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痴的下克上

短篇集I

作者: 香月美夜

插画: 椎名优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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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短篇集I]

制作信息:——

发布：深夜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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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香月美夜老师特别解说！

书迷热切期盼的短篇结集！

随书附赠：「短篇集的主角们」海报图！

特别收录：〈轻松悠闲的家族日常〉四格漫画！

以梅茵的身分生活，至今已经快要六年了。

我从士兵的女儿梅茵，变成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

这段期间，不光是我，我身边的人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呢，

虽然大多都是因为我的关系……

全书收录21则精采短篇，每个故事的主角不尽相同，有平民区、孤儿院，也有神殿与贵族院里的人们。多莉、路兹、哈特姆特、韦菲利特……他们在梅茵（罗洁梅茵）看不见的地方，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多莉视角 妹妹变得好奇怪

我的妹妹梅茵，有着一头夜空般的笔直藏青色头发，金色眼珠像月亮一样，就连我这个姊姊看了也觉得她非常可爱。只不过，她因为经常生病发烧的关系，食量很小，所以一直长不高。也因为不太能够外出，皮肤很白，我们也无法一起玩耍。毕竟她体弱多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因为我很羡慕其他孩子都能和自己的兄弟姊妹一起玩。虽然梅茵每次看到我能去森林都会说「不公平」，但其实我也很想跟她一起去森林、一起玩啊。

……更何况梅茵会生病，又不是我的错……

不久前梅茵也发了严重的高烧，让我很担心她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因为她几乎整整三天都吃不下饭，也喝不了水。

……会不会是这场高烧的关系，让梅茵的脑袋瓜变得有些奇怪呢？

退烧以后，梅茵总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突然生气。还有，以前她本来都会乖乖听话躺在床上，现在居然趁着我去洗碗盘的时候偷溜下床，把家里搞得一团乱，最后还喊着莫名其妙的事情哭了一整天。

原本我心想，可能是因为她还没完全退烧，身体不太舒服吧？但是退烧之后，梅茵变得更奇怪了。

因为梅茵现在竟然每天都要用湿布擦拭身体。

刚开始是她退烧的时候。听到她说全身黏黏的很噁心，想要我帮她擦一下身体的时候，其实我还不觉得奇怪。毕竟发烧一定流了很多汗，她也不可能跑到河边冲凉。但是，后来每天煮饭的时候只要烧了热水，梅茵就会要求分点温水给她。第一天她擦完身体以后，桶子里的水确实变得很脏，但三天过后就几乎还是乾净的。明明水不再变脏了，梅茵却还是每天都要求擦澡。

……这也太奇怪了吧？每天耶?!

虽然梅茵说：「有些地方我自己擦不到，多莉你帮帮我。」所以我会在旁边帮忙，但还是无法理解。

「你身体都这么乾净了，还用热水不会太浪费吗？」

「我身体很脏啊，才不会浪费呢。」

不管我怎么说，梅茵还是坚持每天擦澡。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梅茵甚至也想帮我擦身体。就算我说「不用啦」，她也拿布用力擦我的脸，一边还说：「多莉因为会出门，所以比我还脏喔。」

的确，本来梅茵在擦过澡后还很乾净的热水，在她替我擦过身体后却变得很脏。被逼着看到自己身上可以擦出这么多污垢，我有些不太高兴。梅茵居然还笑嘻嘻地说：「两个人一起用就不浪费了吧？」

……明明每天都用热水真的很浪费，而且要从水井汲回一桶水的量也非常辛苦，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梅茵明白呢？

梅茵的奇怪举止不只有每天都要擦澡而已，她现在还突然绑起头发。梅茵的头发很直，不管用绳子绑得再紧也会马上松脱，所以目前为止都没有把头发绑起来。

但现在梅茵又想绑头发了，而且在挑战了好几次都失败后，不高兴地鼓起脸颊，忽然往我的篮子里面摸索翻找。紧接着，她从篮子里面拿出了木头身体由父亲削好、衣服则由母亲缝制的娃娃来。那可是我的宝物。

「多莉，这个我可以折断吗？」

「那是娃娃的脚耶！梅茵，你太过分了！」

居然想折断娃娃的脚，这也太残忍了。我生气制止后，梅茵说着「对不起」垮下脑袋瓜，同时撩起刘海叹气。明明她才五岁，那个动作却莫名有种成熟女性的感觉，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对了，多莉。我想要细长的木棒，哪里才有呢？」

原来梅茵想要的并不是娃娃的脚，而是木棒。那只要拿搜集回来的木柴简单削一下，我也做得出来。于是在梅茵弄坏我的娃娃之前，我决定用小刀削块木头，做根木棒给她。虽然梅茵的要求有点多，比如「这边再削细一点」、「这边不要太尖，要有点圆圆的」，但最终我似乎削出了梅茵满意的形状。

「多莉，谢谢你！」

梅茵露出灿烂的笑容接过木棒后，突然就往自己头上一插。

「梅茵，你做什么?!」

我正大吃一惊时，梅茵把头发卷在彷佛要插在头上的木棒上，然后用力一转。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竟然只用一根木棒就把头发盘上去了。看到她盘起头发的方式就像贵族大人在施展魔法一样，我吓了一跳，但也惊讶于她盘成了大人的发型。

「梅茵，这样不行啦。只有大人才可以把头发全部盘起来。」

「……是喔。」

梅茵张大眼睛，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抬手抽出木棒后，头发马上披散开来。接着她抓起上半部的头发，和刚才一样卷在木棒上盘起来，展示给我看。

「那这样可以吗？」

「我想应该可以吧。」

自那之后，梅茵每天都用木棒盘起头发。从正面看过去，简直就像有根木棒插在头顶上一样，非常奇怪，但本人似乎很满意。

这天因为母亲工作休息，留在家里照顾梅茵，所以我久违地能和大家一起去森林。除了要捡木柴，我还摘了好多果实和菇类，跟很多可以用来为肉调味的药草。为了接下来的过冬准备，一起来森林的孩子们都很认真采集。

……要是梅茵能早点恢复活力，一起来森林就好了。

回到家后，梅茵走过来迎接我说：「多莉，你回来啦。」看来她今天精神不错。

「你采了哪些东西？借我看、借我看。」

梅茵一脸新奇地探头看向篮子里面。明明全是之前也采回来过的东西，她把药草和菇类拿出来时，表情却像是头一次看到。

……梅茵好奇怪……

我正这么心想时，梅茵就双眼发亮地从篮子里拿出密利露。

「这个！给我这个！」

梅茵很少像这样表明自己想要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一点没关系。」于是我这么回答后，给了她两颗密利露。

「多莉，谢谢你。」

梅茵露出天使般的笑容，用脸颊往密利露蹭了几下后，走进储藏室，兴冲冲地拿着榔头走回来。

「梅茵，你要做……」

在我说完之前，梅茵就朝着密利露挥下榔头。「哐」的闷声响起后，密利露便「噗唰」地裂开，果汁还喷到了我身上。

……拿榔头来敲，想也知道果汁和果肉一定会乱喷吧？这种事情应该不用动脑想也知道吧？

「喂，梅茵，你在干嘛？」

我没有急着擦掉喷到脸上的果汁，硬是挤出笑容这么问。梅茵发出「呜噫」的怪叫，吓得弹了起来。

「那……那个，呃，因为我想取油……」

梅茵一脸「完蛋了」的表情，用求救的眼神往我看来。从她的表情就能知道，她绝对没有想到用榔头敲果实的话会让果汁乱喷。

「取油也要用对方法吧?!你到底在做什么?!」

「是喔……」

梅茵顿时意志消沉，但反而让我非常担心她。明明不久前我们才一起取过油，她已经忘了吗？

……搞不好因为发烧的关系，真的把脑子烧坏了？该不该找妈妈商量呢？

后来我们花了好久时间才把房间清理乾净，去井边准备晚饭的母亲一回来，果然气得臭骂我们一顿。但明明是梅茵做的，我却跟着一起挨骂，当姊姊真是太倒楣了。这种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梅茵可爱。

「多莉、多莉，该怎么做才能取油？教教我嘛。」

眼看母亲气得要命，梅茵偷偷挨过来问我。

……自以为偷偷问，其实早就被发现啦。看，妈妈都看过来了。

「妈妈，我可以教梅茵吗？」

「唉，如果不先教她，以后可能就麻烦了。多莉，你好好教她吧。」

母亲一脸厌烦地指着储藏室说。取油用的布和工具都放在储藏室里，所以我带着梅茵一起进去，决定从头教她一遍。

「……油和果汁会渗进厨房的木桌里头，所以不可以直接在桌上取油，要放在这边的金属台上。首先把布摊平，再把果实放进来。不包起来的话，果汁就会乱喷。还有，密利露的果实可以吃，所以都是用吃完后的种子取油。」

「只有种子的油不够，所以我连果实的油一起取吧。」

梅茵兴高采烈地挥起榔头，但她敲的地方根本不对，力气又小，还畏畏缩缩地不敢使劲去敲。先不说柔软的果肉，种子完全没被她敲扁嘛。更何况梅茵的力气也小到拧不了布。

「梅茵，你这样不行啦。种子根本没捣碎，都没有油滴出来喔。」

「呜……多莉……」

梅茵抬起头来看我，表情实在太没出息了，我只好出手帮忙。拿走梅茵手中的榔头后，我发现榔头已经被果汁沾得黏答答的，感觉一挥就会不小心飞出去。我先拿布擦了擦，然后用力握紧。

「要像这样，把种子完全敲碎……」

父亲的话甚至不需要用榔头，用压榨器一下子就能捣碎了。男孩子只要有办法使用压榨器，就会开始负责一些代表独当一面的劳力工作。但压榨器太重了，我们无法使用，只能用榔头慢慢敲碎。

「然后再像这样拧布……」

「呜哇！多莉，你好厉害喔！」

看到油慢慢地滴进小容器里，梅茵高兴得不得了。那副模样虽然非常可爱，但我的手臂好酸。

「多莉，谢谢你。」

「梅茵，事情做完要收拾才可以。来，快点收拾吧。」

梅茵一派手忙脚乱，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我一边教她，一边也帮忙收拾工具。梅茵因为体弱多病长不高，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小，让我常常忘记她其实已经五岁了。等到了七岁，就要去神殿参加洗礼仪式，然后以学徒的身分开始工作。撇开梅茵不说，明年我就七岁了。一旦我开始当学徒，家事就变成是梅茵要做，但她却不晓得工具的摆放位置与使用方式，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接下来必须在顾及她身体状况的同时，也要让她学着做家事，否则没有一个老板愿意雇用现在的梅茵吧。

……也要让妈妈别再纵容梅茵，我得好好教她才行。

「多莉，也给我药草吧。」

「一点点而已喔？」

梅茵一脸认真地闻着已经拿出篮子的药草，挑了几种放进取好的油里面。这么做会让油带有药草的香气，但梅茵添加的药草当中，有的是专门用来除虫，让人一闻就不想吃。

……呜哇……在油彻底染上药草的味道之前，最好赶快在煮晚饭时用掉吧？

我急忙端走密利露油，想要用来煮晚饭时，梅茵大惊失色地冲过来阻止我。

「多莉！不行！你做什么?!」

「不快点吃会坏掉吧？要是染上太多药草的味道，这些油就不能吃了。」

「这些不可以吃啦！」

不管我怎么劝，梅茵都只是拼命摇头，怕我抢走装了油的容器。我伤脑筋地转头看向母亲后，母亲也生气了。

「梅茵！那些果实是多莉采回来的吧！不可以任性！」

「我才没有任性！多莉已经给我了！」

我确实说过要给她，但也不想看着好不容易采回来的食物被这么糟蹋掉。但就算母亲再生气，今天梅茵就是不肯让步。

明白到她不会听话以后，我们也决定不理她，结果梅茵又像平常一样说她想要热水。感觉今天的她比平常还要兴奋。我帮她把热水倒进桶子里后，梅茵突然把刚才的油也倒进去，而且至少有一半的量，然后开始搅拌。

「梅茵?!你在做什么?!」

「嗯？我要洗头发啊。」

我完全听不懂梅茵在说什么。这几天她不管说话还是做事真的都变得好奇怪。我满腹疑惑地低头看着梅茵，发现她把头发浸在桶子里开始清洗。

她搓洗了浸在桶子里的头发后，也不断用手把水淋在头上。反覆冲洗到她满意为止后，梅茵就把头发拧乾，接着用布擦拭。擦了好几遍后，梅茵用梳子一梳，藏青色的头发突然散发光泽。

「……这是什么？」

「嗯～这算是『简易版洗发精』……吧。」

「这东西叫作这个名字吗……」

由于亲眼在旁边看到梅茵的头发变得这么漂亮，我不禁也想用用看，想让自己的头发变得一样漂亮。可是，刚刚我才对梅茵大发脾气，实在很难开口跟她说「我也想用」，所以有些尴尬。

「多莉，你也用用看吧？两个人一起用就不会浪费了。而且这些密利露和药草都是多莉采回来的，取油的也是你……」

梅茵笑着这么说完以后，本来还不好意思的我忽然一点也不在意了。毕竟准备好这些东西的人全是我嘛。我马上解开辫子，模仿梅茵刚才做的把头发浸到桶子里搓洗。梅茵也伸出她的小手，帮忙冲洗我摸不太到的地方。

「多莉，我想洗到这样就差不多了。」

接着我反覆用布擦拭，再用梳子梳开后，头发就变得和梅茵一样充满光泽。本来我的头发总是蓬松又毛躁，梳头发时老是打结，现在居然变成了很有光泽的大波浪。简直就像魔法一样，我不禁感动不已。

「变得好漂亮呢。多莉，味道好香。」

不知为何梅茵看起来比我还开心，还喜孜孜地帮我梳头发。

……头发变得这么漂亮我当然很高兴，但梅茵为什么知道这种事情呢？

梅茵果然变得好奇怪。以后会不会每发烧一次，她就变得越来越奇怪呢？想到这里，我觉得有点恐怖。

「那我们拿去倒掉吧。」

「等一下！」

我和梅茵正想把桶里的水倒掉时，母亲慌慌张张地制止我们，开始洗起自己的头发。我和梅茵对看一眼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是个奇怪的妹妹，但一想到梅茵下次不知道又会做些什么，也让人有些期待。

路兹视角 我的救世主

「喂，路兹！快起床！」

大哥札萨一脚踢过来，我还想睡地揉了揉眼睛。这几天因为一直在刮暴风雪，外头灰蒙蒙的，但今天竟然有明亮的日光从板窗缝隙透进来。

……天气放晴了！

睡意刹那间彻底消失。就算屋内冷得要命，我还是忍不住打开木板窗。屋外是万里无云的蓝天，放眼看去所有事物都覆盖在白雪底下，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让整座城市看起来闪闪发亮。

冬天放晴的日子很少，所以大人和小孩都会不约而同前往森林。要是动作比别人慢就糟了。我赶紧关上板窗，冲进厨房。

「路兹，你快一点！」

吃完早饭的三哥拉尔法正急匆匆地开始准备。我也把乾硬的黑面包放进热牛奶里泡软，吃完后马上做起准备。

今天是采帕露的绝佳好天气。城里的人纷纷涌向森林，要采只有在雪地里才采得到的帕露。如果想要多采一点，手脚绝对不能比别人慢。况且一年到头我们平常能取得的甜食并不多，所以每个人肯定都想采到越多越好。

这天不只拉尔法，连平常要去工坊当学徒的札萨和奇库也会一起去森林。有四个人，一定可以采到很多。我们背着篮子与工具，一个箭步冲到屋外。人在井边的母亲看到我们，大力挥手。

「你们现在才要去森林吗？路上小心啊！多采一点回来！」

母亲每次出来，总会和左右邻居召开她们称之为情报交流的井边会议。

……天气这么冷，居然可以聊天聊上那么久的时间，我实在佩服。

伊娃阿姨也是在井边和母亲闲话家常的人之一。因为两家的母亲感情很好，所以我们和多莉及梅茵从小就认识，交情也不错。

「多莉和昆特已经出发了喔，你们加快脚步吧。」

伊娃阿姨对我们这么说，但没有提到梅茵的名字。她十之八九留下来看家了吧。因为要是在这种天气出门，梅茵铁定会病倒。这么说来，我听说秋天尾声处理猪肉的那一天，梅茵也和去年一样中途身体不舒服，在板车上晕倒了。

……居然每年都吃不到刚做好的新鲜香肠，也太可怜了。超好吃的耶。

梅茵非常娇小、虚弱又可爱，也成天让人替她感到担心。我们虽然同年，但梅茵对我来说就像妹妹一样。

……对了，准备过冬的那阵子她还难得地说过想要草茎吧。那家伙到底打算做什么啊？

穿过南门，抵达森林的时候，帕露的争夺战早已经开始了。帕露只有在积雪极深的森林里头，而且还是一大早天气放晴的时候才会出现，是冬天珍贵的甜食。每个人的表情都认真得吓人。

「奇库！你快去那一棵！」

札萨一下指示，二哥奇库立刻放开雪橇的绳子，拔腿往前狂奔。他一路拨开积雪，到了札萨指定的帕露树下后，快手快脚地开始攀爬。我们三个人则在与帕露树有段距离的地方准备生火。挖开积雪让地面露出来后，点燃带来的木柴。这时，我看见奇库已经决定好要采哪一颗果实了。

「路兹，该你上去准备了。」

听到札萨这么说，我朝着奇库所在的位置开始攀爬。帕露是种魔树，整体呈白色的，彷佛由冰和雪所组成。由于树干上有很多树枝，相当便于攀爬，只不过果实都生长在很高的树枝上。一般的树木可以用小刀采果实，但帕露树的果实没办法。这就是采帕露麻烦的地方。

「路兹，你准备好了吗？」

「再等我一下。」

来到奇库的背后以后，我迅速脱掉手套，握住他正握着的树枝。我接手后，奇库马上重新戴回手套，敏捷地爬下去。

「呼，冷死我了。路兹，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想再一下就好了。」

我徒手握着的细小树枝跟冰一样冷，再加上周遭的气温很低，感觉手一下子就变冰了。

……快点掉下去吧！

采帕露果实时，必须利用手的温度让树枝变软。因为在树上绝对不能用火，否则会被树木拥有的魔力吹熄，所以只能脱下手套，徒手温暖树枝。

……还没好吗？再一下还要多久？

虽然感觉得出掌心里的树枝在慢慢变软，但果实仍然没有掉下去。我的手已经开始发麻，渐渐失去知觉。想找人接手的我刚转过头，就发现自己站着的树枝突然「叽」地微微往下弯。

「路兹，换我吧。」

「札萨哥，只差一点了。」

「拉尔法，就跟你说果实快要掉了！」

札萨一握住树枝，帕露果实就「啪」一声掉了下去。大概是因为札萨刚才一直在火堆旁边取暖，所以他的手比我还要温暖吧。和我脸一样大的果实笔直地往下掉，这时在下面负责回收的是拉尔法。

「路兹，你快去取暖吧。手都冻红了。」

札萨接着在树枝上移动，锁定下一颗果实。我一边看着他一边重新戴上手套，小心地往下爬，以免摔下去。一到地面我就冲向火堆，脱下手套，靠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取暖。不断摩擦双手后，失去知觉的指尖开始刺痛起来。「我要丢了喔！接住！」

拉尔法捡起落地的帕露果实后，高举双手往我们这边丢过来。丢完他就爬上帕露树，准备和札萨接手。奇库捡起掉在我们附近的果实后，放进篮子里。果实现在冻得和冰块一样，只要待在气温极低的地方，就算随便乱丢也绝对不会裂开。

「唔噢，好冷。奇库，接着换你了。」

「好！」

札萨摩擦着双手回来后，这次换奇库缩回取暖的双手，戴上手套，跑向拉尔法所在的帕露树。

采帕露时最重要的就是合作，所以手温高的人跟能轮流的人越多越有利。我们兄弟四人轮流上去温暖树枝后，一共采到了五颗果实。

「就快中午了吗？应该还能再采一个吧。路兹，你把手烤暖一点，跟奇库交换。」

札萨瞪着太阳的方向说。这时我的双手早已经红通通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也不知道是被帕露树的树枝冻伤了，还是因为靠火靠得太近的关系。但难得有机会采帕露，能多一个是一个。我尽可能烤暖双手后，跑向帕露树。

「树枝稍微有点变软了，应该快好了。」

「知道了。」

我和奇库交接后，第六颗果实也差不多快掉下来了，但随着时间一过正午，阳光开始从上方照进森林。帕露树的叶子如同宝石般亮晶晶地反射起阳光，树木也彷佛拥有意志似地晃动起来，叶子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响。

「糟了！路兹，你快下来！」

才刚听到哥哥他们的大喊，脚底下的树枝突然猛烈一晃。微微倾身握着树枝的我立刻失去平衡，抓着树枝挂在半空中。

「呜哇！」

我急忙再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树枝，以免自己掉下去。

「不行，路兹！你松手没关系！快点跳下来！」

于是就在我松手的同时，因两手抓握而变得柔软的树枝也「啪」一声断裂。我整个人和帕露果实一起往下坠落。

「哇啊啊啊！」

幸好地面上覆盖着松软的积雪，再加上我松手前先挂在了半空中，所以没有头部着地，也就没受什么伤。

周遭的人们也和我一样，纷纷从树上跳下来。采帕露的时间正式宣告结束了。

帕露树边反射着阳光边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自己也彷佛渴求着阳光般不断往上长高。长得比森林里茂盛的树木还要高以后，就好像女人在甩头发一样，明明无风却开始摇晃树枝。一照到阳光，那些还在树枝上的果实就飞往四面八方。等到所有果实都飞走了，换帕露树融化般慢慢变小，最后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这就是只在冬天放晴时才出现的魔树帕露，和森林里其他的树木完全不一样。

「结束了，那我们回去吧。」

大家带着各自采到的帕露回家。下午的时候，肯定每户人家都在处理帕露吧。这项工作既耗体力，也是一种乐趣。

「总之先一人一个吧。」

还在树上的时候，帕露果实就和我的脸一样大，但带回家以后，表面的果皮就开始融化、逐渐缩小。

「盛装容器都准备好了吗？」

我们把细小的枯枝放进暖炉里点燃，然后戳向帕露表皮。表皮立即裂开一个洞，从中流出了浓稠的白色果汁，屋内顿时弥漫起甘甜的香气。我咽了咽口水，把有着甜香的果汁倒进容器里，很小心地避免洒出来。帕露果汁可是非常珍贵的甜食。就算内心有着想要一口气喝完的冲动，也必须非常珍惜地慢慢品尝。

倒完果汁以后，接着要压碎果实取油。帕露油可以食用也可当成灯油，是冬天中旬人人都想采到的珍贵果实。

取完油后变成碎末的果渣乾巴巴的，人没有办法吃下肚，但对鸡来说是营养丰富的饲料。因为它们之后下的鸡蛋都会变得非常好吃，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

「不好意思～请和我们交换鸡蛋。」

今明两天会有很多人跑来我们家，想用帕露果渣和我们交换鸡蛋。但老实说就我个人而言，拿了那么多帕露果渣根本一点用也没有。鸡大概会很高兴，但我很不喜欢看着自己能吃的鸡蛋不断变少。

……既然要来换鸡蛋，就别只拿果渣，也带点肉过来嘛。鸡蛋因为一人一个，我绝对吃得到，可是肉每次都被哥哥他们抢走，我几乎吃不到多少。

正当我这么心想的时候，梅茵和多莉也带着帕露果渣上门了。看麻袋里的果渣，那应该是两颗帕露果实的份。

「打扰了。路兹，请和我们交换鸡蛋吧。」

梅茵笑咪咪地把麻袋递过来，但我实在很不想收。不过，因为母亲会生气，所以我当然不能赶走她们。

「我们家饲料已经够了。别拿那个，有肉吗？肉都被我哥他们抢走，我根本没吃到多少。」

冬天因为一家人经常都在家，饭被抢走的机率也变高了，我老是饿肚子。虽然知道跟多莉和梅茵抱怨也没用，但我还是忍不住吐露心里的不满。

「因为体格不一样，很容易被抢走呢。」多莉苦笑着说，没把我的不满当回事。但梅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把麻袋举到我面前。

「路兹，那你吃这个吧？」

「鸡饲料怎么能吃！」

亏我平常对梅茵那么好，没想到她居然叫我吃鸡饲料！我不禁受到严重打击，反射性地吼了回去，梅茵却一脸愣愣地歪过头。

「……只要做法对了，就可以吃喔。」

「啊？」

「现在是因为把果实榨乾了才吃不下去，但既然果实很好吃，果渣也只要好好料理就没问题。」

梅茵说得一派从容自若，我不敢置信地看向多莉。怎么可能会有人吃鸡饲料。然而，多莉只是露出疲倦的笑容，轻轻耸了耸肩。看来梅茵真的吃了帕露果实。

「你！你这样做太浪费了吧！与其把果实吃掉，把果实分成果汁、油和鸡饲料更能有效利用吧?!一般根本没有人会去吃果实，这样太浪费了！」

正好这阵子鸡饲料就快没有了，所以尤其在我们家，绝不会有人想到要吃果实。况且辛辛苦苦采到了帕露，自然要充分利用，怎么可能拿来吃。整座城里会这么做的笨蛋就只有梅茵了吧。

「呃……要当成鸡饲料当然也可以，但现在饲料已经够了吧？那用来填饱人的肚子有什么关系呢？」

「我都说了，乾巴巴的果渣不是人吃的东西！」

「那是因为想把油榨到一点也不剩的关系，才变成了人无法吃下肚的东西。其实只要花点工夫，就可以吃了喔。」

「梅茵，你啊……」

看着面带笑容，讲话内容离谱至极的梅茵，我浑身无力。

……这种不管怎么说，对方也听不进去的感觉是什么？无力感吗？还是败给她了？

「路兹，我跟你说。」

梅茵的姊姊多莉小声开口。既然是有血缘的亲人，多莉肯定能说服梅茵，让她知道「这不是人吃的东西」吧。我怀抱着期待回头后，却看见多莉无力地垮下脑袋。

「你可能很难相信，但真的可以吃喔……而且很好吃，我受到了好大的冲击。」

「咦？真假？多莉，她让你吃了鸡饲料?!」

梅茵似乎已经逼家人亲身体验过了。怪不得她对自己的主张这么有信心。

「实际做给你看比较快吧？路兹，你还有剩下的帕露果汁吗？」

梅茵一边说，一边往小碗里面放了一些自己带来的帕露果渣，再倒了两小匙我的果汁进去，开始加以搅拌。最后她捏了一口放进嘴里，嗯嗯地轻轻点头。

「路兹，啊──」

不仅用了我珍贵的帕露果汁，现在还逼我吃鸡饲料，这也太过分了吧……尽管我这么心想，但看梅茵吃得那么若无其事，胆战心惊的我还是张开了嘴巴。她把指尖上的黄色果汁渣放在我舌头上后，我一闭上嘴巴，甘甜的滋味就扩散开来。明明只是加了一点果汁而已，果渣真的就变甜了，而且一点也不乾。每年我都只能小口小口地舔着自己分到的那份果汁，但以后只要加入果渣，分量不就变多了吗？

「看，很甜很好吃吧？」

梅茵「唔呵呵」地得意挺胸，笑着这么说完后，直到刚才还一脸狐疑的哥哥们立刻冲了过来。

「真的假的？路兹，借我吃吃看。」

三个哥哥争相把手指头伸进碗里。就算我想逃跑不让他们抢走，却因为体型差太多了，别说逃跑，连躲也躲不了。

「喂，放开我！不要举高！抢走弟弟的东西，你们还是哥哥吗?!」

「弟弟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好吃的东西就要大家一起分。」

「好耶！拿到了！」

被三个哥哥合力压住，我再怎么反抗也没用，结果碗还是被抢走了。三个人接连把手指伸进碗里头，转眼间里面的果汁渣就被吃完了。

「啊啊啊！我的帕露！」

「真好吃耶。」

「这是鸡饲料吧？」

哥哥们完全无视我的惨叫，试吃了味道后，和我一样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看梅茵。梅茵在注视下害羞地搔搔脸颊，接着又说出了让人不敢置信的话。

「如果是在路兹家，可以做得更好吃喔。」

「真的吗?!」

也难怪大家一听都扑了上去。因为我们兄弟全是食欲旺盛的男孩子，就连最年长的大哥札萨也成天总说：「怎么吃都吃不饱。」就算是鸡饲料，只要可以做得很美味，我们也非常欢迎。

「……啊，可是，可能得请你们帮忙才行。因为我没力气也没体力。」

梅茵没力气也没体力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如果只要提供协助就能吃到又甜又好吃的东西，要我做什么都没问题。

「好，包在我身上吧！」

「怎么能让路兹独占，我也一起帮忙吧。更何况我比你更有力气和体力。」

哥哥们突然间都非常乐意帮忙。这下子是不是没有我表现的机会了？我正这么担心时，梅茵兴高采烈地开始分配工作给大家。

「呃……那麻烦哥哥们去准备煎东西的铁板吧。路兹负责准备材料，拉尔法负责准备搅拌。啊，还有，只用路兹的果汁太可怜了，请大家都要各出一点喔。好了，快点拿出来。」

梅茵和母亲一样拍着双手，催促哥哥们。居然要求大家都拿出自己的果汁，梅茵看起来简直和天使没两样。如果没有她这句话，大家肯定只用我的而已。

「路兹，去拿两颗鸡蛋和牛奶过来。拉尔法，你用那边的木铲负责搅拌吧。」

平常做事只会碍手碍脚的梅茵，现在却活力充沛地下达指示，使唤大家。札萨和奇库搬了铁板过来，开始在炉灶上加热。拉尔法接过木铲后，搅拌起梅茵接连加入材料的面糊。我则照着梅茵的指示跑来跑去，准备她说的东西。

「嗯，这样就差不多了。路兹，有奶油吗？」

梅茵用小汤匙挖了我递给她的奶油后，站上有点高度的椅子，把奶油放在铁板上。看到她这么危险的姿势，我们所有人全吓得冷汗直流，但梅茵恐怕没发现。

铁板上的奶油伴随着滋滋声响融化后，诱人的香气接着扑鼻而来。我突然觉得肚子好饿。然后梅茵又用大一些的汤匙，舀起拉尔法搅拌过的浓稠面糊倒入铁板。滋滋滋的声音立刻响起，现场除了奶油，还多了帕露的甘甜香气。这股香味带来的冲击太强烈了。外表虽然和母亲用考夫薯泥做的煎饼很像，香味却完全不一样。

「就像这样，麻烦每个人各煎一片吧。」

梅茵示范性地煎了一片以后，就交给不需要站上椅子的哥哥他们，自己只负责在旁边监督、下达指示。但是，这样就好了。因为只要看过一遍就知道该怎么做，而且看到梅茵站在那么高的椅子上，整个人边煎边摇摇晃晃，只会让人吓得心脏快跳出胸口，所以倒不如我们自己来。哥哥他们马上从梅茵手中接过料理工具。

「像这样开始冒泡的话就可以了，该翻面了喔。」

札萨依着梅茵的指示，用木铲将煎饼翻面后，表面正好已形成了完美的金黄色泽。看起来好吃得让人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四周接连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把这片移到那边去，腾出来的空间再煎一片吧。」

快要煎好的煎饼被稍微往旁边移，铁板上再重新倒了奶油与面糊。在梅茵确认过没有问题后，煎好的煎饼一一叠在盘子上。

最后梅茵端着煎好的第一块煎饼，露出灿烂笑容。

「锵锵！『用豆腐渣简单做松饼』完成了！」

梅茵虽然讲了一串文字，但听不懂的我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是微偏过头。

「……咦？你说什么？」

「啊……我是说，简单的帕露煎饼完成了～」

梅茵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只差没把「糟了」两字写在脸上，改口这么说。摆在桌上的帕露煎饼全都冒着腾腾热气，让人很想马上张口咬下。

「小心烫喔。那大家请享用吧。」

我先咬了一口慢慢品尝，发现帕露煎饼简直好吃得教人大吃一惊。饼皮松松软软的，一点也没有鸡饲料那种乾涩感。而且也和考夫薯煎饼不一样，不用添加果酱或其他配料就很甜。再加上每个人都有一片，完全不用担心被哥哥他们抢走。

「路兹，这个的做法很简单，也能填饱肚子吧？」

「是啊。梅茵，你好厉害。」

由于会有很多人拿果渣来跟我们换鸡蛋，所以家里一定会有大量的帕露果渣，我们又自己养鸡，随时都有鸡蛋。鸡蛋也能拿去换牛奶，所以从来不缺，代表整个冬天我们随时都能做帕露煎饼。

「其他还有几种可以用到帕露果渣的料理，但我因为力气不够，做不出来呢。」

「只要你教我怎么做，我可以帮你喔。」

这一件事让我从此认定，只要照着梅茵的指示去做，就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

后来每到放晴的日子，采到帕露以后，梅茵都会教我们做一些以前从没吃过的美味食物。多亏了梅茵，这年冬天我很少饿肚子。

……梅茵简直是我的救世主。既然她没力气也没体力，就由我来帮她的忙吧。

当时因为好吃的帕露煎饼而沉浸在幸福中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认定，将彻底改变我今后的人生。

昆特视角 女儿的犯罪预兆?!

我有个叫作伊娃的美丽妻子，和分别叫作多莉与梅茵的两个可爱女儿。梅茵长得很像伊娃，但五官比伊娃更精致。所以我想，她肯定受到了诸神的眷顾。梅茵会体弱多病，也是因为诸神对她特别宠爱，总是招着手想召唤她前往自己身边。

梅茵只要稍微劳累过度就会发烧，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慢慢变得比以前要有活力。虽然言行举止也变得怪怪的，但她很努力以自己想到的方法在增强体力。本来光是走出家门、离开建筑物就需要休息的梅茵，在过了一个季节以后，已经可以一路走到大门都不用休息了。

……很厉害吧？我女儿是不是很有毅力啊？

而且我还听说梅茵非常聪明……之所以是听说，是因为我也不晓得怎样叫作聪明。不过，以前不管我怎么叫欧托招个助手，他都只会断然回道：「征个没用的累赘来当助手也只是浪费时间。」然而梅茵出现以后，他却兴奋地跑来找我商量，说想让梅茵当他的助手。所以我想，梅茵是真的很聪明吧。

听说她计算能力很强，只要看一眼会计报告就能看出哪里有错，字母更是教一下就学会了，现在甚至正在背文件的格式与常用例句。再加上她还具有能够敏锐看出细微变化的观察力，以及能对目标进行规划的判断力，似乎各方面都非常优秀。

……什么意思啊？

欧托讲了那么多，我也只听懂一半，但总而言之，结论似乎就是我女儿聪明到了连欧托也大吃一惊的地步。

……梅茵真不愧是我女儿，果然受到了诸神的宠爱。

而今天是梅茵头一次去森林。这天我值中班，所以打算直接待在大门接梅茵回家，但我心里实在担心得不得了。

「班长，请你冷静一点。」

「嗯？喔。」

虽然梅茵现在可以走到大门了，但她真的有办法走到森林吗？就算勉强走到了森林，但那里毕竟不是大门，休息时得一直待在户外。她会不会被太阳晒到身体不舒服？会不会在森林里发烧晕倒？我满脑子全是挥之不去的负面想像。

「班长，你别再出神地盯着城外，快点工作吧。梅茵要对你失望了喔。」

「欧托，你啊……不准你说这种话！」

「那请做好自己的工作。反正她们傍晚才会回来吧？」

教人火大的是，梅茵居然尊称这么臭屁的欧托为「老师」。

……不过，梅茵一定更尊敬我吧。哼哼！

因为我做了钩针和多莉发饰要用的簪子给梅茵时，她还说：「爸爸最厉害了！」所以这点肯定错不了。

这天工作的时候大家一直提醒我专心，但我仍是心神不宁地等着多莉她们回来。因为多莉责任心很强，跟我说好了会早点回来。但梅茵身体虚弱，走路速度还很慢，有可能中午过后才会离开森林。

既然预计中午过后，那当然现在还没回来。这我也知道。

太阳开始有些西斜了。两个人还没回来。但也差不多了吧。

离开城市的人慢慢变多了。她们怎么还没回来？

「都已经说好了会早点回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吧。班长，我拜托你，别再瞪着进出城市的行人了。你的表情也太恐怖了。」

这个时间，比起卖完农作物要离开城市的邻近农民，更多的是为了返家或投宿而进城来的人。然而，多莉和梅茵却还没有回来。明明快要到平常该回来的时间了。

……太慢了！多莉，你不是说会早点回来吗！难不成是梅茵在半路上昏倒了?!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在路上晕倒的梅茵，和为此不知所措的多莉，我整个人再也无法站在原地不动。

「欧托，我去看看情况……」

「班长，你想扔下工作不管吗?!……啊，你看！那不是多莉吗?!」

「在哪里?!」

比我高的欧托踮起脚尖，看向人群尾端。

「她在最后面，正要排队进城。我们赶快让大家排好队伍吧。」

「好，我知道了！」

为了让多莉她们赶快进城，我卖力地吆喝众人排好队伍。和刚才不同，人们进城的速度明显加快许多，连我也看到了多莉她们。

……但是，明明多莉她们现在才刚走到队伍尾端！可恶！欧托，居然骗我！

只不过，我没在多莉身边看见梅茵的踪影。多莉责任心那么重，我不认为她会撇下妹妹，但不管我来回扫视了多少遍，就是没看到梅茵。

「多莉，梅茵呢?!」

「她等一下会和路兹一起回来，可能快关门了才会到吧。」

多莉也担心地往后回头，但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并没有两人的身影。如果快关门了才会回来，代表她们并没有提早离开森林。

「你不是说好了会早点回来吗？怎么这么晚。」

我这么一问多莉，居然连她以外的孩子们都露出了复杂表情，互相对看。感觉就像在说：「要说吗？」「不，我看还是算了吧。」现场弥漫着孩子们都想隐瞒同一件事时的特有诡异气氛。

「多莉，到底发生了……」

「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没错，但详细情况可以等一下再说吗？因为我们已经比平常晚回来了，妈妈她们可能都很担心，我得先送大家回去才行。」

尽管我想当场问个明白，多莉却打断对话，径自迈步走开。和她一起回来的孩子们也都一脸疲惫，走进城里头。

「难道出了什么事吗？欧托，你觉得呢？」

「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早就向你求救了吧。」

欧托说得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但换作是平常，就算我没问，多莉也会活泼地简单告诉我当天发生了哪些事情，今天却是我问了也不肯马上回答。这教人怎么不担心。

……梅茵到底在做什么?!

