了梅茵大人身上，还请您原谅。」

　　「咦？没能明白是什么意思？神官长都没有好好说明吗？」

　　我目瞪口呆，连一句说明也没有，就把法蓝指派给我，难怪他会不满。毕竟是从神官长身边的侍从，变成了一介青衣见习巫女、还是非贵族的平民小女孩的侍从。当然会觉得这根本是降职啊。

　　「因为不知道身边到底有多少人是敌人的眼线，所以神官长为了不留下话柄，平常都不多话，今天虽然摒除了其他神官，但居然那么多话，还是让我非常吃惊。」

　　「不不不，用意没有传达给部下知道，这可是大问题喔。法蓝在不知道神官长用意的情况下，就被指派给我， 一定很难过吧？」

　　虽然我不知道神官长现在的处境究竟是什么情况，但让这么忠心耿耿的人伤心难过，同伴肯定只会越来越少。

　　「我的心情就像神官长在对我说他不需要我，程度还和吉鲁及戴莉雅一样。」

　　「才没有呢。神官长虽然把法蓝指派给了我，但根本还是把你当成自己的人啊。

　　为了让法蓝对神官长更是忠心，顺便也能对我好一点，我满怀私心地试着安抚法

　　蓝，悄声这么说。

　　「是吗？」

　　虽然形式上是疑问句，但法蓝的口吻明显偏向否定。

　　「神官长根本只觉得是把法蓝借给我，所以才会明明有客人在，却在身为新主人的我面前，没有知会一声就命令你喔。他要求你在秋天之前管理好我的身体状况，但换作一般的贵族，这么做不是很失礼吗？」

　　「……梅茵大人说得没错呢。」

　　法蓝轻笑出声的时候，玄关的大门也敞开了。马车正好在这时候驶进来。大概已经计算过了时间，所以看见我们这么快就出来，车夫显得相当惊慌。

　　「法蓝，把梅茵交给我。」

　　班诺率先进了马车，张开手臂说，法蓝犹豫了一秒后，把我交给班诺，并央求道：

　　「请问不能让我同行吗？」

　　「不行。你穿这身衣服就离开神殿，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班诺接过我后，厉声驳回了法蓝的请求，多半没想到会因为衣服而遭拒，法蓝困惑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

　　「要是不嫌弃旧衣，下次再准备 套衣服给你。但今天你就死心吧。」

　　「激不尽。」

　　向班诺道完谢后，法蓝在马车前交叉手臂跪下。

　　「梅茵大人，由衷期盼您平安归来。」

　　这大概是对要出门的主人说的问候语，但因为太过出乎意料，让我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始终认为神官长才是法蓝的主人，更何况我对法蓝来说，也不是一个好主人，他虽不需要等候我的归来。见我语塞，班诺在我耳边低声说：

　　「只要回答他『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就好了。」

　　要法蓝等我回来？但神殿又不是我的家，我在这里也没有房间，也还没有熟悉到觉得在这里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要这么反驳很简单，但是，听到法蓝说会期盼我的归来，我就觉得自己身为法蓝的主人，必须要回来这里，内心感到很难为情。

　　我轻吸一口气，尽可能有主人样子地回道：

　　「法蓝，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横躺在马车里的座位上，头部枕着班诺的大腿。班诺摘下黄金别针，把披风盖在我身上，变冷的身体好像暖和了一些。放心吐口气的同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忍不住想要放声大叫

　　……怎么回事？！这不就是所谓的枕大腿吗！

　　不只偷偷交换纸条，居然连和家人以外的异性枕大腿这种初体验，对象又是班诺，真是作梦也想不到 不过，这种丝毫不带男女之情的案例可以不算数吗？因为使不出力气，我无法避免地全身重量都压在班诺的大腿上，但在回到商会之前，也只能保持这个害羞的姿势了。为了稍微分散想要逃跑的心情，我说话速度有些变快地开口问班诺。

　　「班，班诺先生，神官都没有便服吗？」

　　「因为没有必要，就算没有也很正常。」

　　依据班诺的说明，神官只有仪式的时候才会离开神殿，出现在平民区。虽然没有青衣神官那么醒目，但基本上都不离开神殿半步的灰衣神官要是跟在我身边，在城里走来走去，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注目。

　　「但这些事不重要。梅茵，你别再说话了。」

　　班诺用劝告的语气冷静地说，缓缓地抚过我的额头。著为了暖和我冰冷的手，轻

　　轻握住我的手。班诺的动作简直像在对待病倒了的重要恋人'，连在前世都没有累积过这种经验的我，比起审羞，更感到困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虽然语气很粗鲁，但就是因为班诺先生会无意识地做这些动作，身边的人才産生奇怪的误解啊！

　　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坐在对面的马克哀伤地垂下目光。

　　「老爷，梅茵并不是莉丝小姐。请您放心吧。」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所以别把『放心吧』说得那么简单-」

　　班诺望着窗外说，却没有放开我的手，因为班诺不把脸庞转过来，所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总觉得好像不小心触及了能力出色、看似无懈可击的班诺心中，那绝不容许他人触碰的伤口，当年他的恋人大概也是笑着说「放心吧」，想让班诺安心，最后却离开了这个世界。

　　无法开口和班诺攀谈，也无法回握那只为我带来暖意的大手，马车返抵了奇尔博塔商会。

　　「路兹，快进来办公室！梅茵在神殿晕倒了。」

　　路兹似乎待在店里工作， 一边等着我回来，听到马克难得扯开喉咙大喊，踩着慌乱的脚步声跑过来。

　　一张长椅在马克的指示下搬进办公室，斑诺先拿开披风，让我躺在长椅上，再把我虚软无力的手臂放在肚子上。想不到自己的手臂还满重的。接着披风再一次代替被子，轻柔地盖在我身上。

　　横躺在长椅上后，只见路兹担心地低头检查我的脸色。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脖子和手，一脸纳闷。

　　「你应该是累了，脸色很差，但又没有发烧，手脚反而还很冰冷。只是全身使不出力气吗……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情况。梅茵，你今天一天都做了什么？」

　　路兹问，我开始回想非常漫长的这一天

　　「呃……我先是去了神殿，进行宣誓仪式，再祈祷和奉献，然后为我介绍侍从，听神官长说明了一些事情，之后直到路兹来接我为止，都待在图书室看圣典，再接下来的事情，路兹和班诺先生也都知道了。」

　　「奉献是什么？」

　　「呃，就是往神具灌注魔力。体内多余的热意变少了，感觉神清气爽喔。」

　　说明到一半，肚子发出了「咕噜噜噜噜??」的叫声。所有人都看向我的肚子。

　　……对喔，现在才想起来，我好像没吃午餐。因为一直都很紧张，完全忘了这回事。一想起来，就觉得肚子好饿。

　　「我好像肚子饿了。」

　　我说完，紧绷的气氛也稍微缓和下来。马克微微一笑，打开通往楼上的门扉。

　　「既然没有发烧，还会觉得肚子饿，那身体应该也不会突然出现异状吧，我去换身衣服，顺便端点食物过来，老爷。」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路兹拿了张椅子搬到长椅旁边，坐在椅子上后，皱起眉头，显然还问不够地继续追问。

　　「居然这种时候肚子饿，你中午吃了什么啊？」

　　「因为不想占用到看书的时间，所以我没吃。而且看书的时候，我可以两天都不吃饭也没关系。」

　　我说完，路兹翡翠色的双眼就绽放出了愤怒的冷光，语气变得凌厉。

　　「喂，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变成梅茵以后，是因为没有书才想要做书吧？那你所谓看书的时候可以两天都不吃饭也没关系，到底是指什么时候的事？该不会是成为梅茵之前的事了吧？」

　　「啊……」

　　路兹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梅茵，拥有丽乃的记忆，所以一听到他这么说，我淌下冷汗。路兹说得没错，两天不进食也没关系，是丽乃那时候的事了。自从变成了体弱多病的梅茵，我虽然曾经身体不舒服吃不下饭，但从来没有自己主动不吃过。

　　「而且你说你用了魔力，意思是指你可以照着自己的意思，去移动身蚀的热意吧？差点被身蚀吞没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体温一下子上升又下降很痛苦吗？那跟使用魔力应该是一样的情况吧？」

　　「可是，奉献是魔力朝着一个地方被吸走，身蚀是热意在体内没有目标地乱窜，两件事并不一样啊。」

　　「但一样都是有魔力在你体内流动吧。更别说你本来就身体虚弱又没体力，居然还不吃午饭，一直乱跑到现在，那难怪会晕倒啊！你这笨蛋！」

　　大喊后，路兹像是泄了气，郁闷地叹息。接着他握住我的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用快哭出来的双眼注视着我嘀咕说：「冷死了，现在是夏天耶。」

　　「因为看到图书室太兴奋了，就完全忘了要吃饭。对不起喔，路兹。」

　　路兹紧握住我的手，双眼还隐约泛着泪光地激动大喊：

　　「怎么可以忘记这种事！这是你自己的身体耶！」

　　「在吵什么？对方可是病人，小声一点。」

　　大概是非常快速地执好衣服，班诺从里面的房门走出来，一边皱眉提醒路兹。路兹为了班诺站起来，放开我的手。空出位置后，没好气地吐出自己的委屈。

　　「都是因为梅茵说她看书看得太认真，忘了吃午饭才晕倒，所以我才……」

　　「你这个大白痴！「

　　「呀啊？！」

　　才提醒路兹别对病人大声说话，班诺自己就怒声咆哮，还震耳欲聋到了我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止跳动了。就算班诺瞪大了眼睛怒吼，我也没办法逃跑，更没办法捂住耳朵，只能用吓得迸出了泪水的双眼，愣愣地望着站在眼前的班诺。

　　「听说身蚀的成长速度之所以缓慢，就是因为被魔力吸走了营养。你在使用了魔力之后，居然还敢不吃饭？！」

　　「这，这我怎么知道嘛……」

　　「这可是你自己的身体！这个蠢丫头，还不多用点心搜集身触的资讯！」

　　我知道班诺说得没错，但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搜集身蚀方面的资讯啊，但要是多嘴说了这句话，感觉只会火上浇油，让班诺更是火冒三丈。

　　「梅茵总是粗心大意，但也不是现在才知道的事了，请你一定要多加注意自己的身体。另外，也请老爷不要再对无法起身的病人大声怒吼了。」

　　马克的语气虽然温柔，但也没有纵容我，喀当地将餐具放在桌上，扶我坐起来。

　　「梅茵，这些你吃得下吗？」

　　碗里是把坚硬的麵包切作小片，再浸在牛奶里的麵包粥。这是专门做给病人吃的食物，上头甚至还淋了蜂蜜。甜甜的，一定很好吃吧。

　　「我来扶着梅茵。路兹，你能喂梅茵吗？」

　　「我很不会喂人，可能会弄脏那身衣服。」

　　路兹指着我身上的青衣，一脸为难地说，青衣因为是贵族的衣物，品质绝佳，价格也很高昂，要是溅到牛奶后，发酸发臭就糟了。但是，就算要先把青衣脱下来，青衣的穿法却是从头套在身上，所以很难一边扶着完全使不出力气的我，一边脱下衣服。

　　「这样啊，这可伤脑筋了。」

　　「马克，你去拿蜂蜜的结块部分过来。得先让梅茵稍微可以自己移动，不然很难帮她脱下衣服。」

　　马克立即遵照班诺的指示行动，拿来了结晶状的小块蜂蜜。形状凹凸不平、就像星星糖一样的蜂蜜放进了嘴里。蜂蜜慢慢融化后，香醇的甜意渗透般逐步滋润了整个身体。当结晶的蜂蜜在嘴里彻底融化消失，我也觉得身体恢复了一点暖意。好几块结晶蜂蜜又接着放进我的嘴里，我专心地舔着蜂蜜，班诺就搔搔头。

　　「梅茵，关于使用魔力，神官长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像是可能会觉得不舒服，或是事后向 像现在这样全身无力……」

　　我回想神长官上午说过的话。

　　「呃……神官长是说过，要我在不会造成负担的前提下进行奉献。但我只觉得身体变得轻盈又清爽，一点也没有造成我的负担。」

　　「是嘛。但你一直以来都处在身触的状态，所以体内经常充斥着魔力吧？有没有可能是平常充斥在体内的东西忽然不见了，才导致这种异状发生？」

　　「……也许有这可能。」

　　我集中意识，打开一直封印着魔力的盖子，释放出少许可供扩散的热意后，让热意慢慢地在体内循环，就感觉到冰冷的指尖变暖和了。往还需要热意的地方注入热意后，重新盖上盖子。

　　「好像被班诺先生说中了，身体变暖和了呢。」

　　「但你不要暖和过头又病倒喔。」

　　路兹立刻从旁边提醒我。路兹完全掌握了我很可能会做出来的蠢事。

　　「……应该是没问题了。」

　　手变暖了以后，我试着慢慢张握手心。虽然感觉还有些僵硬，但可以照着自己的意识行动了。见状，班诺也放心地吐气。

　　「梅茵，关于身蚀，我很多也都是透过别人听来的资讯，所以关于魔力，你要自已向神官长问清楚。虽然还年轻，但他有着青衣神官中少见的清澈眼神。」

　　「咦？神官长很年轻吗？」

　　我讶异地眨了几下眼睛，班诺先是声明：「你还是小孩子，所以我不知道你的年轻是指多年轻。」然后回答：

　　「但他的外表看起来才二十二或二十三岁吧。因为给人的感觉还涉世未深，显得青涩，所以有可能还要更年轻……」

　　「骗人？！不是已经三十岁左右了吗？我还以为年纪和班诺先生差不多！」

　　「梅茵，你这句话绝对不能在本人面前说。」

　　班诺用非常恐怖的表情警告我。

　　……可是，因为神官长很稳重，又散发出一种威严，也很习惯使唤人，再加上又是神官「长」，我还以为年纪已经不小了呢。

　　我「嗯……」地沉吟，一边挪动身体的每个部位，试着想翻身坐起来。然而，因为还没办法自己移动，别说翻身了，我直接从长椅滚到了地板上。

　　「梅茵？！」

　　「笨蛋，你在干什么！」

　　「因为我以为好像可以坐起来了……」

　　听完我的辩解，三个人一致横眉竖目。

　　「 一个完全动不了的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是啊，眼睛真的片刻也不能离开梅茵呢。」

　　「拜托你了，你就乖乖不要乱动。」

　　看到我稍微恢复了体力，三个人似乎都安下心来，但担心的心情开始转变成愤怒。三人团团围住掉在地上的我，背后都燃烧着傩熊的怒火。

　　「路兹，你去告诉梅茵的侍从法蓝，要他从今以后，关于梅茵当天的所有行动，有没有使用魔力、午餐吃了什么，全部都要详细报告。」

　　「毕竟若不严格监督梅茵，就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这么做也是应该的吧。因为明明都在旁边看着她了，还是发生了这种情况。」

　　班诺以指尖咚咚地敲着桌子，怒气冲冲地瞪着我；马克乍看下笑脸迎人，眼底却完全没有笑意，表情非常恐怖。我一句话也无法反驳，垂头丧气地乖乖听着班诺和马克的训斥，接着听见路兹低声说了。

　　「摆出那种表情也没用，这次不会再轻易放过你了。

　　最了解我的路兹伸手指着我，大声宣告：「看到书就在自己眼前，梅茵才不可能会听地位比自己低的侍从说的话。要是侍从告诉我们，你因为有人打扰你看书就生气，或是没有按时吃午餐……我就要拜托神殿里面地位比梅茵高的人，禁止你进人图书室！」

　　……太残忍了！

　　多亏了大家的关心，看来我今后在神殿也要过着彻底受到监控的健康生活了。

购买旧衣

　　等到魔力充满了整个身体，可以移动手脚，我开始吃起马克准备的麵包粥，然后总算能像平常一样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梅茵，关于侍从的便服，要我帮你准备，还是你要自己准备？」

　　「便服该去哪里买比较好呢？应该不能去我们平常去的旧衣铺吧？」

　　虽然平民都因为生活贫困，很难自己做新衣，但除了像我这样的例外，一般小孩子都会不断长高。不出多久就会需要更大件的衣服，穿不下的衣服也没有了用处。但是，因为房子都已经够小了，根本没有空间可以堆积用不到的东西，所以除了正装那类的高价衣服，便服一旦穿不下了就会拿去旧衣铺卖，再在旧衣铺购买今后要穿的便服。减去店家收购衣服的报价后，就能用便宜一点的价格购买新的旧衣。因为只要能穿就好，所以衣服当然都很脏，补靪更要当作只是点缀，至于设计感？没有这种东西，重点只在于布料的厚度以及是否耐穿。要是衣服的布料变得太薄，店家就会不愿意收购，只能拿来当作婴儿的尿布或抹布。

　　「笨蛋，别让他们穿着那种衣服在北边乱晃。」

　　将会和我一起出入奇尔博塔商会和神殿的侍从，基本上都在高级地段的城市北边活动。所以不能让他们穿和我们一样的便服，否则太寒酸了

　　「但我不知道哪里有高级的旧衣铺，也不知道侍从该穿哪种衣服。所以，就全面交给班诺先生负责吧。」

　　「明天你要是没有发烧，我就带你去一趟旧衣铺。顺便也要查看餐厅的工程进度。你也一起来。」

　　「好的。」

　　我点点头，班诺看向路兹。

　　「路兹，虽然你明天本来休息，但也一起过来吧。」

　　「路兹，对不起喔，还要你陪我。」

　　「没关系，我正好也想用便宜一点的价格买到制服以外的衣服。」

　　进入神殿以后，路兹依然要陪我行动，所以在没有工作的日子，也想要能够在北边行走的衣服。和便服不一样，学徒制服每次穿完都要清洗。因为从事服务业，必须维持整洁的仪容，但是，衣服越常清洗，布料当然也磨损得越快。虽然不想让制服磨损得太快，但路兹能在北边走动的衣服就只有学徒制服。

　　「要是没有其他衣服可以在休息的时候穿，就又要再订做学徒制服了。」

　　听到路兹这么说，我也想要为自己买件衣服。我也和路兹一样，除了学徒制服外，

　　没有能在北边走动的衣物。

　　「班诺先生，到时候也请帮我挑件衣服吧。」

　　在这里，从来不可能特地为了自己的衣服去买东西。一想到明天要去买东西，我兴高采烈地和路兹一起踏上归途。

　　「路兹，那明天见了！」

　　我笑容满面地和路兹道别，他却瞪着我说：「我还没向你家人报告今天的事情。我「呜」地畏缩，但当然阻止不了路兹。

　　「为什么梅茵都不好好照顾自己？！」

　　「多莉，不要哭嘛！」

　　「我才没有哭！我是在生气！」

　　我知道多莉其实一直很担心我去了神殿以后，身蚀真的就能治好吗？会不会突然就消失不见？所以看到多莉哭着对我生气，让我最有罪恶感。

　　「对不起，对不起嘛。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以后会乖乖吃午饭吗？」

　　「那当然！」

　　我用力点头后，多莉上扬的眉梢就稍微往下掉。

　　「你会乖乖和贵族大人讨论魔力的事情吗？就算看到书，也不会忘记约定吗？」

　　「……唔……」

　　「梅茵？」

　　多莉用泪光闪闪的双眼瞪着我，但明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我无法轻易答应。我非常肯定，一旦看到书在我面前，理智一定转眼间就飞到九霄云外去。

　　「……为、为了不忘记，我会叫侍从提醒我。他做事很认真，你放心吧！」

　　「唉，你就是不能答应我，你自己会做到吧？」

　　多莉咳声叹气地耸肩，但我没有自信能够遵守约定。虽然家人都哭笑不得，但怒火似乎也消了大半，所以我改变话题。

　　「对了，多莉。如果你明天工作休息，要不要一起出门？我要去帮侍从买衣服，所以要去挑选北边人们穿的衣服，虽然只是去旧衣铺，但也能学到东西吧？」

　　而且，帮忙挑选衣服的人是班诺。班诺是专向贵族贩售服饰的大店老板，这样的经验对多莉来说一定很有帮助。

　　「但明天会去很多地方，可能也要陪着我一起去，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

　　「嗯，好期待喔！」

　　多莉露出了开心的灿烂笑容。看着多莉一如往常的甜美笑容，我暗自松口气。

　　……太好了。多莉好像不生气了。

　　「什么啊？多莉，你今天也不去森林吗？」

　　我和多莉及路兹两人手牵着手，正要从水井广场走向大道时，背后传来了带有些许谴责意味的呼喊。

　　「啊，拉尔法。」

　　回过头，路兹的哥哥拉尔法正一身便服，背着篮子追上我们。那身装扮显然要去森林。看到为了要去北边，穿上了最漂亮衣服的多莉，以及穿着学徒制服的路兹和我，拉尔法微微皱脸。

　　「你们要去哪里？」

　　「我今天要去参观衣服喔。拉尔法要去森林吧？」

　　为了顺便和开始工作的朋友们交换资讯，多莉没有工作的日子通常会去森林。但其实现在的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从家计层面来看，多莉并不是非去森林不可。因为我和几年前比起来，臥病在床的次数已经大幅减少，现在我和多莉也都开始工作，所以家里的经济情况改善了许多。

　　但是，路兹家有四个正值发育期的男孩子，伙食费的开销极大，即使四个孩子都出去工作了，家计簿上的收支变化大概还是没什么改变。而且学徒的薪水很少，搞不好现在因为比较少去森林里采集，食物变得比以前还要匮乏。也因为这样，休息的时候大家自然都要去森林采集，但只是学徒的路兹居然连休假也要去店里，家人似乎都不太高兴。路兹还发过牢骚说：「与其给家人比一般学徒薪水多一倍的钱来弥补，他们还是更希望我去森林采集。」

　　在走到大道前，多莉都和拉尔法并肩前进，表情尴尬的路兹则稍微落在后方走著。我和路兹手牵着手前进，发现拉尔法不时往这里看过来，路兹就会轻轻叹气。

　　「拉尔法，那你加油喔！」

　　「嗯。」

　　来到大道上后，拉尔法要往南，我们要往北。多莉一边向拉尔法大力挥手，一边握住我空着的另一只手。我们走在大道上，开始往城市北边前进，因为要参观衣服，主要都是兴致高昂的多莉在说话，路兹则照着马克的吩咐，努力成为善于倾听的人，听着多莉说话。

　　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我回过头，只见拉尔法一脸欲言又止，还站在刚才道别的地方看着我们，但视线一和我对上，他就像做了亏心事被人发现一样，急忙地转身跑向南边。渐行渐远的距离，就好像是路兹与其他哥哥之间内心的距离，我默默地垂下目光。

　　抵达奇尔博塔商会时，班诺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正在店里头工作，并向马克和几名员工下达指示。

　　「今天多莉也一起来了吗？前阵子珂琳娜才在说，多莉以后可以成为手艺精湛的裁缝师吧。」

　　「真的吗？！我好高兴！」

　　班诺挂着对外的亲切笑容，夸奬多莉。今天要和班诺一起外出，而不是和马克。上午要去巡视义大利餐厅的改建工程，检查工匠们是否有按照要求进行改建、有没有擅自把建筑材料换成便宜货。

　　「工程这么快就开始了啊。」

　　「因为比预期中要快就决定了地点。现在正在扩张厨房。」

　　义大利餐厅的所在位置，是向饮食店家协会购买了原先在城市北边的一间饭馆。现在正在进行改建工程，首先要设置烤炉，扩张厨房的面积，之后再把地板全面换新。因为要提供贵族等级的饮食，所以内部的装潢也预计砸下重金。目标是成为一间能让客人觉得自己像成了贵族在吃饭的高级餐馆。

　　「等餐厅改建好了，我打算邀请那些和贵族做生意的大店老板，举办试吃会。」

　　「嗯，就是模仿工会长……」

　　「这不是模仿！试吃会是你的提议，所以我并不是模仿公会长。

　　「……这样啊。」

　　不论是木材、砖瓦和铁等材料，还是工匠的施工情况，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烤炉尚未完成，但一等烤炉做好，就会雇用厨师，让厨师在开店前进行练习

　　「幸好一切很顺利呢。」

　　我由班诺抱在手臂上，环顾正在施工的餐厅内部说，班诺的脸色便沉下来。他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小声嘀咕：

　　「不，问题还堆积如山。」

　　「咦？」

　　「……但这些事不需要告诉你。喂，要去另一间店了。」

　　班诺呼喊路兹和多莉，接着前往和奇尔博塔商会也有长年往来的旧衣铺。多莉不停回头看向正在施工的餐厅，一边走著，麻花辫一边跟着她蹦蹦跳跳。

　　「不知道贵族等级的饭菜是什么样子？真想吃一次看看呢。」

　　我隔着班诺的肩膀，低头看向和路兹一起走在班诺后头的多莉，回想自己构思的

　　食谱。

　　「嗯……应该有三成是多莉在家里也吃过的菜色，五成是用烤炉做的新食谱和点心，剩下两成是以尹勒丝厨师的食谱为基础，再稍作变化的创意料理吧？」

　　我说完，多莉微微皱起小脸。

　　「……难不成那间餐厅要卖的食物，就是梅茵的怪怪料理吗？」

　　「多莉，太过分了！你明明都吃得津津有味！」

　　明明平常都吃得很开心，此刻却从家人口中听到「怪怪料理」的评价，大受冲击的我不禁心灰意冷。多莉急急忙忙补充说：

　　「很好吃喔！虽然真的很好吃，但第一次做的人，看到梅茵提供的做法都会大吃一惊吧？虽然我已经习惯了。」

　　「好吃就好了啊。」

　　路兹耸耸肩说「好吃就好了」，却也没有纠正多莉说的「怪怪料理」这个形容。我教的做法确实常常和这里的调理方法不太一样，所以无法坚决否认。

　　「怎么？你们都吃过梅茵做的料理吗？」

　　因为餐厅正在改建，厨师无法做菜，所以在场的人当中，只有班诺还没有吃过我做的料理。但听到班诺这么问，路兹和多莉却表情非常复杂地互相对看。

　　「呃，虽然食谱是梅茵提供的，但是 对吧，路兹？」

　　「嗯，出力做的人都是我们。一点也不觉得算是吃过梅茵做的料理啊。」

　　……说得完全没错。

　　不断长高的两人和几乎没有成长的我，如今体型已经是截然不同。以丽乃那时候的记忆来作比较，就是幼稚园小孩和小学中年级学生的差别。体格相差这么多，手能搆到的高度自然也不一样，力气也不同。不管要做什么，能力范围都相差悬殊，我能做的事情明明没有增加多少，但两个人就算没有父母的协助，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多。

　　「我也想长高啊……」

　　我咕哝地脱口说出了真心话，但似乎只有抱着我移动的班诺听见，因为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所以班诺安慰地轻拍我的背时，我心头一惊。

　　我会长不高，都是因为身蚀的关系，谁也无能为力，但要是被多莉和路兹听见我的埋怨，两个人一定会很担心，还会耿耿于怀。我偷偷往后面看，观察两人有没有听见。看见两人在讨论我提供的食谱中有哪些东西好吃，我才放心地吐一口气。

　　正在改建的餐厅和接下来要前往的旧衣铺都在城市北边，所以没多久就抵达了。城市北边的旧衣铺，和我家会去的旧衣铺果然大相迳庭。我熟悉的旧衣铺，都是大略地依照尺寸把衣服放在篮子里，脏兮兮的灰色和茶色衣服堆作一叠叠小山。但北边的旧衣铺可能是因为品质较好，除了贴身衣物外，每件旧衣都会挂在十字形的衣架上，色彩也很缤纷。因为每件衣服都是量身订做，所以没有其他尺寸和颜色可供挑选，但整间店的气氛就像丽乃那时候，小镇老板基于个人兴趣所开的服饰店。

　　我们一走进店里，

　　一名看似是老板的女性就瞪大眼眸，快速冲上来，深棕色的头发严谨盘起，同样颜色的双眼闪着好奇的晶亮光芒。

　　「哎呀，班诺，这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生了这么多孩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因为从来没传过八卦消息的班诺，居然带着小孩子来我这里耶！这么有趣的题

　　材，我当然要加油添醋一番，和朋友分享呀。」

　　「喂，你别乱来。」

　　大概已经认识很久了吧，两人轻松自在地你言我一语。我们愣愣地看着两人，班诺于是打断女性，说明来意。

　　「今天我是来帮他们买衣服，顺便让店里的学徒跟我学点东西。」

　　「店里的学徒……班诺先生要教路兹什么事情呢？」

　　「梅茵，身为我店里的学徒，怎么可以连一套衣服都不会挑选？」

　　路兹「唔唔」地不敢吭声。过着贫民的生活，从小到大都认为衣服耐穿最重要，路兹和多莉并没有培养出鉴赏衣服的眼光。班诺是想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重新开始学习吧。

　　「梅茵，你侍从的衣服从这边挑选就好了，款式比较新，袖子也短，方便活动。」

　　「要从这边挑选的话，那件深绿色和褐色的衣服比较适合法蓝吧，班诺先生觉得呢？法蓝做事认真又一丝不苟，应该也很适合他的发色和瞳孔颜色。」

　　「……不错啊。至于另外两个人我没见过，所以没办法帮你。从你挑给法蓝的品味来看，应该不会太糟。那你随便挑一件吧。」

　　「是?」

　　班诺把我放下来后，我开始在给小孩子穿的小件衣服当中，挑选看来适合吉鲁和戴莉雅的衣服，虽说挑选，但同尺寸的衣服不多，所以选择非常有限。想当然地，我很快就选好了。只剩下在路兹身上比对，确认大小是否真的没问题。

　　……唉，要是有更多衣服可以选就好了。

　　挑起来一点成就感也没有，我不禁意兴阑珊。丽乃那时侯真是太奢侈了，衣服简直是唾手可得。明明那时候对衣服没什么兴趣，现在没有了却又想要，人类真麻烦。

　　「路兹、路兹，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梅茵，怎么了吗？」

　　「吉鲁的身高正好和路兹一样，所以我想放在路兹身上比比看。」

　　我抱着三件男生的衣服，摊开来在路兹身上比对，大小看起来没问题。接着我把其中一件拿给路兹。

　　「在这种大小的衣服里面，这件应该是最适合路兹的，吉鲁应该是这件吧？」

　　我来回比较着手上要给吉鲁穿的衣服，班诺轻轻叹气。

　　「梅茵，你是在哪里学会怎么挑衣服的？」

　　「在哪里？……我没有学过啊。」

　　虽然我看过很多介绍色彩搭配的书籍和服装杂志，但并没有正式学习过。真要说的话，学校的美术课可能算吧。

　　「反正关于你的事情，怎么思考也没用吧。」

　　「是呀，请班诺先生就这么想吧，路兹，接着让我比比看这件。」

　　我拿起为戴莉雅挑选的连身裙，路兹就疯狂摇头。看着以红色为基底，造型十分可爱的连身裙，他举高双手比叉。

　　「这件衣服应该拜托多莉吧！我不要！」

　　「因为多莉比路兹还高嘛。戴莉雅又比路兹要矮，所以没办法拜托多莉。」

　　尽管路兹老大不甘愿，但我还是把要给戴莉雅的衣服摊在路兹背上，挑选尺寸：因为戴莉雅的身高和我及多莉都不一样，这也没办法嘛。

　　「那么，路兹，从挑选适合梅茵的颜色开始学起吧。例如这一种绿和这一种绿，虽然都是绿色，但还是有差异，那适合梅茵的是哪一种绿色？」

　　和刚才拿着衣服在路兹身上比对一样，这次换作班诺在我身上比对衣服。路兹和多莉一脸认真地来回看着我和衣服，伸手指向同一件。

　　「这边！」

　　「没错，这件更适合梅茵的肤色。那如果是这件和这件呢？」

　　班诺一边实际拿着衣服在我身上比对，一边开始说明同色系、类似色、补色，中差色、彩度和明度等与色彩有关的知识。把长年累积的经验汇总成为知识后，就是我看过的色彩搭配书籍吗？我感慨万千地这么心想著，坐在椅子上，任由班诺拿着布在我身上比划。

　　「先记住客人适合哪几种颜色以后，接着再挑选款式。服装昰最能体现身份和地位的物品，要是穿了不符合自己阶级的衣服，往往会带来麻烦。最切身的例子，就是梅茵的洗礼仪式。」

　　「呜啊……」

　　「今天要为梅茵挑选的衣服，要供她出入神殿。身边会带着侍从的人所穿的衣服

　　重点在于袖子的长度。」

　　这么说来，我想起了班诺前往神殿时，就是穿着袖子很长的服装。长到简直像是未婚女性和服的袖子，感觉不管要做什么都很碍事。

　　「因为自己不用做事，侍从会打点好一切，所以长袖的衣服是用来显示自己的身分不用在乎衣服的污渍。但实际动手工作的人，就不能穿着累赘的长袖。」

　　「咦？可是，当时马克先生也穿着长袖吧？虽然还不到班诺先生袖子的一半。」

　　「那是去见贵族时，侍从该穿的衣服。因为对方会有侍从和仆人，马克几乎不用做事。反过来说，如果是贵族来访，马克就必须换上短袖的衣服，热情款待对方……虽然还没有贵族来过我们商会。」

　　「哦?」我轻轻点头，路兹和多莉则是双眼发亮，专心地听着班诺讲解。

　　「那么，参考我刚才的说明，现在为梅茵挑选适合她的衣服吧。路兹、多莉，不知道谁会选得更好？」

　　两人目光锐利地互瞪之后，开始在店里头来回行走，挑选衣服。见状，班诺开心得轻笑起来。

　　「梅茵，干得好。有竞争对手在，成长速度会快得惊人。」

　　「对多莉来说也是很好的学习，真是太好了。」

　　看着两人认真地比较衣服，实践自己学习到的内容，我顺便询问班诺在贵族社会

　　里，应该要注意哪些事情。但是，班诺摇摇头。

　　「你和我的身分不一样。如果你是和贵族往来的商人，我自然可以教你，但关于要怎么在贵族之间周旋，问法蓝会比较正确。就和路兹一样，再琐碎的事情都要问清楚。因为对方完全不知道，你究竟不了解哪些事。」

　　我听了点点头，这时候路兹和多莉抱着衣服冲过来。

　　「梅茵，你要选哪一件？」

　　「咦？呃……」

　　在路兹和多莉的逼问下，我招架不住地看向两人选的衣服。多莉选的是可爱的粉红色连身裙，路兹选的是以蓝色为基底的连身裙。

　　「如果只是要在外头走动，多莉的衣服比较可爱，但考虑到要去神殿，好像是路兹的衣服更适合。真难选择呢……」

　　「你先试穿看看吧。」

　　班诺说，我和拿着多莉与路兹所选衣服的老板一起进入试衣室。老板帮我穿上多莉选择的衣服后，让我站在磨得光可鉴人的金属镜子前。

　　「呜哇 」

　　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五官。脸型是鹅蛋脸，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但其实更偏向病恹恹又没有血色的苍白，藏青色的直发好像又让皮肤显得更惨白了。

　　镜子里还映照出了一对滴溜溜的大眼睛，黄色的眼珠像金色又像黄土色，正惊讶地瞪得老大。笔挺又形状姣好的鼻子和丰厚的下唇很像母亲，和多莉就只有眼睛像而已，其他都不像。

　　只要再加上小孩子特有的开朗朝气，在丽乃那时候无庸置疑是可爱的小女孩。不

　　过，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但路兹说过我长得可爱，那表示审美观应该差不多吧。我「唔唔」地苦恼，让大家看我试穿上的衣服。

　　「哇啊！梅茵，好可爱喔！太适合你了！」

　　多莉看到我穿上了她挑选的衣服，立刻赞不绝口，路兹则歪着头发出沉吟。不过，表情显得很不甘心，所以是适合到了他难以开口挑剔的地步吧。班诺露出苦笑，挥挥手示意我去换下一件。

　　「果然这件更适合梅茵！」

　　换上路兹选的衣服后，这次换路兹笑容满面地大力称赞。多莉有些不甘心地嘟着嘴唇说：「我选的衣服更适合啦。」结果两人开始争论起谁选的衣服更适合我。眼看两人争论得越来越激动，我求助地回头看向班诺。班诺摸着下巴，环顾店内。

　　「梅茵，你照镜子确认过自己的模样了吧？你觉得哪件衣服最适合自己？」

　　「呃……如果还要考虑用途，我觉得这件、这件和这件比较好吧？」

　　我最先拿起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很长，领口和袖口还缀有蕾丝装饰，样式虽然简单，但很符合贵族的装扮。第二件昰正好适合穿去神殿的蓝色裙子。上头虽有花 的刺绣，但只要套上青衣巫女服就看不见了，最后是有着花朵刺绣和蕾丝，造型像是马甲的红色背心。

　　「如果是这几件，之后只要再多买其中一件，或是再买新的作替换，就能大幅改变整体的感觉，还能搭配现在既有的学徒制服，班诺先生觉得怎么样？

　　我抬头看向班诺问。班诺轻声笑著，看向路兹和多莉。两个人都一脸出乎意料，瞪着我选的衣服。

　　「路兹、多莉，这里的衣服不只有连身裙。快点抛开女孩子就要穿连身裙的常识吧。」

　　贫民女孩子的衣服就只有连身裙。因为如果要缝制成上下两件，就需要更多的布

　　料。我们会为了御寒而穿上好几层衣服，但从不曾为了漂亮而打扮自己。在我生活周遭也没看过有人个只替换掉衬衫的领口，或为袖口换上新的蕾丝。

　　「在下次之前要好好复习。」

　　两个人消沉地垂头丧气，但接着同时抬起头来，表情充满了要赢过竞争对手的火热斗志，不知为何却都盯着我瞧。

路兹的怒火与吉鲁的怒火

　　「你今天的行李还真多。」

　　一早路兹就来接我，看到我堆在篮子里的布包，耸肩这么说道。去森林时用的篮子里头，今天放了大量以布包起的衣服。有要给法蓝、戴莉雅和吉鲁的衣服，我的青衣及腰带，还有昨天刚买的三件式衣服。

　　昨天买的衣服很可爱，很像是民俗服装，但因为没有补靪，甚至还有精美的刺绣。

　　长长的袖子上也缀有蕾丝，根本不是这一带孩子会穿的衣服。要是穿着那身衣服走在路上，难保不会有人来找我们麻烦。

　　因为家人也提醒了我，所以最后我决定和路兹一样，先穿平常的便服去班诺的商

　　会，再借用路兹租的仓库换衣服。在北边活动以后，服装和随身携带的物品全部得换作高价品，因为这在北边是理所当然，所以也无可奈何。但如果不提高警觉，被人发现自己平常就拥有昂贵物品，那往来住家会变得十分危险。

　　小孩子在洗礼仪式结束后所穿的学徒制服，通常是父母准备的新衣，所以很少会被歹徒盯上。但要是年纪渐长后还穿新衣，就有可能被小偷锁定为目标。看来最好也拜托班诺帮我准备一间房间，让我可以放东西。

　　「因为这样-能请班诺先生也租给我一间便宜的房间吗？」

　　路兹跑去自己房间换衣服的时侯，我待在办公室里等他，顺便拜托班诺租给我一间房间、正和无数木板奋斗的班诺拉下脸来，为难地瞪着我。

　　「要租房间给你是没问题，但如果想要便宜一点，就只有阁楼的房间喔？……你有办法每次都只为了放东西和换衣服，就专程走到顶楼吗？」

　　想起了现实中，自己连走上自家五楼就会气喘吁吁，我「呜」地萌生退意。

　　「只要慢慢地、慢慢地走上去，我想应该没问题。」

　　「在我看来倒是很有问题，更何况你在神殿没有房间吗？那你有客人来访的时候要怎么办？」

　　「客人？」

　　我去神殿就只是为了提供魔力和看书，应该不会接待到客人啊。我一头雾水地歪过头，班诺便放下笔，朝我看过来」

　　「像我派路兹去接你的时候，原本会被带到你的房间吧？上次是怎么处理的？」

　　「……就让路兹在大门等我，灰衣神官再到图书室来?我。呃……也就是说，最好和神官长商量，看能不能指定图书室为我的房间吗？」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因为这只是我个人的心愿，忍不住就说出来了。」

　　我也知道摆满了珍贵书籍的图书室不可能变成自己的房间，只是说说心愿而已。

　　「唉，算了……既然你没有房间，今天就向神官长提出要求，借间房间吧。

　　「咦？今天吗？」

　　「今天路兹的工作，就是要告诉法蓝如何管理你的身体状况。」

　　「我知道了。我会和神官长商量看看。」

　　谈话告一段落后，班诺拿起桌上的铃铛摇铃，很快地，一名女佣从后头的房门走出来。

　　「老爷，有什么吩咐吗？」

　　「帮梅茵换衣服吧。梅茵，你就在屏风后面换衣服吧。你不可能走到顶楼。」

　　……咦？意思是要我在这里换衣服吗？！

　　我硬是把涌到喉咙的大叫吞回去，班诺向女佣下完命令以后，就拿起笔开始工作，女佣也动作俐落地展开屏风，打造可以更衣的空间。一切都很理所当然地进行准备，反倒是不知所措的我显得很奇怪，害我想不到适当的句子来拒绝。

　　「呃，班诺先生，不劳你这么费心，我只要慢慢走上去就好了喔？」

　　「你体力本来就没多少了，别在出发之前浪费掉。」

　　但我如此微小的抵抗，三两下就被班诺的一句话粉碎殆尽。

　　……毕竟班诺先生也是在担心我，这也算是种体贴，我又还是小女孩，别感到难为情就好了……才怪，太让人难为情了吧！

　　「那个……」

　　「请问要换穿哪件衣服呢？这一件吗？……好，准备完成了哟。请过来吧。

　　「快点在路兹回来之前准备好。」

　　没时间容我拒绝，更衣的准备就完成了。我只好死了心，走向屏风。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因为太丢脸了，我只想快点结束。走到屏风后头，我在女佣阿姨的帮忙下，迅速开始换装。一鼓作气脱下连身裙，套上衬衫，下?就长到了大腿，这下子就算被别人看到我也不在意。

　　衬衫上大量的小钮扣有一半都由阿姨帮我扣上，再请她帮我调整裙子的长度和腰身，然后绑紧马甲背心上的绳子。最后再戴上班诺给我的发饰，更衣就大功告成。

　　「班诺先生，我换好了。谢谢你。」

　　我把脱下的便服摺好，抱在手上，走出屏风。班诺抬起头来，由头到脚慢慢地端详我的装扮。

　　「……嗯，还满有模有样的嘛。」

　　「咦？咦？意思是指我很像千金大小姐吗？很可爱吗？」

　　「不讲话的话。」

　　「唔？」

　　我闭上嘴巴，把便服放进篮子里。这时马克带着路兹走进来。

　　「老爷，失礼了。哎呀，梅茵，你已经换好衣服了吗？」

　　「班诺先生帮了我。」

　　「……老爷？」

　　「梅茵，你这白痴！省略太多了！我只是叫来了玛蒂达！」

　　班诺用力抓头，用眼神示意正在收拾屏风的玛蒂达。「哦。」马克意会过来地点点头，将换上了学徒制服的路兹往前推。

　　班诺瞥了眼路兹，确认路兹手上有片木板后轻点点头。

　　「路兹，那你今天的工作，就是前往神殿，告诉梅茵的侍从法蓝要怎么管理梅茵的身体状况。要请法蓝向我们报告的事项已经整理好了吗？」

　　「是的，老爷。」

　　路兹和马克一样行了一礼，带着我的篮子走出办公室，看到路兹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像个店员，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父母在参观孩子上课时的那种心情。

　　……哇，路兹也成长了不少呢。

　　「路兹，你的仪态和遣词用字变得好很多了耶。」

　　「还差得远啦，毕竟这也是工作啊。」

　　路兹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能为努力向上的自己感到骄傲，我觉得是件很棒的事。我也得向路兹看齐。

　　「就像路兹在店里会用敬语一样，我在神殿也得用贵族小姐的说话方式才行呢。」

　　「……你没问题吗？

　　「班诺先生没说过我之前那样不行，所以应该不会很突兀吧。但为了习惯，还是要多多练习……我在神殿改变遣词用字的时候，就算很奇怪，你也别笑我喔。」

　　我本来就不习惯贵族小姐的说话方式，要是被路兹取笑，一定马上就失败。

　　「……那我也要用敬语说话吗？」

　　「班诺先生面对贵族的时候，敬语的转换流利到让人吃惊呢，可能至少要用比较有礼貌的说话方式吧？」

　　「嗯、嗯……」

　　走到神殿，发现所有侍从都已经在门后的广场等着我。明明没有任何通知，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正感到纳闷，路兹就告诉我，奇尔博塔商会已经先派来了使者。回家的时候，好像也要先通报一声。贵族社会实在有够麻烦。

　　……那么，我该怎么打招呼才好呢？「早安」？「我回来了」？嗯……

　　「哼哼，是不是很伤脑筋呀？」

　　「咦？」

　　本打算一到神殿就要应对得像是贵族小姐，却马上因为戴莉雅而受挫。我怔愕地发出讶叫声，在过头后，法蓝推开戴莉雅，站到我面前。

　　「梅茵大人，您回来了。一直由衷等着您平安归来。」

　　「法蓝，我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我重新调整心情，询问法蓝，法蓝在胸前交叉双臂，微弯下腰。

　　「万事无恙。」

　　「哪里万事无恙了啊！之前明明带客人过来，却没有侍从陪着你，

　　一定很丢脸吧？哼哼，太痛快了！」

　　虽然戴莉雅得意万分，但非常遗憾，我一点也不觉得丢脸。，我反而更加体认到了法蓝的能力有多么出色，也非常庆幸会制造麻烦的问题人物不在。」

　　「……有法蓝陪着我喔。」

　　「哼！一个人又做不了多少事情，也没办法献上捧花吧。客人一定很失望。」

　　献上捧花是什么意思？就算要我从前后文来推测，我也不想知道。而且，班诺先生能够认识神官长，礼物又受到好评，还掌握了主导权来决定梅茵工坊的获利分配，看起来倒是非常满意呢。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戴莉雅似乎是想听到我说「真伤脑筋」。因为太麻烦了，最好快点结束掉这种对话吧。

　　「啊……嗯，真伤脑筋呢。真的非常伤脑筋。」

　　「哼哼，我就知道。」

　　「梅茵大人，您是对……」

　　「我现在正因为戴莉雅太麻烦了，非常伤脑筋。」

　　闻言，法蓝心领神会似地垂下目光。我看向还放在路兹身后篮子里的衣服，再看向戴莉雅，慢慢地侧过头。

　　「戴莉雅，我究竟该怎么做，你才会想认真工作呢？」

　　「我怎么可能为了你工作啊？！你真是大笨蛋耶！蠢死了！」

　　戴莉雅露出沾沾自喜的笑容后，转过身就跑走了。连句问候也没有，还只顾着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那以后就算要把她赶走，我内心也不会有罪恶感，还会觉得神清气爽吧。

　　「……喂，梅茵，那个是怎么回事？」

　　「基本上是我的侍从。」

　　「啊？那种家伙也能当侍从喔？」

　　路兹张口结舌地指着戴莉雅离去的背影。看来他打算用敬语说话的决心已经荡然无存。我懂路兹的心情。我如果不重新打起精神，也很难回到贵族小姐的说话方式。

　　「恕我失礼，但她是例外。」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工作受到了侮辱，法蓝立即反驳。如果侍从原先都由法蓝这样优秀的人才担任，那么目标是成为神殿长爱人的戴莉雅，确实算是例外吧。

　　「法蓝是优秀的侍从喔。虽然戴莉雅看起来的确有问题……」

　　「哦 所以侍从不是全部都像她那样吧。那就好。」

　　路兹才这么说完表示理解，另一个问题儿童就自己跳出来。吉鲁伸手指着路兹，狠瞪着他说：

　　「擅自跑进神殿里来，你又是谁啊？」

　　路兹不悦地板起脸孔，说：「……谁啊？」但是，因为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又出现在这里，路兹应该已经猜到吉鲁是什么人了

　　「我的侍从。」

　　「也请把他当作例外。」

　　「所以正常的只有你一个吗？！这怎么搞的啊？！」

　　虽然法蓝马上声明吉鲁也是例外，但无助于改善路兹的观感。毕竟路兹只看过我例外居多的侍从，所以认真可靠的法蓝就成了少数派。我和法蓝都捧住脑袋，吉鲁则朝着路兹大声叫嚣。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抱怨！你又不是神殿的人！」

　　「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路兹，主要负责管理梅茵的身体状况。今天我来，是要和梅茵的侍从讨论怎么管理她的身体状况，结果侍从居然连好好打声招呼不会…… 」

　　路兹本来斗志高昂，心想着要和贵族打招呼，所以他似乎非常失望。

　　「路兹，对不起喔。因为我这个主人还不成熟。」

　　「协助还不成熟的主人，不就是侍从的职责吗？如果不能确实完成主人交代的工

　　作，就不需要这种侍从，没干劲的家伙就快点让他们走人吧。像刚才的女孩子也是，她满脑子就只想着找你麻烦。」

　　路兹说得没错，但戴莉雅是神殿长指派的侍从，无法轻易请她走人。

　　「不过，其实她这样的表现也算是帮了我的忙，所以现在先算了吧。」

　　「帮了你的忙？」

　　「因为戴莉雅是神殿长的眼线。她都会特别跑来告诉我自己做了哪些事情，总比私底下背着我动手脚好吧。」

　　比起指派给我应付不来的眼线，戴莉雅还好多了。路兹耸耸肩，嘀咕说：「真是复杂。」

　　「……喂，臭小鬼，你在瞧不起我们吗？」

　　吉鲁的眼睛都倒竖成了三角形，瞪着我和路兹。吉鲁都说臭小鬼了，想必指的昰我吧，但我没有义务回答他。

　　「法蓝，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请尽管吩咐。」

　　「不准无视我！别瞧不起人了！」

　　吉鲁大吼，用力拽过我的手臂。因为体格和力气都相差悬殊，所以被吉鲁用力一拉，体格只有四、五岁孩童大的我一下子就被甩飞出去。

　　「呀啊！」

　　眼看着我就要飞出去，正好人在旁边的路兹立即张手抱住我，护住了我的身体。把路兹当成了肉垫的我一瞬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频频眨着眼睛。

　　我缓慢地环顾四周，发现刚才和我面对面说话的法蓝正屏着呼吸，伸长了手看着这边。好像是伸出了手，却没来得及拉住我吧。吉鲁八成没想到我这么容易就被甩飞出去，震惊地来回看着我和自己的手。