我担心得开始心浮气躁起来，在门前来回走动，最后终于看见梅茵脸色苍白地靠着路兹，真的快要关门了才回来。

「梅茵！」

「……爸爸，对不起。」

梅茵用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微小音量这么道歉后，倒在我的怀里。我和路兹一起从她背上取下仅仅装有木铲的篮子，再把梅茵抱起来。

「路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梅茵刚才为什么要道歉？那是什么意思？」

「啊……大概是指她有计画地违背约定这件事吧？因为她今天突然在森林里挖洞，做起了黏土板，还对弗伊他们生气大吼，情绪非常激动……所以我猜她可能会睡上三天左右。」

路兹按着太阳穴，一一列出梅茵干的好事，我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你没有阻止她吗?!」

我只差没扑上去地质问后，路兹露出老大不高兴的表情往我看来。

「昆特叔叔，你以为我和多莉都没阻止梅茵吗？」

对喔，路兹和多莉怎么可能不阻止。我会拜托他们监督梅茵，就是因为两人在这件事情上都做得很好。尤其是路兹跟梅茵刚开始来大门时比起来，扮起监护人的角色简直得心应手，难以想像他和梅茵同年。

「啊，呃，抱歉。」

「叔叔，你别怪多莉喔。因为她已经很努力了。啊，不过，你倒是可以骂骂梅茵。刚才我也骂过她了……虽然被她敷衍过去了。」

梅茵瘫软无力地倒在我的怀里，大概是开始发烧，原本苍白的小脸逐渐变红。

「那梅茵就交给昆特叔叔了，我也要赶快回家。」

「嗯，辛苦你照顾梅茵了。多谢。」

我走进值宿室，让满脸通红、呼吸急促的梅茵躺在长椅上。这里不知不觉间也成了梅茵的专用位置。我也尽快把工作做完，然后抱着梅茵回家。

「昆特，你回来啦。梅茵晕倒了对吧？」

伊娃似乎已经料到了梅茵会在大门晕倒，很快地帮她换了衣服，再让她躺在床上。我则在厨房与多莉面对面坐着，准备向她询问情况。

「所以，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路兹虽然简单向我说明过了，但我也想听你说。」

多莉整个人一震，畏怯地观察起我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个性认真、责任感强，多莉任何事情都想做到完美，所以也极度害怕失败与挨骂。为了让她放心，我转述路兹说过的话。

「路兹已经提醒过我别生你的气，我也听说你很努力了。他还说我倒是可以骂骂梅茵，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我不会生气，多莉僵硬的小脸渐渐放松下来。接着她的眼神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思考该怎么说明后，缓慢开口：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走到森林的时候，梅茵就和平常一样累了，开始坐在石头上休息，我和路兹就去采集了。而且今天因为要提早离开森林，我也急着想赶快采完……」

「嗯，我想也是。然后呢？」

梅茵的情况与多莉的行动我都能理解。开口催促后，多莉一脸为难。

「就在我心想差不多该回去的时候，突然听见梅茵的大叫声，赶紧跑了过去，就看见梅茵非常生气，而且还哭了。她说是自己好不容易做好的东西，被弗伊他们弄坏了。她气得要命，不管我们怎么安慰也没用，还说绝不原谅弗伊他们……直到路兹说他也会帮忙、一起重做以后，梅茵的眼泪才停下来。」

听完多莉不太流畅的说明，我微微闭上眼睛，试着想像那幅画面。

……简直莫名其妙。总之梅茵做了某样东西后，被弗伊弄坏了，她就生气大哭？

「那梅茵到底做了什么东西？」

「她说是『黏土板』，但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一种土块吧？因为大家一起重做的关系，我们才那么晚回来。」

虽说还是一头雾水，但有件事我倒是明白了。

「也就是说，梅茵违背了她说好在森林里什么也不做的约定吧？」

「咦？……啊……大概吧。」

梅茵违背了她说好在森林里什么也不做的约定，擅自做了某样东西后，却被弄坏了。而且她不仅连累所有人一起重做，导致大家晚归，还害得自己发烧病倒。未免给大家造成太多困扰了！

「那以后就不准梅茵再去森林了。」

「咦咦?!那怎么可以！梅茵会生气的喔?!」

多莉一听小脸发白，不知为何大力反对。这跟梅茵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明明都说好了却没有遵守约定，应该是我要生气才对吧。

「哪有什么不可以，不遵守约定的孩子就不能去森林。」

我也得骂骂梅茵才行。只有孩子们一起行动的时候，如果她不懂得遵守规则，还会违背约定让父母无法安心出门的话，这样实在太危险了。

「爸爸，拜托你。再考虑一下！」

我走向卧室要与梅茵谈话时，多莉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拼命想阻止我。眼看多莉这么爱护妹妹，虽然对她很过意不去，但我一定要好好训斥梅茵。

「不行，梅茵不能再去森林了！要怪就怪她不遵守约定，这也是当然的吧。」

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梅茵转过头来。由于发高烧的关系，她整张脸红通通的，两眼泛着泪光，痛苦地张合了好几次嘴巴才开口。

「……爸爸，再一次就好……让我做『黏土板』。」

然而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却不是我想听的反省或道歉，反而是要求。看来她还打算去森林做什么东西。刹那间怒火直往上冲。

「你在说什么?!绝对不行！」

我厉声怒斥后，梅茵轻吐了口气，看向一旁的多莉。

「……多莉，那我改在家里做……」

「知、知道了，我会帮你拿回来。」

……给我等一下，多莉。你为什么一派理所当然地接受妹妹的要求?!梅茵，你到底打算在家里头做什么?!还有，你完全没看到爸爸在生气吗?!

「就是那个『黏土板』害你晕倒的吧?!我不准你们把那种东西带回家！」

我一这么宣告后，梅茵倏地眯起双眼，毫无表情的小脸非常冰冷。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她，梅茵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忽然改变。那对金色眼珠彷佛覆上了一层油膜，慢慢变作复杂难辨的色彩。

「……爸爸，你是认真的吗？」

明明梅茵的话声非常平静，却带有着十足的压迫感，让我不寒而栗。难以想像自己的女儿竟能带来这种压迫感，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那、那当然！」

「是吗……」

梅茵垂下双眼，彷佛突然对我失去了兴趣。

「那么……只好让弗伊他们变得像那时候的黏土板了。呵呵……」

梅茵的双眼摇曳着复杂难辨的色彩，脸上还带着无情的冷笑，让我狠狠打了个哆嗦。我完全搞不懂眼前的女儿在想什么，异样的气氛让我倒吸口气。

「爸爸！你快点说梅茵可以去森林啦！」

多莉就好像看到了怪物一样，脸色惨白地猛拍我的手臂。

「……梅茵，你在想什么？」

「嗯～？……我在想如果要让弗伊他们也去不了森林……应该要怎么做……制造会留下阴影的恐怖事件？还是『井里的数盘子女鬼』？乾脆扮成『贞子』好了？」

梅茵讲话断断续续，很像是发了高烧在说梦话，但也许是大脑还在照常运作，嘴里一直叽哩咕噜地在说些什么。虽然听不清楚，但听起来都有种阴森骇人的感觉。是我的错觉吗？是错觉吧。一定是因为梅茵的声音听来有点沙哑的关系。我的女儿不可能这么恐怖。

「……为什么提到弗伊？这跟他完全没有关系吧？」

「嗯？大有关系喔……总之，我知道了……也明白爸爸的意思了。」

尽管呼吸十分困难的样子，梅茵还是轻轻点了几下头。虽然刚才有些被诡异的气氛吓到，但梅茵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毕竟她脑袋聪明，应该很清楚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是不对的。

「是嘛。既然你愿意反省……」

「我会卯足全力惹哭他们……以上，我要睡了。」

「梅茵，你给我等一下！你根本没搞清楚吧！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她到底是怎么解读的，才会得出要「卯足全力惹哭他们」这个结论?!他们是指谁?!包括爸爸吗?!我完全听不懂梅茵在说什么！爸爸已经想哭了喔！

「好吵……你们出去。」

「爸爸，你过来！不要再惹梅茵生气了！」

两个女儿似乎都得出了要把我赶出卧室的结论。多莉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回厨房。

「多莉，那孩子是梅茵没错吧？」

「这大概是梅茵最生气的一次喔。她眼睛还发出奇怪的光芒，很吓人呢。弗伊他们弄坏了『黏土板』时，梅茵生气大哭的样子也很奇怪。那时候她不只眼睛，好像连身体也飘出了淡淡的黄色雾气，大家都说很可怕。」

……嗯，我也觉得很可怕。小孩子们一定更害怕吧。

「开始重做『黏土板』以后，梅茵的心情就变好了，所以我一直不敢打断她，说我们该回家了……」

看梅茵那股气势，也难怪多莉说不出口。就连我也想撇下不管。

「后来因为快要关门了，我才哭着拜托梅茵。路兹也说他下次一定会帮她完成，终于让梅茵愿意停下来……大家还说好了下次会一起帮忙，然后才回到城里来。」

说好下次会一起帮忙后，好不容易平息了梅茵的怒火，回到城里来，结果我竟然要禁止梅茵去森林，多莉才急忙阻止我吧？我总算明白了多莉目前为止的行为。

「爸爸，至少让梅茵再去一次森林好吗？我很担心梅茵把怒火发泄在弗伊他们身上。她还说要让弗伊他们变得像『黏土板』一样，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让他们像『黏土板』一样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我根本不晓得「黏土板」是什么。这究竟是指什么东西？

「我猜是指要像被弗伊他们踩烂的黏土板一样，但梅茵打算怎么做呢？把弗伊他们踩扁吗？还要让弗伊他们再也无法去森林，梅茵究竟想做什么呢？如果想卯足全力惹哭他们，爸爸觉得梅茵会做哪些事情？弗伊他们不会有事吧？」

重新听多莉这么一说，未免太恐怖了。如果想照字面所言让弗伊他们「去不了森林」，最快的方法就是让他们的脚骨折，不然就是挑断他们的脚筋。但一想到犯罪者会有的下场，我觉得自己血液都在倒流。我才想知道梅茵到底想做什么！

「多莉，该怎么做才能阻止梅茵？」

「我也不知道……不然问问路兹吧。因为在森林里阻止了梅茵的也是路兹喔。」

隔天，我在大门叫住了正要出城去森林的路兹，问他知不知道梅茵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可能只是多莉想太多了，其实大可不用这么担心。然而，路兹用着轻快的口吻，非常乾脆地粉碎了我心里微小的希望。

「啊～这个啊……梅茵肯定会卯足全力把气出在弗伊他们身上没错。因为梅茵的眼睛一旦变成虹色，就很难阻止她了。」

「咦？」

「梅茵和发现一点破绽就会扑上来的魔兽一样，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不管要用什么方法、要花多少时间，她都一定要达到目标。」

梅茵很厉害吧？路兹挺起胸膛说，眼中甚至带有尊敬。

……不不不，路兹。你再仔细想一想。万一梅茵因此伤害到别人，她就会变成危险人物喔？再说了，为何你一副这么自豪的样子？梅茵可是我女儿！

「黏土板也是喔。梅茵说过，她会想去森林，花了长达三个月的时间增强体力，就是因为想做黏土板。所以一旦决定要做，我想梅茵绝对不会放弃。」

「……原来黏土板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

我完全不晓得梅茵对黏土板这么重视且执着，看来昨天不应该随口就禁止她去森林。我下定决心要再与梅茵好好谈谈时，路兹更是投来震撼弹。

「啊～话又说回来，梅茵好不容易做好的黏土板却被踩坏，不仅没有时间重做，回家以后又发烧病倒，还被禁止去森林，甚至不准她把黏土带回家……看来所有怒火会全部发泄在弗伊他们身上吧。希望弗伊他们能平安活下来。」

「别说这么恐怖的话！你想让我女儿成为罪犯吗?!」

她虽然说过会卯足全力惹哭他们，但可没说会杀了他们。没事的。我相信！

「咦？但让梅茵变成这样的就是昆特叔叔吧？」

「啊？我吗？」

「是叔叔禁止梅茵做黏土板，还禁止她去森林吧？梅茵口中的卯足全力连我都害怕喔。提供协助还没问题，但我绝对不敢妨碍她，更不可能禁止她做什么事情。」

「你怕梅茵吗？」

听路兹这么说，我眨了眨眼睛。任谁看了也知道，梅茵虽然就要六岁了，但外表却像只有三、四岁而已。再加上她体弱多病，个子娇小，没力气也没体力。事实上梅茵就算用尽全力扑过来，大概也造成不了多少伤害。然而路兹耸了耸肩，开始诉说梅茵的可怕之处。

「因为梅茵的大脑构造和我们不一样啊。她力气那么小，就算拿着武器冲过来也不用怕。可是，梅茵绝对不会想靠打架来解决。虽然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采用什么方法，总之一定会精准针对你的弱点。这点真的很恐怖。」

看着一脸认真，说得非常笃定的路兹，我发出呻吟。没想到对于梅茵口中的卯足全力，我和路兹的解读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光是无法想像梅茵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这点确实很可怕。无法预料这件事本身就很恐怖。

「前阵子梅茵还让奇库哥哥认输了喔。我亲口听到奇库哥哥说，拜托你饶了我吧。梅茵还说，别以为力量就是全部。像我最近也慢慢可以赢过哥哥他们了。」

……给我等一下！这件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让奇库认输吗？梅茵到底做了什么?!我女儿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啊……路兹，那我认真问你，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消除梅茵的怒火？」

「挖来一堆黏土摆在梅茵面前就好了啊。到时候，她只会满脑子都想着要完成黏土板。」

找路兹商量过后，为了维护城市的安宁，也为了不让女儿成为罪犯，我不情不愿地同意了梅茵退烧后可以去森林。得到我的同意后，梅茵却不满地鼓起脸颊说：

「……枉费我想了那么多计画……不会太可惜吗？」

明明发着高烧身体不舒服，梅茵好像还是拟好了如何击垮弗伊他们的计画。

「可惜个头！快把你那些计画全部丢掉！」

「呿……」

真不知道梅茵是太聪明，还是太生他们的气，总之幸好危机已经解除了。

不仅避免了让梅茵成为罪犯，弗伊他们也不会被当成出气筒，我成功守住了城市的和平与家人的幸福。我不禁由衷感谢提供建议的路兹。一切顺利解决后，我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接着忽然察觉一件事。

……奇怪了？那梅茵对于自己违反约定该做的反省呢？

葳玛视角 以前的主人与现在的主人

前些日子，青衣见习巫女梅茵大人招纳了我为侍从。听到我不想离开孤儿院，梅茵大人便允许我留下来，然后命我管理孤儿院，并照顾受洗前的孩子们。

「大家都拿到食物了吗？那向神的恩惠献上祈祷与感谢吧。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尚未受洗的年幼孩子们跟着我齐声复述饭前祷告，随后开始吃午餐。大概是饿坏了，孩子们专心一意地埋头吃饭。食物送来孤儿院后，都会由已经成年的神官和巫女先吃，接着是见习生们，最终剩下来的饭菜再分给尚未受洗的年幼孩童，所以他们总是最后才吃。

由于得等上好一段时间，看到他们饥肠辘辘的模样，我内心十分同情。但是，以前别说是拿剩菜过来了，神的恩惠几乎是一点也不剩。跟那段日子比起来，现在光是一定有食物可吃，也算是一种幸福了吧？

「今天的食物也很美味吧？」

我因为是成年巫女，已经吃过饭了，所以在孩子们用餐的时候，只负责在旁边教他们用餐礼仪、帮忙清理食物残渣，但同时要看顾六个孩子还是有些吃力。

「汤好好喝。」

「今天汤里蔬菜的大小都一样，应该是轮到丽兹煮汤了吧？」

现在不管神的恩惠多还是少，每天的餐桌上必然有汤。看着碗里的汤，我总会想起梅茵大人。感觉为孤儿院带来改变的所有一切，都浓缩在了这碗汤里。

「我们能喝到这碗汤，都是多亏了梅茵大人把做法教给我们，大家还一起去森林里采集，也靠着卖纸所赚的钱去购买食材喔。」

「葳玛，你每次都讲一样的话。接下来一定是这句吧？所以要感谢梅茵大人。」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调侃我，说完笑了起来。但我想最感谢梅茵大人的，其实就是这群孩子吧。因为是梅茵大人让他们得以洗净身体、获得食物，还能前往位在外面世界的森林。

灰衣神官及巫女的工作，就是每天将青衣神官会行经的地方打扫乾净。但由于青衣神官不会走进孤儿院，所以我们至今从不曾认真地进行打扫。顶多周遭环境若是太过脏乱的话，维持自身整洁也会很花时间，所以偶尔会打扫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

因此好比食堂，还有见习生们与灰衣神官及巫女的房间，都不至于脏乱到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步。然而，大家从没想过要帮受洗前的孩子们洗净身子，打扫他们的居住环境。因为负责照顾受洗前孩童的，一向是生过孩子的灰衣巫女，孩子们也都待在底楼吃饭，既不会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更不会去意识到。

从梅茵大人的侍从法蓝口中得知受洗前孩子们的惨况时，为此感到吃惊的想必不只我一个人吧。因为我们竟然是经由孤儿院外的人，才知道现在早已没有了负责照顾的巫女，而孩童们受到的照料，仅仅只有见习生们在吃完饭后，会把所剩无几的食物放在盘子里而已。

「葳玛，吃完饭后我可以去工坊吗？」

「可以，但要先自己收拾好碗盘，再把脸和双手洗乾净喔。否则弄脏了纸，吉鲁会生气的。」

「跟吉鲁比起来，路兹才凶呢。」

我经常听说管理梅茵工坊的吉鲁会训斥众人，还会把人赶出去，至于商人学徒路兹，我只知道他是深受梅茵大人信赖的少年。

「他每次都会怒吼说：『你知道这样一张纸得花多少时间和工夫吗?!』对吧？」

「啊，前阵子我连碰都还没碰，就被他骂了一顿喔。」

里克把手扠在腰上，模仿生气怒吼的路兹说：「你知道这张纸能卖多少钱吗?!别用那么脏的手摸商品！」孩子们都大笑起来：「好像喔！」在神殿里头，我从没听过有人用这么凶的语气、说出这么直截了当的话来，不由得大吃一惊。

「要是不小心把纸弄脏了，之后还会有好一阵子被禁止去森林喔。」

「之前他甚至动手打人。我们还提醒路兹说，在神殿这里不能使用暴力，结果他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只能怪听不懂人话的人不好。』」

我因为对男士感到恐惧，从不出入工坊，并不晓得这些事情。但是这样听来，梅茵工坊即便位在神殿里头，感觉却又不像存在于神殿内部，而且是以梅茵大人独创的、融合了商人与神殿做法的规矩在运作。

……其实现在的孤儿院，有很多事情也是照着院长梅茵大人订下的新规定。

比如：孤儿院内部现在也和神殿一样需要打扫、大家必须自己煮饭让所有人都能填饱肚子，还有不能只是一味等待神的恩惠，也要自己赚钱购买食材……听说梅茵大人教给我们的这些事情，对平民来说全都稀松平常。

虽然梅茵大人总说：「我只是教你们怎么做而已，如果能让生活变得更好，那也不是我，是大家努力的成果。」然而，在这只有贵族与孤儿的神殿里，还有谁会愿意教导我们这些事情呢？我深深感谢指引梅茵大人来到神殿的众神。

看见我照顾孩子们的模样，梅茵大人还形容我是圣女，但是在我看来，梅茵大人更像圣女。

……不过她的外表这么年幼，比起圣女，或许该形容为神的孩子吧。

我轻笑一声后，想起了上午梅茵大人来到孤儿院时说过的话。内容是关于和我一起被梅茵大人纳为侍从的罗吉娜。

对于已经返回贵族区的前主人克莉丝汀妮大人，罗吉娜一直将她视为最好的主人，所以我不认为罗吉娜有办法服侍平民出身的梅茵大人。况且，克莉丝汀妮大人与梅茵大人对于侍从有着截然不同的认知。尽管梅茵大人在听完我的请求后表示「我会考虑」，但我总觉得罗吉娜会被送回孤儿院来。

罗吉娜真的是非常美丽的少女。不论是带了点成熟妩媚的容貌、蓬松的栗色鬈发，还是宝石般的蓝色眼珠，都完美符合喜爱美丽事物的克莉丝汀妮大人的喜好。再加上罗吉娜不只拥有出众的外貌，还与克莉丝汀妮大人同年，同样对各种技艺抱有兴趣，也拥有这方面的才能。正因如此，不得不与家人分开并进入神殿的克莉丝汀妮大人，才会将罗吉娜视为朋友。但罗吉娜在梅茵大人那里，不可能得到相同的待遇。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梅茵大人说过，等用完午餐，她会询问所有侍从的意见，再与罗吉娜好好谈谈。倘若罗吉娜的想法还是与她服侍克莉丝汀妮大人时一样，完全没有改变的话，这段时间对她来说恐怕是种折磨吧。

送吃完午餐的孩子们前往工坊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了做歌牌用的木板。这次的歌牌是梅茵大人要送给孩子们的礼物，必须用心绘制才行。而且往后孩子们会认定神祇就是我画的模样，所以图画的绘制让我有些紧张，但也跃跃欲试。

为了让吉鲁能学会文字，梅茵大人想出来的歌牌实在太了不起了。吉鲁时常带着歌牌来食堂炫耀，然后和大家一起玩，不知不觉间孩子们也都记住了歌牌上的文字与诸神的名字。

我以梅茵大人送的笔和墨水，开始在削磨得非常平滑的木板上绘制神与神具。由于好几次听人念过咏唱牌上的内容，所以几乎所有内容我都记下来了。而且就算我看不懂，只要问问孩子们，就有人会替我解答，也能知道该画什么图案。

虽然照顾孩子们也很开心，但专心作画时这种兴奋难抑的心情还是格外不同。我直到这时才明白，原来自己是如此渴望画画。

画好了几张图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唉，果然吗？我这么心想着，请外面的人进来。果不其然来人是罗吉娜。进房后一关上门，她的双眼立刻盈满泪水。我第一次见到罗吉娜这种表情。她究竟忍耐了多久呢？

「葳玛，梅茵大人太过分了。她竟然要我去做灰衣神官在做的工作！」

「罗吉娜，没头没尾的我听不懂喔。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嗯，你听我说。能够明白我心情的，就只有也在克莉丝汀妮大人身边当过侍从的葳玛了。」

我停下作画的双手，将椅子转向床铺。罗吉娜在床边坐下来与我面对面后，斗大的泪珠随即滑下脸颊，开始向我哭诉。

「最过分的就是戴莉雅了。」

「罗吉娜，我不知道戴莉雅是谁呢。而且梅茵大人的侍从我并非所有人都认识，可以先介绍一下你会提到的人吗？」

成为梅茵大人的侍从后，很少离开孤儿院的我除了用餐时与人交谈，或是孩子们提供的消息外，完全不晓得外面的情况。先前打扫孤儿院时，法蓝和吉鲁曾以梅茵大人的侍从之身分发号施令，而且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是出了名的人物，所以我早就知道他们的名字，也认得长相，但戴莉雅这个名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戴莉雅是原本在神殿长身边服侍的见习巫女，个性十分强势，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那一头红发吧。」

如果她今年八岁，那在我们被送回孤儿院时，她应该还在底楼。可是，明明有着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红发，我却不记得自己见过这样的见习巫女。

「既然是八岁的见习巫女，我应该见过她才对，但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听说戴莉雅一受洗完就被神殿长纳为侍从，所以她不曾到一楼来，直接从底楼搬去了贵族区域。因为我也对她毫无印象，曾提出这个疑惑，结果她便自豪地这么回答我。而且，她竟然还不知羞耻地宣称自己以后要当爱人，要是被克莉丝汀妮大人听见了，真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呢。」

克莉丝汀妮大人十分厌恶当捧花的灰衣巫女，还说只有仗着自己是女性、除此之外一无是处的人才会去当捧花。因为这个缘故，我们一点也不想被青衣神官纳为侍从。但是，孤儿院里的其他灰衣巫女似乎并不排斥当捧花。甚至曾说与其过着吃不饱的生活，每天还得做些重度的劳力工作，只要能吃饱饭，宁愿去当捧花。

「但如果戴莉雅以前曾在没有灰衣巫女负责照顾的底楼里待过，那她会想离开孤儿院、过上稳定的生活，这一点也不奇怪吧？罗吉娜，想想假如是你曾被关在底楼里面呢？」

「葳玛，你别说了。这种想像也太让人不愉快了。」

先前明明奉命为底楼的孩子们洗净身体，然而一打扫起女舍，罗吉娜却最先跑得老远。从前克莉丝汀妮大人总说：「我希望自己眼里只看见美丽的事物。」想必罗吉娜是深受她的影响吧。和偶然发现孩子们后，便竭力想救出他们、还找了吉鲁帮忙的梅茵大人截然不同，这让我不由自主叹气。

「而且戴莉雅一点教养也没有，也不懂得艺术的美好，甚至嫌弃飞苏平琴的琴声很吵。明明她成天一直『讨厌啦！讨厌啦』地喧哗吵闹，梅茵大人却只是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完全不责骂她……」

其实罗吉娜与戴莉雅现在的身分是一样的，都是从此不在神殿打杂，搬到贵族区域居住。但一般而言，见习侍从的工作也是打杂，只是以打理主人的生活起居为主，这样看来梅茵大人对戴莉雅的印象似乎不坏。

「还有，戴莉雅一直向梅茵大人说我的坏话。」

罗吉娜转述了戴莉雅在发表意见时诉说的种种牢骚。抱怨当中有不少内容都是重复的，感觉这更是体现出了戴莉雅有多么不耐且生气。

「听完戴莉雅的抱怨以后，其他人有什么表示呢？他们都同意戴莉雅说的？没有人站在你这一边吗？」

「是啊，吉鲁也站在戴莉雅那一边唷。他还说什么『不劳动者不得食』，希望我不要在晚上弹琴，而且遣词用字非常粗俗……」

假使罗吉娜仍和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一样，到了很晚还在弹琴的话，也难怪他们会抗议吧。因为戴莉雅与吉鲁都还是见习生，肯定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样早睡。

「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到了很晚还弹琴确实会造成困扰呢。你要是在孤儿院孩子们的房里弹琴，我也会很为难喔。」

「葳玛?!」

「以往在克莉丝汀妮大人的房间里，早上大家都是慢吞吞地悠哉起床，但梅茵大人那里和孤儿院一样，大家都很早起吧？」

罗吉娜微微垂下眼帘。可能是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话说回来，印象中我只记得吉鲁非常顽劣，没有人治得了他，但听起来他好像变了许多呢。」

关于吉鲁，我只记得负责统管神殿打杂事务的灰衣神官，以前经常将他关进反省室里。听到吉鲁要成为青衣巫女的侍从时，孤儿院里的所有人还不敢置信。

「葳玛若看到吉鲁跪在梅茵大人面前，请她夸奖自己的样子，肯定会更吃惊喔。」

相隔许久再次见到吉鲁，看得出来他是由衷敬仰梅茵大人。既然还得到了歌牌作为奖励，代表吉鲁一定是用心服侍，与梅茵大人建立起了良好的主从关系。

「那法蓝说了什么呢？他原先是神官长的侍从，应该和年纪还小的见习生们不一样，能以公正的眼光给予评判吧？」

孤儿院里的人都知道法蓝原是神官长的侍从，还负责协助、教导和指引平民出身的梅茵大人。同时，他也是梅茵大人的侍从中唯一已经成年的灰衣神官。旁人也看得出梅茵大人十分信任、倚赖他。

「法蓝分明是灰衣神官，却完全不肯听从我的指示，也不愿去做需要体力的工作。反而一有什么事情就想命令我。」

「……但法蓝对你下命令，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哎呀，为什么？」

罗吉娜一脸愣怔，好像真的完全不明白。看她这副样子，也难怪会让梅茵大人的侍从们心生反感，梅茵大人还跑来找我商量。

「因为法蓝是梅茵大人的首席侍从，罗吉娜是新加入的见习生呀。」

「可是，我是负责教飞苏平琴……」

「罗吉娜，梅茵大人与克莉丝汀妮大人是不一样的。你就算提出一样的要求，她也不可能接受。」

「……梅茵大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其他还说过什么吗？」

「梅茵大人还说，很晚还弹琴会给大家造成困扰，所以要我第七钟响后就别再弹琴了。还有，她能明白弹奏乐器的人非常重视双手，如果我不想做杂务，那就改做文书工作……」

「文书工作吗？」

我反问后，罗吉娜用力点头。

「因为梅茵大人房里的侍从太少了，所以所有事务工作都由法蓝负责，与工坊以及孤儿院男舍有关的事情则是由吉鲁负责，戴莉雅再负责房里的各种杂务。」

「……这样听来确实很少呢。」

原本侍从的工作就只是帮主人打理生活起居，但梅茵大人同时是孤儿院长，又是梅茵工坊的工坊长。侍从的工作量势必跟着变多，还会涉及其他领域，但与之对应的侍从人数明显太少了。

「葳玛，你负责画画与管理孤儿院的女舍吧？梅茵大人说了，希望我除了弹琴以外也要做其他工作。她说她没有余力能让侍从只专注在音乐上。」

侍从竟不会做自己本来该做的工作，这可真是教人头疼。听说梅茵大人说，因为罗吉娜快要成年了，希望她能帮法蓝分担一些工作。

「那文书工作包括哪些事情呢？」

「听说就是代笔写信，还有计算院长室、工坊与孤儿院的帐本。梅茵大人希望我能帮忙减轻法蓝的负担。」

「这样啊……那么对于刚成为侍从，还无法读写文字的吉鲁与戴莉雅来说，他们确实无法胜任呢。梅茵大人应该是觉得，即将成年又有教养的你能够胜任吧……」

我长长叹了口气。我总算清楚意识到了，我们自己至今始终都没能发现的缺点。一旦成为侍从，就要学会读写文字和计算。但是，克莉丝汀妮大人身边的灰衣巫女们只懂得写诗、比谁的字更优美，却从来没有过代写书信的实务经验。计算更是一点也不擅长，无法立即派上用场。我们真的只是一群不断钻研技艺的侍从。

「如果想减轻法蓝的负担，梅茵大人大可以增加侍从的人数，她却希望我学会那些事情……她还说如果是不会做、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话，从现在开始学就好了，然后表示她不需要宣称自己绝不工作的侍从。」

「嗯，我想也是。毕竟梅茵大人与克莉丝汀妮大人不同，是平民喔。她既不是贵族，财力也不足以让她招揽十人以上的侍从吧。」

梅茵大人甚至对尚未受洗的孩子们说：「如果想填饱肚子，就要自己努力为孤儿院赚到经费。」我不认为她的财力能让她想纳多少侍从就纳多少。

「但梅茵大人是青衣巫女吧？怎么可能……」

「神殿里的青衣神官也大多只有五名侍从吧？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是特例。」

一般都是招揽三到五人左右的侍从，再雇用厨师和助手。

但是，克莉丝汀妮大人不仅有老家派来的两名侍女，还招纳了六名一同欣赏艺术的灰衣巫女，与四名负责打杂和处理事务工作的灰衣神官，另外还有厨师和助手，更雇用了好几名家庭教师，所以不能拿她当标准。

「罗吉娜，你是不是不适合当梅茵大人的侍从呢？要是双方都心怀不满，这样生活下去只会很痛苦喔。」

「葳玛，你也要我回孤儿院吗？」

啊，果然吗── 这样的思绪立即占据脑海。看来梅茵大人果然说了，要让罗吉娜回到孤儿院。

「既然你们的想法与行事原则如此不同，梅茵大人也只能做出这个选择吧。」

「……梅茵大人要我在明天之前想清楚。看我是要选择回到孤儿院，还是接受与克莉丝汀妮大人那时不同的环境。」

「是嘛。那接下来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呢。」

梅茵大人都已经听取了我的建议，愿意做出妥协，给罗吉娜一点时间好好考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就只剩罗吉娜自己做出选择。

「葳玛……你并不认为，不应该让巫女去做灰衣神官的工作吗？」

看到我又开始画画，罗吉娜以充满不安的话声向我问道。明明同样曾是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我却没有赞同她说的话，听得出来罗吉娜十分困惑。

「是呀，因为这在克莉丝汀妮大人以外的地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错的人是我啰？」

罗吉娜喃喃低语。对她来说，克莉丝汀妮大人曾是全部。以前离开孤儿院的时候罗吉娜只体验过那样的生活，所以就算回到了孤儿院，她也一直渴望着能再与克莉丝汀妮大人一起生活。当初在那里学习到的一切，如今却遭到否定，想必让她很痛苦吧。但是，克莉丝汀妮大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罗吉娜也必须认清，至今她所以为的侍从该具备的常识，在其他地方并不适用。

「罗吉娜，并不是你错了。就只是克莉丝汀妮大人订下的规矩，只有在她那里才适用。同样地，梅茵大人订下的规矩也只有在她那里才适用。」

「只有在她那里、才适用……？」

「罗吉娜，你仔细想想。如果不是梅茵大人，而是其他青衣神官招纳你为侍从的话，说不定根本不会提供乐器给你，就连捧花也可能变成你的工作。但是，你能对此表达不满吗？」

面对青衣神官，灰衣见习巫女即使表示「我不想去没有乐器的地方」、「捧花不是有教养的巫女该做的工作」，也不可能得到理会。

「梅茵大人并没有不准你弹琴吧？她只是说了，她那里没有办法让你弹一整天的琴，然后希望你做些其他侍从也在做的工作。知道你不想让手指头受伤，还说了你可以改为学习文书工作。明明是你说过会全心全意侍奉梅茵大人，结果那根本不是你的真心话吗？」

像这种不合己意的侍从，大可以直接退回孤儿院，说自己不要了。但是在我看来，梅茵大人已经是做出最大的让步。

「本该服侍的主人都已经做出了妥协，要是你心里仍有不满的话，那代表罗吉娜除了克莉丝汀妮大人以外，无法服侍任何人。在为旁人造成困扰之前，还是回到孤儿院比较好吧。」

罗吉娜一脸茫然自失，好似放弃了所有一切，只是静静地淌着泪，缓缓垂下长长的睫毛。

「……所以就算我成了见习巫女的侍从，也无法再回到那时候了吧。」

「是啊。因为其他人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克莉丝汀妮大人。」

后来，我都已经完成了好几幅图画，罗吉娜却只是坐在床上，静静低头垂泪。她彷佛把千头万绪全化成了泪水，一直到她泪水流尽为止，我都没有出声打扰。

「……葳玛。」

罗吉娜抬起头来时，眼中含着决心。

她决定放眼未来、挥别过去的表情格外美丽动人，甚至让我十分懊恼为何手边没有颜料。

「我想尽可能与音乐有所接触。所以，我会回去继续服侍梅茵大人，并且学习怎么处理文书工作。」

「只要努力，梅茵大人一定会看到你的表现。就像她第一次来孤儿院给大家奖励时那样……虽然我也只能听你说说话，但你加油吧。」

几天后，梅茵大人带着十分开心的笑容来到孤儿院。尽管已是见习巫女，但梅茵大人的体型却和受洗前的孩童相差不了多少。

「葳玛，是你帮忙开导了罗吉娜吧？虽然她还不太擅长的样子，但现在也努力在学习计算喔。谢谢你。」

梅茵大人眯起金色双眸，露出满面笑容。这样的她看来天真又可爱，让我很想像对其他孩子一样伸手抱抱她，但梅茵大人终归是主人。由于她是平民，遣词用字即便有礼，给人的感觉还是相当随和。不是说她俗气的意思，而是与天生的贵族克莉丝汀妮大人相比，缺乏主人该有的威严与品行。

「梅茵大人，我听说神官长会指定罗吉娜当您的侍从，是想让您提升教养。既然神殿里头没有其他青衣巫女能够当您的榜样，那么最能为您做示范的，便是克莉丝汀妮大人曾视为朋友、还一起接受过教育的罗吉娜。如今罗吉娜正在努力克服自己不擅长的事情，那您也必须努力提升自身的教养喔？」

梅茵大人「唔……」地语塞，不知所措地眼神来回游移。但是，身处上位的人，不该表现出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