　　「梅茵，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幸好有路兹接住我。那你呢？」

　　「嗯。那家伙是你的侍从吧？不觉得太缺乏管教了吗？」

　　我和平常一样对路兹说话。然而，路兹的双眼却燃烧着怒火，瞳孔的颜色还有些变淡，看得出来路兹现在非常生气，我瞬间有些瑟缩。

　　「虽然非常缺乏管教，但我实在不想浪费时间、体力和心力……而且我也没有体力和力气啊。」

　　「那我代替梅茵，帮你管教一下吧。」

　　路兹平静地说，扶我站起来，确认我没有受伤以后，就把我托给法蓝照顾。下一

　　秒，路兹扑向吉鲁，用力往他挥了一拳。

　　「你这混帐！要是梅茵受伤了怎么办？！」

　　平民区的小孩子之间经常会发生小型冲突，但彼此都有默契，就是要先仔细观察对方，别让对方受伤。因为在平民区，身体是我们从事各种活动的资本，所以严格禁止过度动手，而这一次，吉鲁明显太过分了。如果只是讲话无礼，路兹也只会耸耸肩，讲话反讥回去吧，但是，我的家人和班诺都已经吩咐过路兹要「保护梅茵」，吉鲁居然还在路兹面前动手。更别说，我还是他的主人。

　　「你怎么可以突然打人？！」

　　「这才是我要说的话！你这臭小子，侍从怎么能对主人动手！」

　　依据平民区的规定，动手的吉鲁遭到还手也是应该的，所以我沉默地看着路兹教训吉鲁。同时还心想：要是吉鲁能因此变乖一点就好了

　　「梅茵大人，还，还请您阻止路兹……」

　　「为什么？管教吉鲁是主人的工作吧？路兹说了他要代替我喔。真是太好了呢。因为我没力气又没体力。」

　　虽然也没有动力――我在心里补上这一句。仓皇无措的法蓝来回看着我，和遭到路兹掌掴脸颊的吉鲁。

　　「您是要管教吉鲁吧？管教一般都是关进反省室，或减少一次神的恩惠……呃，不可以使用暴力。」

　　看来连管教方式，平民区也和神殿大不相同。

　　「路兹，到此为止吧。」

　　「但这家伙根本还没搞清楚，还反问我为什么打他耶！-

　　「在神殿好像不能动手打人。」

　　「啊？不是要管教吗？」

　　「这里的管教方式不一样。」

　　路兹这才啧了一声，放开双手。除了第一下是用拳头以外，其他似乎都是赏耳光

　　所以吉鲁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真是的！不只该做的事情没做，还对梅茵动手，太差劲了。这种侍从太危险了

　　不能留在梅茵的身边。快点解雇他吧！」

　　「那个臭小鬼还不是一样什么也没做！她根本没有给我该给的东西！」

　　吉鲁捂着脸颊站起来，愤恨地瞪着我。看来又有某些我不知道的常识了。

　　「法蓝，我该给他什么东西？」

　　「还问是什么，你连这种事也不知道吗？！真的很没常识耶！」

　　法蓝还没回答，吉鲁就先大叫起来。让他这么一直大声嚷嚷，根本无法讨论事情。明知道我没有神殿的常识，却只会一直咆哮，真是不懂得动脑筋。

　　「吉鲁，你真是个笨蛋耶。你刚才自己不都说了，我没有常识吗？那你怎么会认为我会知道？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平民出身的我不可能懂得神殿的常识吧？事到如今还期待什么呢？」

　　「唔……」

　　吉鲁答不上话，瞪着我咬牙切齿。路兹为了保护我，站到我面前与吉鲁对峙。

　　「说什么该给你的东西，未免太自大了吧？明明什么工作也没做，还以为自己可以得到东西吗？没有任何付出还想得剉东西，这种想法有够莫名其妙！」

　　「神的恩惠会平等地赐给每一个人吧！虽然地位越高，也能越先得到恩惠，但所有东西都是平等的！跟工不工作没有关系！」

　　「啥？」

　　完全听不懂吉鲁在说什么，我和路兹面面相觑后，问向站在一旁的法蓝。

　　「法蓝，能请你告诉我吗？我该给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该给予的事物

　　法蓝交互看向我和吉鲁后，慢慢开口说了。

　　「青衣神官和巫女，都有义务要把神的恩惠分赐给底下的人，也就是食物、衣服和住处。青衣神官和巫女进入神殿、挑选了侍从以后，侍从将能得到房间与衣物，并和主人一起生活。」

　　「所以是因为我在神殿没有房间，就算当上了我的侍从，吉鲁也只能继续留在孤儿院吗？」

　　「正是。」法蓝缓缓点头。

　　「此外关于三餐，都是主人吃完后，剩下的再分给侍从和见习侍从，再剩下的，就做为神的恩惠赐给孤儿院。所以比起在孤儿院得到的神的恩惠，自然是侍从得到的神的恩惠会更多。」

　　我因为不想和家人分开，以自己不用进入孤儿院为第一考量，还很高兴成为了青衣巫女以后，可以继续住在家里。但是，想不到打破了神殿的惯例后，会为侍从们带来这么负面的影响。

　　「那法蓝被派来服侍我以后，就从神官长的房间搬回到孤儿院了吗？」

　　那难怪法蓝会埋怨自己遭到降职，还对我迁怒了。让法蓝帮了我这么多忙，却没有给他半点回报。我本来就打算要调高周末工作的薪水，但看来也要立刻请求神官长改善他们的待遇。

　　「不，我依然住在神官长室，戴莉雅恐怕也没有移动住处吧。因为梅茵大人不在的时候，我会去协助神官长处理公务，食物也是在那里获得。」

　　这么说来，神官长曾感叹过工作量太多，人才却太少。那么我不在的时候，他自然不可能放过优秀的法蓝。明白了法蓝的处境并没有变糟，我才松一口气。

　　「也就是说，伤脑筋的人只有吉鲁而已啰？」

　　「想必他是十分期待待遇会变好，却发现结果和以前没有两样，才这般大动肝火吧。在孤儿院里即使不工作，每个人都能平等地领到神的恩惠。但是，侍从如果不工作，就有可能遭到汰换。居然如此天真地认为不工作，就能享受到侍从该有的恩惠，我对此倒是有些不快。」

　　法蓝对自己的工作十分自豪，瞥了眼吉鲁后这么说。

　　「如果目前对法蓝来说都没有什么问题，我打算暂时维持现状，等法蓝有什么不方便的时候再考虑，这样如何呢？」

　　「……遵命。」

　　大概是比较了现在和我有了房间后的状况，法蓝迟疑了一秒后，静静点头。这下子这件事就结束了。我正这么心想，吉鲁却又开始怒吼。

　　「你满口法蓝、法蓝的，那我呢？！我也跟他一样是侍从啊！」

　　「……吉鲁，你讲话真矛盾。你不是最一开始就说过，不承认我是你的主人吗？为什么会觉得不是主人的我，会为了你准备食物、衣服和住处呢？」

　　不管横看竖看，吉鲁的言行举止都不像是想让待遇获得改善的侍从。

　　「那就是青衣巫女的职责吧！而、而且你又不打算提供食物和住处给我，我就算为了你工作，待遇又会有什么改变啊！

　　「薪水。」

　　如同班诺会付给马克和路兹薪水，我也认为自己必须支付薪水给侍从他们。当然，薪水会再依据工作量的多寡和工作性质而有所增减。我不可能付给法蓝和吉鲁同样金额的薪水。

　　吉鲁眨了几下眼睛后，偏头嘀咕说：「……薪水是什么啊？」路兹哼笑一声，把吉鲁刚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你连这种事也不知道吗？工作后就能拿到薪水，这是常识吧？」

　　「这，这才不是常识！」

　　「薪水是你工作后应得的报酬。有乖乖工作的侍从，我都会付钱给他们。」

　　「钱？……啊，哦，钱吗？。哼……」

　　看来吉鲁连钱也没有听说过。他歪着脑袋瓜，视线左右游移，但目光一和路兹对

　　上，就马上装出自己十分了解的表情。

　　「如果是会为了我努力工作的法蓝也就算了，但吉鲁根本不工作，我一点也不想为了你特别花时间去和神官长商量。这样只会害我看书的时间减少。」

　　我整个上午都要帮神官长的忙，午餐也不能跳过不吃，读书的时间本来就很有限

　　了，不想再被人占用掉我宝贵的时间。

　　「法蓝，那能请你带我去找神官长了吗？我上午都要在神官长那里，帮忙他处理文件工作。」

　　「遵命。」

　　以法蓝为首，接着是我和路兹，吉鲁则一边观察我们的脸色，一边跟在最后头。

　　「喂，只要我工作，情况就会不一样吗？」

　　「那当然啊。因为我会为你的工作支付应有的报酬。」

　　「神官长，失礼了。梅茵大人到了。」

　　「嗯，来了吗？身体状况怎么样？」

　　面向着办公桌的神官长抬起头来。

　　「让神官长担心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好像是因为奉献才晕倒。想请问有人会因为体内没有充满魔力，身体就感到不舒服吗？」

　　「魔力若是完全枯竭，有可能会置人于死地，但我从没听说过有人会因为体内没有充满魔力，身体就感到不适。难道这是身蚀特有的症状？」

　　听了我的提问，神官长放下笔，轻垂下眼翻找记忆。

　　「原本身蚀的存在就很少被人发现。尤其如果魔力量高，通常很快就会死亡，极少有研究资料。从没有身蚀能够像你这样，瘫有这么高的魔力却还存活著。有机会真想仔细研究看看。」

　　神官长定睛看着我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发现了绝佳研究对象依疯狂科学家，害我的背部不停打冷颤。为了逃离神官长充满好奇心的视线，我立刻改变话题。

　　「我还有其他问题。请问有没有什么祭祀仪式，是只有青衣神官会被叫去贵族区呢？我想知道需不需要准备特别款式的衣服……」

　　「一整年虽然都有祭祀仪式，但你还是见习巫女，需要出席的仪式并不多。不过，至少该准备一件仪式用的青衣比较好吧……对了，你的青衣呢？」

　　经神官长一提，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换上青衣。

　　「因为听说在神殿外面穿着青衣会有危险，所以我打算到神殿再穿起来。」

　　「会有什么危险？」

　　「听说有可能会被误以为是贵族的小孩，遭到绑架。那恕我失礼了。」

　　我把手伸进路兹放在脚边的篮子里，解开包起的布包，拿出青衣和腰带。

　　「梅茵？你做……」

　　「穿上青衣啊。」

　　我一边小心着别让衣服勾到发簪，一边和上次一样从头套上青衣。「噗哈！」地从领口探出头来，眼神就和不知何时跪下的法蓝对上。法蓝举高的手臂失去了目标，一脸不知所措。

　　「法蓝，怎么了吗？」

　　「……请让我协助您更衣。」

　　「啊……呃，可以帮我拿腰带过来吗？」

　　这种时候，最好别说「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吧。我老实地举高双手，让法蓝替我系好腰带，然后和面色凝重的神官长四目相接。

　　「梅茵，请到自己的房间更衣。太不自重了。」

　　想不到在这时候冒出了自己的房间这个话题，毕竟每天都要换衣服，所以我正想至少借间更衣室或储藏室。

　　「……我可以有自己的房间吗？」

　　「不，是我失言了。之前就是因为有人表示与其在贵族区域给你一间房间，让你住在家里更妥当，神殿长才同意你来回往返，所以不能给你房间。」

　　会为我着想，向神殿长表示我住在家里比较好的神官，我只想得到神官长。看来神官长在我不在的时候，也费心帮了我很多忙。

　　「神官长，请问贵族区域以外没有房间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神官长十分意外，他无法理解地皱眉，瞇起眼睛。看到神官长的表情变得怀疑，我慌忙补充说明：

　　「如神官长所知，虽然赐予了我青衣，但我并不是贵族。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要在贵族区域里有间房间。只要有地方可以让我放东西和换衣服，有访客的时候也能接待对方，这样就够了。就算是储藏室也好，能借我一间房间吗？」

　　「你想邀请客人到储藏室吗？！太失礼了！」

　　神官长张大了眼睛抬高音量。对客人确实很失礼，但现在的情况也没有比较好。

　　「请恕我直言，但我现在甚至连间储藏室都没有喔。就算路兹来接我，也只能让他待在大门等待。让客人站在大门口等候，难道就不失礼吗？」

　　「居然这样对待青衣巫女的客人……之后我会传令下去，让守卫至少要带访客前往等候室。」

　　神官长按着太阳穴说明，来访理由不明的平民，和来找青衣神官及巫女的访客，接待方式也会完全不同。我也因此发现在神官长心里，他并没有把我当成普通的贫民，而是视作青衣见习巫女看待。

　　「神官长，让梅茵大人使用孤儿院的院长室如何呢？距离贵族区域虽远，但原先是青衣巫女所用的房间，若用来接待访客，也不会显得太过寒酸。」

　　阿尔诺提议后，房内的神官们瞬间显得十分惊慌。神官长沉着脸，沉思了一会儿后慢慢点头。

　　「好吧。孤儿院的院长室就给梅茵使用。以后若要更衣和接待访客，一律在院长室进行。等这里的工作结束，再让法蓝为你带路。」

　　「神官长，虽然这个请求非常失礼，但可以先让我过去一趟吗？今天路兹要告诉法蓝如何管理我的身体状况，所以需要可以谈话的地方。」

　　我心想那刚好可以去院长室讨论，但神官长摇摇头。

　　「院长室已经关闭了很长一段时间，完全无人整理，无法马上使用。既然你要在这里工作，那在这里讨论就好了。法蓝，你们用那张桌子吧。」

　　「感激不尽。」

　　法蓝和路兹走向神官长示意的那张桌子。我看着两个人，发现吉鲁虽然和两人一起移动，却显得无所事事。

　　「神官长，既然都没有人整理，那更应该先派人前往吧？我上午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就由吉鲁过去打扫吧。」

　　「啊？我吗？」

　　突然被指派工作，吉鲁指着自己，慌张地左右张望。四周的神官也都惊讶地看着我和吉鲁，交头接耳地小声谈论吉鲁的工作态度：「能把工作交给那家伙吗？」「听说他都不打扫礼拜堂，还被关进了反省室。」

　　「……哎呀！吉鲁，你连打扫也做不到吗？」

　　「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

　　「是嘛。那我会拭目以待，就看吉鲁的表现了。加油喔。」

　　我这么鼓励。于是神官长把钥匙交给一名还是少年的灰衣见习神官，由他带着吉鲁离开神官长室，看着关上的房门，神官长稍稍瞇起双眼。

　　「梅茵，交给他好吗？」

　　「因为若不托付给他工作，我也无法给出正确的评价。」

　　过不久，灰衣见习神官带着钥匙回来时，路兹正和法蓝在讨论如何管理我的身体状况，我也开始帮忙文件工作。今天神官长交给我的工作，就是帐簿，还说：「你是商人，应该很擅长吧。」单论计算的话算是擅长，但要是神官长以为可以把整本帐簿都交给我掌管，那就大错特错了，尤其是我的常识在神殿里一点也不管用。

　　「虽然计算方式一样，但很多地方还是和神殿不一样喔。像是神的旨意这一项，

　　请问这是指什么东西？这一项的支出看起来是最多的。」

　　其他支出项目还有神的供品、给神的花，给神的水和神的慈爱。全是和神有关，让我看了一头雾水的项目，把这种帐簿交给我太可怕了。我问完，神官长好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注视我，然后小声嘀咕说：「看来是不行。」再指向帐簿的某个范围。

　　「……今天你就先计算这个部分吧。」

　　「是……路兹，可以借我石板吗？我忘记带来了。」

　　「嗯？哦，拿去。」

　　路兹翻找篮子，递来石板。借了路兹整套学徒装备里的石板后，我开始用笔计算神官长要求的范围。神官长感到新奇地探头过来观看，但没有问任何问题，所以我也无视他，继续工作。

　　「……嗯，你的速度很快，而且十分正确。」

　　神官长感佩地说道。因为在大门也会计算，我只是习惯了而已，而且像这样单纯地负责计算后，我就非常想念电子计算机。

　　心无旁骛地计算了好一段时间后，表示中午的第四钟响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

　　神官长话声一落，房内的灰衣神官们便动作一致地开始收拾整理。

　　「梅茵，为了不遗失院长室的钥匙，平常要交给法蓝保管。还有，这些是你捐的奉献金中，你的那一份。」

　　神官长递来了院长室的钥匙，和一枚大银币及六枚小银币。自己捐了钱又自己拿，感觉真奇妙，但神官长说这笔钱会分给所有青衣神官，要我收下。

　　「既然现在有了房间，那正好，把那些也搬过去吧。」

　　神官长以眼神示意堆在架上的东西，也就是班诺带来的礼物。上次因为我晕倒了，所以一直都还放在神官长室的架上。有上等的布匹、装有丝发精的小罐子，和包着植物纸的布包。

　　让路兹和法蓝拿着那些行李，我只拿着钥匙，前往孤儿院的院长室。一路上，法蓝向我说明接下来要前往的院长室。

　　「礼拜堂两边的三层楼建筑物是孤儿院。隔着礼拜堂，分为男舍与女舍，赐给梅茵大人的院长室在男舍。」

　　「咦？但之前使用院长室的是位青衣巫女吧？为什么院长室是在男舍？」

　　我发问后，法蓝为难地左右游移视线，接着露出淡淡笑容。

　　「梅茵大人无须知道详情。」

　　但不告诉我，会让人很好奇。不过，看法蓝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态度坚决，看来是不可能会告诉我了。

　　「所以从大门去贵族区域之前，中间会先经过孤儿院吧。那以后一进来马上就可以换衣服，对梅茵来说很刚好啊。」

　　「是啊。」

　　「梅茵大人，从大门走过来，院长室的入口是在后方，从贵族区域走过来则是在正面。为了不让孤儿们不小心闯进来，院长室和孤儿们所用的入口并不相同。所以请您小心不要走错了。」

　　听到法蓝这么说，我偷偷按着胸口。阿尔诺会特别提到院长室，不想给我房间的神官长最终又下达许可，再加上院长室位在男舍，入口又和孤儿院分开来。从这几点来看，院长室绝对是个大有隐情的地方。

　　「到了，梅茵大人。」

　　因为吉鲁在打扫吧，入口有些敞开。法蓝打开门，吉鲁正在门后挺着胸膛，等着我们到来。

　　「嘿嘿，怎么样啊？」

　　打开门后，里头是一间兼作等候室使用的小客厅，更后方有道楼梯。房内大约有一半的空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另外一半则还需要继续努力。

　　「这边变得好干净喔。」

　　我说着走进屋内，正想要打开右手边的房门，吉鲁就制止我，「那里还没扫完。」我环顾了一楼一圈，接着想走向左边的房门，吉鲁又制止我，「那边也不行。」乍看起来，一楼没有其他扇门了。

　　「吉鲁，你到底打扫了哪里呀？」

　　「当然是你的房间啊！我们的房间当然是之后再扫！亏我用心打扫了一楼从门口到楼梯的这半边和二楼，你别一直检查其他地方啦！」

　　吉鲁气呼呼地走上二楼。看来吉鲁优先打扫了身为主人的我所使用的空间。想不到他有这么可爱的一面。看着擦得光洁晶亮的楼梯，我轻笑起来。

　　走上二楼，就是贵族的房间，空间明显变得宽敞，还摆了好几样家具。房间中央是张点缀了不少豪华装饰的待客用圆桌，另外还有四张椅子，墙边另有衣柜、架子，和有着精致雕工的木箱。房间的角落还有张大床，只是目前并没有铺上棉被、家具的配置和神官长室大同小异，又有不少造型豪奢的精美家具，完全可以看出前一任主人是贵族的女儿。

　　「都没有其他人要使用这些家具吗？这些东西看来都很高级呢。」

　　「因为之前的主人是主人啊。」

　　「什么因为主人……不，算了，我不问了。那我就心怀感激地使用了。」

　　我不想无谓地多花一笔钱自行换掉家具，还是不要随便给建议好了，接着把班诺的礼物放在打扫干净的架子上，再把青衣和干净的衣服摆进衣柜里。

　　「吉鲁，谢谢你。房间变得好干净喔。」

　　「咦？！啊？嗯，因为是我扫的啊，那当然！」

　　吉鲁臭屁地挺起胸膛，表情却显得非常害羞。虽然稍微撇过了头，却像是第一次被人称赞，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扬。不停瞄着我的双眼彷彿在说：「再多称赞我一点。」一看就知道他不习惯被人称赞。既然会为了找我麻烦，而指派他来服侍我，想必吉鲁平常就是问题儿童，经常遭到责骂，却没有受过称赞吧。表现良好的时候就该大力称赞，是管教的基本。

　　「吉鲁，我再多称赞你一点，蹲下来吧。」

　　「咦？这样吗？」

　　吉鲁立起单膝跪下能够马上就摆出祈祷和宣誓时的动作，由此可以看出吉鲁的出身――-我一边这样想著，一边等着吉鲁白金色的脑袋来到比自己视线还低的地方，然后伸出手。吉鲁一脸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的狐疑表情，目光跟着我的手移动。

　　「很好、很好，真是乖孩子。你做得很棒喔。」

　　我摸了摸吉鲁的头。但这种称赞方式换作是路兹，很可能会臭着脸抗议：「别把我当成小孩子！」然而，吉鲁瞬间瞪圆了双眼，接着露出了想哭的表情，马上低下头去。我忍不住缩回手，却听见吉鲁小声说：「再多说一点。」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喔，吉鲁一个人做得很好。」

　　吉鲁乖乖地任我摸头，耳朵胀得通红。虽然内心升起了想要偷看他表情的冲动，但吉鲁很可能会怒吼：「不准看！」所以我忍住了。比起孤儿院保障的衣服、食物和住所，我更该优先给予吉鲁的，是感谢和赞美――我将此牢记在心。

外出的初次体验

　　「房间还真大耶。」

　　路兹神色兴奋地开始探索院长室，二楼有主人的房间，和照顾主人生活起居的女侍从住的房间，还有储藏室。

　　虽然因为还没有扫完，吉鲁很不想让我们进去，但我们也探索了一楼。进入院长室后，右手边的房门后头是提供给侍从的四个房间和储藏室。客厅左边的房门连接着厨房。厨房宽敞到足以容纳好几名厨师在里头走动，还有地下仓库。

　　「只要把厨房打扫干净，客人来访时就能泡茶，梅茵大人，我们准备一套茶具吧。」

　　法蓝看着厨房，心满意足地说，但我的视线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在厨房的最角

　　落，有个看起来和公会长家的烤炉十分相似的东西。

　　「那个是烤炉吗？」

　　「厨房当然都有烤炉吧？」

　　法蓝说着偏过头。神殿里头只存有青衣贵族专用的厨房，所以烤炉是很普遍的设备，但对我们来说却非常罕见，还是现在正想取得的设备！

　　「路兹！发现烤炉了！要赶快向班诺先生报告！」

　　「嗯！」

　　为了开设义大利餐厅，和班诺及马克一起行动的路兹也双眼发亮，打量起贵族的

　　厨房。

　　「法蓝，厨房打扫干净以后，我可以带厨师过来吗？」

　　「当然。青衣见习巫女一般都会带着厨师和仆人进来。」

　　我开始在脑海里头规划起来，要一边在这里培训厨师， 一边把食物分配给侍从和孤儿院。法蓝偏过头问：

　　「今日梅茵大人并没有带厨师前来，请问午餐打算如何处置呢？」

　　在神殿，一向都由青衣神官各自带来的厨师负责煮饭，剩下的饭菜再往下分送，所以没有带厨师过来的我，就没有午餐可以吃。

　　「我们去外面吃吧。你们两个人都要先换衣服。」

　　「换衣服？」

　　我回到二楼，从路兹帮忙搬来的篮子里拿出布包。接着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两人

　　面前。

　　「这个不是神的恩惠，是为了回报给努力工作的你们两个人，我所准备的奖励喔。不是要和别人共享的东西。」

　　「梅茵大人，法蓝感激不尽。」

　　「啊，咦？可以吗？」

　　法蓝和吉鲁都用充满了困惑、喜悦和期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真像是生平头一次收到礼物的小孩子――才这么心想，我忽然惊觉他们真的是第一次。在凡事都讲求平等的孤儿院里，大概不会有人送礼物给他们吧。但例如洗礼仪式，和我第一次获得许可能去森林时，虽然家境贫穷，父母亲都会在每个阶段送给我礼物。法蓝和吉鲁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

　　「……喂-这个是衣服吧？」

　　「没错。要换上这蠢衣服 出去外面喔。」

　　「真的假的？！我一直很想出去看看，我现在马上去换！」

　　吉鲁紧抱着衣服，露出了截至目前为止最灿烂的笑容，跨着大步飞也似地跑下一楼。看到古鲁这么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喜悦，送衣服给他的我也非常开心，再把目光投向默然不语的法蓝身上。

　　法蓝彷彿在看着什么耀眼的事物，静静地注视摊在桌上的衣服，手指缓慢地抚过衣服边缘的刺绣。看着他像在细细品尝幸福滋味的模样，难忍的笑意涌上心头。

　　「法蓝，能不能穿上让我看看呢？」

　　「遵、遵命！」

　　法蓝这才发现有人在看他，?腆地红了脸颊，快步走下一楼，看到平常总是冷静自持的法蓝难得这么狼狈，我和路兹一起小声笑了。

　　「梅茵，他们这么高兴，真是太好了呢。」

　　「嗯。」

　　路兹往楼下瞥去一眼，然后压低音量。

　　「不过，一直想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这里还真奇怪。」

　　「是啊！可是，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一定都觉得我们才奇怪吧。」

　　为了外出，我也脱下青衣，摺好放进衣柜里，真想要有衣架，这样子衣服上才不会有难看的摺痕。不如拜托班诺，让他请人制作吧？我这样心想著，从奉献金拿出了一小部分，当作本日的活动资金。

　　带着穿过大门前往平民区时显得裹足不前的两个人，离开神殿。

　　「法蓝，你不用这么担心，没事的。」

　　大概是第一次穿上灰衣神官服以外的衣服，法蓝一直非常在意袖口和衣?，接近深褐色的衣服属于沉稳的色调，十分符合法蓝的气质。而另一件嫩绿色的衣服，也非常适合活蹦乱跳地跑来跑去的吉鲁。

　　「哇噢，是外面耶！光能来到外面，我就觉得能成为你的侍从真是太好了！」

　　「那就诚心诚意服侍梅茵大人， 且改正你的遣词用字。你这样会让悔茵大人脸上无光。」

　　「……唔，我之后会改啦。」

　　吉鲁忙碌地左右东张西望，一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冲过去，所以根本不可能配合我慢吞吞的走路速度。每次吉鲁要擅自跑走，路兹都会制止他，最后变成由法蓝抱着我移动。

　　「自己居然会在神殿外面走动，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这边才是我的世界啊。法蓝在外面的时候，讲话最好也不要这么拘谨。太有礼貌了，反而很引人注意。」

　　「要改变说话方式，比想像中还困难呢。」

　　路兹带着我们来到一间位在中央广场附近、比较高级的饭馆，听说商人经常会来这里吃饭，店里少见地并没有大桌子，都只提供几人坐的座位，已经可以看见几组似乎正在谈生意的客人。

　　路兹来过这间店，所以迅速地帮我们点好了推荐的餐点。此刻桌子中央摆了盐烫香肠和综合乳酪拼盘，切作薄片的麵包也放在篮子里端上桌。最后，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碗蔬菜汤。

　　「我开动了。」

　　「啊？就这样吗？」

　　我和路兹正要伸手拿麵包，吉鲁却用责备的语气这么说。我和路兹停下伸到一半的手，互相对望。

　　「还需要再说什么吗？」

　　「你们都没有说饭前的祷告吧？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量，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吉鲁在胸前交叉手臂，流畅地念出祈祷文，看来在神殿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会先这么祷告。

　　「……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过。」

　　「这就表示我也得学会怎么祷告吧。」

　　请吉鲁和法蓝教我怎么念，我试着复述了一次饭前的祷告。根本不可能马上记下来。下次得写在笔记本上才行。我重新打起精神，和路兹开始吃饭，法蓝和吉鲁却没有伸手碰食物。面对食物，只是坐着不动。

　　「咦？你们不吃吗？肚子不饿吗？」

　　我讶异地问，法蓝却缓慢摇头。

　　「我们是侍从，在梅茵大人用完餐之前不可以吃。」

　　「可是不一起吃，食物会冷掉耶？」

　　吉鲁显然很想伸手，但看到坐在旁边的法蓝，就努力克制住了。他坐立难安地动着身体，简直像是听到声音就会有反应的玩具。

　　「那么，这是命令，快点趁热，食物又好吃的时候开动吧。」

　　因为是命令，不得不服从，法蓝非常不情愿地拿起麵包。见状，吉鲁也开心地伸出了手。法蓝用端正到在这一带根本看不到的姿势吃饭。而孤儿院出身的吉鲁吃起饭来，也算相当斯文。反而是常常和哥哥们一边吵架一边吃饭的路兹，吃得非常狼吞虎咽。这就是生活在任何事物都会平等分配、不与人相争的环境下所造就出来的结果吗？

　　「法蓝和吉鲁的吃相都好斯文喔，是有人教你们的吗？」

　　「因为在青衣神官面前，言行举止不够体面的人不能离开孤儿院，所以年纪较大的人都会教我们怎么吃饭和走路。」

　　「没错没错！我最怕的，就是离开孤儿院前的净身了。现在还好，冬天根本会死人！」

　　「因为成为侍从以后，就可以使用热水。」

　　有失体面的人就不能离开，这种环境也太残忍了，但也因为这样，吉鲁的外表算是十分干净，我边吃饭边听着孤儿院和侍从有什么不同，发现法蓝的眉毛微微抽动。虽然是主人剩下的饭菜，但已经吃习惯了贵族料理的法蓝，似乎不是很满意这里的口味。他一边吃著，一边有些皱眉。

　　「法蓝，和平常吃的食物差很多吧？」

　　我轻声笑著，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眉心这么提醒他。法蓝按着自己的眉头，露出过意不去的笑容。

　　「是啊，确实相当不一样……不过，我觉得热热的汤很好喝。」

　　贵族主人分送下来的食物虽然好吃，但因为都是剩菜剩饭，法蓝是第一次吃到热腾腾的食物。

　　「我只要能吃饱，才不管味道咧。现在因为青衣神官变少了，神的恩惠都已经少了很多，回到孤儿院来的灰衣神官居然还增加了。」

　　吉鲁似乎也吃饱了，但比起同年的路兹，他的食量非常小。可能是因为平常进食量不多，胃并没有被撑大。

　　「那要不要帮吉鲁和法蓝买晚饭，再替孤儿院买点东西回去呢？我因为要回家，你们就没有晚餐了吧？」

　　「真的吗？！好耶！祈祷献予诸神！」

　　好久没吃饱饭了！吉鲁感激地大喊，忽然就站起来，在饭馆里头摆出跑○人的姿势，原本因为吃饭和谈生意而吵吵闹闹的店内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往我们这里。

　　「等、等一下！不要在这里祈祷啦！」

　　路兹急忙把吉鲁拉出饭馆，我则为打扰了大家用餐向老板表示歉意，并在结帐时多付了点钱，然后逃也似地冲到外头。

　　「祈祷在神殿里做就好了，在这里没有人会祈祷。知道了吗？就像我们不知道神殿里的常识一样，吉鲁和法蓝也不知道外面的常识。」

　　我叹着大气提醒后，吉鲁显而易见地垮下肩膀。

　　「……唔，对不起。」

　　「以后小心一点就好了。」

　　「不是指刚才那件事啦！……我是指之前骂你没常识。」

　　原来是想起了在神殿里发生过的事情。吉鲁老实道歉后，路兹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这点我们都一样。所以只要觉得奇怪-，一定要马上告诉梅茵。例如今天的饭前祷告，我也会帮你小心注意，不让你做出奇怪的事情。」

　　「吉鲁，那边有专门卖东西给旅客的露天摊贩，我们去那里买晚饭和东西吧。」

　　东门因为面向城外街道，往来旅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但是，也因为有很多外地人，治安不太好。我们尽量待在靠近中央广场的地带，逛起露天摊贩买东西。先买了几个麵包薄片间夹了火腿和起司的三明治当作晚饭，用自己随身的布包起来后，放进托特包里。

　　「法蓝，现在孤儿院里有多少人？我该买什么东西送大家比较好？」

　　「现在大约有八十到九十个人吧。因为从来不会收到甜食，像是方便切片，或像那样一颗颗串起来的水果，应该会是不错的选择。」

　　我由法蓝抱在手臂上，从高处环视露天摊贩，找到了三间卖水果的摊贩。接着一边移动一边比较哪间店卖得比较便宜。

　　「啊，是神的恩惠。」

　　听到吉鲁的声音，我和法蓝一起回过头。然后看见吉鲁擅自拿起了摊贩上堆成一座小山的冰果，张口就吃起来。连和吉鲁手牵着手，防止他擅自行动的路兹，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全身僵直不动。

　　「吉、吉鲁？！」

　　「喂，臭小子！居然敢不付钱，直接在别人摊子前面当小偷吗？！」

　　摊贩阿姨不由分说就敲了吉鲁一拳。吉鲁吃着形状像是桃子、名称叫做普那莱的水果，愣愣地看着我。我立刻让法蓝放我下来，掏钱付钱。

　　「阿姨，真是对不起。因为这个孩子从来没有见过世面，甚至不知道钱的存在。我会帮他付钱，请不要叫士兵过来。」

　　「阿姨，对不起。我都已经看着他了，结果居然这样……」

　　付完钱后，我和路兹齐声道歉。阿姨傻眼地看着吉鲁，耸了耸肩。

　　「真是的。我不知道他是哪户人家的少爷，但在外面要小心一点。」

　　「真的很对不起。吉鲁，你也快点道歉。」

　　「啊？啊，对、对不起。」

　　在我的催促下，吉鲁仍然一脸茫然无措，动作僵硬地道歉。

　　「吉鲁，普那莱好吃吗？」

　　「嗯、嗯……」

　　看着吃到一半的普那莱，吉鲁为难得目光左右飘动。

　　「那颗我已经付钱了，所以你吃没关系。」我说完，从托特包里拿出两条布，依着包袱巾绑作袋子的诀窍，将对角打结，做出了两个布袋。

　　「阿姨，请在这两个布袋里各放五颗普那莱吧。」

　　「没问题。」

　　为了表示歉意，我在阿姨的店里买了要给孤儿院的水果，再回到中央广场。行李就交给吉鲁搬运，当作是处罚。现在两手都拿着东西，应该不会再突然乱来了吧。

　　「下次给你薪水的时候，我会顺便教你怎么付钱，所以在那之前，不可以随便乱碰店里的东西喔。」

　　「……知道了。」

　　走在大道上朝着神殿向北前进，路兹抬头看向由法蓝抱在手臂上的我，问：

　　「梅茵，在回神殿之前，我可以先向老爷报告吗？」

　　「嗯。我也想请班诺先生帮忙购买茶具和调理工具，所以先报告一下吧。」

　　想心是午休时间刚结束，路兹跑进店员们都正匆忙准备的商会。让法蓝放我下来，我再依着自己的速度慢慢走进商会。两手都拿着行李的吉鲁跟在我后头。

　　「马克先生，午安。 」

　　「午安，梅茵。老爷正在等你。」

　　向来到店门口迎接我的马克打招呼，我便带着两人走向里头的办公室，路兹正站在办公桌前面，向班诺报告消息。一看见我，班诺就站起来大步欺近，倏地伸出手把我抱起来。

　　「梅茵，干得好啊！如果是贵族大人实际用过的厨房，光参观就能当作义大利餐厅的参考！」

　　班诺激动得大力摸我的头，用力到我整个人都跟着左摇右晃。因为看过班诺在神殿的假象，法蓝往后退了一步。我推开班诺的手，要班诺把我放下来，在平常那张桌旁坐下。

　　「听说我可以带厨师进院长室的厨房，那这样一来，就可以马上让厨师开始练习吧？所以我才来找班诺先生商量、厨师练习试做的料理，就提供给我的侍从当作三餐，剩下的还可以分给孤儿院，不会浪费到食物。而且如果由我支付食材的费用，班诺先生也不用出钱，对班诺先生来说很划算吧？」

　　如果把食物分给孤儿院是青衣神官的义务，那我也必须尽量提供。而且一想到孤儿院里都是像吉鲁这样营养不良的小孩，我自己也想为他们尽份心力。不过，接连在木板上做着笔记的班诺考虑了一会儿后，慢慢摇头。

　　「不对，慢著。食材费算是栽培厨师的费用，所以由我来付，要是全部都推给你

　　万一厨师以后被你拐走，我也怨不得人。」

　　不愧是商人会有的想法，所以我只是耸耸肩。如果班诺愿意支付食材费用，那还是交给他吧。因为梅茵工坊现在是开门歇业的状态，没有收入。

　　「那么，厨房的设备和调理工具就由我出钱，练习用的食材费用就由班诺先生支付，这样子可以吗？」

　　「嗯，我希望就当作只是借用练习场地。好，那现在就去看看厨房吧。」

　　大概是迫切地想亲眼看看烤炉，班诺马上结束对话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就和吉鲁听到可以外出时一样，让我很想要抱头呐喊。

　　「班诺先生，我们还没有打扫好厨房，所以不方便。」

　　「梅茵大人说得没错。现在都还没有地方能好好泡杯茶，不能招待客人前来。」

　　法蓝和吉鲁对我的劝阻大力点头 但是，因为可以当作义大利餐厅的参考样本，不仅关系到现实利益，也基于好奇心和兴趣，班诺根本对我们的反对充耳不闻。他在便服外披上适合前往神殿的外衣，咧嘴一笑。

　　「我不是客人，是商人。一个刚得到房间的青衣见习巫女向我下了订单，要我帮忙添购房里缺少的东西，所以房间还没打扫好也是正常的。更何况在被你胡乱动手改造之前，我想先看看房间原本的样子。」

　　「意思是班诺先生愿意帮忙打扫啰？」

　　「嗯啊？打扫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学徒最一开始的工作就是打扫店面。」

　　……不行了。看样子不管我说什么，都阻止不了班诺先生。

　　对于极想了解贵族社会的班诺来说，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吧。

　　「……法蓝，死心吧。而且就算扫好了，我们也还没有准备好茶具，干脆就顺水推舟，也让班诺先生帮忙打扫吧。」

　　「梅茵大人？！」

　　我实在懒得去想要怎么阻止班诺了。在这样无谓争执的时候，我宝贵的午后读书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法蓝，你可能没有听说过，但有句俗话是『事急无君子』。既然本人都说他想去了，也愿意帮忙打扫，那就尽管使唤他吧。我想趁这段时间看书。」

　　我如此宣告后，法蓝瞪大双眼，然后忍笑地用手抵着嘴角。

　　「……恕我直言，但梅茵大人不能在没有我的陪同下进入图书室。看班诺大人这副模样，即便回到神殿，您应该也无法看书。」

　　「不――――！」

　　结果不管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班诺，简直算是绑架地一把将我抱起来，把我带回了无法看书的神殿。

　　正如自己说的，班诺一到院长室就脱下外衣开始打扫。在班诺的带头下，所有人也开始动作。班诺和法蓝负责高处以及需要力气的工作，吉鲁和路兹负责低处和琐碎杂务。至于没力气也没体力的我，被大家视为了累赘，只能坐在二楼的桌前， 一边为想看书而抽噎啜泣，一边写下订单列出必需品，之后再由路兹送过来。

厨师的栽培

　　侍从们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将今后要烹煮食物的厨房打扫得一尘不染。与之同时，调理工具和餐具也相继送到了厨房，木柴和食材也逐一放进地下仓库。最后就是透过班诺，让厨师来到院长室的厨房工作。

　　从发现了厨房的那一天起，我开始在家里做天然酵母。如果能有专业的厨师帮忙制作，我想吃到松松软软的麵包。请教过班诺后，我在玻璃加工店铺购买了附有盖子的保存用玻璃瓶。这次我打算用当季的乐得乐沛制作天然酵母。

　　先把玻璃瓶煮沸消毒，再将清洗后切掉了蒂头的乐得乐沛、水和砂糖放进去，然后盖上盖子。接着一天要摇动好几次瓶子，偶尔打开盖子接触空气，直到酵母液完成。等待大约五天的时间，使其完全发酵，最后再过滤掉乐得乐沛，酵母液就完成了。然后把全麦麵粉和水加进完成的酵母液里，静置后继续喂养，制作麵种。

　　松松软软的麵包连在贵族宅邸也十分罕见。我虽然在公会长家吃过只由小麦做成的白麵包，但还是不具有我追求的松软口感，如果能用天然酵母让麵糰发酵，做出松松软软的麵包，就能成为强而有力的招牌商品。而且，如果天然酵母和麵种都是由我制作和管理，麵包这个部分就没有人能够马上模仿，将能成为我们的优势。

　　……不过，也不知道事情的发展是否会如我所愿啦。

　　通知班诺我已经做好了麵种后，班诺马上带着厨师来到院长室。分别是一名看来约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和一名明显应该是学徒的十来岁少女。等这两个人大致上都学会了，会再雇用其他厨师进来。

　　「梅茵大人，这位是本店的厨师雨果，而这位是担任雨果助手的学徒艾拉。雨果，你今后会在这里学习怎么制作贵族的料理，要好好学习。」

　　班诺向我介绍了厨师，虽然很想至少打声招呼，但我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应答全都交由法蓝负责。因为我是青衣巫女，必须表现得像个贵族。

　　「两位是雨果和艾拉吧？那么，我马上带两位前往厨房。」

　　因为班诺要我向厨师下达指示时，也一定要经过法蓝，所以我先把调理步骤写在木板上，再由法蓝念出来。吉鲁还不识字，只能交给法蓝一个人和厨师沟通。

　　「首先，要请两位学会如何做好卫生管理。调理工具和餐具一定要保持干净和清洁，厨房也要维持现在的状态，打扫得一尘不染。在来这里之前也 定要先洗净身体，换上干净衣物，不可没有沐浴和穿着不净衣物就出入厨房。这样有问题吗？」

　　「没、没有！」

　　只要在这个阶段就先灌输卫生观念，届时到了义大利餐厅若再提出相同的要求，他们也很快就能接受吧。今后要开设的义大利餐厅，绝不会用硬邦邦的麵包代替盘子，也不会把不吃了的食物就丢在地板上让小狗来吃。虽然这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文化，但我认为提供贵族料理的高级餐厅，并不需要这种文化。

　　其实我本来想先做法式清汤，但因为班诺说想吃做好的午餐，所以，耗时的法式清汤就改到明天再做。也因为今天是第一次使用烤炉，所以我决定先试做披萨。正确地说，其实是我想吃。

　　「那么，今天要做的菜色是披萨。请先为烤炉点火。」

　　在法蓝的指示下，两人先从地下仓库搬来木柴，开始为烤炉点火。因为木柴式烤炉要花不少时间才能加热，所以最一开始的工作就是点火。诀窍和为炉灶点火一样，所以两人很快就完成了。

　　「在触摸食材之前，请先洗手。」

　　我和班诺就坐在佣人用的桌子旁，看着两人开始制作披萨饼皮。我和法蓝已经准备好了会用到的材料，事先摆在工作台上，所以乍看下真像是料理节目。把我带来的天然酵母、盐巴、砂糖和微温的水，依序倒进已经装了麵粉的大碗里，然后搓揉麵糰，使其发酵。雨果抬起头来，轻呼一口气。

　　「这个跟做麵包一样，满需要力气的嘛。」

　　「当作是一样的东西就可以了。仔细搓揉过后，就先摆在旁边，使其发酵。这段时间要用普玛制作酱汁，先切好要加进披萨和汤里的蔬菜。」

　　把已经烫好去皮、外形就像黄色番茄的普玛随意切块，用小火熬煮到沸腾。接着

　　是处理其他要当配料的蔬菜，切作小块。

　　「雨果先生，那我负责藜葛吧。」

　　艾拉轻轻松松地操纵着我还拿不动的大菜刀，动作俐落地切碎味道像是蒜头，但外形像白色樱桃萝卜的藜葛。雨果则是照着指示，一一把培根、像洋葱的勒尼耶、像红萝卜的毛莲和菇类切碎。两人切菜的速度快得让人目不暇给，真不愧是专业厨师，我忍不住发出赞叹。

　　「班诺大人，这两位厨师比我预想的还要优秀呢。」

　　我一开口说话，雨果和艾拉就全身一震，回过头来。明明是在夸奖他们，气氛却凝结了。看见两人僵硬的脸孔，我明白到是自己说错话了。怎么办？我看向班诺。班诺挤出温柔的笑容。

　　「您过奬了，梅茵大人。你们两个，梅茵大人在夸奖你们喔。」

　　班诺出言解围后，僵硬的气氛慢慢解冻。雨果和艾拉都如释重负地放松表情，说完「您过奬了」，又神色认真地开始切菜。

　　班诺轻轻瞪我，用手势悄悄示意我「闭嘴」，我深深往下点头。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只是开口称赞而已，他们会僵硬成那样嘛。

　　切好蔬菜后，再让雨果处理鸡肉，往削成薄片的鸡胸肉洒上酒和盐巴，艾拉负责准备与肉搭配后会更添美味的香草。

　　「接下来要请两位煮汤。」

　　我所写的食谱，是把香肠切作薄片后，再熬煮出味道的盐味蔬菜汤，我希望能让厨师知道，只要费时熬煮，汤头就会带有蔬菜的鲜甜。

　　「汤请就这样继续煮吧，不要把烫了青菜的汤丢掉。」

　　「就这样继续煮吗？」

　　听了法蓝的指示，两名厨师满脸狐疑。但也因为无法违逆贵族，两个人都带着困惑又感到不舒服的表情继续做菜。就跟以前母亲在傍边看我煮汤时的表情一样。

　　「艾拉，请捞掉汤上的浮沫。雨果，普玛酱已经煮好了，请倒进藜葛和那边的油里，然后均匀搅拌。这样子普玛酱就完成了。啊，麵糰好像发酵得差不多了。」

　　雨果接连地执行法蓝所下达的指示，把发酵后膨胀的披萨饼皮轻轻压出气体，再分作两半，开始擀饼皮。

　　「擀成圆形的饼皮之后，就涂上做好的普玛酱，再把这些配料放上去。」

　　照着法蓝的吩咐，雨果涂上普玛酱，再把培根、勒尼耶和菇类放上去。另一块饼皮涂好了普玛酱后，则放上鸡胸肉、勒尼耶和香草。最后，两块饼皮再撒上大量的起司，然后放进烤炉。

　　我发现艾拉一直在偷偷观察雨果的动作。一双眼睛燃烧着想要学习更多的斗志，就和听着珂琳娜说明裁缝时的多莉，还有听到新食谱时的尹勒丝一样，让我忍不住在心里头暗暗为艾拉加油。

　　本来要是还有时间，我还想做美乃滋，模仿马铃薯沙拉做出考夫薯沙拉，但因为两名厨师都很紧张，在第一次进来的厨房、又要在贵族的注视下制作从未做过的料理，所以无法按照预定计画进行也是无可厚非。我偷偷向法蓝比出暗号，示意减少菜色的品项，法蓝轻轻点头。

　　「汤已经熬煮了一段时间，请试喝看看味道，调整汤的咸度。」

　　听到法蓝这么说，雨果舀了点汤倒进碟子里，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但下一秒，他就瞪大了眼僵住不动，大概是先让汤在舌头上停留，细细品尝味道，雨果过了几秒后才把汤咽下去。

　　「……这是什么？」

　　雨果小声地喃喃说，又舀了些汤试喝。接着又一次。照他以这种速度试喝，汤很可能马上就没了-。

　　我才这么心想，艾拉就拍了下雨果的背。

　　「雨果先生，你喝太多了！咸度怎么样呢？」

　　「嗯哦？！……啊，嗯。」

　　雨果来回看着碟子和汤锅，再用力闭上眼睛。他应该是第一次喝到这样的汤，所以要调整汤头的咸度，可能十分困难。

　　「加一点点就好，就一点点。」

　　雨果用紧张得发抖的指尖放了一小撮盐进去，然后搅拌，再一次试喝。

　　「好。」

　　「也请让我试喝看看。」

　　艾拉的神情就像等着饲料的小狗，拿着碟子央求试喝，我不由得捂着嘴角憋笑。这时候要是笑出来，气氛一定又会变僵。

　　雨果往艾拉的碟子里倒了点汤，她喝了一口后，小脸猛然发亮。

　　「呜哇！这是什么？！好好喝喔！这是蔬菜的味道吧？既鲜甜，汤里面还有香肠的肉香……居然只加了一点点盐就这么好喝，我真是不敢相信！」

　　「艾拉，你冷静一点。」

　　艾拉激动得讲话速度变快，向雨果诉说汤有多么好喝。雨果按住她的肩膀，一瞬间往我这边瞥来，想用视线提醒艾拉。但发现了前所未有的新滋味，处在亢奋状态下的艾拉根本没注意到。

　　「怎么冷静得下来嘛！这可是惊人的大发现！」

　　「拜托你快点冷静下来，现在是在贵族大人面前。」

　　「……啊……」

　　艾拉看向我，脸色刷地惨白。我明明什么都没说，气氛又冻结了。虽然很想说「对

　　自己的工作这么有热情很好啊，以后也要加油喔」，但贵族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正确呢？见法蓝走过来，我悄声说：「法蓝，可以帮我跟他们说，『他们对工作这么有热情，我很佩服，以后会很期待他们制作的餐点』吗？」

　　「遵命。梅茵大人、班诺大人，不久就能准备用餐了。还请两位前往房间等候。」

　　法蓝说完指向房门，站在门边的吉鲁立刻为我们开门。等于半强迫地被迫离场，我怅然若失地走下椅子，班诺伸出手来护送我。

　　要下达指示的法蓝不能离开厨房，所以由吉鲁跟着我回到房间。他关上厨房的门，跟在我身后。看见他只差没说「我有在工作喔！」的得意表情，我差点要笑出来。

　　照着我的吩咐，房间桌上已经摆好了插有鲜花的花瓶、餐垫和餐具，还准备了润喉用的果汁。这些都是我们在厨房参观厨师烹饪的时候，吉鲁一手准备好的。

　　「吉鲁，谢谢你。」

　　吉鲁嘿嘿笑著，当场立起单膝跪下。经过这几天，这个希望我夸奬他的姿势，已经变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做得很好，你很努力喔。」我摸了摸吉鲁的头后，他心，意足地笑了。因为有神殿外的厨师要进来，所以吉鲁昨天用丝发精洗了头发，现在变得柔顺又有光泽，触感绝佳。