「梅茵大人，您召集所有侍从、询问大家意见的时候，罗吉娜曾把目光别开过吗？当没有任何人站在她那一边时，她有没有低下头哭泣呢？」

「……她一直是抬头直视前方，直截了当地陈述自己的想法喔？」

梅茵大人侧过脸庞，像是不明白我这么问的意思。小孩子做出这种动作当然可爱，但梅茵大人这样是不行的。

「这正是贵族应有的表现……罗吉娜是来找我之后，才让眼泪溃堤。在那之前她一直拼命忍着喔。」

「……所以，我必须表现得和罗吉娜一样才行啰？」

梅茵大人抿紧双唇，仰头朝我看来。她这时的眼神，与罗吉娜下定决心时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就连孤儿院出身的灰衣巫女也学得会，梅茵大人当然也能拥有一样的言行举止。请您仔细观察罗吉娜的仪态，好好向她学习吧。」

「……是。」

……希望梅茵大人与罗吉娜能够成为对彼此带来良好影响的主从。

我在心中向神献上祈祷。

昆特视角 女儿绝不交给任何人

「班长，你女儿怎么了吗？」

交班后，我正要从大门口走进城里，列克尔叫住了我。列克尔这小子比较擅长计算，先前梅茵认真工作的模样似乎还刺激到了他，听说在大门这里负责大半会计工作的欧托已经盯上了他，想让他接下自己的工作。如今欧托已决定几年后要辞职不干，将以大店老板家中的一分子，正式接下店里的工作，所以正为接任人员的栽培伤透脑筋。

「你问起我女儿做什么？我两个女儿都不可能嫁给你喔。」

「她们还那么小，我怎么可能考虑娶她们啊。班长，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先别管班长有多爱女儿了。我的意思是都已经夏天了，她完全没来过大门吧？结果欧托先生现在老是使唤我去帮忙。」

欧托的行事风格，一向是把事情交给有能力的人，看来在接任人员的栽培上，他把心力都投注在了列克尔身上。本来欧托还想把计算的核对工作交给梅茵，请她偶尔来大门当助手，但如今她已经无法来大门帮忙了。因为梅茵已经被神殿彻底抢走了。欧托还常常为此抱头呐喊，说他怎么也没算到会是这种结果。

「梅茵因为计算能力优秀，开始在大店工作了，现在根本没时间来大门帮忙。就算没有这个原因，她本来就身体虚弱。」

梅茵进入神殿这件事并未公开，对外都宣称她是在奇尔博塔商会工作。事实上她现在仍会出入商会，也和路兹不知道在做什么东西，然后卖给商会，所以不算骗人。

「欧托先生一直拿我跟班长的女儿做比较，我真是有苦难言。」

听说梅茵非常聪明……因为我不清楚怎样叫作聪明。不过，以前不管我怎么叫欧托招个助手，他都只会断然回道：「征个没用的累赘来当助手也只是浪费时间。」然而梅茵出现以后，他却兴奋地跑来找我商量，说想让梅茵当他的助手。后来，梅茵还自己通过了成为大店商人学徒的测试；神殿的人也把孤儿院交给她管理；听说她在神殿里头，还会帮忙神官长处理公务。所以，我想梅茵是真的很聪明吧。

……梅茵还真有两下子。不愧是我女儿。

「哼哼，因为我女儿受到诸神的宠爱啊。和列克尔不一样，她是特别的。」

但也因为太过特别，居然被神殿抢走了。我最近对神倒是有些不满。

「唉，班长是讲的比较夸张，但一直和这么特别的孩子做比较，谁受得了嘛。」

……也是，当其他士兵都在锻炼身体、守在门前的时候，自己却只能一直看着文件和木板，一定会很厌烦吧。

根本没有士兵会和欧托还有梅茵一样，开开心心地做那些文书工作。如果有人要我从早到晚都坐着计算数字，我大概也会想辞职不干。

「确实不能把这份重担都推给你一个人。我会去吩咐欧托，要他也栽培其他士兵。」

……顺便也问问梅茵，在教别人计算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我听伊娃说过，路兹为了成为商人学徒，冬季期间曾请梅茵教自己写字和计算。而且不过一个冬天，他就进步了很多。

我找梅茵商量这件事后，她这么说了：

「首先，应该要找到和欧托先生一样不讨厌文书工作的人吧？最好是找个和我一样身体没那么强壮，在找工作时也希望可以不用做体力活的孩子，然后专门雇用他来处理文书工作。毕竟士兵们都充满热情，想要锻炼身体、守护城市，根本不适合做这种静态工作。就连一开始受训的时候，他们学这些也学得不情不愿。」

对于没有学习意愿的人，再怎么教也学不会── 梅茵说的话就和欧托一样。

「要是大门可以雇用灰衣神官就好了呢。有的灰衣神官不仅懂得计算，也很了解该怎么与贵族应对喔。」

有我的介绍，应该能让灰衣神官来做这份工作吧。但是，灰衣神官太缺乏生活常识了。真的就如字面所言，我们生活的世界不一样。若要雇用一个完全没有平民区的常识，甚至不会自己买东西的人，我不可能连同他的生活大小事也帮忙照料到。

「……我们确实很需要他们的能力，但实际上实在不太可能雇用他们。」

想起孤儿院的家伙们来到平民区时，全都战战兢兢地边走边来回张望，听到怒吼声、看到别人举起拳头，还会吓得缩成一团，对此我只能摇头。我也知道他们人不坏，但就算做得了文书工作，恐怕也不适合在大门工作，我更不觉得他们能在平民区生活。

「虽然现在还没办法，但我希望十年、二十年后，孤儿院的孩子们也能理所当然地到外头来，还能在平民区找到工作呢。」

梅茵笑着说道，脸上的表情完全就是为了孤儿们着想的孤儿院长。尽管神殿是我无从踏入的世界，梅茵却好像很快就融入了。感觉梅茵突然变得好遥远，我忍不住张手抱紧女儿。

……不管是神还是神殿，我绝不会把梅茵交给任何人！

多莉视角 绘本与文字的练习

「那我帮你，也给我一本书吧。我也想学写字。」

梅茵拜托我帮忙完成圣典绘本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这么开口说了。因为自从经常出入孤儿院、为大家提供协助以后，我发现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不会读写文字。

……明明这一带的居民普遍都不识字，却刚好我身边会读写文字的人特别多呢。

不只是制作书籍的梅茵，连担任守门士兵的父亲也会读写文字。父亲以前虽然看得懂字，但似乎不太会写，就在欧托先生开始教梅茵写字以后，我曾看见父亲这么呐喊：「我身为父亲的威严！」然后偷偷在练习写字。

而路兹为了成为商人学徒，去年冬天才请梅茵教自己写字，卡萝拉伯母甚至曾向人炫耀说，路兹现在就连契约书也看得懂了。珂琳娜夫人工作的时候，也会在木板上做纪录。所以我以后如果想在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工作，势必需要懂得读写文字吧。最主要是，路兹与梅茵都已经先去奇尔博塔商会工作了，我不想再被两人抛在后头。

「多莉，这个是石笔，要这样子拿喔。啊，不对啦。不可以那样子握。」

此刻我的眼前放着黑色石板，正从要怎么拿白色石笔和怎么画线开始练习。

……居然不能从一开始就练习写字呢。

我照着梅茵说的拿好石笔，再以她画的线条为范本画线。然而，我却没办法好好施力，画不出和范本一样笔直的线，线条歪七扭八，而且淡淡的很不清晰。

「梅茵，笔这样握我没办法施力。」

「就跟针有正确的拿法一样，笔也有正确的拿法喔。虽然石笔不管怎么握都能画线，但如果你不习惯这个拿法，以后拿笔的时候，笔尖很快就会断掉。」

听梅茵这么说，我只好维持着难以施力的拿笔方式，操控石笔继续画线。可是，明明梅茵画线时看来很简单，自己实际上画起直线却不容易。

「多莉，就算练到失去耐心也要加油喔。因为要是没办法画出直线和自己想要的圆形，以后也没办法画服装。」

另外，在练习书写的同时，梅茵也要我练习念出文字。

「你要先用耳朵记住文章，然后一边用眼睛看一边念出文字，最终要可以用手写出来。多莉如果能换去珂琳娜夫人的工坊，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所以不用像路兹那样急着赶快学完吧。」

「可是，就连路兹也学了半年以上的时间吧？如果我想拜托珂琳娜夫人，让我换去她的工坊，也不能想得这么悠哉喔。」

都卢亚学徒的契约为期三年。如果想换工坊，就必须尽早取得对方愿意让我换过去的承诺，所以只剩下一年左右的时间了。

「既然还有一年，没问题的。再说了，读书还是快乐一点比较好喔。要是变得讨厌看到书本和文字，就会完全记不住内容。在大门那里，见习士兵们都学得不甘不愿，得花很久时间才记得住文字，负责教他们的欧托先生可是一个头两个大呢。」

梅茵笑着这么说道，摊开儿童用的圣典绘本。

「好久好久以来，在漫长得数不清有多久的时间里，黑暗之神都是独自生活。」

梅茵用手指为我比出她正在念的地方，慢慢地朗读内容。她脸上带着开心得不得了的笑容，一双月亮般的金色眼睛闪闪发亮。看着一脸幸福的梅茵，我跟着复述。虽然现在我还看不懂半个字，只是梅茵念什么，就跟着她复述而已。

「好久好久以来，在漫长得数不清有多久的时间里，黑暗之神都是独自生活。」

「没错，念得很好。那我继续啰。在始终孤单一人的黑暗之神面前，光之女神出现了，她的光芒照亮大地。」

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相遇后，两人结婚生了小孩。两人的孩子就是水之女神、火神、风之女神、土之女神。

「第一个孩子是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芙琉朵蕾妮拥有治愈与净化的力量。」

之后我照着梅茵说的，反覆朗读绘本内容，练习用石笔在石板上画线。

「嗯，现在多莉的线条已经画得很好了，我想应该可以写字了吧。」

结束了好几种线条的练习后，终于可以开始练习写字了。梅茵最先教的，就是我的名字。

「因为写字时最常用到的，就是自己的名字了。路兹进入奇尔博塔商会的时候，还曾被要求写下誓约书喔。多莉如果也打算进入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可能也需要呢。」

「是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早说啊！」

光是画线就这么困难，那要记住所有的文字，肯定更是难上不知道多少倍。路兹可是在冬季期间就学会了，但我能在去拜托珂琳娜夫人之前学会吗？我突然感到非常不安。

我看着梅茵写的范本，练习写下自己的名字。除了自己的名字，梅茵也教了我家人的名字、朋友的名字、珂琳娜夫人的名字，和奇尔博塔商会的写法。

「路兹来接我了，那我出门啰。」

为了过冬的准备工作，最近梅茵几乎每天都去神殿。明明也是见习生，梅茵却和我不一样，不是每隔一天才要去工作。

……但也是因为梅茵很常发烧病倒，所以能去的时候就每天去吧。

我则照着梅茵的吩咐，在抄写绘本上的文字，这时听见「咚」的一声。抬头一看，挺着大肚子的母亲正为我倒了杯水，说：「多莉好认真呢。」

「练习写字真的好难喔。过了一个冬天就学会的路兹固然厉害，但我觉得之前能在大门一边帮忙计算，一边学习写字的梅茵更了不起。」

忘了是什么时候，我曾听说梅茵会在大门那里，跟着指导见习士兵的欧托先生担任助手。也就是说，从开始去大门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梅茵就已经能反过来教别人写字了。当时我听了也没放在心上，但现在想想这根本不可能嘛。

「呵呵，在大门帮忙啊……我以前成年之前，也会被爸爸叫去帮忙呢。」

「妈妈的爸爸……所以是爷爷吗？」

「是啊。因为他以前是大门的士长。贵族大人不是偶尔会召开会议吗？所以我得学会怎么泡茶，还有端茶时要怎么说话才得体。不过，那时因为没有必要，倒是没教我文字。」

现在爷爷和奶奶都不在了，我很少听到关于他们的事情。

「梅茵如果没有进入神殿，继续待在家里做些代笔工作、偶尔也去大门帮忙的话，往后肯定也会和我一样，得负责在开会的时候泡茶吧。」

「嗯……我实在想像不出梅茵烧水的样子呢。」

梅茵现在还没办法从水井汲水，要再等到她能泡茶，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和母亲笑着聊着这些事情，接着我把目光投向石板。

「妈妈，趁我刚好在学，你要不要也一起学写字呢？」

「我现在正忙着做小宝宝的衣服和尿布，所以再过一段时间吧。等冬天有空闲的时候，多莉再教我吧。」

「我教妈妈吗？」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我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母亲一脸促狭，笑着说道：「是啊。多莉可要好好学习，之后才能教我喔。」

「嗯，我会加油！」

听到母亲要我教她，我高兴得产生了要更努力学习的冲劲。

在我燃起了熊熊斗志、埋头认真练习写字时，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这本书要多少钱呢？

我知道自己做的发饰会以高价卖出，所以等梅茵从神殿回来，正在思考下一本绘本的时候，我问了她绘本的价格。

「呃……因为绘本是在工坊里印制的，成本其实不高，但在店里头，一本是卖一枚小金币和八枚大银币吧？」

「咦咦?!」

我大惊失色，来回看着绘本与梅茵。她居然把这么昂贵的东西带回家里来，我简直不敢相信。更别说梅茵以后还打算带更多回来，我更是无法想像。

「其实我也希望价格能再压低一点，但现在植物纸还很贵，最主要是墨水的费用实在不便宜……想要确保获利的班诺先生也没那么好说服，所以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降不下来吧。」

梅茵很认真地思考着该怎么做才能压低价格，但不对。问题不是这个。

「这么贵的东西怎么能放在家里呢？根本不是可以拿来练习写字的东西吧！」

「……咦？我做这本绘本就是要给孩子们当教科书，用来学习文字喔。多莉，你在说什么啊？」

……梅茵，倒是一脸茫然的你在说什么啊?!

居然把要价快两枚小金币的东西放在家里，再让我还有即将出生的小宝宝随意翻阅，梅茵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是，我根本没想到这本绘本要这么多钱。想起自己至今对待它的方式，我不由得面无血色。

「梅、梅茵，这本书可以洗吗？」

「多莉，书怎么可以洗！要是浸到水里面，纸张会变得破破烂烂，绝对不行喔！」

「咦？不能洗吗？那要是弄脏了怎么办？」

我往绘本瞥了一眼。由于我一直用摸过石笔的手翻书，看得出来书上到处都沾有白粉。尽管我正在心里疯狂呐喊：「怎么办?!」梅茵却一派悠然自得地笑说：

「最好是翻书的时候就要小心别弄脏，但也不用这么紧张啦。」

「听到那种价格谁会不紧张！」

我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触碰绘本，只觉得非常害怕。

……怎么办?!早知道不该随口说出自己想要一本书！

黎希达视角 新的大小姐

足以撼动整个艾伦菲斯特的大事发生了──齐尔维斯特大人竟然逮捕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薇罗妮卡大人。而且为此，他还与既是骑士团长，也是护卫骑士的卡斯泰德大人一同悄悄溜出领主会议……

这起计画就连齐尔维斯特大人的近侍也不晓得，对所有人来说更是猝不及防。想当然耳，整座城堡都陷入一片混乱。而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齐尔维斯特大人的传唤。注视着变回黄色魔石的奥多南兹，我偏过头。

「齐尔维斯特大人到底要和我说什么事情呢？」

「黎希达，麻烦你问清楚奥伯的想法吧。万一今后再发生这么突然的事情，我们实在不知该如何行动。」

其他近侍会感到不安也是无可厚非。毕竟齐尔维斯特大人没找任何人商量，不惜中途离开领主会议，也要回来逮捕薇罗妮卡大人。从他至今的行事风格来看，这实在难以想像。再加上有卡斯泰德大人同行，骑士团的行动也非常迅速，发生地点还是在神殿里头，由此可知这是仅有齐尔维斯特大人、卡斯泰德大人与斐迪南小少爷三人才知道的计画。但是，有些事情可以独断独行，有些事情却不应该。

……我得好好训斥三人，提醒他们凡事都要考虑到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虽然薇罗妮卡大人擅自使用奥伯的印章，触及了不该触碰的底线，理当接受处罚，但齐尔维斯特大人完全没有预先做好打点，还把他领贵族也牵扯进来，导致事态变得更加严重，最终使得领内的贵族们人心惶惶。对此，我必须提出谏言。应该有更温和的手段来执行这起计画才对。

「齐尔维斯特大人，我是黎希达。奉您之命前来晋见。」

我走进除了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其他人皆已被屏退在外的房间，看见更是递到眼前来的防止窃听用魔导具后，可以想见接下来的对话内容是机密。而在听完以后，我简直不敢置信。

「齐尔维斯特大人，您说您要收名养女吗?!」

「没错。卡斯泰德有个女儿将在夏天受洗，我打算收她为养女。」

「卡斯泰德大人并没有女儿吧？难不成是我先前都不晓得的女儿……？」

我来回看向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问道。卡斯泰德大人明显想打糊涂仗地回答：「她是第三夫人罗洁玛丽留下来的孩子。」但是，这并不是实话吧。曾经指导卡斯泰德大人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撒谎。

「黎希达大人，是谁的女儿都没有关系。因为洗礼仪式过后，她便是我的女儿。」

艾薇拉大人的表情虽然僵硬，眼中却有着坚定的决心，显然收养养女一事已经拍板定案，而我完全无权过问。尽管如此，身为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奶娘，也曾是负责指导他的人，我非问不可。因为敢于直接质问奥伯的人寥寥无几。

「齐尔维斯特大人，如今整座城堡已经因为薇罗妮卡大人被捕而陷入混乱，您还想要火上加油吗？请好好考虑这会对众人造成多大的影响。此时与其收养养女，更该多为薇罗妮卡大人一手拉拔长大的韦菲利特大人着想。假如养女一事是为了巩固韦菲利特大人的地位，那在他进入贵族院就读前再收养也不迟吧？」

齐尔维斯特大人与芙萝洛翠亚大人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在这种情况下，若再收养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的女儿，更别说她还属于莱瑟冈古的阵营，想也知道会导致贵族失和、引发混乱。现在应该先平息眼下的混乱局面。

「关于收养养女一事，芙萝洛翠亚大人有何表示呢？」

「她和你一样，质问我究竟在想什么。然而此事已经定案，不会再作更改。」

齐尔维斯特大人的深绿色双眼毅然坚决。看来即便为此与心爱的芙萝洛翠亚大人起了争执，他也坚持要收养养女，那我再怎么劝也没用吧。我很清楚齐尔维斯特大人一旦下了决心，便不会再推翻。既然事情已经定案，为了身边的人，我必须尽量多搜集资讯。

「这样啊……那么，请问对方是怎样一位小姐呢？奥伯居然要在如此险恶的时期将她收为养女，想必有什么非收不可的理由吧？」

我把手扠在腰上，目光锐利地瞪着齐尔维斯特大人，绝不容许他撒谎。他寻思了一会儿后，往卡斯泰德大人瞥去一眼。

「因为她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不仅魔力丰富，还能在诸神的世界取得知识。」

「……请您认真回答我。」

「这不是谎话。她虽然年幼，魔力量却足以让直辖地的收成有所增长，还能为艾伦菲斯特带来新产业。我也已经决定，由她接任神殿长一职，斐迪南则继续担任神官长负责辅佐她。只不过她因为在神殿长大，不太了解贵族的常识，所以我想请你……担任罗洁梅茵的首席侍从。」

「她不仅在神殿长大，您还要她接任神殿长一职吗?!」

齐尔维斯特大人竟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种话，我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居然要让在神殿长大的孩子进入城堡……她只会成为贵族们说闲话与发散恶意的对象，这您不可能不知道吧？她不过是个即将受洗的年幼孩子，竟然要让她承受这些无谓的恶意，恕我反对。卡斯泰德大人，这是您女儿喔！您身为父亲，怎么都不设法保护她呢?!」

一个即将成为养女的孩子处境竟如此令人担忧，我真是大吃一惊；一想到她还将要面对贵族们的嘲笑与不满，我更是背脊发凉。但即使我厉声怒斥，齐尔维斯特大人与卡斯泰德大人也只是很快对看一眼，没有改变想法的样子。

「黎希达，罗洁梅茵无论再痛苦，就算会成为众人闲言碎语的对象，她也必须成为领主的养女，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东西。」

「为了守护重要的事物，罗洁梅茵自愿选择了成为我的养女。事到如今她不可能反悔。会让她以神殿长的身分留在神殿，也是为了她好，不要一下子就将她与神殿彻底切割开来……这是斐迪南说的。」

听完两人所说，隐隐可以推敲出罗洁梅茵大人重视的就是神殿里的某样东西，抑或是某个人，而且也与前些天在神殿里发生的骚动有着密切关系吧。我听说当时还与他领的上级贵族起了争执。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若不成为领主一族就无法平息的事情。

「黎希达，如今情势如此险峻，罗洁梅茵又是在神殿受到斐迪南庇护的孩子，我没有其他人能拜托了。能把她托付给你吗？」

斐迪南小少爷曾遭到薇罗妮卡大人的严重欺凌，没有多少人能让他放心地托付在自己庇护下的孩子吧。这样看来，确实也只有我既受到奥伯齐尔维斯特大人的重用，还得到斐迪南小少爷的信任，而卡斯泰德大人就算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我也不奇怪。

「遵命，我愿意接下重托。」

「黎希达，继我这个父亲，现在连我女儿也要麻烦你多照顾了。」

「黎希达大人，谢谢您。」

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皆松了口气地面带微笑。从两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都十分担心即将从神殿进入城堡的女儿。若想护她周全，我也必须竭尽所能。

「艾薇拉大人，请叫我黎希达吧。因为今后我便是令嫒的侍从了。」

由于夏季的洗礼仪式上就要被收为养女，我们急急忙忙地为罗洁梅茵大人准备房间。原本若是在城堡长大的领主之子，都要花上不少时间慢慢进行准备，顺便练习怎么对近侍们下达指示，但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无法这么做。因为若等到她进入城堡再开始整理就来不及了，所以必须由我与她的母亲艾薇拉大人一起筹备。

「艾薇拉大人，请告诉我罗洁梅茵大人的喜好吧。」

「我看她似乎已经适应了现在的房间，所以打算维持一样的风格……希望能帮助她稍微放松心情。」

「啊，她现在正在接受教育吧？罗洁梅茵大人究竟是怎样一位小姐呢？光有男士们的看法并不足以当作参考，我也想听听艾薇拉大人怎么说。」

齐尔维斯特大人与卡斯泰德大人从头到尾只是强调，罗洁梅茵大人是「非常优秀但特立独行的孩子」。虽然已经比只说她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要好得多，但我还是一头雾水。

「正如斐迪南大人所说，罗洁梅茵在刚来我们家的时候，言行举止并没有上级贵族该有的样子。但是，她每天都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在吸收成长。不仅教师大吃一惊，就连我也十分惊讶呢。她的专注力非常惊人喔。相信洗礼仪式之前，她便能拥有难以想像是神殿出身的优雅仪态了。」

「看来是位优秀又勤勉向上的小姐呢。」

「是呀，柯尼留斯好像也有些被她刺激到了。不过，她这孩子确实相当奇特。可能因为在神殿长大，罗洁梅茵的想法与判断标准都和我们不太一样，有时候也会无法理解她在想什么。但是仔细询问过后，也能知道她是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看来齐尔维斯特大人对她的描述虽然教人摸不着头绪，但确实不是谎话和敷衍，真的是位优秀又勤勉向上、想法也十分独特的小姐。不过，比起这些事情，看到艾薇拉大人竟在短时间内就如此了解罗洁梅茵大人，也越来越将自己当作是她的母亲，这更是让我感到惊讶。

「艾薇拉大人，从语气和表情都能看出您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担忧呢。明明并非亲生女儿，想不到您竟为她如此费心。」

「因为自从罗洁梅茵来到我们家，家里的气氛就变了许多。在我看来，她是非常可爱的女儿唷。斐迪南大人也对她关怀备至……」

艾薇拉大人笑得十分开心，与我分享斐迪南小少爷对她有多么关心。

「小少爷竟然每隔一天就登门拜访吗？」

「是呀。有时也会相隔两天，但通常是每隔一天便过来。他会与我们一起用晚餐，向家庭教师确认进度，询问罗洁梅茵有没有哪里不懂的地方，也会检查她的身体状况，比卡斯泰德大人还像她的父亲呢。虽说将她纳在了自己的庇护之下，但斐迪南大人如此频繁地过来探望，还是教我非常意外。」

听说罗洁梅茵大人也十分亲近、依赖斐迪南大人。一直以来我认识的小少爷，总是随时随地提防戒备，也不让他人靠近自己，所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那位斐迪南小少爷居然会照顾年幼的小孩子……罗洁梅茵大人到底是如何解除小少爷那宛如铜墙铁壁的戒心呢？」

「大概就是因为她年纪尚幼、身体虚弱……吧？听说她就算什么也不做都有可能丧命，所以必须牢牢看着她。」

艾薇拉大人莞尔微笑，讲述罗洁梅茵大人是如何在兴奋过度下发起高烧，紧接着脸色变得凝重，以手托腮叹气。

「罗洁梅茵真的是非常乖巧的好孩子。不论出于什么理由，既然她将以贵族的身分生活下去，若能趁着受洗时离开神殿是最好不过的。然而，齐尔维斯特大人、卡斯泰德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却都无意这么做。我开始在想，也许不只是为了罗洁梅茵……也是为了让芙萝洛翠亚大人的孩子能够当上下任领主，这是必要的弱点。」

意思岂不是若没有这样的弱点，罗洁梅茵大人就有可能成为下任领主吗？在有男性领主候补生的情况下，女性领主候补生若想成为奥伯，必须拥有足以克服自身不利条件的强大实力。就连未来丈夫的力量，也是不利的条件之一。我曾看着乔琪娜大人无比怨叹性别的不公，所以一时间无法理解艾薇拉大人为何这么说。

「芙萝洛翠亚大人并不只有由薇罗妮卡大人拉拔长大的韦菲利特大人，还有其他儿子喔。」

「嗯，这我知道。因为芙萝洛翠亚大人曾问过我，男孩应该如何养育……但罗洁梅茵一旦受洗为我与卡斯泰德大人的女儿，莱瑟冈古将成为她的后盾吧。倘若备受薇罗妮卡大人欺凌的贵族们一致想拥戴她，届时她的处境将能竞争下任领主之位。」

艾薇拉大人十分担心，会不会因下任领主之位而引发纷争。对此我微微一笑，缓缓摇头。

「既然齐尔维斯特大人他们这么坚持收养养女一事，代表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吧。况且第一夫人生了不只一个男孩，不可能拥立罗洁梅茵大人为下任领主吧。」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也不希望芙萝洛翠亚大人再有更多无谓的烦忧。但真不知道是如何教育的，罗洁梅茵竟能这么优秀，这点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呢。」

「想必是斐迪南小少爷的教导非常严厉吧。因为就连留在自己身边的人，他的要求也非常高。」

我想起儿子尤修塔斯想当侍从时，以及决心献名时的情景。尤修塔斯曾嘟囔说，小少爷出给他的条件与任务还不少，所以我想他对年幼的孩子说不定也如此严厉。

「他确实不停地出作业给罗洁梅茵呢……但如果要成为领主一族，我认为那些都是她需要做到的事情。不过，罗洁梅茵总说，只要能看书就是她最大的幸福，我只希望她别被卷进无谓的纷争里。」

后来，我与艾薇拉大人一边讨论一边布置房间，奥黛丽也是在这时候被选为了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新侍从。听说她是艾薇拉大人的朋友。由于罗洁梅茵大人神殿出身的关系，挑选近侍一事似乎十分不易。毕竟近侍会贴身随侍，一定要挑选信得过的人才行，所以不难想见会有这种情况。

「黎希达，你也要参加洗礼仪式吧？」

「是啊。因为我想先亲眼看看罗洁梅茵大人是怎样的人。」

我和奥黛丽一样，都参加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洗礼仪式。原本要等罗洁梅茵大人进入城堡，再以侍从的身分将我介绍给她，但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十分贴心，有意在那之前让我与她先打个照面。

只可惜洗礼仪式上，韦菲利特大人将正与人问候的罗洁梅茵大人带走后，导致她受了重伤，仪式就此戛然而止。最终，我还是到了城堡才与大小姐正式相见。

「黎希达，你是罗洁梅茵的侍从吗……？」

「是呀，受齐尔维斯特大人所托。」

在诺伯特的带领下，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小少爷一同走进房间。接着她看了看我，再看向小少爷，纳闷地偏过脸庞。其实洗礼仪式那时我便觉得，罗洁梅茵大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幼。那双盈满好奇的金色眼眸晶灿发亮，往上看着小少爷。确实如艾薇拉大人所说，她看来十分亲近小少爷的样子。我不由自主想要微笑。

「罗洁梅茵大人，这位是黎希达，担任您的首席侍从。」

「还请不吝赐教。」

诺伯特介绍后，罗洁梅茵大人向我行礼。那一头长发散发着惊人的光泽，轻柔地滑下她的肩膀。而动作之优雅流畅，就连指尖也毫不马虎，难以想像是神殿出身的孩子。听说艾薇拉大人初次见到她时，她的举止仪态还只有中级贵族的程度，因此一眼便能看出她为了成为领主的养女有多么努力。

罗洁梅茵大人仰起头，小脸带有紧张地往我看来，小少爷似乎也有些忐忑地等着我开口回话。

……哎呀呀，斐迪南小少爷真是变了不少呢。

于是我扬起微笑，对新来的大小姐表达欢迎之意。看得出来，反倒是小少爷先如释重负地放松了紧绷的身躯。

「不愧是卡斯泰德大人的千金，教养真好，因应进退十分得体哪。罗洁梅茵大小姐，我是黎希达，往后还请您多多指教了。」

哈特姆特视角 命运的洗礼仪式

「夏天艾薇拉大人的女儿罗洁梅茵大人将举行洗礼仪式吧？听说她已预定成为领主的养女，今后我将在城堡侍奉她。」

与艾薇拉大人举办了私人茶会的母亲大人回到宅邸来后，便握着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如此宣告。同样握着防止窃听魔导具的我，很快地环顾四周的侍从们，不疾不徐开口：

「……母亲大人，您要担任艾薇拉大人女儿的侍从吗？」

艾薇拉大人是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与母亲大人私交甚笃。甚至在我还没受洗之前，她便经常带着我去骑士团长家游玩。但是，截至目前为止我从未见过艾薇拉大人的女儿，同年的柯尼留斯也不曾透露过他有个妹妹。

……想必不是艾薇拉大人的亲生女儿。

既然如此，那就代表是卡斯泰德大人第二或第三夫人的女儿，但她们两人皆是中级贵族，而且还隶属于薇罗妮卡派。我早就听柯尼留斯稍微提起过他们家里的情况。

……就算是艾薇拉大人的请托，母亲大人真的要去服侍这样的对象吗？

我内心感到非常不快，甚至作呕想吐。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悦，母亲大人简单说明了罗洁梅茵大人是怎样的人。

「罗洁梅茵大人接受教育的时候，我曾在旁边稍微参观过。她的五官秀丽精致，表现也非常优秀，可以理解领主为何要收她为养女呢。而且，一旦她以艾薇拉大人之女这个身分成为领主的养女，也将成为莱瑟冈古贵族的希望吧。」

听说由于罗洁梅茵大人已预定成为领主的养女，现在正开始在找侍从，但我觉得实在太可疑了。目前这个时机，我一点也不觉得奥伯有必要从莱瑟冈古的贵族中收养一个养女。背后肯定有什么重大秘密。而且居然不先找父亲大人商量，就决定要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这完全不像母亲大人会做的事。

「……母亲大人，您这次的决定是否太草率了？想也知道养女这件事情，背后一定还有什么隐情。」

「就是为了了解背后的隐情，我需要可以进入城堡的门路。薇罗妮卡大人垮台以后，城堡内部的情势一直在变，除了芙萝洛翠亚大人身边，也需要向不同立场的人搜集情报，而对此最为渴望的正是雷柏赫特大人。」

……如果是父亲大人想要情报，代表就连奥伯的第一夫人芙萝洛翠亚大人，也不晓得详细内情吗？

奥伯将收罗洁梅茵大人为养女一事，总觉得背后隐藏了太多人的意图，我盘起手臂。

「再者，现在正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们能否重新壮大声势的重要时期吧？若能成为领主一族的近侍，这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嘴上这么应道，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但紧接着把目光投向窗外。

……什么派系，什么影响力，简直愚蠢至极。

只要到了贵族院，再不愿意也会意识到艾伦菲斯特在尤根施密特内的处境，以及他领是以怎样的眼光看待我们。由于政变时保持中立的关系，艾伦菲斯特的排名虽然有所上升，但其他领地对我们却没有半点好脸色。在属于获胜阵营的领地眼里，我们因为政变时并未提供协助，所以就和落败阵营的人没有两样；看在落败领地眼里，又因为我们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轻轻松松就提升了排名，因此怀恨在心。

……就算在艾伦菲斯特领内拥有影响力，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为何大人们都不这么认为？这点更让我匪夷所思。

但是，母亲大人仍为了父亲大人与派系，决定要侍奉中级贵族女性所生的孩子。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轻轻冷哼一声。

多数情况下，洗礼仪式都会在季节刚开始时举行。然而，罗洁梅茵大人的洗礼仪式既不是在初夏，也不是趁着贵族都集结在贵族区的星结仪式之前举行，反而订在一个介于中间的奇怪时间。

这天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大人的宅邸里，聚集了超过两百名贵族。洗礼仪式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在亲族面前首次亮相，因此在场多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大概是预计要宣布养女一事，奥伯夫妇及其孩子韦菲利特大人也来了。跟在奥伯及韦菲利特大人身边的近侍多是薇罗妮卡派贵族，他们看起来相当紧绷。

「我听艾薇拉大人说，黎希达大人也会去服侍罗洁梅茵大人……」

「是呀，这是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命令。」

黎希达大人曾负责指导卡斯泰德大人，也当过奥伯的奶娘，听到这样的她居然奉命成为侍从，我不禁有些陷入沉思。

……罗洁梅茵大人似乎相当受到重视，奥伯到底在想什么呢？

「不仅如此……感觉就连斐迪南小少爷也对罗洁梅茵大人抱有很高的期待呢。听说若想让艾伦菲斯特有更进一步的发展，罗洁梅茵大人的存在不可或缺。但对一个尚未受洗的孩子寄予如此厚望，我反倒十分担心。」

黎希达大人说话的同时，望着以神官长之姿走到台上的斐迪南大人。斐迪南大人虽是领主一族，却因为薇罗妮卡大人对他深恶痛绝，不得不躲进神殿。

……斐迪南大人也和养女一事有什么关联吗？

我虽然没有与斐迪南大人正式交谈过，但长兄曾与他一起就读过贵族院。根据长兄提到过的，斐迪南大人似乎是非常优秀的人。当初他为了昭告自己不会干涉政务才进入神殿，难道是他因为长年来的怨恨，暗中策划了拉下薇罗妮卡大人一事吗？

「罗洁梅茵大人入场。」

确认身为神官的斐迪南大人已经做好准备后，在门口待命的馆内侍从打开大厅大门。父母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率先进场，接着是罗洁梅茵大人。尽管现场超过两百人的贵族都在注视着她，罗洁梅茵大人丝毫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一脸好奇地来回张望，只是面带温和又柔美的微笑，优雅地缓步前进。

……她就是罗洁梅茵大人吗？

那头充满光泽的长发飘逸柔顺，宛如星星正在绽放光辉的夜空，头上还装饰着我从未看过的发饰。她的五官端正，清丽脱俗。虽说由中级贵族的母亲所生、还在神殿长大，但仪态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看来她为了以艾薇拉大人之女的身分受洗，确实接受过严格教育，教师们曾异口同声地称赞她很优秀这点也没骗人。

……看起来根本就像是上级贵族的女儿嘛。

这样一来，就算公开声称她是自己的妹妹，柯尼留斯也不会觉得丢脸吧。我这么心想着移动目光，发现柯尼留斯正以捏着冷汗似的表情注视罗洁梅茵大人。看样子他似乎十分担心她。明明柯尼留斯非常讨厌第二与第三夫人，对于要把第三夫人的女儿当作是亲生妹妹接纳，现在看来却一点也不排斥。

……真奇怪。难道是背后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罗洁梅茵大人握住魔导具后，使其发光，展现出了自己足以成为上级贵族的魔力量。但有这样的魔力量也是当然的吧。我一边轻轻拍手，一边仍以冷静的目光注视。虽说她的言行举止符合上级贵族的身分，但我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奥伯打算在洗礼仪式上宣布要收她为养女。

「罗洁梅茵，恭喜你。如此一来做为卡斯泰德的女儿，你已正式得到认可。艾伦菲斯特迎来了新的一分子。」

斐迪南大人的话声一落，现场响起掌声与喝彩。这时卡斯泰德大人拿着戒指走上祭坛，在台上高举起嵌有蓝色魔石的戒指。

「在诸神与诸位的见证下，在此将戒指赠予我的女儿罗洁梅茵。」

父亲赠予戒指以后，接着是神官给予祝福。「为罗洁梅茵献上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祝福。」以神官身分站在台上的斐迪南大人说完，便以自己的戒指给予祝福。

……不是使用从神殿带来的神具，而是让贵族才拥有的戒指发光、给予祝福，这点倒是和其他神官不一样。

我正与自己的洗礼仪式进行比较时，罗洁梅茵大人致谢道：「感谢神官长。」接下来只要回赠祝福，洗礼仪式就结束了。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却没有向斐迪南大人回以祝福，反而转过身来面向大厅。

「希望为我献上祝福的神官长与齐聚于此的诸位，亦能蒙受火神莱登薛夫特的祝福。」

对于不同往常的发展，众人皆面面相觑，好奇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时，罗洁梅茵大人的戒指突然迸出大量蓝光。

「……咦？」

她说要把祝福给予众人，竟然是真的。只见从戒指飘出的蓝光先是飞向天花板，旋转了数圈以后如同甘霖一般洒向大厅里的所有人，这幕光景让在场众人始料未及。

……这是怎么回事?!