　　坐下后，喝了饮料，我大吐一口气。因为身边都是熟人，也都知道我的真面目，所以我不再掩饰地垮下肩膀，大发牢骚。

　　「当贵族小姐好累。我好想说话，好想一起做菜喔！」

　　「你死心吧。对他们来说，这里是贵族的厨房、要做贵族的料理，又是有贵族在的环境，所有一切都是学习与训练。同样地对你来说，这也是训练你如何举手投足都像个贵族的机会。你这笨丫头，别在神殿里露出马脚啦。」

　　「呜呜……我会努力。」

　　我慢慢地深呼吸，挺直腰杆，就在我重新提振精神，表现出贵族千金风范时，听见了一楼厨房开门的声音。应该是法蓝端午餐上来了，吉鲁立即站到角落。

　　「法蓝，我想吃乐得乐沛当点心。」

　　这里的砂糖是我从自己家里带来的，目前班诺还买不到。直到班诺有门路可以买到砂糖之前，暂时都不能做甜点了。幸好现在和冬天不一样，这个时期的水果很好吃，所以还没关系，但希望可以在餐厅开幕之前买到砂糖。

　　法蓝将两块披萨和汤端上桌。烤好的披萨似乎有些烤得太焦，饼皮上到处都有黑色焦痕，翻腾的热气和烧烤后的起司香气一同蔓延开来。培根还有些滋滋作响，鸡肉表面泛着油光，两块披萨看起来都很美味。我陶醉地闻着起司烘烤过的香气，身旁班诺的双眼也闪烁着期待。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只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我念出这几天背下来的饭前祷告，和班诺两个人吃起刚出炉的午餐。至于其他人，必须以神的恩惠这种形式再分给他们。虽然我很想要一起吃，也觉得赐给他们食物这种行为让人良心不安，但这是青衣巫女身分的象征，所以也无可奈何。法蓝在旁边服侍我用餐，我喝了口汤，汤头清淡爽口，盐巴巧妙地融合了肉香与青菜的甘甜，和在家里喝的汤感觉差不多。但我喜欢味道再咸一点，这点就期待下一次吧。

　　「……汤真好喝。」

　　「蔬菜的味道很浓郁吧？尹勒丝也很感兴趣啃。」

　　「哦？这就难得了。」

　　我拐着弯暗示班诺，这种汤连在贵族的料理里也没有出现过。他似乎也正确地接收到了我的暗示，直勾勾地望着汤。

　　「而这个是披萨，请当作是麵包的一种吧。」

　　我拿起切好的披萨，用叉子轻轻切断融化后的黏稠起司，为班诺示范吃法。班诺也照着我的动作，咬了口培根披萨。

　　「还合班诺先生的口味吗？」

　　「……完全超出我的想像，太惊人了。」

　　我请法蓝各放一片到我的盘子里，再各放两片进班诺的盘子里，然后仰头看向法蓝，

　　「法蓝，赐给你们神的恩惠-还有，在吃点心前别让人来打扰我们。」

　　「遵命。」

　　只要这么吩咐，厨师和侍从也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食物吧。法蓝和吉鲁拿着剩下的食物走到一楼，接着传来关门的声音。下一秒，就听到艾拉兴奋地大叫：「呀啊！」看来是马上就开始了试吃会，开心的喧闹声隐约传来，趁着他们专心享用食物的时候，最适合讨论机密了。

　　「班诺先生，你觉得披萨和汤可以加进菜单里吗？」

　　我咀嚼着披萨问道，班诺也咬下披萨点头。

　　「可以。虽然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口感，但真是好吃……披萨好像还比我在贵族餐会上吃过的麵包要柔软。」

　　「是因为加了天然酵母喔。」

　　「那是什么？」

　　「是绝不会被其他店家抢走的重要机密，就算知道怎么做披萨的厨部被人挖走，这个秘密还是能让我们占有优势。」

　　义大利餐厅我也出了钱投资，所以当然希望可以赚钱。

　　「至于汤只是保留了蔬菜的鲜甜，所以如果想要模仿，任何人马上都模仿得来。一旦有人开始模仿，我们就再准备各种口味的汤，用多样化的选择来迎战。」

　　「哦……但就算要准备各种口呋的汤，我们的厨师人手并不多，没问题吗？」

　　「只要配合季节推出套餐，就算厨师人数不多也不用担心。」

　　我说完，班诺发出呻吟声，搔了搔头。

　　「……突然觉得我自己一个人这么烦恼真是太蠢了。看来如果要解决堆积如山的问题，都丢给你是最简单的。」

　　「什么意思？。」

　　「不方便在这里谈，下次再来店里吧。」

　　两人都吃完午餐后，我摇响桌上准备的铃铛。于是法蓝和吉鲁端着点心走上来。他们收走用完餐的餐具，放下盛了水果的盘子。

　　「法蓝，味道你还满意吗？」

　　在我们这群人当中，最了解贵族料理的人就是法蓝，因为我只是请厨师做了自己想吃的食物，和真正的贵族料理并不一样。

　　「……全都非常美味。虽然不是传统的贵族料理，但对于喜爱新事物的贵族来说，肯定都会对这些食物产生兴趣。」

　　「是吗？吃习惯贵族料理的法蓝都这么说了，那一定错不了。」

　　「厨师们也都吃得兴致勃勃，还十分积极地打算再做一次，当作是复习。我想从明天开始，他们也会非常热中地投入这份工作。」

　　所有事情都很顺利呢――我感到十分开心，却也强烈地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法蓝，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事情？」

　　「您忘记的事情吗？」

　　「对啊。我好像忘了什么跟神殿有关的事情……」

　　班诺就在旁边吃着水果，我和法蓝同陷入沉思。突然「磅！」的巨响，入口大门打开了。

　　「这一切全是你害的！」

　　……啊，我想起来了，我忘记戴莉雅了。

戴莉雅的工作

　　「都是你害的，我才会被赶出神殿长的房间！你要怎么补偿我！」

　　戴莉雅大吼大叫，怒气冲天地冲上二楼。不知道是从哪里一路跑来，深红色的头发变得乱七八糟，喘着大气站到我面前。这阵子因为都忙着整顿厨房，有种好久没有看到戴莉雅的错觉。

　　「都是你害的！擅自要了房间以后，居然什么也没有跟我说，神殿长才会说我办事不力！讨厌啦！」

　　能够得到房间，单纯是因为我想要有地方可以换衣服，而且是神官长赐给我的，不能说是我擅自要了房间。况且戴莉雅老是不知去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联络上她，就算神殿长认为她办事不力，也和我没有关系。

　　「戴莉雅究竟希望我怎么补偿你呢？」

　　「就是让我住在这里啊！我是侍从，这也是当然的吧？」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分！」

　　我在心里低叫一声，但还来不及阻止，班诺的拳头就「咚！」地落了下去。戴莉雅一睑搞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按着脑袋瓜左右张望。

　　「戴莉雅，不能在客人面前表现出这种态度喔。挨打也怪不得人。」

　　「只，只是平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看来你还搞不清楚状况嘛？」

　　班诺瞇着眼睛举高拳头，戴莉雅便「唔」地噤声。吉鲁大概也想起了之前曾被路兹揍过一顿，跟着吓得弹起。

　　「梅茵，这里不需要没办法完成你交代工作的人。雇用这种没有干劲的家伙只会浪费钱，叫她马上走人吧。」

　　班诺悻悻然地说道，内容就和路兹对吉鲁说过的话一样，由此可以看出路兹受到班诺多大的影响。

　　「法蓝，我不太了解戴莉雅的处境，但她被赶出房间，就代表神殿长不要她了吗？」

　　我的问题似乎直捣核心，戴莉雅的双眼盈满泪水，随时都要哭出来地瞪着我，用沙哑的声音反驳：

　　「……还没有不要我了呢。」

　　「虽然不能断言，这样就算是踢除了戴莉雅……」

　　「对吧？怎么可能不要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嘛？」

　　戴莉雅就像重获光明，听见法蓝这么说就小脸发亮。但是，法蓝文风不动，继续把现实摊在戴莉雅眼前。

　　「但是，戴莉雅丝毫不知道梅茵大人获得了房间，又因为不知道房间在哪里，无法前来服侍梅茵大人，也无法为神殿长带回有用的消息，那么她就算因此触怒了神殿长，也是不足为奇。」

　　戴莉雅瞪大眼眸，像是不敢置信。但法蓝完全不为所动，五口气平淡地继续说明。法蓝生性认真，对于戴莉雅不仅没有尽到侍从的本分，还专找好歹算是主人的我的麻烦，似乎相当愤怒。完全不变的表情，更让人感受到了他深沉的怒火。

　　「我听说会指派戴莉雅服侍梅茵大人，就是因为神殿长认为，既然是同龄的少女。应该能和梅茵大人好好相处，藉此获得许多情报，然而，戴莉雅却如此露骨地表现出敌意，使得梅茵大人对她提防戒备，想必神殿长一定对她很失望吧。」

　　「怎、怎么会……」

　　戴莉雅再也维持不了脸上的表情。如今被赶出了神殿长室，发觉越来越有可能被神殿长抛弃，戴莉雅眨眼间换上了讨好法蓝的笑脸。

　　「可是可是，我是这里的侍从，而且见习巫女身边，怎么能够没有半个女侍从呢。

　　对不对？」

　　为了保住自己接下来的容身之处，戴莉雅讨好的目标不是身为主人的我，而是侍从中发言最有分量且已经成年的法蓝，这么做真的很聪明。平常很少显露出情感的法蓝，此刻却明白地表现出嫌恶，瞪着戴莉雅扬起冷笑。

　　「梅茵大人因为并不住在神殿，几乎不需要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而这几天就算没有戴莉雅，也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更是证明了这一点，况且如果真的需要有女侍从服侍，大可以从孤儿院里头挑选出新的侍从。」

　　我一直在想戴莉雅是神殿长派来的侍从，所以没办法把她赶走，但原来可以增加新的侍从，「这真是好主意。」我立刻向法蓝表示赞同。戴莉雅咬住唇瓣，眼泪开始滴滴答答地掉下来。

　　「……你们要把我赶走吗？」

　　看着戴莉雅太过晶莹剔透的眼泪，我明白到了她一直以来，真的都只为了得到男性的宠爱而活。一发现情况对自己不利，就赶紧撒娇，流几滴眼泪。连仰望的角度都无懈可击。虽然年纪还小，却懂得如何让身为女人的自己成为武器。而且她也很清楚自己有张可爱的脸蛋，这点真是太了不起了。丽乃那时侯的我如果模仿她这么做，搞不好会被人一脚踢开，嫌弃我「恶心」。

　　但坦白说，她先前一直那么口无遮拦地贬低我，现在才又突然装可怜，我只觉得头痛又火大，但要把泪如雨下的小女孩赶出去，好像又太冷血了。

　　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现场笼罩着凝重的静默。但是，也只维持了几秒钟而已。因为吉鲁突然露出爽朗到不行的笑脸说：

　　「我们哪有把你赶出去，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戴莉雅算进来啊。这你不用担心。」

　　戴莉雅所营造出来的、让人不得不同情她的气氛瞬间被一扫而空。

　　「什、什么？！」

　　「在这里，不工作的人就没有房间，也不能吃饭，梅茵大人说过，不劳动者不得食！对吧，梅茵大人？」

　　我记下来了喔！吉鲁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先观察过现场的气氛，但是，吉鲁干得好啊！之后一定要好好夸奖他一番。

　　「没体力到没办法工作的你真没资格说。」至于班诺的这句嘀咕就无视。

　　「吉鲁因为很努力工作，才有了自己的房间，三餐也能填饱肚子呢。但如果连自己该做的工作都不做，我不会给你任何东西。」

　　「我知道了，只要工作就好了吧？」

　　戴莉雅说完，以滑行般流畅的动作坐上班诺的大腿，一边嫣然微笑，

　　一边身体还挨向班诺。我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断眨着眼睛。这时班诺非常厌恶地僵着脸庞。挥了挥手。

　　「抱歉，我对你这样的小孩子没兴趣，下去吧。」

　　「看吧，都是因为这里没有灰衣巫女，才惹得客人不高兴哟。」

　　戴莉雅跳下班诺的大腿，顺便向我展露胜利的笑容。被迫看见成为神殿长侍从的灰衣巫女们都负责做哪些工作，我只觉得头痛得要命，但班诺似乎也一样，他按着太阳穴毫不掩饰不快地瞪着戴莉雅。

　　「我并不需要捧花，别把我和来这里赏花的贵族混为一谈。」

　　「咦？这怎么可能……」

　　想来戴莉雅至今负责的工作，都是服待那些成了神殿长爱人的侍从，和为了日后成为下一任爱人，努力让自己变美和提升教养吧，另外在神殿长有访客的时候，还要露出甜美的笑容接待客人。

　　「如果要当我的侍从，这些事完全没必要呢。」

　　「我也自打扫和洗衣服啊！我的工作也包括整理神殿长的衣服，所以当然也可以整理这个房间！」

　　戴莉雅一边说，一边用力抓住我的袖子。大概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至今做的事情在其他地方并不管用，内心的价值观产生了动摇吧。戴莉雅不再带着奉承的笑脸，也不再楚楚动人地假哭，只是不知所措地僵着脸，开始环顾四周。但是，在场没有半个人愿意向可爱的戴莉雅伸出援手。

　　现在戴莉雅被赶出了房间，想必是真的走投无路吧。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我，只好抬头向法蓝求助。法蓝无奈地叹气。

　　「可以处罚戴莉雅待在反省室里反省一晚，毕竟她对梅茵大人不敬仍是事实。」

　　「我会反省，以后也会好好工作。所以……不要赶我走，不要说你不要我了。」

　　戴莉雅「呜呜?」地强忍着泪水，拼了命地向我恳求。恳切的话声撞在胸口上，我不禁张大眼睛，看向四周，发现法蓝和吉鲁也都像是有人说不要他们了一样，露出痛苦的表情。吉鲁是三不五时就被关进反省室里的问题儿童。法蓝则是被迫离开神官长身边时，还以为自己不被需要，感到伤心难过，他们多半都想起了这些往事吧。

　　「法蓝，只要戴莉雅肯认真工作，我是没什么异议……」

　　「……那就遵照莱茵大人的指示。」

　　法蓝有些放心地吐口气后，板起脸孔对戴莉雅说：

　　「戴莉雅，你如果想让我们接受你，必须先改正自己的遣词用字。，这里不需要不把梅茵大人视为主人的侍从。」

　　「遵命。」

　　既然戴莉雅表示她会工作，就不用赶走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我松了一大口气，问戴莉雅：

　　「戴莉雅，那你能做哪些工作呢？」

　　「就是把这里整顿成青衣巫女的房间。首先是这里！」

　　戴莉雅手臂一伸，指向二楼我一直以为是储藏室的那个房间，原来那里不是储葳室，而是浴室兼作厕所。因为没有半点能联想到的用品，所以我完全没发现。

　　「明明都已经过了好几天，这里面居然连一样东西都没有准备，这是怎么回事？姑且不说沐浴，那您是怎么如厕的呢？」

　　「咦？因为东西都在一楼，我就在那里借用，然后自己清理……」

　　「您说什么？！讨厌啦，我真是不敢相信！一楼那里是侍从、而且是男士使用的地方吧！简直是不知羞耻！」

　　……嗯，虽然遣词用字有些改变，但态度好像没什么变，是我的错觉吗？

　　除了浴室和厕所该有的用品，戴莉雅再一一指出了房里缺少哪些东西，像是梳妆台和办公桌。这几天我用餐和写东西都是在房内中央的圆桌上进行，但这似乎不是青衣巫女该有的举动。虽然我说了自己并不会在这里洗澡，戴莉雅却反驳说也许会有需要的时候，还是要我先为自己在二楼做好准备。

　　「班诺先生，那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吧。想不到居然少了这么多东西，确实是需要一个了解巫女生活的侍从，而且看她大发脾气的样子，海茵应该也能表现得更像是贵族千金了吧。」

　　「唔唔……」

　　紧接着「戴莉雅开始为二楼的水缸汲水。因为若不先汲水到二楼，洗脸、洗手和如厕后的清理都会很不方便，还以为既然戴莉雅的目标是成为爱人，应该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主，想不到工作起来十分认真，也具备运水的力气、体力和干劲。

　　「讨厌啦，居然连二楼也没有准备好水！」

　　看到戴莉雅一边工作， 一边近乎自言自语地不停抱怨，法蓝也回到厨房，吉鲁则开始打扫一楼。我伸手拿起一直放在桌上没碰的水果，边吃边和班诺讨论事情。

　　「对了，前几天神官长要我订做仪式用的青衣，但仪式用的青衣有什么特别的吗？」

　　「因为会离开神殿，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就像是正装，要用以彰显自己的身分地位，和平常穿的衣服完全不同。比如边缘的刺绣和各自的家徽……」

　　班诺说到一半停下来，想到什么地看着我。

　　「你是什么时候要出席仪式？贵族穿的仪式用青衣都不知道要缝制多久喔。」

　　班诺突然变回了平常的说话语气，看得出他十分着急。在这个世界，没办法用缝纫机迅速地缝好衣服，所以需要不少时间吧。

　　「神官长说过，因为我还是见习巫女，需要出席的仪式不多，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怎样的仪式。法蓝应该知道吧？法……呼呜？！」

　　正想开口呼叫法蓝，班诺立刻捂住我的嘴巴，用眼神示意铃铛。对喔。叫人的时侯，都要使用铃铛。我摇了摇铃，法蓝走上二楼。

　　「梅茵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神官长要我订做仪式用的青衣，但什么时候会有仪式呢？法蓝你知道吗？」

　　「倘若到了秋天有骑士团提出请求，最近的仪式应该是在秋天。」

　　「秋天吗？要从头缝制一件衣服的话，时间非常紧迫 」

　　听说贵族正装的缝制，都是从用线开始挑选。看见班诺面露难色，法蓝的视线投向置于墙边的木箱。

　　「若要缝制仪式用的青衣，用班诺大人送给梅茵大人的布匹如何呢？品质不仅上

　　等，只要再加以染色，就能够直接使用。」

　　「对喔，这样一来时间上就没有问题。但梅茵没有家徽，这点要怎么办？」

　　「工坊有没有店徽呢？」

　　「我现在就来想！」

　　班诺为我量了尺寸后，开始和法蓝讨论仪式用青衣的款式，我则一个人嘿嘿傻笑，设计起自己工坊的店徽。我先用书、笔和墨水的图案设计出了店徽，但法蓝和班诺都认为太过单调，帮忙加了不少东西。最后加上了做纸用的树木和发饰的花朵，最终店徽的图案变得繁杂又华丽。但法蓝显得心满意足地说：「现在的图案更有女性纤细柔美的感觉，我认为非常好。」于是就此拍板定案。

　　「梅茵大人，厨师说已经做好了我们的晚餐。」

　　「是吗？那帮我仔细检查他们有没有收拾干净吧。」

　　听了我的指示，法蓝回到厨房进行检查，并告知明天的预定菜色，再目送厨师离

　　开。厨师们回去后，我也该回家了。

　　「今天我也该回去了。你们两个都去换衣服吧。」

　　吉鲁和法蓝匆匆地回到各自的房间换衣服，近期内路兹会为了工作，和班诺一起前往其他城镇，所以现在正在练习让侍从们负责接送我。

　　我也得脱下青衣准备回家。正要解开腰带，戴莉雅一脸凶神恶煞地立定站在我面前。

　　「梅茵大人，您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换衣服啊？」

　　啊，是不能自己一个人脱衣服吧？我这么想著，轻轻地拿开腰带上的双手。举高手臂说「那就麻烦你了」，等着戴莉雅帮我，但她的柳眉却往上倒竖。

　　「您在男士面前，这是在做什么？！太不知检点了！」

　　戴莉雅瞄了眼还坐在桌旁的班诺，怒声喝斥。但我底下有穿衣服，也只是要脱下外面的青衣而已，没想到戴莉雅会这么生气。我缩起脖子。

　　「对、对不起。可是，我只是要脱掉这件青衣……」

　　「只有在诱惑自己中意的男士时，才能自己脱衣服！居然在别人面前脱衣服，会让自己身为女性的价值下降！讨厌啦，连这种事也不知道，以后会很麻烦的！」

　　「哦，哦，这样啊 」

　　怎么办？总觉得她生气的标准好像跟平常人不太一样。但是，看到戴莉雅是真的动怒，我也很难开口指正。

　　「班诺大人请去客厅等吧，虽然还小，但毕竟是女性要更衣。还请您回避。」

　　「嗯，也是。」

　　班诺忍笑地捂着嘴角，走下楼梯。确认班诺已经走到一楼后，戴莉雅才解开我的腰带，协助我脱下衣服。戴莉雅整理青衣的动作干净俐落，不愧曾照顾过灰衣巫女的生活起居，还帮我调整了有些歪掉的发饰。

　　「梅茵大人准备好了。」

　　戴莉雅往一楼探头说，但在往底下看的同时，整个人也定住了。

　　「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这是梅茵大人给的奖励。」

　　光听吉鲁的声音，就知道他骄傲得不得了，肯定正自豪地挺起胸膛吧。

　　「不公平！这样一点也不平等！」

　　「这是工作的奬励。不工作的家伙才拿不到。」

　　「你又做过什么工作了？！」

　　我打扫了这里。因为自己一个人很努力打扫，才得到了奖励，嘿嘿，很棒吧？」

　　「我才没有不甘心呢！」

　　一来一往了几句后，戴莉雅带着不甘又羡慕到不行的表情，双眼含泪地撂下这句话后结束对话。接着凶巴巴地瞪着我，指向楼梯。

　　「大家都在下面等您，快点下去吧。」

　　「其实我也准备了戴莉雅的份喔……你不要吗？

　　戴莉雅直盯着我，双眼瞪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从没说过我不要吧！」

　　我从衣柜里拿出最后一个布包，递给戴莉雅。戴莉雅先是缩回了想摸布包的手，喵了我一眼。

　　「……真的可以给我吗？」

　　「那你以后会认真工作吧？」

　　「因为没有了我，您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嘛。我也没办法啊！」

　　戴莉雅胀红了脸，冷淡地别开视线，动作粗鲁地抱起布包，冲进侍从的房间。

　　「喂?还没好吗？」

　　「戴莉雅在换衣服，再等她一下吧。」

　　我这么回应等得心急的吉鲁，注视戴莉雅的房间。但是，只是换件衣服，时间花得还真久。戴莉雅迟迟没有出来。

　　「戴莉雅，还没好吗？」

　　我打开房门，只见戴莉雅换上了衣服，笑容满面地不知在唱什么歌，在原地转圈圈。目光对上的瞬间，戴莉雅紧抓住裙子，全身不停发抖。她连耳朵都变得通红，瞪着我大喊：

　　「讨、讨厌啦！不准擅自开门――！」

孤儿院的实情

　　戴莉雅开始尽到侍从的本分后，时间又过了几天。除了规定为休息日、母亲和多莉也都不用工作的土之日外，我每天都到神殿报到，因为透过班诺下订的东西都送到了神殿，为了教导厨师制作新食谱，也要在木板写下做法，另外我也想争取到更多看书的时间。

　　经过这几天，侍从们也在不知不觉间决定了自己负责的工作。像是浴室、厕所和洗涤贵重衣物等，这些日常起居的照料和二楼的清洁，就交给戴莉雅负责。最近戴莉雅好像也开始向法蓝学习如何泡茶，所以现在也由她准备茶水。

　　吉鲁主要负责打扫一楼和院长室外围，还有监督厨师，现在也在向法蓝学习遣词用字和礼仪。我一提到路兹之前趁着冬天的时候学了文字和计算，吉鲁便产生了对抗意识，主动表示：「那我也要学！」结果法蓝说了，吉鲁该先学会的其他事情还多得很多得很。

　　顺便说，包括检查两人的工作在内，除此之外的所有工作都由法蓝一手包办。上午法蓝会和我一起去神官长室处理文件资料，把剩下的午餐送往孤儿院后，再向厨师说明下午要制作的菜色和确认材料，最后和我一起前往图书室，不论是管理我的身体状况、接到班诺来访通知时的事前准备、教导两名见习侍从，还是指导完全没有贵族相关知识的我，这些事全都落在了法蓝一个人身上，不光这样，他还要负责念食谱给厨师听，甚至要清点食材和器具的数量，以防有人带走。

　　我很担心法蓝会不会太过劳累，但问法蓝：「工作量不会太多吗？」他却回答：「因为不会半夜突然接到传唤，所以这样还算轻松了。」法蓝真是太优秀了。我对法蓝的感谢、信赖度和薪水金额全部都往直线上升，对于指派法蓝来支援我的神官长，更是感谢得五体投地。

　　其实今天本来是休息日，但我还是来到了神殿。因为要在二楼我以为昰储藏室的那间房间，装设据说近来在贵族间非常流行的大理石浴缸，所以得过来付钱。

　　沐浴准备得先在厨房烧热水，再把热水搬到房间，感觉实在太辛苦了，而且我又会在家里和多莉一起洗澡，所以并不觉得需要在房里装设浴缸。然而当我说：「用水盆就够了吧？」戴莉雅却大发雷霆，「讨厌啦！您在说什么啊？！就连神殿长侍从用的浴室都比这里好上太多了！」

　　望着刚设置好的浴缸，戴莉雅显然很想马上泡泡看，于是我说：「你想泡就泡吧。」结果她又生气咆哮：「讨厌啦！怎么能把主人抛在一边自己泡嘛！」她说为了青衣巫女可以使用水和木柴，但灰衣巫女只能用水。

　　「那你能帮我准备吗？」

　　因为得从厨房搬运热水上来，准备起来会非常吃力。然而，平常总是气呼呼的戴莉雅却做得眉开眼笑，所以我也就算了，决定随她高兴。

　　戴莉雅先用丝发精为我洗头，帮我穿上衣服，擦拭头发，一脸沉醉地检视我充满光泽的发丝后，才说：「那请让我使用剩下的热水吧。」兴冲冲地开始沐浴。为了让自己美丽动人，她一定下了很多苦心吧。

　　「梅茵大人，请您别太相信戴莉雅。她还是神殿长的人。」

　　法蓝趁着戴莉雅洗澡时端来饮料，一脸不快地给予忠告。看到法蓝那么慎重的表

　　情，我不禁轻声笑了。

　　「我知道。因为戴莉雅很高兴地跟我说，她和神殿长的侍从说到话了。」

　　果然不可能抛弃这么可爱的我嘛――戴莉雅骄傲地挺着胸膛。但是，她并没有回到神殿长那边，反而都转到了这边生活。她说是为了要尽可能得到和我有关的消息，而且在这里工作很轻松，待遇也很好。

　　据说神殿长室那里有成年的两名灰衣神官和三名灰衣巫女，而包括戴莉雅在内，共有三名见习侍从。换言之，只有三名见习侍从，却要照顾包含神殿长在内的六个人。但如果待在这里，需要照顾的对象基本上就只有我一个。又因为我不住在神殿，比起其他青衣神官，该打理的工作本身就不多。再加上法蓝的身分虽然能够使唤见习侍从，却因为对戴莉雅心怀警戒。所以和神殿长那边的灰衣神官比起来，极少指使她做事。也因此，尚未放弃爱人梦想的戴莉雅，才能够尽情地努力让自己变漂亮。她说过比起当侍从服侍别人，更想让别人服侍自己。姑且不论她的目标，但本质上是很愿意努力的人。

　　「不管戴莉雅还是不是神殿长的人，我只要她愿意认真工作就好了。然后提供给她消息的时候再小心一点……不过，其实我不太清楚到底哪些事情不能告诉她。」

　　「梅茵大人，这样一来就什么消息都传进对方耳里了。」

　　法蓝发出叹息，提醒我少提到自己的家人和路兹。他说因为这是我最大的弱点。

　　戴莉雅洗完澡后，閍始吃午餐？今天的午餐是松松软软的麵包卷、青菜、培根清汤和香草烤鸡。由吉鲁和戴莉雅轮流服侍我，不需服侍我的时候，就和我在同一个时间吃午餐。之所以没有把法蓝算进来，是因为吃完午餐后，他还要把神的恩惠送到孤儿院，下午又得陪我去图书室。

　　「梅茵大人，那我送神的恩惠去孤儿院了。」

　　「嗯，麻烦你了。」

　　门外的推车上摆着还有余温的汤，剩下的麵包和香草烤鸡，戴莉雅和吉鲁的力气都不够大，没办法把沉甸甸的推车推到孤儿院，所以都成了法蓝的工作。

　　「咦？法蓝已经走了吗？」

　　法蓝走了以后，吉鲁拿着装了几个麵包的篮子走出厨房。看到门外的推车不见了，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篮子。

　　「吉鲁，怎么了吗？」

　　「因为戴莉雅说她『怎么可能吃得了这么多！』我还以为来得及才拿出来。，虽然也想过可以留下来当晚餐，但厨师说下午还会烤其他麵包……」

　　「现在神的恩惠很少吧？不然你去送一趟吧？」

　　「好！」

　　吉鲁「嘿嘿」笑著，重新抱好篮子。就算只是四个麵包卷，但多点食物，孤儿院的孩子们都会很开心吧。

　　「吉鲁，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不知道孤儿院是什么样子，我还从来没看过。」

　　虽说入口不一样，但孤儿院这么近，就算在附近看见小孩子也很正常，但我从来没看过还待在孤儿院里的孩子，如果是受洗完，像吉鲁和戴莉雅这样已经在做见习工作的见习生，倒是看过他们会打扫走廊和礼拜堂，也会在水井附近洗衣服，或去家畜小屋照料动物，但我从没见过受洗前孤儿的踪影。

　　「那我来带路吧，我知道捷径喔，往这边走。」

　　吉鲁像要告诉我什么秘密，有些得意地这么说，绕往大门的方向。对于没有体力的我来说，有捷径真是好消息。绕过建筑物后，走下礼拜堂前方宽广的大阶梯，初夏的太阳光照得白色石阶更是刺眼。我一直只在早晚的凉爽时分才出来外面，但中午时间走在屋外，就能感受到夏天的炎热。

　　「孤儿院的三餐都是在女舍吃。因为受洗前的小孩子，和没有成为侍从的灰衣巫

　　女、见习巫女都住在女舍，男生则是受洗完后就会搬到男舍。为了要平等分配神的恩惠，与其让女生带着小孩子移动，让分散在神殿各个地方工作的男生到女舍去会比较方便。」

　　我一边听着吉鲁说明孤儿院的情况，一边走下阶梯往女舍移动，随即在阶梯旁边看见了一道隐密的孤儿院后门。外侧上了门闩，看起来不像是要抵御外来的入侵者，更像是警戒着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里有道门，因为从那边看过来，就只像是墙壁的一部分，也从来没有人来开过这扇门。」

　　「那吉鲁怎么知道？」

　　「因为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曾有人在半夜打开过这扇门。有个人招了招手，一

　　个灰衣巫女就往外冲出去。虽然门很快就关上，再也没有打开过，但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很想到外面去，一直幻想以后会不会也有人来接我。」

　　吉鲁怀念地瞇起眼睛，先把装了麵包的篮子放在地上，打开门闩。铰链大概是生锈了，门怎么样也打不开。吉鲁使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把大门拉开。

　　下一秒，一种窒闷的热气伴随着异臭迎面扑来，我忍不住捂住鼻子。发出「唔恶」呻吟声的吉鲁也同样捏着鼻子。连已经习惯了街上臭味的我，也难以忍受这股恶臭。

　　门打开后，就可以清楚看见屋内的光景。在沾满了大小便、问到发出了腐败臭味的稻草上，躺着好几个全身一丝不挂的年幼孩童，所有人的表情都了无生气。房内似乎是密闭空间，明明现在正是初夏的晴朗午后，屋内却很昏暗。

　　「……神的恩惠？」

　　大概是闻到了麵包的香气，小孩子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同时双眼突然发亮，身上还沾着黑色的东西就开始爬过来。看见骨瘦如柴的幼童爬着逼近，让我联想到了只在照片和影片上看到过的非洲饥饿孩童，内心在感到同情之前，我先不寒而栗。难以言表的恐惧袭向全身，我当场动弹不得，牙关开始打颤。

　　「不、不要……」

　　呆若木鸡的吉鲁在听到我的声音后恍然回神，急忙把门关上，重新扣上门闩。门内传来了想要出来的「咚咚」敲门声，但听得出几乎没有什么力气。根本不具有 可以撞破门扉跑出来的力量。

　　摆脱了恐惧的安心感，与难以想像是孤儿院的光景又在脑海里重现后所带来的厌恶感互相交错，让我的脑筋变作一片空白，身体也瘫软地往下倒去。

　　张眼醒来，我已经在自己的房间了，我心想着「床好硬喔」，稍微伸出手摸索，发现自己正躺在院长室里依然是木板状态的床铺上。所以没有贵族那种塞满了棉花的棉被。也没有家里那种塞满了稻草的稻草被。稍微转动脖子和视线后，看见吉鲁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吉鲁？」

　　「你醒了？ 太好了。对不起，我……」

　　吉鲁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低头看我。但他话都还没有说完，戴莉雅的声音就从吉鲁背后传过来。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居然带梅茵大人去女舍，还偏偏是后门！」

　　「这不能怪我啊！我怎么知道那里变成了那副德行！」

　　听到吉鲁说「那副德行」，就让我接连地回想起了在孤儿院里看见的景象。封闭的房间、满是大小便的稻草、瘦骨嶙峋且全身一丝不挂的饥饿孩童。怎么看，那里都不是抚养孩童长大的环境。通风良好的家畜小屋甚至还好上几百倍。

　　回想起来的同时，我全身冒起鸡皮疙瘩，一股酸意也从体内往上翻涌。我猛地坐起来，强忍着把那股酸意咽回去。看到我突然坐起来、捂着嘴巴，法蓝把手足无措的吉鲁推开，来到我面前。

　　「梅茵大人，实在万分抱歉。让您看见了如此不得体的光景，由衷向您表达歉意。还请您忘了吧。」

　　听到法蓝把孤儿院的惨状形容为不得体的光景，又要我忘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看向吉鲁。

　　「那里就是孤儿院吗？跟吉鲁形容的差好多。」

　　「因为洗礼仪式结束后，我就搬到了男舍，所以关于现在的女舍，也只看过食

　　堂……梅茵大人看到的房间，是还没受洗的小孩子待的地方，但以前我还在的那时候并不是这样。」

　　吉鲁低下头，有气无力地喃喃说。戴莉雅轻瞪着他，哼了一声。

　　「都是因为现在没有了青衣神官，灰衣巫女也减少了啊。没有人再去照顾那些小孩子，年纪还小的孩子们就一个个死掉了。我那时候因为只要能撑到洗礼仪式，就可以在一楼生活，所以一直忍耐到洗礼仪式 但这已经是一年前我知道的情况，现在应该更严重了吧。真不想去想像。」

　　戴莉雅垂下脸庞，微微发着抖。吉鲁现在十岁，所以在他参加洗礼仪式的三年前，

　　情况还算不错，但戴莉雅刚满八岁，在轮到她受洗的那一年，她说情况就已经相当糟糕。再往下追问后，戴莉雅才用沉重的语气说，大约从一年半前开始，负责照顾年幼孩童的女性就一一离开，一天当中只会有人来送两次饭菜，其余时间都无人闻问。

　　「我在洗礼仪式那天才被带出去，是灰衣巫女说我的样子太脏，太不得体了，不能带到青衣神官面前，就用痛死人的力道刷洗我全身。全身一洗干净，灰衣巫女就称赞我很可爱，以后会变成美女，所以受洗完后，我马上被带去了神殿长那里，和我一起被带过去的孩子有三个人，虽然我当上了见习侍从，但其他孩子因为没被选上，又回到了孤儿院。」

　　我终于明白了戴莉雅为什么对可爱这么执著，又这么强烈地排斥孤儿院，内心不禁感到沉重。

　　「梅茵大人，拜托你救救他们吧。」

　　「吉鲁，别说了，梅茵大人，您不能和孤儿院扯上关系。」

　　法蓝疾言厉色地驳回了吉鲁的请求，其实我也光是回想起那幅画面就想呕吐，并不想主动扯上关系，却没想到孤儿院出身的法蓝会自己这么要求我。

　　「为什么啊？！」

　　吉鲁喊出了我的心声，法蓝断然地说：

　　「因为太危险了。梅茵大人是那种一旦视为自己人，就会非常重视的人。就像她之前为了保护家人，不惜用魔力威慑神殿长一样。万一她与孤儿院密切往来，而把孤儿院里的孩子都视为自己人，那么为了保护孤儿们，梅茵大人有可能会与青衣神官形成对立。这极有可能让梅茵大人无意识地释放出魔力的情况，最好尽可能避免。」

　　听到吉鲁请求我救救孤儿们，法蓝却表示反对，我忍不住看向戴莉雅，想要听听她的意见。

　　「……如果您帮得了，那就帮吧。但是，我不想再和孤儿院扯上关系，也不想回想起来。我想忘了那些事。」

　　戴莉雅表情僵硬地说完，别过脸宠。眼见没有半个同伴和自己一样想要帮助孤儿。吉鲁受伤得脸庞扭曲。接着用力咬牙，用无助的双眼注视着我，立着单膝慢慢跪下，在胸前交叉手臂。

　　「梅茵大人，拜托你了，请你帮帮那些孩子。」

　　听着吉鲁发自内心的恳求，我紧抿双唇，我内心也有如果帮得了，我也想帮的想

　　法。如果有人能够具体地说出希望我怎么做，也在我能力范围内的话，我当然乐意帮忙。但如果要我持续性地给予协助，或要我在没有任何人的建言下自己帮忙，我也是束手无策。

　　丽乃那时候我顶多捐过钱，义工活动也只在学校的强制下参加过，更何况我原本就除了看书，对其他事物都不感兴趣。而且成为了梅茵以后，我因为体弱多病， 一直都是受人照顾与帮助的那一方。假使我的知识可以派上用场，我一定会提供建议，但实际上真正付出劳力的通常都是别人。我自己其实做不了什么事。

　　「现在因为梅茵大人都会夸奬我，所以工作起来很开心，只要努力，薪水也会增加，这也让我很高兴。食物都很好吃、又能吃得很饱，还有自己的房间，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觉。可是，那些孩子却……」

　　「吉鲁，对不起。这件事几乎没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虽然我是青衣巫女，但并不是贵族，而且也不能忽视法蓝说的可能性。」

　　吉鲁一脸受伤地抬起头来。我原本就只是为了看书，才以魔力和金钱作交换，谈到了自己想要条件的平民。我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轻易许下我会帮助孤儿的承诺，也无法负起责任长期照顾他们。

　　「但是，至少我会拜托神官长看看。像是如果还有多的灰衣神官，就请派人去照顾孤儿，或再多拨一点预算给孤儿院……我会拜托神官长，希望他能稍微改善孤儿院的情况。」

　　「梅茵大人，谢谢你。」

　　神官长毕竟一肩扛起了神殿的所有实务工作，只要向他说明现况，请求协助，应该会想办法增加预算，或是找人帮忙照顾年幼的孩子，找到了可以商量的对象后，我放心地吐一口气，法蓝却垂下眼皮摇头。

　　「梅茵大人，您没有必要与孤儿院有瓜葛。」

　　「我只是拜托看看而已。那请法蓝安排一下，让我能和神官长谈话吧。」

　　如果拜托了神官长还是不行，那我也无能为力。但如果神官长能够给我建议，到时再执行他的建议就好了。起码比起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一直烦恼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结果应该会好得多。我再一次拜托了不甘不愿的法蓝，请他安排时间让我与神官长面谈。

神官长的主张与我的决心

　　第五钟响的时候，得到了会面的许可，我便和法蓝一同前往神官长室。大概是已经听过了法蓝的说明，神官长一看到我，就斩钉截铁地说了：

　　「我不能受理你的要求，况且也没有理由改善。」

　　连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被拒绝，所以我完全不明白神官长在说什么，更没想过在明知道孤儿院惨状的情况下，他竟然会说「没有理由改善」

　　「请问没有理由改善是什么意思呢？那些年幼的孩子都饿着肚子，随时有可能丧

　　命。那里也根本不是养育孩子长大的环境……」

　　神官长真的知道孤儿院的实际情况吗？我感到不安，想向神官长说明自己今天看见的景象。但是，神官长轻抬起手，打断我的说明。

　　「姑且不论已在工作的灰衣神官、巫女和见习侍从，现在没有多余的钱分配给那些尚未受洗的孤儿。你是在那样的父母身边长大成人，所以可能不知道，但神殿并不承认选未受洗前的孩子是一个人，直到受洗过后，才会视为一个人看待。」

　　从小孩子在受洗前不能工作、不能进入神殿这两点来看，我知道有这样的风俗民情。但是，就算不视为是一个人，那样的环境还是很糟糕。

　　「……所以神官长的意思是，那些孩子死掉也没关系吗？」

　　「嗯，这也是神的一种指引吧。真要我直言的话，现在人数是越少越好。」

　　本来还希望神官长否定，他却干脆地一口承认。我还哑然失声，神官长开始说明现在留在孤儿院里的灰衣神官和巫女。

　　「以前青衣的人数是现在的两倍不止，侍从和见习侍从的人数也单纯地以两倍来计算。假设一名青衣平均有五到六人的侍从，那当他们回到贵族社会时，你知道有多少侍从会被留下来吗？」

　　如果有十几名青衣离开，就表示留在神殿里的侍从，会一口气增加六十到七十人。神殿一直是用青衣神官的捐款和生活费来养活侍从，那么从经营角度来看，神殿就算破産了也很正常。

　　「后来虽然卖了约莫三十人的灰衣巫女和神官给贵族供作仆役，但灰衣神官的人数还是太多了。」

　　「难道不能让那些多出来的神官去照顾小孩子吗？」

　　「照顾之后，要是人数因此增加就麻烦了。你以为神殿长是为了什么才要处分掉灰衣巫女？你好像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现在是青衣神官和巫女最少的时期，但数年后应该会再慢慢增加，所以要是完全没有多余的灰衣巫女，可以想见到时会很头痛。但是，现在已经连神的恩惠都十分缺乏，所以要避免人数继续增加――神官长这么说道。

　　「……能不能至少想办法把房间打扫干净呢？房间那么脏乱，很有可能使得传染病到处蔓延。」

　　「嗯。因为不堪入目，不如抹除掉所有人吗？，虽然这个提议值得考虑，但传出去恐怕有损神殿的声誉。」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我强压下想这么怒吼的冲动。我和神官长的立场，还有构成中心思考的常识完全不一样。明明语言相通，却无法理解彼此的想法。

　　「神官长，孤儿院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不是为了要扶养那些失去了父母亲的孩子吗？」

　　「并不算是。孤儿院这个地方是藉由贵族的施舍，将无人照顾的孩童，教育成服侍贵族的侍从。」

　　我们对于孤儿院的认知差太多了。神官长甚至无法明白我同情孤儿、想帮助他们的这种心情。对于我没能理解他的主张，神官长似乎也渐渐感到烦躁，轻叹口气。「如果想为将死的孩子们尽份心力，那你就去做吧，成为谁也不想接手的孤儿院

　　长，你能负起全责，掌管孤儿院吗？」

　　出乎预料的问题让我倒吸口气，我虽然想帮助孤儿们，但并没有负起责任掌管孤儿院、处理所有事情的觉悟。这么可怕的事我做不到。

　　「……这我无法胜任。」

　　我紧握起拳头，慢慢摇头。神官长「嗯」地点了下头后，直视着我又说：

　　「那么，从以往青衣与灰衣的比例来看，孤儿院里能靠神的恩惠获得温饱的人数大约是四十人。现在神殿的青衣当中，拥有最多钱能够自由运用的人就是你，但孤儿院里的孩子远超过四十个人，你能够准备他们所有人的食物吗？」

　　「没有办法。剩下的钱都是工坊的资金，我已经没有个人可以运用的钱了。」

　　光是院长室的装修和付给侍从的薪水，其实我已经花掉太多钱了。靠着贩售食谱得到的报酬，才勉强打平而已。而且义大利餐厅还没有开始营业，接下来的我暂时都没有收入。在现在这种状态下，根本无法揽下照顾孤儿们的责任。

　　「既然负不了责任，出不了钱，什么忙也帮不上，那就不要再过问。不要凭着哪种不上不下的正义感多管闲事。别想这些无谓的事情，你就乖乖看自己喜欢的书吧。」

　　神官长说得合情合理，我一句话也无法反驳。什么也做不了的我，更是没有权利抱怨，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与其只做一半，不如什么都不要做。

　　「……占用了神官长的时间，真是非常抱歉。」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神官长室，既然在拜托神官长后遭到拒绝，那么我也爱莫能助，只能安分地做自己的事――我这样说服自己，胃部却仍像吞了铅块一样沉重，胃液都在翻搅。

　　「梅茵大人，要不要绕去图书室看看书？也许心情会好一点。」

　　法蓝跪在我面前，察看我的脸色。和刚才不肯让我面见神官长时不一样，担心的嗓音非常温柔。

　　「……法蓝，你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了吧？」

　　「因为以前我的工作，就是揣测神官长的心思，所以大概料到了结果会令梅茵大人失望。现在请您忘了孤儿院的事情吧。」

　　由法蓝牵着我的手，我脚步非常迟缓地走向图书室。看书的时候，我可以沉浸在书的世界里，不去胡思乱想。

　　但是，一眨眼工夫第六钟就响了，到了路兹来接我的时间。离开图书室后，必须先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回院长室的半路上，无论如何都会从走廊看见孤儿院。瞬间，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幕景象，我不禁感到想吐。

　　「唔呕……」

　　一呕吐，我就用手捂住嘴巴，拼了命地不要吐出来。法蓝慌忙抱起我，拔腿疾奔，再为我递来打扫用的桶子。我朝着桶子呕吐，同时感到想哭。

　　那么震撼的景象，怎么可能忘得掉？如果可以一直看书，我也许就能不去思考。但在没有看书的时候，我一定会不由自主回想起来。丽乃那时候，日本与非洲的距离非常遥远，因为和自己的日常生活完全无关，才能只是捐个一、两百圆，就继续若无其事地过生活。也因为只在电视上看着那幅景象，才能一边吃饭还一边讨论说「好可怜喔」，却转过头就忘了。然而，现在自己的房间就和孤儿院连在一起，明知道墙壁另一头的孤儿们都处在那样的状态下，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过日子？

　　「梅茵大人，结果怎么样？

　　吉鲁跑着迎上前来，天真无邪地问我结果。接近黑色的紫色大眼里写满期待，我痛苦得垂下眼皮。

　　「吉鲁，对不起。神官长拒绝了。」

　　「为，为什么？！」

　　吉鲁不敢置信，心慌意乱地看着我。不仅无法帮助处在那种状态下的孤儿，也无法回应吉鲁的期待，这些都让我很难过，只能一味瞪着地板，绷紧全身等着吉鲁接下来要说的话语。

　　「吉鲁，适可而止。」

　　「讨厌啦，你真是笨蛋耶。我早就说了期待也没用吧。」

　　法蓝和戴莉雅都开口制止了吉鲁。吉鲁虽然想说点什么，但咬着嘴唇忍住，和我一样低下头去。戴莉雅开始帮我准备更衣，一副早就了然于心的表情耸耸肩。

　　「而且造成这种状况的，就是说着『生过孩子的巫女不能工作、根本是废物』

　　，最先把她们处分掉的神殿长啊。神官长才帮不上忙呢。」

　　「戴莉雅。」

　　「真的嘛。明明肚子变大和刚生过孩子的巫女都是在那里服侍，却因为不想再增加更多人，最先被处分掉喔。结果又说什么但客人来的时候，还是需要能捧花的灰衣巫女、肚子要是变大也得换新人进来，所以还是留下了一些灰衣巫女。」

　　戴莉雅说，现在留在孤儿院里负责洗衣和打扫的灰衣巫女和见习巫女，全是年纪还很轻，外表也有些姿色的女孩。怀有身孕和生过孩子的巫女就遭到处分，不可爱的就卖给贵族当仆人，只留下充足的捧花候补。这就是为青衣神官留下有用之人的结果。

　　男性因为不自怀孕生子，可以长年工作，所以受过良好教育的灰衣神官做为贵族的侍从，至今都能卖出高价，但是，现在因为贵族本身的人数变少了，需求降低，找不到买家，所以如今剩的反而比巫女还多。

　　「这么说来，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是青衣神官的孩子啰？那不就拥有贵族的血统吗？」

　　「……我想一半的人都是这样吧。因为我也是。」

　　戴莉雅毫不避讳地直一言

　　「咦？那戴莉雅也有魔力吗？」

　　「听说魔力要是相差太多，是很难怀上孩子的。所以在这里能有孩子的，都是青衣官中魔力也非常低的人，而且我听说一旦在神殿有了孩子，他们就不能回到贵族社会。」

　　而现在留在神殿里的，全是魔力很低的青衣神官――如此利己主义的经营方式，让的头和胃都好痛。

　　「决定神殿事情的人是神殿长，所以与其反抗神殿长，还是讨神殿长欢心比较好喔。好了，男士都出去吧。我要帮梅茵大人换衣服了。」

　　戴莉雅挥了挥手，把法蓝和吉鲁赶出去，伸手拿起要换的衣服。

　　「讨厌啦！梅茵大人也别露出那种像是自己快死了的表情，快点忘记不就好了吗？反正您再怎么烦恼，还是什么忙也帮不了啊。」

　　戴莉雅说著，迅速帮我更衣。

　　其实并不是什么忙也帮不了。只要拿出梅茵工坊的所有资金，应该就能有所改善，但是，一想倒神殿长和神官长都不想要改善孤儿院的环境、资金用尽后又会回到现状，再加上自己必须对孤儿院的所有生命负起责任，这些事都让我感到害怕，才无法下定决心投入资金。

　　「路兹！路兹！」

　　一看到来大门接我的路兹，我就张手紧抱住他，回到了自己常识可以相通的世界后，大概是因此就放松下来，眼泪溃堤般地滚滚而出。路兹反射性地摸着我的头，看向今天负责接送我的法蓝。

　　「法蓝，发生什么事了？」

　　「边走边说明吧。」

　　法蓝望了眼守卫，迈步开始移动。走在大家都匆忙返家的街道上，法蓝说明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梅茵大人只是向神官长提出请求而已。虽然说了既然行不通，那也只能放弃，但梅茵大人似乎还是放不下。」

　　「……看到那么多小孩子奄奄一息，一定很难过吧。可是，梅茵也帮不上忙吧？所以你别在意，快点忘了吧。」

　　对于家境虽然贫穷，但生活过得相对安稳的我来说，那幕光景实在太过震撼，很难释怀。

　　「我也希望可以忘掉啊。要是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可是，明知道和自己的房间只隔一道墙，另外一边是那样的情况，怎么可能忘得掉嘛。」

　　我抽抽噎噎地哭着说。路兹停下脚步，低头往我看来。

　　「所以梅茵受不了孤儿院的惨状吧？！那你希望有什么改善？」

　　回想今日的光景，我思索着自己心目中孤儿院该有的模样，说了：

　　「……我希望可以让那些孩子都吃饱饭，顺利长大，他们不应该睡衣那种容易生病、又脏又臭而目没铺任何东西的稻草上，至少该睡在干净的被子上啊。」

　　「啊？一般只有有钱人才吃得饱饭吧？只要食物的量可以让他们有力气活动不就好了吗？像我自己在家里根本都吃不饱啊。」

　　听完我的希望，路兹说「你的要求太高了」。回想了自己在家里的生活，我才惊觉自己一直是以神殿的贵族生活为中心，在思考要如何经营孤儿院。因为自己最近都能在神殿用美味的食物填饱肚子，家里的经济情况也有了余裕，所以彻底忘了，但其实在平民区，能够三餐都填饱肚子的孩子并不多。就连路兹，一直以来也都处在挨饿的状态，现在和哥哥他们抢食物也还是都抢输。

　　「对喔，不需要到吃饱的程度……」

　　「而且如果三餐都由梅茵提供，这也太奇怪了吧？应该要自己先出去采集才对吧。既然肚子会饿，自己也要想想办法啊。」

　　因为神殿是特殊的场所，所以我在思考的时候，一直把自己的常识抛在了一边，但如果把目标设定成提升到和平民孩子一样的水准，金钱上的负担就会一口气减少很多。买不起的食材，自己去森林里采集就好了。

　　「恕我直冒，孤儿们不能离开神殿。」

　　法蓝面带难色地开口提醒。基本上孤儿们都被关在孤儿院里头。因为在洗礼仪式之前，不能让贵族看见不得体的存在，而洗礼仪式之后，大概是为了不让孤儿们接触到无谓的知识与常识吧。闻言，我沉默下来。但和我不一样，几乎不了解神殿常识的路兹只是偏过头。

　　「奇怪了，到底是谁规定孤儿不能出来外面的？既然被当成没人要的孩子，就算让他们去森林，也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啊。像法蓝和吉鲁都可以出来神殿外面。」

　　「法蓝和吉鲁是特例，因为他们是我的侍从。」

　　因为我是住在家里前往神殿，接送才变成了他们的工作。就和灰衣神官会陪同青衣神官前往贵族一样，并不是可以自由离开神殿。

　　「那，让剩下的所有人都当梅茵的侍从就好了啊！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可以出来外面了吧？」

　　超乎想像的提议让我眨了好几下眼睛，仰头看向路兹。

　　「请等一下！这个提议未免太鲁莽了……要梅茵大人准备所有人的衣服、食物和住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要让孤儿们出来，就得帮所有人买衣服，但如果只是要去森林，去我们平常去的旧衣铺买便宜的旧衣就可以了吧？」

　　我开始在脑海中计算，假如要帮所有人买便宜的二手衣，再买几个人去森林时用的小刀和篮子，总共要多少钱。毕竟不可能把神殿的杂务都丢著，所有人同时去森林，所以只要分组轮流去，就不需要买太多工具。

　　「如果只是五、六十件便宜的旧衣，和几个人去森林时用的小刀和篮子，那比买给法蓝他们的那三件衣服还便宜呢。」

　　听我这么说，法蓝惊愕得瞪大眼，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我买给侍从的衣服都是高级品，自己在家里穿的便服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只要带他们去森林，采集可以吃的东西，让他们学会自食其力就好了，没有钱的孤儿院，就表示大家都很穷吧。」

　　路兹讲话真是直接，但也没有错。不该只是等着别人给予，要让他们学会怎么自力更生。

　　「而且我之前有好几次都派吉鲁或法蓝去奇尔博塔商会，这也就是说，我可以指使侍从出去办事啰？」

　　「……是的，梅茵大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可以吩咐侍从去采集佛苓吧？」

　　我说完，路兹的双眼晶灿发亮。

　　「梅茵工坊的孤儿院分店吗？」

　　「没错。把孤儿院设成是梅茵工坊的分店，让他们制作商品，就可以靠着自己赚的钱养活自己了。就算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也不会再有小孩子饿肚子。」

　　现在的优先事项，反而是要教大家怎么去森林采集和调理食物。我和路兹开始讨论起要怎么做才会更有效率、又要从哪里开始进行改革，法蓝难以启齿地插嘴说：

　　「梅茵大人，我认为两位的想法很不错……届时神官长也会问您，是否真的能对这么多人负起责任。这样真的好吗？」

　　但是，这和神殿至今的做法完全不同。

　　我浑身的血液顿时都往下逆流，法蓝说得没错！像我这样的外人要是突然就无视

　　神殿的常规，擅自对孤儿院采取行动，大概不会只带来好的结果吧。不光神殿长和神官长，还会和其他青衣神官产生冲突，而且若要让孤儿为工坊工作赚钱，想也知道不会人人平等。

　　「路兹，对不起。我好怕要负责任……」

　　「梅茵，那我问你，跟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着孤儿们死去比起来，你更害怕哪件事？」

　　两件事我都害怕。要是对那些孤儿见死不救，我想这种胃部像吞了铅块的沉重感会一辈子跟着我吧。但是，要我对这么多生命负起责任，我也实在做不到。我悄悄按着肚子，路兹轻轻耸肩。

　　「梅茵，你别想得这么复杂。要是试了之后发现不行，倒时再收手就好了啊。」

　　「路兹，什么到时再收手就好了……这关系到孤儿的性命耶？！」

　　我没好气地瞪着路兹，他简直班诺附身似地哼一声。

　　「本来工坊要是接不到工作，或是店家生意太差，最后都会倒闭吧。但现在对象是孤儿院，就算工坊倒了，员工也不会流落街头吧？」

　　「……因为大家都住在孤儿院，最起码还有神的恩惠。」

　　「那就算行不通，又不会有人因此流落街头，梅茵到底该负什么责任啊？而且梅茵工坊运作的时候，也都需要我在旁边帮忙啊。」

　　我想应该会遇到不少需要负起责任的情况吧。从班诺的角度来看，关于工坊长的责任，也许还会有其他不同的意见。不过，为什么呢？总觉得只要和路滋一起，就一定没问题。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会很害怕，就莫名有信心地觉得可以做到，但如果有一直以来和我并肩作战的路兹陪着我，我就莫名有信心地觉得可以做到。

　　「梅茵，我们一起试试看吧。你想帮助他们吧？」

　　「嗯！」

　　我扑向路兹伸过来的手。法蓝见了，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梅茵大人，我也会协助您。」

与神官长的秘密会谈

　　虽然决定了要帮助孩子们，但我回家后，什么忙也帮下上，和路兹及法蓝讨论过后，决定今天暂时先以「珍重生命」为暗号，私下展开行动。

　　因为不知道孩子们对食物的消化程度如何，所以要先把麵包撕成小片，再泡进清汤里做成麵包粥，然后由吉鲁从后门送进去。法蓝说他会从正门送神的恩惠过去，吉鲁再悄悄从后门运送食物，这样应该就能不被他人发现，让孩子们吃到饭。

　　「吉鲁是最担心他们的人，应该会愿意跳出来帮忙。」

　　「等等给吉鲁一套我的衣服，告诉他可以在怕弄脏的时候穿。」

　　今天能做的事只有这样，但一想到那些孩子们今晚就不会饿死，心情便轻松了一些。我总算放松了紧绷的脸庞，法蓝却板起脸孔，注视着我说：

　　「梅茵大人，对于您要帮助孤儿一事，神殿长很可能会不高兴，所以请您千万要小心戴莉雅。」

　　「……神官长就没关系吗？」

　　不只神殿长，我想神官长也会很不高兴吧，法蓝对此有什么想法呢？我说完，法蓝有些讶异地张大双眼，语气平静地说了：

　　「神官长就由我向他禀报。因为现在神殿对孤儿院的处置，和对待灰衣神官及巫女的方式，神官长也一样感到不平。」

　　「咦？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啊？」

　　我歪过头说，法蓝神色无奈地垂下目光。

　　「梅茵大人也听见戴莉雅说的话了吧？在神殿，神殿长是权力最大的人。而神官长为了不被人抓住话柄，只能深深地藏起自己的真心话，所以虽然很难看出来，但神官长也对现在的神殿有所不满。」

　　「……我真的完全看不出来。」

　　真不知道法蓝究竟是站在怎样的角度倾听刚才的对话，才会察觉到神官长的内心有所不满。还是说，法蓝甚至可以听到神官长的心声？我一头雾水地偏着脑袋瓜，路兹耸耸肩。

　　「看来你得向神官长报告一下，说梅茵根本没听懂。」

　　「确实如此，梅茵大人也该学习贵族特有的委婉说话方式了。」

　　两人温暖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不成材的孩子，真是太伤人了。

　　随后几天，我一边让吉鲁暗地里送去食物，一边和法蓝讨论该怎么向神官长报告，更容易说服他答应我们的请求。因为也听了路兹的意见，又关系到梅茵工坊，所以我把一脸厌烦地说着「你又惹麻烦了」的班诺也牵扯进来。虽然我恨不得马上去找神官长，请他下达许可，开始对孤儿院进行改革，却又被班诺臭骂一顿。

　　「你的脑袋是装饰品吗？别老是订了目标就一直线往前冲！面对贵族就是要绕远路，就算觉得麻烦，也一定要做好事前准备和交涉！有时候这个步骤甚至决定了一切。要是突然就跑上门，对方也不见得愿意见你！」

　　「班诺大人说得没错。梅茵大人总是一作出决定，马上就要付诸行动，但原本若要讨论重要的事情，都必须先在事前告知对方大致的内容与要求，再预约会面时间。若想与贵族讨论要事，绝对不能操之过急，一般都该尽量争取更多时问，在台面下做好对自己有利的准备。」

　　之前因为看到孤儿们的模样后太过震惊，马上就找神官长商量，但也是因为我一直拜托法蓝，他才去安排了时间，随后法蓝告诫我，这样其实违反了礼节。神官长那边会无法做好答覆的准备，消息的传达也会不够确实。

　　「这次是个好机会。梅茵大人，请您好好观摩并学习要如何向贵族预约会面时间，又要做哪些事前准备，日后定能派上用场。」

　　多方面讨论后的结果，首先决定由我就任为孤儿院的院长，再运用梅茵工坊的资金，以整顿工坊的名义进行改革。然后，帮尚未受洗的孩子们洗澡，再为孤儿院进行大扫除。接着把男舍底楼设成工坊，设置炉灶、添购工具，以后就能煮饭和做纸。最后把孤儿院的孩子们分作几组，像是做纸兼森林采集组、孤儿院杂务组和神殿工作组。头一个月让大家轮流去每一组，体验所有的工作。之后再依本人的希望，重新分组，让大家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职务。

　　列出需要的衣物和工具后，就请班诺帮忙采购。为了筹措资佥，我请路兹和拉尔法做了木头衣架。是着重于肩膀的弧度，有着我熟悉形状的衣架。「比起在旧衣铺里看到的十字衣架，这种衣架更能减少对衣服的伤害喔」我这么介绍后，班诺便双眼发亮地上钩了。

　　……真的是多谢惠顾。

　　「那么，梅茵工坊孤儿院分店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班诺看着我这么问。这时候要是不说出回答，他又会骂我「做事不用大脑」了。我回答了自己想出的答案。

　　「就是保障孤儿院的生活费。光靠神的恩惠还不够的部分，我希望能让他们自己赚钱，购买自己需要的食材。」

　　「只要食材就好了吗？」

　　「因为基本生活所需的东西，神殿都会提供，所以只要能赚到足够采买食材的收入就好了。」

　　虽然路兹说没有钱，那就自己去森林里采集，但考虑到孤儿院的规模，总不能让孩子们前往森林大量且长期地采集。既然往后打算成立工坊赚钱，那在上轨道之前，可以先用工坊的经费来支付伙食费，回答了班诺的问题后，路兹写下纸的价钱和购买食材所需的金额，开始计算。

　　「……如果只要赚到伙食费，感觉很容易就能达成嘛。可是，如果要由梅茵出钱，那教他们学会采集还有什么意义啊？」

　　「我只是想在做纸的时候，顺便教他们学会怎么在森林里采集而已。一旦学会了，就可以在饿死之前，先去森林采集能吃的东西回来啊。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有可能会像我一样采到毒香菇。」

　　「梅茵采到毒香菇的机率太高了嘛……」

　　讨论出了大致的结论后，法蓝先私底下悄悄向神官长禀报。虽说不是正式公开，但答应了我就任成为孤儿院的院长，并成立梅茵工坊的孤儿院分店。同时，也预约好了两人正式面谈的时间。听说正式向贵族要求会面的时候，必须先在数天前就写信提出请求。于是我学了样式，写下请求信。

　　……贵族有够麻烦。

　　等收到了神官长邀请函的时候，听说在吉鲁的暗中活跃下，孩子们的身体状况都获得了改善。吉鲁还告诉我，现在大家都有了食欲，除了汤以外，也吃得下一些固态食物，变得越来越活泼好动，以他们目前的健康状态，看来能在清扫满地都是大小便的房间时，顺便帮他们彻底洗净身体了。

　　神官长指定的第三钟响了后，我和法蓝一同前往神官长室。吉鲁和路兹则待在我的房间待命，以便随时都能出动。

　　「神官长，万分感谢你拨冗接见。」

　　「梅茵，贵族的女性不会那样说话。」

　　神官长开口纠正，说贵族的女性都是说「衷心感谢」。有段时期流行讲话都要温柔婉约，后来就固定了这样的说法。神官长更因为我都是在大门和奇尔塔商会学习敬语，怀疑我比起女性的用法，可能更常使用男性的说法。

　　「看来也需要有灰衣巫女教你遣词用字……但这件事之后再说。今天往这边。」

　　大概是已经驱退了其他人，神官长的房里只看到阿尔诺。。我和往常一样，正想走向办公桌，神官长却往另外一边的床铺方向走。

　　「神官长？！」

　　阿尔诺吃惊大叫。法蓝也瞪大了眼。我只是不明就里地跟在神官长身后、神官长推开床铺的布幔，向我招手。床铺的更里面？我歪过头，纳闷地走上前，在布幔后头看见了一扇门。

　　「进这里再和你讨论吧。」

　　彷彿在进行指纹认证，神官长朝着门扉举起手后，一道泛着青白光芒的魔法阵就浮现在半空中，神官长中指戒指上的宝石发出红光。红光循着魔法阵绕了一圈后，随即黯淡下来。

　　「这里连侍从也进不来。梅茵，进来吧。」

　　神官长「喀嚓」地打开门，不带阿尔诺也不带法蓝，走进了房间。看着昏暗的房间，我瞬间不安地回头看向法蓝，法蓝轻轻点头鼓励我。

　　「打、打扰了。」

　　我走进房内。门一关上，原本漆黑的房间就冒出了窗户，绚烂的日光照射进来。就好像有人拉开了百叶窗，窗户凭空出现。

　　「哇！」

　　我捂着眼睛，等着双眼适应光亮，接着听见神官长窸窸窣窣的动作声，慢慢地睁开双眼后，发现原先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房间，变得就像是大学的研究室。

　　房内的桌面和架上都凌乱地摆着卷轴和羊皮纸，还堆着好几本书。架上还摆有我从没看过的、看起来像是理科实验器具的东西。房间角落还有一张疑似休息用的长椅，但也杂乱地遍布着资料，和平常都由侍从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房间不一样，这里是完全只属于神官长一个人的私密空间。

　　「我已经设下了结界，没有一定以上魔力的人进不来，现在神殿里头，大概只有你一个人进得来吧，正好适合用来密谈。」

　　「好棒的秘密房间喔，感觉好像是魔法的结晶……」

　　神官长一把推开堆积在长椅上的资料，看着我说：

　　「你的房间也有吧？」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我从来没有推开过床铺的布幔，床也只有床架，连条棉被也没有。但考虑到之前曾经昏倒，看来还是先铺床棉被比较好。

　　「但门都需要进行魔力登记，你大概不能使用吧。」

　　「魔力登记？」

　　「这种事不重要，直接进入正题吧。坐吧。」

　　神官长中断这个话题，指向刚才清出了空间的长椅，自己则搬来桌旁的椅子坐下。神官长再次抬起头来时，脸上不是和法蓝一样那种感觉不到情感波动的面无表情，反倒非常凝重，眉间还皱出了身沟。

　　……该不会接下来是要说教？

　　已经听法蓝训话了好几天的我，终于领悟到了今天要谈什么事情。难不成会进入这个房间，就是因为神官长要说教的内容不方便被侍从他们听见吗？就算我想向法蓝求救，房里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能救我。

　　「神、神神、神官长，请问为什么要在这里谈话呢？」

　　「因为法蓝向我禀告过了，他说要求你讲话委婉又像个贵族是没用的。」

　　神官长目光森冷地瞪着我。原本神官长就面无表情，五官给人的印象又有点冷漠。现在再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后，看起来加倍恐怖。和会怒声咆哮的班诺不一样，神官长生气来，全身就散发出了让人一路从脚往上结冻的寒意。

　　「事实上你前些天确实也是不假思索，就脱口说出了非常重要的讯息和危险发言，当时在场还有神殿长派来找我的侍从，你都没有发现吗？」

　　「完全没有。」

　　「居然在神殿长的侍从面前，说出那种像在指责神殿长行径的话……看来你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当时的对话让我的寿命缩短了好几年吧？」

　　「……真、真的很对不起。」

　　那时候因为神官长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要让他了解，结果却变相像在批评神殿长的做法，所以不管是神官长还是侍从，都让在场的人吓出了一身冷汗吧。

　　「你至少该记住青衣神官的名字和长相，和他们身边侍从的五官。面对自己必须提高警觉的对象，怎么可以半个人都不认得？你太粗心了。」

　　神官长无言以对的表情，就和班诺对我摆出的一模一样。看来我不管到了哪里，都是挨骂的那一个。

　　「……班诺先生也常说我做事都不用大脑。」

　　「这么说来，他确实说过你都没有戒心，被骗了也学不乖，现在我完全同意班诺的看法。既然你已经是青衣见习巫女，属于贵族阶级，就要学习并记住贵族的做法。」

　　神官长的劝告全是在担心我的处境。真的就和法蓝说的一样，神官长只是把真心话藏得太隐密，才会看不出来，但一直在保护我远离神殿长。

　　「看你完全无意去解读我隐藏的真正想法，所讲的话又太过直接，丝毫不加掩饰，这在贵族社会只会害你丧命。我再也不想那么提心吊胆地谈话了。既然不能肯定你能否明白我的用意，又要和你讨论不想被人听见的事情，所以我判断最好的方法，就是进来这里。」

　　「真的非常抱歉。」

　　原来是因为神官长如果不说真心话，我就听不懂，才会进来这里密谈。

　　……虽然给神官长添了麻烦，但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真是太好了。

　　「法蓝向我禀报，说你已经决定成为孤儿院的院长了，当时你还说自己无法负起责任，现在真的可以胜任吗？」

　　神官长直视着我的双眼凛冽发光，像要看进我的内心深处，我不禁坐直身体。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帮忙了。为了至少传达出我的决心，我也笔直地回望神官长。

　　「坦白说，我还是很害怕夏负责任。但是，因为我没办法坐视不管，所以还是希望能尽量帮助他们。」

　　「嗯。既然你已经做好觉悟，那就好。」

　　神官长爽快答应。我就像挥棒扑了空一样地呆望着神官长。

　　「咦？真的可以吗？」

　　「虽然不算正式，但我早已经透过法蓝答应你了吧？」

　　「法蓝是这么说过，但因为和上次面谈的时候差太多，我吓了一跳……」

　　「因为讲话太过委婉你就听不懂，所以这也没办法。」

　　「啊呜，对不起。」

　　不知第几次地道歉后，神官长拿了几张纸过来。目光迅速地扫过纸张后，神官长再看向我。

　　「虽然法蓝大概向我说明过了，但我还是不明白。法蓝似乎也没有完全听懂。因为你们讨论的时候，都是使用商人特有的说法，也有不言自明的默契。所以，请你说明就任成为孤儿院长后，究竟打算要做什么吧。」

　　我开始说明和大家讨论过的内容。

　　「我打算在孤儿院成立梅茵工坊。首先，因为孩子们将成为工坊的员工，我会改善他们营养不良的情况，再打扫将成为工坊的孤儿院，设置工作用具。之后预计教导孩子，让他们可以自己煮饭，只要他们至少能自己煮汤，再加上神的恩惠，营养不良的状况应该就能得到大幅改善。」

　　「我明白了。那么，这项要把孤儿院的所有人都纳为侍从是什么意？」

　　神官长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

　　「……因为如果成为我的侍从，就可以派大家去神殿外面办事。」

　　「如果只是基于这种理由，那就算了吧。其他青衣神官进来的时候，会没有人才可以提拔为侍从，而且要是你把所有人都占为己用，也会产生不必要的对立。你只要以孤儿院长的身分，指示见习生离开神殿办事就好了。」

　　「我明白了。」

　　只要能让孩子们离开神殿，无须把所有人都纳为侍从。我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孩子们的营养状况获得改善之后呢？」

　　「我会让他们制作植物纸。以前都只有我和路兹两个人在做，所以只要教他们怎么做，小孩子也做得出来。」

　　「植物纸吗 」

　　神官长瞥向桌上的一叠纸。这么说来，在班诺赠送的礼物中，神官长最高兴收到的就是植物纸了。

　　「因为既不会有人拿出去偷卖，也已经签订了梅茵工坊做的东西，都由奇尔博塔商会贩售的魔法契约，所以神殿也不能收走。

　　「不愧是商人，判断很准确。即便万一被发现，神殿长也不能收走的话，那我没有异议。卖了纸后，你打算做什么？」

　　神官长有些意兴阑珊地瞇起眼睛，继续发问。

　　「卖了商品之后，让大家可以自己购买欠缺的食材。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再替他们支付伙食费，大家也不会因为青衣神官的增减而饿肚子。」

　　「基本上对其他事物都漠不关心的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不会没有任何好处，就揽下这种麻烦吧？」

　　这是最重要的问题――神官长目光锋利地注视我。我也定定地回望神官长。

　　「当然是为了让我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看书啊。」

　　「你说什么？」

　　神官长瞪大眼，好像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明知道在墙壁的另一边，那些孩子就要饿死了，怎么可能不在意呢。虽然沉浸在书里世界的时侯可以不去想，但一旦停止看书，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些画面，罪恶感和不舒服的感觉让我无法忍受。」

　　「所以，你只是为了摒除会打扰你看书的阻碍，才成为孤儿院的院长，还把孤儿院当作工坊经营吗？」

　　「没错。」

　　我用力点头，神官长按着太阳穴。

　　「你还真是一个……超乎我想像的笨蛋。」

　　「常常有人这么说。」

　　「……算了。那预估要多少时间？下达许可后，预计多久能够步上轨道？」

　　「现在几乎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而且在这个季节，只要有一个月的时间做祇并贩售，应该就能自己购买不少食材。」

　　「哦？这次的事前准备倒是很充分嘛。」

　　神官长嘀咕道。因为班诺和法蓝分别从商人和贵族的角度，检查了好几遍计画有没有漏洞，所以应该没问题才对。印象最深刻的，是大家都挑明了说，最大的不安因素根本就是我。

　　「好，准了。」

　　「谢谢神官长。法蓝之前就说了，如果是神官长，只要好好沟通就一定能明白。班诺先生也说过，神官长的眼神比起一般神官清澈，要找人商量就找神官长……为什么神官长和其他神官不一样呢？」

　　如果在外面问这个问题，一定会挨骂吧――我一边心想一边发问，果不其然神官长先叹口气说：

　　「你出去后绝不能这么问我。」然后回答：

　　「我不打算详细说明，但总之我也和你一样，并不是在神殿出生长大。我出生于贵族社会，基于一些理由才进入神殿。因此我虽然看不惯神殿长的做法，但现在反抗神殿长并不是明智之举，你也要小心别再触怒神殿长了。」

　　「……那我经营孤儿院，不会触怒神殿长吗？」

　　让孤儿们自己赚钱，等于是光明正大地抵触神殿长至今的做法，我心惊胆战地询问后，神官长哼笑着说「现在才担心也太晚了」

　　「表面上，我会装作是我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你，但你也要尽可能保持低调。因为你和我们的常识相差太多，我根本料想不到你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所以不论要做什么，都一定要向我报告，也要乖乖听从法蓝的教诲。明白了吗？」

　　神官长一而再地叮咛我要记得「报告、联络，商量」后，我才走出神官长的秘密房间，和法蓝一起回到院长室。吉鲁和路兹都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出来迎接我。

　　「梅茵，结果怎么样？」

　　「被骂了好久。神官长要我认真学习怎么当个贵族，还说我做事都不用大脑又粗心……」

　　「所以是不准你成为孤儿院的院长吗？」

　　路兹和吉鲁不安地沉下脸来，我急忙摇头。

　　「不是啦，我成为院长了喔！要成立梅茵工坊也没问题。我只是觉得，我真的不管到哪里都会挨骂呢……」

　　「嗯，谁教你是梅茵嘛。」

　　路兹拍了拍我的头，轻声笑起来。

　　在对孤儿院进行改革之前，我还有一件事非做不可，那就是找戴莉雅商量。毕竟戴莉雅的工作，就是把情报提供给神殿长，所以我想请她保密，因为就算想瞒着她，其他侍从却都在到处奔走，班诺和路兹也会进进出出，孤儿院若再传出嘈杂人声，戴莉雅不可能没有发现。但是，直到工坊的工作步上轨道之前，我希望神殿长都别来妨碍我们。

　　戴莉雅自己也说过，我能帮就帮，所以对于帮助孤儿这件事本身，她应该是赞成的吧。现在也都已经做好了帮助孤儿的准备，总不可能才改口说希望他们都死了最好、于是我正面直视戴莉雅，决定诚实地拜托她。戴莉雅连见到了神段长的侍从这种事都会像我报告，所以比起拐弯抹角，我认为开门见山地拜托她更有用。

　　「戴莉雅，我想帮助那些还没有受洗的孩子。所以我希望神殿长不要来妨碍我们，也希望戴莉雅暂时可以保持沉默。戴莉雅也觉得如果帮得了忙，想帮助那群孩子吧？我可以拜托你这件事吗？」

　　沉默了一会儿后，戴莉雅用力闭上双眼，像要甩开涌上的回忆般摇头。

　　「……我不想去孤儿院。因为我不想回想起来，也不想再跟那里有关系。」

　　「嗯，我知道。戴莉雅只要留在这里监督厨师他们就好了，我只是想请你暂时都当作没有看见，好吗？」

　　因为需要有人负责管理食材和监督厨师，所以一定要有一名侍从留在院长室。只要把这份工作交给不想去孤儿院的戴莉雅，她自己就不需要过去。

　　「好吧，我会保持沉默。但是，我并不是为了梅茵大人，是为了那群孩子。别以为我因为这样就变成你的人了喔。」

　　戴莉雅把头一撇，侧对着我的脸上似乎有些松了口气，勉强答应了我愿意保持沉默。我如释重负，也向戴莉雅保证。

　　「戴莉雅，谢谢你。我一定会帮助他们的。」

　　「我，我又没有拜托你。不过，既然要做，我绝不允许你失败喔！」

　　……虽然能 度很凶，但可以当作是戴莉雅也对我怀有期待吧？

孤儿院的大扫除

　　吃完午餐，马上开始打扫孤儿院。但是，负责打扫的是孤儿院里的人。现在因为灰衣神官供过于求，所以本来几年前，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是上午一大早洗衣服，下午才扫地，如今却变成了上午就能做完所有工作。既然如此，应该会有很多神官到了下午就没有其他事务，所以才决定在下午进行大扫除。表面上进行大扫除的名义，是因为青衣见习巫女的我就任成为院长后，将要前往致词，所以不能让我看见不得体的环境。毕竟平常并不打扫孤儿院，又是一项浩大工程，有了名义后，孤儿院里的人们比较不会感到排斥。

　　透过今天的大扫除，除了要将孤儿院打扫干净，我还想让大家知道：「只要努力工作就会有收穫。」为此，我请厨师煮了汤，要用来慰劳认真打扫的人，而且最先跳出来帮忙打扫的前三十个人，还会送给他们奶油考夫薯当作礼物。

　　孤儿院的打扫工作，会分作好几组分头进行，像是趁着暖和时帮孩子们洗澡为一组，打扫受洗前孩子们所住的女舍底楼为一组，打扫女舍其他地方为一组，打扫男舍底楼并搬运工坊工具为一组，打扫男舍其他地方也是一组。

　　我和班诺这么提议时，法蓝和吉鲁都大吃一惊。因为在神殿做的杂务，都只分为洗衣、扫地和祈祷，然后上午是所有人一起洗衣服、都是所有人同时做同一种工作、一起祈祷，从来不曾分组行动。但这次因为打扫的范围太广，再加上整顿工坊需要有力气的人，所以我和班诺说服两人，把工作分配给适合的人去做才能尽快完成，这次才分组进行打扫。

　　「可是分组之后，大家真的会照着我们的指示，乖乖打扫吗？」

　　「放心吧。因为孤儿院里的人都知道，法蓝是神官长的侍从。」

　　看在孤儿院的灰衣神官和见习生们眼里，深得神官长信赖的法蓝拥有着崇高的地位。有法蓝坐镇指挥，孤儿们就算有些不满，还是会乖乖照做吧。吉鲁这么说明。

　　「虽然只是少数，但也有孩子怎么叫都叫不动喔。」

　　法蓝说，瞄了眼吉鲁。虽然吉鲁现在做事非常认真，但听说以前是个超级问题儿童，常常让负责监督他的灰衣神官头痛得不得了。吉鲁听了别开视线。两人的互动让我轻声笑了出来。

　　吉鲁和法蓝负责巡视，察看大家有没有认真打扫、有谁特别努力、又有谁偷跑没来，再连同打扫的进度向我报告。路兹负责监督今后要成为梅茵工坊的男舍底楼进度，还要把梅茵工坊里的工具搬过来。另外，还要在男舍底楼烤考夫薯。戴莉雅负责监督厨师，顺便打扫院长室一楼。

　　「我也想去巡……」

　　「梅茵就留在这里，我可不希望你突然在某个地方昏倒。」

　　我话还没有说完，路兹就制止了我。我「呜唔」地语塞，吉鲁一脸受不了地看着我说：

　　「梅茵大人，我们是为了要迎接成为孤儿院长的青衣见习巫女才进行大扫除耶。怎么可以还没扫完就让你进来啊。」

　　「说得也是呢……」

　　因为法蓝不在，我也无法去图书室，只能咳声叹气。法蓝挂上慈蔼又和煦的笑容，在我面前轻轻放下一张纸 上头写满了可以清楚看出法蓝一丝不苟个性的字。

　　「今天梅茵大人该记的东西有很多。首先，因为傍晚要前往孤儿院发表就任致词，要请您把这篇致词稿全部背下来。尤其请您小心千万别念错神的名字。」

　　虽然为了供我作弊，写在了纸上，但基本上还是得自己背下来，看着洋洋洒洒的致词稿，我轻叹口气。见状，法蓝依然面带微笑，继续拿出其他木板。

　　「此外如果还有时间，这些是神殿里头备有的茶叶，和牛奶的産地以及种类。这一项是梅茵大人喜欢的组合，这个是班诺大人，这个是路兹，这个则是神官长喜爱的组合。请您要记住经常来访的客人的喜好。」

　　但神官长又不会来这里――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想既然是一起工作的上司，可能还是要记住他的喜好比较好。望着堆成小山的木板，路兹强忍着爆笑出声的冲动，竖起大拇指。

　　「梅茵，太好啦！有这么多东西可以看。」

　　「我喜欢看，但很不会背东西……」

　　真痛恨自己这颗就像在做糯米肠一样的脑袋。除了特别感兴趣的事情外，每当看了新的东西，之前看过的内容就会被我忘光光。我沮丧地垮下肩膀，拿起法蓝为我整理好的资料。

　　第五钟响后，法蓝回来过一次，在木板写下了许多名字。分别是率先跳出来努力工作的孩子，和消失得不见人影的孩子。

　　「关于梅茵大人最担心的，也就是帮尚未受洗的孩子们洗澡这件事，已经用预先准备好的肥皂和毛巾，趁着暖和的时候为他们洗净了身体，现在都穿上了便宜的旧衣，忙着往床单里头填塞新的干草。」

　　因为是在便宜的旧衣铺购买，所以衣服全是补靪。而现在正用洗过的干净床单，和向农家买来的干草制作自己的棉被。

　　「有没有小孩子生病或身体虚弱呢？」

　　「没有，这点您不必担心。大概是因为这阵子吉鲁都会送食物过去，所以孩子们都把吉鲁视为救命恩人般仰慕。吉鲁又说他都是听从梅茵大人的命令，所以多半也非常仰慕梅茵大人吧。」

　　听到法蓝这么说，感觉真不好意思。但那群孩子能够稍微恢复健康，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太好了。

　　「刚才帮孩子们洗澡的巫女和见习巫女，我只留下了几个人帮忙做棉被，其他人就重新派去帮忙打扫。那么，我继续回去巡视了。」

　　「法蓝，谢谢你。那就麻烦你了。」

　　法蓝点点头，又走回了孤儿院。不久后，换路兹回来了。

　　「梅茵，男舍的底楼扫完了，接下来要把梅茵工坊的工具搬过来。」

　　「知道了、路兹，拜托你了。」

　　「孤儿院的人太强了！他们都很习惯打扫，速度超快的！」

　　路兹兴奋地报告完后，踩着轻盈的脚步离开，路兹一走，又换法蓝回来，继续往木板写下吉鲁告诉他的名字，旋即快步离去。

　　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则坐在前几天才送到的办公桌前，与法蓝的字奋战。众神的名字好长，而且人数也太多了。真想向神官长提议，不如替这些神明取个亲切的昵称吧。

　　……比如别叫芙琉朵蕾妮，就叫芙琉或蕾妮？但大概马上就被驳回吧。

　　在打扫一楼的戴莉雅为了看见厨房的情况，打开了厨房的门，所以为了奖励认真打扫的人们所熬煮的汤，开始从厨房飘来诱人的香气。我正思索着这些无意义的问题时，大扫除似乎也顺利结束了。

　　「梅茵大人，男舍已经全部清扫完毕。」

　　「吉鲁，你也辛苦了。那只剩下女舍了吧？」

　　「对啊。但女舍除了食堂以外，其他地方男生都不能进去。」

　　「那先去食堂进行准备，等一下就可以喝汤了。」

　　吉鲁说着「我知道了」，兴冲冲地走出去，接着换路兹走进来。

　　「梅茵，工坊已经设置好了，我也开始在蒸考夫薯，没问题吧？」

　　「还问我有没有问题……你都已经开始蒸了吧？刚才吉鲁也去整理食堂了，应该可以刚好赶上呢。」

　　我呵呵笑著，路兹走上来压低声音说：

　　「但这里的人居然连考夫薯也没看过耶，说他们只看过煮好食物。明明我只是把考夫薯排在一起蒸而已，他们就围着我看得兴致勃勃，害我超难做事的。」

　　「嗯，因为大家都只知道神的恩惠，也不会在孤儿院里煮东西，难怪从来没看过食材吧。」

　　这么一说，记得丽乃那时候我也在某本杂志上看过，听说有很多孩子虽然看过超市里贩售的红萝卜，但从没看过长在田里的，所以看到田里的叶子也不知道那是红萝卜。连在资讯发达的日本都这样了，孤儿院的孩子们会完全不知道自己至今在生活中从未碰过的东西，也是无可厚非。

　　「那我教他们怎么放奶油进去吧。」

　　路兹拿了奶油和小刀，笑着再度离开，紧接著，换法蓝回来了。

　　「女舍正如原先的预想，受洗前孩子们所住的底楼打扫起来十分困难，所以已经动员所有打扫女舍的人前去清洁，应该不久就会扫完了。此外，因为女舍和男舍不同，现在人数不多，所以就让受洗前的孩子们搬到楼上的小房间。现在正把塞了干草的棉被和替换衣服搬上去。」

　　法蓝的报告让我松了口气，现在也决定了孩子们睡觉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梅茵大人，您已经背完致词了吗？」

　　「……差不多了。，可是，我还是会担心，可以带着这张纸上台吗？。」

　　「是。那么等准备完成了，再来叫您，戴莉雅，帮梅茵大人作好准备吧。」

　　法蓝离开后，戴莉雅走上来为我整理头发，让我坐在梳妆台前，抽起发簪。她拿着梳子，用哀伤又难过的表情从镜子里注视我。

　　「……孩子们都得救了吗？」

　　「是啊，听说都恢复健康到可以自己塞干草，做自己要盖的棉被了。」

　　「这样啊。」

　　明明是报告大家都得救了的好消息，戴莉雅却没有露出开心的表情。她就像吞了什么苦药，紧皱着眉，别开视线。

　　「……戴莉雅，你的表情很阴沉呢。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但又好不甘心。为什么……我那时候没来救我呢？」

　　「但那时候我还不在这里，这也太强人所难 」

　　「这我也知道啊！我当然知道……」

　　戴莉雅发出怒吼，像是明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但还是阻止不了自己。淡蓝色的双眼里盈满了快掉下来的泪水。可以感受到受洗前的戴莉雅有多么痛苦地忍耐著，当初又多么希望有人能来拯救她，我不禁难过起来。

　　「虽然那时候没来得及救戴莉雅，但以后如果戴莉雅遇到困难，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所以你别哭了。」

　　「我才没哭！」

　　「对、对不……」

　　「不可以向侍从道歉！」

　　戴莉雅粗鲁地揉着眼角否认。她的自尊心很高，所以不想被人撮破自已在哭吧。

　　……可是，我也觉得戴莉雅有点不讲理呢。

　　因为是第一次做为孤儿院长致词的正式场合，所以我决定要戴洗礼仪式时戴过的、造型像紫藤花的发簪。尽管终归还是平民，但看起来至少会像是富商的女儿吧。

　　「好少见的发饰喔。」

　　「这是为了洗礼仪式做的发簪喔。最近奇尔博塔商会也开始贩售了。」

　　「……做的？自己做的吗？」

　　「虽然我有请家人帮忙，但只要有材料，自己也能做喔。」

　　「材料……」

　　戴莉雅看着发簪的眼神，就像是发现了猎物的肉食性动物。她帮我梳了头发后，我再自己插上发簪。因为戴莉雅还不会用，所以只能我自己来。

　　「梅茵大人，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刚煮好的汤分装进了几个锅子里，正放在推车上。几名第一次见到的灰衣神官都跟在法蓝身后。

　　「梅茵大人，这几位是帮忙搬运和配汤的神官。」

　　「谢谢你们的帮忙。」

　　「我们才感谢梅茵大人的赏赐。近来神的恩惠不多，大家一定会很高兴吧。」

　　「哎呀，这不是神的恩惠，是我给大家的奖励喔。」

　　「咦？奖励？」

　　神官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我只是微微一笑，结束对话。

　　我由法蓝抱在手臂上，绕了一圈穿过走廊，来到孤儿院门前。因为这段绕行距离相当长，负责推推车的神官们又无法配合我的速度，才由法蓝抱着我移动。

　　法蓝在门前把我放下来，检查头发和衣服有无不整，轻轻帮我拨正。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后，灰衣神官才打开门，用清亮的嗓音向屋内的人们宣告：

　　「受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之庇佑，上任为新孤儿院长的巫女驾到。」

　　门后就是孤儿院的食堂。一打开门，就能看见了好几张并排的长桌，让我有些惊讶。但毕竟每次都要搬运神的恩惠过来，男性又只能进入食堂，考虑到这两点后，就觉得这样子很合理。

　　身穿灰衣的人们一排排地坐在食堂里，听到通报，所有人都站起来转向这边。视线多得吓人，再加上其中也有打量的眼神，让我忍不住要低头回避目光，但就在下一秒――

　　「谨向诸神献上祈祷，迎接院长的到来。祈祷献予诸神！」

　　一大群人突然集体摆出跑○人的姿势，我别说低头了，忍不住就凝视这幅画面。

　　「梅茵大人，这边请。」

　　法蓝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向铺有地毯的讲台。在我容易看见的前方，年纪较大的神官们都笔挺地摆出了祈祷的姿势，但后头的小孩子们都还不太能保持平衡。和我是不相上下。

　　祈祷完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法蓝轻龛把我抱起来，让我站在讲台上，并小声说：「请表现得像位贵族。」如果要让灰衣神官服从自己，这是最重要的一步。连吉鲁一开始就知道了，所以灰衣神官和巫女们自然也都知道以青衣见习巫女之姿进来的我，其实不过是个平民。倘若我在这时候表现得没有自信，就会彻底遭到轻视，所以必须表现出贵族应有的威严。一定要抬头挺胸，不能低头。还要面带笑容，表现得从容镇定。注意事项就和班诺在陪我一起提交捐款时，对我说过的一样。

　　法蓝还笑容可掬地说：「要是真的觉得没有办法，也可以用魔力稍微威慑众人。那么再不愿意，也会明白到身分的差距。」但我不想让大家没来由地就害怕我，也希望可以不动用到魔力就顺利结束。

　　虽然大概背下了致词稿，但这种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表演说的经验，就只有发表毕业论文和丽乃就读小学那时候，不得不在全校学生面前朗读自己不知得了什么奖的读书心得而已，更别说那根本是丢脸的酷刑！在众人的注视下，我紧张得瑟瑟发抖，慢慢地呼吸，摸向轻柔摇晃的发饰。有了全家人一起做的发簪，我就觉得勇敢多了

　　「各位好，我是梅茵。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受神官长之命就任为院长。对于大家欣然接受我的请求，又如此盛大地欢迎我，我由衷感到高兴。」

　　先对欢迎表达感谢，再流畅地念出点缀了今后抱负的场面话，最后以对神的祈祷和感谢做为结尾。为了不念错神的名字，我先顿了一秒，轻吸口气。

　　「那么，乌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和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献上祈祷与感谢吧。」

　　法蓝帮我写的致词稿，在神殿里头似乎是固定的说词。听到我说的话，灰衣神官们都绷紧全身。

　　「祈祷献予诸神！感谢献予诸神！」

　　来到神殿以后，法蓝和神官长都一定个要求我练习一次祈祷的姿势，所以现在也有些习惯了。虽然还没办法摆得很正确，但已经不会再失去平衡跌倒。今天的祈祷姿势，连我也觉得自己做得很不错。

　　紧接著，对我来说最困难的致词结束了以后，就是分配奬励。

　　「今天大家为了我，把孤儿院打扫得非常干净呢。所以我带来了奬励。法蓝，把奬励分给努力工作的人吧。」

　　「遵命，梅茵大人。」

　　法蓝拿出木板，念出没有帮忙打扫的人的名字。帮忙配汤的灰衣神官们一边为大家盛汤，一边避开那些被叫到名字的人。好像供餐在分配伙食喔――我边看边这样心想著，发现有个没有分到汤、看来和吉鲁同年的少年非常生气，胀红了脸瞪着我。

　　「不公平！神的恩惠都是平等的！平民连这种事情都……」

　　「没错，神的恩惠是平等的。」

　　少年说的话就和吉鲁一开始对我说的话一样，我对他微微一笑。

　　「但是，这并不是神的恩惠。我说过了吧，这些汤是要奬励那些努力工作的孩子，你没有听见吗？奖励并不是平等的。很遗憾，不工作的人就得不到奖励。这就叫做『不劳动者不得食』，请大家都要牢记在心。」

　　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驳吧。少年甚至忘了要生气，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奖、奖励？」

　　「没错，这是奬励。下次要好好努力工作喔。此外，特别努力的人我还另外准备了礼物。被叫到名字的人，拿着盘子到前面来吧。」

　　灰衣神官打开路兹放了奶油考夫薯的蒸笼盖子，奶油的香气立即往外弥漫。

　　法蓝念出名字后，神官和巫女就拿着盘子，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神色紧张地走出来。一名灰衣神官往他们的盘子里各放了一颗奶油考夫薯。

　　「听说你最先跑向孩子们，帮他们洗净了身体吧。谢谢你。」

　　「听说你打扫的速度非常快，路兹特别称赞你了喔。」

　　「听说你最先跳出来帮忙搬运重物吧？辛苦你了。」

　　因为法蓝和吉鲁都告诉了我他们挑选的基准，我只是念出标注在上头的内容，大家全都感动得不能自已地看着我。甚至有些孩子的表情，就和吉鲁第一次听到夸奬时的表情一样。

　　同时，我也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拥有一群很棒的家人。脑中不禁浮现出了家人的身影。只是可以做到一点小事而已，他们就会大力称赞我。和家人对我做的一样，今后换我做为院长，也要找出大家的优点，再好好表扬他们。

　　「以后也请大家努力工作。好了，开动吧。」

　　隔天下午，开始教导大家怎么做菜。然后分成洗菜组、切菜组和为锅子倒水点火组，让大家分工合作煮汤。这天教大家怎么做菜的老师是多莉与艾拉，只好请雨果自己一个人努力煮晚餐了。

　　艾拉和多莉教大家怎么切青菜。有力气的成年人就拿菜刀，还拿不动的见习生就用小刀。因为做好的汤是奖励，也会直接变成晚餐，所以大家都很认真。对于第一次看到原本样貌的蔬菜和肉类也都兴味盎然，动作不是很熟练地洗菜、切菜。

　　我待在梅茵工坊里头，视察初次自己动手做饭的众人。法蓝还提醒我，身为青衣巫女，只是参观还无妨，但绝对不能动手帮忙。忽然间我感受到一股视线，回过头，发现昨天因为偷懒没吃到饭的那名少年正频频偷瞄我，一马当先地帮忙做事。那副强烈想表现自己的模样令人莞尔，所以我后来多装了点奖励的水果给他。

构思新商品

　　孤儿院顺利地上了轨道。教导大家怎么做菜，煮过好几次汤后，大家也在习惯后

　　缩短了花费时间，切好的菜也不再明显大小不一 。偶尔还会有孩子想把奇怪的食材放进去，其他孩子就会跳出来阻止他，这幅画面也很有趣。大概是因为现在都算填得饱肚子了，大家的表情好像也变得平和许多。

　　渐渐地上午在神殿工作，下午打扫孤儿院和煮汤就变成了例行公事。过不久，恰巧有一天父亲与多莉都不用工作。我于是马上跑去找这阵子都去了外地、才刚回到城里的班诺央求，请他在那一天把路兹借给我。

　　「班诺先生！就这一天，请把路兹借给我一整天！」

　　「好啊，但那天的隔天，你要把一整天的时间都给我。」

　　「……班诺先生的眼神怎么好像很危险？」

　　「你的错觉吧？」

　　……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看到班诺的双眼都发直了，我有些提高警觉。但他已经答应了我可以借走路兹，接下来就是拜托多莉和父亲。

　　「爸爸、多莉，拜托你们！请你们带孤儿院的孩子去森林！有爸爸陪著，就算士兵从没在城里看过他们，也不会叫住盘问，可以通过大门吧？」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可以带孤儿到城外去吗？」

　　「神官长已经同意了，所以没问题的。」

　　父亲一脸无法理解怎么酋同意这种事，但也表示既然得到了许可，愿意带孤儿们去森林。多莉也本来就预计要去森林，所以欣然答应。

　　「带他们去森林是没问题，但你要让那群孩子做什么呢？」

　　「我已经拜托了路兹教他们做纸，但趁着做纸的空档，我想请你们教他们怎么在森林里采集，因为他们从来没去过森林。」

　　多莉来教过他们煮汤，所以知道孤儿院的孩子们生活在常识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连怎么拿小刀和菜刀都得从头教，所以多莉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如果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去森林，是不是该找多一点人来带领他们呢？」

　　「话是没错，但这样子做纸的方式就有被人看光光，所以我想只拜托熟悉的人就好。」

　　「知道了。我就帮梅茵这个忙吧。」

　　「万岁――！多莉，谢谢你！」

　　就这样，三人将带着年纪主要落在受洗前到见习生间的孤儿们前往森林。已经成年的神官仅有几人。虽然很多神官都想跟着一起去，但这次只能请他们留下来，负责神殿的工作。因为如果不在上午就前往森林，会没有多少时间能做纸。

　　除了篮子、小刀和砍木头相的劈刀，还会带锅子和蒸笼去。路兹和受洗前我们在森林里做的一样，由他教孤儿们怎么做纸：先在森林里采集佛苓，蒸好后剥下树皮，蒸树皮的时候，多莉和父亲再教孩子们怎么采集。只不过，为了防止孤儿们泄漏资讯，所以虽然会告诉他们所用木头的特征，但不会告诉他们名字，关于灰与黏着剂，暂时也要先保密，这是为了预防在卖纸的过程中，有人触动了契约魔法。

　　「梅茵大人，我今天会好好学习！」

　　「嗯，吉鲁，要好好学习怎么做纸和在森林里采集喔。」

　　吉鲁双眼闪闪发亮地往森林出发，我则留在神殿，和法蓝一起前往神官长室，努力处理文书工作。神官长还教了我祈祷文，连脚要怎么摆，指尖要怎么动，都一一挑剔纠正。

　　乍看起来生活过得和平又安稳，但其实我的脑海中正刮着暴风雨。不对，说是有火车在急速狂奔比较贴切。为了院长室和厨房，后来又为了整顿孤儿院，我花了非常多钱。钱以非常快的速度在眨眼间流失。也不知道今后会冒出多少我根本不晓得的贵族义务和名义，也不知道会需要多少钱，真想增加点收入。

　　「前阵子才卖了衣架的权利，料理方面的食谱则最好先等一下，至少要等到餐厅开始营运……那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呢？要把之前和路兹讨论过的东西，想办法变成商品吗？嗯……」