「竟能洒下这么大量的光芒？」

「她那年幼的身躯里到底拥有多少魔力？」

也难怪周遭的贵族们纷纷惊呼出声。因为祝福通常只会回赠给主持洗礼仪式的神官，并不会回赠给会场里的所有人。但是，看卡斯泰德大人与斐迪南大人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想而知这绝对不是罗洁梅茵大人误会了。恐怕是他们想藉着这个机会，让大家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尽管是个还不晓得魔力压缩法的小女孩，魔力量却已经足以让祝福的蓝光洒满整座大厅。

但是，我吃惊的并不是魔力量。当然，罗洁梅茵大人的魔力量非比寻常，但我更因为那美丽的光景而屏住了呼吸。虽然不知该如何形容，但这和我至今见过的祝福截然不同。蓝色光芒所带有的耀眼光辉，彷佛真的受到了诸神的祝福。

……我第一次看见这种祝福光芒。

我的胸口忽然发热。刚才那么大量的祝福，就连学过魔力压缩法的大人也会感到吃力，罗洁梅茵大人却是一派神色自若，看起来有如神的使者。只要是贵族，都会在受洗时回赠祝福，但我从不知道居然能有这样的差异。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为何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会如此美丽？

我正为初次见到的美丽光景陶醉不已时，奥伯．艾伦菲斯特走到台上，开始宣布他将收养罗洁梅茵为养女。

「奥伯要收她为养女吗?!」

「这件事我从来没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件事的确是内部机密，整个大厅闹烘烘地乱成一团。但是，在见识到了如此与众不同的祝福后，我完全可以理解奥伯为何会看中罗洁梅茵大人。反倒是领主所讲述的圣女事迹太过精采，我恨不得再听更多。

……居然能够发现据说是在神殿里长大的罗洁梅茵大人。

我在心里稍微修改了对领主的评价，同时环顾周遭的贵族。在场有这么多贵族，稍后都会向罗洁梅茵大人问候致意。除非特别让人印象深刻，否则罗洁梅茵大人大概寒暄过后就忘了吧。回想自己洗礼仪式时的情景，要把只见过一面的贵族全部记下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我的父亲大人是芙萝洛翠亚大人的近侍，母亲大人也将以侍从的身分介绍给罗洁梅茵大人，也许会让她对我产生点兴趣。

思及此，我猛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竟然会对他人产生兴趣，这还是生平头一遭。对于自己的变化，恐怕我才是最吃惊的人。

听说从明天开始会在神殿担任护卫骑士的人，会最先介绍给罗洁梅茵大人，然后是领主夫妇的近侍等经常会碰到面的人们。再来，是母亲大人与黎希达大人这些在她进入城堡后将担任近侍的人，接着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等亲族。而我将以亲族的身分被介绍给罗洁梅茵大人。

「罗洁梅茵，在这里太无聊了，我们去玩吧。走。」

然而，我正引颈期盼着在介绍下面见罗洁梅茵大人时，韦菲利特大人却一把将她带走，而且自那之后就没有再回大厅来。听说是身体虚弱的罗洁梅茵大人跟不上韦菲利特大人的脚步，中途便晕倒在地，甚至受了重伤。后来在斐迪南大人施予了治愈魔法后，她便被送回房间。

……居然让罗洁梅茵大人受伤……？往后必须特别小心韦菲利特大人。

我也意识到自己很自然地将他视为敌人，然后看向自己的双手。

……看来得把他拉下来才行了……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能够成为奥伯。

克莉思黛视角 与姊姊大人的茶会

去年夏天与薇罗妮卡派贵族结婚的姊姊大人在取得丈夫的许可后回来了，这次将在老家待上数天。今天是久违的只有姊妹两人的茶会。

自从姊姊大人出嫁后，见面机会便大幅减少。再加上在外参加茶会时，比起家人，更要优先与其他夫人小姐进行交流，也就不可能与姊姊大人单独聊些悄悄话。所以现在能和姊姊大人一起单独喝茶，我真的非常开心。

我依着礼仪先喝一口茶后，再请姊姊大人喝茶。姊姊大人用着比以往在家里时更优雅的动作喝着茶，然后马上进入正题。

「克莉思黛，飞苏平琴的茶会究竟是什么样子呢？你和母亲大人去参加了吧？」

「是的，非常精采唷。正如姊姊大人告诉过我的，斐迪南大人弹奏的飞苏平琴真是非常出色。他的歌声也澄澈嘹喨，让人不知不觉间听得入迷呢。据说他曾受邀去为公主弹琴这件事，想必是真的吧。」

一起就读贵族院的克莉丝汀妮大人弹奏起飞苏平琴，也是婉转又优美。但是，我更加喜欢斐迪南大人的演奏。

……毕竟情歌是男士唱来更动听嘛。

我轻轻闭上眼睛，回想着斐迪南大人弹奏的飞苏平琴声，陶醉在其中。姊姊大人用焦急的语气说了：

「你快点详细告诉我，茶会究竟是什么样子吧。现在无论参加哪里的茶会，都在讨论这件事。」

姊姊大人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结了婚，因为丈夫不允许，所以没能参加飞苏平琴的茶会。但是，今后好一段时间不论哪里的茶会，话题都会绕着飞苏平琴茶会打转吧。我轻轻叹一口气。

「……因为姊姊大人的丈夫是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所以我们与中立派的贵族不一样，无法轻易改变派系吧。谁想得到结婚才不到一年，薇罗妮卡大人便失势了呢。姊姊大人结婚的时机真是太不凑巧了。」

只要再多等一年，也许就能中止与薇罗妮卡派贵族的联姻了。但是这样一来，便等同是解除婚约，世俗的眼光将变得严苛。更重要的是，若要再一次寻找对象，姊姊大人就会过了适婚年龄。

「两年前，我会决定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结婚，就是因为当时开始谣传薇罗妮卡大人在为韦菲利特大人准备洗礼仪式。还以为薇罗妮卡大人会继续掌有强大的权势……世事真是不如人意呢。是时之女神的丝线交缠出了差错吗？」

「……都是奥伯．艾伦菲斯特不好。虽然他演奏的飞苏平琴很出色，但姊姊大人和我们家会面临这种处境，都是奥伯的错。」

因为现在在场只有家人，我才敢开口批评奥伯，但其实我对奥伯的作为一直心怀不满。

无论薇罗妮卡大人如何下令，奥伯始终坚决不肯迎娶第二夫人，对芙萝洛翠亚大人视若珍宝。因此之前许多贵族还心想，等到现在的奥伯继任之后，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势或许也会产生变化吧。

然而，现在的奥伯继任后，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势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曾在贵族院得到最优秀表彰的斐迪南大人，随后更进入神殿，领主一族身边全围绕着对薇罗妮卡大人阿谀奉承的贵族，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明显受到冷落。观察了情势的演变后，中立派的贵族们于是接连倾向薇罗妮卡派。

「而且，因为齐尔维斯特大人与芙萝洛翠亚大人的孩子交由薇罗妮卡大人养育，我们才以为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力稳若泰山呀。」

「是啊。所以我才拜托了父亲大人，说我想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结婚。」

姊姊大人是在去年夏天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成婚。自那之后，我也被叮嘱要从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当中挑选对象，在贵族院也别与莱瑟冈古的贵族有过多往来，我们家从中立派大幅倾向了薇罗妮卡派。

「但是，情势居然在一夕之间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今年春天尾声，在姊姊大人结婚还不满一年的时候，奥伯无预警地亲手逮捕了薇罗妮卡大人。在此之前，奥伯对薇罗妮卡大人一直是相当顺从，谁也想不到他会采取这种行动吧。而且既然是要逮捕奥伯的母亲，原本事前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然而奥伯在台面下却没有采取过半点贵族们能看出端倪的举动。

「老爷告诉我，连一同出席领主会议的高层贵族与近侍们，也从来没有听奥伯提起过这件事。这一切真是太突然了。奥伯究竟在想什么呢？」

姊姊大人语带不满地说着，喝了一口茶。我也拿起茶杯。如果要采取这种行动，真希望奥伯能更早就表现出有意排除薇罗妮卡大人的征兆。

「虽然我也不明白奥伯在想什么，但他收养了之前受到薇罗妮卡大人冷落的艾薇拉大人的千金吧。我想从今往后，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会开始受到重用。」

「我也这么认为呢。倘若薇罗妮卡大人没有垮台，即便那个孩子的魔力再多，领地也有需要，她绝不会答应收养艾薇拉大人的千金为养女吧。」

收养罗洁梅茵大人为养女一事，象征着奥伯依旧不会迎娶芙萝洛翠亚大人以外的妻子，并且开始重用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

「克莉思黛，由于老爷对薇罗妮卡派太执着了，我很担心我们会不会就此落在其他贵族后头呢。因为老爷直到现在，还无法接受情势已经改变了的事实。」

就好比少有莱瑟冈古的贵族会对薇罗妮卡大人表示服从，我想能够马上接受现状的薇罗妮卡派贵族也不多吧。

「我明白姊姊大人的不安，但我想奥伯应该不会急着排除薇罗妮卡派的贵族，而会着重于提拔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吧？飞苏平琴的茶会上，也有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参加，奥伯的近侍更几乎是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吧？我想应该不会因为所属派系，便马上排挤所有人。」

如今艾伦菲斯特的高层职位，绝大多数都是由薇罗妮卡派的贵族担任。考虑到领地的运作与日常公务，不可能一鼓作气全部排除。

「倘若真是如此就好了，但奥伯可是在一夕之间，便不为人知地让自己的母亲失去了所有权力……真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考虑到我们的立场与未来呢。」

我们家本就属于中立派，端看如何周旋，要靠向哪个派系都可以。但是，和薇罗妮卡派贵族结了婚的姊姊大人，只要丈夫不改变想法，便很难改变派系吧。

「……那么，将来克莉思黛会与莱瑟冈古的贵族结婚吗？」

「我想应该会吧。为了让我们家重新变回中立派，父亲大人认为有必要与莱瑟冈古的贵族联姻。我也是为此才参加了飞苏平琴的茶会。」

姊姊大人出嫁后，我们才刚偏向薇罗妮卡派，薇罗妮卡大人却很快就失势了，父亲大人可是面无血色。他每天无不绞尽脑汁，设法接近今后将成为主流派系的芙萝洛翠亚派。而且也要趁着现在贵族们还乱成一团、局势尚未完全明朗时，尽可能先往今后的主流派系靠拢。如今我们家已经因为姊姊大人的出嫁而倾向薇罗妮卡派，若想改变派系，我将与谁结婚可说是决定性关键。

「你今年冬天在贵族院是最终学年了吧？能在这么短期间内找到男伴吗？」

姊姊大人担心得不错。我必须赶在冬季来临之前，在莱瑟冈古那边找到愿意在毕业典礼上护送我的男士。倘若找得不顺利，我打算拜托叔父大人或祖父大人。

「虽然我也想找到还算匹配的对象，但恐怕很难吧。我打算拜托荷米娜大人，在冬天来临前尽可能与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接触。」

「荷米娜大人？她母亲是莱瑟冈古的贵族，我们不是一直禁止你与她深交吗？你还与她有密切往来吗？」

姊姊大人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看我。即便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禁止，但我仍是私下与荷米娜大人结为了好朋友，不禁有些局促难安。

「……但荷米娜大人是位很好的人，我不喜欢因为大人的关系便禁止与她深交。而且虽说是深交，也只有在贵族院上课的那段时间而已，我并没有为家人带来困扰。」

我一边解释说着，一边别开目光。我也知道无论怎么辩解，自己没有听从双亲嘱咐仍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多亏了荷米娜大人，我们才能在飞苏平琴茶会这样公开的场合上，与莱瑟冈古的贵族相谈甚欢喔。最终也带来了不错的结果，现在应该已经没关系了吧？」

我和母亲大人能在飞苏平琴茶会上与莱瑟冈古的贵族相谈甚欢，都是多亏了荷米娜大人与她的母亲态度和善地向我们攀谈。

「我还担心因为我结婚的关系，会害你也受到无谓的牵连，现在听到你还有机会能够接触到莱瑟冈古的贵族，我便放心了。心头的重担卸下了不少呢。」

姊姊大人面带歉疚地微笑，我也露出同样的笑容。

尽管没剩多少时间，但我还是能从现在开始寻找男伴，结婚对象更是以后才会敲定。届时应该可以在局势稳定一些的情况下，挑选结婚对象吧。仅仅出生的时间差了数年，情势却大不相同，所以尽管不是自己的错，我仍然不自觉地对姊姊大人感到歉疚。

……但当然，也有可能在我结婚之后，情势又突然有所转变。

当下的局势，都是由奥伯与他身边的人在左右。我们只能服从上位者的决定，尽可能在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下寻求生路。

怀抱着对彼此感到过意不去的心情，我们静静喝茶。沉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是，并不是那种会让人感到窒息的不快气氛，为了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这是必要且温柔的静默。

「……克莉思黛，那告诉我飞苏平琴茶会的详细情况吧。」

姊姊大人轻轻放下茶杯，转换心情后露出微笑。

「在我昨天参加的茶会上，有位女士一脸洋洋得意，说那天茶会上发生的事情她都是生平头一次经历，非常新奇少见呢。然后一群参加过的人自己讨论得非常热络，谁也不肯详细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新奇的事情，很过分吧？」

在姊姊大人出席的茶会上，没能参加飞苏平琴茶会的人似乎不多，所以让姊姊大人觉得很没面子吧。可是，我和荷米娜大人聊到飞苏平琴的茶会时，一忆起斐迪南大人的演奏，情绪也会有些激动起来，许多事情也很难付诸言语，所以省略了很多词汇，其他人听了大概也会听不懂吧。

「我倒是无法责怪那位女士呢。因为很多事情都只有参加过的人才能体会，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明才能让没有参加的人也明白。」

「哎呀，克莉思黛，你怎么和大家说一样的话。」

姊姊大人露骨地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我轻笑起来。

「因为单靠言语真的很难表达，也有些事情不能对没有参加的人透露。既然现在是在家里，我可以一边展示实物一边说明，姊姊大人也会比较容易理解吧？」

我命令侍从拿来文件盒。盒里放有我在飞苏平琴茶会上取得的所有宝物。首先，我从文件盒里拿出仅有半边的门票。

「不同于一般的茶会，飞苏平琴的茶会并非是收到邀请函，而是必须购买这个所谓的门票才能参加。购买的时候，还要看着座位表，自己挑选还无人购买的座位，而不是由招待者指定喔。」

我说出了自己当初感到吃惊的事情后，姊姊大人也双眼圆睁，掩着唇说：「所以不是依据身分与派系指定座位吗？」

「是的。而且门票也有各种不同的金额，同样金额的位置，可以随意选择自己要坐在哪里。位置离弹琴的斐迪南大人越近，门票金额越高，越远则越便宜。」

已经买好门票的人，名字会写在座位表上，所以自己还得考虑是否要与不擅应对的人保持距离，是相当崭新的座位决定方式。

「听荷米娜大人说，芙萝洛翠亚大人还特地挑选了离舞台较远的位置，就是为了向大家展示可以尽管选择自己喜欢的座位。虽然与芙萝洛翠亚大人同桌的全是同派系的人，但邻近的桌子也坐着其他派系的贵族，坐在附近的人应该有不少机会能够问候与交谈吧。」

我和母亲大人因为比较晚购买门票，所以没能坐在芙萝洛翠亚大人附近，最后在荷米娜大人的邀请下，购买了她旁边座位的门票。多亏于此，我才能和荷米娜大人一起聆听演奏。

「……如果任何人都可以购买自己想要的位置，那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不就也能坐到前面去吗？」

「听说为免让演奏的斐迪南大人感到不快，艾薇拉大人在前面的位置都安排了莱瑟冈古那边的贵族唷。」

「因为斐迪南大人一直受到薇罗妮卡大人的刁难排挤，能够这样安排，我便放心了。」

听说斐迪南大人虽是领主候补生，但以往连在贵族院的时候，有些学生及其侍从们仍会奉薇罗妮卡大人之命，对斐迪南大人做些过分的行为。知道这件事情的姊姊大人听到艾薇拉大人的细心安排后，露出放心的微笑。

「抵达茶会的会场以后，侍从们会检查门票，再领着我们到座位上，然后把门票剪掉一半带走。你看，门票这里被剪掉了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收回半边的门票，但总之有半边被剪掉带走了。

「飞苏平琴茶会上的点心是磅蛋糕和饼乾，都是罗洁梅茵大人想出来的新点心，连在芙萝洛翠亚派的茶会上也是最近才刚开始出现呢。」

「我听说都很少见，而且非常美味呢……」

姊姊大人叹息说道，我「呵呵」笑着拿出一包东西。

「这个是加了茶叶的饼乾，听说是斐迪南大人十分喜爱的口味唷。演奏会结束之后，说是可以买下来当作那天的回忆。姊姊大人请吃一片看看吧。」

我把珍藏的饼乾给了姊姊大人一片。姊姊大人先是兴味盎然地端详饼乾，再轻轻张口咬下。

「……这股甜味是砂糖吗？不过，因为不会太甜，感觉可以吃很多呢。」

「饼乾酥脆的口感与淡淡的甜味很美味吧？虽然会不自觉地想伸手拿下一片，但我把饼乾当作是茶会的回忆，非常、非常珍惜着吃呢。」

把自己要吃的那一片也放在碟子上后，我马上收起饼乾。虽然规定自己一天只能吃一片，但现在只剩下两片了。

「只要吃了这个饼乾，当时的琴声便会在脑海中重新浮现。我在吃这个饼乾的时候，都会先进行一项重要仪式喔。」

「哎呀，什么仪式呢？」

姊姊大人好奇地盯着我瞧。我接着从文件盒里拿出节目单。正面有着目前为止相当少见、以略粗线条清楚勾勒而成的黑白图画，画中是一名在弹奏飞苏平琴的人，另外还印有曲目及歌词。姊姊大人将身体稍微朝我挨过来，看起节目单。

「姊姊大人，这个叫作节目单，列有茶会上演奏的曲目。由于这场茶会的目的是为印刷业募款，所以听说会制作节目单，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够了解这个新事业。我每次都会拿出这张节目单，看过一遍曲目与歌词，在脑海中仔细地回想演奏会当时的情景，然后再吃饼乾。」

我仔细地看了一遍节目单后，才张口咬下饼乾。接着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饼乾的甜味，当时的飞苏平琴声也随之在脑海里重现。

「全是我没听过的曲子呢。」

「姊姊大人，请看作曲者那里。上面写着罗洁梅茵大人的名字吧？」

「由罗洁梅茵大人作曲，编曲者是斐迪南大人和罗吉娜……？罗吉娜是哪一位呢？」

「应该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专属乐师吧？我想这些应该是罗洁梅茵大人吩咐自己乐师作出来的曲子。」

我不认为年幼的罗洁梅茵大人作得出这么多首曲子，想必是把专属乐师创作的曲子，当成是自己创作的吧。指示专属乐师作曲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若是因为作曲与点心，提高了大家的期待，我想罗洁梅茵大人在冬季首次亮相的时候，压力会非常巨大吧。不过，节目单上的每首曲子都非常出色喔。尤其是这首献给盖朵莉希的情歌，更是动听得难以笔墨形容。」

「斐迪南大人演奏了情歌吗？我也好想听听看呢。以前在贵族院，我只能趁着斐迪南大人练琴时偷偷聆听，那时便已经是动人心弦的优美演奏了。」

不同于有段时间曾与斐迪南大人一同就读贵族院的姊姊大人，我是第一次听到斐迪南大人的演奏，但他那天籁般的嗓音，真的让人不禁深信他肯定受到了艺术女神裘朵季尔的眷顾。

「飞苏平琴的茶会上还设置了许多魔导具，让斐迪南大人的歌声能够传到屋内每个角落，就好像在耳边唱歌一样呢。我彷佛看见了春天的女神们皆聚集而来、婆娑起舞，肯定也有不少女士感受到了萌芽女神布璐安法的到来吧。」

「是呀，我能明白。就连公主也非常喜爱斐迪南大人的琴声嘛。」

姊姊大人咯咯笑着，点一点头。

「可能因为唱的是情歌，也可能是因为斐迪南大人的歌声太迷人，茶会上接连有人过于激动和感动，结果失去了意识呢……这件事我只告诉姊姊大人，其实就连母亲大人也晕过去了唷。」

「母亲大人吗？」

「是的。虽说是为了转换派系，但这次花了不少钱吧？所以母亲大人起先并没有什么兴致，却在情歌唱到一半的时候……其实不只母亲大人，连我也忍不住趴在桌上，骑士差点要来把我扶走呢。我急忙坐起来，表示自己没事。」

听见我说有好几位女士晕厥过去，被骑士团带出会场，姊姊大人目瞪口呆。

「竟然在那样的公开场合失去意识……」

这是身为淑女该感到羞愧的失态。然而，对于参加了那场茶会的人来说，那一点也不算是失态。待在那样的空间里，只会觉得这样也是情有可原。

「那真的是一段非常特别的时间。所有人都在桌子底下紧紧握着空魔石，强压下激昂的情绪。发现自己的情绪竟然激动到了让空魔石都盈满魔力，我也吃了一惊呢。」

平时我们都会随身携带空魔石以防万一，但很少真的拿出来使用。因为原本不该是使用空魔石，而是该藉着理智压下激昂的情绪。

「……这下子我终于能明白，为什么无法对没有参加的人详细说明呢。」

因为这场飞苏平琴茶会，并不是以往那种注重体面的社交场合，反倒会让人赤裸裸地表露出自己的情感。之所以难以向没有参加的人说明，是因为这也等于要暴露自己的丑态。若不是能够理解那种激昂有多么愉快的人，很难热络地讨论这件事情。

「最后连奥伯也赶来一同参与，和斐迪南大人一起弹奏了飞苏平琴唷。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奥伯的演奏，想不到相当出色呢。两人一同演奏后，琴声更是浑厚饱满，非常活泼欢快。而且弹的又是大家熟悉的赛何莫涅之歌，所以大家便一起唱歌。茶会现场有种前所未有、彷佛融为一体的奇妙感受，如果能够体会第二次，我很想再次参加呢。」

「……我也好想去呢。」

姊姊大人羡慕地吐了口气。

「呵呵，这样东西我只拿给姊姊大人看唷。这个也是只有参加过的人才知道的秘密，也是我的宝物喔。」

我从文件盒里拿出一包布包，小心翼翼地把布掀开。

「哎呀！这不是斐迪南大人的画像吗！这是怎么回事？倘若被薇罗妮卡大人发现，我们家……啊，她已经不在了呢。」

姊姊大人目不转睛地望着斐迪南大人的画像，神色充满喜悦。我知道有段时间曾与斐迪南大人一同就读贵族院的姊姊大人，暗地里十分崇拜他。

……因为姊姊大人告诉了我很多有关斐迪南大人的事迹，例如他在迪塔比赛上如何大显身手，琴艺又有多么出色。

「这些是用叫作印刷术的新技术印出来的画像。很美丽吧？是不是很精致？充分表现出了斐迪南大人的容貌有多么俊秀呢。只要看着这些画像，我便能在脑海中不断重现当时的演奏。」

我一边小心着别弄脏和弄绉，把三张画像摆在桌上。虽然已经订做了预计摆在房里的画框，但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完成。在那之前，必须慎重保管。

「荷米娜大人曾告诉我，印刷是一种可以做出一模一样文书的新技术。当时我虽然觉得可以做出大量相同的东西十分了不起，但并不认为有必要为此募集捐款。」

荷米娜大人把她在演奏前购买的节目单拿给我看时，我只觉得如果需要相同内容的文书，集结大量的文官来抄写就可以了。

「是呀。现在因为贵族人数减少了，这项新技术也许还有用，但一旦文官增加，只要交给他们去做就好了。这项技术如果发展开来，会让魔力不多的下级文官失去工作吧？」

我不像姊姊大人这样，还考虑到了下级贵族的生计，但我想应该有不少贵族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投资在印刷上。

「但是，在听完斐迪南大人的演奏后，再看到现场贩售的这些画像，我便不再这么认为了。可以做出大量完全相同的东西，这点最为重要。因为文官不可能誊画得出和这些一模一样的画像吧？」

一般订购画作，必须等上极长的时间才会完成，也不可能同时贩售相同的画作给许多人。但是，所有人都拥有同样的画像这点是最美妙的，更能强调出这是众人共同的回忆。

「这么说来，还有许多张和这一样的画像吗？」

「是的。飞苏平琴的茶会上，用印刷这项技术印出的画像每种都各有一百张，而且全都一模一样。我还听说全数售罄……」

姊姊大人着迷地紧盯着斐迪南大人的画像，最终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看着我说：

「克莉思黛，请把一张画像让给我吧。只要有了画像，我也能够在茶会上参与大家的讨论。」

「姊姊大人，恕我没有办法答应。」

「但你有三张画像，让给我一张有何不可呢？我也想要斐迪南大人的画像。」

我知道姊姊大人十分崇拜贵族院时期的斐迪南大人，也明白未能参加飞苏平琴茶会的姊姊大人在参加其他茶会时，这张画像将能成为强大的武器。

但是，桌上的三张画像每张都不一样。而且我已经答应过母亲大人，直到画框完成之前会好好保管画像，不让它们有半点损伤，她才交由我收藏。我既不能自作主张让给别人，而当时双眼闪着亮光买下了三种画像的母亲大人，也不会让画像离开我们家吧。

「这些画像只是母亲大人交由我保管而已。即便是姊姊大人，我也不能让给您，况且一张画像要价五枚大银币呢。」

「没有上色的画像居然要五枚大银币？一次还购买三张，父亲大人能够接受吗？」

「父亲大人当然训了我们一顿，说不过只是参加一次茶会，未免花太多钱了……但母亲大人辩解说，这是转换派系的必要经费。」

由于母亲大人起先对茶会并不感兴趣，是父亲大人命令她参加，所以听到母亲大人这么说，父亲大人也无法再有怨言吧。

「哎呀，虽然母亲大人这么声称，但其实她还激动到了失去意识吧？」

「哎呀，姊姊大人，母亲大人的失态一定要保密唷。我刚才给了你我十分宝贝的饼乾吧？除了飞苏平琴的茶会，在其他地方可买不到呢。」

姊姊大人带着无奈与感佩叹气时，奥多南兹飞进了房间。

「是哪一位呢？」

奥多南兹先在房内绕了一圈，然后降落在我面前。

「克莉思黛大人，我是荷米娜。十天后艾薇拉大人将举办茶会，请众人分享那场飞苏平琴茶会的感想。艾薇拉大人说了，要邀请购买了斐迪南大人所有画像的人唷。届时再一起开心讨论吧。」

奥多南兹用着荷米娜大人雀跃的嗓音，重复了三次关于茶会的通知。完成了任务后，在桌上变回黄色魔石。

「因为买了所有的画像，受邀参加艾薇拉大人举办的茶会……？这下子父亲大人再也不能斥责母亲大人了呢。」

姊姊大人瞠目结舌地这么说，我也不作声地不住点头。

「姊姊大人，我会试着向艾薇拉大人提出请求，希望能够再一次举办飞苏平琴的茶会……」

「克莉思黛，我若没有老爷的许可便无法参加茶会，所以即便只是贩售画像也好，请拜托艾薇拉大人务必再次贩售。」

与姊姊大人愉快共度了茶会的十天后，我和母亲大人前往参加了艾薇拉大人主办的茶会。其实比起分享感想，现场更像是赞扬斐迪南大人大会，但大家彷佛正等着这一刻，澎湃激昂地沉浸在回忆当中，是段任何事物也难以取代的快乐时光。在这么愉快的时光里，会有人恳求「请务必再一次举办飞苏平琴茶会」，也是自然而然的发展吧。

然而，艾薇拉大人却悲痛地沉下了脸，环顾我们说：

「我个人也感到非常遗憾，但今后再也无法听见斐迪南大人演奏飞苏平琴，也不能再贩售斐迪南大人的画像了。」

艾薇拉大人说明，因为是说好仅有一次，斐迪南大人才愿意鼎力相助，恐怕难有第二次；甚至奥伯还向本人告知了画像贩售一事，斐迪南大人因此疾言厉色地训了印制画像的罗洁梅茵大人一顿，并要她以后再也不能贩售画像。

……怎么会这样！让我们明白了印刷有多么美好以后，却又在顷刻间将奉献了莫大金额的我们推入绝望深渊！

我对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不满恐怕永远也无法消除吧。

兰普雷特视角 未来的路

对于毫无预警就送出奥多南兹，当天回到了家的我，母亲大人什么也没有问便出来迎接。我环顾左右，寻找柯尼留斯的踪影。

「如果你在找柯尼留斯，他用完晚餐便道了晚安，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你有话要对他说吗？」

「不，我是想与母亲大人商量……」

因为这件事也和罗洁梅茵有关，说起来与柯尼留斯并非毫无干系。但是，我不想让弟弟看见自己还没有整理好思绪的模样。我摇头后，母亲大人缓缓吐气，朝我招手。

「兰普雷特，去我的房间吧。在那里谈话也无妨吧？」

由于我是临时返家，似乎并未对我的房间进行整理。母亲大人一派从容地驳回了我想先回房更衣的请求，指示我进入她的房间。

母亲大人吩咐侍从备好酒器，随即屏退所有人。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后，母亲大人亲自为我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响流入杯子。

「兰普雷特，每次都是我和卡斯泰德大人一起听你报告，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单独面对面了呢。」

接过母亲大人递来的酒杯后，芳醇的酒香随着流动的空气飘散漫开。从酒香便能知道这和我第一次喝的酒是同一款酒，不由得感到非常怀念。也想起了以前和母亲大人喝这款酒，就是在我决定要侍奉韦菲利特大人的那时候。

「今日想与母亲大人商量的事情，其实就和上次差不多。」

「哎呀，你已经被解任了吗？」

现在身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若遭到解任，等于是被黎希达和罗洁梅茵盖下了「无能」的烙印，对贵族来说是非常不名誉的事情，所以我得严正否认。

「不是的，我并没有被解任……只不过，是首席侍从奥斯华德对我说，如果我想请辞也没关系。由于不论作了怎样的决定，都会对家族带来莫大的影响，我才回来与您商量这件事情。」

母亲大人微微垂下目光后，再不语地凝视我，示意我说下去。我抿了抿酒，慢慢吐一口气。

……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母亲大人，我想您已经听父亲大人、柯尼留斯和芙萝洛翠亚大人说过了吧。自从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互换，去神殿生活了一天以后，他就变得和以前判若两人。不过十天之前，我几乎成天都在忙着把逃跑的韦菲利特大人抓回来，所以看在我与其他共事的近侍们眼中，现在的韦菲利特大人真的非常努力。」

我说完，母亲大人说着：「关于韦菲利特大人的努力，我也听许多人提起过。」然后稍稍地把酒杯贴在嘴唇上。

「虽然身为领主的孩子，那也是他应该付出的努力，而且好像还没达到众人能够认可的水准呢……薇罗妮卡大人多半是想要一个对她言听计从、如同傀儡一般的奥伯吧。关于韦菲利特大人所受的教育，芙萝洛翠亚大人可是万分哀叹，说薇罗妮卡大人太过分了。」

母亲大人这番话我无法否认。因为薇罗妮卡大人只在韦菲利特大人不听从她的指示时才会出声训斥，即使他逃避学习，对近侍提出不讲理的要求或是百般任性，也从来不曾加以斥责。若有近侍责骂了韦菲利特大人，薇罗妮卡大人还会在事后数落那名近侍：「你怎敢对下任奥伯有意见。」

「……薇罗妮卡大人也经常告诉我，绝对不能违逆主人。」

「倘若身边都是这样的近侍，即便开始接受真正的教育，说不定也来不及了呢。奥斯华德已经决定不招揽新的近侍了吧？」

「是。因为一旦韦菲利特大人正式遭到废嫡，新加入的近侍就会因此在经历上留下不必要的污点，再加上若有不认识的人进进出出，也会对生活已经发生巨大改变、正为此感到混乱的韦菲利特大人造成负担。所以奥斯华德认为，现在还是先由少数几名近侍分担工作比较妥当。」

如今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中，最劳心伤神的人就是奥斯华德。眼看着近侍的人数不断减少，他必须重新分配工作，还要提振大家的士气。

「思及废嫡的可能性极高，受影响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而且以韦菲利特大人现在的情况来看，莱瑟冈古这边的贵族也没有人愿意成为他的近侍吧。纵然表面上不会表现出来，但还是可以想见届时的气氛肯定剑拔弩张吧。他的判断很正确。」

由薇罗妮卡大人网罗的近侍当中，虽然也有莱瑟冈古的贵族，但几乎和我一样半是在胁迫下成了韦菲利特大人的侍从，所以待遇并不算好。而在薇罗妮卡大人失势以后，他们立刻就请辞了。如今近侍当中，只有我是莱瑟冈古的贵族。

「奥斯华德似乎十分尽责，但其他近侍又是如何呢？我真是担心罗洁梅茵。薇罗妮卡派的近侍们，至今都和薇罗妮卡大人一起打压莱瑟冈古的贵族，罗洁梅茵身为我的女儿，我不认为他们会服从她的做法与指示。即便有奥斯华德下令，应该也无法马上心服口服吧。难道不是吗？」

在母亲大人的注视下，我低头看向杯子里摇曳波荡的酒。脑海中浮现出了对我大表不满的近侍们。

发现韦菲利特大人并未受到充足的教育，奥伯夫妇大失所望，而这全是因为薇罗妮卡大人的教育方针不对，近侍们也未克尽己职。但是，把这件事情赤裸裸地摊在众人面前的，却是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韦菲利特大人因此面临废嫡的危机，近侍们也有可能遭到解任。不仅如此，在大家正努力改变生活作息、想要解除危机的时候，罗洁梅茵却会冷不防现身，把韦菲利特大人打击到体无完肤的地步，还断然说道：「您的努力还不够。」「您开始松懈了。」「近侍对您太纵容了。」然后逐一淘汰掉近侍。

以往一向是赞美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都忍不住表示：「罗洁梅茵大人根本不明白韦菲利特大人有多么努力。」「罗洁梅茵大人当真明白自己的身分不过是养女吗？」

「……正如同母亲大人的担心，这十天来遭到解任的近侍们，皆不是对提议废嫡的斐迪南大人，也不是对下达解任通知的芙萝洛翠亚大人，而是对罗洁梅茵心怀不满。」

是否要解任近侍，最终都是由芙萝洛翠亚大人作决定，但严格监视着他们的，却一直是奉罗洁梅茵之命的黎希达。因此相继遭到解任的近侍们，都不由自主地把不满宣泄在罗洁梅茵身上。

「即便告诉他们，罗洁梅茵是在解救韦菲利特大人脱离废嫡的危机，他们也无法理解。不对，是大脑虽然理解了，内心却无法接受，也或者罗洁梅茵正好是发泄不满的最佳人选吧……甚至还有人说，这可能是斐迪南大人的计谋，想把最有可能成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大人踢下来，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奥伯。」

回到家告诉母亲大人这些事以后，我才清楚地意识到，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至今仍然深受薇罗妮卡大人的影响。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他们竟还理所当然地说出「罗洁梅茵大人不过是养女，竟然对下任领主韦菲利特大人这么不敬」这种话。因为对我们来说，领主的孩子中韦菲利特大人的地位是最高的，这样的观念早已根深柢固。

「我也提醒过柯尼留斯，最好别让罗洁梅茵太常靠近韦菲利特大人的房间，以免招来周遭人们的怨恨，他却回答我说这是芙萝洛翠亚大人的要求。」

不能因为斐迪南大人想把韦菲利特大人拉下台，就连累罗洁梅茵，让她承受众人的恶意。然而对于我的担心，柯尼留斯却说我是多管闲事。

「柯尼留斯成为罗洁梅茵的见习护卫骑士后，才刚进入城堡不久，所以我认为他还不了解贵族的恶意有多可怕。倘若母亲大人能够劝他几句，也许他会稍微改变想法……」

我说完，母亲大人点头表示同意。

「我个人并不在乎韦菲利特大人是否遭到废嫡，却不希望罗洁梅茵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呢……」

听见母亲大人如此淡漠地说出「不在乎是否遭到废嫡」，我不由得闭上眼睛，也想起了当时斐迪南大人的不假辞色。韦菲利特大人都这么努力了，但在薇罗妮卡大人已经失势的现在，希望他能脱离废嫡危机的人却还是不多，我不禁有种被迫面对现实的感觉。

「看见韦菲利特大人终于能回到自己身边，芙萝洛翠亚大人非常高兴。在所有人都放弃了韦菲利特大人的时候，是罗洁梅茵提供了可以保住他位置的办法，所以她似乎非常仰赖罗洁梅茵的协助，要阻止罗洁梅茵继续干涉也是不可能的吧。」

斐迪南大人提议废嫡的时候，我人并不在餐厅，所以不知道现场究竟有过怎样的对话，又是怎么决定了废嫡的条件。我只听说了奥伯的宣告，和奥斯华德向我们转述的内容。

「罗洁梅茵是受芙萝洛翠亚大人所托，也是对韦菲利特大人感到不忍，才想要帮助他。然而，应该要守护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们却反倒对她避之唯恐不及……本该要心怀感激，请求她的协助才对吧。」