　　「梅茵大人，您从刚才开始就在思考什么事情呢？」

　　「在想要怎么赚钱……」

　　算算时间，初次前往森林的大家也该回来了。我前去迎接他们-听见大门外传来了热闹的欢笑声。孩子们都笑得非常开心，争先恐后地跑进来。

　　「梅茵大人！我们回来了！」

　　「你们回来啦。有没有采到很多东西呢？」

　　「我们带回来了很多黑色树皮！」

　　「我采到了最多！」

　　「是嘛，好厉害呢，那把黑色树皮拿去晾在工坊里吧，路兹，麻烦你了。」

　　路兹在梅茵工坊里晾起黑色树皮，父亲也向大家说明要怎么保养小刀和一些注意事项，多莉则教大家怎么使用和食用采集回来的东西。

　　「那么，向教了大家这么多事情的老师们表达感谢吧。」

　　其实我只是想让大家说句「谢谢」，让这件事圆满落幕，却忘了这里是神殿。所有人都大喊著：「谢谢诸位老师！」同时，整齐划一地跪下伏拜。父亲和多莉都吓了一跳，往后倒退。

　　「……呃，这是神殿里头表达感谢的方式，呃，因为是当作神一样地感谢……」

　　「嗯，我知道。虽然知道……但还是吓了一跳。」

　　我小声向父亲和多莉说明后，催促表达完了谢意的孩子们回到孤儿院。

　　「留在神殿的神官们已经煮好了汤，要把手洗干净才能吃饭喔。还有，今天一定要洗净身体才能上床睡觉。天气很热，大家都流了很多汗吧？」

　　眼见孩子们都回到了孤儿院，我才用力吐气。

　　「大家，对不起，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也去换身衣服！」

　　和法蓝一起回到院长室，让戴莉雅协助我更衣。如果有预计要顺路前往班顿的商会、穿着学徒制服来神殿时，都只要脱下青衣就能回家。但是，今天我和去森林的多莉他们一样穿着便服过来，所以必须脱下有着飘逸袖子的衬衫，全部换掉。

　　「梅茵大人，请您再订做几件平常穿的青衣吧。现在因为会去底楼，衣服都沾满了灰尘，我想要清洗青衣，请您至少准备一套替换用的吧。」

　　戴莉雅这么向我抱怨。青衣所用的布非常高级，摸起来很像丝绸。如果要再订做，

　　得花上一大笔钱吧。真的该认真思考要怎么赚钱了。

　　「让你们久等了！」

　　换好衣服回到工坊，关好门窗锁上门，把钥匙交给法蓝保管后，今天要和大家一起回家。

　　「路兹，向你报告梅茵大人今天的行动。」

　　法蓝捧着木板，向路兹报告我今天的行动和身体状况。虽然每次都要报告，但因为在外面不能打开墨水、拿出笔来写字，所以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记下来。看到法蓝这样，我灵机一动。

　　……啊，搞不好把那样东西做出来会很方便？

　　现在纸张还非常昂贵，笔记本又不普及，应该多少会有需求吧！说不定早就已经普遍了，但还是很适合送给法蓝和路兹当礼物。在我思考着制作方法和需要哪些材料时。父亲似乎把我抱到了手臂上，当我回过神，已经移动到了中央广场附近。

　　「路兹、路兹！」

　　被父亲抱在手臂上的我，呼唤和多莉一起走在底下的路兹。

　　「班诺先生会不会也认识金属加工工坊的工匠呢？」

　　「应该会吧……你想到了什么吗？」

　　「嗯！但我想先拜托拉尔法或奇库做片木板。」

　　路兹的双手虽然灵活，但在木头加工上，还是远远比不上正磨练着技艺要成为专业木匠的拉尔法和奇库。上次拜托他们兄弟帮我做衣架的时候，我清楚体认到了这一点。况且这次是想送给路兹当作礼物，所以别拜托本人，还是拜托拉尔法或奇库做木板吧。

　　「怎么，你不拜托爸爸吗？」

　　「因为爸爸今天已经帮忙很多了嘛，所以没关系。」

　　「我还可以再帮点忙喔！」

　　「真的吗？不会喝了酒就睡着吗？

　　我嘟起嘴唇，仔细观察父亲的脸色。今天带了一群全是初学者的孩子去森林，回到家后，父亲应该会喝完酒就倒头呼呼大睡。

　　「……不会。」

　　「爸爸的『不会』太不可靠了。 一定会喝了酒就睡著。」

　　多莉的反驳和我的心声同时重叠，被多莉这么一说，父亲用力皱起鼻子，表情也垮了下来。

　　「可是

　　浭是爸爸愿意在喝酒前就先帮我做好，而且现在再去路兹家也会不好意思，那我今天可以请爸爸帮忙喔？」

　　「先帮你做好就好了吧？真是的，我这两个女儿都越来越像伊娃了。」

　　「……昆特叔叔就是觉得这点非常可爱吧？都听你讲过好几遍了。」

　　路兹耸肩说完，现场爆出大笑声。我请父亲量了路兹手的大小，然后回家。

　　「那么，你想做什么？」

　　回到家后，父亲一边按捺着喝酒的渴望，一边吃完了晚餐，我走进储藏室，窸窣地翻找适合的木板和工具。

　　「爸爸，一种是在厚厚的木板上凿出四方形的凹槽，再把蜡倒进去，一种是在薄薄的木板四周钉上木板加高，再把蜡倒进去，哪一种比较简单？」

　　「当然是钉上木板比较简单啊。」

　　「可是，蜡不会流出来吗？

　　「要看怎么做，但这点你就放心吧。」

　　因为父亲自己揽下了这份任务，所以我探头翻找着装满了零碎木板的篮子，找到了大小适中的木板。

　　「爸爸，那请你用这样厚度的木板，分别依照我手的大小、路兹手的大小，还有爸爸自己手的大小，各做两块板子吧。」

　　「高度呢？」

　　「要跟我的手指差不多粗，然后沿着四周钉一圈木板，让蜡不会流出来……啊，但这一边要钻洞穿绳子或扣扣环，所以先帮我把洞穿好吧。我想要这样的板子。」

　　我在石板上画图说明，父亲摩挲着下巴点点头，开始制作。

　　父亲制作板子时，我和多莉去洗澡。因为夏天的脚步正式来临了，就算只是处理文书工作也会汗流浃背。多莉也因为去了森林，全身都是泥沙。

　　「梅茵，爸爸在做的那个东西会变成什么啊？」

　　多莉先让我泡进水桶，用手工自制丝发精为我洗头，头皮被人按摩的感觉太舒服，我陶醉地回答：

　　「会变成笔记本喔。」

　　「笔记本不是梅茵用失败纸张做成的那叠东西吗？」

　　「其实我是想用做成功的纸张制作啦 」

　　我轻笑著，擦干头发和身体。擦完后，和多莉交换位置，换我为多莉洗头。

　　「正确名称应该叫做『写字板』、『手写板』或『双联板』，总之和石板不一样

　　你就想成是字不容易被磨掉的笔记本吧。」

　　「那你为什么还说，要班诺先生带你去金属加工工坊呢？」

　　「因为我想做铁笔。」

　　隔天，我把父亲加工做好的板子放进托特包里，请路兹帮忙拿著，再和往常一样与路兹一同前往奇尔博塔商会。因为说好了借用路兹后，一整天的时间也要给班诺，所以真是刚好。

　　「班诺先生，请告诉我哪间店有卖蜡，又有哪家工坊专门做金属加工。」

　　「你又在打什么鬼注意了？」

　　「什么鬼主意，太过分了……是因为我有东西想送给路兹和法蓝，但我自己做不出来，才想请班诺先生帮忙介绍。」

　　我说完，路兹低头看向我的托特包。看到里面塞满了板子，他满脸纳闷。

　　「要送我和法蓝……那吉鲁不用吗？」

　　「因为他还不会写字，吉鲁和戴莉雅送石板比较好。」

　　路兹只是「哦……」地应声，嘴角却开心地往上扬。对照之下，班诺撇下了嘴角。

　　「喂，梅茵，你就没有耍送我任何东西吗？」

　　「……等班诺先生看过成品，觉得有需要，我再向木工工坊下订单比较好喔，因为外行人自制的手工写字板，不适合班诺先生。」

　　班诺是大店的老板，又生活在四周都是高级用品的环境下，要是突然拿着手工的写字板，铁定会很突兀。虽然可以送给班诺当礼物，但我希望班诺用的是工匠制作的精美写字板。

　　「所以要去蜡店和锻造工坊吗？那走吧。 」

　　班诺带着我前往制作和贩售蜡烛的店家，委托店家把蜡倒进板子的凹槽里。柜台后方就是工坊内部，可以看见父亲帮我做的六块板子摆在桌上，工匠正把融化后的蜡倒进板子里。这项工作才花不到一分钟，反倒是等蜡凝固的时间比较久。

　　「这项工作对我们来说是很简单，但还真奇妙。这要做什么用的？」

　　「呃，这是『写字板』。」

　　等待期间，我们和柜台的大叔聊天，但他听完说明，似乎还是无法理解，其实这也难怪，因为在外不写字的人完全不需要这项东西。这样想来，也许写字板无法成为商品。

　　……看来要再想想其他商品才行。

　　等到蜡凝固到一定程度，接着前往锻造工坊。看到现在这么轻易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让我体认到财力与人脉真的非常重要。和我刚成为梅茵、在家里不断挑战失败的那时候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师傅在吗？」

　　前往工匠大道上的锻造工坊，班诺一开门就朝店内大喊。比起屋外盛夏炎热的日

　　头，更加火热的热气从门内迎面扑上来。因为是金属加工工坊，工作时当然都会用火，但这股热气还是让我吓一跳。

　　不知道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东西？我心跳加快地往店里面看，但最强烈散发出热气的工坊似乎是在紧掩着的一扇门后面。负责顾店的学徒跑进里头后，店内只剩下和客人讨论订单用的柜台兼桌子，还有简单的圆椅。

　　环顾没有半样商品的店内时一名身材壮硕、上手臂比我的腰围还粗，胡子浓密但

　　头发稀疏的大叔踱着大步从后头走出来。炯炯的大眼睛有点恐怖。

　　「哦，班诺，怎么了吗？又要订做贵族大人的纽扣吗？」

　　「今天来不是为了钮扣，是这家伙要下订单。」

　　「这位小姑娘吗？说吧，你要订什么！ 」

　　「那、那个！首先我想订做可以把两片板子扣起来的圆环，就像这样。

　　我在石板画下像笔记本那样，用圆环将两片板子连起来的图画，师傅点点头。

　　「然后，我还想订做『铁笔』。」

　　「『铁笔』？。」

　　擦掉写字板的图画，我接着画起自己想要的铁笔。为了可以在蜡上写字，

　　一边的形状要像自动铅笔那样削尖，另一边要像铲了一样平坦，才可以把字刮掉。另外要是做得出来，我还想加上笔夹，就能把笔勾在板子间的圆环上。

　　「这样的铁笔我想订做三支。」

　　「这是什么？细节还真不少……喂，约翰！你来试试看！」

　　师傅看着石板歪过头，接着朝紧掩的门后头扯开嗓门大喊。不久一名大约十来岁的少年走出来，明亮的橘色卷发在脑后绑成一束。

　　「这小子叫做约翰，是我们店里的学徒。虽然还是学徒，但做工很细，手艺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三位好，我是约翰。请问要订做什么东西？」

　　我递出石板，重复一次刚才对师傅说过的说明。约翰拿出木板，画下像是设计图的草稿。比我画得还漂亮。不愧是专家。

　　「要削尖的前端，是指要削到多尖？」

　　「请先磨到和裁缝针一样细，然后再削尖。不过，因为那样了会不好拿笔，所以握

　　的地方要和笔一样粗……」

　　「这样子不够精确。」

　　约翰轻叹口气，放下笔后，回到后头拿了好几根圆铁棒回来。他把圆棒摆在桌上。

　　要我每支都拿拿看。

　　「哪一支你握起来最刚好？」

　　「呃……我应该是这一支。路兹呢？」

　　「如果要当笔来拿的话，我是这一支最顺手。」

　　我和路兹手的大小不一样，所以握笔时偏好的直径大小和重量也不同。我仰头看向班诺，拜托他：

　　「班诺先生，我还想帮法蓝买一支笔，请帮我挑选吧。」

　　「……这一支吧。这个尺寸要做两支，顺便也做我的份。」

　　「咦？可是如果只做『铁笔』，没有写字板也用不到喔？」

　　「之后再订做就好了。金属加工比较耗时，最好先下订单。」

　　我听了点点头，对约翰说：

　　「那麻烦总共做四支铁笔。」约翰点头后，开始接二连三地向我发问。

　　「你说的铲子要什么形状？用途是什么？大约要多宽？这部分的角度呢？这个笔夹是什么？要勾在圆环上？那铁环的粗细也得配合『铁笔』才行嘛。长度呢？」

　　虽然问的问题详细到让人吃惊，但如此注重细节，一定可以敞出令人满意的成品吧。我十分高兴，一一回答了约翰的问题。

　　师傅和旺诺则在旁边聊起约翰。师傅说，约翰是个对细节非常讲究的学徒。有着手工艺人特有的神经质。虽然工作可以做得很完美，但速度极慢。也常常因为对客人提出太多问题，让客人感到不耐，我倒是很高兴约翰这么钜细靡遗地问清楚我的需求，但社会上这样的人似乎不多。

　　「约翰要是可以懂得妥协一点，也会比较容易生存吧。但是，就是不妥协才能做出好东西。真希望有资助者可以让他发挥自己的才能。班诺，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人？」

　　班诺犹豫片刻后，往我瞥了一眼。

　　「小姑娘这样的年纪未免太小了。至少也该找个成年人，手头又有可以自己运用的钱，否则当不了资助者吧。」

　　「也是。」

　　班诺让话题就此打住，所以我也不吭一声。

　　好歹我也是个工坊长，多少也有一些可以自己运用的钱呢。我很欣赏约翰做事这么细心，所以要是成品让我满意，需要金属加工的时候，我会再来捧场的。嗯。

　　「喂，梅茵，不要发呆。既然东西订好了，接下来去木工工坊吧。」

　　班诺一把将我抱起来，快步走出锻造工坊。看来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订做一份自己要用的写字板了。

写字板与歌牌

　　离开锻造工坊，前往木工工坊。两者都在工匠大道上，所以很近。行经三间工坊

　　后，便看见一扇门上刻着以大树为背景，凿刀与锯子互相交错的图案。班诺打开那扇门，直接抱着我走进工坊。

　　「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师傅在吗？」

　　「抱歉，师傅现在不……啊，梅茵？！」

　　「啊，原来这里是奇库哥哥所属的工坊吗？」

　　我在工坊里看见了一张熟面孔。路兹的二哥奇库正好和被班诺抱在手臂上的我视线等高，怔怔地张着嘴巴。

　　「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是路兹的二哥。」

　　班诺把我放下来后，奇库总算注意到路兹，只听见他小声喃喃说：「你是……路兹吧？」路兹现在都是到了向奇尔博塔商会租借的房间才换衣服，所以奇库肯定是头一次看到路兹穿上学徒制服、头发还梳得整整齐齐的模样吧，工作时的路兹。和穿着便服、背着篮子要去森林时的路兹，看起来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哦，是路兹的哥哥吗……我们想订做东西，可以吗？」

　　「可、可以稍候一下吗？我去叫代理师傅过来。」

　　奇库神色慌张地跑进后头，不久一名体格结实的男性走出来。

　　「哦，班诺先生。欢迎，今天要订做什么吗？」

　　班诺喊了声「路兹」，路兹马上拿出我为法蓝做的写字板，放在桌上，班诺指着写字板下订单。

　　「我要订做这东西的木板部分，大小就和这个一样，表面要刻上商会的店徽，背面要刻上我的名字。」

　　代理师傅拿出卷尺测量写字板，在木板写下尺寸。接着开始向班诺确认起要用哪种木头、店徽、名字的拼法和字体等细节。我就在旁边看著。然后大概是十分在意路兹，奇库从后头走出来。

　　「奇库哥哥，我也可以下订单吗？」

　　「梅茵吗？……是可以啊。」

　　「我想要又薄又坚硬的小木板。大小必须一致，然后要这么大……」

　　我用手比出大小，奇库连忙拿来卷尺。量好了长宽后，也决定了厚度。

　　「这样的木板请做七十片。」

　　『七十片？！你要这么多木板做什么？」

　　「唔呵呵?我要用三十五个字母做『歌牌』。」

　　吉鲁和戴莉雅是我的见习侍从，现在都还不识字，看法蓝的样子，帮忙处理文书资料和代替主人写信也是侍从的工作，所以必须要会读书写字吧。倘若只送礼物给法蓝，可以想见吉鲁一定会闹别扭。我在思索要送什么给吉鲁的时候，就想到是有东西可以让吉鲁开心地学习写字就好了。只要用木板做成歌牌，孤儿院的孩子们也可以一起玩耍。反正孤儿们长大后也必须学会写字，所以从小时候就开始边玩边学是最好的。

　　「歌牌？你又要做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嗯，对啊。大概要几天才能做好呢？」

　　「如果只要切成一样的大小……」

　　「不能只是切好而已喔，还要把表面和边角磨到非常平滑。」

　　「像木簪一样吗？」

　　我用力点头，奇库便抓了抓头。如果要一一打磨，想必会非常耗时，但歌牌

　　不急着要。

　　「我们其他订做的东西大概会在十天后做好，所以在那之前完成就好了。」

　　「那时间很充裕嘛。」

　　「费用算上次做木簪的两倍如何呢？」

　　「这要问代理师傅啦。我又不清楚费用该怎么算。」

　　奇库说完，代理师傅似乎已经和班诺讨论完了，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立刻把脸庞凑过来。

　　「上次做木簪的两倍是什么意思？」

　　「之前冬天手工活的时候，我用一枚中铜币的价格，请奇库帮忙做了木簪。」

　　「所以这次是两枚中铜币吗……如果是私下向他委托，这费用是没问题，但要委托给工坊制作就不太够了喔。」

　　代理师傅嘿嘿笑着这么说，但我认为自己的报价十分合理。之前做纸时，我知道了木材行贩售木头的价格，也知道工坊一般都是付给工匠多少报酬。路兹大概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他站在我旁边，眼神变得锐利，注视代理师傅。

　　「假设工坊的佣金和我们商会一样都是抽三成，再扣掉除木头的成本和支付给工匠的报酬，梅茵的报价十分合理，甚至还能让你们多赚一点钱。更别说她又不是只订一片，而是订了七十片。」

　　因为梅茵的外表看来像是还没受洗的小孩子，你完全小看她了吧？――路兹露出了酷似马克的笑容，代理师傅的表情就僵住了。

　　「路兹！你在干嘛啊？！」

　　「我在工作。」

　　奇库用他在家里对路兹怒吼时的语气喝斥，但路兹继续望着代理师傅，冷静回答

　　想必是受过了班诺和马克严格的训练，路兹挺起胸膛，和代理师傅互相对峙。去年的这时候，路兹还只看得懂市场标价牌上的数字，还很开心终于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这一年来的成长真是显著。

　　「奇库哥哥，路兹正在和代理师傅谈生意，所以不能打断他喔，而且，是奇库哥哥自己说你不清楚费用要怎么算的吧？」

　　我开口劝阻，奇库一脸为难地来回看着我和路兹。

　　「梅茵……可是，路兹他那么……」

　　「路兹成为商人学徒以后，非常努力喔。就像奇库哥哥为了成为工匠，努力学习技术一样，路兹也在努力学习商人该有的知识和技术。」

　　在这个资讯仅能口耳相传的世界，很少有人能够从事父母所做工作以外的职业，并且获得成功。所以在家里，家人大概只会一味否定商人这个职业，今天还是头一次亲眼看见路兹工作时的样子吧。奇库做出了虽然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的复杂表情看着路兹。

　　「奇库哥哥，就算只有一点也好，请你认同路兹的努力吧？」

　　「……」

　　路兹与代理师傅交涉过后，费用就决定为我一开始的报价。班诺很满意地在一旁注视着路兹的成长，单手抱起我后，另一只手摸了摸路兹的脑袋，走出木工工坊。越过班诺的肩头，我看见奇库一脸凝重。

　　十天后，铁笔和要用来做歌牌的木板完成了，当然，班诺下订的写字板也做好了。

　　抱着精美的写字板，班诺一派春风得意地前往蜡舗，倒了蜡后完成写字板。

　　「梅茵，那这个要怎么使用？」

　　回到奇尔博塔商会，班诺兴冲冲地拿出写字板。路兹也抱着自己的写字板，好奇地探头观看。

　　「这是出门时用来做笔记的东西。利用这支勾在铁环上的铁笔，在倒了蜡的这面上写字。因为单面是一只手就能拿着的大小，比起纸张，在坚硬的板子上会比较好写字吧？就算身边没有人帮忙拿着墨水壶也能写字，是写字板的魅力。」

　　班诺马上用手拿着写字板，在板面上写字，就像在用铁笔雕刻，留下了白色的字迹。

　　「……原来如此，字迹会留在蜡上面。」

　　「是的。而且阖起来后，也和石板不一样，里面的文字不会消失。不过，因为只是用来做笔记，所以回到家后，还是要重新抄写在纸张和木板等可以保存的东西上。抄写完后，只要用平坦的这一边把蜡抹平，就可以再次使用了……应该吧。」

　　我并没有实际用过，只是在书本上看过而已，据说从前的征税人都是跨坐在马上，用写字板做笔记。

　　「要是里面的蜡变得太过凹凸不平，只要把蜡刮掉，换上新的，就可以继续使用…… 这个写字板能够成为商品吗？」

　　「这个只有识字的商人和贵族才用得到。考虑到客群，最好要找到懂得雕刻木头的工坊，为木框加上装饰。但是，不需要墨水马上就能写字，确实十分方便。」

　　班诺摸着自己的名字和店徽，下了这样的评语。

　　「那能够成为商品吗？」

　　「卖给商人应该没问题，但贵族就难说了。因为他们有侍从，平常都会让侍从带着笔和墨水……从这方面来看，说不定是侍从更加需要。」

　　「其实我也是看到法蓝，才有了这个灵感。如果要卖给侍从，就不需要太过华丽的装饰，价格也能压低吧。」

　　「好，那我先买下权利吧。」

　　我很快地把写字板的权利卖给班诺。既然需要制作铁笔，现在的梅茵工坊自然没有技术能够制作写字板，而且我现阶段非常需要钱。

　　「对了，梅茵，那边的木板又是做什么用的？」

　　班诺指着凌乱地放在袋子里的木板问。这里没有会帮商品装袋的服务，所以都要自己带着篮子去买东西。等歌牌做好，最好也请父亲做个盒子，比较方便收纳。

　　「这些是『歌牌』，现在还没做好喔。接下来才要开始写字画图。其中一半要做成夺取牌，写上字母，再画上以这个字母为首的东西的图案。举例来说……」

　　我打开写字板，把其中一面当作是夺取牌，另一面当作是咏唱牌。接着画下铁笔的图和铁笔的第一个字母。另一边是咏唱牌，写下「铁笔，在写字板上写字时用的东西」。

　　「怎么样？」我拿给班诺看，他露出了非常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该不会……全部都要你自己写吧？」

　　「对啊，怎么了吗？」

　　怎么可能委托给不知道歌牌是什么的人呢。要送给吉鲁的礼物，我打算自己完成。我挺胸说完后，路兹扶着脑袋说：

　　「梅茵，交给其他人吧。尤其是画。我根本看不懂你在画什么，吉鲁收到礼物也会很困扰的。」

　　「你的字很漂亮，但图画得还真烂。」

　　听了两人毫不留情的评语，我不禁倒吸口气。我画图的水准应该不糟。至少在丽乃那时候，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匮画得很烂。

　　「……我，我的图画得才不烂！我只是稍微画得比较可爱一点，看起来才觉得画不好，但这就叫做前卫！不久后世人就会追上我的脚步，所以没问题的！」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就承认事实吧。图就交给其他人画。明白了吗？」

　　……我图画得才不烂！

　　因为不知道班诺与路兹的意见是否正确，所以隔天我在神殿的院长室里，向侍从们征询意见。

　　「虽然班诺大人说我画得不好……」

　　我一边说明，一边让大家看我画在写字板上的图。戴莉雅瞪大眼睛。

　　「班诺大人说得没错呀。梅茵大人都没看过图画吗？」

　　「去神官长室的一路上有那么多画，怎么可能没看过。梅茵大人只是没有画画的天分啦。」

　　戴莉雅和吉鲁的评语狠狠地贯穿了我的胸口。我看向法蓝，他痛苦地皱着眉，微微别开目光。

　　「……是啊。梅茵大人的画很有自己的风格。」

　　在神殿长大的侍从们的评语真是太残忍了。毕竟他们从小到大，都看着礼拜堂、大门和走廊上与宗教有关的雕像及绘画，也会看到青衣神官装饰在房里的美术品。看样子必须画得写实又细腻，才会得到认同。

　　「梅茵大人，把图交给葳玛绘制如何呢？记得以前待过神殿的一位青衣巫女指导过她画图。 」

　　「咦？画图吗？侍从也可以学画图？」

　　「……依据主人的要求，侍从该具备的能力也是形形色色。」

　　孤儿们受洗完后，会成为负责洗衣和打扫礼拜堂及走廊的灰衣见习生。根据这时期的工作态度有多么认真和机灵，侍从再决定是否要收为见习侍从，做为自己的后继者。一旦成为见习侍从，就会从孤儿院搬到贵族区域居住。一边在贵族区域做着与打杂无异的工作 一边向前辈学习侍从该具备的能力。

　　「因此，只有接待客人的礼节，是成为侍从后一定要学的，但依据服侍的神官和巫女，工作内容也会完全不一样。」

　　「有的见习巫女会学习怎么捧花，也听说有的见习神官都专门学习计算。」

　　我「哦哦」地听着说明，接着转头问吉鲁。毕竟吉鲁是我送礼物的对象，他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吉鲁-那你觉得呢？要请葳玛画吗？」

　　「咦？我吗？为什么？」

　　吉鲁一脸纳闷，我便说明为什么要送他奬励。

　　「之前吉鲁每天都向偷偷送饭去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吧？吉鲁是最努力在为那群孩子做事的人，所以这是要送给吉鲁的奖励。」

　　「这是奬励啊？嗯……」

　　说完，吉鲁陷入苦恼。一会儿过后，他的脸庞没来由地越来越红，还抱住脑袋，嘟嘟囔囔地说：「不要，太丢脸了，我说不出口。」接着开始在原地转圈踱步，一边「呜?」、「啊?」地发出呻吟。

　　难不成吉鲁对葳玛有什么可以看好戏的情感吗？还是觉得要去拜托她很难为情？我温柔地注视着吉鲁的奇怪举动，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抬起头来。

　　「不管由谁来画图我都可以。如果梅茵大人没有时间，也可以拜托葳玛……但我希望字由梅茵大人来写，因为、梅茵大人的字很漂亮、唔……呃，啊啊啊啊！」

　　大概是再也忍受不了难为情的感觉，吉鲁一个箭步冲下楼，接着「磅！」一声，传来了粗鲁关上房门的巨响。看来是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害羞得直发抖吧。

　　「……梅茵大人，您认为呢？」

　　「看到不习惯称赞别人的吉鲁虽然害羞，但还是努力地想要称赞别人，那副样子实在太可爱了，让我想要全力以赴制作咏唱牌呢。」

　　「那么，夺取牌就拜托葳玛了。」

　　法蓝忍笑着说，夺取牌就此决定交给葳玛绘制。对话告一段落后，法蓝忙着要开始

　　工作，我赶紧叫住他。

　　「法蓝，等一下。这个给你。」

　　「……给我吗？」

　　我拿出法蓝专用的写字板。，因为配合了手的大小，做成容易拿着的尺寸，所以虽然大小不同，但和我的一样。

　　「法蓝的工作量是最多的吧？明明成年的侍从只有一个人，我还接下了孤儿院长的工作，你每天为了调整行程，一定很辛苦吧？我真的很感谢你这么努力工作。所以，这是獘励。」

　　我向法蓝说明怎么使用写字板，又告诉法蓝是在大门看到他困扰的样子，才想到了这样东西。于是法蓝瞇起褐色眼眸，开心地笑道：

　　「居然一有灵感，就立刻做出了商品……为了回报梅茵大人，我也会努力让自己能够完美地管理您的身体状况。」

　　法蓝轻轻地接过写字板，只见戴莉雅一脸羨慕地直望着他。戴莉雅还是一样这么好懂。

　　「戴莉雅，这是给你的奬励喔。虽然你没有去孤儿院，但吉鲁不在的时侯，都很努力帮忙打扫一楼，也会在法蓝不在的时候帮忙接待客人吧。」

　　「这个是什么？」

　　「是石板和石笔喔，用这些练习写字吧。侍从也要能够代替主人写信吧？。」

　　我在石板写下戴莉雅的名字后交给她，她入迷地紧盯着那几个字。我还以为戴莉雅和吉鲁不同，应该看得懂几个字，但也许在神殿长那里，完全没有人教她识字。

　　「这是戴莉雅的名字。首先要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才行，对吧？」

　　过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冷静下来的吉鲁才走出房间，我便把石板和石笔送给他。戴莉雅和吉鲁立即争先恐后地开始练习写字。为了可以当作吉鲁他们的范本，我细心又谨慎地为歌牌写字。咏唱牌的内容都与圣典及诸神有关，好让在神殿出生长大的葳玛方便作画。

　　于是歌牌就由我写字。由葳玛画图。看到了成品，班诺立刻想要购买歌牌的权利，但为了孩子们，我也想在梅茵工坊制作歌牌。所以，基本上由班诺独占，但梅茵工坊也会协助制作，然后抽取三成的获利做为资讯提供费，依此签订契约。这样一来，每次卖出歌牌，就会有一笔收入进入我的口袋。

　　荷包从干瘪瘪变成稍微有点重量的状态后，我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也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商品。感觉智育玩具和娱乐用品，都可以有不错的成绩呢。

星祭的准备

　　今天要拜访珂琳娜家，正式为平常穿的和仪式用的青衣下订单，因为仪式用的青衣很花时间，虽然之前已经先透过班诺下订，但还是有很多细节要讨论并决定，比如刺绣的花纹、腰带的织法和费用等等。

　　关于今天的同行者，珂琳娜希望由我家中的女性陪同。现在因为珂琳娜怀孕了，需要有人帮忙量尺寸。虽然上次班诺隔着衣服为我量了尺寸，但听说珂琳娜认为今后可能会有长久的合作，所以还是想先量好正确的尺寸。为此，今天路兹就休息一天，由多莉和我一起行动。母亲的身体好像不太舒服，虽然很想来，但被父亲制止了。

　　「仪式用的衣服是用了上好的布料吧？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柔软又有光泽的布，好漂亮喔。」

　　多莉让我只穿着贴身衣物，量好了尺寸后，双眼发光地摸着布料。在多莉工作的工坊，似乎不会接到这种要使用高级布料的委托，要用来缝制仪式用服装的，是班诺先前送的布料。原本是白色的，但已经送去母亲工作的染色工坊染成了蓝色，现在又送了回来。颜色是青金岩般的深蓝色，和我的发色也很相似。

　　「梅茵，你可以穿上衣服了哟。多莉，谢谢你来帮忙。仪式用的青衣要用装饰性的字体，在边缘绣上圣典的祈祷文。照到光以后，就会反射出金色和银鱼的光芒，

　　非常漂亮喔。」

　　另外还要在领口刺绣的正中央，绣上徽章的图案。贵族会各自细上自己的家徽，但我因为没有家徽，所以是用工坊的店徽。

　　「这个就是梅茵的店徽吗？」

　　「对。这个是书，这是墨水、这是笔，外面再加上了做纸原料的树木和发饰的花

　　我先想了原型以后，班诺先生又加上了这些图案。」

　　「反正一定是梅茵又画了奇奇怪怪的图案，才会被改掉吧？」

　　「……班诺先生只说我画得太简单了而已！」

　　珂琳娜听了我们的对话， 一边咯咯笑著， 一边在大型作业用的桌上摊开青衣。有着亮艳光泽的蓝色布料像拍打着波浪的海面般，占满了整张桌子。

　　「原本仪式用的服装，都要先选好线，再指定织法，让布料本身浮现出图案。但这次因为没有时间，要使用现成的布料，所以我打算用相同颜色的线为整件青衣加上刺绣，照到光以后，图案就会显现出来。梅茵，你觉得什么图案比较好呢？」

　　听到会用织法为布料织出纹路，我脑海中最先想到的就是和服布料上原有的花纹。所以是打算像纶子和缎子【注：纶子与缎子在日夲是指以反织法织出纹路光滑柔软丝织品，皆属于缎纹织法。而纶子是光泽感较强烈，缎子则是背景的光泽感更强烈。】那样，为青衣加上刺绣吗？虽然我个子不高，要加上刺绣的布料面积比起大人小得多，但青衣非常宽松，袖子还长得像和服的振袖一样，布料面积还是不容小觑。尽管比起从头织布，时间已经缩短了很多，但要为整件衣服都加上刺绣仍是浩大的工程。

　　「那个，珂琳娜夫人，因为我也没有仔细看过仪式用的衣服，所以不知道要用什么图案比较好。但如果要整件衣服都加上刺绣，那花纹最好简单一点……」

　　虽然在参加洗礼仪式时应该有看过，但我的记忆早已经被跑○人姿势和图书室占

　　满了。神殿长拿在手上的圣典我还记得，但对于看起来很豪华的服装，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是贵族大人在仪式上穿的衣服，怎么可以简单一点！就是因为这样，人家才会瞧不起你是平民啊！」

　　「可是，要绣满整件衣服太辛苦了，你不觉得简单一点比较好吗？」

　　我努力好声安抚气呼呼的多莉，珂琳娜托着脸颊附和说「是呀」。

　　「像之前你们只是简单地修改了多莉的正装，就变得那么华丽，要是也能用些简单的刺绣呈现出华丽感就好了。梅茵，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呢？」

　　珂琳娜间完，我「嗯……」地搜索起记忆。比起为整件青衣绣上各种小小的花纹，若把图案放大，应该可以少点刺绣的面积吧。

　　「……要不要先试着绣上『流水纹』，然后再加上花朵呢？呃，就是在这种像水在流动的纹路上，到处加上小花。只要拉开水纹间的距离，到处点缀花瓣，就算刺绣的面积不多，看起来也会很华丽……我是这么觉得啦。」

　　我在石板画下具有弧度的曲线，有些地方画粗一点，有些地方画细一点，画出流水 的图案，然后随便画下五个细长的爱心拼凑成樱花，再四处点缀花瓣般的小爱心。

　　「花的图案可能要再想想，但你说的流水纹路真不错呢。因为梅茵是班诺哥哥的水之女神嘛。」

　　珂琳娜笑得非常开心，但从她嘴里说出的这句话却让我嘴角抽搐。尽管班诺和我都极力否认，但要是连身为妹妹的珂琳娜都这么说，旁人的误会更不可能解开了。

　　「呃……珂琳娜夫人，请问这个传闻到底流传得有多广呢？」

　　「因为欧托觉得很有趣，逢人就说，所以我也不清楚呢。」

　　……欧托先生这个大笨蛋！最好被班诺先生骂到臭头吧！

　　吃着珂琳娜准备的午餐时，珂琳娜和多莉两个人热烈地讨论起了要在流水纹上点缀哪一种花，因为我知道的花名不多，所以尽管是当事人，却被晾在一边。

　　「珂琳娜夫人，班诺老爷想进来拜访……」

　　「珂琳娜，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用餐了。我有东西要给梅茵，方便吗？」

　　「嗯，没关系。梅茵已经吃完了饭，现在好像也闲得发慌呢。」

　　看到班诺向我招手，我跳下椅子，走向班诺。

　　「你要确认四下都没有人的时候，再自己一个人看。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如果有想到什么解决办法，再来告诉我吧。」

　　班诺只是递给我一张纸，说完后就轻轻挥手，回到了一楼的商会。真是莫名其妙。我察看四周，确实旁边都没有人以后，当场打开摺成四摺的纸张。纸上的内容，是班诺想要解决的问题一览表。

　　「等、等一下，上次的纸条是写满了骂人的话和注意事项，这次是出给我一堆作业吗？直不想收到这种纸条……」

　　上头从珂琳娜怀孕后、欧托就心浮气躁到根本做不了事这种无聊的问题开始，到义大利餐厅的内部装潢、菜单、服务规定和顾客的亚均消费金额等等，问题林林总总五花八门。我一边思考着要怎么回答班诺，一边研究每个问题。然后，看向最后的那个问题。下一秒，全身的血液彷彿都结冻了。

　　「梅茵，怎么了吗？上面写了什么？」

　　不知道多莉站在我旁边多久了，她担心地垮着脸，低头看向我手上的信，我慌忙摺起信纸，但马上想到在不识字的多莉眼里，这些字就等同是一连串图案的排列，才暗暗松一口气。

　　「跟工作有关，所以是秘密。」

　　我这么回答，敷衍十分好奇的多莉，迅速地把写了问题一览表的纸张塞进托特包里。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试着思考了解决方案，但一时间根本想不出来。

　　因为班诺说过，等到确定了工坊的地点，就会带着路兹前往其他城镇，我也一直深信不疑。但是，想不到若没有路兹父亲的许可，就不能带路兹离开城市。路兹和我一样，都非常相信班诺说的话，看到班诺从其他城市回来，双眼还闪着期待的光芒说过：「真希望工坊的地点可以快点决定好。」面对这样的路兹，实在说不出口「只要你爸爸答应，明天就能出发喔」，这一定会为路兹家带来无法修复的裂痕。

　　……我怎么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说服路兹的父亲呢。

　　多莉和珂琳娜兴奋地讨论着想依照春夏秋冬绣上花朵的图案，但在考虑要由上往

　　下，还是由左往右。然而，一旁的我却是抱头苦思。

　　「星祭就快到了呢。」

　　「咦哇？！什、什么？」

　　在前往神殿的半路上，路兹突然这么对我说，我吓得左右张望。路兹微瞇起眼

　　，紧盯着我瞧。要对负责管理我身体状况的路兹隐瞒事情，实在是很困难。

　　「梅茵，你怎么了啊？发呆的情况比平常还严重耶？」

　　「没有、没有！你刚才在说什么？」

　　大概早就看穿我是在装傻，路兹叹口气后，回到原来的话题。

　　「就是星祭啊，你觉得今年能一起参加吗？」

　　「星祭？……啊，就是那个夏天的祭典吗？会玩水对吧？」

　　「不是玩水，是互相丢塔鸟果实。」

　　塔乌果实就是春天看过的红色小果实。听说到了夏天会吸收很多水分，膨胀到拳头那么大。我在心里想像成了是自然形成的冰球，但还没有亲眼看见过。

　　「那如果不是要玩水，星祭是什么祭典？」

　　因为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所以完全不知道星祭是什么节日，路兹就为我说明，星祭并不是玩水的祭典，而是举行结婚仪式的日子。原来星祭是一年一度在平民区举办的联合结婚仪式，互法塔乌果实则是和结婚仪式有关的活动。

　　「和结婚仪式没关系的人会在第二钟开门时，就去森林里捡塔乌果实。等第三钟一响，结婚仪式开始了以后，新郎新娘会在第四钟仪式结束的时候走出神殿。在那之前大家会以中央广场为中心，躲在各条小巷子里，拿着塔乌奥实等待。」

　　我先想像了洗礼仪式上，人潮都涌到大道上的光景，再想像了大家手上都拿着水球的光景。太不现实了。简直莫名其妙。但是，很多与婚丧喜庆有关的活动看在外地人眼里，本来就都很难理解。像我以前也在书上看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习俗，像是宾客要在结婚典礼上互殴、受邀的客人要一起闯洞房，甚至领主还拥有初夜权。听的时候，想成是这里的文化就好了。

　　「然后等所有新郎新娘都走到中央广场，铃声一响就开始战斗，朝新郎新娘丢塔乌果实。」

　　「咦？！是丢新郎新娘吗？！」

　　「对啊。新郎要一边保护新娘，一边跑回新家。目的就是要测试！这个男人可不可靠。但通常丢新郎新娘的时候，都会不小心丢到其他人，对方就会反丢回来，我们再丢回去，搞到最后大家都到处乱跑，全身也变成了落汤鸡。」

　　星祭比我想像的还要惊人。日本订婚的时候，也都要交换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但虽然牵强，都有意义存在。如果丢新郎新娘的塔乌果实，是一种可以取出很多种子的果实，可能就有希望两人多子多孙、早生贵子的涵义在吧。

　　「不过，最卯起来搜集和丢塔乌果实的人，其实都是今年没能结婚的成年人啦。每年他们瞄准新郎新娘的眼神都超级恐怖，但也很好玩喔。

　　啊，我懂。我在心里头嘀咕，包括丽乃那时候在内，我和恋爱以及结婚全然无缘。所以非常可以明白那些结不了婚的成年人们，在看到新郎新娘都带着幸福洋溢的笑脸走出神殿时，那种想用塔乌果实狠狠砸向他们的心情。

　　「……我知道星祭是什么样的祭典了。路兹，好期待喔！」

　　「哦，梅茵，你突然很有兴趣嘛。然后，用塔乌果实赶跑了新郎新娘以后，各个广场就会摆出庆祝用的食物。大家都吃饱喝足了的时候，太阳也下山了，孩子们就必须回家。回家后，就绝对不能外出。之后外面会再摆上酒席，变成只有大人能够参加的祭典。」

　　没有违反星祭这个名称，最重要的活动果然是在晚上，排除了孩子们以后，新郎和新娘再度登场，开始盛大地庆祝，未婚的成年人们也会藉机寻找伴侣。路兹说这种时候最不甘心的，就是那些夏天出生、成年礼在夏天尾声才举办的人。

　　「对了，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会参加星祭吗？」

　　「不知道。这么说来，以前也从来没看到过……梅茵，你那天在神殿有工作吗？记得你说过秋天之前都没有仪式，那星祭能一起参加吗？。」

　　路兹一脸不安地问，但我无法马上回答。既然要在神殿举办结婚仪式，那应该会有什么工作要做吧。

　　「……我也不知道，再问问看神官长吧。」

　　走到神殿后，路兹再返回商会。目送路兹离开后，我在院长室换好衣服，马上开始写信要求面见神官长，顺便问法蓝星祭的事情。

　　「法蓝，你参加过星祭吗？」

　　「那并不是星祭，而是星结仪式。星结是祝贺婚姻的仪式吧？」

　　法蓝说明了，在神殿不叫做星祭，而是一种称作星结的仪式。源自于最高神祇黑暗之神，在生命之神和土之女神结为连理时为其献上祝福的神话。原先这项仪式是在容易获得黑暗之神庇佑的夜晚举行，听说现在在贵族区，也确实是在晚间才举行。但因为城里的人数增加太多，贵族与平民的仪式分开举办后，平民的仪式才都改在上午进行。

　　「既然要接受黑暗之神的祝福，冬天夜晚的时间更长，不是比较好吗……」

　　「梅茵大人，黑暗之神是在夏天答应两位神祇成亲，冬天又有奉献仪式，到时恐怕没有神官能够赐予祝福。」

　　我对法蓝的反驳点头表示同意，同时在脑海里想像了隆冬时节的结婚仪式，就轻轻摇头。虽然是自己的提议，但要在大雪笼罩的隆冬举行结婚仪式，确实是不可能。

　　「仔细想想，在暴风雪中根本走不到神殿，新婚家庭如果要准备过冬，还是在秋天之前结婚比较合理呢。。而且如果大家的结婚纪念日都在同一天，就不会有丈夫搞错日子，惹得妻子不高兴了。」

　　我说著，写好了信。

　　「法蓝，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神官长吧。我想问神官长星结的时候，孤儿院和我有没有什么工作要做。」

　　虽然上午在整理文昼资料时都会和神官长见到面，但就算只是要商量一点小事，也必须要求会面，要写信预约时间。如今我也开始慢慢习惯了这些麻烦的手续。如果只是琐碎的问题，很多时候也只会在信上写下回覆就结案。总而言之，法蓝和神官长都对我耳提面命的事情，就是要我别在他人也在场的时候乱说话。

　　本已经料想会面的日期会订在数天后，却没想到神官长一看完法蓝递去的信，就扶着头朝我招手，要我进入秘密房间。我乖乖地跟在神官长后头，但想不通神官长为什么看了会面的要求信后要抱头。

　　「都没有先约好会面的时间，这样子好吗？」

　　一走进秘密房间，我就提出疑惑，神官长的眼神马上变得冷冽。平常神官长都会一本正经地对我训话，但进了这个房间以后，说教时全身就会散发出冰一样的怒气，所以如果他要生气，比起这里，真希望能在平常的房间。

　　「你这笨蛋，星结仪式是在后天。等我回覆邀请函给你，仪式都结束了。」

　　「因为大家都说星结就快到了，所以我以为还有一点时间……」

　　「因为累积至今的资料整理得太过顺利，我才暂时往后拖延，但看来还是要先好好教育你。」

　　神官长总算明确地意识到，我根本还搞不清楚神殿里头有哪些仪式。这下死定了，是危险的征兆。孤儿院的灰衣神官们都在说，要是当上了神官长的侍从，再不愿意也会成为非常优秀的灰衣神官。有种传说中的热血教育即将轮到我头上的预感，我默默别开目光。眼角余光中，看见了神官长无言以对的表情。

　　「你真是……关于刚才的间题，星结仪式是成人的仪式。你还是见习巫女，所以不能够参加。身为孤儿院长，你必须监督孤儿，别让他们离开孤儿院。因为星结仪式的时候，很多城里的居民会出入神殿。而且为了得到布施，青衣神官们都会倾尽全力准备仪式，所以仪式期间，不能让半个人离开孤儿院。」

　　星祭那天要待在孤儿院――听到神官长这么说，我急了起来。我想参加星祭，丢塔乌果实，不想被关在孤儿院里。

　　「神官长，但我想参加平民区的星祭，不行吗？」

　　「平民区的祭典是什么？」

　　神官长微微挑眉。

　　「上午城里的孩子都会去森林捡塔乌果实，下午是互相丢塔乌果实的祭典。」

　　「……那是什么？和星结有什么关联？」

　　「我也不知道。去年因为身蚀的热意，更之前也因为身体状况都不好，所以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今年因为第一次参加，我还非常期待……」

　　神官长用力皱起了眉。看他的表情，显然是想说「不行」，但又想到我是第一次可以参加，心生怜悯，所以正在拒绝与同情间摇摆不定。

　　「不行……吗？我觉得如果让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出去，神殿也会比较安静啊。」

　　「上午是无妨，但下午呢？你们会互相丢果实吧？要是孤儿们到了城里，引发无谓的纠纷怎么办？下午青衣神官们都要赶往贵族区，会无人能够负起责任。」

　　上午的仪式一结束，青衣神官和侍从们就要为了贵族区的星结仪式，全体离开神

　　殿，我不由得拍了下手。

　　……既然会生气的人都不在，那在神殿里头玩耍不就好了吗？

　　「神官长，那如果是上午去森林捡果实，下午为了避免在外发生纠纷，只在孤儿院里头互丢塔乌果实的话，这样子是否可以答应呢？我也想让孩子们体验看看祭典。因为我也是第一次，所以非常期待……」

　　神官长轻垂下目光，思忖了一会儿后，缓缓抬头。

　　「那么，事后一定要确实收拾干净，只要别大吵大闹到会引来市民的怀疑，那就没有问题。」

　　「谢谢神官长！」

　　下午，我马上前往孤儿院和大家讨论。因为只要别被青衣神官发现就好，所以等一大早打扫完礼拜堂，就换上去森林的衣服，再等着我和路兹抵达神殿，之后再悄悄溜出神殿，去森林里捡塔乌果实。

　　仪式当天，一向被关在孤儿院里头的孤儿们全都欢天喜地，但必须参加仪式，要为前往贵族区的青衣神官们准备马车，和必须担任守卫的灰衣神官们，就无法去森林捡塔乌果实，他们一脸羨慕地看着吵吵闹闹的孩子们。

　　「所有工作都只到仪式结束为止吧？等青衣神官和他们的侍从前往贵族区，大家的工作也都做完了，我们再开始互丢塔鸟果实吧。大家一起玩会更开心嘛。大家都可以忍耐-直到神官们的工作做完吧？」

　　我问孩子们，他们都大力点头。

　　「嗯，当然可以！」

　　「我也会帮有工作、不能来的人捡一堆果实！」

　　对于有工作在身的灰衣神官，我以孩子们会等到他们工作做完，并且由我们准备晚饭，来让他们心理达到平衡。而且想不到因为青衣神官都不在神殿，所以每年的星结仪式当天，都没有晚餐可以吃。

　　「我会拜托我的厨师，请他们多做一点饭。」

　　回到院长室后，我透过法蓝拜托雨果和艾拉。虽然星结当天是工作到第四钟，但相对地希望可以把晚饭也先做好。雨果似乎正是没能结婚的成年人之一，所以对于参加祭典有着强烈的渴望。法蓝说雨果表现出了熊熊的干劲，说他会尽早完成工作。

　　……虽然现在没办法对新郎新娘丢塔乌果实了，但希望孤儿院的孩子们也能玩得很开心。

星祭

　　到了星祭当天。虽然太阳已经探出了头，但早晨还感觉不到夏天的暑气。整个城市已经笼罩在了祭典时特有的喧嚣，和人群流动所带来的热气里。尽管是都还没有开门的一大清早，却已经出现了往南门和东门移动的人潮

　　「妈妈，我出门了！」

　　「要小心别太兴奋喔。路兹，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那梅茵就拜托你了。」

　　我和来接我的路兹一起走出家门。虽然多莉和我们同时出门，但她要和自己的朋友们享受祭典，所以今天分开行动。只见她和拉尔法、弗伊，一起跑向大门。

　　「梅茵，那今天要玩得开心一点喔！」

　　「多莉也是！」

　　向多莉和拉尔法挥手道别后，我和路兹逆着人群，往神殿的方向前进。今天为了可以玩水，我穿上了便服。成群结队的人们不断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走出来，双眼都闪耀着期待的光辉，朝着南门迈步移动。大家似乎都已经预想到会淋得一身湿，所以虽然是祭典，却没有半个人身穿正装。

　　逆着人潮走过中央广场，继续往北前进。到了这里，路上行人就少了很多。看来在开门的同时往森林前进的人们，都已经走到大门那里了。

　　「梅茵，你就留在孤儿院吧。

　　「咦？为什么？！」

　　我都想好要和大家一起去森林捡塔乌果实了，听了瞪大眼睛，抬头看向路兹。路兹难以启齿地垮着脸，开口说了：

　　「原本如果只是要带你去参加祭典，我是打算去森林里捡两、三颗塔乌就回来，可是，现在不是要丢新郎新娘，而是回到孤儿院后，大家再一起丢吧？那就需要很多塔乌才行。有梅茵在，根本来不及在第四钟响前赶回神殿啊。」

　　本来还当作是远足，想和大家一起去森林的我，听了路兹无比中肯的意见后，只能垂下脑袋瓜，依然只会成为绊脚石的自己真是可恨。路兹安慰地拍了拍我的头，又稍微压低音量说：

　　「而且搞不好会有人来察看孤儿院的情况，身为院长的梅茵留下来比较好吧？」

　　「呜……的确。」

　　神官长或神殿长的侍从确实有可能过来察看情况，或提醒我什么事情。要是被神殿长发现孤儿院成了一座空城，不光是我，下达许可的神官长可能也会遭殃。

　　「而且也有人因为工作要留下来吧？我会和大家一起捡塔乌果实回来，所以梅茵要留下来，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不帮忙。」

　　「……知道了。我留在神殿。。 」

　　就在我们抵达神殿的几乎同一时间，第二钟响遍城市。开门的时间到了。

　　我和法蓝一起看着大家在路兹的带领下，全都捂着嘴巴不敢说话，偷偷摸摸地从孤儿院的后门溜出去。看到守卫在努力憋笑，我也跟着差点笑出来。一走出神殿，大家就大声嚷嚷着跑向大门。看见这一幕，我怀抱着羨慕的心情回到院长室，换上青衣以便前往孤儿院。

　　「戴莉雅，你不想去森林吗？」

　　「为了成为爱人，又没有必要去森林。我比较想快点学会写字。」

　　吉鲁和戴莉雅拿着我送的石板，像在互相较量地练习写字，但现在是吉鲁的学习速度比较快一点。我想是因为古鲁会带着歌牌去孤儿院，和大家一起玩耍的关系。

　　「目前戴莉雅还输给了吉鲁吧？」

　　「讨厌啦！才输一点点而已！我马上就会赢过他！」

　　我让自愿留下来的戴莉雅负责监督厨师们，自己和法蓝前往孤儿院。走到一楼时，隔着敞开的门扉，隐约瞥见了雨果和艾拉为了能在丢塔乌果实的第四钟前完成料理，正以杀气腾腾的气势在烹煮食物。

　　「神官长已经吩咐过我，本日上午要向梅茵大人说明神殿里头的仪式。神官长还说了，在梅茵大人全部背下来之前，禁止您丢塔乌果实。」

　　「呜哇……」

　　在教育方面绝不容许一丝妥协的神官长，好像已经火速为我拟好了教学进度表。今天之内要背下来的东西还真不少。看着木板上的内客，我不禁灰心丧志。法蓝说：「神官长昰根据海茵大人的计算能力和识字能力，判断这样的数量您应该能够消化。」但是，神官长，误会了，我的计算能力是前世的恩赐，识字能力则是看书必备的能力，所以才会那么用功学习。要是把这些拿来当作是记忆神殿仪式的基准，我可就头大了。我的脑袋并没有那么优秀。

　　绕过走廊，走向孤儿院时，大概是正要去准备仪式，正巧遇见了一名初次见面的青衣神官。

　　「哎呀，这不是无耻地披上了青衣的平民吗？本日的仪式不需要小孩子出场喔。」

　　「神官长已经吩咐过了，今天我的职责不是参加仪式，而是待在孤儿院，不让孩子们打扰到仪式的进行。」

　　「哦，原来如此。让平民去照顾孤儿还真是刚好，那你加油吧。」

　　「衷心感谢您的鞭策。」

　　青衣神官自讨没趣似地哼了声，迈步离开。我也朝着孤儿院继续移动，法蓝无法释怀地蹙眉，担忧地叫住我：

　　「梅茵大人，刚才的……」

　　「法蓝，你不用放在心上。如果只是嘴上对我说些恶毒的话，我并不在意，反正又没有实质的伤害。」

　　走进孤儿院，发现有几名灰衣巫女都留了下来。因为留在神殿里的灰衣巫女全是捧花候补，所以虽然风情各有不同，但都是有着精致五官的美丽少女。

　　「哎呀，梅茵大人，您怎么来了？」

　　巫女们转过头来，微侧着脸庞，动作之优雅，看起来比我还像是千金大小姐。

　　「因为担心有人过来察看情况，所以我会待在这里。你们都有工作在身吗？」

　　「不是的，只是去森林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所以才留下来，正在讨论要不要煮汤呢。」

　　在这群灰衣巫女中，我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是一名十来岁的少女，近似亮橘色的金色头发严谨地盘起来，其实绾起了头发，就代表她已经成年，说是少女好像不太恰当。但是，稚气未脱的五官十分适合用少女来形容。

　　「葳玛，前阵子谢谢你帮忙画歌牌的图。每张图都画得很棒呢。」

　　葳玛开心地瞇起总是盈满笑意的亮褐色眼眸，温柔的气质变得更是明显。

　　「我才要谢谢梅茵大人，愿意请我画图。好久没握画笔了，我真的很高兴。这里的孩子们也都非常好奇地看着我画画，但那些不是要给孤儿院的吧？」

　　化，身边的人都很一致地劝我不要自己画。所以若要做歌牌，就需要葳玛的协助。

　　「上次那些是送给我侍从的奖励。如果葳玛愿意再画一次，我可以为孤儿院的孩子们订购木板喔？」

　　如果只是准备木板和写字，这我可以帮忙，但我画的图似乎不符合这里的图画文化，身边的人都很一致地劝我不要自己画。所以若要做歌牌，就需要葳玛的协助。

　　「哇啊，请一定要让我帮忙！」

　　葳玛的小脸灿烂发光。感觉得出她对画画的热情，和对孩子们的喜爱。记得孤儿院大扫除的时候，最先跑向孩子们，为他们洗净身体的人也是葳玛。我答应近期内会准备给孤儿院孩子们的歌牌后，在葳玛身边的一名少女难过地垂下目光。

　　「要是我也像葳玛一样会画画，就可以帮上忙了……」

　　「哎呀。罗吉娜不是擅长弹奏乐器吗？」

　　遗憾地叹气的罗吉娜有着成熟的漂亮五官，专长看来是乐器。哇噢，太优雅了。真想听听看罗吉娜演奏乐器，但听说乐器是前任主人所有，所以她现在是没有特长的状态。虽然有能力的话很想买给她，但基本上乐器连在日本都很昂贵，好乐器的价格，更会无止尽地往上飙高。

　　「法蓝，乐器很贵吗？」

　　「这个问题最好问班诺大人，但青衣巫女都必须备有音乐这项爱好。」

　　「梅茵大人如果想提升教养，我们应该可以帮上忙。倘若您不嫌弃，还请您提拔我们为侍从吧。」

　　罗吉娜和葳玛以前服侍同一位青衣见习巫女。听说是位对艺术充满热情的见习巫女，把自己的侍从明确地划分成了专门处理杂务的灰衣神官，和与自己一起欣赏艺术的灰衣巫女及灰衣见习巫女。听说那段时间，罗吉娜她们每天都很努力在学习唱歌、跳舞、弹奏乐器、写诗和画画。

　　……唔唔，虽然我被迫学了三年的钢琴，但除了学校上课外，完全没接触过其他乐器。这里又不可能有口风琴和直笛，也总不能说我擅长的乐器是响板吧。

　　居然不只要整理文书资料、学习神殿相关的事情，还要提升教养，虽然事到如今为时已晚，但我不禁觉得，我真的太急着成为青衣见习巫女了。？

　　「梅茵大人，那我们去煮汤了。」

　　葳玛她们去煮汤后，孤儿院的食堂里只剩下我和法蓝两个人。

　　「法蓝，如果我说我想把葳玛纳为侍从，你觉得呢？神官长会答应吗？」

　　「能请您说明理由吗？」

　　「葳玛不是很擅长画图吗？不只歌牌，今后我想做的东西也都需要有人帮忙画图，所以我才想在被其他青衣神官带走之前，先把她招揽过来。而且，我也需要有已经成年、又有教养的灰衣巫女来服侍我吧？」

　　「我想神官长应该会答应吧。但是，在孤儿院里，最用心照顾年幼孩子们的人就是葳玛。如果带走葳玛，不知道会对孤儿们造成什么影响……」

　　「这样啊，那下次也问问葳玛的意见，再作决定吧。」

　　接着法蓝开始为我讲解神殿有哪些仪式，不久第三钟也响了。随后，外面变得非常热闹嘈杂。想必是为了参加星结仪式，新郎新娘来到了神殿，虽然很想出去参观，但当然是不可能。

　　就在我心神不宁地做着自己功课的时候，第四钟响了。星结仪式多半结束了，吵闹的声浪一点一点地慢慢远离。神殿再度恢复寂静，又过了一会儿后，孩子们悄悄地从后门回来了。只见他们都捂着嘴巴，小心不发出脚步声地走上楼梯。

　　「你们回来啦。有没有捡到很多塔乌果实呢？」

　　「梅茵大人，嘘――！」

　　大家都制止我说话，我急忙闭上嘴巴，等到底楼传来关上后门的声响，路兹走进

　　来、抬起手后，大家才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我们捡了很多回来喔！」

　　「篮子都放在底楼了，应该要先吃午饭吧？」

　　「那大家去把手洗干净，等着神的恩惠送来吧。我也先回院长室了。」

　　因为有路兹在，所以我没有走走廊，直接从底楼回到院长室。下楼来到底楼，就看见篮子里头堆满了大家捡回来的塔乌果实。

　　「路兹，我可以拿走四颗果实吗？因为雨果厨师和艾拉没办法去森林，所以我想送给他们。」

　　「哦，好啊。」

　　请法蓝拿着塔乌果实，从后门回到院长室时，午餐已经准备完毕。雨旲边在意着外头的情况边等着我们回来，我请法蓝分别给两人两颗塔乌果实。

　　「今天明明是祭典，衷心感谢两位还特地前来。虽然数量不多，但请拿去吧。」

　　「咦？哇？！谢谢！」

　　我一转身背对厨房，就感觉到了雨果拔腿往外飞奔，真不知道雨果到底有多么期待星祭，又打算向谁丢那两颗塔乌果实？大概是担心我的反应，只听见艾拉制止地大喊道：「雨果先生，等一下啦！」所以我很识时务地没有回头，直接走上二楼。

　　上了二楼，在戴莉雅的服侍下和路兹一起吃午餐。今天的午餐参考了义大利天使发麵。我请雨果他们揉制了生义大利麵，再尽可能把麵条切细，然后准备两种口味的天使发麵。一种是参考番茄加莫札瑞拉起司，加了普玛酱和比较没有强烈气味的起司，最后再加上香草；另一种是参考青酱，用植物油、盐、香草和像是大蒜的藜葛做成酱汁。另外还有在当季蔬菜上加了清蒸鸡肉的沙拉。其实我更想吃冷素麵，但目前依然找不到可以用来煮出日本菜的食材，所以只能将就一下了。

　　「路兹帮忙做了很多事，你多吃一点吧。多亏了路兹，大家都捡果实捡得很开心。谢谢你。」

　　「我找得超级认真喔。有些果实藏在很里面，我本来还担心会不会没办法在规定时间前赶回来。」

　　「好好喔……我也好想参观祭典。上午我一直跟着法蓝在学习。」

　　听到孤儿们都说在森林里看见其他人很开心地在捡塔乌果宝，又在回神殿的半路上看到人们都拿着果实在做准备，我羨慕得不得了。

　　「啊，梅茵，那要不要现在去看一下祭典？反正现在新郎新娘都不在了，我们也不是要去丢果实，只是要去看看街上变成了什么样子。如果要先等我们吃完，才轮到他们吃午饭，那应该还有一点时间吧？」

　　等到青衣神官吃完午餐，侍从也吃完饭，才会分配神的恩惠。而且灰衣神官中还有人要负责准备马车，所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全员到齐，到时才丢果实。

　　「要！我想去！」

　　脱下青衣巫女服换上便服，我和路兹一起冲出神殿大门。在夏天的太阳光下，被水泼湿的街道闪耀发光。神殿附近几乎没有什么水渍，但随着离神殿越来越远，脚底下都是水洼。居然连在夏天太阳的照射下也没有马上蒸发，大家到底丢了多少塔鸟果实啊？我正，这么心想时，就看见一详全身湿透，头发这滴着水珠的孩子们大笑着跑过去，从还子们跑去的方向，传来了闹烘烘的吆喝声。

　　「路兹，走吧！」

　　「只能在远处参观喔。」

　　我依着路兹的忠告，躲在建筑物后面偷偷观看，只见在不算宽敞的巷子里头，正上演着混乱的大战。大家都不分敌我，大声叫喊着没有意义的字句，互相丢着塔乌果实。发出的呐喊声更在建筑物之间形成回音，所以现场的音量简直震耳欲聋。所有人全都湿成了落汤鸡，连大姐姐身上的夏季薄衣都黏在了身体上，使得曲线一览无遗，更有人惨到衣服都变成透明的了，不少男性大概是受不了黏在身上的衣服，都赤裸着上半身跑来跑去。

　　……呜哇，热闹得好像是足球和棒球赛上，自己支持的队伍得了冠军一样喔。

　　「哇？！」

　　路兹突然大叫一声，头发还滴下了水珠。几滴冰冷的水珠也溅到了我身上，我吓得回过头，发现好几个孩子都拿着塔乌果实，出现在路兹背后。

　　「这里有衣服还是全干的人！」

　　孩子们一放声大喊，瞬间那群吵闹玩水的人们就不约而同回过头来。当所有人都像发现了猎物的猎人般，露出闪着精光的眼神看着自己，真的有种让人背脊发寒的魄力。我不禁小声尖叫，全身缩成一团。

　　「梅茵，快逃！尽可能闪开攻击！」

　　「不可能啦！」

　　对我提出这种要求根本没用。我能做的只是举起手臂，不让果实直接打中脸部。

　　兹拉着我的手狂奔，抬手拍掉飞过来的塔乌果实，于是塔鸟果实就像真的水球一样，撞在石板路上「啪」地破掉，避免了被果实直接打中的我虽然松了口气，但路兹出手防御后，似乎更加激起了那些人的斗志。

　　「居然挥掉了！太嚣张啦！」

　　「大家快上！」

　　塔乌果实接二连三地飞过交，「啪！」、「啪！」地打在自己身上，触感就像是被软软的东西打中，所以并不怎么痛，但当水滴沿着头皮流下背部，打中背部的果实也流出水来，都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呀啊――！好冷！好冷喔！」

　　「梅茵，总之快跑啊！」

　　路兹只有第一颗果实成功拍开。因为攻击的人当中也夹杂着成年人，根本逃不了。眨眼间我们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寡不敌众。路兹和我躲不了也逃不了，只能任由在祭典的气氛带动下情绪非常亢奋的人们对我们集中攻击，三两下就全身湿透。

　　「啊哈哈！这小鬼年纪还小，但很努力在保护女生嘛！」

　　「将来有前途！」

　　那些人哈哈大笑，称赞了直到最后都努力保护我的路兹，然后就像台风过境般光速离开，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路兹，这一定会感冒吧？。」

　　我捏起不断滴水的裙子，摇摇头甩掉水珠，路兹也点头同意说「一定会」。

　　「搞不好伊娃阿姨还会把你臭骂一顿，再也不准你参加祭典了。」

　　「……我已经明白星祭是什么样子了。非常切身地体验到了。要是结束后肯定会发烧，那这种祭典不适合我呢。」

　　我拧干头发，滴滴答答地挤出了大量水分，我和路兹一边拧干身上的衣服，一边走回神殿。城市北边比起互丢塔乌果实，重点似乎更放在接下来的宴席上，各处水井所在的广场已经开始做起准备。人们在木箱间摆上木板，临时搭建成桌子，不知从哪儿纷纷端出食物。

　　「要是我肚子还饿，就会绕过去吃了。」

　　「但现在应该还不饿吧？」

　　食物开始端上桌后，那些拿着塔乌果实玩疯了的人们，肯定也会想起来自己的肚子有多么饿吧。

　　「讨厌啦！您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请不要弄脏房间，在我沐浴准备做好之前，都先不要进来！」

　　在被母亲臭骂之前，先面临了戴莉雅的滔天怒火，听到路兹小声咕哝说：「她比伊娃阿姨还恐怖。」我也轻轻点头同意。我待在戴莉雅不会生气的地方，等着她做好沐浴准备。这时法蓝换上了去森林时的旧衣走出来，才不怕等一下淋湿。看见全身湿答答的我和路兹，法蓝伤脑筋地按着太阳穴。

　　「梅茵大人，孤儿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不如直接前往孤儿院吧。戴莉雅，那就麻烦你做好准备，让梅茵大人一回来就能够沐浴。」

　　因为戴莉雅说互丢塔乌果实这么不美丽的事情，她才做不来，所以就留在院长室。吉鲁似乎老早就冲去了孤儿院。

　　「为前往贵族区的青衣神官们准备马车的灰衣神官已经前来通报。说是青衣神官和其侍从已经全员都前往贵族区，现在也关上了大门。」

　　我们从后门移动到孤儿院，只见所有人都从神官服换成了平民旧衣，把放在底楼里的塔乌果实搬到了屋外。大家在路兹的指示下分成两组，法蓝再考虑年纪和男女的人数，适当地乎均分配。指定了可以奔跑的范围后，要大家保证绝对不会跑出范围外的地方。

　　「大家玩完以后一定要收拾干净，也要小心别太过大吵大闹，惹得城里的人们起

　　疑。最后，不要受伤也不要吵架，玩得开心一点。知道了吗？」

　　「是！」

　　「那来分配塔乌果实吧。」

　　路兹看向复数的篮子。这种时候地位最高的我，必须最先采取行动 春天在森林里看过的塔乌果实还只有大拇指第一指关节的大小，现在篮子里的果实，却变得比我的拳头还要大。里头似乎都是水分，果实显得相当有弹性。因为刚才塔乌果实不断往自己丢来的时候，我几乎都闭着眼睛，现在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

　　「哇，真的变大了耶。」

　　我拿起篮子上的一颗果实。突然之间，居然和奉献时一样，有种魔力正被吸走的感觉。同时塔乌的果实内部开始冒出气泡，改变形状。

　　「哇哇？！」

　　「梅茵，怎么回事？！」

　　「它在吸收魔力！」

　　原本如水球般呈半透明的红色塔乌果实内部，这时却开始接连冒出石榴般的坚硬种子，而且还不停增加。

　　「好恶心！这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我拿着果实手忙脚乱时，原先浅红色的果实颜色变得越来越深，果实内部也变成了种子比水分还多。软而有弹性的表皮变得坚硬，渐渐地看不见里头的模样。到了这个地步，我总算明白了。红色果实一定就是以前看过的陀龙布种子！

　　「路兹，这是陀龙布！快点准备小刀！」

　　我握着塔乌果实大喊，一直盯着果实在不断改变形体的路兹，也立即冲进当作储藏室使用的底楼，搬出放有小刀和劈刀的篮子，向孤儿们下达指示。

　　「习惯采集的人快点拿好小刀！接下来会冒出可以做高级纸张的材料，要一株不剩地砍下来！」

　　「是！」孤儿们扑向小刀的时候，塔乌果实已经越来越硬，渐渐地开始带有热意。记得以前在这种状态下丢出去后，陀龙布就会快速地生长出来。

　　「梅茵大人，我准备好了！」

　　吉鲁俨然像个战队英雄，拿好了劈刀站在我旁边，路兹单手拿着小刀，指向没有铺着石板、杂草茂盛的地面。

　　「梅茵，丢到有土的地方去！」

　　听着吉鲁和路兹的大喊，我朝向有土壤的地面，卯足全力丢出塔乌果实。

　　「去吧，快速生长树！」

祭典过后

　　「笨蛋！你根本没丢出去！」

　　路兹瞪大了眼睛，而我丢出去的塔乌果实也确实没有丢到土壤上，勉强掉在了石板路边缘，接着是「啪！」、「啪啪啪！」的爆炸声。

　　红色果实裂开后，细小的种子就飞散掉落在四周，好几株嫩芽瞬间冒出了头。飞到土壤上的种子虽然发了芽，但掉落在石板路上的种子却是急速枯萎，而开始发芽的陀龙布在转眼间就长到了脚踝的高度。

　　「呜哇！这是什么？！」

　　「这东西长得很快！等它们长到了膝盖的高度，全部都要砍下来！」

　　孤儿们吓得往后退缩，路兹继续向他们下达指示，目光锐利地紧盯着快速成长的陀龙布。

　　「法蓝，快点把梅茵带到后面待命！」

　　法蓝照着路兹的指示将我抱起来，脱离战线，手上没有半把小刀的我，也只能够帮大家加油。

　　「上吧！」

　　路兹拿着形状像劈刀的小刀，冲到最里面的地方去砍伐飞散在四周的陀龙布。

　　，紧追在路兹身后，最先冲上前去砍陀龙布的人则是吉鲁。「嘿！」他挥臂用力一砍，「噗叽」一声，被砍断的小树枝就掉落在地。看到吉鲁这么随便挥刀也能砍下树枝，而且树枝被砍下后就没有再继续生长，孤儿院的孩子们才一窝蜂地往前冲。

　　「梅茵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法蓝会向神官长报告到什么程度？这该不会又是说教的大危机？有没有办法能把这种情况说得不像是一场混乱，而是神殿外常有的事情，藉此蒙混过关呢？我全速地运作脑袋。

　　「这是高级纸张的材料喔。这下子就可以做出比平常纸张更高级的纸了。」

　　我可没说谎。但是，这想必不是法蓝想听的答案。法蓝有话想说地张开嘴巴时，正巧传来了吉鲁的大喊。

　　「这么大没办法用小刀砍下来！你后退！我来！」

　　我马上回过头，看见吉鲁让一名拿着小刀的女孩子往后退，用刀子大力地砍下已经长到他们大腿高度的树枝。一直以来都开开心心地前往森林的吉鲁，成长真是显著。

　　「好耶！万岁！」

　　吉鲁摆出胜利姿势，转向我这边，咧嘴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是在暗示我之后要好好夸奖他吧。如此理解后，我向吉鲁轻轻点头。

　　「……都砍掉了吧？」

　　路兹问，孩子们环顾四周，一边搜集砍下来的树枝一边用力点头。

　　「路兹，怎么办？要不要先留几颗果实，再让它们长大？」

　　难得可以在安全的情况下砍伐到高级材料，放过这个机会太可惜了。我如此提议后，路兹却摇摇头。

　　「只要再砍一、两颗果实，剩下的就按照预定计画拿来互丢吧。因为塔乌果实一离开土壤，很快就会干掉枯萎，而且再去森林里找就有了，之后再去捡吧。」

　　「大家，不好意思，但可以请你们再帮忙砍一些树枝吗？用这种植物可以做出非常高级的纸张，孤儿院可以运用的资金也会增加喔。」

　　「梅茵大人，资金增加会怎么样吗？」

　　孩子们对于金钱可说是半点概念也没有，所以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对他们来说，生活所需的东西全是神的恩惠。虽然已经向他们说明过了，在这世上不管做什么都要花钱，而在孤儿院里煮汤所用的花费，其实也还不是他们自己赚来的，但大概都还无法理解吧。

　　「资金增加的话，你们自己做的饭菜量就能增加喔。还有，冬天也可以为孤儿院购贸木柴。」

　　「好耶，那我们帮忙！」

　　神殿分配给孤儿院的木柴并不多，女舍只有食堂，而男舍只有一间大通铺有暖炉。而且听说木柴一旦烧完了，石造建筑物的气温就会急遽降低，就算是大白天，也会冷得让人全身缩成一团。在这种必须东撙西节的经济情况下，冬天的食材和暖气是非常迫切的课题。

　　看孩子们都涌起了干劲，后来又砍伐了三颗果实的陀龙布。因为必须尽快加工成黑色树皮，所以等篮子都装满了陀龙布，砍伐也划上句点。

　　「好了，那我们现在来丢剩下的塔乌果实吧。」

　　路兹提议，但起劲地砍伐着陀龙布的孩子们都眨眨眼，歪过脑袋瓜。

　　「咦咦？剩下的不全部都做成纸吗？」

　　「反正等丢完了，再去捡就好了。就像今天这样。」

　　听到路兹这么说，孩子们爆发出欢呼声，看来今天去捡塔乌果宝真的很开心。

　　「诶，这一带的杂草全都枯萎了耶，但好像也救不回来了。」

　　因为让陀龙布发芽了好几次，杂草都枯萎了，地表也翻开来，变得凹凸不平。我大略地把地面弄平，并踩在有些浮起的石板上，把它们往下压回去。

　　「你别太担心，反正这个季节，杂草很快就长出来了。」

　　「……往好处想，这下了也省去了除草的工夫呢。」

　　毕竟星结仪式才刚结束，也不会有青衣神官特地跑来巡视孤儿院后面，所以应该没问题吧――三个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梅茵，等他们丢完塔乌，我会在旁边帮忙喊停，所以你去换衣服吧。你脸色很

　　糟，又要发烧了喔。」

　　「嗯，身体好像也开始倦怠无力了。我觉得好冷喔。」

　　「戴莉雅应该已经做好了沐浴准备，快点回去瑗和身子吧。」

　　法蓝说完把我抱起来，快步前进。隔着他的肩膀，我看见孩子们正式开始了互丢塔乌果实。他们分成两队，一边发出兴奋的尖叫声，一边互相丢着塔乌果实，那副模样就和平民区的孩子们没有什么分别。我顿时想为孤儿院再多带来一点娱乐。

　　「讨厌啦！您到底在做什么？！居然和孤儿们玩到病倒，根本不是青衣巫女该有的行为！」

　　我无力地靠在法蓝身上，回到院长室后，横眉竖目的戴莉雅便上来迎接我。请法蓝把我抱到浴室后，戴莉雅就赶走法蓝，脱下我身上半干的衣服，让我泡进已经做好了准备的浴缸里，水的温度微温，我请戴莉雅再加了热水：调整到我认为刚好的温度。「您偏好的温度相当高呢。」戴莉雅小声嘟囔后，凶巴巴地瞪着我。

　　「就是因为身体都冻僵了，您才会想泡这么热的水！既然身体这么虚弱，就不应该去玩水呀。您自己明明也知道！」

　　「……戴莉雅，你安静一点。难得我正这么舒服地泡汤。」

　　全身都能泡在温暖的热水里，我轻吁口气。

　　「这是我准备的，那当然啊。」

　　「嗯，就像戴莉雅说的，多亏了戴莉雅，我泡得很舒服喔。谢谢你。」

　　我现在还没办法从水井汲水，所以无法一个人做好洗澡准备。

　　「我只是照着吩咐做事而已。我又不是吉鲁，就算因为工作而感谢我……」

　　戴莉雅咕咕哝哝地碎碎念，但我知道她只是在害羞。小声轻笑后，我让肩膀都浸在热水里，开始思考陀龙布的事情。

　　上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就快发芽了，还是因为我还没有半点魔力和身蚀的相关知识、所以才没有意识到，总之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感觉到魔力的流动，但是这一次，我却明显感受到了魔力从身上流向塔乌果实。如果要让水球状态的塔乌果实发芽，我想大概需要奉献时两到三颗小魔石的魔力量。

　　虽然每个身蚀拥有的魔力量都不相同，但只要能够利用塔乌果实，因为身蚀而死的孩子应该就能减少。首先，最重要的是要让大家知道有身触这项疾病，然后触摸果实时，一定会长出陀龙布，所以需要在四周安排足以砍伐陀龙布的人手。最后砍下的树枝要是能顺便卖给梅茵工坊，那就皆大欢喜了呢――我打起如意算盘。

　　但是，如果路兹说的是真的，那塔乌果实就无法保存。听说果实一离开土壤，春天的话大约半天就会流失掉水分，变得干皱巴巴-即便夏季期间果实充满了水分，过了一、两天后也会干燥枯萎。好比落在石板路上的种子没有发芽，而是急速枯萎那样。如果当作让陀龙布自行长大，先把果实放在土壤上，应该就不会马上枯萎，但我也害怕要是刮风下雨把果实吹跑，入秋后城里突然长出陀龙布，那就惨了。

　　「……总之先向班诺先生报告吧。」

　　要告诉班诺现在从春天到初秋，我们都可以尽情地采集陀龙布，然后再拜托他帮忙搜集和陀龙布有关的资料，并把身蚀可以怎么使用塔鸟果实的方法流传出去。

　　思考告一段落后，我起身走出浴缸。瞬间，两眼直冒金星。不知道是开始发烧了，还是泡澡泡太久了。我按着脑袋当场瘫坐下来，戴莉雅捂住险些要尖叫出声的嘴巴，迅速为我擦干全身。虽然很多地方都没擦干，但戴莉雅急忙为我穿上衬衫和裙子后，十万火急地跑出去?法蓝。

　　「梅茵大人！」

　　「啊， 看来还是要铺床棉被呢。在木板上也没关系，先让我躺下来吧。」

　　法蓝抱着我，不知道该不该让我躺在没有任何棉被的大床上，整个人不知所措。我对他这么说后，法蓝才小心翼翼地让我躺在床上。

　　「戴莉雅，去帮我叫路兹过来吧。法蓝，你能换上外出的衣服吗？看来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遵命。」

　　和孩子们一起互丢塔乌果实的路兹当然是全身湿透，所以一路上由法蓝抱着我回家。因为在祭典上遭到集中攻击，就先在神殿换了衣服 听了路兹的说明，母亲便叹气说：「我就知道。」神色凝重的法蓝还向母亲道歉，认为是他没有尽到侍从的本分。母亲轻声安抚道：「我早就猜到如果让梅茵去参加星祭，一定会是这样的结果了。她应该会昏睡上好几天，再帮我向神官长说一声吧。」然后让我躺上床。

　　「虽然全身都被泼湿还发烧，但祭典好玩吗？」

　　「有好多事情都让我大吃一惊，但孤儿院的孩子们都笑得很开心，很好玩喔。」

　　路兹与家人的判断十分正确，结果我发烧昏睡了三天。路兹来探望我时，我拜托他向班诺报告塔乌果实和陀龙布的事情，然后传来了这样的回覆：「老爷说想和你讨论详细情况，退烧后在去神殿前，先来一趟店里。」

　　「班诺先生，早安。」

　　「你又惹麻烦了。」

　　显然心情欠佳的赤褐色双眼倏地往我瞪过来，我「呜」地畏缩。

　　「哪、哪有，现在不用再等陀龙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曾从哪里冒出来，随时都可以采集了耶。。只要先安排好人手，就能轻易地砍到陀龙布的树枝，这样子不仅安全，也是值得称赞的事情吧？」

　　「这点确实值得称赞。如今知道了塔乌果实就是陀龙布的种子，又能稳定地获得陀龙布，确实也值得高兴。但是，伴随而来的麻烦应该更多吧？」

　　「是吗？」

　　我完全没想过会有什么伴随而来的麻烦，班诺就嘀咕说「你这家伙果然又不用大脑了」，接着看向站在我旁边的路兹。

　　「路兹，你去通报神殿一声，说梅茵今天会晚到。之后直到我叫你之前，都先跟在马克身边吧。因为说教要花不少时间。」

　　「是，老爷。」

　　路兹露出苦笑，留下根本构不成安慰的鼓励说：「梅茵，加油啊。」就走出了办公室。在没有了任何同伴的房内，班诺用指尖轻敲桌面。

　　「路兹向我报告过了。听说塔乌果实在吸收了魔力后，一下子就长成了陀龙布，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认为这可以代替魔导具吗？」

　　虽然冬季期间会找不到塔乌果实，这点令人不安，但以我来说，我想只要有二十颗塔乌果实，应该就能撑到明年春天，不会被魔力吞噬而死，但听说随着身体成长，魔力量也会增加，所以不知道到了成年的时候，究竟会需要多少颗果实。

　　「我认为可以。所以……」

　　「这件事你绝不能泄漏出去。」

　　班诺的表情非常严厉。为了拯救身蚀，我才拜托班诺把可以使用塔乌果实的消息传播出去，所以听到他这么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魔力的管理是贵族的管辖范围，万一让世人知道在森林里就能捡到的果实可以代替昂贵的魔导具，恐怕会使得贵族社会陷入混乱，神殿的地位也会岌岌可危。要是随便流传出去，恐怕还会有人要了你的命。」

　　「……可是，要是保持沉默，有身蚀的平民就永远也无法得救了吧？」

　　好不容易发现了不用花钱就能得救的方法，如果不能让大家知道，就救不了原本可以得救的人了。

　　「嗯，是啊，但是，你要怎么辨别有身蚀的孩子？我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同样是身蚀的你，从外表就看得出来吗？」

　　我无力地摇头。，我见过的身蚀就只有芙丽妲，但光看外表，根本不知道芙丽妲是身蚀，也不知道她拥有魔力。若无法分辨出谁是身蚀，自然也救不了他。

　　「如果是让刚出生的孩子们都触摸果实，以此来辨别他们有没有魔力，这个做法也许行得通。但是，在查明孩子具有魔力的时候，就会被贵族带走吧。明知道在辨别结果出来的同时，孩子就会被带走，谁还会带着孩子来做测试？至少你的家人就不会让你参加。」

　　我不禁语塞。不想和家人分开的我，一直想要找到不依靠魔导具，就能够延长寿命的方法-。这么做就是为了避开贵族。但要是大规模地进行测试，这项消息就会传进贵族的耳中吧。如此一来就没有意义。而且，倘若不大规模地宣传，就无法告诉大家有关身蚀的资讯，和塔乌果实其实可以敷身蚀一命。

　　「那如果不想大动作地集结刚出生的孩子，难道要平民家里有孩子发烧的话，就带孩子过来检查吗？如果是身蚀，就能用塔乌的果实治好，但如果是其他疾病，难道要把对方赶回去说，『不好意思，我们无能为力』吗？要是用这种方法进行测试，反而有可能害自己感染到其他疾病，也会无谓招来那些父母的怨恨。」

　　为什么那孩子的病一下子就治好了，我家的孩子却――完全可以预见到有父母会这么说。对于班诺所提出的，我自己却完全没想过的可能情况，我不由得握拳。

　　「如果那些身蚀不依靠贵族，自己长大成人，真的不会为身边的人带来任何困扰

　　吗？明明拥有强大的魔力，却在没有知识的情况下长大，他们能够正确地操控自己的魔力吗？而负责收留买不起魔导具的贵族小孩、藉此搜集魔力来驱动神具的神殿，地位又会有什么改变？一直以来都独占着魔力的贵族社会不会天翻地授吗？」

　　「……我不知道。」

　　听着班诺接连抛来的疑问，我都没办法给予明确的回答。我根本不了解 这里的社会情势、政治构造，甚至在这世界都是怎么处置魔力。

　　「只为了帮助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的身蚀，后续所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总之

　　你现在先当作是自己得到了可以偷偷活下去的办法，以后就不怕被赶出神殿，或是他们拿魔导具来威胁你，所以，什么都不要说。这件事的影响规模太大了，至少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既已超出了班诺的能力范围，那我更是应付不了。如今中央好不容易结束了肃清，贵族之间也不再大规模地调动，虽然贵族数量不多，但情势已经渐渐稳定下来。如果问我想在这种时候又制造混乱吗？答案当然是不。我不想惹祸上身。

　　「如果只是在森林里采集陀龙布，这就和以前没有两样，所以可以搪塞过关，但关于如何辨别身蚀和帮他们延长寿命这两件事，我认为最好保持沉默。」

　　虽然明白，但明明救得了的生命却不能去救，还是让我感到不满。大概是表现在脸上的不满太明显，班诺无奈地耸耸肩。

　　「用不着露出那种表情 如果有身蚀就出现在你眼前，你想偷偷帮助他的话，那就帮吧，我只是在提醒你，千万别被贵族发现。你敢向贵族社会宣战吗？以后做书，顾客基本上都是贵族喔？」

　　班诺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微微笑了出来。笑了后，心情也变得轻松一些。如果为身蚀而痛苦的人就出现在自己眼前，那我会帮助他。但看不见的对象，我就无能为力了。就照着自己一贯的原则去做就好了。

　　「至少要先等识字率提升到一般市民都可以轻松地看完一本书，才能够向贵族社会宣战呢。虽然这么麻烦的事情，我也不打算做啦。」

　　我跟着班诺一起耍嘴皮子，班诺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是啊，要让一般市民能够看书，确实是很麻烦。」

　　「我指的才不是这个，是指向贵族社会宣战。既然我想让书普及，当然也订好了堤升识字率的计画啊。」

　　难得刚好身在神殿，我已经打定主意，日后要利用孤儿院开办异世界版的私塾，

　　也就是神殿教室。首先要在教导孤儿们的过程中，把灰衣神官们培育成老师。然后在我具备的知识范围内，开发印刷技术，参考圣典制作教科书。只要印了圣典来向大家传教，神官长也不会有意见吧。

　　「怎么样，很完美吧？」

　　「反正你订的计画一定是漏洞百出，但是就算了……可是，梅茵，你的大脑就不能运用在书以外的地方上吗？」

　　「嗯，大概不行吧。」

　　我「唔呵呵」地挺起胸膛，班诺却是抱住脑袋

　　但其实应该说是没运用在书以外的地方过，所以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场啦――又补上这一句后，班诺就说「真是太遗憾了」，深深地，深溪地叹了口气。

　　「太失礼了！」我板起小脸生气，但班诺只是笑道：「这是事实。」接着突然变了表情。每当班诺表情认真，又稍微压低音量，就表示他要讨论严肃的事情。

　　「为了尽可能独占陀龙布，塔乌果实这件事绝对要保密，明白了吗？」

　　「是。」

　　那么，关于我前阵子交给你的问题中最后那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啊，是为了这件事，才派路兹出去跑腿吗？

　　终于明白了班诺表面上说是为了说教，而把路兹支开的真正意图，我吞了吞口水。注视班诺。

路兹前进的道路

　　「因为路兹还未成年，如果要带他前往其他城镇过夜工作，就必须要先经过父母的同意。倘若未经许可就带路兹出城，会被视为绑架。」

　　班诺缓缓吐气，开始说明原委。因为写在问题一览表上的，就只有「如何说服路兹的父母，得到出城许可」这句话，所以我很感激班诺多做说明。

　　「我已经让马克去征求过了同意，但路兹的父母不答应。不知道是商人和工匠的常识不一样，还是因为路兹的父亲个性特别顽固，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但就算想听我的意见……意思就是要问我，有没有办法能够征得路兹父母的同

　　意，然后带他出城吧？可是，这是路兹、班诺先生和路兹的父母该去商量讨论的事情吧？虽然是青梅竹马，但我在这件事上完全是局外人啊。」

　　为了工作想带路兹出城的班诺、实际上也想出城的路兹，和握有许可权的路兹父母，他们才是当事人，我不认为这是我能干涉的问题。我说完，班诺用力抓了抓头，瞪着我说：

　　「所以我才想问问你的意见啊。我现在需要更多情报。最了解你的人就是路兹，那么最了解路兹的人，应该就是你了吧？」

　　班诺不论什么事情，都要求做好万全的事前准备，所以才想在和路兹的父母交涉之前，先搜集好情报吧。姑且不说工作上的事情，如果是生活方面的琐事，长时间都和路一起行动的我，确实可以说是最了解路兹的人。

　　「但这明明是工作，为什么会不答应呢？」

　　「这个问题我才想问你。马克说了，他父母就只是一直坚持说『不行』。之前在租楼房问给路兹的时候，我是稍微听说过他的家庭环境不太好，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

　　自从宣告自己成为商人学徒，家里的气氛变糟了以后，路兹也很少再告诉我家里发生的事。更别说听来会像是在向上司马克和班诺吐苦水，更是不会告诉两人吧。

　　「其实路兹的家人一直很反对他当商人。」

　　「你说什么？不是反对他当旅行商人，而是连当城里的商人也反对吗？」

　　班诺吃惊地瞪大双眼，我慢慢点头。

　　「因为路兹的父亲从事建筑方面的工作，路兹的哥哥们也都是建筑和木工工坊的学徒，所以好像很希望路兹也成为工匠吧。说是比起生意容易大起大落的商人，脚踏实地工作的工匠更加稳定。」

　　「但工匠也不一定很稳定吧？」

　　有些工坊也会因为接不到工作而倒闭，所以工匠未必是绝对稳定的工作。但是，只要技艺出色，同业的工坊就会再雇用自己，不至于经营一家店到债台高筑。

　　「路兹曾经告诉过我，父亲说绝对不准他当商人。」

　　光听路兹转述的，就有很多恶毒的批判，像是商人只会苛扣工匠的报酬、却没有任何实际作为，只有狼心狗肺的人才会去当商人。我听的时候总会不由得想，不知道路兹的父亲究竟遇过多么恶质的商人、吃过多大的亏。

　　「……在这样的情况下，路兹居然还能成为商人。」

　　想想城里的孩子都是在父母和亲戚的介绍下，从事与家人职业有关的工作，路兹也许算是异类。但是，看他现在工作的样子那么神采飞扬，我还是认为路兹的选择没有错。

　　「之前要是父母怎么样也不答应的话，路兹还打算成为住宿学徒。后来是因为路兹的母亲感受到路兹的决心，现在才会住在家里。」

　　「住宿学徒？他跟家人的感情不好到了甚至不惜成为住宿学徒吗？」

　　班诺眨着眼睛。一般小孩子根本不会有这么疯狂的想法，想要主动跳进住宿学徒这种恶劣的环境里。因为在想成为住宿学徒的那个当下，就等同在向众人宣告，那种恶劣的环境比起自己的家庭还好得多。

　　「因为现在路兹都绝口不提，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跟家人处得好不好。但是，路兹哥哥们都对路兹没有好脸色这一点，让我很担心。」

　　「没有好脸色吗？」

　　「看在家人眼里，大概都觉得路兹只是在违逆父亲，随着自己心意在做事吧。而且可能是因为工作性质不一样，根本看不见路兹的努力和成果，才会那么反对。但我也没有和哥哥他们讨论过路兹的事情，所以也不清楚。」

　　我从没有和哥哥他们认真地讨论过关于路兹的事情，至于路兹的父亲，更是从来没见过面，我知道路兹家的四个男孩子中，长男札萨长得最像父亲；而父亲是位建筑工匠，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但也仅此而已。我经常可以看见妈妈们围在井边聊天，但好像很少看到爸爸们。

　　「要是知道父母的反对会让自己的梦想破灭，我觉得路兹会离家出走。因为他很顽固，决定好的事情就不会妥协。可是，住宿学徒是最后的手段吧？未成年的孩子要一个人生活会很辛苦，而且虽然说了这么多，但我认为家人仍然是重要的依靠。」

　　听我说完，班诺瞬间仰头看向楼上，露出了苦笑。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吃了不少苦头的班诺非常重视家人，恋人去世后，还用情至深到坚持维持单身，我不认为他会想让路兹的家庭产生裂痕。

　　「如果想让事情圆满落幕，就只能向路兹好好说明，请他忍耐到成年了吧？一旦成年，他就不再需要父母的许可，也可以避免与家人对立，所以现在最好先等待，这应该是最保险的做法了吧？」

　　如果是没有父母的许可，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城市那倒也罢，但若是成年后，梦想就能实现，我认为现在大可以先忍耐。既然路兹也不乐见，就没有必要特地制造裂痕。我提供了最保险的做法后，班诺却沉着脸摇摇头。

　　「这样子太慢了，会来不及。」

　　必须要赶上什么事情才行吗？我偏头不解，班诺先是抿紧嘴唇，再慢慢吐气。

　　「这是店里的事情……现在还不能说。」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那并非店里一分子的我就不该过问，轻描淡写地应了声「这

　　样啊」，我「嗯……」地沉吟。

　　「那么，假设这次的事情一定会让路兹和家人之间产生裂痕吧。我认为路兹比起家人，更会选择成为商人生活下去。既然班诺先生都在考虑要带路兹去其他城市，想必对路兹一定抱有很高的期望吧。可是，路兹只是一个学徒，关于他在生活上会遇到的困难，班诺先生究竟打算帮到什么程度呢？」

　　面对只签了都卢亚契约的路兹，班诺并没有义务要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如果连路兹的生活层面也帮忙照顾，那么与其他都卢亚间的差别待遇更会扩大。但是，如果班诺只考虑到工作层面，并不打算在生活层面上照顾路兹，那么路兹现在就算成为住宿学徒，也只会吃苦。与其那样，倒不如维持现状。所以，我绝不接受班诺只是讲几句话敷衍我 我一边这样想著，一边注视班诺。他像在表示投降般轻抬起手。

　　「我个人……是打算把路兹收为养子。」

　　班诺的回答太过出乎意料，让我大吃一惊。倘若班诺愿意照顾路兹到这种地步，那就算路兹奋不顾身地离家出走，我也不用太过担心。即使路兹选择了成为可以离开城市的商人，因此与家人分开，有了班诺这个后盾，生活和工作上都不需要担心。

　　「我完全没想到班诺先生为了路兹，竟然考虑到了这么远。既然这样，你应该先把情况告诉路兹，再找路兹的父母一起商量啊！」

　　「把情况告诉路兹吗……」

　　班诺「唔……」地一脸犹豫，不情愿地发出闷哼。

　　「毕竟路兹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吧。从以前到现在，路兹也都是自己作决定。」

　　如果要收路兹为养子，代表路兹将来会继承班诺的店。之前说过奇尔博塔商会将由珂琳娜的孩子继承，那么路兹要继承的，大概就是植物纸和义大利餐厅等，与梅茵工坊有关的事业。所以在成立新的植物纸工坊时，班诺才想让路兹同行吧。一想到路兹至今的努力得到了班诺的认同，我就像自己受到表扬一样开心。

　　「对于路兹要成为我的养子，你很开心吗？」

　　「我不是开心路兹要成为养子，而是开心路兹的努力得到了认同。」

　　班诺轻笑一声，摇铃呼唤马克，看来秘密对谈结束了。

　　「老爷，有什么吩咐吗？」

　　「去叫路兹过来。」

　　马克以滑行般流畅优雅的动作离开办公室后，再带着路兹走回来。路兹想必很用心在观察和模仿马克的动作吧。看着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像，感觉有点有趣。

　　「路兹，我有事想和你的父母商量。近期内能安排一个时间吗？」

　　班诺的要求太过突然，路兹不知所措地眨眨眼后，稍微偏过头。

　　「……有事和我的父母商量吗？是，我知道了。」

　　取得了路兹的口头同意后，班诺轻轻点头，接着告诉他今天的工作内容。送我回到神殿后，就要前往正在量産陀龙布纸的梅茵工坊工作。路兹露出简直和马克如出一辙旳微笑，点一点头。

　　「是。梅茵，那走吧。」

　　我和路兹一同前往神殿。感觉所有事情都正朝着对路兹有益的方向发展，我情不自禁地开心哼歌。

　　「梅茵，你心情很好喔。」

　　「因为我很开心嘛。」

　　「哦？明明听了老爷的说教，居然还这么有精神，那很好嘛。」

　　「呜……这种事就别让我想起来了。」

　　一路上路兹还告诉我，在我发烧的这几天，班诺都派他前往梅茵工坊，负责大量生産陀龙布纸。这段期间他也和孤儿们一起去了森林，做好了大量的黑色树皮，也像两人以前常做的那样在森林里蒸奶油考夫薯。

　　「比起梅茵，感觉我做的事情更像是工坊长吧？」

　　路兹说，我则是轻轻耸肩。因为青衣巫女不能做劳力工作，所以我不能出手帮忙。虽然看大家都做得那么开心，我也很想加入，但一律遭到严格禁止。

　　「工坊长就只是我一边当见习巫女，一边增加收入的头衔而已。对于实际上付出劳力工作的路兹，我会给你副工坊长的头衔和薪水，所以加油吧！」

　　「副工坊长听起来是很酷啦，但其实就是梅茵的帮手吧？跟以前没有两样啊。」

　　「以后大概也不会变喔。因为都是由我构思新商品，再由路兹贩售啊。」

　　会让路兹待在梅茵工坊指导孤儿们做纸，应该也是班诺规划的、为了推广植物纸所需的教育一环吧。

　　「……咦？怎么没有半个人？」

　　抵达神殿时，却没在大门看见半个侍从。自从开始到神殿报到后，这还是第一次没有半个人在大门等我。我转头寻找起侍从的踪影，路兹便牵着我的手走进神殿。

　　「因为我先联络了法蓝，说老爷要对你说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所以他才不在。直接去院长室就好了吧？」

　　「确实是不能让他一直待在外面等我呢。路兹，谢谢你。」

　　「那我去工坊了。回去时再来接你。」

　　和路兹在通往礼拜堂的阶梯前方道别后，我走上阶梯，绕过孤儿院所在的建筑物，前往院长室。看到平常总由侍从为我打开的大门关著，我有些手足无措。

　　虽然想呼叫侍从，但我又没有随身带着铃铛，要是大声呼叫，又会被骂「不成体统」，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正确。因为不晓得怎样的举动才符合贵族，我站在大门前沉思了半晌。但明明不知道正确答案，烦恼也无济于事。况且就只是要进自己的房间而已，突然觉得这么烦恼也很蠢，于是我决定敲门后自己开门。

　　……反正又没有人会生气，之后再问法蓝该怎么做才正确吧。

　　我「咚咚」地敲门，喊道：「我开门了喔。」然后握住门把打开门。只见法蓝神色慌张地快步奔下楼梯。

　　「法蓝，早安。让你担心了呢。现在我烧也退了，已经没事了喔。」

　　法蓝露出了为难至极的表情，先瞥了一眼二楼的方向，然后压低音量说：

　　「梅茵大人，其实……」

　　「这是怎么回事？你身为淑女，怎么能够不带半名侍从就一个人走过来？」

　　「咦？！神官长？！」

　　居然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见神官长，我简直不敢相信！我错愕地仰头看着从二楼俯视我的神官长。

　　「快点闭上嘴巴，成何体统。还有，在平民区也就罢了，以后你绝不能再做出自己一个人在神殿里走动这种有损体面的行为。

　　我在法蓝的催促下走上二楼，与神官长面对面，一边优雅喝茶，一边乖乖地听着神官长滔滔不绝的训话。根据神官长的训话，贵族应有的正确开门方式，是「一定要预先通报，让侍从在大门等候」，再不然就是「告知守卫自己的到来，并于等候室等侍从赶到」

　　……对我来说有点难度呢。不过，只是开门的方法而已，居然可以训斥到这么又臭又长。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安静地听着听著，越来越感到无聊的我，才发觉自己不知道神官长为什么来访，决定改变话题。

　　「神官长，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开门了。」

　　「我不是在教你该怎么开门，你到底都听了哪些话进去？！我是在告诉你身为淑女应该要……」

　　……哎呀呀，原来训话的内容不是在指导该怎么开门。这我倒是没发现。

　　眼看神官长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打算重新开始说教，我急忙搬出问题打断他。

　　「神官长，可以请问你为何来访吗？神官长居然会特地来到我的房间，一定是有什么理由吧？难道不是什么急事吗？」

　　平常这时候，我们早就开始处理文书工作了。虽然神官长说过，有了我的帮忙后，

　　现在终于可以比较放松，但我可不希望神官长把多出来的时间拿来说教。大概是想起了正事，神官长轻咳一声，看着我说：

　　「你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吧？」

　　「咦？是的，已经完全恢复了。非常抱歉让你担心了。」

　　「那就好。」

　　嘴上说着「那就好」，神官长却露出了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眼见神官长居然切换成了在秘密房间里才会出现的说教模式，我吓得挺直了背。