听出了母亲大人的言下之意是近侍们不知感恩，我急忙开口解释。并不是所有近侍都对罗洁梅茵有所不满，只有被解任的那些近侍而已。

「并非所有近侍都无法理解罗洁梅茵的协助。不只奥斯华德，当时人在餐厅的近侍们也都非常明白。正因如此，奥斯华德才对我说，我无须再与那些不愿正视现实的愚蠢之徒往来。他说我和其他近侍不一样，即便不再是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也还有很多途径可以得到奥伯夫妇的重用吧。」

对罗洁梅茵的不满，也波及到了身为她亲哥哥的我。奥斯华德看不过去，才说我可以请辞离开。我先前就一直在想，在这种大家必须齐心协力的时候，并非薇罗妮卡派贵族的我或许是个异类，只会妨碍到大家，但也说不定奥斯华德还有其他目的。只不过，我想奥斯华德确实希望我离开吧。否则他不会在明明近侍人手不够，正为此感到头痛的情况下，还对我说「你可以请辞离开」。

「我想我的决定也会对家人造成莫大的影响，母亲大人有什么看法呢？」

我观察着母亲大人的表情。她用手托腮，像在仔细思考，静静注视我。

「兰普雷特，如今薇罗妮卡大人的影响力日渐薄弱，你已经没有必要再保护我了。你可以自己作决定。」

「母亲大人……」

「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把任何一个孩子送到薇罗妮卡大人身边去。然而当时就算我反对，你还是离开了吧？因为从前的我无能为力……」

母亲大人说完，露出苦涩的笑容。即便是双亲，一旦成年的孩子认定了要侍奉的主人，他们也无法加以阻止，更何况对方还是掌权者。倘若掌权者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近侍，绝不会有人站出来帮忙劝阻。

「一直以来你都代替我承受薇罗妮卡大人的冷言冷语，这段日子想必很难熬吧。但是，如今你已经没有必要再忍耐了。」

由于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拒绝了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我才心想自己必须保护母亲大人和弟弟，前去侍奉韦菲利特大人。还以为自己一直在保护母亲大人，但原来我也让母亲大人非常担心。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件事。

「所以，你就算要继续侍奉韦菲利特大人也没关系，觉得自己的职责结束了，要请辞也无所谓。毕竟韦菲利特大人若在冬天的首次亮相上表现不佳，多少也会让你的经历留下污点吧。」

即便家族的力量可以保护我，但若侍奉过遭到废嫡的主人，这样的经历不可能完全消除。你要好好考虑自己的将来──母亲大人用充满担忧的眼神看着我。那双眼睛彷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希望我能辞去护卫一职。

「罗洁梅茵来自我们家，你若想成为她的护卫骑士，可以由我和卡斯泰德大人推荐。现在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人数不足，尤其是已经成年的骑士，所以应该马上就会获得任用吧。」

对于母亲大人的提议，我盘起手臂思考。罗洁梅茵是神殿出身，又是从上级贵族变成领主的养女，在领主的孩子中地位最低。今后母亲大人与父亲大人的亲族，也就是莱瑟冈古的贵族想必会拥护她，但目前近侍的人数还很少。如果想加入，马上就能进去吧。

「虽然我从没想过要当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但如果能继续担任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这我倒是十分感激。因为近侍这个身分的有无，会给未来岳父留下截然不同的印象。」

在贵族院与交往对象的父亲谈话时，自己究竟是主人遭到了废嫡的普通骑士，还是获得了新主人的护卫骑士，给对方留下的印象将截然不同。我思索着自己的未来时，母亲大人慢慢眨了眨眼睛。

「兰普雷特，你想选择怎样的道路都无所谓。但是，既然这一次是照着你自己的心意作选择，身为上级贵族，你一定要想清楚了成为领主一族近侍所代表的意义，再选择自己的主人。」

母亲大人注视着我的黑色眼眸与刚才不同，变得凛然严厉。

「兰普雷特，艾薇拉告诉我了。」

与母亲大人谈话完的隔天，去参加骑士团训练的我被父亲大人叫了过去。我们一家人除了母亲大人外全是骑士，比起宅邸更容易在骑士的训练场里齐聚，这种现象让我觉得很有趣。

「艾薇拉说她给了你选择，也提示你可以成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那你打算辞去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一职吗？」

父亲大人的冰蓝色双眼静静看着我，眼神锐利，和昨晚的母亲大人十分相像。只要稍有失言，便是致命性的失误。察觉到这一点，我不自觉地收起下巴。

「……不，尽管我因为是罗洁梅茵亲哥哥的关系，与其他近侍处得不算融洽，但尚未作好决定。」

我观察着父亲大人的反应，并未明确回答。父亲大人轻吐口气。

「如果你还没决定，那我想先提醒你。兰普雷特，我反对你成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

父亲大人看着我平静说道。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反对。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不适合你。侍奉罗洁梅茵，等于间接地要侍奉斐迪南大人。毕竟他是罗洁梅茵在神殿的监护人，也是庇护者。」

父亲大人说，如同薇罗妮卡大人会插手干涉该怎么养育韦菲利特大人、对近侍们下达指示，既然罗洁梅茵长时间都待在神殿，斐迪南大人自然在教育上也提供了不少建言。想起自己之前曾遭到斐迪南大人轻微的威慑，我背脊发凉。

……等于间接地要侍奉斐迪南大人？

我茫然自失，父亲大人接着向我说明在神殿要做哪些工作。

「罗洁梅茵的近侍不只要出入神殿，还要一同巡视孤儿院和工坊，她与商人会谈时也必须陪同出席，每天更有义务要向斐迪南大人汇报。我听达穆尔说，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也被当成是斐迪南大人的下属，得帮忙处理事务工作。既然斐迪南大人批评过你主从二人同样无能，我不太赞成你成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

这真是超出我的想像。上次在神殿会不得不帮忙计算，是因为我得代替罗洁梅茵，然而护卫骑士居然连平常也要协助事务工作，一般而言这根本不可能。完全出乎预料。

「而且我听说，陪同罗洁梅茵举行仪式的时候，倘若罗洁梅茵的身体状况不佳，还得代替她举行仪式；也要前往各地农村，与平民一同用餐，歇息的时候也是躺在一般贵族根本不会使用的寝具上。」

「……啊？领主一族的近侍要做神官在做的事，还要与平民同桌用餐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真的是护卫骑士的工作吗？」

领主一族的近侍居然要前往各地农村，还和平民同桌吃饭，太荒唐了。

「从贵族的角度来看或许难以置信，但罗洁梅茵是神殿长，这些都是她的护卫骑士该做的工作。至少先前，斐迪南大人命艾克哈特陪着罗洁梅茵去举行仪式时，吩咐的工作内容就是这样。」

听说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说着「只要能为斐迪南大人效劳」，毫不踌躇地接受了这样的工作内容。真是不敢相信。

「倘若你能忍受这么多对自己无益的事情，依然还想侍奉罗洁梅茵的话，那我不会阻止你。但是，罗洁梅茵也和斐迪南大人一样，在各方面上都十分特殊。她不是你没有作好觉悟，只为了出人头地和自以为顺应时势便能服侍的主人。如今你的行事作风与价值观早已深受薇罗妮卡大人影响，我不认为你能胜任罗洁梅茵的近侍。」

「父亲大人，您是什么意思？罗洁梅茵还有什么隐情吗？」

听了我的问题，父亲大人按着额头沉吟：「你当真以为什么也没有吗？」随即缓缓摇头。看来父亲大人无意告诉我详细情况。

「兰普雷特，罗洁梅茵既已成为奥伯的养女，以她现在的身分，我与艾薇拉都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插嘴和干涉她的任何事情。侍奉她的时候，在神殿你必须听从斐迪南大人，在城堡则要听从奥伯夫妇的指示，教育方针当然也会与韦菲利特大人完全不同吧。」

父亲大人说得没错，这和我至今的工作内容差太多了。不仅要一起去神殿，协助斐迪南大人，还要在举行仪式时负责护卫；也要出入农村，与平民往来。凡事以神殿为优先，反倒与贵族社会保持着些许距离。这和只为了吃顿美味的餐点就跑去神殿不一样，我完全想像不出自己成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后，侍奉起她时是什么样子。

「兰普雷特，如何？你要成为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吗？」

父亲大人问道，我左右摇头。

「……我认为自己并不适合。」

「那么我要说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父亲大人要我退下后，我步出骑士团长室。只见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就站在门外，他挥挥手指示意我跟他走。看来我让家人都为我担心了。我带着苦笑点头，跟在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身后。

我边难为情地心想着「大家还真爱操心」，边大略转述了我和父亲大人的对话。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却一点也不友爱地说着「我并不是担心你」，同时还瞪着我瞧。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我不适合当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我还无法作出决定。」

我回答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先清了清喉咙，然后看着我说：

「你要怎么做都可以，但别再像以前一样，侍奉别人却不上不下。」

「啊？」

虽然说的话与母亲大人相似，但兄长的用字又更严厉，我不禁瞪大眼睛。

「哥哥大人，您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我是为了保护家人，才代替哥哥大人接下薇罗妮卡大人的要求，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没想到你居然这样评价我这些年来的表现。」

「我看你好像误会了，我当时并没有拒绝。为了让斐迪南大人离开神殿，既然有更多的机会能除去碍事的薇罗妮卡大人，那我当然乐于假意侍奉韦菲利特大人。只是在我想答应下来的时候，被父亲大人阻止罢了。」

……这当然要倾尽全力阻止吧。

无论你有多么怨恨薇罗妮卡大人，为了家人，你什么也不能做──所以父亲大人才指派兄长去骑士团处理事务工作、教导新人，还禁止他出入城堡。时至今日才知道父亲大人有多么用心良苦，我目瞪口呆。父亲大人还总是笑着对身边的人说：「那孩子是个怪人，即便遭到解任也想继续服侍斐迪南大人。」真难想像他内心的压力有多大。

「哥哥大人，如果您是用自己的标准在衡量，那难怪觉得我不上不下吧。我们对忠诚的定义似乎有很大的不同。我只是因为奥斯华德与母亲大人都对我说，现在可以不用再忍耐了，才想顺应眼下的时势，考虑自己的未来。」

闻言，艾克哈特哥哥大人眯起蓝色眼眸，用受不了的语气说着「你真是一点也不明白」。

「想要观察时势这个理由说来理直气壮，但那是需要权力者庇护的下级与中级贵族的生存之道。一个与奥伯有血缘关系的上级贵族怎能说出这种话？一直以来你都被深受薇罗妮卡大人影响的贵族包围，究竟要堕落到什么地步？」

这些话有如当头棒喝。支持薇罗妮卡大人的确实以中级贵族居多，而在上级贵族中占了多数的莱瑟冈古贵族只有我而已。原来我的思考方式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偏向了他们。

「你因为一直以来都对薇罗妮卡大人言听计从，也不懂得规劝韦菲利特大人，结果阻挠了主人的成长吧？如今主人正努力要摆脱废嫡的危机，你却不在身边支持，听了奥斯华德的建议还感到庆幸，想要藉着家族的力量逃离。任谁看了都觉得不上不下。」

兄长的指责狠狠地刺进心底。嘴上说着希望大家都能认可韦菲利特大人的努力，我却优先考虑自己的将来，想要离开他身边。我支支吾吾无法反驳，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更是激动地说了：

「看着为了我们家忍耐至今的你，母亲大人也许会称赞你，但现在你却要抛下地位岌岌可危的主人，寻找新的主人，做为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简直可说是最糟的典范。你认为这样的护卫骑士值得信任吗？」

从客观角度重新检视了自己的行动后，我才明白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差劲。可是，我也不想就这样毫不反驳地接受指责。

「但没有人需要我啊。我和其他近侍的关系又不融洽，奥斯华德也说……」

「应该由韦菲利特大人来决定他需不需要你，而不是奥斯华德。你至少该先问过主人的想法以后，再决定去留吧。蠢弟弟。」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就像斐迪南大人一样按着太阳穴。

「兰普雷特，我想你大概没有自觉，但你真的很笨，做事也不用大脑。」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听到这样的批评，我正要开口反驳，兄长却指着自己说「我也一样」。

「就算我想有条有理地思考事情，却老是想不出答案，因为我们身上都流着祖父大人的血。所以，你就照着自己的直觉去选吧。」

祖父大人看起来就是依着野生本能在生存的人，三兄弟中又属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最像祖父，但我和他们不一样，并不怎么相信自己的直觉。然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不以为意，直接为我列出选项。

「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你觉得谁更适合当自己的主人？」

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怀抱着内心得到的答案，我前往韦菲利特大人的房间。奥斯华德与其他近侍们一脸惊讶地走过来迎接，但韦菲利特大人完全不在意，带着得意的笑容摊开作业表。

「兰普雷特，你看！我这边的进度也都完成了喔！」

「噢噢，真是太厉害了。一切都很顺利嘛。」

从前韦菲利特大人只会一味逃避学习，近来的努力真的显而易见。我真心希望能够支持他到最后一刻。

「哼哼，我都这么努力了，你也应该练习计算。斐迪南不是还骂了你吗？」

听见韦菲利特大人多嘴补上的这一句，我以有些说笑的语气问他：

「那么即便是不擅长计算的护卫骑士，韦菲利特大人还是需要我吗？」

「那当然啊。护卫骑士只要武艺高强就好了，计算这种事就交给文官……啊，但还是得努力到和我一样的程度才行喔。你看得懂数字吗？」

「这当然没问题。」

韦菲利特大人哈哈笑着，走回到莫里兹老师身边。接下来他似乎要利用歌牌学习文字。听见韦菲利特大人这么理所当然地需要我，我感到全身有些虚脱。

「兰普雷特，你再继续侍奉韦菲利特大人真的有意义吗？」

奥斯华德一脸忧心地看着我。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存在于奥斯华德眼里的，其实是对于不知何时会离开的护卫骑士所生的不信任感。由于我是唯一一个莱瑟冈古的贵族，也许有必要更主动地先往他们靠拢。

「我想做好近侍的工作，不想被人在背后说我做得不上不下。就算你们都疏远我，只要韦菲利特大人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支持他。」

我直视着奥斯华德的眼睛这么说完，他露出欣喜的微笑。

「会疏远你的人都已经被解任了，我们一起努力吧。」

这一天确认了主人需要我，其他近侍也接纳我后，我才真正觉得自己成为了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

艾克哈特视角 与尤修塔斯分享的见闻

「艾克哈特，你也拖太久了吧。你知道我等你的奥多南兹等了多久吗？」

「不过才十天而已吧？你也太夸张了……」

一来到我的宅邸，尤修塔斯脱口就是抱怨。如果是早已亡故的妻子海德玛莉说了同样的话，我大概会心生愧疚，向她道歉说：「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但话又说回来，我根本没叫他等我。更何况，一个年过三十依然沉浸在搜集情报的兴趣当中、完全不顾贵族礼节的男人，再怎么抱怨也不关我的事。不对，倒也不是完全无关，因为我会觉得有点烦。

我把看完的羊皮纸放回桌上的整叠资料上，吩咐领着尤修塔斯来书房的侍从去准备茶水。接着，我转头看向尤修塔斯。

「我可是奉奥伯与斐迪南大人之命，一同去参加了祈福仪式。此次外出带给我很多惊奇，我当然也想尽快与你分享，所以已经是以最快速度邀请你过来了。」

秋天的收获祭时，由于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大人是分开行动，只有在讨伐戈尔契的时候才会合，所以我没什么机会能看到两人相处。也因为这样，有很多事情我根本观察不到，不然就是都被斐迪南大人避重就轻带过，说：「只是贵族间很少人这么做，但这在神殿可说是稀松平常吧。」

「而护卫骑士们又对斐迪南大人一无所知，似乎也觉得神殿与贵族区不一样，只会说并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一直想找能与我感同身受的人，和对方分享祈福仪式期间令自己感到惊愕的种种事情。原本尤修塔斯还以文官的身分同行，后来却得把在哈塞使用过的登记证带回城堡，我甚至为此感到扼腕。

「这次外出带给你很多惊奇吗？那可真教人期待……话说你从刚才都在做什么啊？」

居然会在书房里找资料，真是难得── ठ尤修塔斯说着有些失礼的话，往我手边探头探脑。由于不是不能让他看见的东西，我直接把整叠羊皮纸递给他。

「达穆尔请我提供资料，说他想知道斐迪南大人就读贵族院时，是如何利用加芬纳棋指导其他学生兵法，所以我正在找当时的教材。他说组成了安洁莉卡的成绩提升小队后，想参考这些资料。」

「安洁莉卡的成绩还来得及补救吗？」

对于尤修塔斯的问题，我只是回答「不知道」。不管安洁莉卡的成绩能否改善，都和我没有关系。

「她身为领主一族的近侍，竟然需要补课，我简直不敢置信。听到罗洁梅茵还想把这么无能的近侍继续留在身边时，我甚至都要怀疑她的大脑构造是不是有哪里出了问题。」

换作一般的领主一族，老早就将这种有可能留级的见习护卫骑士解任了。但无论是哈塞的居民还是安洁莉卡，即便是无能至极而且没有存在必要的人，罗洁梅茵的个性似乎就是无法舍弃他们。

「老实说我觉得她太天真了，罗洁梅茵的个性实在不适合成为领主一族。」

「你嘴上虽然这么不留情，但我看你找资料倒是找得很认真嘛。」

尤修塔斯露出调侃笑容。但我之所以伸出援手，并非为了安洁莉卡与罗洁梅茵。

「我这是为了达穆尔与柯尼留斯。祈福仪式期间，一路上我有许多机会与达穆尔交谈，看得出来他为了指导安洁莉卡与柯尼留斯，相当劳心费神。」

「艾克哈特，你竟然对达穆尔这么亲切？这吹的是什么风？你不是一直都很反对留下下级骑士当大小姐的护卫骑士吗？」

尤修塔斯带着嘻嘻贼笑说，我点点头。

「我现在还是反对。达穆尔是下级骑士，从魔力量来看，他实在难以胜任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也会引来旁人的诸多不满。尽管会让他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我还是认为若能让他请辞，他本人也会比较轻松。只不过据斐迪南大人所言，他对罗洁梅茵来说似乎是必要的存在。」

达穆尔在神殿似乎非常受到重视，他又知晓罗洁梅茵平民时的模样，因此斐迪南大人打算先留下他，让他以近侍的身分待在罗洁梅茵身边。斐迪南大人还说：「正好对达穆尔的援助，以及成立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的举动，有助于把罗洁梅茵的天真夸大成慈悲为怀，奠定她艾伦菲斯特圣女的形象。」

「既然斐迪南大人如此希望，我也只能全力提供协助。幸好达穆尔好像属于魔力成长较慢的类型，即便现在已经成年了，魔力仍在缓慢增加。」

祈福仪式那段期间，我还和斐迪南大人讨论了要如何锻炼达穆尔。也把这件事情告诉尤修塔斯后，他突然一本正经，轻敲起木板和羊皮纸。

「艾克哈特，我再问一次吧。你找资料这件事，到底是哪里在为达穆尔着想了？听完你这番话，根本就只是为了斐迪南大人嘛。」

「……嗯。仔细想想，原来我不是为了达穆尔，是为了斐迪南大人吧。不过，我说我是为了柯尼留斯，这句话可不假。以前柯尼留斯一直没有什么干劲，现在好不容易有学习的意愿了，父母也很支持他。我身为兄长，当然也该为他提供协助。正好柯尼留斯也需要了解斐迪南大人究竟有多么优秀。」

「结果最后那句才是你的真心话嘛。」尤修塔斯语带促狭地笑道，但反正最终都会对柯尼留斯有好处，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柯尼留斯不曾与斐迪南大人一同就读贵族院，所以对斐迪南大人的优秀一无所知，这才是问题所在。想到这里，我恍然一惊。

……不对，等一下。但达穆尔在听完兄长汉力克的描述以后，却清楚了解到了斐迪南大人有多么出众吧？难不成是我讲述的方式出了问题？还是讲得不够多？

身为兄长，说话或许要更浅显易懂──我在心中暗暗反省。不过，虽说是因为一族的关系，但如今柯尼留斯也成了领主一族的近侍，还开始发愤读书。今后不仅有更多机会与他交谈，他跟在罗洁梅茵身边以后，也经常能看到斐迪南大人的表现有多么出类拔萃吧。

「都准备好了就下去吧。」

我让备好茶水的侍从们退下后，招呼尤修塔斯入座，然后拿出防止窃听的魔导具。祈福仪式期间发生的事情不能公开谈论。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本来连芙琉朵蕾妮之夜我也想同行喔。」

「在哈塞进行处分时你能在场，你都该偷笑了吧？如果你只是以征税官的身分同行也就罢了，但我听说你为了能管理登记证，还死缠烂打了良久。」

「难得有机会可以在近距离下观看到只有领主一族能施展的魔法，我怎么可能让给其他人呢。」

尤修塔斯开始慷慨激昂地说明，这种魔法有多么少见。我也知道很罕见，但如果施展的人不是斐迪南大人，我根本无所谓。

「……艾克哈特，你对罗洁梅茵大小姐有什么看法？记得你曾说过，你觉得这次对哈塞的处罚太温和了。」

被尤修塔斯这么一问，我思索了片刻。尽管尤修塔斯对罗洁梅茵称赞有加，觉得她虽是平民出身，却很努力表现得像是贵族。但我个人认为，她还是应该多培养些领主一族该有的品行与威严。对此，我的想法依然没变。只不过，我对她的认知，已慢慢不再是「不知为何特别受到斐迪南大人关照的平民出身的妹妹」。

「对哈塞进行处分时，罗洁梅茵还是摆脱不了平民的思维，似乎因此让斐迪南大人备受折腾、伤透脑筋，让我对她有点火大。原本我只觉得，她就是个身体虚弱、还因为想法太过偏向平民而成天给斐迪南大人添麻烦的妹妹，但经过这次的祈福仪式，我稍微对她改观。在听完斐迪南大人的见解后，更是有了不同的认知。」

我一边喝茶一边回答后，尤修塔斯的双眼迸出光辉，兴味盎然地往前倾身。

「噢？明明秋天收获祭的时候，你还老是质疑罗洁梅茵大小姐这么虚弱，若没有斐迪南大人的回复药水根本无法尽到自己的职责，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还不停地说，如果她的魔力和体力能够相加后再平分就好了，甚至气愤于她给哈塞的处罚太过温和。你竟然会对大小姐改观，这可真有意思。」

「我现在还是觉得她给哈塞的惩罚太温和了。在领主一族眼里，平民应是需要管理的领民，若有人胆敢反抗，就该严厉惩戒。像她那么容易心软，当得了领主一族吗……从这方面来看，罗洁梅茵给我留下的印象还是没变。只不过，她的存在对斐迪南大人来说却是十分难得，而且很有帮助。这次祈福仪式的一路上，我有好几次都惊讶得很难控制脸部表情。」

我回想一路上发生的事情。罗洁梅茵的身体还是和秋天的收获祭时一样虚弱。偶尔见她厌恶地皱起小脸，喝掉斐迪南大人亲手调配的珍贵回复药水时，我总是无言以对。但是相比起来，这次祈福仪式她昏睡的次数减少了许多。然而，就在我发现这是因为斐迪南大人无微不至地在照顾她后，我像被闪电击中一般受到了巨大冲击。

「这次与秋天不同，斐迪南大人不是一起同行吗？至今我很少有机会见到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大人相处的情景，因此非常吃惊。那位斐迪南大人竟然细腻到了彷佛在栽培贵重的药草，万般小心地在照顾罗洁梅茵。」

如果是在研究药草那类的原料也就罢了，但我第一次见到斐迪南大人对活生生的人类如此细心照顾。海德玛莉如果还在世，肯定会忍不住大呼小叫。

「在哈塞处决了几名居民后，斐迪南大人关心大小姐的模样确实非常罕见。我本来还担心要是他对大小姐太过严厉，得出面缓颊才行，结果完全没有我出场的必要。」

「嗯。毕竟斐迪南大人曾断然说过，若不自己懂得管理身体和抱有危机意识，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从不把这些事情交给近侍；还说只要显露出弱点就会遭受攻击，所以不论对谁都表现出明显的戒心。我原以为他会厉声训斥罗洁梅茵，要她表现得坚强一点……」

由于从小到大经常遭受齐尔维斯特母亲的虐待，斐迪南大人为了不让人抓住话柄、不暴露自己的弱点，凡事都习惯先思考再行动。

一旦他判定亲切是最有效率的应对方式，就会当成工作一样地立即笑容满面。然而，要他由衷地表达关心之情似乎不太容易，到最后往往会变得迂回难懂，让在旁边看着的人都想要抱头。

但在哈塞的时候，斐迪南大人对罗洁梅茵表达关心的方式，竟然是让她收下亲生父亲的披风，并嘱咐她好好休息，之后还多次向她的侍从询问情况。这般显而易见的关心实属难得。与此同时，一想到斐迪南大人现在就算显而易见地关心一个人，也不会再有人利用对方去伤害他，这让我感到无比欣慰。

「但我惊讶的不只这件事而已。斐迪南大人竟然说他想吃合自己口味的餐点，吩咐了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为他准备午餐。」

「你说什么?!那位斐迪南大人吗?!那位一埋头研究就会忘记用餐，甚至觉得只要能摄取必要养分、还想拿营养药水当正餐的斐迪南大人?!」

尤修塔斯倏地抬高音量，我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我就是想要有人可以理解自己的惊讶。大概是这种情况在神殿已经稀松平常了，其他人一点也不吃惊，都只是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既然要用餐，当然想吃美味的食物嘛。」

「嗯。而且斐迪南大人非常坚持，还说偶尔的话他还能忍受，但不想连续多天都吃庶民的食物……不仅如此，他在吃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制作的餐点之前，也不会再请人试毒。」

「居然有这种事……难道这在神殿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这件事也同样对我造成了冲击。一般除非是特殊情况，否则贵族极少与人共用专属厨师，以免有人下毒。斐迪南大人更是非常提防有人在食物里下毒，在他成年、搬离城堡以后，留在城堡用餐的次数可说是屈指可数。我作梦也想不到斐迪南大人会提出这种要求，要罗洁梅茵的专属厨师每天帮他准备午餐。

「除此之外，罗洁梅茵还在祈福仪式的一路上推出了新菜色，斐迪南大人为了购买新食谱，竟然与她进行交涉。」

斐迪南大人会购买罗洁梅茵构思的食谱一事，在冬季的社交界上已是人尽皆知。只不过，我一直以为对食物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斐迪南大人会购买食谱，只是因为他毕竟是罗洁梅茵的庇护者，再加上身为领主一族，有必要为推广流行出一分力。

但没想到刚开始罗洁梅茵要提供厨师教授食谱时，一听到厨师只有两人，斐迪南大人马上砸下重金，订下了其中一人。罗洁梅茵甚至对斐迪南大人有着这样的评语：「真不知道该说斐迪南大人是美食家还是贪吃鬼呢，总之对食物很有自己的坚持。」

「唔……大小姐居然形容斐迪南大人是美食家和贪吃鬼吗？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当初为了让斐迪南大人和常人一样用餐，我不知道费尽多少心思。」

「但神殿里的人和达穆尔他们甚至也不为此感到惊讶！你能明白我内心的冲击吗?!」

「我懂！」

我与尤修塔斯用力握手。在前任领主缠绵病榻、薇罗妮卡大人的权势达到顶峰的那段时间，斐迪南大人的戒心极强，一切可谓相当不易。我和尤修塔斯无不想方设法确保斐迪南大人的饮食安全，穷尽心力取得他的信任，所以我们两人对于这样的评语都非常震惊。

「唔……！真希望当时我也在场。想也知道芙琉朵蕾妮之夜肯定和舒翠莉娅之夜一样，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现象吧？」

「没错，确实发生了非常难以理解的事情。」

「我就知道！」尤修塔斯拍了下大腿，懊恼万分地喊道，然后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过来，要我说明发生了什么事。无奈之下，我向他述说了我们一行人的体验，也转述了罗洁梅茵从女性角度所描述的芙琉朵蕾妮之夜。尤修塔斯听着那一晚的奇妙经历，双眼发亮笑容满面。

「居然有斐迪南大人也破坏不了的魔力之壁，和发光的点点魔力，以及大小姐唱歌后就变大的花朵与叶片……」

「她们一群人还毫无警觉心地在泉水四周走来走去，罗洁梅茵甚至站到变大的叶片上去采蜜。我们全都看得胆战心惊，斐迪南大人也一直试图破坏魔力之壁。但结果直到太阳升起之前，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最后我们总算冲破了变薄的魔力之壁，也在半空中接住了罗洁梅茵，这才安下心来，但那一整个晚上简直如坐针毡。

「对了，我还听说罗洁梅茵在芙琉朵蕾妮之夜采到的原料相当罕见，斐迪南大人向父亲大人报告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神采奕奕。反正我也听不懂，当时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但似乎和你采到过的莱灵嫩之蜜有着很大的差异。」

我把自己还记得的差异都说出来后，尤修塔斯又开始咳声叹气：「为什么我没能一起同行呢？」真烦人。就是因为他这么烦人又难缠，斐迪南大人才不想让他同行。

「详细情况你再去问斐迪南大人不就好了？我想他至少会愿意与你分享研究成果。芙琉朵蕾妮之夜时，男人似乎无法进入女神的水浴场，因此我们不可能再次前往采集，就算你想要原料，斐迪南大人也不见得愿意把稀有的原料给你。」

斐迪南大人曾说他想进行研究，所以不太可能分出一些，送给只是想搜集稀有物品的尤修塔斯吧。讲述着莱灵嫩之蜜的斐迪南大人浮现在眼前时，尤修塔斯忽然眼神非常认真地朝我看来。

「……艾克哈特，既然男人进不去，那扮成女人怎么样？」

「我不认为这种小把戏骗得过诸神的眼睛，但你想试就试试看吧。只不过，别把我和斐迪南大人拖下水。你自己去。」

我摆了摆手结束这个话题。尤修塔斯一脸遗憾地盘起手臂，沉吟道：「嗯……不行吗？」要是会被他的女装骗过去，我可会对神失望。难道眼睛只是装饰用的吗？

「就算有机会也得等到明年，但只靠我一个人多半没办法，看来只能放弃女神的水浴场了……对了，艾克哈特，大小姐夏天的采集地点决定了吗？」

「要去罗岩贝克之山，但斐迪南大人已经决定不允许你同行。他说光有罗洁梅茵在，就有可能发生难以预料的事情，没有多余心力再照顾你。」

我告知斐迪南大人的决定后，尤修塔斯抱住头，摆出再明显不过的哀怨姿态。这副模样我都看腻了。

「居然又一次不允许我同行，斐迪南大人对我也太狠心了吧？」

「当初是谁说着『很多魔兽都在沉睡，可以轻轻松松取得魔石』，就不断地讨伐魔兽，结果险些酿成大祸？我可不准你说忘了。」

当时整座罗岩贝克山盈满了大量魔力，魔力几乎就要爆发，光回想就让人后颈一凉。听我提起这则往事，尤修塔斯面色尴尬地看了看我。

「我当然记得，所以这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艾克哈特，你也帮我向斐迪南大人说几句好话……」

「就算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但一有什么新发现，你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吧？而且要是真的惹出了什么麻烦，你还会辩解说这次是第一次。到时我们可是分秒必争，不能承担任何风险。」

我断然回绝后，尤修塔斯用他那双褐色眼睛恨恨地朝我瞪来。但露出那种表情也没用，我根本不痛不痒。

……因为我优先要遵从的，是斐迪南大人说的话。

韦菲利特视角 与弟弟妹妹共度的时光

当啷、当啷──第五钟的钟声响了。下午的学习时间一结束，接下来就是自由时间。今天我也非常努力学习。虽然还比不上罗洁梅茵，但我的飞苏平琴琴艺应该也进步了不少，现在也会弹新的曲子了。

「奥斯华德，我今天可以去探望夏绿蒂和麦西欧尔吗？」

「是的，韦菲利特大人。历史与地理的学习进度，确定都已经追上罗洁梅茵大人了。」

明明首次亮相已经结束了，冬季期间我在儿童室也表现得很好，但由于大家都要我尽快赶上落后的进度，所以到了春天依然有堆积如山的作业在等着我。而且领主会议期间，父母亲都不在，罗洁梅茵便回到城堡生活、一起学习，所以为了不要明显逊色，大家又要我预先学习历史和地理。

……但我明明拼了命认真学习，都没有多少自由时间了，罗洁梅茵却只花三天的时间就追过我的进度，还抱怨我奸诈，居然比她先看新书。这也太没天理了！

斐迪南说得没错，只要给罗洁梅茵书，她就会自己翻开看起来；事实上她也是只要一有空就想拿书。我要怎么做才能在学习上赢过这种人？「我会付出领主孩子该有的努力，可是要我赢过罗洁梅茵，这太强人所难了吧！难道你们就赢得了罗洁梅茵吗?!」我这么向近侍抗议以后，终于让他们把目标更改成领主孩子该达到的标准，不再是赢过罗洁梅茵。虽然现在作业还是很多很辛苦，但自由时间也稍微增加了，真是让我松一口气。

「芙萝洛翠亚大人也拜托过韦菲利特大人吧？希望领主夫妇不在的这段期间，您能多去本馆的房间露面，让夏绿蒂大人与麦西欧尔大人不会感到寂寞。」

「嗯，没错。母亲大人还要我带着歌牌和扑克牌，跟夏绿蒂一起玩。今年冬天夏绿蒂也将举行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我身为哥哥和前辈，得带领她才行。」

「先前为了首次亮相，韦菲利特大人真的非常努力。芙萝洛翠亚大人是想让弟弟妹妹也以您为榜样吧。」

之前我被威胁说首次亮相若是不成功，就会遭到废嫡，因此不得不完成非常大量的作业。但是，在与近侍们齐心协力下，首次亮相不仅成功落幕，我在冬天的儿童室也很顺利地带领了孩子们。近侍们甚至还夸我，我身为领主的孩子表现得相当完美。

「所以我身为哥哥，也要鼓励夏绿蒂在首次亮相上得达到领主一族该有的水准，没错吧？」

「我想芙萝洛翠亚大人是希望您能说说儿童室的情况，也藉着与夏绿蒂大人以及麦西欧尔大人一起玩歌牌和扑克牌，加深手足间的感情吧。」

首席侍从奥斯华德说完，我点了点头挺起胸膛。之前的自由时间，我经常是跟近侍们一起玩歌牌和扑克牌，但现在母亲大人会拜托我尽到长兄的义务，而且可以常常见到夏绿蒂他们也让我很开心。

……因为在举行洗礼仪式之前，我都得不到祖母大人的许可，很少有机会可以见到夏绿蒂他们。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祖母大人。先前为了首次亮相我一直在认真学习，又要在冬季的儿童室里带领孩子们，每天都很忙碌，所以最近都没向父亲大人问起祖母大人的情况。

「奥斯华德，祖母大人的身体怎么样了？还没办法回来城堡吗？都已经一年快过去了，父亲大人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问起后，奥斯华德也向周遭的近侍们投去询问的眼光。大家迅速瞥了我一眼后，左右摇头。奥斯华德对其他人点点头后，作为代表开口说了。

「目前仍未有任何消息。等领主会议结束，奥伯回来以后，我再去问问他吧。」

祖母大人是在我洗礼仪式过后，刚好就是在一年前的现在这个季节，身体突然感到不适，所以搬到了距离有些遥远的土地疗养。因为担心会被传染，禁止我去探病。我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没见到祖母大人了。真是可惜，其实我最想让祖母大人看到自己出色地完成首次亮相的模样，再告诉她我现在课业进步了很多。

「希望祖母大人可以早点痊愈……」

但这个病过了一年还治不好，说不定祖母大人再也不会恢复健康了──我赶紧摇摇头，甩开这种不祥的预感。

离开房间，正要前往本馆的时候，我碰巧遇到了罗洁梅茵。见她操纵着单人座的骑兽，应该也是要去本馆。八成又要去图书室了吧。黎希达跟我说过，罗洁梅茵在城堡的时候，自由时间都是在图书室里度过。我真不明白罗洁梅茵就只是一直看书，这样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我觉得去骑士训练场练剑还比较有趣。

……但罗洁梅茵连走路都得练习了，可能不觉得有趣吧。

「哎呀，韦菲利特哥哥大人。您要去哪里呢？」

「我要去探望夏绿蒂与麦西欧尔。罗洁梅茵，你别老是去图书室，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他们？」

之前在儿童室，我常看到女孩子间彼此相处得很融洽。如果罗洁梅茵也一起过去，妹妹夏绿蒂说不定会很高兴。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口邀请了罗洁梅茵。然而黎希达与奥斯华德立即互相对看，轻叹口气。

「韦菲利特小少爷，很感谢您的邀请，但大小姐不能一同前往。只有同胞兄弟，奥伯夫妇才会下达许可。」

光听黎希达这样的说明，罗洁梅茵好像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面带微笑开始移动。

「那我要去图书室，韦菲利特哥哥大人可以念绘本给弟弟妹妹听唷。请努力把他们培养成喜欢看书的孩子吧。」

罗洁梅茵一行人离开后，我抬头看向自己的近侍们。

「奥斯华德，黎希达那是什么意思？罗洁梅茵也是我的妹妹，还需要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许可吗？洗礼仪式之前，虽然我也需要祖母大人的同意，但记得从来没向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征求过许可……」