　　「我明明说过不要引起骚动，没错吧？」

　　「咦？咦？」

　　因为发烧臥病在床了好几天，刚才又和班诺谈过话，所以我完全搞不清楚神官长究竟是指什么时候，又是哪一件事。我引发了什么骚动吗？

　　「为了确认你们的善后工作做得是否确实，我前往现场一看，却发现大范围的土壤都遭到翻开，甚至还有一部分的石板微幅往上隆起。」

　　本来还以为才不会有青衣神官跑来这种地方，想不到神官长竟然特地跑去检查。明明诸事繁忙，却非得自己亲眼确认不可，看来是位做事追求完美又劳碌命的人，神官长瞇起了淡金色的双眼，紧盯着我，不让我逃跑。

　　「你们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变成那副惨状？」

　　「什么做了什么……那个……就跟事情报告的一样……」

　　我把视线投向法蓝。不知道法蓝到底向神官长报告了哪些事情。该怎么回答才能圆满收场，现在的我完全没有头绪。

　　「不只法蓝，不论我问哪一个孤儿，他们全都回答自己只是砍了要用来做纸的树

　　木、互相丢了塔乌果实，以及你发烧病倒了而已。」

　　「……除了这些事之外，我们真的没有再做其他事情了。」

　　我顺着神官长列举出来的答案，忙不迭点头。不知道塔乌果实会吸收魔力，和砍下树枝的树木其实是陀龙布这两件事有没有泄漏出去。因为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事情传进了神官长耳里，所以为免多嘴，我噤口不言。之后要间问法蓝，神官长追问了他哪些事情。

　　「既然所有人的回答都差不多，表示事实相去不远吧。但是，明明害得石板往上隆起，这样子还敢说是没有引发任何骚动吗？」

　　不晓得接下来会追根究柢到什么地步？我正绷紧全身，神官长却只是瞪着我命令道：

　　「梅茵，罚你今天一整天都关进反省室。」

　　……咦？不追究吗？换作班诺先生，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我昏睡的期间，已经向孤儿们问出了来龙去脉，神官长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下达处罚。

　　「关进反省室吗？」

　　「没错。你要向神献上祈祷，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的感觉就像是挥棒落了空，但也觉得如果只是要我乖乖进反省室里待着的话，这也还好嘛。但是和我不一样，一听到要被关进反省室，法蓝的脸色就变得惨白，戴莉雅更是大喊：

　　「我真是不敢相信！我从来没听说过青衣见习巫女会被关进反省室！太不像话了！」

　　「神官长，还请您三思！」

　　看来我将成为史上头一个被关进反省室的青衣见习巫女。但坦白说，与其要我面对神官长让人心底发寒的怒气，还追根究柢地逼问我星祭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我还宁愿选择躲进反省室。

　　「你们两个都别说了，是我自己没能做到答应神官长的事情，这也是应该的。我当然该负起责任，不要处罚到孤儿院的孩子们就好了。」

　　只要一起玩耍的孤儿们不会因为连带责任被骂，我就很满足了。难得玩得那么开

　　心，要是珍贵的快乐回忆却被神官长的说教和反省室抹杀掉，未免太可怜了。

　　「神官长，请问反省室在哪里，进去后又该做什么呢？啊，不是的，我当然知道要反省。但为了明白反省是什么，有什么该做的事情吗？」

　　脑海中浮现出了丽乃那时候遭受过的各种惩罚，像是跪坐、写反省文和扫地。神官长轻挑起一边眉毛，低喃说：「你在说什么啊？」看来我又对神殿里的人，问了大家都知道的问题。

　　「当然是要对神献上祈祷啊。」

　　……咦？所以是处罚我维持一整天跑○人的姿势吗？

　　意外的痛苦处罚让我哑然失声。吉鲁安慰我说：「梅茵大人，我已经很习惯了，会陪你一起进去。」但当然神官长不允许有人陪同，只有我一个人进入反省室。

　　「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神官长带着我来到礼拜堂旁边的反省室，催促我进去。

　　反省室和礼拜堂一样，是由白色石头建成的小房间，在相当高的上方处凿了细长的缝隙，让空气能够流通。光线同时也从那里流泻进来，所以白色小房间比我想的还要明亮、地板和四面墙壁都由白色石头砌成，虽然时值夏天，小房间却十分寒冷。到了冬天恐怕会很难熬，但夏天的时候应该不至于太痛苦吧。

　　「梅茵大人，您没问题吗？」

　　「嗯，放心吧。」

　　木门关上后，再也看不见满脸忧心的法蓝和吉鲁。既然没有人负责监督我，我自然不可能认真地献上祈祷，直接往角落坐下，冰凉的触感非常能够镇定心神，难得多了这么多时间，我悄悄从裙子口袋里拿出班诺写的问题列表，决定来思考要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反省的话，等神官长来察看的时候再做就好了。

　　「嗯……这个问题只要妥善地导入拒绝生客的机制，应该就有办法解决吧？但这个问题要怎么办呢？我想了解贵族的三餐，所以请神官长邀请我去吃午餐和晚餐吧――但现在真是有点开不了口呢……呵啊啊啊啊啊。」

　　一直看着纸张，忍不住就打了偌大的呵欠。该不会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吧？开始非常想睡。从肚子饿的程度来看，现在应该已经过中午了。我摺起写有问题列表的纸张，放回口袋，打横躺在地板上。先睡一会儿午觉，让自己恢复体力吧。于是我任由自己的意识变得迷迷糊糊，闭上眼睛。

　　「梅茵，明明是叫你反省，你竟然在睡……法蓝！」

　　「哇啊――梅茵大人？！」

　　躺在冷冰冰的石造地板上午睡后，我的身体似乎也跟着冷得像冰块一样。为了放我出来，神官长再次来到反省室时，我已经开始发烧，整个人动也不动。我还听见法蓝懊悔地在耳边说：「居然在病好后，回到神殿的当天又让梅茵大人发烧，该怎么向梅茵大人的母亲道歉才好。」

　　「她的身体不是恢复了吗？！」

　　「神官长，恕我直言，您太小看梅茵大人的虚弱程度了，所以我那时候才请您三思。」

　　「原来不是为了面子，是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吗……」

　　因为神官长不顾法蓝的忠告，结果我病才刚好，又再次发烧病倒了，这是我的责任――在我反省之前，听说神官长更对于把我关进反省室一事深深地反省了自己。

路兹离家出走了

　　在我臥病在床的第三天，多莉突然冲进了臥室。

　　「梅茵，不好了！拉尔法说路兹离家出走了！」

　　我反射性地马上坐起来，瞬间又往下瘫倒。

　　「多莉，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路兹没事吗？」

　　我无力地趴在床上，接二连三地发问后，多莉露出「糟了」的表情。她为难地垂下眉梢，摸了好几下我的头。

　　「梅茵，对不起喔。我应该等你退烧之后再说的……你不可以太傲动，又会发烧喔。」

　　「多莉，快告诉我。」

　　我握住多莉的手，再三央求她告诉我后，多莉才无奈地叹气。

　　「……我去叫拉尔法过来，梅茵就躺着吧。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多莉翻身走出房间。听到玄关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锁上钥匙的声音，多莉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我一边竖起耳朵听著，一边虚软地趴在床上。

　　快点回来吧――我焦急地等着多莉回来，不久开始听见轻盈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接着有人打开玄关门锁，开关大门。

　　「……拉尔法·路兹呢？」

　　拉尔法在多莉的带领下走进来，一看到还没退烧，无法下床的我就叹气。

　　「亏我还以为一定是梅茵把路兹藏起来了……」

　　「我刚才就说了吧？梅茵已经连续昏睡三天了，怎么可能知道昨天傍晚离家出走的路兹去了哪里嘛。」多莉气愤地说。

　　「对不起啦，刚才怀疑你。」拉尔法先向多莉道歉，然后转身面向我。

　　「昨天路兹一回家，就对老爸大声咆哮说：『你为什么要妨碍我？！我一直都在忍耐，我再也不要待在这个家了！』当时他的表情跟气势都很吓人。」

　　听到拉尔法这么说，我就明白路兹为什么离家出走了。一定是班诺告诉了他。为什么无法带他前往其他城镇吧。我因此有些松了口气。那么，路兹现在应该在班诺那里寻得了庇护，就算不会马上收路兹为养子，但至少会提供相同水准的待遇吧。

　　「虽然老妈很担心，但老爸只说反正路兹很快就会回来，所以不要管他。我们也觉得等他肚子饿了，就会回来，可是现在都过早上和中午了。路兹还是没有回家，我们就开始担心了。梅茵，你知道路兹会在哪里吗？」

　　对于拉尔法的问题，我内心升起不安。如果现在是由班诺在保护路兹，他应该在工作，怎么可能不知道路兹在哪里呢。

　　「你说不知道路兹在哪里……难道路兹也没有去工作吗？」

　　「呃……其实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 」

　　我问完，拉尔法困窘得眼神左右飘移。我一时间无法理解拉尔法怎么会说不知道路兹在哪里工作。虽然洗礼仪式到现在才过两个半月，但路兹早在成为学徒前，就经常出入奇尔博塔商会，已经往来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怎么会不知道？不就是奇尔博塔商会吗？」

　　「……名字我后来知道了啦。你们来过奇库的工坊吧？可是，奇库也不知道商会在哪里。」

　　「那如果路兹和我没有去过奇库的工坊，现在连名字也还不知道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拉尔法就尴尬地别过头。看到拉尔法这样，多莉不禁大叫：

　　「我真不敢相信！拉尔法，你连弟弟在哪里工作都不知道吗？家人之间不是至少都会讨论到工作的事情吗？」

　　同样是兄弟姐妹，但姐妹和兄弟间聊天的内容与次数，多半还是不太一样吧。但是，这样的情况真的有些严重。虽然我不知道是对弟弟漠不关心，还是在逞强不肯问他，但我认为都离家出走了却找不到人，是很严重的问题，我伸手抓住拉尔法的衣。

　　「……拉尔法，虽然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拜托你稍微和路兹谈谈吧。」

　　「是路兹自己什么都不说吧。而且一直在忍耐的人明明就是我，就算家人再怎么反对，路兹还是去做了自己想做的工作，连休息的日子也不去森林采集，只顾着自己玩得很开心啊。他到底是在忍耐什么啊！」

　　拉尔法用力甩开我的手，瞪大了眼睛怒吼。

　　「拉尔法！别对梅茵这么粗鲁！她还没有退烧耶！」

　　「对、对不起……」

　　原来人的大吼会让脑袋嗡嗡作响呢。我一边这样想著，一边也知道自己老在路兹休息的时候指使他做事，所以为路兹说话。

　　「但路兹休息的时候出门，都是为了工作喔。不管是班诺先生叫他过去，还是我指使他做事，都会付给他薪水啊，他并不是出去玩。

　　拉尔法吃惊得瞪圆了眼后，轻甩甩头。

　　「……这种事我们又不知道。」

　　因为都不交谈，才会产生分歧吧。但拉尔法无疑是在担心不回家的路兹。而必须与拉尔法好好谈谈的人不是我，而是路兹。

　　我仰头看向多莉。多莉去过珂琳娜家，也一起去买过衣服，所以不只班诺，也和一些店员打过照面，比起拉尔法一个人突然闯进奇尔博塔商会，应该会好一点。

　　「多莉，拜托你带拉尔法去奇尔博塔商会吧。要是路兹看起来精神不错，不用勉强把他带回来也没关系，至少请你去看看他是否平安无事吧。拜托你。」

　　「好啊，因为我也很担心路兹。拉尔法，走吧。」

　　多莉牵起拉尔法的手，带他走出臥室。拉尔法似乎在担心我，中途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对担心得回望的拉尔法，回以有气无力的笑容。

　　拉尔法从以前就是很会照顾人的大哥哥，虽然现在心里面觉得路兹很任性，但还是在担心他。追根究柢，路兹和拉尔法两个人都没有错，兄弟间的感情却彻底出现了裂痕。要是去看路兹的拉尔法，能和路兹面对面好好谈谈就好了――我这样心想着闭上眼睛。

　　醒来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几乎要穿透眼皮的刺眼光芒从窗外笔直地照在了脸上，所以我才醒过来。多莉好像已经从店里回来了，我听见厨房传来准备晚饭的声音。喉咙渴了，我拿起木杯喝水润喉，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动静，多莉从敞开的门外探头进来。

　　「梅茵，你醒了吗？吃得下饭吗？」

　　我点点头，迟缓地坐起来后，多莉帮我把麵包粥端到床上。我慢吞吞地吃着麵包粥时，多莉告诉我去商会后发生了哪些事。

　　「路兹在店里面，很认真在工作喔，看起来精神不错。」

　　「是吗？那就好。」

　　本还担心路兹离家出走后，会不会被卷进麻烦里，或是班诺没有收留他，导致他无处可去。幸好这些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我抚胸松了口气。

　　「一看到路兹，拉尔法就说：『快点回去吧！』想要强行把路兹带回家，但路兹就要拉尔法别打扰他工作，拉尔法大概也生气了吧，两人吵了一会儿后，就大吼说『随便你啦！』离开了商会……听说拉尔法的父亲也说，既然路兹在工作的地方，那就别管他了。」

　　彷彿亲眼看见了路兹家原有的小裂缝演变成了难以修复的裂痕，逐渐分崩离析。我难过得像被人捏住心脏。

　　「梅茵，我知道你很担心，但要快点养好身体，才能去看路兹喔。」

　　「……嗯。」

　　隔天，来接我的人不是路兹，而是吉鲁。原来是路兹吩咐吉鲁，希望吉鲁暂时代替自己，枉费吉鲁特地跑来，我却还在发烧，所以无法去神殿。看到我依然躺在床上，吉鲁担心地低头看我。

　　「梅茵大人，你还没有退烧吗？」

　　「嗯。就算退烧了，也还要再观察一天，所以可以三天后再来接我吗？」

　　吉鲁担心地点头后，在我枕边跪下，执起我的右手，像要亲吻我的手背般凑上脸庞。「咚」地一声，吉鲁的额头贴在我的手背上，然后传来流畅的祈祷文。

　　「愿治愈女神洛古苏梅尔庇佑梅茵大人。」

　　「谢谢你。也愿神的祝福与吉鲁同在。」

　　吉鲁一脸依依不舍地离开后，依约在三天后再度来接我。因为已经退烧了，也得到了家人的外出许可，所以我和吉鲁一起出门。路兹不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害我静不下来。下楼走出建筑物后，就看见路兹的母亲卡萝拉正在水井广场上洗着衣服，我快步冲上前，问：

　　「卡萝拉伯母，路兹还没回家吗？」

　　卡萝拉不语地摇头，身材丰腴，讲话总是喋喋不休又爽朗到有些吓人的卡罗拉，现在却疲惫又憔悴。

　　「梅茵……你也不知道路兹现在怎么样了吗？」

　　「我听拉尔法和多莉说过，但这几天因为发烧一直在睡觉，现在才要去商会看看路兹……」

　　「是嘛。那能麻烦你之后再来告诉我，路兹过得好不好吗？」

　　当下我心想着「明明可以自己去看啊」，但还是答应了卡萝拉，和吉鲁一起离开广场。

　　「吉鲁，我想去看看路兹，所以要先去商会喔。」

　　「梅茵大人想去的话当然可以，可是，其实刚才那个阿姨根本不用那么担心啊。就算没有父母，小孩子还是活得下去。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就都没有父母。」

　　「……是啊。」

　　但我第一次踏进孤儿院的时候，有些小孩子根本活不下去吧――我把这句反驳吞回肚里。因为我突然间觉得，孤儿院里生来就没有父母的孩子们，如果不心想「没有父母也无所谓」，恐怕就活不下去吧。

　　抵达奇尔博塔商会后，马克笑容司掬地走来迎接我们。路兹跟在他后面，在写字板上写着字。

　　「梅茵，早安。身体已经恢复健康了吗？」

　　「马克先生，早安。烧总算退了呢。但比起这件事，我听说路兹离家出……」

　　「这件事请到里面再谈吧。这些天路兹的家人都来到店里大声吵闹，员工们的心情也都有些心浮气躁。」

　　马克带着温和的笑容打断我。看来除了拉尔法外，也有其他家人跑来店里，想带路兹回家。商会一向以贵族为客群，强调品质，主打高级品，要是接连好几天都有衣衫褴褛的贫民跑来闹事，会给人留下不好的观感吧。再这样下去，路兹在店里的立场也会变得很为难。我闭上嘴巴点点头。

　　「老爷，梅茵有话要对路兹说，我让他们两个进来了。」

　　「……我这里可不是谈话室也不是谘询室。」

　　「这我当然知道。」

　　马克脸上笑著，全身却散发出了不容分说的气息，班诺只好叹着气答应。

　　「班诺先生，对不起。其实我们也可以到外面去说……」

　　「不，在里面谈吧。不只店里，昨晚路兹的母亲甚至跑来我家，把我们当成了绑架犯，大吼大叫要我们把路兹还给她。马克盛怒下就把她赶回去了。」

　　「老爷，对不起。」

　　想像了卡萝拉用平常充满魄力的嗓门怒吼的模样，我不禁虚脱无力。但下一秒，更对「马克盛怒下」这句话感到战栗。居然能把卡萝拉赶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卡萝拉会疲惫憔悴到像变了一个人，难道就是因为经历过了马克的怒火吗？总觉得最好不要详细追问，所以我转向路兹。

　　「路兹，你现在住在哪里？住在班诺先生家吗？」

　　「什么我住哪里，我当然是住在放行李用的阁楼房间啊。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我都不知道妈妈来过……」

　　也就是说，卡萝拉没能见到路兹，就被马克赶回去了。怪不得她会要我来看看情况，我的心情变得复杂。

　　「……慢著，咦？你住在阁楼房间？」

　　「对啊，不然我还能去哪里？」

　　路兹说了，他现在是在当作仓库的阁楼房间生活。也就是说，待遇和住宿学徒完全没有两样。也表示明明说过想收路兹为养子的班诺，并没有伸出援手给予协助。

　　「班诺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要收路兹为养子吗？！」

　　「……收我为老爷的养子？咦？你在说什么啊？」

　　从路兹满腹疑惑的表情来看，显然班诺什么都还没有对路兹说。我抬头瞪向班诺，他也用盈满怒气的双眼低头看着我，劈头就骂。

　　「你这白痴！就算想收路兹为养子，怎么可能没有父母的许可就擅自收养！现在是我向路兹说明了情况以后，他自己选择的结果。而且我说过多少遍了，要你不要不经大脑就乱说话！在得不到对方父母同意的情况下，你还告诉他养子这件事！」

　　完蛋了！我捂住嘴巴，但已经来不及了。路兹的双眼发出阴沉的光芒。大慨是离家出走后，一个人生活面临了很多辛苦吧。彷彿找到了可以宣泄不满的对象，路兹平常总是正向积极的眼神，现在变得消沉阴暗。

　　「梅茵，难道你早就知道了吗？」

　　「是我告诉她的。为了了解你家的情况和你父母。」

　　「老爷……」

　　听到班诺这么说，路兹的眼神有些迷茫。路兹用像是迷了路，正在寻找自己容身之处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既然……梅茵都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路兹一定会像现在这样离家出走，不再和自己的家人有交集。我明明这么重视自己的家人，不想要做出会破坏路兹家庭的事。」

　　虽然不想做出会破坏路兹家庭的事，但如果待在家里实在太痛苦，班诺又愿意接纳路兹 愿意收他为养子的话，那照着路兹的期望去做就好了。我本以为只要有班诺当后盾，成为住宿学徒后，等到能不受父母干涉、可以自己为自己做主的年纪为止，路兹都不需要在刻苦的环境下艰难度过。

　　然而现实中，路兹真的离家出走了，还因为没有父母的许可，无法被收为养子，成了住宿学徒在阁楼的房间里生活。虽然才五天而已，但一个孩子要独自生活果然非常难熬吧，路兹的眼神变得很灰暗。

　　「连梅茵也觉得是我不好吗？是我不应该离家出走吗……」

　　多莉告诉了我，拉尔法在来带路兹回去时说过这些话：「你别再任性了，快点回家！」「你不要这么自私！」「给店里添麻烦的人是你才对。」「你闹够了吧！」

　　只要路兹回家道歉，应该又能过回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吧，然后听着家人说：「看吧，你根本不可能去当住宿学徒嘛。」只能心里想著，是我太任性了，我只能忍耐，内心不断累积着不满， 一边生活下去吧。但是，因为不想看到那样的路兹，所以我立即否定。

　　「我才不会说是路兹不好呢。怎么可能这么说嘛。因为我知道路兹一路到现在有多么努力，也知道你一直在忍耐啊。」

　　「是吗……」

　　跆兹如释重负似地吐气。于是我望进路兹翡翠色的双眼，握住路兹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路兹这一边。因为那时候是路兹说了，我可以维持自己原本的样子留在这里，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我也曾经有过身边没有半个人真正了解我，而把自己关进自己世界里的经验。当时的我非常不安，觉得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虽然在这里生活，内心却一直无法获得平静，是路兹说了：「我的梅茵是你就好了。」才让我留在了这个世界。希望我当时感受到的那份安心，多少也能够传达给路兹。

　　「所以我也要对路兹说，路兹做你自己就好了。我绝对会为你加油，就像路兹帮助过我一样，我也会竭尽所能帮路兹的忙，所以难过的时候就依靠我吧。」

　　路兹翡翠色的双眼变得湿润，又哭又笑地抱住我。

　　「哈哈……你这同伴也太不可靠了。我要是真的依靠梅茵，你会被压扁吧。」

　　路兹带着哭腔说。我几乎要被他压扁，但还是不满地鼓起脸颊，轻拍路兹的背。

　　「我多少还是可以帮上忙啊。对了，像是一起在神殿吃午餐……怎么样？阁楼的房间没有厨房，没办法煮饭吧？」

　　「……说一起吃饭，但真正煮饭的人又不是梅茵。」

　　耳边传来「嘶嘶」的吸鼻子声。但是，路兹的话声听起来变得明亮多了。我也呵呵地笑了。

　　「这种时候应该要说『梅茵大人，真是感激不尽』才对吧？」

　　路兹发出笑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 常乐观的开朗笑容，，也许我为路兹帮上了一点忙吧。

　　「……喂，你们够了没有？」

　　班诺在办公桌上托腮，用非常无言以对又厌烦的表情问。我继续拍着路兹的背，歪过头说。。

　　「……话是说完了，但怎么了吗？」

　　「没怎么了，但讲完了就回去工作。太碍眼了。」

　　快点解散――班诺挥着手说。路兹急忙放开我，走出办公室。我也向班诺致意，准备告辞，班诺却紧盯着路兹走出去的那扇门说了。

　　「梅茵，我也和你一样，想要尽快改善路兹现在的处境。但是，看他母亲昨天来势汹汹的样子，收养养子这件事如果不等她冷静一点，大概没有商量的余地吧。」

　　班诺非常冷静地分析了情势，我听了就像吃到黄连，喉咙一阵紧缩。

　　「目前路兹的生活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虽然现在还没问题，但生活的不安定。也会对内心造成影响。而且要是路兹的家人向外宣称我们绑架或欺骗他，也会影响到商会的声誉，所以我现在不能介入。既然你是路兹的同伴，就尽量多帮帮他。」

　　「……是。」

　　本来路兹就算搬离家里，也能成为班诺的养子，全心全意工作，还可以为了成立植物纸工坊，前往其他城镇，实现自己的梦想。

　　然而，现在却成了住宿学徒，生活过得比以前还要辛苦……

　　班诺说得没错，如一直持续过着艰辛的生活，路兹会自暴自弃吧。可能会责怪自已，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也可能会怨恨家人，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就像路兹支持过我那样，我又能为路兹做到什么事情呢？想不出半点有用的方法，我沉重地大叹口气。

神官长的邀请函

　　……路兹这件事该怎么办呢？

　　如今路兹已经离家出走，如果想改善现状，最好的方法，应该就是让路兹和路兹的家人面对面，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和解吧。现在双方都把想说的话闷在心里，没有传达给彼此知道，路兹与他的家人才会産生莫大的隔阂。

　　「……茵……梅茵。喂，你有没有在听？」

　　肩膀被人摇晃后，我才恍然回神，抬头看向神官长，神官长揉着太阳穴，低头看着我，敲了敲石板。

　　「我看你好像完全没有进度。」

　　「啊，对不起。」

　　道歉后，我重新开始计算。喀喀喀地动着石笔，计算告一段落后，再度叹气。会觉得这样下去不好，是因为我拥有很棒的家人吗？如果跟家人在一起会很痛苦，那和他们分开来，是不是对路兹比较好呢？这点是最难的，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够帮到路兹呢？

　　「梅茵，你的手停下来了。」

　　「咦？啊，这个已经算完了。」

　　「那接下来换这个……」

　　如果只是想打破现在的僵局，最快的方法就是和班诺成为养父子。这样子既能专心工作，工作上也能获得强而有力的后盾，生活方面也不用担心。但是，没有父母的同意，就不能收路兹为养子。况且班诺也声明过了，这次他不会插手。

　　虽然也想过安排 个大家可以谈话的机会，把路兹、路兹的父母和班诺都找来，让大家好好谈一谈，但就算我提议：「大家就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吧！」大家也不会因此就齐聚一堂吧。更何况，要是大家越讲越激动，班诺和路兹的父亲都失去理智，也没有人能收拾那个局面。怎么想我都预见不到乐观的未来。

　　「……我真的一点用也没有 」

　　「没错，你的看法非常正确。」

　　明明是自言自语，却有人回答，我吃惊地抬起头。只见神官长正用恐怖的眼神低头看着我，扬起下巴示意床铺的方向。

　　「梅茵，过来。」

　　「呃，神官长，但工作放着没关系吗？」

　　「现在得先修理好计算机。」

　　把人形容成计算机未免太过分了吧？我在心里头大表不平，但还是跟在神官长身后，走进说教房间。

　　房内依然乱糟糟地摆满了各种物品，我把长椅上的东西推到旁边，让自己有位置可以坐。神官长则搬来自己的椅子，烦躁地用力坐下后，不悦地瞪着我。进来这里时，神官长的情绪起伏会比较明显一点，所以眼神比刚才锐利了两倍。

　　「你到底在想什么事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让人心烦地叹气。」

　　「对不起，是和神官长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我会转换心情，努力工作。」

　　万一老实说了，我是因为担心路兹到没办法工作，感觉说教时间会拖得更长，藉由表现出自己在反省的样子，想尽快结束掉说教，神官长却倚着把手托住脸颊，老大不高兴地瞪着我说：

　　「既已影响到工作进度，就不是完全无关。」

　　……神官长所言甚是。

　　我默默别开视线，不敢直视那双瞇起的金色眼眸。因为常常被骂我说话都不经大

　　脑，所以我还是尽可能别说话吧。我噤不作声后，神官长轻叹着气站起来，一站到我面前，就用力捏起我的脸颊。

　　「看到一个小孩子这么魂不守舍，心神不宁，会让人担心得做不了工作吧。」

　　从神官长把我当成了计算机的态度实在看不太出来，但原来是在担心我。我抬头望着老是拐弯抹角，让人很难理解的神官长。对了，神官长是受过教育的贵族，听说政治肃清后，贵族的人数大幅减少，很多神殿里的贵族，都因为联姻和被收为养子而离开神殿，那神官长会了解收养这方面的事情吗？

　　「神官长，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不经过父母的同意，就收养小孩吗？」

　　听了这问题，神官长惊讶地挑起一边眉毛。

　　「怎么？你下定决心要离开自己的家人了吗？」

　　「不是我啦！」

　　神官长的爆炸性发言让我忍不住完全忘了要用敬语，说完就赶紧捂住嘴巴。但神官长只是低声咕哝说「我想也是」，没有多加追究。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两边手肘倚在扶手上，手指在腹部前方交叉。

　　「那不然是谁？依据情况，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有办法吗？！」

　　我一骨碌站起来。神官长轻轻摆手示意我坐好，然后点点头。

　　「既然我拥有权力，自然有些捷径。但得先让我知道，要使用权力的对象是谁。」

　　「是路兹和班诺先生。」

　　我终于在改善路兹现况的这条路上，看见了一丝光明。我重新坐好，用满怀期待的目光注视神官长。

　　「这两个人对你来说都很重要吧？再说清楚一点。」

　　我简单地向神官长说明了大致情况后，他接着提出许多问题，回答期间，也相当详细地说明了事情原委。神官长似乎是问够了，先闭上眼睛，像在整理得到的资讯，再慢慢睁开。

　　「嗯。所以是父母反对路兹当商人学徒，这次又反对他出城工作，所以路兹对于自己在家里的处境感到不满，才会离家出走。班诺则想收养前途大有可为的路兹为养子，但父母又对此表示反对。而你最大的希望，是改善路兹的生活环境，认为最好的结果是与家人和解，最快的方法则是与班诺成为养父子。到这里没有问题吗？」

　　「没有。」

　　居然不记笔记，就能完整记下内容并加以统整，其实神官长的记忆力好得吓人吧？我正不是时候地大感佩服时，神官长又继续说了：

　　「关于离家出走的路兹，他的父亲说过既然去工作了，那就别管他吧？没有说过要路兹滚出去，再也别回来吗？」

　　「……应该没有。但这些事都是多莉告诉我的，所以确切情况我也不清楚。」

　　这次在向神官长说明时，我最感到扼腕的，就是关于路兹父母的意见都是听别人转述，自己却完全不了解。我和路兹聊过，也听过班诺的想法。但是，关于路兹的父母，都只听路兹、拉尔法和多莉转述过，自己从没亲口问过他们。

　　「……虽然现在的情况有些牵强，但只要把路兹当成是遭到父母遗弃，由孤儿院保护的孩子，就可以由孤儿院长代替父母签名，再让他和表示想要领养孤儿的班诺成为养父子。」

　　「咦？！孤儿院长不就是我吗！那我马上带路兹到孤儿院……」

　　……我简直天才！幸好我当了孤儿院长！

　　我兴奋得猛然站起来，神官长又挥手示意我坐好。

　　「稍安勿躁。梅茵，你听别人说话要听到最后。你会经常做错事，不都是因为你容易太早就下结论，又不仔细听别人说话吗？」

　　在神官长冷静至极的指责下，我一句话也无法反驳，重新坐好。怎么说呢？总觉得神官长一点一点地慢慢摸透了我的个性。

　　「虽然你身任孤儿院长一职，但还未成年。光凭你的签名，对于收养孤儿并无法构成效力。」

　　「那要是真的有人想来领养孤儿的时侯，该怎么办？！」

　　……我明明是孤儿院长，居然连签名也派不上用场……

　　我沮丧地垮下肩膀，但脑袋一隅也冷静地明白到，不可能让一个没有监护人就做不了任何事的孩子，担起这种重责大任。

　　「既然你办不到，自然需要身为上司的我来签名。」

　　「神官长，拜托你了。请为路兹的收养一事签名。」

　　我恳求神官长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要签名不是不行。但是，依你现在的说明，全是孩子路兹的看法。我不能单凭孩子的片面之词，就判定他遭到了父母的遗弃，为了以被父母遗弃的情况，由孤儿院保护路兹，我需要先听过他父母的说明。」

　　「咦？请问要怎么听呢？」

　　神官长说得简单，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见我偏过头，神官长反倒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听？想听他人说明时，传唤他们过来就好了吧？你在说什么？

　　「……我亲眼见识到了何谓权力。」

　　想听说明，把对方叫过来就好了，这是神殿的常识。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曾收到传唤的邀请函，我垮下肩膀。刚才还那么烦恼没办法安排谈话机会的我，到底算什么呢？

　　「由我在场见证，如果一切都能详尽说明，没有任何疑虑，我就会帮忙让路兹和班诺成为养父子。」

　　「衷心感谢神官长。」

　　我的心情彷彿阴霾一扫而空，抬起头来，发现神官长难得在笑。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和爽朗完全沾不上边，反而更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的邪恶笑容。

　　「为此，你今天下午也必须认真工作，暂时禁止你前往图书室。」

　　「……什么？」

　　我愣住后，神官长更是愉快地勾起嘴角。

　　「我总法蓝说了。听说这么做，比把你关进反省室更有效。」

　　「不！――」

　　……法蓝这个笨蛋大笨蛋！

　　下午我伤心欲绝地继续努力工作，神官长就依约帮我写了邀请函。分别要给路兹的父母、班诺和路兹。

　　「把邀请函交给他们吧。」

　　我笑容满面地接下那些贵重的木板，希望能够稍微改善路兹现在的处境。

　　因为路兹不再负责接送，所以我和法蓝一起回家。因为在转交神官长给我的邀请函时，若让吉鲁同行，看起来就只像是小孩子在跑腿，有已经成年的法蓝跟著，路兹的父母也会郑重地接下邀请函吧。

　　「那么，快点转交给班诺大人和路兹吧。」

　　在法蓝的催促下，我先前往奇尔博塔商会。马克带着我走进里头的办公室后，再去叫来路兹。

　　「班诺先生?你看你看！快点称赞我吧！」

　　我小跳步地跑向班诺，伸长手臂向他递出木板、班诺一脸纳闷地接过木板，大略看完内容后，脸色丕变地大声咆哮：

　　「……神官长的邀请函？！你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只是告诉神官长路兹离家出走了，又问他有没有其他办法能收养养子啊？」

　　我自认为这次帮上了很大的忙，班诺却忽然间大发雷霆。我眨着眼睛歪过头。

　　「简直乱来！」

　　「咦？咦？我哪里做错了吗？」

　　「别把贵族大人牵扯进这种事情来！天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班诺非常激动，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生气。神官长确实是贵族大人，但只要好好说明，他就会明白：虽然拐弯抹角又难以理解，但只是担心我而已。

　　「因为是神官长说，为了修理好计算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我也想为路兹做点什么嘛。

　　「梅茵，你的心意我很高兴。可是，一般人收到这种邀请函只会很害怕。」

　　路兹看着手中的邀请函，颓丧地垂下脑袋瓜。班诺也一样握着邀请函，低垂脸庞抱住头。

　　「所以你为了路兹采取行动后，结果就拿来了神官长的邀请函吗……唉。」

　　「因为这次是班诺先生说了你没办法插手，我才找了身边的大人商量而已啊。」

　　我没好气地嘟起嘴。班诺赤褐色的眼眸里亮起凶狠的光芒，瞪着我说：

　　「是嘛。所以早知道只要我想方设法动用自己的权力，威胁路兹的家人，再强行收他当养子，就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了吗……」

　　「班、班诺先生，请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

　　「……梅茵，如果老爷真的想这么做，这点小事他一定办得到。毕竟我的家人给店里造成了困扰，而且想也知道我父母和老爷，谁的影响力更大吧？」

　　闻言，我才恍然惊觉，虽然自己一直很随意地出入奇尔博塔商会，但多莉也说过，她光是来到城市北边就会紧张，当初我自己也明确感觉到了这里与我们的生活环境大不相同。卡萝拉敢跑来这里，当面要求班诺把路兹还给她，其实也非常需要勇气。而路兹的家人明明给商会造成了麻烦，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也是因为班诺宽宏大量。

　　「我们这边正想为了路兹息事宁人，结果你竟然……」

　　「神官长也是想采取和平的手段喔！他甚至也想好了收养养子的方法。」

　　「你说什么？！」

　　班诺和路兹动作一致地转向我。我说明了神官长提供的方法。

　　「如果路兹表示自己遭到了父母的遗弃，前来孤儿院寻求庇护，那班诺先生就可以领养变成孤儿的路兹。而在这种情形下，只要有孤儿院长和班诺先生双方的签名，两人的养父子关系就算成立。」

　　「然后，孤儿院长就是你吗？」，

　　班诺咧嘴笑着看向我。虽然对于对我心生期待的班诺感到抱歉但我的签名没有任何意义。

　　「但因为我还是小孩子，变成需要由神官长签名。所以神官长才想请来路兹的父母，了解情况后再作判断，因此发出了邀请函。」

　　班诺望着手上的邀请函，神色凝重地慢慢摩挲下巴。

　　「看来神官长很器重你嘛？一般贵族大人根本不会插手管我们平民的事。」

　　「好像是因为我是重要的计算机。我若没有正常运作，就会影响到工作进度。」

　　「这样说来，欧托也说过类似的话。这次的事情也许该感谢你，但我实在感谢不起来。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徒劳无功的感觉……」

　　班诺疲惫地长叹一声，抓了抓头。

　　「路兹父母那边，就由你交给他们了。」

　　「梅茵，对不起喔。」

　　「不会啦，没关系。刚好我也要向卡萝拉伯母报告你的情况。不过，因为设定上是路兹主张被父母抛弃，来到了孤儿院，所以从明天开始，你要来孤儿院喔。」

　　向路兹挥挥手，步出商会后，我和法蓝一起回家。正想走去路兹家的时候，发现卡萝拉在水井广场上踱步徘徊。

　　「卡萝拉伯母！」

　　我一大喊，卡萝拉就弹也似地抬起头，往我冲过来。原先圆润的脸庞变得消瘦憔悴，眼窝还有些凹陷。

　　「梅茵，你好晚才回来。你见到路兹了吗？他看起来怎么样？」

　　「他很认真在工作喔。看起来精神很好。」

　　「是嘛。」

　　卡萝拉安心地吐了口大气，可以强烈地感受到她担心路兹的心情。那不轻易让人收路兹为养子，也是正常的反应吧。

　　「伯母，这个是神殿神官长给的邀请函。」

　　我拿出木板，递给卡萝拉。卡萝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脸色变得苍白，紧盯着木板。

　　「……为什么神殿冲送来邀请函？」

　　「因为路兹到孤儿院寻求了保护，说是被父母抛弃。」

　　「明明是那孩子自己要离家出走！」

　　卡萝拉震惊地大叫，但在这里这么大叫，邀请函也不会消失。身为贵族的神官长所寄出的邀请函，有着绝对的效力。

　　「然后，神官长为了决定是不是真的要由孤儿院收容路兹，想听听看父母的说明……所以请伯父和伯母两个人一起过来吧，因为工作不一定能马上请到假，所以日期是订在三天后。上面写著，请在三天后的第三钟之前到神殿来。」

　　我为不识字的卡萝拉传达邀请函上的内容。卡萝拉紧握着接下的木板，回望着我说：

　　「……三天后的第三钟对吧？」

　　「对，只要给守卫看这张木板，就会有人为你们带路。」

神殿的家庭会议

　　怀抱着上慌不安的心情，迎来了三天后的召集日。我一大早就前往神殿，换上青衣，往神官长室移动。这几天路兹都住在院长室的侍从房间里，也换上了学徒制服和我同行。之所以让路兹住在一楼的侍从房间，是因为神官长说了，要是看到路兹以养子的身分离开神殿，可能会让其他孤儿産生无谓的希望。

　　「我好紧张喔。」

　　「……因为这次的家庭会议规模太大了嘛。」

　　我和路兹抵达神官长室时，大概也已经接到了班诺和马克抵达神殿的通报，两人在灰衣神官的带领下，很快就走进来。

　　班诺没有止尽般地说完对贵族专用的冗长问候语时，路兹的父母也到了。听说路兹的父亲从事建筑方面的工作，块头虽然不大，但肌肉果然相当结实。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能看出是在艳阳底下挥汗工作的工人。眉间深刻的皱纹和目光凌厉的翡翠色双眼，全都显现出了他感觉就十分顽固的个性，再加上一头近乎白色的金发，让整个人看起来更显得苍老。

　　路兹的父亲只看了一眼路兹，哼一声后，简单地向神官长打招呼。依着指示坐下时，卡萝拉才看到已经在自己前方坐定的班诺和马克，全身抖动了一下。

　　……马克先生，你到底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啊？根本已经威胁过对方了吧？

　　所有人都到了神官长室时，嘹喨的第三钟也跟着响起。站在旁边的神官长开口向大家寒暄，我一边听著，一边注视手中的小型魔导具，这是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让声音只有特定对象才能听见，所以在本日的会谈上，只有神官长听得见我的声音。换言之，这即是神官长的指示：不要多嘴，给我安静在旁边看。

　　我一表示想为路兹说话后，神官长就说：「我想详尽问清楚的，是当天前来的所有当事人的想法与主张。局外人若是插嘴，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尤其你的立场并不中立，还公开宣称过自己站在路兹那一边。你只会碍事。」直言不讳到了让我很想吐槽：神官长你平常的拐弯抹角跑到哪儿去啦？

　　我能一起出席面谈的条件，就是必须握着这个魔导具，所以今天的我只能像尊人偶般坐在椅子上。令人生气的是，班诺和马克也赞成神官长的意见。

　　以桌子为中心，四边都放有椅子，我和神官长走进房间后，往最内侧的位子坐下，路兹则坐在我们的正前方，然后左手边是路兹的父母，右手边是班诺和马克。说完寒喧和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首先由神官长陈述路兹的主张。统整好的内容，都是神官长亲口向路兹问来的，当中还有连我也没听说过的家务事。

　　「……以上是路兹的主张。路兹，没有错吧？」

　　神官长看向路兹。路兹一边在意着父母的反应，一边点头回答：「是的。」我在内心竭尽所能地为路兹加油。路兹紧握着微微发抖的拳头，开口说了。

　　「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得不到认同。我想做的每一件事也都遭到爸爸反对。」

　　「少任性了！」

　　路兹的父亲狄多在大腿上紧紧握拳，对路兹大声喝斥。突如其来的大吼声让我吓一跳，整个身体都从椅子上弹起来。大概是平常就很习惯对工匠们下达指示吧，粗野的嗓门不只神官长室，好像还传遍了整个贵族区域，我吓得心脏都缩起来。

　　……好恐怖！太可怕了！会害人心脏病发！

　　但是，吓得心脏紧缩的人似乎不只有我。在场所有人都神色僵硬，看着狄多。虽然班诺也经常对我大声咆哮，但狄多毕竟时常在屋外扯开喉咙大喊，所以魄力和音量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你很努力？得不到认同？少说这些任性的话了！」

　　狄多壮硕的肩膀一动，往前倾身面向路兹，用充满魄力的双眼瞪着他。就算没有怒吼，狄多的声音还是很洪亮，而且低沉又沙哑，光在旁边听就觉得很恐怖。

　　眼见父亲当着众人的面对自己咆哮，路兹面无血色，拼命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这我往前看就能看出来。明明想对路兹说话却无法开口，我也心急地咬住嘴唇，这时坐在我旁边的神官长站起来。和狄多的粗野大嗓门不同，神官长用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平静问道：

　　「狄多，你方才说『少任性了』，这是什么意思？麻烦你说明。」

　　「啊？『r少任性了』的意思？不就是路兹都说些任性的话吗？-

　　狄多一头雾水地盘起手臂，纳闷歪头。在狄多心里，这是一句话就能解释的事情，神官长却要仔细追究，所以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路兹正是不甘心自己明明很努力了，却得不到认同，但你却对他说『少任性了』，我无法理解是哪个部分任性了。因为我不懂工匠和平民区的常识，所以麻烦你说明得我也能明白。」

　　「哦，你听不懂吗？……说明、说明……这还真难解释。」

　　如果对象是路兹，狄多就可以回答：「你怎么会不明白？」但不能够这么回答神官长。大概平常工作时也只讲简短的命令句吧。狄多摸着下巴，思考要怎么说明。

　　「是路兹自己不顾父母的反对也要当商人，那他努力也是应该的。现在洗礼仪式结束后，都还没有过一个季节，是要我认同他什么？是这个笨儿子硬要选择一份没有任何后盾的工作，一股脑跳进去。而且这份工作就算他努力到都吐血了，也不一定能够独当一面，所以我才说他根本搞不清楚状况……这次明白了吗？」

　　「嗯，我明白了。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是太任性了。路兹，你也理解了吗？」

　　听了狄多的责难，路兹硬是把话咽回去，心有不甘地咬牙低头。而听到神官长能够理解自己的主张，狄多显得有些松了口气。虽然这场面谈完全是利用了神官长贵族的地位，但像这样仔细询问当事人的想法后，我也明白了狄多说的话都有他的用意在。光听路兹的说词，无法知道这些。

　　「路兹，你想反驳吗？还是可以就此判定狄多的意见没有错？」

　　神官长用平静的口吻催促。路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父母。

　　「我从来没有说过要你们认同我的成果。可是……可是至少，可以认同我成为商人学徒吧？！」

　　「……我不是早就说过随你高兴了吗？」

　　狄多一脸莫名其妙，皱着眉瞇起眼睛，搔搔头后，扬起下巴注视路兹。从他的样子来看，不像是现在依然反对路兹当商人学徒。

　　「随我高兴……？咦？所以意思是……？」

　　路兹感到混乱地歪过头，卡萝拉叹气为他说明。

　　「意思就是爸爸也以他的方式认同你了。」

　　「咦，妈妈？！既然你早就知道，应该告诉我啊！」

　　「我也是到了今天才听到这个人讲这些话，怎么会知道嘛。」

　　卡萝拉耸肩摇了摇头。不只是亲子和兄弟之间，看来连夫妻间也缺少沟通。「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嘛……」路兹虚脱地垮下脑袋瓜。我也赞成路兹的意见。但是仔细想想，路兹在家里好像也很少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这一家人大概是半斤八两吧。

　　「狄多，所以你对路兹成为商人学徒这件事本身，并无异议吗？」

　　神官长问完，狄多露出了别每件事都要问清楚的厌烦表情点头。

　　「我不喜欢商人，也搞不懂路兹是喜欢上了商人的哪一点才想当，但他身为一个男人，既然已经不顾父母的反对选了这份工作，那不管要当住宿学徒还是什么，都该靠着毅力做到最后。不要哭哭啼啼地逃进孤儿院，真是没出息。」

　　狄多「哈」地嘲笑一声，像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直起往前探出的身体，盘手抱胸。

　　我忍不住大喊：「伯父，不是的！这是我的错！路兹并没有逃进孤儿院！」但是，似乎谁也没有听见，也没有任何人转过头来看我，我看向唯一应该听得到的神官长，但他只是用锁链把魔导具挂在手腕上，根本没有握住，看来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听我说话。太过分了！

　　「我才不是逃进孤儿院，这是梅茵……」

　　路兹和我一样想要反驳，但慌忙住了口。他先死命地抿紧嘴唇后，用力抬起头，瞪向狄多。

　　「那爸爸为什么不同意我出城去其他地方工作？！」

　　这次路兹离家出走的最直接原因，就是因为父母不同意让他出城，对于以离开城市为目标而成，商人学徒的路兹而言，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事，但狄多同样用一句话就打发。

　　「动脑想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狄多大声怒吼，但路兹就是不知道才会离家出走。神官长「唉」地耸肩，再度开口：

　　「就是因为不知道，麻烦你说明理由。」

　　「……又要吗？」

　　狄多一脸厌倦，「啊?」地低吼，他一边说着「我最不擅长这种事了」一边皱眉开口：

　　「路兹要成为商人和离开城市，这完全是两码子事吧。城外非常危险。不只有凶残的魔兽，还有盗贼，怎么能带小孩子到那种地方去。」

　　「就是说啊！太危险了。」

　　听到狄多和卡萝拉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我就算离开城里，也只去过附近的森林，所以从来没有真实感，但听说城外暗藏着许多危险。在这里，孩子们都会自己走出大门，前往森林采集，因为就和在城里走动一样走出去，所以从没想过城外其实是很危险的地方， 一般父母都会反对孩子出城。

　　而且，吟游诗人和旅行商人在城里又随处可见，连路兹都可以听到他们讲述故事，位于东门的旅馆还有旅人进进出出。所以即便听说旅行很辛苦，最多也只觉得交通很不方便，需要徒步、骑马或坐马车吧。再加上，又亲眼看到了身边的大人班诺为了在其他城镇成立工坊，才去过其他城镇又回来而已，更是不觉得有多危险。

　　……看来我还是不了解这里的常识呢。

　　虽然时间都快过两年了，还是有很多事都不知道。我叹着气，一旁的神官长却微微侧头。

　　「虽然昨非完全没有危险，但班诺要前往的地方在出东门后，乘坐马车只要半天即可抵达。徒步也就罢了，但坐马车的话，不需要太过担心吧？」

　　「没那必要。」

　　狄多断然地一口咬定。路兹愤怒得胀红了脸，狠瞪着狄多。

　　「我都说这是工作了吧！」

　　「路兹，你冷静一点，狄多，你说『没有必要』是什么意思？」

　　神官长抬手制止路兹，催促狄多说明。狄多大概也料到了神官长会追问，转头看向班诺和马克。

　　「这个男人说了，是想在其他城镇设立工坊，才想带路兹过去。」

　　「所以？」

　　「我倒是想要问问，路兹只是三年契约的都卢亚、甚至只是学徒而已，到底需要过去学习什么东西？」

　　签订都卢亚契约的学徒，在日本就好比是签了三年契约的实习工读生。基本上工读生都是负责简单的工作，以及打好基础。顶多商店或工坊落成后，会被派去帮忙做开店准备，但一般不会参与到分店的签约和工程。

　　我因为知道路兹的梦想就是前往其他城市，所以只为路兹可以实现梦想稢到高兴。但昰，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这怔不是都卢亚的工作，而是都帕里和继承人的工作，路兹并不是非去不可。狄多会认为不需要为了没有必要的工作，特地跑到危险的城外去，也是合情合理。

　　我和神官长同时看向班诺。班诺轻叹口气，看着狄多。

　　「所以正如前阵子和你讨论过的，考虑到今后商会的发展和路兹的能力，我打算把他教育成我的继承人。会带他前往其他城镇视察工坊开设，也是教育的一个环节，所以我才想收他为养子。」

　　「哼，这更是免谈。」

　　狄多厉声一口回绝了班诺的提议，说完后，他环顾四周嘀咕说：「这也需要解释

　　吗？」神官长回答「当然」，提议遭拒的班诺也望着狄多点头。

　　「如旲真有理由，请一定要告诉我。恕我失礼，你并不是商人，无法成为路兹的后盾。若是签下收路兹为养子的契约，不只商会，这对路兹也有好处。」

　　狄多听了，先是稍微垂下视线，再目光如炬地瞪向班诺

　　「你本人没有孩子吧？」

　　「……所以我才会考虑栽培路兹为继承人啊。」

　　没有孩子是拒绝的理由吗？班诺不解皱眉。班诺自身是因为没有孩子，才考虑收路兹为养子，但是，狄多先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后，慢慢吐一口气。