我歪着脑袋，奥斯华德缓缓摇头。

「韦菲利特大人要与人会面的时候，都是由首席侍从的我负责预约。」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还有，韦菲利特大人。正如黎希达所言，三楼是奥伯的住所，能够进入三楼的只有奥伯与第一夫人，以及第一夫人的孩子与其近侍们而已。罗洁梅茵大人虽是养女，但并非同母手足，所以不得进入。还请您往后多加小心，别再邀请罗洁梅茵大人前往本馆。」

奥斯华德说，因为贵族受母亲魔力的影响很大，所以除非是同母手足，否则私底下不会视为是亲兄弟姊妹看待。也就是说，对外罗洁梅茵虽然是奥伯的养女，也是我的妹妹，但是对内，她仍然算是兰普雷特的妹妹吧。我抬头看向跟在身边的护卫骑士兰普雷特，他把手放到我肩膀上。

「因为齐尔维斯特大人并未迎娶第二夫人，您很难真正理解吧。总之，感觉就和异母兄弟一样。」

「我还是不太明白。」

成了养女的罗洁梅茵也是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孩子，被当作是领主一族。没有异母兄弟的我就算听到兰普雷特这么说，还是不太清楚是什么感觉。在旁听着的侍从林哈特盘起手臂。

「养子女及异母兄弟虽然算是同个家族的人，但相处起来会与受洗前一起生活的核心家庭成员不太一样。」

我「嗯嗯」地点头。

「也就是说，洗礼仪式前与我一起生活的祖母大人是个核心家庭啰？」

「不是的！」

「……唔？」

林哈特强烈否定，左右摇头，但我哪里说错了吗？受洗之前，和我一起生活的家人只有祖母大人而已。

「同母手足指的是同个母亲所生的孩子，而祖母与孙子并不构成核心家庭。」

原来我所在的核心家庭成员还有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夏绿蒂和麦西欧尔。但如果是对外公开宣称的家人，则包含罗洁梅茵；扩大到领主一族后，则是包括祖母大人与波尼法狄斯大人。

「从前斐迪南大人也是领主一族，但因为现在进入了神殿，所以正式说来并不算是领主一族。尽管齐尔维斯特大人在处理公务上十分仰赖斐迪南大人，他所受到的待遇也和领主一族没有两样，但严格来说还是有所区分。」

「原来有这么多复杂的区别啊。我倒是没想到原来自己与祖母大人的关系离那么远，真教我吃惊。」

我边听着林哈特的说明，边在本馆中迈步。从半空中看下来，本馆是个围绕住中庭的巨大长方形建筑物。南边有办公室和会议室，文官们都在这里辛勤工作，另外还有大礼堂与茶会室等贵族们公开聚集的场所。转移厅与图书室也在南边。

北边是奥伯的居住区域，奥伯夫妇与受洗前孩子的房间都在三楼。二楼有客厅、餐厅，和用以接待私人访客的会客室等，还有回廊连接了北边别馆、东边别馆和西边别馆。听说一楼还有住在这里工作的侍从的房间。但我没去过一楼，所以不太清楚。

北边别馆是领主的孩子在受洗后直到成年为止的住处，我和罗洁梅茵的房间就在那里。东边别馆是退位的奥伯夫妇居住的地方，我受洗前都和祖母大人在那里生活。现在因为祖母大人去了远方疗养，东边别馆暂时被封起来了。西边别馆原是奥伯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的住处，但父亲大人并未迎娶第二夫人，所以目前没有任何人居住。

二楼的好几扇房门当中，有一扇门通往三楼，房内是楼梯间。我从奥斯华德手中接过由他保管的钥匙，打开房门。魔力经由钥匙被往外吸出，这种感觉总让我很不自在，但可能是因为现在会向基础供给魔力了，这次直到认证结束为止，我都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我真的进步了呢。

近侍们夸奖的一点也没错，我每天能够做到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我一边实际感受着自己的成长，一边打开门。进去后，立刻锁上房门，再把钥匙交给奥斯华德。

楼梯间里只有非常微弱的照明。因为为了做好防范，不仅房门牢牢锁上，整个空间也都没有窗户，所以就算现在还是大白天，也暗得好像是夜晚。但由于墙壁、地板和阶梯都是白色的，即便只有少许的照明，也不至于完全看不清楚脚边，但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封闭感。

走上楼梯，又有一道以魔法上锁的门。我和刚才一样用钥匙打开，来到走廊上，眼前全部都是奥伯的私人房间。其中一间就是夏绿蒂与麦西欧尔所在的儿童房。我请奥斯华德向门口的护卫骑士通报。

「夏绿蒂、麦西欧尔，我来找你们玩了。」

「哎呀，哥哥大人。我一直在等您呢。」

夏绿蒂猛地回过头来，颜色与我还有母亲大人十分相似的头发跟着左右摇晃，她的首席侍从立刻假咳一声。夏绿蒂「啊」地轻叫一声，重新端正站好。然后，她以符合贵族风范的优雅动作在我面前跪下来。

「幸得时之女神的命运丝线交织，才能与您再次会面……哥哥大人，怎么样呀？虽然我还记不住神的名字，但稍微也学会怎么问候了唷。」

夏绿蒂开心地「呵呵」笑着，站了起来。听起来应该是问候语，但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以前从没听过这种问候语。

「夏绿蒂，这是什么时候用的问候语？」

「哎呀，哥哥大人不知道吗？当相隔许久不见，很高兴再次见到对方的时候，贵族之间就会使用这个问候语喔。」

夏绿蒂表情有些得意地向我解释。我回过头，奥斯华德微微一笑，再补充说明：

「平常一起生活的家人并不会用到这个问候语，但如果是隔了许久后才又见到嫁往他领的家人，这时便有可能用到。和初次见面时的问候一样，都是由身分低的人向身分高的人致意，因此接下来冬天在儿童室，韦菲利特大人会不断听到这个问候语吧。」

奥斯华德说，虽然每天都去儿童室的时候不会使用，但隔了一年又见到面的时候，就会用到这个问候语。顺利结束了首次亮相的我将成为下任奥伯，基本上只要接受他人的问候。但是，夏绿蒂长大以后很有可能嫁往他领，得学习不少冗长的问候语，所以是从现在开始就在练习吧。

「夏绿蒂，学习这些想必很辛苦，但你要加油喔。」

想到今后不知道会有多么辛苦，我开口勉励夏绿蒂。夏绿蒂不可思议似地眨了眨与母亲大人十分相似的蓝色眼睛，定定注视着我，然后露出微笑。

「是的，我自当尽己所能。哥哥大人，您今天要和我们一起玩吧？」

「对。罗洁梅茵还叫我朗读绘本给你们两个人听，母亲大人也要我带歌牌来和你们一起玩。」

我转头看向捧着盒子的奥斯华德，盒里装有歌牌和绘本。大概是发现到了盒里有玩具，躲在近侍背后的麦西欧尔马上走出来。他的五官神似母亲大人，发色却与父亲大人如出一辙。这点让我有些羡慕。麦西欧尔今年三岁，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包着厚重的尿布，看起来清爽多了，动作也比以前更有模有样。

「麦西欧尔看起来精神也很好呢。上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走路还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跌倒，现在已经走得很稳了嘛。」

「哥哥大人，幸得……时之女神的？才能……会面！」

麦西欧尔露出得意的笑容说。他多半也想说出和夏绿蒂一样的问候语，但一点也不成功。一般在正式向人问候之前，侍从都会严格教导，该不会是麦西欧尔接受教育的速度比较慢吧？之后可能得与母亲大人讨论这件事情。若不快点进行教育，就会像我一样吃尽苦头。

……就和罗洁梅茵先前对我做的一样，搞不好也需要换掉近侍。

领主的孩子在受洗完的同时，也会搬进北边别馆，所以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应该会在那之前正式挑选近侍，但还是要提醒一声才行。

「韦菲利特大人，您别摆出这么严肃的表情，请与两位一起玩歌牌吧。」

「好。这个叫作歌牌，是罗洁梅茵想出来的玩具。对于要记住诸神的名字和神具很有帮助喔。背起问候语也会变得很轻松。我就是靠歌牌记住了诸神的名字。」

我接过奥斯华德递来的歌牌，和近侍们示范性地玩了一次后，邀请夏绿蒂加入。

「哥哥大人，您速度太快了！」

「哼，比赛的世界是很残酷的。身分一点用也没有，只能靠自己的实力。夏绿蒂，你也要好好练习，不然去了儿童室会输给大家喔。」

我向罗洁梅茵看齐，丝毫没有放水，赢了夏绿蒂。我连在儿童室也经常取胜，所以不可能输。对于自己竟然输了，夏绿蒂好像非常不甘心，垮下肩膀看着歌牌。我很能明白她的心情。因为我也老是输给罗洁梅茵，不甘心得要命。

「我也想要这个歌牌。为什么母亲大人只给哥哥大人呢……」

「这副歌牌并不是母亲大人为我准备的，而是罗洁梅茵拿来给我当成教材使用。之前冬天在儿童室贩卖教材的时候，她说过数量只够卖给在场的孩子们，所以如果夏绿蒂想请父亲大人或母亲大人买给你，可能要等到今年冬天了吧？……嗯？但她好像也说过夏天预计要卖绘本？」

记得罗洁梅茵说过，她想趁着星结仪式有很多贵族出席的时候，贩售诸神眷属神的绘本。我分享了想到的消息后，夏绿蒂有些放心地捂着胸口。

「如果能在夏天先买到，就可以赶在冬天的儿童室之前练习了呢。」

「在自己也有歌牌之前，夏绿蒂可以先用这副歌牌和我一起玩喔。母亲大人也要我在领主会议期间多来这里。我随时接受你的挑战。」

「挑战……吗？」

夏绿蒂一脸不太明白地偏头。只要说挑战，儿童室里的朋友们马上就能明白，为何夏绿蒂却听不懂？──我一瞬间感到疑惑，但马上想起来，因为夏绿蒂对儿童室还一无所知。眼看她和近侍们不一样，无法听懂我的意思，我急得跳脚。

「意思就是只要多玩几次歌牌，夏绿蒂也会变强的。我也是在儿童室里一直和朋友比赛，现在才变得这么强喔……虽然最后还是赢不了罗洁梅茵。」

尽管我们想了很多作战计画，但令人不甘心的是，冬季期间还是一次也没能赢过罗洁梅茵。但是，就只差一步了。下次再去儿童室，一定可以赢过她。与朋友道别的时候，我们也约好了。现在大家一定都在练习玩歌牌和扑克牌。

「我知道了，哥哥大人。那我们再玩一次吧。」

「好，我不会手下留情喔。」

然而，好不容易夏绿蒂产生了斗志，近侍也加入我们一起玩歌牌，麦西欧尔却老是在旁边干扰。

「抢到了～！」

「不行！你这叫作误触！麦西欧尔，因为你还没抢到半张牌，所以要从你的近侍那里没收一张。」

我要麦西欧尔把拿错的那张歌牌还回来，他却想要藏起歌牌，还大喊着说：「不要！」这样子哪有办法玩歌牌。

「麦西欧尔！别耍任性了，这个一定要当场归还！」

我拿回歌牌后，麦西欧尔开始大哭。但是，哭也没有用。

「哥哥大人，给麦西欧尔一张歌牌有什么关系呢。」

「夏绿蒂，这可是比赛，不能这样纵容他。如果麦西欧尔还不懂规则，那就要教他，学不会的话就不能参加比赛。」

我如此训诫后，夏绿蒂微微皱起了眉。「哥哥大人，麦西欧尔才三岁唷？」

「那又怎么样？大家都说对领主的孩子必须要严格，怎么可以只纵容麦西欧尔。而且我身为哥哥，母亲大人也要我带领你们两人。我只是把罗洁梅茵之前对我的要求，也用来要求你们而已啊。」

我说完，奥斯华德往前一站，对夏绿蒂与麦西欧尔的近侍们微笑。

「夏绿蒂大人、麦西欧尔大人，韦菲利特大人与两位不同，因为是在东边别馆抚养长大，从未有过与幼儿相处的经验，所以也不了解幼儿的发展程度。」

奥斯华德接着转过身，在我面前蹲下来，让目光与我等高。

「韦菲利特大人，您如今洗礼仪式已经结束，但麦西欧尔大人才三岁而已，不能以同样的标准看待。不一样的年纪，有不一样的标准。倘若要求韦菲利特大人完成与成年人一样的任务，您也会很为难吧？先前韦菲利特大人不是才对我们说过，要求您达到和罗洁梅茵大人一样的程度，是强人所难吗？」

奥斯华德说我把七岁首次亮相时的标准，套用在三岁的麦西欧尔身上是「强人所难」。经他这样一说，我明白了。

「麦西欧尔，抱歉。看来是我误会了……可是，奥斯华德，那麦西欧尔要以什么为标准？」

「这就得问麦西欧尔大人的近侍们了。根据孩童的发展程度，标准也会一变再变。韦菲利特大人去年与今年的标准也相当不同吧？」

我听完点点头，之后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听近侍们告诉我有关麦西欧尔的事情。号啕大哭的麦西欧尔在吃了侍从拿给他的点心后，马上笑逐颜开。

「麦西欧尔大人喜欢听故事。也许不玩歌牌，而是朗读韦菲利特大人带来的绘本，他会更开心喔？」

麦西欧尔的近侍这么表示，于是我们决定在喝完茶后朗读绘本。

「哥哥大人现在看得懂字了吗？」

「是啊。夏绿蒂，你也得在首次亮相前学会文字才行。」

我一边说，一边接过奥斯华德递来的绘本。最高神祇与五柱大神的绘本我已经念过好几遍，几乎都背下来了。就像近侍们与罗洁梅茵朗读时那样，我也在夏绿蒂和麦西欧尔面前摊开绘本。

「从前从前……远在诸神活跃的神话时代之前，也远在最高神祇夫妇神结为夫妻之前，在完全没有光明的黑暗之中，有位黑暗之神。」

眼角余光中我看见夏绿蒂和麦西欧尔都瞪大眼睛，紧盯着绘本，我继续朗读。

「……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用尽全力，带走了土之女神盖朵莉希，还用冰雪困住盖朵莉希，唯有通过了埃维里贝严格遴选之人才能接触到祂。兄姊诸神也只能储存力量，以待日后带回盖朵莉希与新生命。四季就是这样一再循环。故事到此结束。」

念完了绘本后，麦西欧尔开心大叫，夏绿蒂则佩服地看着我。

「哥哥大人真的看得懂字了呢。」

「哼哼，很厉害吧？虽然我很厉害，但罗洁梅茵更厉害喔。」

「罗洁梅茵……姊姊大人是位什么样的人呢？请哥哥大人说说她的事情吧。」

夏绿蒂这么一问，我就告诉她自己从秋天到现在有多么努力，以及罗洁梅茵有多么了不起。听到我说罗洁梅茵就像老师一样，不对，是比老师还严格后，夏绿蒂的小脸不安地沉了下来。

「姊姊大人平常一直在看书，还接二连三辞退了近侍吗？好像比母亲大人形容的还要可怕呢。姊姊大人会愿意与我好好相处吗？」

「韦菲利特大人，恕我多嘴，但您这样说明，会让夏绿蒂大人对罗洁梅茵大人产生误会。」

罗洁梅茵的哥哥兰普雷特表情有些不高兴，轻拍我的肩膀说。但这又不是误会，罗洁梅茵至今真的对我做了这些事情，我并没有说错话。但眼角余光中，我看见林哈特微微面带苦笑，正向夏绿蒂与麦西欧尔的近侍们说明罗洁梅茵的为人。好像在稍微订正我说过的话。看来是我有些夸大其辞了。

「兰普雷特说的也没错，罗洁梅茵本身并不可怕。她只是在教育上很热心又严格而已。之前在儿童室，我也看不出来她有特别讨厌哪个人，所以你应该可以和她相处得很融洽。虽然她在比赛的时候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但她对喜欢看书的女孩子很亲切。」

我也穿插描述了自己在儿童室是如何带领男孩子们，罗洁梅茵又是如何带领女孩子们。我们非常顺利地让儿童室维持着良好运作，连负责监督儿童室的侍从都称赞我们。然而，夏绿蒂没有赞扬我的努力，倒是困惑得眼神游移。

「姊姊大人除了喜欢看书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喜好呢？」

「嗯……我对她的喜好不太清楚。只不过，罗洁梅茵很没体力。她虚弱的程度简直教人吃惊，动不动就晕倒。可是，她魔力很强喔。我们现在会一起往基础供给魔力，但我每次用魔石提供完魔力，总是累得浑身无力，罗洁梅茵却一点事情也没有。」

我说了越多有关罗洁梅茵的事情，夏绿蒂的表情也变得越不安。难道我都只讲了罗洁梅茵严厉的那一面吗？是不是让夏绿蒂产生误会了？我又讲得太夸张了吗？我正回想自己说过的话时，夏绿蒂牵起我的手。

「哥哥大人，您喜欢姊姊大人吗？觉得她是相处起来很愉快的人吗？」

绝不能让夏绿蒂感到不安。我大力点头。

「夏绿蒂，你放心吧。现在洗礼仪式和首次亮相就快到了，我明白你不安的心情，但你不用这么担心。因为我也会站在你这一边！」

……身为大哥我要加油！

我用力回握夏绿蒂的手，鼓励她说，不知为何夏绿蒂的表情却更不安了。我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却看见兰普雷特遥望远方。

「……唔？」

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大家说我应该要更称赞罗洁梅茵才对。但我觉得自己明明已经说了她哪里很厉害，说明也很完整，然而好像还不够。这件事还真难。

结果从隔天开始，除了原本的作业外，居然又增加了要学习如何赞美别人的作业。大家都说我必须在冬天之前消除夏绿蒂的不安。

……这都是罗洁梅茵的错！我明明就没有骗人！

柯尼留斯视角 满是懊悔的阴郁早晨

「如果你觉得抱歉，就抓到毒害罗洁梅茵的人吧。」

我点头回应斐迪南大人的这句话后，与祖父大人一起去抓毒害罗洁梅茵的犯人。我们还赶往安洁莉卡发现乔伊索塔克子爵的现场，也向奥伯与父亲大人禀报犯人已经抓到了。至此，抓捕犯人一事总算划下句点，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因为我做到了斐迪南大人的要求，这也算是我对罗洁梅茵的一点赎罪。

然而，结果我们竟然抓错了人。奥伯．艾伦菲斯特审问过后，虽然已经确定就是乔伊索塔克子爵率人在本馆北边发动攻击，还掳走了夏绿蒂大人，但袭击罗洁梅茵的另有其人。

……也就是说，其实我没有抓到真正的犯人吗？

时间过得越久，这项事实越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上。一片漆黑当中，我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却丝毫没有睡意。感觉得到值夜班的侍从散发出了担心我的气息。

明明该睡却睡不着觉的我躺在黑暗之中，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倒在斐迪南大人怀里、失去意识的罗洁梅茵。虽然她整个人几乎被布包裹住，但缝隙间露出来的侧脸上有着似乎被人拖在地上过的污泥与擦伤。尽管嘴里塞着含有药水的布，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本就白皙的小脸更是变成了毫无生气的土色，让我不由自主想起了洗礼仪式那天倒在血泊里的罗洁梅茵。不管是那时候还是今天，我都应该要保护罗洁梅茵才对，却完全没能保护她。

……罗洁梅茵不会有事吧？

脑海里就只有这个想法在不停打转。审问乔伊索塔克子爵的时候，尽管斐迪南大人表示罗洁梅茵「已无生命危险」，却又意味深长地环顾四周，让我忍不住想像了一些可怕的画面。但后来乔伊索塔克子爵一提到格拉罕子爵，不光奥伯，骑士团的人们也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件事上，我就不好再追问有关罗洁梅茵的事情，所以还不晓得她现在的详细情况。

……要是那时候我没有去救夏绿蒂大人，而是跟在罗洁梅茵身边……

当时我满脑子都想着要去救夏绿蒂大人与安洁莉卡，并未目睹罗洁梅茵的骑兽被人捉住的瞬间。成功救到两人以后，我心里还满是安心与成就感，在森林上空回旋了一大圈。但就在这时候，我听见罗洁梅茵的尖叫声。我急忙环顾四周，就看见惨遭光网套住的骑兽正被拖进森林里头，然后一眨眼便只能看见远方摇晃的群树。

……明明大家一直耳提面命，护卫骑士无论何时都要看着自己的主人……

然而，那时候的我却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夏绿蒂大人与安洁莉卡身上。接着短短不到十秒钟的时间，罗洁梅茵就身陷险境。一时间我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人被血液凝结般的恐惧笼罩。那一刻我喉咙发乾，脑筋一片空白。

尽管心里想着要马上赶到罗洁梅茵身边，但也不能直接撇下刚救到的两个人。于是我要安洁莉卡停止身体强化，也停止对斯汀略克的魔力供给，命她变出骑兽送夏绿蒂大人回去，自己再去寻找罗洁梅茵。但是，已经晚了一步。不管我怎么呼喊，都没有听见罗洁梅茵的回应。

……要是至少知道犯人是谁的话，我就能去逮捕他了……

我绝对饶不了让罗洁梅茵受到如此重伤的犯人。乔伊索塔克子爵提到的格拉罕子爵就是犯人吗？

……真想马上亲手逮捕他。

我内心充斥着无力感、悔恨与对犯人的怒火，只能用力闭上眼睛，希望赶快入眠。

被侍从叫醒以后，我却严重睡眠不足。因为一整晚我都没有熟睡，中途还醒来了好几次。我拖着困倦的身体整理仪容，前往餐厅吃早餐。今天将对格拉罕子爵进行问话。我非去不可，这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神能安定下来。

餐厅里，母亲大人早已用完早餐。

「哎呀，柯尼留斯，你今天真是早起呢。」

「因为我昨晚睡不太着。」

我把侍从倒好了茶的茶杯移到手边，看着杯里泛起的波纹。喝了一口茶后，身体瞬间暖和不少。接着端上桌来的早餐是面包，还附了我最喜欢的陀拿耶果泥。母亲大人一派若无其事地喝茶，但明明进入秋天以后因为我太常指定要吃陀拿耶果泥，前阵子才遭到她的禁止，说以后必须先经过她的同意。想必母亲大人是担心我，才特意点了我最爱吃的食物吧。

恰到好处的甜度带出了陀拿耶特有的风味，我将馅料涂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口。心情稍微放松下来的同时，也想起了提供做法给我的罗洁梅茵，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胸口盘据的想法于是脱口而出。

「母亲大人，我明明是罗洁梅茵的见习护卫骑士，却没能保护最重要的主人……那个时候我应该跟在罗洁梅茵身边，而不是去救夏绿蒂大人吧……」

「……柯尼留斯，我明白你为何意志消沉。但是，希望你去解救夏绿蒂大人的，不正是罗洁梅茵吗？」

母亲大人说得没错，如果不是罗洁梅茵冲了出去，我也只会专心保护她，并把解救夏绿蒂大人的工作交给她的护卫骑士与骑士团吧。尽管显得无情，但保护自己的主人是护卫骑士的工作。我点点头后，母亲大人的漆黑双眼稍稍变得严厉。

「既是如此，你以后要谨言慎行，对于救了夏绿蒂大人一事不能表现出歉疚的样子。因为比你更需要反省的，是夏绿蒂大人的护卫骑士。当时是他们对付不了那些黑衣人，还无法解救陷入危险的主人。」

母亲大人说得凛然果断，很有骑士团长第一夫人的风范。但是，会说出这种话，是因为她人不在现场。回想敌人的人数与遇袭时的情况，单靠夏绿蒂大人的护卫骑士们确实是应付不来。

我一边回想黑衣人们训练有素的动作，一边在脑海中移动加芬纳棋。假使当时袭击夏绿蒂大人的三名黑衣人袭击了我们，就算我和安洁莉卡能够各挡下一人，还是会有一个人跑到罗洁梅茵身边去。

……只不过罗洁梅茵因为坐在骑兽里头，不会像夏绿蒂大人那样被人一把掳走吧。

「母亲大人，您说得当然没错，但曾经待在现场的我却无法完全认同。夏绿蒂大人的护卫骑士们绝对没有怠忽职守。」

「柯尼留斯，既然你能如此冷静分析，那与其后悔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如想想以后吧。斐迪南大人已经保证过了，罗洁梅茵就算需要等上一段时间也会醒来，而且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你就放心吧。」

母亲大人一边喝茶，一边悠然自得地说道。我不禁一股火气冲上来，有些粗鲁地用叉子戳着早餐的培根。

「但斐迪南大人根本没有仔细说明罗洁梅茵的情况吧？居然毫不怀疑就相信他说的话，真不像母亲大人的为人。」

我觉得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与母亲大人都太过信任斐迪南大人了。我说出自己的不满后，母亲大人「哎呀」一声掩住嘴角，轻笑起来。

「斐迪南大人为了不留下话柄，向来习惯凡事都说得模棱两可。既然这位大人已经明白表示罗洁梅茵没有生命危险，那么只要交给他便不用担心。」

只是他说得十分含糊，不知道要等上多久时间呢……母亲大人静静地补上这句话后，轻声叹气。

「对于要在神殿对罗洁梅茵进行治疗，虽说波尼法狄斯大人十分生气，但我赞同斐迪南大人的判断喔。」

「为什么？如果罗洁梅茵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应该把她移动到可以加强守备的地方吧？神殿里多是灰衣神官，我认为守备太薄弱了。」

现在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中，能够进入神殿的只有达穆尔与布丽姬娣。我也听说斐迪南大人的护卫骑士中，获准出入神殿的只有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护卫的人数就只有这么多，万一又遇袭了怎么办？

「因为贵族不会出入神殿。只要再除了罗洁梅茵与斐迪南大人的近侍外，禁止其他贵族进出，就算有人想以探望为藉口出入神殿、危害罗洁梅茵，便很难轻而易举办到吧？」

根据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提供的消息，母亲大人说神殿里头还有斐迪南大人的秘密房间，所以若随便移动罗洁梅茵反而危险。听完母亲大人冷静的说明，昨晚烦恼到睡眠不足的我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罗洁梅茵遭受到了攻击，母亲大人看来还真冷静。」

「我并不冷静喔。罗洁梅茵被称作是莱瑟冈古的希望之光，如今她竟然险些丧命。一想到要设法安抚那些大人们，我现在就开始头痛了呢。」

莱瑟冈古的贵族们长年来都受到薇罗妮卡大人打压，如今出自莱瑟冈古的罗洁梅茵居然成了领主的养女，一族的人皆对她寄予厚望。至今是因为罗洁梅茵身体虚弱，又因为她在神殿长大、不习惯贵族社会，所以只在必要情况下让她与贵族会面。

但听母亲大人说，在罗洁梅茵稍微习惯了社交活动的今年冬天，本来是预计让她与担任基贝的亲戚们会面，当作是种练习，并且扩展制纸业与印刷业。然而现在，无论是新产业的引进、莱瑟冈古贵族间的团结，还是面对旧薇罗妮卡派时具有的优势……亲族们各方面的希望全部就此破灭。脑海中浮现出了亲族们情绪激昂的脸孔。

「嗯……要收拾这些残局恐怕不容易吧。」

「柯尼留斯，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呢？到了儿童室与贵族院，他们的孩子应该也会与你接触喔。你记得先与奥伯以及卡斯泰德大人商量好，哪些情报必须保密，哪些消息需要扩散。」

闻言，莱瑟冈古贵族的孩子们中，可能会来向我追问的几个人立即浮现眼前。单看去年儿童室的情况，我也知道罗洁梅茵备受瞩目。

「目前这种情况，我想骑士团长多半无法离开城堡半步。卡斯泰德大人可能好一阵子都会住在骑士宿舍吧。如果你为了统一口径会去骑士团露面，能顺便帮我问问下任基贝．乔伊索塔克的候补人选吗？因为乔伊索塔克与格拉罕相邻，这件事对今后的社交活动非常重要。」

「母亲大人，我就算会去骑士团露面，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父亲大人挤得出时间与我私下谈话。」

我成为见习护卫骑士已经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渐渐能够看出骑士团长在工作上的表现。冬季的社交界才刚开始，所有贵族全聚集回到了贵族区，偏偏还在这种时候有领内贵族袭击领主一族。发生了这种事，父亲大人应该没有时间私下与我会面。

「你尽力就好，因为能够获得情报的管道越多越好嘛……总之，今天先把艾克哈特与兰普雷特叫回来用晚餐吧。」

……母亲大人果然很冷静嘛。

为了取得领主一族周边的情报，母亲大人寻思着该向哪些人打听才好。看着这样的她，我不禁深深觉得自己身为贵族、身为护卫骑士，都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柯尼留斯视角 为了守护妹妹

「……柯尼留斯，你脸色真难看。昨晚没睡好吗？」

乔伊索塔克子爵引发了混乱的隔天，我前往城堡的骑士团室，达穆尔在低头察看我的脸色后，担心地这么问道。我心里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抬起头，发现达穆尔的脸色也很难看。看来他也一样没睡好觉。明白到不只有自己一整晚都在自责后，我的心情稍微没有那么沉重。

「昨晚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冲去救夏绿蒂大人，而是陪在罗洁梅茵大人身边，是不是就能保护她，也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了。」

「柯尼留斯，你……」

「布丽姬娣，你不说我也知道。如果我那时候没有赶到，夏绿蒂大人与安洁莉卡都不会安然无恙。早餐席间母亲大人也提醒我，我没有错，这是夏绿蒂大人的护卫骑士的疏失。虽然听完以后心情轻松了一些，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是不是只要自己再做点什么，罗洁梅茵就不会遇到危险了。」

我希望自己不要觉得救了两人是错误的决定。可是，我毕竟是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应该把主人放在第一顺位，这个想法始终挥之不去。

「罗洁梅茵大人是柯尼留斯重要的妹妹，所以你一定又比别人更后悔自责吧。但太过钻牛角尖对身体也不好，也会让身边的人再替你担心。」

布丽姬娣轻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我听母亲大人说过，布丽姬娣曾在解除婚约后使得伊库那陷入困境。她或许也曾因为太过自责，让身边的人为她担心吧。

「而且罗洁梅茵大人要冲出去的时候，我曾听到你试图制止她。护卫骑士如果想要优先保护主人，也需要主人的配合。在那个当下，柯尼留斯已经照着罗洁梅茵大人的指示，采取了最妥当的行动。」

「真的是这样吗……」

「是啊。柯尼留斯成功救到两人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说了什么呢？就我所知，罗洁梅茵大人总是比起自己，更优先考虑他人。如果对夏绿蒂大人见死不救，她一定会非常伤心吧。」

听到布丽姬娣这么说，瞬间我想起了罗洁梅茵为了救夏绿蒂大人，操纵着骑兽就往外冲；看见夏绿蒂大人与安洁莉卡在半空中往下坠落，她还心急如焚地大声求救；当我接到了她们两人，罗洁梅茵甚至高兴得脱口喊出「柯尼留斯哥哥大人」；我也对自己没让罗洁梅茵失望感到骄傲。

……啊，是啊。罗洁梅茵也希望我去救她们。

「布丽姬娣说得没错。柯尼留斯，你不必自责。」

「安洁莉卡……」

「如果我能在强化身体的同时操纵骑兽，罗洁梅茵大人也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安洁莉卡微微垂下双眼，语带哀痛地说。她多半也和我一样非常自责吧。说不定我说的这些话，还会把她逼得更痛苦。我一时间烦恼着该怎么安慰她，但安洁莉卡抬起头来时却和我不同，表情像是所有阴霾都已一扫而空。

「波尼法狄斯大人说了，从一开始就没能力做到的事情，咳声叹气也无济于事，只能继续努力，增强自己的实力。我会成为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弟子，就是为了变强，下次一定会保护好罗洁梅茵大人。」

之前听到安洁莉卡要当祖父大人的弟子，我还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原来她也有自己的想法。比起烦恼了一整个晚上也想不出好答案的我，这个结论更积极也更有建设性。

「你的想法很对，身为护卫骑士的我们应该要锻炼自己，增强自己的实力，才能够保护罗洁梅茵。我也该向你看齐。」

为了保护妹妹，我得让自己变强。万一罗洁梅茵醒来以后，都依赖变得比我还要强的安洁莉卡，我身为哥哥就太没面子了。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看来柯尼留斯也冷静下来了呢。」

布丽姬娣露出安心的微笑，看向达穆尔。

「那么，我们去找黎希达吧。必须确认今天的行程。」

「今天会向格拉罕子爵问话。希望能查明他就是袭击罗洁梅茵大人的犯人……」

我对达穆尔点点头，一行人一起去找罗洁梅茵的首席侍从黎希达。如果格拉罕子爵就是犯人，那我要当场直接逮捕他。我这样心想着，紧紧握起拳头。

「今天的问话你们不能出席。」

「请等一下，黎希达。为何问话的时候我们不能出席?!我们可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

布丽姬娣抗议后，我也大力点头。审问乔伊索塔克子爵的时候明明允许我们出席，我不明白为什么向格拉罕子爵问话的时候就不行。

「基贝．乔伊索塔克是在掳走夏绿蒂大小姐后当场遭到逮捕，所以才允许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也在场。但是，基贝．格拉罕仅是昨天在审问途中提到他的名字，事情发生当时，骑士团也证实了他人在大礼堂，因此有很高的可能性不是犯人，不能允许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也出席。」

「黎希达，可是……」

布丽姬娣仍不死心，黎希达抬起手制止她。

「我再直接一点说明吧。这是因为你们还年轻，万一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擅自做出认定基贝．格拉罕就是犯人的举动，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连布丽姬娣也被质疑她能否平心静气，我更是清楚知道自己今天很容易失去理智。无法反驳的我抿紧嘴唇。

「那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请你们协助儿童室维持运作。今日早餐过后，奥伯与斐迪南小少爷去了北边别馆，吩咐韦菲利特小少爷与夏绿蒂大小姐，要让儿童室维持着和去年一样的运作。」

明明接到命令的是韦菲利特大人他们，为何并非侍奉两人的我们也要帮忙？我不自觉皱眉，黎希达露出无奈的微笑看着我。

「夏绿蒂大人今年是第一次进入儿童室，韦菲利特大人去年又从未留意过儿童室是如何运作，所以光凭他们二人，负担有些太重了。而且，大小姐在管理上改掉了不少过往的做法，在儿童室里负责监督的侍从们也还没有习惯。」

为此，才需要曾协助她做过各种准备，也帮忙善后过的近侍们在旁支援。但我和安洁莉卡去年大半时间都是待在贵族院，恐怕帮不了多少忙吧。

「大小姐似乎十分挂心儿童室，还特地留下了书信。听说这是大小姐的心愿，她希望沉睡期间，一切仍能顺利维持运作。」

「我明白了。虽然向我们下令的主人如今不在这里，但既然主人留有书信写下了心愿，这便是我们的任务。我们自当全力以赴。」

前往儿童室后，夏绿蒂大人给我们看了罗洁梅茵留下的信。上头写着许多指示，还有她希望能在儿童室里进行的活动。看到韦菲利特大人和夏绿蒂大人都下定决心，要努力填补罗洁梅茵的空缺，我自然而然地也觉得自己该尽力帮忙。

……罗洁梅茵好不容易对儿童室进行了改革，身为她的护卫骑士，我至少要努力维持，别让一切回到原样。

但就算打定了主意，我和安洁莉卡几乎整个冬天都要待在贵族院，对于维持儿童室的运作根本派不上用场吧。我正这么心想时，却发现有项指示是要贵族院的学生搜集他领情报，还要整理上课内容做成参考书。

我们决定接下贵族院的任务后，安洁莉卡却不露声色地，但也缓慢且确实地逐步远离正在讨论的人群。骑士都要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但真希望她别把这项优秀的技能用在这种地方上。

……看来搜集情报这件事，是不能指望安洁莉卡了。

但本来就不该期待她愿意用脑。曾因「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而吃足苦头的我，早早便放弃与安洁莉卡携手合作，转而向韦菲利特大人和夏绿蒂大人未成年的近侍们寻求协助。

「反正我们最终都会向主人汇报，帮忙是无所谓，但搜集情报原本就不是骑士的职责，而是文官的工作吧？是不是该请修习文官课程的人帮忙呢？」

「鄂妮思塔，你说得虽然没错，但如果想得到更全面的消息，我觉得不该仅限见习文官，应该请所有人都帮忙搜集。」

「这么说也是。而且如果搜集到有用的情报后还能获得报酬，文官以外的人也会主动说要帮忙吧。」

我们讨论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夏绿蒂大人正在接受孩子们的初见问候。看那长长的队伍，可能得花上不少时间。已经成年的近侍们，正与老师还有乐师们进行讨论。看来在维持运作的准备工作上，已决定由黎希达与奥黛丽提供协助；至于准备绘本等要与神殿接洽的工作，则由达穆尔与布丽姬娣负责。

与此同时，韦菲利特大人把可以公开的部分说出来，向孩子们说明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骑士团先是封锁了大礼堂，贵族们在接受了各种检查后便被要求尽速返家。所以他们似乎除了遭遇敌袭以外，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波尼法狄斯大人带着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逮捕了犯人。没想到掳走夏绿蒂的黑衣人，竟然是乔伊索塔克子爵。」

「咦咦?!」

我环顾了一圈兴奋地听着说明的孩子们。乔伊索塔克子爵是以现行犯遭到逮捕，也已经供认不讳。一族的人也受到牵连，全被逮捕了吧。去年还在这里的他的孩子们，现在已经没有看到踪影。

「所以救了夏绿蒂大人的，是安洁莉卡大人与柯尼留斯大人吗？我也好想亲眼看看骑士大显身手的样子喔。」

「我也想要成为骑士，像他们那样发挥自己的本领。」

「哎呀，优蒂特大人想成为骑士吗？」

「是的！我想成为像安洁莉卡大人那样的骑士，守护克伦伯格的国境门。莉瑟蕾塔大人，您是安洁莉卡大人的妹妹吧？也一样想成为骑士吗？」

「我们这一族多是侍从……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侍从，和姊姊大人一起侍奉罗洁梅茵大人。」

「好棒的愿望呢。」

孩子们激动地讨论着骑士的英勇事迹时，我把目光放在了格拉罕子爵的儿子身上。毕竟格拉罕子爵此刻正在接受盘问。但是，只见那个男孩认真地听着韦菲利特大人说话，听到犯人被捕后，还露出安心的表情，与威图尔子爵的儿子谈论着骑士有多厉害。跟周遭其他的孩子们相比，看不出有什么异状。是格拉罕子爵当真完全没有参与此事吗？还是没有向儿子透露半点消息？光从对方的样子无法看出端倪。

「柯尼留斯，你的表情干嘛这么严肃？」

「哈特姆特……」

「如果要在贵族院搜集情报，拜托我就好了啊。你还真见外。」

由于彼此的母亲感情很好，在贵族院又是同个年级，哈特姆特是我最常往来的友人。他有着朱红色头发，明亮的橙色双眼，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很红很醒目。成天笑嘻嘻的，却又很难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是个有着典型贵族气质的少年。平常总是摆出一副有些慵懒，像是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劲的样子，很少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这样的他居然主动表示要在贵族院搜集情报，真是难得。

我有丝惊讶地看向哈特姆特，发现在他身后，还有莱瑟冈古的贵族布伦希尔德与莱欧诺蕾。一段距离外，还能看到有几个贵族也同样看着这边。为了得到有关罗洁梅茵的详细情报，大家开始采取行动了吧。

「现在我们这些近侍还在讨论，我之后再拜托你吧。」

「嗯，那正好，艾薇拉大人也邀请了我共进午餐。」

……这我怎么没听说。

早餐席间，母亲大人只说过「今年冬天会很忙」，却没告诉我她今天午餐还约了客人。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很多事情都起了变化。一旦去了贵族院，就算想找父母亲商量，也很难取得联络。看来在去贵族院之前，有必要先了解一下亲族会采取哪些行动。

「柯尼留斯，午餐时再讨论这件事可以吗？比起在这里，时间也更充裕。」

「嗯，好啊。」

我答应后，哈特姆特便带着布伦希尔德与莱欧诺蕾走开。后来还能看到他们和好几个人凑在一起认真地进行讨论，像在商量要提出什么问题。

……这下子情况好像麻烦了。

第四钟的钟声响了。午餐时间是从第四钟到第五钟为止。用餐时间之所以比平常要长，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回家吃午餐。而我不是需要侍奉主人用餐的侍从，因此没有护卫任务的时候，可以在城堡吃，也可以回家吃。

我骑着骑兽从城堡返家。今天这一路同行的还有奥黛丽和哈特姆特。

「柯尼留斯，真不好意思。今天的午餐会这么突然，你一定吓到了吧？」

「对啊，吓了我一大跳。」

「因为罗洁梅茵大人遇袭，又不会马上醒来，所以赶在亲族开始行动之前，我必须尽快与艾薇拉大人商量议论，不过……」

奥黛丽说完，看向哈特姆特。从她看着令人伤脑筋的儿子的表情，我才明白是哈特姆特自己硬要跟过来。

「到了贵族院，莱瑟冈古的贵族一定会对我追问不休。事前商量是必要的吧？」

哈特姆特毫不在意奥黛丽的视线，嘻嘻一笑。

「……你真的有心要帮我吗？」

「嗯。虽然我在意的是在贵族院搜集情报这件事，但如果我有干劲了就会帮帮你。」

哈特姆特丢来一点也感觉不出他有意愿帮忙的回答时，我也到家了。母亲大人微微面带苦笑，出来迎接说道：「结果柯尼留斯还是被哈特姆特带回来了呢。」

「这天的午餐会不是已经决定好的吗……？」

「不是唷。由于我想与奥黛丽慢慢谈话，便对哈特姆特提出条件，必须要有你回来陪他说话……柯尼留斯，你应该要再仔细观察四周，等搜集到了情报以后，再回覆对方才行呢。」

被母亲大人提醒我身为贵族还不够谨慎，我的脸颊不禁抽搐，在餐桌旁坐下。

午餐席间，侍从们在一旁服侍，我们则互相交换了可以公开的情报。听到奥黛丽说，罗洁梅茵使用了尤列汾药水后得沉睡一年以上的时间，母亲大人手抵着额，轻轻摇头。

「盘问的时候，斐迪南大人只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居然要一年以上的时间才会醒来吗……」

罗洁梅茵的治疗时间长得教人不敢置信。在城堡一开始听到的时候，我也觉得眼前发黑。听说一般人使用了尤列汾药水后，最长也不过睡上五天的时间。

「竟然要一年以上……罗洁梅茵究竟被灌了什么药水？」

「因为担心有人再次使用相同的药水，斐迪南大人并没有告诉我是哪一种。只不过，他说那种药水对罗洁梅茵大人来说非常危险。要是再晚一点才救到人，她说不定就已经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了。」

听说那种药水虽然不会让其他人有生命危险，但对原本就身体虚弱的罗洁梅茵来说，却能造成严重伤害，药量还足以致死。听了奥黛丽的说明，我对犯人越来越感到愤怒。不同于怒火中烧的我，母亲大人却表现得十分冷静。

「罗洁梅茵被称作是莱瑟冈古的希望之光，如今她竟然险些丧命。一想到要设法安抚那些大人们，我现在就开始头痛了呢。」

母亲大人一边吃着餐点，一边从容不迫地说道。我有些光火。

「母亲大人，您也太冷静了。关于罗洁梅茵的情况，斐迪南大人根本没有详细说明。真不像平常多疑的母亲大人。」

「哎呀，斐迪南大人是为了不留下话柄，才会凡事总说得模棱两可。既然他都说罗洁梅茵没有生命危险了，那交给他便不用担心。」

……母亲大人和艾克哈特哥哥大人都这样，未免太相信斐迪南大人了。他可是眼睁睁看着罗洁梅茵在洗礼仪式上遇到危险的人！

「至今罗洁梅茵因为身体虚弱，又在神殿长大，不习惯贵族社会，所以只在必要情况下让她与贵族会面吧？但其实，今年冬天原本预计要让她与担任基贝的亲戚们会面，当作是社交活动的练习，顺便扩展在伊库那获得成功的制纸业与印刷业。」

大概与母亲大人一起讨论过这些事，奥黛丽的眼神有些飘向远方。

「有许多人还非常期待与罗洁梅茵大人的正式会面，看来今年冬天得忙着收拾残局了呢。」

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一直以来都受到薇罗妮卡大人打压，而现在出自莱瑟冈古的罗洁梅茵竟成了领主的养女，所以一族人都对她寄予厚望。然而罗洁梅茵遇袭后，由于得躺在尤列汾药水里沉睡，等于摧毁了亲族们的希望。无论是能与领主一族建立起关系的门路、要引进自己土地的新事业，还是对未来后援的承诺，这些事情在罗洁梅茵醒来前都只能陷入停摆。

一想到那些激动地说着要排除旧薇罗妮卡派的亲族，我完全可以理解母亲大人为何说她「从现在就开始头痛」。

……曾祖父大人说不定还会绝望得前往遥远高处呢。

「对了，奥黛丽。乔伊索塔克的新任基贝已经有候补人选了吗？」

「我只听说他们一族已被逮捕，至于继任者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我想应该会趁着今年冬季的社交界进行挑选并决定……只不过，乔伊索塔克是聚集了旧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地区，高层似乎也十分苦恼，考虑到与周遭土地的关系，恐怕也很难指派莱瑟冈古的贵族过去接任。」

母亲大人与奥黛丽交换着资讯的时候，午餐也结束了。为了讨论更详细的内情，两人决定转移阵地，还要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就把我和哈特姆特一起赶了出去。「柯尼留斯，你们就去你房间，在第五钟前好好相处吧。」

……好好相处？他是能好好相处的对象吗？

看着笑容可掬像在打什么歪主意的哈特姆特，我皱起脸，走向自己房间。

才刚踏进房间，哈特姆特便嘻嘻一笑，朝我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哈特姆特打从以前就有些难以捉摸，偶尔还会用鄙视的眼光看着众人，每当他要商量什么不能被大人听到的秘密时，往往没什么好事。我来回瞪着他与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哈特姆特戏谑地挑起眉毛。

「是跟罗洁梅茵大人有关的事，你比较喜欢不用魔导具吗？」

无可奈何下我只好接过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哈特姆特于是露出灿烂笑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不知哪个方向后，他忽然一骨碌转身，看着我的橙色双眼冷冽锋利，带有谴责的意味。

「柯尼留斯，当时你和安洁莉卡应该要跟着罗洁梅茵大人，而不是去救夏绿蒂大人吧？身为护卫骑士，未免太失职了。」

换作在早上听到这些话，我肯定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吧。还会被自己的无力感压垮，只能同意哈特姆特的话。但是，针对这件事我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解救夏绿蒂大人是罗洁梅茵的希望，而且看到夏绿蒂大人获救，她也非常高兴。安洁莉卡和我都是照着主人的希望，在当下尽了自己所能。我不会再觉得我们是失职的护卫骑士了……但不了解罗洁梅茵的人，大概无法理解吧……」

我说完，哈特姆特露出了非常不高兴的表情。明明是他一开口就失礼至极，说「你们身为护卫骑士太失职了」，为什么他看起来比我还不高兴？

「柯尼留斯，是罗洁梅茵大人想救夏绿蒂大人吗？」

「没错。当时她还不顾我的阻拦，让安洁莉卡坐在自己的骑兽上面，往外面冲出去。罗洁梅茵如果是明白自己身分的领主一族，就算骑士团来不及解救，因而失去夏绿蒂大人，我也会竭尽所能先保护好罗洁梅茵吧。」

护卫骑士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自己的主人。其他领主一族也各自有护卫骑士。拯救夏绿蒂大人并不是我和安洁莉卡的工作。但既然是主人的希望，便要倾尽全力。

「……罗洁梅茵大人与夏绿蒂大人，早在洗礼仪式之前就有往来了吗？」

「不，秋天尾声，夏绿蒂大人在北边别馆整理自己房间的时候，她们才第一次与彼此问候。」

「只有这么一点往来，她就不顾自己危险，冲去救夏绿蒂大人吗？」

哈特姆特一脸无法理解，走向椅子跷脚而坐。虽然我没请他坐下也有不对，但真希望哈特姆特可以多表现出一点客人该有的样子。

「我想这是因为罗洁梅茵在神殿长大吧。她虽然学会了领主养女该有的言行与仪态，也看了书得到知识，但根本上还是有些地方不像贵族。奥黛丽没告诉过你吗？」

我边说边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哈特姆特缓缓摇头。

「母亲大人说了，罗洁梅茵大人在城堡的时候，日常表现完全没有问题，也看不出半点在神殿长大过的痕迹……看来是遇到突发状况时，在神殿长大过的经历就会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吧？」

那该补充哪方面的教育呢？哈特姆特开始沉思。我知道他在心里得出结论之前，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所以站起来拿了笔和木板，把上午针对要在贵族院搜集情报一事，已经有了决定的事情记下来。

「柯尼留斯，你明明是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哥哥，又是她的近侍，怎么这么缺乏把她推上奥伯之位的魄力？」

「啊？」

还以为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回到现实了，怎么又突然语出惊人。但哈特姆特毫不理会目瞪口呆的我，开始述说自己的主张，也就是为何该推举罗洁梅茵为下任奥伯。

「韦菲利特大人由薇罗妮卡大人抚养长大，本被视为下任奥伯，他却在可说是受到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祝福的时期留下污点，被取消了下任奥伯的内定。而罗洁梅茵大人不管是魔力量、新事业所带来的利益，还是由她所引领的诸多流行，比她小一岁又同为女性的夏绿蒂大人，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应该趁这时候推举她为下任奥伯……」

怪不得要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这些话绝不能被侍从们听见。该不会所有亲族都和哈特姆特一样有这种想法吧？光想像我就头痛。

「哈特姆特，很遗憾，罗洁梅茵并不想成为下任奥伯。我想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也不打算在排除掉芙萝洛翠亚大人的孩子后，让她成为奥伯。因为母亲大人除了协助罗洁梅茵与芙萝洛翠亚大人打好关系外，极力避免以母亲的身分与她接触。」

母亲大人若是过度干涉，会使得领主一族间产生无谓的对立。如果罗洁梅茵本人也有这种野心就算了，但明明都已经受洗了，她却还开开心心地继续待在神殿，齐尔维斯特大人也没打算让这样的养女成为下任奥伯吧。

「但是，既然罗洁梅茵大人是莱瑟冈古的人，也不能彻底无视我们这些贵族对她的支持吧。有了一族的支持，罗洁梅茵大人成为奥伯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不，这倒不见得。我想不论莱瑟冈古一族再怎么拥戴，罗洁梅茵最终也只能进入神殿，不然就是被嫁往他领吧。至少，我不认为奥伯会让芙萝洛翠亚大人的孩子以外的人成为下任奥伯。而且我们家是支持芙萝洛翠亚大人。」

想当初斐迪南大人就是因为厌恶薇罗妮卡派贵族的干涉，才进入了神殿。我想罗洁梅茵也是为了昭告内外，自己无意成为下任奥伯，才会直到现在还偶尔住在神殿。

「要让好不容易在受洗后离开了神殿的孩子，再次进入神殿吗？」

哈特姆特表情非常不悦地看着我，但我回想了神殿的模样后，露出苦笑。

「对罗洁梅茵来说，神殿并不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我和父亲大人也去过，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令人厌恶。」

不只有许多美味的食物，担任侍从的灰衣神官和巫女们也都受过严格教育。而且可能是因为身边没有多少贵族，罗洁梅茵看起来也比较轻松自在。

「哼……那我也想亲眼看看罗洁梅茵大人长大的神殿。说不定神殿的环境能让人拥有丰富魔力，罗洁梅茵大人才能在洗礼仪式上，给出足以遍布整个大礼堂的祝福。」

「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但除了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的护卫骑士外，暂时都禁止其他贵族出入神殿。」

万一号称要去探望的贵族变多了，与犯人有关的人也能轻易进出神殿。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现在能进入神殿的贵族十分有限。不管是青衣神官的家人、领主一族、身为父母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甚至连祖父大人都遭到禁止。

「不，慢着。我自从下定决心要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已经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原本预计要从今年冬天开始侍奉，那大可直接把我视为近侍了吧？」

……啊？要当罗洁梅茵的近侍？

哈特姆特的表情再认真不过，我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认识了这么多年，我头一次看到哈特姆特讲话这么前言不对后语。

「你的主张一点逻辑也没有，而且就算把你视为近侍，未成年的人还是不能去神殿。像我和安洁莉卡也不被允许。」

「想不到这么严格。那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做出贡献……」

哈特姆特的眼神认真，拨起朱红色刘海陷入沉思。但这件事我一定要确认清楚。

「哈特姆特，你……真的想成为近侍，侍奉罗洁梅茵吗？可是奥黛丽曾反对你成为近侍吧？」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完全不了解罗洁梅茵大人。」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哈特姆特神色愉快地笑了一声。他现在是见习文官，又是上级贵族，如果收他为近侍，不会和女性一样结了婚就得辞去工作，所以不光在贵族院，往后也会一直与罗洁梅茵有密切的往来。我忍不住皱起脸庞。

「哈特姆特，兰普雷特哥哥大人不是问过你，有无意愿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吗？你去那边吧。」

「我已经说了因为我是夏季的眷属，无法成为春季的眷属，所以早就拒绝了……话说回来，柯尼留斯，你不是说过，等到罗洁梅茵大人可以自己挑选近侍的时候，就会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吗？即便她是你亲妹妹，你也管太多了吧？况且奥伯这件事，我也不认为是罗洁梅茵大人自己的意思。」

哈特姆特瞪着我说，但我才不会退缩。我已经决定要保护好罗洁梅茵，不再让她遇到危险。现在既然知道了有匪徒以外的危险，我怎么能够卸下护卫骑士一职。

「连你这种人都想成为近侍，我怎么可能辞去护卫骑士的工作。罗洁梅茵是我妹妹，我会保护她。你才该想想要是罗洁梅茵没有选择你，到时候该怎么办吧。」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明明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哥哥，却无论成绩还是身为骑士的实力，都只是差强人意……」

挤出爽朗的假笑互相诋毁后，我更是重新坚定决心，要变强到让危险人物再也无法靠近罗洁梅茵。还有，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是维持着「上级贵族该有的及格分数」，必须提高到能让哈特姆特闭嘴才行。幸好为了提升安洁莉卡的成绩，我们都会一起学习，今年的课程可以说是非常轻松。

……臭哈特姆特，你等着吧。

为了让罗洁梅茵能够远离各种危险，我的挑战就此开始了。

赫思尔视角 特别措施的申请

为了画出调合所需的魔法阵，我先准备好了绘有草图的木板与白纸。画草图用的木板已经使用多遍，所以表面到处都被削得凹凸不平。做完最后确认，确定魔法阵没有问题后，我再调整木板与纸张的位置。虽然已将魔法阵的图形记在脑海中，但这么做除了能让自己稍微放松，也是我在调合时的必要步骤。

我张开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按住纸张，决定好了接下来要画多大的圆。调合的成功与否，全取决于能否用优美且毫无扭曲的线条画出魔法阵。我瞪着自己要画下圆形的区块，拿好思达普变成的笔，缓缓深吸一口气。

接着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上，一鼓作气，但也非常谨慎地画出了好几个大小不同的圆。

「……呼，今天的状态不错嘛。」

今天的注意力似乎相当集中，动笔时没有一丝的迟疑。是因为身体状况不错吧。魔力的流动也很顺畅，画出的线条粗细均等，完成了比我预期中还要美丽的图形。我感到心满意足，暂时把笔放下。然后凝视着画到一半的魔法阵，趁着注意力还未中断的短短几秒钟，甩甩手转动肩膀，让肌肉放松。

之后再一次拿起笔，接下来要写符号。这时，我听见了奥多南兹的「啪沙啪沙」振翅声。要是它现在停在我的手臂上就糟了。我写完一个符号后，立即用左手敲敲桌子，示意它该降落的地点后，再次写起符号。

「赫思尔老师，这里是艾伦菲斯特舍，请您前来打开宿舍大门。」

是负责守在宿舍转移厅的骑士送来的奥多南兹。我继续写着符号，仅是嘴上回道：「我稍后就过去，请稍等。」因为我现在抽不开身，只能等一下再回覆奥多南兹。

……啊，不知不觉间领主会议又快到了呢。

看来已经到了领主会议的准备期间，来自艾伦菲斯特城堡的侍从们要前来整理宿舍。由于今年没有需要我照顾的补课学生，所以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季节的更迭，原来春天也已经快要进入尾声。

……比起不得不协助安洁莉卡补课的那年春天，现在贵族院内几乎没有半个学生在，可以尽情埋头研究，真是无比美好的工作环境。

「赫思尔老师，这里是艾伦菲斯特舍，请问您在哪里？还请过来为宿舍开门。」

不一会儿后，奥多南兹再度飞来。还问我在哪里，想也知道我一定是在文官楼的研究室啊。明明我曾交代过，只要我没有回覆奥多南兹，代表我一定正忙着调合无法抽身，他们竟然还问这种蠢问题。

「真是的……艾伦菲斯特有没有好好在教育转移厅里的那些骑士啊？」

我不由得唠叨抱怨，但还是没有回覆奥多南兹，继续描绘魔法阵。虽然开关宿舍与茶会室的大门是舍监的工作，但就算不马上过去开门，他们还是能让下人进入宿舍整理厨房，侍从们也还是能打扫领主夫妇的房间吧。难得今天的魔力状态绝佳，我想一鼓作气画完魔法阵，直到调合结束为止。

「呼……」

我看着连自己也觉得画得很好的魔法阵，发出满足的叹息。就在这时，又有奥多南兹飞了进来。

「赫思尔，我是诺伯特。你也该来为宿舍与茶会室开门了。」

终于不再是守在转移厅的骑士，而是来自艾伦菲斯特的首席侍从诺伯特捎来了奥多南兹。可以想见诺伯特此刻肯定正气得七窍生烟。

……好不容易魔法阵完成了，我正打算接着调合，但要是惹得诺伯特发更大的火，后果恐怕不妙吧。

「真麻烦，好累喔。但这是舍监至少该完成的工作，也没办法呢。唉……」

我依依不舍地看着画好的魔法阵，心不甘情不愿起身，去取来了保管在研究室秘密房间里的钥匙串。

……虽然只是要打开通往中央楼的大门与茶会室……

但万一碰到诺伯特，他肯定会絮絮叨叨地说教半天，所以我打算一打开门就返回研究室，来到连接艾伦菲斯特舍的大门前。我插入钥匙，注入魔力，一解开门锁的瞬间，就有人从宿舍里头打开大门。

「赫思尔，奥多南兹的回覆呢？」

脸上笑容可掬，但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的诺伯特就站在那里。诺伯特是领主的首席侍从，他穿着合乎身分的笔挺制服，深棕色的头发用发油梳得平滑服贴，只不过白发的数量已明显越变越多。真没想到他居然就站在大门后面等我。我努力不让内心的惊慌表现在脸上，好不容易跟着挤出笑容。

「哎呀，叔父大人，真是别来无恙了。那我接着马上去打开茶会室的大门。」

我故作若无其事，正想关上大门接着移动时，诺伯特却叫住了我。

「慢着，赫思尔。看到你今年也这么有精神我很欣慰，但你就不能在服装上多用点心吗？姑且不说身为贵族院的教师，身为贵族女性，你应该要更……」

……就是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才不想碰到面啊。

但如果真的不想碰到面，应该在骑士一开始送来奥多南兹时就先来开门吧──内心的自己对我这样指责说道，但我决定假装没听到。

「哎呀，真讨厌。是谁在我研究到一半时送来奥多南兹，要求我过来开门的呢？我可是心想着必须快点过来开门，才中断了研究，特地赶过来喔。况且我打算回去以后就要接着做研究，之后也没有预计要与人会面，不管我穿什么应该都无所谓吧。」

我打算回去以后就要继续调合，才不想浪费时间在更衣上。听了我的主张，诺伯特的眉毛微微抽动，那对紫色眼眸也稍稍转过来瞪着我。

「距离宿舍骑士一开始送出奥多南兹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了？你应该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梳妆打扮吧……难道不是吗？」

「很抱歉，那些时间只够我为调合告一段落。倘若真的需要我花时间梳妆打扮，请别临时送来奥多南兹，麻烦提出正式的会面邀请函吧。那样一来，我也能达到您的要求。」

我再怎么一研究起来就废寝忘食，只要提前三、四天通知，我还是可以安排好时间。因为有会面行程的日子，侍从绝不会让我进行研究。

「倘若叔父大人不喜欢我这身打扮，我可以马上再把大门锁起来，先回去研究，让您暂时不必看见我，然后等您提出正式的会面邀请函。我想应该还赶得及在领主夫妇抵达前开门吧。」

我滔滔不绝地说完，为了不让诺伯特有机会说教，正想要关上大门，只见他一脸哭笑不得地按住门扉。

「你快去开门吧……赫思尔，舍监本该住在宿舍里头才对。这件事你是不是忘得太久了？」

真要说起来，我会在研究室里打造居住空间，起因便是从前领主会议期间，薇罗妮卡大人每当在宿舍里遇见我都会心生不快，所以希望领主会议期间我能待在研究室里度过。当时诺伯特虽说因为是我的亲族，才负责前来传话，要求我搬出宿舍，但我还是不想从他口中听到「你该住在宿舍里生活」这种话。我侧了侧头，微微一笑。

「叔父大人，对不起喔。我因为太长时间都没有住在宿舍，好像已经忘了该怎么在宿舍生活呢。」

「……到了冬天，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公子与千金将进入贵族院就读。我希望宿舍里能有舍监在。」

「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公子……？」

我记得齐尔维斯特大人的第一个孩子，就是由薇罗妮卡大人抚养长大的那位下任奥伯。我的脸颊忍不住抽搐。内心只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会发生和齐尔维斯特大人那时一样的麻烦。

「除非奥伯．艾伦菲斯特亲自下令，否则不论叔父大人怎么要求，恕我也无法答应。那么我去开茶会室的门了。」

我果断拒绝后，朝着连结茶会室的大门走去。虽然好像听见诺伯特说「我话还没说完」，但就当作是我幻听吧。

……反正如果真的有要事，他会跟着移动到茶会室吧……

我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来到茶会室的大门前。艾伦菲斯特的号码是十四号。

……今年说不定会再往上提升一个顺位。

看着门上的号码，我如此心想。如今艾伦菲斯特低年级生的成绩进步飞快，连老师们都对此议论纷纷。正如同诺伯特刚才说的，因为领主候补生就要入学了，所以为了成为近侍，努力提升自己成绩的学生也变多了吧。

我开了门锁，「喀锵」一声推开门，正要检查大门能否确实打开时，果不其然从宿舍里头先绕到茶会室来的诺伯特就在眼前。

「那么领主会议结束后，等各位收拾完毕，请再叫我过来锁门吧。」

「赫思尔，这次领主会议你的工作不只如此。有件事必须要由舍监处理。」

我和往年一样刚要转身离开，诺伯特又叫住了我。这件事甚至出动了诺伯特，或许非常重要吧。但身为艾伦菲斯特的舍监，我的工作应该已经结束了。

「……什么事呢？」

「是关于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要请你为她申请特别措施。这里有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亲笔信，以及罗洁梅茵大人的主治医师所准备的资料，据说办理手续时会需要用到。你带回去吧。」

……领主候补生罗洁梅茵大人？是指传说中的圣女吗？

几年前开始，就有一些生性好奇的老师想要知道传闻的真伪，跑来问我：「最近哈特姆特好像逢人就说，艾伦菲斯特的圣女已经举行了洗礼仪式……」「听说受到诸神眷顾的圣女诞生了，到底在艾伦菲斯特发生了什么事？」至于圣女的传言因为太过荒谬，并没有半个人当真，但罗洁梅茵大人似乎确实是卡斯泰德大人与艾薇拉大人的千金，也是柯尼留斯的亲妹妹，如今成了领主的养女。

……真难想像薇罗妮卡大人会答应这种事，而齐尔维斯特大人竟然能把身分如此特殊的孩子收为养女……难道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被他推出来的新牺牲品？

我也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十分坏心眼，但我实在无法对齐尔维斯特大人产生好感。正如斐迪南大人期待过的，我也曾经期待齐尔维斯特大人在继任之后，能够抑制薇罗妮卡大人的飞扬跋扈，或是可以稍微改变艾伦菲斯特的现状。然而，结果什么也没有改变就是了。

抱着诺伯特提交的木盒，我返回研究室。一般都是基于某些原因，无法在十岁那年冬天进入贵族院，或是无法在十五岁那年冬天毕业的人，才会申请特别措施。政变过后，为了弥补贵族人数的不足，曾经进入神殿的大批青衣见习神官与见习巫女纷纷还俗，那段时期就经常采用这项措施。但是现在，早已经过了对神殿出身的学生采取特别措施的时期。领主候补生居然要申请特别措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冬季的社交界，领内贵族全聚集来到城堡的时候，领主候补生竟遭到自领贵族袭击，在浸入尤列汾药水后，沉睡至今已经过了一年半？

看完了奥伯．艾伦菲斯特写的亲笔信后，我不禁感到晕眩。领主一族竟然在城堡遭到自领贵族的攻击，艾伦菲斯特内部的情势到底有多混乱啊？

……莫非是齐尔维斯特大人总算有了领主的自觉，所以与薇罗妮卡大人对立的情形变严重了？

才这么心想完，我就轻轻摇头。还是停止无谓的期待吧。之后只会更加失望。

……话说回来，一年半不会太久吗？

一般浸入尤列汾药水后，都是三天到十天左右的时间便会醒来。一年半也还没有醒来，未免也太久了。

「……啊。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还没有自己的尤列汾吧。」

我突然明白了会沉睡这么久的理由。罗洁梅茵大人是还未就读贵族院的孩子，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尤列汾。八成是使用了父母亲的，或者若有尚未结婚的同胞兄姊，也可能是使用了他们的尤列汾，所以适应程度无法达到百分百吧。

不光齐尔维斯特大人写了信说明，木盒里更有第一夫人芙萝洛翠亚大人写的信。

「赫思尔老师，罗洁梅茵是救了我孩子们的重要恩人。对神殿出身者采取特别措施的期限才刚过去不久，若要重新为她申请特别措施，想必要再花费不少心思。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但还望您惠予协助，让这孩子身为贵族，未来能够平安顺遂。」

似乎是领主的亲生女儿夏绿蒂大人被人掳走，罗洁梅茵大人因为冲出去救她，结果身受重伤。果然艾伦菲斯特还是和以前一样，都会教导旁系的孩子与养子，凡事要以第一夫人的孩子为优先吧。

……真是教人火大。那我绝对要让罗洁梅茵大人通过特别措施的申请。

「不过，资料真的有准备齐全吗？」

准备资料的，可是那个做事老是漏洞百出的齐尔维斯特大人。就算缺少了必要的资料也不奇怪。我用怀疑的眼神低头看着木盒，拿出资料，看起木板上的小字，上头写有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状况。

「……这不是斐迪南大人的字吗？他充当起罗洁梅茵大人的主治医师了吗？」

虽然是充当主治医师，但既然不是在神殿，而是能在城堡工作的话，代表斐迪南大人现在的处境稍有改善了吗？还是说，因为养女罗洁梅茵大人也受到薇罗妮卡大人的迫害，所以连主治医师也无法信任，愿意站出来保护她的只有斐迪南大人？

单凭这些资料，也看不出艾伦菲斯特的现状究竟如何。看着爱徒提供的、一个字也没有提及自己近况的资料，我深深叹息。

「连申请时用不到的资料也写了，内容这么详细固然很好，但明知这份资料会交到我手中，也该写些自己的近况让我安心嘛。真是的……」

想起斐迪南大人在就读贵族院时，曾面临非常严重的排挤，艾薇拉大人的千金纵然成了养女，薇罗妮卡大人也不可能对她多友善吧。脑海中浮现出了斐迪南大人不惜成为众矢之的，也要袒护年幼养女的模样，我忍不住皱起脸庞。

若想申请特别措施，必须在领主会议上得到王族的同意。我联络了所有教师，召开紧急会议，地点在中央楼的会议室。过几日这里就要举行领主会议，因此中央的侍从们已经来整理过了，会议室比平常还要乾净。

「真难得赫思尔会召集我们。领主会议就快到了，我还以为你和我们不一样，此刻正忙着埋头研究呢……」

「贾铎夫，你说得没错。其实我也常常在想，真希望自己可以从早到晚都在研究。不过，该做的基本工作还是得做吧？……而且，这次我身为教师也不能坐视不管。」

由于领主会议即将举行，最近这阵子各领都会派人过来进行准备，所以与不在宿舍生活的我不同，每个领地的舍监都很忙碌。

「噢？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得你这么有教师的样子。」

「哎呀，我随时随地都很有教师的风范吧。」

我向在场的教师们展示艾伦菲斯特提供的资料，以及抄写了领主亲笔信部分内容的木板，说明有学生想申请特别措施。

「这次想申请特别措施的罗洁梅茵大人，并不是神殿出身的前青衣神官或青衣巫女，而是领主的养女。」

「领主一族居然要申请特别措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普琳蓓儿讶异地眨着眼睛，侧过脸庞。领主一族从小就有近侍跟在身边，也时时都有护卫骑士贴身保护。所以受到层层保护的领主一族，从来没有出现过需要申请特别措施的情形。

「听说是在城堡里头遭到自领贵族攻击，罗洁梅茵大人在保护领主的亲生孩子时受了伤。由于还未进入贵族院就读，自然也没有自己的尤列汾，资料上还写着她使用了家人的尤列汾药水。但既然过了一年半还没醒来，代表药水并不适合罗洁梅茵大人吧。」

「但如果只是适应不了家人的尤列汾药水，会睡上这么久的时间吗？应该还有其他理由吧？」

洛飞说得没错，还无法自行准备药水的孩子，通常都是使用父母亲的尤列汾。而且如果是尚未结婚，还未受过他人魔力影响的手足，就算是用他们的尤列汾，也应该不会出现太过排斥的反应。

「根据艾伦菲斯特主治医师提供的资料，他推测之所以会沉睡这么久，原因可能有好几种。当时由于是在城堡内部遇袭，各位也能想见场面有多混乱吧？而罗洁梅茵大人有位兄长是领主一族的护卫骑士，当下为了应急，她曾先使用了那位兄长的尤列汾药水。但是，偏偏那位兄长曾结过婚……此外，听说出席罗洁梅茵大人洗礼仪式的那位母亲，与她的生母并非同一个人。所以多半是因为这样，罗洁梅茵大人非常排斥兄长的尤列汾药水吧。」

「为什么当下非得要使用那位兄长的尤列汾？可以马上用父亲的……啊，我明白了。因为她是养女，所以城堡内没有生父的药水吧。」

倘若是领主的亲生孩子，城堡里就有双亲的尤列汾药水。但是，当时罗洁梅茵大人生父的药水并不在手边。再加上她有可能在被送回老家的途中，就登上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当时需要尤列汾药水来保命，手边却又只有成过婚的兄长的药水。会用来应急，想必也是万不得已吧。

「罗洁梅茵大人的父亲卡斯泰德大人，是艾伦菲斯特的骑士团长。当领主一族在城堡内遇袭，他必须最先展开行动。而他的尤列汾药水又放在秘密房间里，所以听说在准备上花了不少时间。罗洁梅茵大人也因为短时间内使用了两种不同的尤列汾药水，有段时间好像还出现过排斥反应。」

会议室里到处传来感慨的叹息。当时因为现场情况太过混乱，再加上为了先保住性命，在迫不得已的判断下，才使得年幼的孩子沉睡了这么长时间。

「可是，都已经一年半了吧？有没有可能凝固的魔力无法彻底溶解，就此前往遥远的高处呢？」

傅莱芮默说完，我点一点头。

「确实也有这个可能。但是，听说罗洁梅茵大人虽然尚未有醒来的征兆，但魔力仍在一点一点慢慢溶出。所以可以肯定她还活着，也在缓慢恢复。而罗洁梅茵大人身为养女，是为了保护领主的亲生孩子才中毒倒下，我不希望她在沉睡了这么久以后，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的未来已是黯淡无光。让学生能拥有未来，不正是贵族院教师的职责吗？为了让她在未来仍能继续前行，我希望各位能同意她的特别措施申请。」

所有老师都同意了。现在，只剩下在领主会议上取得王族的同意。接下来只要把有众老师签名的木板交给艾伦菲斯特，我的任务便结束了。

……难得都来中央楼了，不如绕去宿舍一趟，送去木板以后再回房吧。

会议一结束，我便向艾伦菲斯特舍送去奥多南兹，表示贵族院的教师们都同意了特别措施的申请，稍后将把有签名的木板送过去。直接往宿舍移动后，就看见诺伯特已在宿舍的玄关大厅等我。

「赫思尔老师，听说贵族院已经同意申请了。实在感激不尽。」

迎接我时，诺伯特是以统管城堡侍从的首席侍从身分在应对，不再是平常那个老爱念叨的叔父大人。我有些不知所措，但也配合诺伯特摆出严肃的表情。

「诺伯特，请收下吧。虽然不知道背后有什么样的原因，罗洁梅茵大人才会遭到攻击，中央的文官有可能会向领主提出疑问吧。届时再麻烦艾伦菲斯特那边应对了。」

征得贵族院教师们的同意是我的工作，但如果要让王族点头答应，那就是领主的工作了。

某日我收到了奥多南兹。内容除了通知我，特别措施的申请已顺利在领主会议上取得同意，还邀请我出席餐会以表慰劳。但以往参加领主举办的餐会，向来没有留下过好的回忆。我态度坚决地拒绝后，继续埋头专心调合，不久领主会议也结束了。

在贵族院忙碌地进行研究时，不知不觉夏天到了，秋天也到了。夏秋两季，贵族院的教师们都会返回老家或前往中央，因此是贵族院最冷清的时候。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期，药草生长繁茂，许多魔树也会结出果实，可以轻松采到研究用的原料。夏秋时期，我非常喜欢待在药草园里度过。

秋天即将步入尾声时，离开贵族院的教师们陆续返回。负责打扫的仆从人数也增加了，贵族院渐渐热闹起来。就是在这时候，我收到了奥多南兹。往常这个时期，根本不会有任何消息送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赫思尔老师，这里是艾伦菲斯特舍。这里有您的信，请在贵族院开学前过来收取。」

是驻守在转移厅的骑士寄来的。由于对方提醒我要在贵族院开学前过去收取，所以我等到手头的调合结束以后，便前往宿舍收信。

「斐迪南大人寄来的？」

一打开信，信上最先说明了罗洁梅茵大人已经醒来，并且会在今年进入贵族院就读，所以无须再采取特别措施。毕竟考虑到对未来的诸多影响，特别措施当然是能免则免，而且如果来得及进行准备，还是和同年的学生一起入学比较好吧。