　　「你说得没错，我既没办法成为路兹的后盾，也很感激你这么赏识路兹的能力。」

　　狄多思考着要怎么说明地游移视线后，交互看向路兹与班诺。

　　「你或计是个出色的经营者，做为商人也很有能力吧。就算我们因为路兹给你添了麻烦，你还是宽宏大量，愿意和我们打交道。但是，你当不了父亲。」

　　狄多并不是在诋毁班诺，对他的评价也很公正。可是，答案还是不行。我完全不明白狄多为什么说班诺「当不了父亲」。

　　「请你说明，班诺当不了父亲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外风评不好吗？」神官长问。

　　狄多「嗯……」地沉吟，叹气说着「要是有什么不好的风评，我也不用这么烦恼了」，然后笔直注视班诺。

　　「不管一个人在工作上的风评有多好，如果收养养子的最大理由是为了提升店家的利益，这种人就当不了父亲。要当一个孩子的父亲，怎么能用利益来衡量。我说的不对吗？」

　　班诺吃惊地瞪圆了眼，然后露出苦笑。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我最优先考虑的，确实是商会的利益。」

　　因为对商会和对班诺来说，让路兹留在店里都最有益处，所以班诺才会考虑收养养子。当然，路兹的个性和能力也为自己加了不少分，但既是要栽培成店家的继承人，自然会以利益为最优先考量。从商人的角度来看这是天经地义，但倘若狄多认为这不是为人父母该有的态度，班诺也无法反驳吧。

　　「我明白两位不愿意让我收路兹为养子的理由了。但是，我是很认真在看重路兹的未来。那么，假使不是收为养子，而是与他签订都帕里契约，两位就能答应吗？」

　　如果都卢亚是工读生和约聘人员，都帕里就等同是未来会把店交给他的储备干部

　　店家给予的保障、待遇和工作内容也会完全不同。

　　「不会太快了吗？」

　　「觉得太快是什么意思？」

　　神官长问，狄多又毫不隐藏厌烦的表情，耸肩说道：

　　「一般都是先签都卢亚契约，先观察几年工作情况后，再考虑要不要和他签订都怕里契约。更别说，路兹只是个受洗后都还没过一个季节的学徒。」

　　狄多面露难色，班诺讶异地挑眉。

　　「虽然从洗礼仪式到现在尚未过一个季节，但我和路兹已经往来了快要一年的时间了喔？」

　　「是吗？」

　　「是啊。你也知道招收学徒，会对店家造成负担吧？当初我并不打算要录用没有任何关系和义务的路兹，我在收路兹为徒的时候，出给了他无法马上就能达成的任务，但是，路兹最后交出的成果，却比我预期的还要出色。」

　　「哦……」

　　狄多听着班诺说明，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听说。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当时狄多还曾经说过路兹可以当做纸的工匠，难道狄多没有听说过路兹做纸的原因吗？路兹都没告诉过父亲吗？

　　「路兹肯努力也肯吃苦，虽然不在商家出生长大，但很拼命在弥补自己先天上的不足，所以我才想在被其他店家拉走前，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而且如果打算认真栽培，就必须尽早开始。尽管我欣赏路兹的努力，但他毕竟没有基础。」

　　「那好吧。」

　　点头后，狄多瞥见神官长又要站起来，自己主动补充说了。

　　「就算我再怎么想帮路兹的忙，但在做生意这方面上，我没办法成为他的后盾。既然你们这么看重他，还打算以后把店交给路兹，那签约应该对路兹有好处吧。」

　　「那么，我们马上前往商业公会办理手续吧。」

　　马克笑咪咪地从旁补上这一句。狄多非常不高兴地板起脸孔。

　　「所以我才讨厌商人……」

　　「……爸爸。」

　　路兹非常轻声地喊道。明白了父亲总用结束话题的语气中断对话的真正用意，也明白了父亲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爱情，一定是非常感动吧。颜色与狄多十分相似的翡翠色眼睛不停地掉下眼泪来。

　　卡萝拉也静静地流着眼泪。狄多夹在两个人中间，表情非常尴尬地从两人身上别开目光，用力搔了搔头。看他的表情，显然是平常用不着说出来的想法全都被迫说出来以后，现在才感到不好意思。

　　「路兹！快点道歉！」

　　虽然从黝黑的肤色看不太出来，但狄多的脸多半变红了，忽然这么大吼。

　　「……狄多，你这样子没人听得懂。」

　　神官长叹气提醒，狄多「唔唔」地瞬间语塞，又转向路兹咆哮。

　　「都怪你自己産生了误会还这么乱来，才连累了这么多人，快点诚心诚意道歉！」

　　狄多这句话锐利地刺进了我的胸口。连累了这么多人的，不是路兹，其实是我。

　　「真、真是非常对不起！」

　　虽然声音还是没有传出去，但我也跟着路兹一起道歉。路兹的父母看着路兹，但神官长、班诺和马克却是看着我。

　　「好了，笨儿子，回家了！」

　　路兹跑上前去，狄多抡起拳头就往路兹的脑门敲了一记。挨揍的路兹喊着「好

　　痛」，擦去泪水，却也显得十分开心地站在狄多旁边。

　　「我好像也解释得太少了……那个，谢谢。」

　　狄多一脸难为情地向神官长说完，转身走出房间，卡罗拉也牵起路兹的手，一同走了出去。

　　「老爷，那我们也前往商业公会吧。」

　　「神官长，本日由衷感谢您的帮忙，这件事才能圆满落幕。」

　　班诺又长长地说了一连串场面话，最后郑重表示告辞，走出房间。想必是要追上路兹他们，前往商业公会签订都帕里契约吧。

　　班诺和马克离开后，房里只剩下我和神官长。灰衣神官们为了收拾椅子，开始在房间进进出出。

　　「以后一定要详尽地问清楚每个人的主张，片面之词会使得判断不够客观。」

　　「是。」

　　我用不成声的声音点头回应，神官长把以锁链连着的魔导具握在掌心中。

　　「幸好那一家人没有决裂。」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猛眨眼睛，仰头看向神官长。「这不是你说的吗？」神官长说，很少显露出情绪波动的扑克脸还有些不耐烦地皱起。

　　「让路兹和家人和解，回到家里 这不就是你期望中最好的结果吗？」

　　我听了，接着回想起路兹流着眼泪的开心笑脸。一直以来路兹都觉得不被家人理解，始终在咬牙苦撑，今天看到他流着开心的泪水，和狄多及卡萝拉一起回家，我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们都只是说的话太少，才会一直加深彼此的误会，但做为家人、做为亲子，并不是没有任何感情。路兹可以回到家人身边，真的是太好了。

　　「梅茵，别哭了……这样子简直像是我把你骂哭。」

　　神官长发现了有灰衣神官不停往这里偷瞄后，这次露骨地板起臭脸。

　　「这是高兴的眼泪，所以没关系。」

　　「你真是……」

　　我正想用青衣的袖子擦掉眼泪，神官长就抓住我的手说：「不可以用衣服擦脸。」

　　但是，我身上又没有手帕，带着手帕的法蓝现在又很忙。看到我用眼神在追逐法蓝的动作，神官长一脸为难至极地借了我手帕。手帕上绣著名字，我于是在这一天知道，原来神官长的名字叫做斐迪南。

终章

　　离开神殿，狄多从后头看着路兹与卡萝拉手牵着手走在不远前方，沿着大道笔直南下，朝着商业公会前进。接下来要去签订路兹的都帕里契约。面谈的最终结果，是狄多在被召见到神殿时想也没想过的。说句老实话，在前往神殿前，他还很担心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但结束后回头看，发现过程相当和平地谈出了结论。

　　……都是多亏了那个神官长。

　　狄多也知道自己没有和儿子好好沟通，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沟通。多亏了不懂得平民常识的贵族――追问理由，不擅长解释的狄多才能反覆说明。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昆特的女儿会在神殿里？还穿着和贵族大人一样的青衣？

　　安静地坐在神官长旁边，和神官长同样穿着青衣的，千真万确是昆特的女儿梅茵。虽然极少外出，但因为和路兹同时参加了洗礼仪式，所以狄多还记忆犹新。他虽然听说过梅茵和路兹两个人不知道在做什么东西，却从没听说过梅茵进了神殿，在路兹离家出走前，也经常听到他说要和梅茵一起出门。狄多不明白理应和贵族没有半点关系的梅茵，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让本来从不干涉平民之事的神官长采取行动，将狄多等人召集到神殿的，一定是梅茵。

　　「爸爸，这里就是商业公会。」

　　路兹指着面向中央广场的大型建筑物说。狄多把梅茵的事情赶进考海角落，仰头看向商业公会。狄多身为木匠，从来没有踏进过商业公会。因为会进出这里的，基本上都只有处理财务的人。对于要走进自己一辈子从未踏进去过的世界，狄多迟疑了一秒，但看到路兹一派习以为常地走进去，他也哼了声跟上。

　　走上狭窄的阶梯，看见穿着打扮和他们差不多的一群人正在排队。本来狄多还有些心慌地感到紧张，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但看来其实也不用太紧张。

　　正这么心想时，奇尔博塔商会的那两个人却直接穿过等待的人龙，更往里面走。尽头有道牢固的金属栅栏，还有守卫。路兹三人都拿出了像是金属卡片的东西，守卫便拿着某样东西往卡片举高。下一秒，栅栏闪过一道白光，接着融化般凭空消失。

　　亲眼看见了贵族所做的魔导具，又看到路兹使用得理所当然的样子，狄多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总觉得自己的儿子已经前往了自己双手无法触及的地方。狄多撇着嘴角，低头看着路兹，路兹朝他伸出手来。

　　「爸爸、妈妈，和我牵着手吧。不牵手的话，没有公会证的人就不能上楼。」

　　因为极少与儿子牵手，路兹的手已经比记忆中要变大许多，狄多感到有些困惑的同时，走上昏暗的楼梯。

　　眼前是狄多生平首见的富商世界，脚下不再只是木头地板，铺上了厚重的地毯，等候区还摆有雕刻精致且华美的椅子，环境非常干净漂亮。再不愿意也会体认到，他们并不属于这里，然而，穿着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还和柜台后头看似是公会学徒的少女说着话的路兹，却明显已经融入了这里。

　　「请问今天要办理什么业务呢？」

　　「请准备都帕里契约。奇尔博塔商会和我的父母都到场了。」

　　「我明白了……路兹，恭喜你。」

　　「嗯。谢谢你，芙丽妲。」

　　路兹的仪态、举止与说话方式，全都和在家里表现出来的不一样。洗礼仪式结束后才快过一个季节而已，狄多本以为就算会变也变不了多少，想不到路兹的成长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在成为商人学徒后，已经建构起了自己的世界。

　　「这就是与路兹签订都帕里学徒用的契约。」

　　看着摊开来的纸张，狄多和卡萝拉都看不懂上头写的字。因为不晓得上头写了什

　　么，提防着会被商人欺骗，表情不自觉就变得严肃。

　　「路兹，由你念给父母听，向他们说明吧。」

　　不识字的平民因为看不懂契约书，经常吃亏。所以由能够信任的人来念契约内容，对文盲来说是很重要的事。班诺说完，路兹点点头，念出契约书的内容，狄多虽听卡萝拉说过，路兹曾趁着冬天利用石板练习写字，但不知道已经到了可以看懂这种契约书的程度。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说过，路兹为了弥补先天环境的不同非常努力，看样子是真的，也不是夸大其辞。

　　……原来不是在说任性的话嘛

　　狄多看着流利地念出契约内容、还为他们解释商人特有用语的路兹，不禁感到有些佩服，但也觉得要认同自己没看过的儿子另一面让人火大，所以哼了一声。

　　契约书上的内容，是关于路兹今后的待遇。商会虽然提拔路兹为都帕里学徒，但暂时会让他留在父母身边生活。因为其他人都是在十岁才签订都帕里契约，十岁过后，就要和其他人一样，住进奇尔博塔商会。商会还会提供给路兹放置物品和更衣用的房间，午饭也由商会准备。若有需要，晚饭也会提供。如果遇到需要出城的工作，会让路兹同行，薪水也因为成了都帕里，稍微往上调高。说明完了雇用条件和薪水以后，结束契约的签订。

　　「这样一来，路兹就是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学徒了，你以后要更努力。」

　　「是，老爷！……爸爸、妈妈，呃，我真的很高兴你们认同了我，谢谢你们。我绝对不会说丧气话，会变成很厉害的商人！」

　　路兹笑逐颜开地说。狄多于是回他：「废话，既然决定要做，就不准你抱怨。」但是，路兹只是一脸神气，绿色大眼里还闪耀着不畏挑战的光芒。

　　……呿，表情倒还不错嘛。

　　「狄多、卡萝拉，今天在神殿进行了面谈一事，希望你们别告诉任何人。」

　　班诺说，把签好了约的羊皮纸校给马克。

　　「你是指昆特的女儿吧？为什么她会和贵族一样穿着青衣，坐在那里？」

　　只有父母双亡，又没有亲戚和老板能投靠的孤儿才会进入神殿。而且，据说这辈子都会成为贵族大人的奴隶。明明赶快少一人吃饭，生活会比较轻松，但视孩子为心头肉的昆特，还是非常宝贝地养育虚弱的女儿长大，这样的他有可能把女儿送进神殿里吗？

　　「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不知道比较好。」

　　狄多一问，班诺的表情变得严峻，赤褐色的双眼笔直地注视狄多和卡萝拉。全身散发出了只有做好觉悟之人特有的魄力，狄多忍不住吞下口水。

　　「梅茵这辈子已经无法和贵族彻底划清界线了。所以面对贵族无力自保的人，最好尽可能别与梅茵扯上关系。」

　　「我知道。」

　　狄多说，低头看向路兹。

　　……那你也别和梅茵走得太近。

　　狄多强忍下想这么说的冲动。

　　即便是家人，路兹也没有告诉他们，梅茵穿上青衣进入了神殿。也从没听他说过他和梅茵一起出门前往的地方，就是神殿。所以路兹是已经做好了觉悟，才和梅茵继续往来吧。一回想起身穿青衣，坐在身为贵族的神官长旁边……坐在代表贵族那一边的梅茵，狄多慢慢地吐一口气。然后，轻搥了下路兹的脑袋。

　　「好痛！爸爸，你干嘛突然打我？」

　　「路兹，你要振作一点……不要迷失自己前进的道路。」

　　「嗯啊？哦，嗯。」

　　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路兹一脸非常靠不住地点头，但是那双绿色眼眸，似乎已经牢牢地锁定了自己将要前进的路途。

现在还很遥远的地方

　　「多莉，想请你去接待一下客人，现在有空吗？。」

　　「我马上过去。」

　　听见副工坊长的呼唤，我边放下针边检查针脚是否整齐，接着急忙脱下围裙，再检查头发和衣服上有没有沾着线头、有没有哪里脏了。

　　……好，没问题。

　　照着梅茵说的整理仪容后，我开始不时会被叫去接待客人。另外也因为梅茵卖了发饰的权利给珂琳娜夫人，珂琳娜夫人偶尔会因为「想了解发饰的详细做法」，而向工坊长提出借人的请求，想和奇尔博塔商会搭上关系的工坊长，叫我过去的次数不仅变多了，让我负责的工作也一口气增加许多。

　　春天的时候，我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都卢亚学徒，但到了夏天，我在工坊里的待遇就突然有了改变。虽然开心，但以前总是一起抱怨「都只有那个人会被派去接待客人」的工坊同伴丽塔和劳菈，也开始会对我说：「工坊长现在突然对多莉好偏心。」

　　今天和丽塔、劳菈一起吃午饭时，她们又不满地对我这么说，我有些坐立不安地嘟起嘴唇。

　　「可是，我也只是照着梅茵给我的建议去做而已啊。」

　　梅茵说，因为接待顾客的人的打扮和态度就代表了工坊，所以要尽可能保持干净、整洁，最好平常讲话和动作也都要有礼貌。把这些事告诉丽塔和劳菈后，两个人都瞪大了。

　　「梅茵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她明明虚弱得去不了森林耶。」

　　劳菈就住在我们家附近，所以知道梅茵的身体有多么虚弱。但是，因为她比我大一岁，所以在梅茵勉强可以去森林时就已经成为学徒，从来没有碰过面。两人只在梅茵的洗礼仪式上见过一面，劳菈还因为不小心抽起了梅茵的发簪，慌得不知所措。

　　「梅茵因为身体虚弱，不太能做劳力工作，但她都在大门那里帮爸爸的忙喔。听说她会帮忙看信和计算，就是在那边学会了要怎么接待贵族大人和大店老板。」

　　其实梅茵现在成了青衣巫女，开始去神殿工作，但父亲和母亲都说，不可以告诉别人梅茵与神殿的关系。所以对外都是告诉别人，梅茵偶尔会去大门帮父亲的忙，还会去奇尔博塔商会讨论发饰的事情。不过，梅茵是真的会和路兹一起去奇尔博塔商会，所以有一半不算说谎。

　　「哇，梅茵居然看得懂字，好厉害喔！」

　　丽塔吃惊地张大双眼。丽塔家是在工匠大道的另外一边，所以从没见过梅茵。听到不认识梅茵的丽塔这么称赞，我不由得高兴起来。

　　「对啊，梅茵很厉害喔。她是在大门帮忙的时候认识了奇尔博塔商会的人，阿琳娜夫人才又注意到了梅茵为我做的发饰。前阵子，珂琳娜夫人还向梅茵购买了发饰的权利。其实本来该由梅茵去教珂琳娜夫人发饰要怎么做，但因为她身体太虚弱，走不到工坊，我才会代替她被叫过去。」

　　也是因为梅茵做的发饰比较丑一点-但这句话就保留吧，要是被大家知道梅茵不仅体弱多病，还不擅长裁缝，而且缝得很烂，梅茵就嫁不出去了。这是我身为姐姐疼爱妹妹的体贴。

　　「这样啊……多莉真好。你之前也说过是因为梅茵，才能去珂琳娜夫人家嘛。」

　　劳菈羨慕地叹气，「工坊长就只对多莉一个人特别偏心，我也好想要有梅茵这种可以给我建议的妹妹喔。」

　　……明明不久前才说过，要照顾这么虚弱的妹妹，一定很麻烦又辛苦吧。

　　看到劳菈一下子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我有些不高兴，但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拍了下掌心，那就别让工坊长只对我偏心，大家可以一起执行梅茵的建议啊。

　　「我之前去珂琳娜夫人家的时候，看到珂琳娜夫人在缝制很漂亮的礼服喔。我就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设计出贵族大人喜欢的漂亮衣服，悔茵就说……」

　　「什么？梅茵说了什么？」

　　经过这些事情，两人已经知道梅茵的建议多么有效，身体都往我凑过来，双眼期待得发亮。

　　「她说可以在没有工作的日子去城市北边，仔细观察有钱人都穿什么衣服、现在又流行什么颜色和款式，会是很好的学习喔，还说好的东西就要多看才知道。所以明天休息，我打算要去城市北边参观，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呢？」

　　「要！」

　　「我也要去！」

　　开口邀请后，丽塔和劳菈马上一口答应。我松了一口气。邀请两人的理由很简单。虽然梅茵和路兹每天都会前往城市北边的奇尔博塔商会和最北边的神殿，但我和他们不一样，一个人还是会紧张，不敢从中央卖场再往北边走。有了人陪，感觉就可以提起勇气。

　　隔天很快地吃完早餐，拉下前一天傍晚洗好后晾干的衣服。是之前去珂琳娜夫人家也穿过的那套夏季新衣。因为穿着这套衣服去过一次北边，就觉得比较安心。

　　「梅茵，那我出门啰。」

　　「希望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多莉，加油喔。」

　　梅茵挥着手送我出门。其实我也希望梅茵一起来，但因为还有丽塔和劳菈，梅茵就不喜欢。她说是因为自己无法用和大家一样的速度走路，要是走到一半累了无法动弹，也只会变成累赘。

　　出门跑下楼梯，来到水井广场，劳菈正神色紧张得在水井附近走来走去。

　　「多莉，早安，快点走吧。丽塔一定也在等我们了。」

　　和劳菈一起在狭窄的巷弄间穿梭，来到工匠大道上，很快就看见了丽塔的身影。

　　「劳菈、多莉，早安。」

　　「丽塔，早安！我太兴奋了，昨晚睡不太好呢。

　　劳菈扑向丽塔这么说。开始往北边前进后，不久就在路上遇到其他认识的孩子要去森林。

　　「啊？多莉、劳菈，你们今天和朋友出门吗？去市场？」

　　「不是，我们要去个地方参观。大家要去森林吧？加油喔。」

　　聊了几句后互相挥挥手，我们就走在工匠大道上，和要去工作的人们往相同的方向前进。一路上讨论的话题都是裁缝。

　　「多苅-告诉我们你去坷琳娜夫人家拜访时发生的事吧。」

　　两个人都好奇地追问。我一边告诉她们，一边努力回想在珂琳娜夫人家看见了哪些夫人又教了我哪些事情。但是，因为珂琳娜夫人提到了很多我从没听过的单字，所以实在很难全部清楚记得。

　　我于是想起了梅茵常常会说着「那个是什么啊？我都忘了」，然后翻看自己写在那叠失败纸张上的内容。

　　……看来我最好也开始认真学习写字吧。

　　工匠大道上有很多哐咚哐咚地往北前进的板车，但很少看到马车，这一带大家穿的衣服都差不多，全是在旧衣铺买来后加了补靪的衣服。但是，随着越来越接近中央广场，行人衣服上的补靪也越来越少，色彩逐渐变得鲜艳，布料的用量也变多了。在发现有些人还在衣服上加了饰品的时候，中央广场也来到了眼前。

　　我们兴奋地叽叽喳喳，走进中央广场。由于很多人从西边的码头前往东门街道时都服装不仅变得豪华，路上也不再只有板单，还能看见马车经过。

　　会经过中央广场，所以路上行人的穿着真的昰五花八门

　　住家位在城市西南边的丽塔走进中央广场后，张大了眼睛。

　　「平常我都是抄近路从小巷子去市场，很少来中央广场，原来有这么多不同的

　　人……仔细一看，好多蓝色的衣服喔，果然因为是夏天的贵色吗？」

　　听到丽塔这么说，我也稍微留心观察，环顾中央广场。现在确实是蓝色的衣服比较多。同时，我一边观察也一边回想珂琳娜夫人告诉我的事情，目光自然就投向了路上女性的裙子。

　　「哇！那件裙子好漂亮喔。只是加了点装饰和绉褶，就变得好华丽！」

　　「梅茵在洗礼仪式上穿的正装不也很华丽吗？」

　　「梅茵是因为体格和我差太多，才把多余的布料往上摺起来而已。不过，做法基本上是一样的，所以如果想呈现豪华的感觉，果然布料多不多很重要呢。」

　　劳菈反驳后，我不由得苦笑。经过我和母亲的改造，再加上装饰以后，梅茵的正装确实变得非常可爱又华丽。但是，也因为这样被卷进了麻烦里。所以我学到的教训，就是衣服并不是越华丽越好。

　　中央广场四周有商业公会和各式各样的协会，所以往来行人很多，阶级好像也有很多种。只要细心观察，就可以从身上的衣服大概看出那个人的阶级与收入。

　　之前班诺先生带我们去旧衣铺，为梅茵挑选衣服的时候，教了我们怎么搭配肌肤和发色挑选衣服，也教了我们怎么从衣服来分辨阶级。那时候，我和路兹明明都选了很适合梅茵的连身裙，梅茵却选了完全不一样的衣服。想到这里，我就指向穿着衬衫、裙子和马甲的女性，对劳菈和丽塔说：

　　「你们看！女生的衣服不只有连身裙而已喔。如果是比较有钱的人，就可以另外准备衬衫、裙子和马甲。只要稍微改变搭配方式，整体的感觉就会完全不一样，还可以只是替换掉衬衫的衣领和袖口的蕾丝喔。」

　　「真的耶。多莉，你懂得好多喔。」

　　……其实并不是我懂得很多。

　　「从这里开始就是城北了。」

　　虽然能抱着平常心走到通往城市北边的出口，但再往前就是有钱人的世界，我对于要离开广场感到紧张。三个人站在通往城北的出口，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劳菈和丽塔也突然不再说话，不安地检视起自己的衣服，表情蒙上阴霾。

　　「多、多莉，我们真的要去北边吗？」

　　「多莉都可以去珂琳娜夫人的工坊了，没问题的吧？」

　　虽然劳莅推了下我的背，但我还是一步也踏不出去，当场定住不动。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就在中央广场附近，叫我过去的时候，也都会有人带路。

　　「我们真的可以去北边吗？」

　　丽塔不安地握住我的手。

　　「嗯，嗯……不然，我们先在中央广场观察各式各样的衣服吧？反正我都还没有仔细观察过。」

　　「我赞成。在这里就能参观到很多衣服了嘛。」

　　我们三个人手牵着手，一边观察周遭行人的衣服，一边以喷泉为中心，在中央广场上缓缓绕圈。边观察边绕了有五圈左右。因为是想去北边才来到这里，所以我还是在意得不得了。绕到一半，走到北边出口附近时，三人的脚步都不由得慢下来。

　　「多莉，你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广场上绕圈圈，到底在干嘛啊？」

　　「路兹，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商业公会办事啊，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们了，事情都办完了，你们居然还

　　在，所以才觉得好奇。」

　　路兹指着商业公会说，纳闷地看着我们。被他这么一说，我才知道我们的行为有多么可疑。也不进入城市北边，就只是一直在中央广场上打转，这么丢脸的样子竟然还被认识的人看到了！

　　……怎么办？好丢脸喔！要怎么向路兹说明才好？

　　我抱着头，难为情得栓身都在发抖，劳菈却笑着拍拍路兹的肩膀。

　　「其实是多莉邀我们去北边，说是可以去观摩有钱人都穿什么衣服，但她却紧张得不敢走过去……咦？路兹，你穿着好高级的衣服喔，为什么？」

　　劳菈好像还不知道路兹进入了奇尔博塔商会。她从头到脚打量穿着商会学徒制服的路兹，诧异地歪过脸庞。

　　「……这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我接下来要回店里，如果你们不介意只昰走到奇尔博塔商会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咦？可以吗？！」

　　多了意想不到的带路人，我高兴得想欢呼，于是由路兹带头，穿过了只有三个人时迟迟跨不过去的北边出口。住在城北的都是有钱人，所以路上马车的数量比板车还多，景色也和我们住的南边截然不同。城市南边的建筑物多为细长形，北边的建筑物却每栋都很巨大，很多建筑物从三楼的木造楼层开始，还涂上了漂亮的色彩。

　　「多莉，你不是来过好几次了吗？」

　　「是没有错，但一个人会紧张嘛。我自己还是不敢。」

　　路兹有些傻眼，带着我们来到了奇尔博塔商会前面。然后他说：「那我要回去工作了。」很快就冲进了店里。

　　「……路兹真的在这么气派的店当学徒耶。」

　　劳菈愣愣地张着嘴巴，看着奇尔博塔商会。虽然梅茵和路兹都神色自若地出入这里，但这种店不是我们可以进去的地方，就算想走进去，也一定会被站在大门前的守卫赶走吧。

　　好一会儿，我们都站在奇尔博塔商会前面，观察路上的往来行人。这里很多行人都用了大量轻飘飘的布料，至少我从没见到有人穿着有补靪的衣服。比起在中央广场上观察到的，我也开始发现这里服装的款式都有些共通点。这就是梅茵和珂琳娜夫人所说的流行吗？

　　「我现在知道有钱人的衣服真的都很漂亮，可是，要自己做还是不可能啊。我们又没有可以用来练习的布，也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嘛。」

　　丽塔说着耸耸肩。劳菈也同意点头。

　　「这些都不是店里客人会想购买的衣服呢。怎么说呢，有种根本搆不到、太过遥远的感觉。我们如果要观摩，用不着来这里，在中央广场就够了。」

　　至今我和丽塔、劳菈的实力都是不相上下，一起和乐融融地工作，所以听到两人的想法和我完全不同，不禁大受冲击。我还想在这里看更多有钱人们都穿哪些衣服，也想像修改梅茵的正装时那样，拿布娃娃的衣服当练习也好，试着缝制有钱人会穿的衣服款式。我想和大家一起进步，下次更新都卢亚契约的时候，一起进入等级更高的工坊。但是，两个人都认为不可能而放弃了。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想法和目标都和两个人不一样了，不禁感到心慌。

　　「那我们今天就先回法吧？」

　　我对显得坐立难安的两个人这么说，开始往中央广场回头。可是，脚步和心情都好沉重，我低头看着脚边移动，内心充满不满。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难得都到这里来了，我根本还没看够啊。虽然两个人都说不可能，但我不希望自己也这么觉得。

　　走了几步路后，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刚好看见一名客人走进奇尔博塔商会。应该是珂琳娜夫人的客人。因为身上的衣服，和当作参考样本的装饰服很类似。

　　……好漂亮喔。好想再看仔细一点。

　　脑海中浮现出了在珂琳娜夫人家里看过的贵族礼服。就是因为离现在的自己太过遥远，我才想要更加努力学习和练习。然后，想要把技艺磨练到足以进入珂琳娜夫人的工坊，路兹和梅茵都能出入奇尔博塔商会了，那只要我努力，说不定也办得到。

　　……会开始有这种想法，一定都是梅茵害的吧。

　　因为梅茵总是竭尽全力努力，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因为明明父母坚决反对，路兹还是朝着自己的目标勇敢前进。所以，我也无法再觉得「现在这样就好了」、「太遥远了，我办不到」。我也想朝着自己的目标勇往直前。

　　「多莉，你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回过头来。我抬起头，露出笑容向她们大力挥手。

　　「对不起，你们两个先回去吧。难得到这里来了，我想参观到心满意足为止。」

　　虽然奇尔博塔商会还是非常遥远的目标，但我不会放弃。至少要努力到能在挑选衣服的时候赢过梅茵，不然我明明才是裁缝学徒，那样子太让人不甘心了。我转过身，重新回到奇尔博塔商会前面。然后，目不转睛地观察起四周行人。

　　……我才不会输给梅茵呢。因为，我是梅茵的姐姐啊。

侍从的自觉

　　「吉鲁，帮我拿那个！」

　　「好！」

　　一吃完早餐，我们就到工坊进行准备。今天要由路兹、昆特和多莉，带领我们前往叫做森林的地方。听说森林又和平民区不太一样。我们要在那里学会怎么做纸，然后回到孤儿院的工坊里制作。

　　光是这是梅茵大人的指示，我就愿意去做，但孤儿院的家伙们似乎都觉得工作增加了，提不太起干劲。在我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之前，经常一起在孤儿院里吵闹玩耍的凯伊一脸嫌恶，低头看着比平常的灰衣神官服还要破烂又满是补靪的衣服。

　　「吉鲁，我问你，做了纸以后要干嘛啊？」

　　但就算问我，我也不太明白。我看向最明白梅茵大人用意的路兹、感受到了我的视线，路兹「嗯……」地沉吟。因为神殿和平民区的常识完全不一样，所以要特别说明平民都知道的事情很困难。

　　「做好后会由奇尔博塔商会出钱买下来……但这么说你们也不懂吧。呃，就是梅茵能用的钱会变多……唔，这也不行吧，你们又不懂钱。对了，就是你们的伙食量会增加。」

　　「真的吗？！」

　　凯伊他们的眼里都亮起喜悦的光芒。虽然多亏了梅茵大人，孤儿院的伙食已经稍微有改善，但还是不够。所以伙食量越多，大家当然越开心。

　　「好，那我们去做纸吧！」

　　「好厉害喔。只要照着梅茵大人说的去做，我们就可以煮自己要喝的汤了耶，不用再只是一直等着越来越少的神的恩惠。」

　　听到凯伊他们这么说，我也想起了孤儿院不久前的样子。青衣神官和巫女越来越少，曾是侍从的灰衣神官和巫女却接连回到孤儿院来。孤儿院里的灰衣增加了，青衣却不停减少，所以每个人可以分到的神的恩惠也急速变少，我们总是饿着肚子，直到梅茵大人进入神殿之前，都没有新的青衣神官或巫女进来，所以也没有人被提拔为侍从，饭菜量也一直都没有增加，是一处非常封闭的空间。

　　「之前本来还觉得 民居然当上了青衣巫女，但如果不是梅茵大人，根本不会有人对我们说，想吃饭自己煮就好了。」

　　梅茵大人这样说著，教了孤儿院的所有人怎么煮汤，还帮忙买了肉和蔬菜、一直以来，孤儿院的人都只看过分送下来的食物，这样的改革彻底推翻了我们从前的常识。

　　「今天会带你们去森林，也不只是为了教你们怎么做纸。要是能稍微了解森林里有哪些食物，以后在饿死之前，就能自己想办法觅食，所以才会带你们出去。」

　　路兹说。凯伊睁大眼睛，有些开心地笑了。

　　「梅茵大人当上孤儿院长真是太好了。因为根本不会有其他青衣神官和巫女想改善孤儿院的情况。」

　　「那也算是为了梅茵，你们要努力做纸啊。」

　　「是！」

　　大家都用充满期待的眼神背着木架、拿起小刀等采集工具，再分别拿着锅子和蒸笼等做纸所需的工具，出发前往森林。

　　「梅茵大人，我今天会好好学习！」

　　「要好好学习怎么做纸和在森林里采集喔。」

　　听到梅茵大人对我这么说，我用力点头，最常和孤儿院里的人见面的路兹大力挥手，向大家下指示。

　　「大家要乖乖跟在昆特叔叔后面！孤儿自己是出不了大门的喔。」

　　听说名为昆特的男人是梅茵大人的父亲，多莉是梅茵大人的姐姐，但我不太明白父亲和姐姐是什么样的关系，虽然梅茵大人解释说：「就是一起生活的人，是家人喔。」但我还是不懂，八成就像神殿的我们和梅茵大人那样，像是梅茵大人在平民区的侍从吧。还是说，因为一起生活，就像是孤儿院的大家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那样吗？

　　……虽然不明白家人是什么意思，但我也想像他们那样深得梅茵大人的信赖。

　　一走出神殿大门，景色就变得截然不同。和建筑物一律为白色的神殿不一样，平民区整体呈现褐色，看起来脏兮兮的，空气又很臭，我光是可以离开长年都不能出来的神殿就非常开心，但其他人都皱起脸庞。看到大家的表情，昆特耸耸肩。

　　「跟你们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神殿完全不一样吧？

　　「……感觉好脏、好臭、好吵，人也好多。建筑物也都不是白色的，感觉好奇怪。」

　　有个人说完，其他人都点点头，左右环顾四周。过多的灰衣神官回来以后，还觉得人数增加太多，孤儿院变得好拥挤，但到了街上就发现外面的人更多。街上的嘈杂程度更是让人不敢相信，因为在神殿里，只要稍微大声说话，就会遭到斥责。我第一次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么多陌生的景象和这么多人还太过兴奋，最后甚至感到不舒服。

　　「那个是什么？全都是我从来没看过的东西耶。」

　　「大家衣服的颜色都不一样……走在那里的人是青衣巫女吗？」

　　某个人指向穿着蓝色衣服的女性，为了让对方方便通过，人家都退到路边准备跪下。

　　「不对、不对！街上没有青衣神官也没有青衣巫女！你们不用下跪！」

　　「是、是吗？」

　　差点要跪下的大家都战战兢兢地目送那位女性离开，僵着身体，很怕挨骂，看到他们这样，我真想抱头大叫。我和法蓝第一次来到街上的时候，梅茵大人和路兹一定也很想抱头哀号吧，只懂得神殿常识的大家走在街上，很明显就异于常人。显然都还不习惯街上的景象，不停地东张西望，看起来就非常可疑。因为我已经来平民区好几遍了，就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大家。

　　「只有贵族所在的地方，才会建筑物全部都是白色的，所以平民盖的建筑物都有

　　颜色。建筑物、衣服也和神殿不一样，没有明确的规定，所以会五颜六色。这一带是富豪……总之是叫做有钱人居住的地方，所以还算干净，但再更往下走，就会看到别人都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衣服，环境也更脏乱。」

　　「吉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啊？」

　　看到小孩子们惊讶地眨着眼睛，我「哼哼」地挺起胸膛。

　　「因为我常常离开神殿，接送梅茵大人啊。」

　　以前常常被负责监督的灰衣神官关进反省室的我，从来没有因为什么好事而受到众人的瞩目过。忍不住有些得意洋洋后，路兹却说：「吉鲁，看你这么得意，但你来平民区的时候也常做错事吧。」还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大家听好了，除非我们说可以，否则不能乱碰四周的东西。吉鲁第一次出来的时候，还以为店家在卖的水果是神的恩惠，没说一声就自己拿起来吃，老板就生气了。这里和神殿不一样，会有体罚喔。不要做会惹别人生气的事情。对方会突然对你大声怒吼，再揍你一拳，很痛又很恐怖喔。」

　　被路兹揭穿了自己的糗事，四周的孩子们都吃吃笑著，对彼此说：「不可以乱摸街上的东西喔，会有人生气。」

　　……呿。难得有机会可以表现一下我厉害的一面，都被路兹破坏光了啦。

　　经过中央广场后，景色又有了些许改变。刚才木造部分都涂上了缤纷色彩的建筑物变回了原本的褐色，建筑物本身也变得狭窄细长。周遭行人身上的衣服也渐渐看不见色彩，而且和我们身上的衣服一样，满是补靪又破破烂烂。此外，这一带的人气质也不一样。

　　「要我讲几遍你才懂啊！」

　　在肃静的神殿里绝不可能出现的咆哮声突然传来，我吓得扭过头，看见一个正在修理建筑物的大块头大叔，朝着看来已经成年的男性怒吼，还往他揍了一拳。

　　「呜哇！是体罚！」

　　「啊、啊啊，多莉！像他那样动手打人也没关系吗？」

　　灰衣见习巫女全身发着抖地揪住多莉的袖子。多莉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笑容。

　　「因为有些事情不被骂就学不会嘛。而且，大家不用这么害怕，别做会惹人家生气的事情就好了。」

　　越往南边前进，路边行人讲话越是大声，偶尔还会互相叫骂。面对和安静的神殿截然不同的恐怖气氛，不由得就提心吊胆。

　　「要是走进小巷子，里面还会有更可怕的人，所以不可以和大家走散喔。要一直线地往那扇大门前进。」

　　多莉说，指向大道前方的巨大门扉。孤儿院的大家都很听多莉的话，但不只是因为这一带很恐怖，也因为多莉是教大家煮汤的老师。路兹和多莉明明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却懂得很多事情、会做的事情也很多，帮了梅茵大人很多的忙。

　　而我现在能在没有任何人协助下做到的，就只有打扫和接送梅茵大人。其他事情都还在向法蓝学习，实在不算有为梅茵大人帮上忙。

　　大概是因为南边的气氛很粗暴，大家都很害怕，自然就加快了脚步赶往大门。形状和神殿的大门很像，但这里的门更大。听说走出这道大门，就算是离开了城市。要走向大门时，昆特先让大家停下来：

　　「你们先在这里等著，我去说明一下。喂――欧托！」

　　昆特离开后，因为大家都在大门前停下来，所以附近的人都用像在看着奇妙生物的眼神打量我们。对于从没踏出过神殿的大家来说，这里是未知的世界，而且从以前到现在，我们都被教导不能离开神殿，所以总有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在胸口蔓延，这点大家似乎也一样，神色都变得越来越不安。

　　「大家放心，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有爸爸陪着我们。」

　　多莉温柔地笑着说道。听说守门士兵每天都要看着有谁出入城市，并监督有没有陌生人擅自进出，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因为士兵虽然认得城里孩子们的长相，但住在孤儿院的你们是第一次出来，从来没看过你们。爸爸是这里的士兵，会为大家的身分作担保，让大家可以通过喔。」

　　「幸好找昆特叔叔陪我们一起来。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让所有孤儿都通过大门。」

　　路兹边说边看着正和守门士兵交涉的昆特。我眨了下眼睛。

　　「路兹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吗？」

　　「那当然啊。我做不到的事情可多了。」

　　明明看起来梅茵大人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依赖路兹、路兹却说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我听了，有些放下心来。

　　「是喔。那我也只要努力，就能帮上梅茵大人的忙了吧。」

　　「一定要帮上忙才行啊。因为我们又照顾不到在神殿里的梅茵。」

　　路兹咧嘴笑道。大概是听到了我们两人的对话，凯伊眨着眼睛，探头看我。

　　「吉鲁，你变了喔。之前明明还说绝对不妥去服侍平民的小鬼头。

　　「……嗯，对啊。」

　　因为自己的生活环境和孤儿院变化得太快，才觉得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其实从梅茵大人进入神殿到现在，都还没有经过一个季节。

　　「听到阿尔诺说要提拔吉鲁为新青衣巫女的侍从时，大家都很惊讶吧？因为比起老被关进反省室的吉鲁，都觉得自己更适合当侍从啊。」

　　凯伊说完，旁边的大家就点头。每个人都想成为新青衣巫女的侍从，因为成为侍从，就能离开孤儿院，所以当然想。但是，阿尔诺却摇摇头，驳回了大家的主张，「神官长已经决定是吉鲁了。」我则因为可以离开孤儿院，地位又变得比那些以前负责监督我、只要我抱怨就把我关进反省室的灰衣神官们还要高，高兴得不得了，觉得大家都要对我另眼相看。然而，这份喜悦很快就破灭了。

　　「但听到阿尔诺说新进来的青衣见习巫女是平民，不但没有自己的房间，我也不能离开孤儿院，你们都笑得很开心嘛。」

　　「啊，对喔。我们还说就算当上了见习侍从，不仅没饭吃又没有房间，那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服侍她嘛，那让吉鲁去服侍平民的青衣巫女也算刚好。大家还很庆幸不是自己被指派过去呢。」

　　因为是平民青衣巫女，才把没人要的家伙指派给她――对于大家这样的嘲笑，我不甘心地恨恨咬牙。实际见到梅茵大人以后，又发现是个年纪比自己还小，完全不了解神殿状况的小孩子。谈吐和仪态都和我们认知中的青衣巫女相差太多，我当时真心地认为：「为什么这种家伙是我的主人？」

　　「吉鲁明明还抱怨过『为什么不是普通的青衣巫女』，现在怎么变这么多？」

　　「就是因为梅茵大人不是普通的青衣巫女啊。只要我努力工作，梅茵大人就会认同我、夸奬我。」

　　平民认为所有工作都该给予应有的报酬，所以我只是打扫了孤儿院长室而已，梅茵大人就摸了我的头称赞我：「做得很好喔。」只要想到做这些事，梅茵大人就会称赞我，我就很开心。每当梅茵大人用她的小手温柔地摸我的头，说「吉鲁很努力喔」、「谢谢你，吉鲁」，我都觉得胸口深处有种暖暖的感觉，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自从受洗完、离开孤儿院的底楼后，再也没有人像那样子摸过我，更何况又听说我并不在孤儿院出生，是中途被送进来的孩子，所以底楼的女孩子们很少摸我和抱我。因此，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我要学会很多事情，像路兹那样帮上梅茵大人的忙。」

　　「我……可是，我学东西的速度比吉鲁还快喔，而且梅茵大人的侍从现在还不多

　　以后会再多收几个人吧？」

　　凯伊说，旁边的人点头同意，我却感到震惊。

　　「对啊对啊。只要努力工作，梅茵大人就会认同我们。不只吉鲁，我们努力工作也会得到认同啊。要是梅茵大人觉得我比吉鲁还要努力，说不定会把吉鲁换掉，改收我为侍从。反正你能做的工作也没多少吧？」

　　我直到这时候才发觉，梅茵大人因为是新进来的青衣巫女，都只有神官长指派的近侍，还没有自己挑选过。她也有可能把侍从换掉，再自己重新挑选。察觉到了这个不祥的事实，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梅茵大人的个性非常善良，才会这么为孤儿院着想，就算成为她的侍从，也完全不用担心会糟到残忍的对待。大家也都知道梅茵大人拯救了孤儿院，那会想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也是理所当然。

　　……糟了，孤儿院里多得是比我优秀的人。

　　焦急的心情让我的背部流下冷汗。孤儿院里有很多曾当过侍从、工作起来十分老练的灰衣神官，和因为是同性、就能帮助到梅茵大人的灰衣巫女，法蓝因为之前是神官长的侍从，什么事都会做，现在几乎所有工作都由他包办。戴莉雅因为是女生，非常需要她来打理巫女的生活起居。而且戴莉雅是神殿长指派的人，所以只要她认真工作，就不可能被换掉。

　　……再不多学会其他事情，最没用的人就是我了，怎么办？

　　难以形容的不安突然在心里面扩散。自己之前的品行太差，能做的事又不多，所以我自己最清楚，我根本没帮梅茵大人做到什么事。

　　「可以通过了！」

　　昆特招手喊道，大家纷纷开始移动。内大家一起迈开脚步的同时，我悄悄按着喉咙。感觉呼吸困难，喉咙内部在阵阵刺痛。都怪我以前老是偷懒，会做的事情比其他人都要少。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多么努力才可以。

　　「吉鲁，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身体不舒服吗？」

　　「路兹，我觉得不管我怎么努力，好像都帮不上梅茵大人的忙。其他人会的事情更多，我说不定会被换掉……」

　　吐露自己的不安后，路兹眨了眨眼睛，就摇摇头说：

　　「别说这种蠢话。」然后走进大门。我不明白路兹为什么要这么说。

　　……别说这种蠢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很蠢吗？

　　大门里又暗又长的路途，就好像是我现在的心情。旁边的孩子们说着「让我想起了底楼呢」、「嗯，好恐怖」、「好暗喔」，话声形成了回音，变得出乎意料的响亮。听着无数的脚步声，我怀着无法形容的不安继续前进。

　　……要努力多久才可以？从现在开始努力，还追得上其他人吗？

　　穿过阳光照不进来的昏暗通道后，就来到了刺眼得让人张不开眼睛的城外。生平第一次见到的风景在眼前没有边际地往外延伸。一直以来我都只看过被高墙围 起的天空，现在看到这么耀眼又辽阔的蓝天，内心感到非常震惊，大概也和我有一样的感想，四周的孩子们都发出了惊叹声。

　　「呜哇！好棒喔！你们看！天空好宽广，不是四方形的耶！」

　　「外面好明亮，太阳也比平常还要耀眼。」

　　「这片天空好像梅茵大人喔，我刚被带出底楼的时候，也觉得外面这么耀眼。」

　　听见这句话，我想起了梅茵大人为孤儿院大扫除的那一天，大家总算能一起笑着吃饭的情景。我就是在那时候觉得，幸好梅茵大人是自己的主人，对于自己是梅茵大人的侍从，我感到非常骄傲。

　　「路兹，我……想一直当梅茵大人的侍从。我想帮上梅茵大人的忙。」

　　「你真的还不明白吗？」

　　路兹惊讶又无苣地用那对绿色眼睛看着我。

　　「我说你啊，我们决定拯救孤儿院的时候，每天都带汤去喂那些孩子们的人不就是你吗？打扫时最先跑出去干活的人也是你吧？你已经帮上梅茵的忙了，如果还是感到不安，那就让自己学会更多事情吧。只要看到有人很努力，梅茵就不会轻易舍弃他。首先你先学会怎么做纸吧。」

　　路兹说，往后店里会变得越来越忙，所以非常需要能够代替他、帮忙管理工坊的侍从。如果对孤儿院和对梅茵来说都很重要的工坊能够交给你，你也会增加点信心吧――路兹弯起嘴角笑着说，有人为我设立了明确的目标后，我感觉到内心的不安消散了一些。

　　「管理工坊吗……」

　　「梅茵工坊的做只工作非常重要，不只能帮孤儿院讲买食材，也是梅茵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吉鲁，你振作一点啊。你是梅茵的侍从耶。

　　路兹大力拍向我的背。我因此仰起头，发现天空变得比刚才还要明亮又蔚蓝。

　　「吉鲁、路兹，快一点！要丢下你们了喔！」

　　听见多莉的呼喊，我转头环顾四周。没有了高墙以后，大概都感到无拘无束，孩子们发出了欢呼声，笑容满面地跑向森林。

　　「我要在森林里面找礼物送给梅茵大人！」

　　「喂！慢著！我要当第一个！因为我是梅茵大人的侍从啊！」

　　我急忙追上去，孩子们都「呀――」地发出尖叫声，四处逃窜。

　　「你们太兴奋了。回去前体力就会用光喔。」

　　昆特带着苦笑提醒大家，然后我看见多莉抬头看向昆特，开心地笑说：「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好喜欢梅茵呢。」

后记

　　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支持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辔管理员不择手段！ 【第二部】神殿的见习巫女(1)》。

　　第二部故事的舞台转移到了神殿。成为青衣见习巫女进入了神殿后，不只丽乃那时候，当然平民区的常识在这里也完全行不通。虽然有着堪称乐园的图昼室，问题却也接踵而来。不同的常识、令人头痛的侍从、环境惨不忍睹的孤儿院……最重要的是，尽管能向神具奉献魔力以延长寿命期限，身体照样是虚弱多病。但是，如果不奋力解决各种问题，就无法在由贵族支配的神殿里头生存下去。

　　纵使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但梅茵拥有愿意和她一起行动的伙伴路兹、能与她讨论问题的班诺，还有教导她如何在神殿里行动的神官长和法蓝。有了大家的协助，梅茵一个个地解决难题。

　　路兹家因为缺乏沟通而産生分歧的问题，也由神官长使出大绝招，召集所有相关人员，最终平安落幕。解决了烦恼的路兹，和拼了命想成为称职侍从的吉鲁，多亏了两人的努力，梅茵工坊孤儿院分店顺利开始运作，制纸作业也顺遂进行中。

　　下一集，终于可以着手进行梅茵心心念念的造书了。

　　而这一集的短篇，是我从读者的要求中进行挑选，再写下多莉与吉鲁受到梅茵的影响后，生活产生了转变的故事。里头还出现了在梅茵的观点中，连名字也没有出现过的人物，希望读者可以感受到两人朝着自己的目标，在生活中勇往直前的模样。

　　最后，虽然没有第三集那么夸张，但这一集的厚度也相当可观。这也是为了善待读者的荷包，希望尽量用少一点的集数出完第二部，在经过多次讨论后所决定出的结果。TO BOOKS的所有工作人员大概都没想到这种厚度会持续这么多集吧，真的给各位添麻烦了。

　　接著，这次的封面是路兹与梅茵，两个人都非常可爱。进入第二部以后，新角色大举增加，画起来一定很辛苦吧。衷心感谢椎名优老师。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续集预计在冬天出版。那就届时再相会了。

　　二○一五年八月 香月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