「慢着。之前的信上完全没提到过这些事情喔?!」

先前的信里头，虽曾说过罗洁梅茵大人并非是艾薇拉大人的亲生女儿，却从未提到过她在神殿长大。而且她还因为沉睡了将近两年的时间，非常欠缺贵族方面的常识。不仅如此，信上还洋洋洒洒地仔细写着，罗洁梅茵大人是因为魔力丰沛，才被收为养女，因此魔力量比一般领主候补生要多；但因为使用过尤列汾药水，魔力的流动还不太稳定，身上又戴有辅助用的魔导具，所以对于她能否顺利操控魔力，斐迪南大人仍感到相当不安。另外也写道上术科课时，希望我能帮忙多加留意，至于学科方面，他已经进行过严格特训，所以完全没有问题，等等诸如此类。

「罗洁梅茵因为想法总是出人意表，思考方式值得玩味，应该能对研究起到帮助吧。那就拜托你多关照了……慢着，你应该稍微写点自己的近况吧。明明花了这么多时间详细说明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多写一行字讲讲自己的近况应该不难吧？」

我忍不住对着信大发牢骚。只不过，比起领主会议前收到的，只是平淡描述罗洁梅茵大人状况的资料，这封信看起来倒是写得十分起劲。这让我想起了从前只要提到感兴趣的研究话题，斐迪南大人总会变得非常多话，不由得有些想笑。

……既然有时间写这种信，相比从前我老在担心他会不会哪天被薇罗妮卡大人害死，现在显然有活力多了。

「话说回来，真的从头到尾都在说罗洁梅茵大人呢。那位斐迪南大人竟会如此在乎一个人，实在少见。想法出人意表，思考方式也值得玩味的领主候补生吗……不知道她来到贵族院后，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呢？」

尽管信上写着学科已经受过指导，所以全然没有问题，但是除此之外，关于罗洁梅茵大人现在的状况，还有上课时该注意哪些事情，这些却都写得又多又长又琐碎。看样子是个照顾起来令人头疼，但也备受他疼爱的弟子吧。我不自觉想起了从前成绩虽然优秀，但日常生活中却也经常惹出麻烦的斐迪南大人。

「……不知道现在斐迪南大人，是否也稍微明白了为人师父的辛苦呢？」

想起斐迪南大人在学生时期留下的各种事迹，与闯下的各种麻烦，我呵呵笑了起来。

罗洁梅茵大人将要来到贵族院的冬天已在眼前。不同于这封什么也没写的信，届时应该可以稍微得知斐迪南大人的近况吧。能够见到爱徒的爱徒，我真是无比期待。

罗德里希视角 心灵的救赎

「先前我一直听说，这都是前任乔伊索塔克子爵的独断独行与鲁莽行事，想不到袭击领主一族的匪徒，竟然曾是亚伦斯伯罕贵族的私兵……」

十几名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聚集在会议室里，在无奈的叹息声中，有人幽幽吐出了这一句话。安静下来后，屋内的气氛很沉重。但是，众人的叹息当中都带有原来如此的释然。因为刚才罗洁梅茵大人告诉了我们，为何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想与亚伦斯伯罕保持距离。

「罗德里希，你问了好问题。如今知道了奥伯为什么这么警戒亚伦斯伯罕，就能思考今后我们该怎么应对。」

三年级的见习骑士马提亚斯大人笑了笑称许我。受到韦菲利特大人疏远的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餐厅里发言，其实非常戒慎恐惧。如果可以，我很希望有人能代替我。但再怎么害怕，还是要开口发问。

大家听了罗洁梅茵大人的回答以后，如果稍微可以释怀，那我的任务便结束了。我环顾了大家一圈，稍微放松僵硬的肩膀。接下来只要屏气敛息，等着谈话结束就好。

两年前狩猎大赛时，我依着父亲大人的指示与韦菲利特大人一起玩耍，结果却因此诱使韦菲利特大人犯下罪行。自那之后，大家都说：「旧薇罗妮卡派居然陷害了本要拥戴为下任奥伯的韦菲利特大人。」我因此连在自己所属的派系里头，也遭到众人的冷眼与排挤。

……希望这样一来，我在派系里头的处境可以变好一点。

大家认真地讨论着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今后该如何自处时，我则在脑海中想着这些事情。

「大家都以为是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怂恿薇罗妮卡大人犯罪，只要那边的影响力随着时间过去而减弱，派系的声势便可以慢慢恢复……但如果领主一族遇袭这件事与亚伦斯伯罕有关，那领主一族恐怕始终都会保持警戒吧。前途真是黯淡无光。」

旧薇罗妮卡派中，许多人都与亚伦斯伯罕的贵族有往来。因为这个派系原先就是嘉柏耶丽大人从亚伦斯伯罕嫁过来后，与她同行的近侍们的子孙所组成，再加上从前薇罗妮卡大人下过指示，要我们加深与亚伦斯伯罕的交流，现任奥伯的姊姊乔琪娜大人还嫁往了亚伦斯伯罕。

「难怪弗洛登哥哥大人与亚伦斯伯罕贵族的婚事会被驳回。因为明明父亲都准许了，领主却不同意，这种情况很少见吧？之前我还在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二年级的劳伦斯大人说完摇了摇头，深绿色的发丝跟着晃动。原来他哥哥的婚事被奥伯驳回了。

「来贵族院之前，我还在茶会上听说，连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兰普雷特大人的婚事，奥伯也否决了。当时我还以为，这是因为兰普雷特大人是住在贵族区的贵族吧。但现在，居然就连基贝也没能得到首肯……那奥伯一定也不会同意我的婚事吧。」

正与亚伦斯伯罕贵族相恋的派翠西亚大人说着，一脸灰心绝望。派翠西亚大人今年五年级，似乎已经把对方视为结婚对象，开始进行准备。我因为才一年级，结婚还是很久以后的事，但看来很多人都不晓得现在就连婚事也得不到奥伯的许可，大家的表情都有些恐慌。

自从乔琪娜大人来访过后，派系中的大人都嘱咐我们，为了尽可能压下莱瑟冈古贵族的气焰，并且重振旗鼓，要多与亚伦斯伯罕密切往来。

……在亚伦斯伯罕那边已有对象的人还真辛苦。虽然结婚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我是第二夫人的孩子，也不是继承人。若能成为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本来还有可能结婚，但发生了白塔那件事情以后，已经完全没有了这个可能性。因为没有人会想与被领主一族冷落的贵族结亲。

……明明是父亲大人命令我诱使韦菲利特大人前往白塔，但发现这是犯罪以后，他却开始对我拳脚相向。绝不可能答应我在结婚后自立门户吧。

「我能明白领主一族需要保持警戒，可是，只要土地与亚伦斯伯罕相邻，要完全不相往来是不可能的。今后要是再严格管控商人的进出，在贸易方面也对艾伦菲斯特没有好处……奥伯到底要基贝怎么做才好？」

垂着头吐出这番话的劳伦斯大人，是威图尔子爵的儿子。目前，奥伯已下令禁止亚伦斯伯罕与他领贵族进入艾伦菲斯特的贵族区，但他们十分担心也许在不久的将来，限制范围将扩大至整个领地。

「格拉罕不只与亚伦斯伯罕接壤，也与那边的贵族有深厚交情。此外，虽然我也不清楚详情，但父亲大人好像备受怀疑。毕竟他与前任乔伊索塔克子爵也有深交……」

马提亚斯大人也面带苦笑说。他是格拉罕子爵的儿子。虽然和我只差了一、两岁，但基贝的孩子好像都想得特别多呢，我茫然心想道。住在贵族区的我，想像不出所住地区与亚伦斯伯罕相邻的贵族们有多辛苦。

「唉，薇罗妮卡大人还在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吧。要是那时能救她出来……」

最高年级的劳勃特大人一脸不悦，充满敌意的眼光攫住了我。我的身体不禁一阵僵直。在听完罗洁梅茵大人的说明以后，本来变得正面乐观的心情，再度变得阴沉灰暗。这两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大家因为狩猎大赛的疏失而指责我，但还是克制不了觉得自己很悲惨的心情。

彻底改变了我人生的那一天，我和好几个孩子都被自己的父亲叫过去。大人们说了：「你们要去找韦菲利特大人玩，并且带他前往薇罗妮卡大人所在的白塔。」同时还说了，白塔的大门只有领主一族能开启，我们无法进入，所以绝对不能跟进去……

与朋友们一起玩耍的时光太开心了，开心得教人浑然忘我。毕竟平常和我一起游玩的朋友，都是母亲大人友人的女儿，我直到开始前往儿童室后才有男性朋友，但也因为家庭环境的关系，孩子们就算彼此感情很好，也无法频繁往来。

我们照着大人们的吩咐，一边探险一边寻找位在森林深处的白塔，最终找到了目的地。怂恿韦菲利特大人后，他真的打开了门，走进了只有领主一族能进入的白塔。「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我也好想进去看看喔。」我与其他孩子天真地这样闲聊，等着韦菲利特大人出来。

韦菲利特大人从白塔出来后，表情十分凝重，还说：「祖母大人要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肯告诉我们在里头发生了什么事。看他好像在想不少事情，我们还讨论着是不是不要打扰他比较好，但韦菲利特大人说：「因为平常能和你们玩耍的机会不多嘛。」于是我们再度玩起游戏。况且，我们也完成了大人们交代的任务。

开心的狩猎大赛结束后，冬季的社交界开始了。就在这时，奥伯宣布韦菲利特大人因为擅闯白塔，将取消他下任奥伯的内定做为处罚，至于告诉他白塔位置的贵族们，也遭到了轻微的处分。我只记得自己当下完全不明白奥伯在说什么，一直歪着头倾听。然而，我那和平安稳的生活，就只持续到那一天为止。

当晚领主一族遭受攻击，隔天到了儿童室，韦菲利特大人开始对我们怒目而视。那天一起玩耍的孩子们都把过错推到我身上，说：「是罗德里希说要去白塔的。」而社交活动开始的第一天，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大人揍了我说：「都怪你失败了，计画才会失败！」

仅仅一天而已，我的世界就被轻蔑、奚落与暴力笼罩，大家都开始排挤、责怪我。我只觉得这一切简直不可理喻，怎么样也无法理解。唯一理解到的，就是身分低下的我，只能把这些不可理喻都吞下去。

大家都袒护韦菲利特大人说：「他只是不知道不能进入白塔而已，就被取消了下任奥伯的内定，真是可怜。」对我却是骂道：「无知就是罪过！」韦菲利特大人虽然不再是下任奥伯，但仍以领主一族的身分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受到众人尊敬。贵族们对他表现出来的态度，也与面对夏绿蒂大人时一样。他似乎不像我这样，父亲大人会说着「都是你的错」，将我毒打一顿后，再给我回复药水以免留下伤痕；也不会被同派系的人指责，觉得没有容身之地。

……明明我们一样不知情，下场却相差这么多……身分的差距真是巨大呢。

「劳勃特，够了。这样很难看。那件事应该要怪韦菲利特大人自己与他以前的近侍，没有清楚了解领主一族哪些事情不该做，才闯下了大祸。」

我僵直着身子，本来想装作没有听见，一直到对方抱怨完为止，但陌生的制止声令我抬起脸庞。马提亚斯大人的哥哥约厉克大人正在不快摆手。劳勃特大人虽然闭上了嘴巴，但双眼还是恨恨地瞪着我，其他人的眼神也没有改变。

「约厉克大人说得没错。况且他也说过，他只是照着父亲的指示行事。」

劳伦斯大人抬高音量说，马提亚斯大人也点头同意。

「罗洁梅茵大人醒来后，今年多亏了她禁止大家在贵族院的宿舍内进行派系斗争，整体气氛变好许多。与其一直追究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我因为今年才入学，不晓得宿舍以前的气氛。但是，听说去年和前年都是莱瑟冈古的贵族在宿舍内趾高气扬，所以气氛非常糟糕。只要想想自己之前在儿童室里待得有多么如坐针毡，当时宿舍里的模样大概也差不多吧。

「今年的气氛确实比去年好多了，可是我刚入学那时候，待起来比现在还愉快。不仅不用像现在这样看莱瑟冈古贵族的脸色，也能与他们对等交谈。唉，如果薇罗妮卡大人在的话……」

听了劳勃特大人描述的过往，我不由得心想要是能早点出生就好了。如果薇罗妮卡大人没被逮捕，现在的我们一定过得很快乐自在吧。

「不过，今后乔琪娜大人都会来艾伦菲斯特拜访。只要有亚伦斯伯罕的支持，韦菲利特大人要重新坐上下任奥伯的位置也是轻而易举吧。听说他与蒂缇琳朵大人的感情也很好，大家不必这么悲观。嘉柏耶丽大人和薇罗妮卡大人长年来与亚伦斯伯罕建立的交情，将在乔琪娜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的携手合作下，变得更加稳固。」

约厉克大人说完，环顾众人。他今年已是最高年级，又见证了宿舍直至目前为止的变化，这些话由他说来格外有说服力。劳勃特大人也一脸赞同。

「嗯，我听说韦菲利特大人也希望能与乔琪娜大人加深交流。希望这一天能早日到来。到那时候，薇罗妮卡大人想必也会得到赦免，不用再被关在白塔里了吧。」

「不，薇罗妮卡大人犯下的罪行之重，连是她孩子的奥伯也无法包庇。想要离开白塔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约厉克大人耸耸肩说。约厉克大人显然并不把薇罗妮卡大人视为派系重心，但劳勃特大人似乎将薇罗妮卡大人视为我们派系的希望。

「不对，那明明是不受薇罗妮卡大人看重的斐迪南大人的阴谋。他是故意进入神殿，等众人松懈心防，再伺机展开行动。父亲大人还曾为此向奥伯进言，不该让他进入神殿，而是应该照着薇罗妮卡大人的指示，只可惜偏偏……」

「劳勃特，对奥伯的批判要适可而止。」

遭到约厉克大人制止，劳勃特大人先是看向众人，呼了口气后，缓慢开口。

「我这不是批判。虽说是他人的阴谋，但我也明白奥伯为何必须将薇罗妮卡大人定罪。但是，一旦韦菲利特大人就任为奥伯，届时他便能赦免被前任奥伯定罪的人吧。」

「是啊。韦菲利特大人是由薇罗妮卡大人抚养长大，如果他知道了是有人设计陷害，再看见祖母如今这副模样，不可能坐视不管吧。」

劳勃特大人说完，派系里的人皆表赞同。为了抓住好不容易看见的微弱希望，他们激动地强调着血缘与养育之恩的重要性。然而，我只是冷冷看着他们，心想：「那种东西有什么用。」血缘也好，养育之恩也罢，我随时都能轻易舍弃。我轻轻抚摸经常被父亲大人殴打的脸颊。

……更何况比起韦菲利特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更适合成为下任奥伯吧。

我进入儿童室以后，第一年与第二年的光景有着天差地别。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并不是在管理儿童室，而是带着众人在玩耍。但罗洁梅茵大人并不与大家一起游玩，而是待在一段距离外，确保一切都安排得当。她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可是，韦菲利特大人真能重新回到下任奥伯的位置上吗？」

「马提亚斯。」

约厉克大人用谴责的语气唤道，但马提亚斯大人语调沉稳，接着又说：

「哥哥大人，我只是在想，曾经遭到处罚的人，要再一次被指定为下任奥伯恐怕不容易吧。在不同派系的我眼中，罗洁梅茵大人的优秀也是显而易见。韦菲利特大人在贵族院虽然也取得了优秀的成绩，但两人年级相同，势必会被拿来比较吧。」

马提亚斯大人冷静又淡然的话声，让刚才还激动讨论着的众人瞬间冷却下来。我也有同感。三年级以下，曾在罗洁梅茵大人坐镇指挥过的儿童室里待过的学生，我想应该都与马提亚斯大人有相同的感受。然而，约厉克大人面带苦笑摇摇头后，并不苟同地说：

「我承认罗洁梅茵大人是很优秀。但是，马提亚斯，你是不是有些太偏向罗洁梅茵大人那边了？成为奥伯的必备条件，不只是优秀而已。罗洁梅茵大人再怎么优秀，再怎么有莱瑟冈古贵族的支持，也不是集奥伯宠爱于一身的芙萝洛翠亚大人的亲生孩子。再加上，她是女性领主候补生。我不认为奥伯会指定她为下任奥伯。」

「可是，哥哥大人……」

「奥伯．艾伦菲斯特不可能完全舍弃我们这个派系。再者，考虑到现在派系间的关系，他也不可能舍弃韦菲利特大人吧。我与父亲大人都认为，韦菲利特大人有很高的机率能再次被指定为下任奥伯，然后为了安抚莱瑟冈古的贵族，可能会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他的第一夫人。」

约厉克大人的预测感觉很有可能成真。但是，奥伯真的无法舍弃旧薇罗妮卡派吗？如今莱瑟冈古的贵族们都受到重用，一思及此，就算想要怀抱这样的希望，又有些不敢相信。

「约厉克大人，您说奥伯不可能舍弃我们，这句话有什么根据吗？」

「第一，奥伯的近侍当中，还留有许多隶属我们派系的贵族。第二，能面见罗洁梅茵大人的贵族不多，即便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也同样受到限制。第三，倘若一下子就裁掉所有人，奥伯也会无法顺利执行公务，况且也没有必要换掉并无任何过失的贵族，额外树立更多敌人。」

听了约厉克大人列出来的理由，每一项都十分有说服力。原来如此──ठ连我也不由得点头赞同。

「奥伯从薇罗妮卡大人还握有权力时，便特意在芙萝洛翠亚大人的近侍中安插莱瑟冈古的贵族，让领主一族身边的近侍们，尽可能平均分属两个派系。从前我还对此感到不满，但是现在，我相信除非有什么重大原因，否则他不可能舍弃旧薇罗妮卡派。」

不需要对未来太过悲观吧。大家得出这样的结论后，谈话也结束了。反正在场的孩子们都因为年纪还小，无法按自己的意志脱离父母所属的派系，所以也不需要讨论出明确的结果。只不过，因为要在封闭的宿舍里待上一整个冬天，我们需要一些能让自己安心的话语。

隔天，罗洁梅茵大人开始每天前往图书馆。这样一来，一年级生们也终于能去图书馆了。其实办理完登记后本就能自由进出，但在还不能前往的罗洁梅茵大人面前，没有一年级生敢开口说「我要去图书馆」。

每天罗洁梅茵大人都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借了一本书后，在第六钟即将响起前回到宿舍。用完餐后大概是回房看书，所以出现在多功能交谊厅里的次数也减少了。

罗洁梅茵大人不在时，韦菲利特大人与他的近侍们在交谊厅里自然更是神气活现。近侍们都警戒着旧薇罗妮卡派可能再对韦菲利特大人做些什么，便严格地监视我们，所以不过几天的光景，交谊厅就成了让我感到痛苦的地方。罗洁梅茵大人去图书馆后、直到下午上术科课为止，我需要有个地方能让我喘一口气，顺便打发时间。

「有没有什么好地方能躲起来呢……」

沐浴时我漫不经心地喃喃说道。中级贵族大多不是一个人住一间房，而是好几个人共用大房间。能够远离他人视线的空间就只有床铺、浴室与厕所，并没有秘密房间。因为中级贵族必须省下建造秘密房间的魔力，用在课堂上。

「您想找地方躲起来吗？」

侍从克什米尔听见我的呢喃后，用同情的眼光注视了我好一会儿。大概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来到宿舍以后，这段时间过得太安详自在了吧。

「那么图书馆如何呢？有罗洁梅茵大人在图书馆，应该没人敢胡闹吧。此外，抄写书籍是罗洁梅茵大人出的徽章作业。我想躲进图书馆是不错的选择……」

罗洁梅茵大人禁止我们在宿舍内进行派系斗争，要斗就等回到领地以后，而且她在评价表现的时候总是不分派系。有罗洁梅茵大人在，确实没人敢在图书馆里闹事。再加上如果能靠抄写书籍赚钱，这对如今备受父亲大人冷落的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赚来的钱若能把工作委托给下人，克什米尔也可以轻松一些吧。

「克什米尔，可是我去的话，近侍们不会觉得我很惹人厌吗？……像韦菲利特大人也是，其实比起他本人，近侍们的态度与眼神都更严厉。」

「罗洁梅茵大人很鼓励学生们抄写书籍，只要尽量别靠近她，不刺激到近侍们，我想不会有问题的。」

我接受了克什米尔的建议，决定前往图书馆。确认罗洁梅茵大人一行人正要准备出发，我便提早一步离开宿舍。到了图书馆的阅览室时，我看见两个苏弥鲁外型的魔导具说着：「公主殿下，来了。」然后走出阅览室。看来他们都会去迎接罗洁梅茵大人。

但他们不回来，我也无法借阅览席的钥匙。我发着呆静静等待，这时罗洁梅茵大人他们进来了。多半早就想好要看哪本书，罗洁梅茵大人一进阅览室，马上走向二楼。

「啊，罗德里希大人。您也来图书馆抄写书籍吗？」

下级贵族菲里妮抱着书写工具，在走向阅览席的半路上注意到了我。为了达成罗洁梅茵大人要求的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我们曾一同奋战，也一起在上地理与历史课。可能是因为这样，菲里妮不会踩我痛处，也不会与我保持距离，就像对其他人一样与我说话。

「菲里妮，我想抄写罗洁梅茵大人需要的书籍，你知道该抄写哪本书吗？」

「知道喔，我这里有清单。我现在正在抄写这本书，罗德里希大人要不要抄写这一本呢？」

菲里妮向我出示清单，也叫来休华兹与怀斯，帮我准备书本与阅览席。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我想是因为并不习惯向他人介绍书籍吧。

我看着菲里妮做准备时，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回头一看，发现哈特姆特大人正站在几步距离外，注视着我们这边。那双带有打量意味的橙色眼眸锐利无比，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罗德里希大人，阅览席已经准备好……怎么了吗？」

「……哈特姆特大人在瞪着我，他是在提防我吗？」

「哈特姆特只是在旁边负责监督，确认我没有做错，以及有没有按照他教的步骤。我刚成为近侍时，也是非常紧张，但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都很温柔，让我松了好大一口气呢。」

菲里妮露出羞赧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我本来想这么说，却无法发出声音。因为看着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如今还能直呼哈特姆特大人名字的菲里妮，我内心感到非常火大。

……明明就只是个下级贵族！

我也知道自己只是在嫉妒。但是，看着被罗洁梅茵大人纳为近侍的菲里妮，心里还是源源不绝地涌出了妒恨的情绪，完全无法抑止。我咬紧牙关，在太阳穴上使力。

「菲里妮，你的介绍没有问题，但动作还是有些僵硬。面对他领学生若表现得太过怯弱，会遭到对方看轻。看来你还得再练习一阵子。」

哈特姆特大人走过来说道。我吓得身体一震，向帮忙准备了书与纸张的菲里妮道谢后，急忙走进阅览席。我喀喳一声锁上门，往椅子坐下，背对两人。

阅览席内的桌子上，摆有菲里妮选好的书籍，以及抄写所需的笔、纸张和墨水。我伸出手，翻开书页。这是本描写骑士战斗的故事书。看见文字的瞬间，我想起了自己说给罗洁梅茵大人听的故事，眼眶不禁发热。

……明明我也和菲里妮一样，向罗洁梅茵大人讲了故事，内容还被印在书本上。然而，如今我们两人的境遇却有着天壤之别。

这里是图书馆的阅览席，不是秘密房间。我拼命咬牙，死死瞪着书本，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要是、要是派系不一样的话，说不定此刻在菲里妮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我了。

对菲里妮的嫉妒，源自于我想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认同。

我在三年前首次亮相，而那年的冬天尾声，罗洁梅茵大人为了没钱购买教材的孩子们，另外想出了办法，让我们能借到扑克牌与歌牌。看到其他人都有父母出钱买下教材，我心里十分羡慕，因此听到可以用故事借到教材时，我真的非常开心。

绝对不可以失败！于是我卯足了劲，开始讲故事。是母亲大人告诉过我的英勇骑士故事。但是说着说着，我的脑袋却越来越混乱，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说到了哪里，脑海里头像被洗净魔法冲洗过一样，后面的内容消失得一乾二净。这样下去不行。然而我越是心急，脑筋越是一片空白。

绝对不能中途停下来──我这样心想着，开始想到什么就接着说下去。而罗洁梅茵大人始终面带笑容，听着我胡乱瞎编的故事，将其记录下来。那时候，我只是庆幸着自己能借到扑克牌。

然后隔年的冬季尾声，罗洁梅茵大人因为遇袭陷入沉睡，大家也开始排挤我。随后，普朗坦商会再度举办了贩售会。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我们在儿童室里讲的故事变成了书。

当下那感动的心情，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连排挤我的人们也阅读了我编出来的故事，甚至有人笑说他觉得很有趣。被父亲大人骂道「你这没用废物」的我，忽然觉得还有个地方需要自己，我想如果待在那里，我就能活下去。但是，愿意倾听我讲述故事的罗洁梅茵大人却不在。

后来，白塔事件发生后已经过了两年，遭到虐待我也习以为常。你根本没有活在这世上的价值、是家族的耻辱──这些话听久了，我也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就是这样。一直到今年的冬天。

罗洁梅茵大人一脸理所当然地给了我公正的评价。自从遭到韦菲利特大人疏远，父亲大人开始对我拳脚相向，连同派系的人也说我只是帮倒忙，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儿童室，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然而对于这样的我，罗洁梅茵大人依旧是一视同仁。她称赞了我在两年前写的故事，并给了我她认为合理的报酬。

……罗洁梅茵大人会再一次……认可我的努力吗？

她表扬了连家人都嫌弃得一无是处的我；在她的监督下，我们在宿舍也能自在生活，不必再因派系与人斗争。这一切究竟为我的心灵带来了多大的救赎，除了我自己外，恐怕无人知晓吧。

「……来写故事吧。」

明明以前因为感到无处容身，所以停止了书写，但是忽然之间，我涌现了这样的念头。什么题材都好，我想写下故事。不是任何人都能办到的抄写，而是只有我才写得出来的故事；也不是为了借扑克牌，而是为了献给罗洁梅茵大人。

我拿起笔，浸入墨水中。

菲里妮视角 从贵族院返家

「其实本来该由身为主人的大小姐来做介绍，但她现在那副模样，就由我来介绍近侍们吧。」

刚从贵族院回到城堡的当天，罗洁梅茵大人便因为被波尼法狄斯大人一把抛到半空中，整个人晕头转向，回房后必须立即上床歇息。首席侍从黎希达先担心地往床铺的方向看了一眼后，接着开始介绍在城堡留守的成年近侍。

「这两位是罗洁梅茵大人留在城堡的近侍。侍从奥黛丽是哈特姆特的母亲，应该大部分的人已经认识她了吧？而护卫骑士达穆尔虽是下级骑士，但他从大小姐待在神殿的时候便在身旁服侍，也深受大小姐的信赖。那么接下来，这边几位是大小姐在贵族院新纳的近侍。她是见习侍从……」

达穆尔我也已经认识他很久了。罗洁梅茵大人陷入沉睡的那两年时间，都是他负责与斐迪南大人联系，还在儿童室里处理书籍的出借事宜。我因为在儿童室里帮过他的忙，曾经多次交谈，所以对他感到十分亲切。

「菲里妮，恭喜你成为近侍。身为下级贵族，有些事情可能都会比较辛苦，如果有不方便找其他人商量的事情，你尽管来找我吧。」

「谢谢。有事的话我一定麻烦你。」

知道我为了罗洁梅茵大人在编写故事的达穆尔，温柔地眯起灰色眼眸，恭喜我成为近侍的一员。心头一时间暖洋洋的。同样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今后我也要好好努力，不能输给达穆尔。

「菲里妮，你有问题也可以来找我商量唷。哈特姆特要是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你一定要马上跟我说。」

奥黛丽微微一笑，柔声这么向我搭话。那双橙色眼睛与哈特姆特十分相似。本来我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是下级贵族而受到冷落，但这种担忧很快就消失了。

「哈特姆特指导我的时候非常细心喔。我在贵族院能抬头挺胸地以近侍的身分服侍罗洁梅茵大人，全是多亏了哈特姆特。」

「那就好。但如果那孩子对你做了什么，真的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喔。」

看来哈特姆特即使那么认真又优秀，站在母亲的立场还是会担心他吧。从奥黛丽的表情与语气，都能感受到母亲特有的包容，我跟着想起了自己已经离世的母亲。

……母亲大人如果还在世，也会像这样担心我吗？

虽然有些羡慕哈特姆特，但久违地想起母亲大人以后，内心深处也渐渐盈满柔和的暖意。

大家各自做完自我介绍，也听取了有关城堡工作的简单说明后，刚从贵族院回来的见习生们便获准提早返家。

「罗洁梅茵大人用晚餐时，有成年近侍陪同即可。各位就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那恕我们先行失陪了。」

近侍们在出入时，都要利用罗洁梅茵大人房里的近侍室。我们照着吩咐，从近侍室来到走廊上。下了楼梯，走向连结北边别馆与本馆的联络走廊。想到自己正走在只有领主的孩子与其近侍才能出入的地方，我不禁感到非常神奇。

「接下来我来说明从明天开始，进城堡时的流程。」

已经当了好几年护卫骑士的柯尼留斯，边带着我们从北边别馆走向本馆一楼的北侧，边开始说明。

「住在家里的人要在第二钟响后来到城堡。等一下会从本馆一楼北侧的近侍出入口离开，所以明天也要从同一个地方进来。」

听说本馆一楼的北侧，是在城堡工作的侍从们所使用的空间。到了以后，柯尼留斯唤道：「诺伯特。」诺伯特是领主的首席侍从，负责统管领主一族的近侍。

「他们是罗洁梅茵大人新纳的近侍，明天开始会从这边的门出入。」

「我已收到黎希达的通知，这边也做好准备了。」

诺伯特一边说着，一边细看我们每个人的脸孔。

「领主一族要使用马车的时候，会由在此处待命的侍从负责准备；至于你们要用马车的时候，请先往这里捎来通知。」

诺伯特似乎只负责处理领主一族的外出事宜，其他人则由城堡里的侍从们负责。说完一些注意事项后，诺伯特领着我们走向一间房间。

「诸位的侍从已备好返回宅邸的马车，正在这里等候。」

陪同我们前往贵族院的侍从们从那个房间走出来，带着我们往各别刻有家徽的马车移动。这种时候当然是按照身分顺序，所以身为下级贵族的我要等到最后。

「那我们先失陪了。明天与光之女神的降临同在。」

「好的，柯尼留斯、布伦希尔德、哈特姆特、莱欧诺蕾。与光之女神的降临同在。」

四名上级贵族最先坐进马车，接着是中级贵族的莉瑟蕾塔与优蒂特。安洁莉卡因为在晚餐结束前得担任护卫骑士，之后她会自行以骑兽返家，所以只有装了行李的马车在妹妹莉瑟蕾塔的指挥下率先驶回宅邸。

「菲里妮大人，请上车吧。」

目送大家离开后，我和以侍从身分陪同的伊丝贝格坐上马车。伊丝贝格是我已故母亲的堂表亲，年纪比母亲大人要大。去年因为自己的孩子已经成年了，有了空闲时间，便答应与我一同前往贵族院。得知我被选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时，最高兴的人就是她了。

「麻烦你了。」伊丝贝格对车夫说道，载着大量行李的马车于是开始缓慢移动。

「今年的贵族院能顺利结束，没有犯下大错或受到指责，真是太好了呢。」

由于在贵族院的时候突然被纳为近侍，不光是我，伊丝贝格也是手忙脚乱。尤其金钱方面真的是……不过，幸好后来并不是住单人房，而是与优蒂特同住一间，稍微减轻了我们的负担；与黎希达商量过后，我也预支到了拨给近侍的经费。就读贵族院的这段期间，我还靠着与哈特姆特一起搜集情报以及搜集故事赚到了钱，几天后就能拿到一笔不小的收入。看来暂时可以不用担心吧。

「菲里妮大人，这真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下级贵族竟然获选为领主一族的近侍，我也以您为荣呢。而且罗洁梅茵大人是温柔心善的主人，您的同僚也都非常亲切，不会因为您是下级贵族就排挤您，让我十分放心。从明年开始我也会以侍从的身分陪您前往贵族院，我的家人往后就靠您多多提携了。」

今年冬天拜托伊丝贝格的时候，她还答应得不情不愿，这时却眉开眼笑地说她明年也愿意当我的侍从。尽管伊丝贝格的反应十分势利，但与她打好关系，对我也有好处。因为母亲大人死后，我们与亲戚就渐渐变得疏远，如果能够恢复往来，对于在家里越来越感到无处容身的我和弟弟康拉德来说，会是有力的后盾吧。

「约娜莎拉大人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她便判若两人，变得对我们非常苛刻。所以我很担心康拉德……加上父亲大人一向比较看重约娜莎拉大人说的话。」

倘若父亲大人能够严厉制止约娜莎拉大人，我也不用这么担心，偏偏他将家里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了她打理。不管我们说了什么，他经常充耳不闻。

「女人一旦成为母亲，有了孩子以后，都会把孩子摆在第一顺位。倘若孩子的地位稳定，多少还能放宽心胸，但约娜莎拉大人毕竟是嫁给入赘的丈夫当继室，以她的处境多半很难吧。她想必会拼了命想保护自己的孩子。这是一种本能，也无可厚非。」

近来家里的变化对我来说实在太过突然，也觉得很不公平而且难以理解，所以心里很不愉快，伊丝贝格却说这种情况也是无可厚非。她还说等我有了孩子就能明白约娜莎拉大人的心情，但如今受到苛待的我，一点也不想去理解她。

「不过，我就是料到事情有可能变成这样，还三番两次提醒过卡席克大人。然而他还是让继室有了孩子，真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如果父亲大人至少能等到康拉德进入贵族院就读，我也不用这么担心……」

母亲大人是在生下康拉德后，过了约莫一个季节时离开人世。根据身边人们所言，当时父亲大人在考虑究竟要雇用能长期住在家里工作的奶娘，还是续弦再娶。最终基于金钱方面的考量，他选择了后者。

「因为刚好身边出现了亲属都已过世、生活陷入困苦的约娜莎拉大人吧。所以卡席克大人才迎娶约娜莎拉大人为继室，并把她的伯母耶涅菈带回来当侍从。其实于情于理来看，他这么做并没有错。但是，居然让继室生下孩子、把养育您和康拉德的工作抛到一边，这根本是本末倒置嘛。卡席克大人做事真是缺乏考虑。约娜莎拉大人她们也太不知感恩了。」

看到伊丝贝格如此咳声叹气，我悄悄松了口气。因为在家里总是我遭受指责，所以看到有人也和我一样对约娜莎拉大人与父亲大人感到愤怒，不由得安下心来。

「同样的话我也对父亲大人说过，却被他狠狠骂了一顿。他还说不知感恩的人是我，一点也不懂得体谅生了孩子的约娜莎拉大人。可是，父亲大人的指责实在让我无法接受。」

「哎呀……」

「母亲大人临终前还将康拉德托付给我，要我好好照顾他。可是，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对康拉德来说真是太糟糕了。」

有时候约娜莎拉大人会因为忙于照顾幼儿而忘记吩咐三餐，或为了一点小事就尖声咆哮，还会以管教的名义动手打人。光是想起这些事情，我的心情就变得非常沉重。但明明是她忘记吩咐下人准备餐点，那么就算我出面去下达指示，她也不应该为此向我抱怨。既然认为那是「自己身为女主人的职责」，她应该要尽责才对。

「我很希望约娜莎拉大人能搬去别馆，伊丝贝格觉得呢？」

一般都会让第二夫人住进别馆，以免与第一夫人和其孩子产生摩擦或争执。但是，当初会迎娶约娜莎拉大人为继室，就是为了让她来照顾我们，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住在本馆，即便现在生了孩子也一样。

我并不是希望父亲大人他们离婚，也没打算叫约娜莎拉大人她们离开这个家，毕竟我也知道她们只会流落街头。可是，她们都已经撇下了养育康拉德的工作，我希望约娜莎拉大人与耶涅菈能从本馆搬去别馆。

「如今我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了，薪水和一般的见习生不一样。现在像吃饭的时候也不用一直待在旁边照顾康拉德，我可以雇用下人，只要节省着点使用我在贵族院存下来的钱……」

我希望自己向父亲大人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伊丝贝格能在一旁帮我说说话，所以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然而，伊丝贝格想了一会儿后摇摇头。

「我非常能明白您的心情，但这些事情要马上办到是不可能的吧。现在您成了领主一族的近侍，往后生活上得准备不少东西，现在都还不晓得要花多少钱。而且您以为卡席克大人会愿意整理别馆，支付两边的开销吗？如果他愿意这么做的话，早在一开始就会雇用奶娘，而不是迎娶继室了。」

伊丝贝格冷静又确切的反驳让我垮下头来。现在我已经能自己赚钱，也预计要学习魔力压缩法。本来还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不会对家计造成负担，也能保护好康拉德，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菲里妮大人，您也不用这么沮丧。卡席克大人是入赘的夫婿，所以将来是您和康拉德要继承、守护那个家。如今您又获选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今后就连那两个人也不能轻慢您。康拉德要进入贵族院就读的时候，您也成年了。当上领主一族的近侍后，想必您也能够成为他的后盾，所以现在不能心急。」

伊丝贝格亲切地这么劝道，我点点头。当上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后，如果父亲大人他们也开始能够尊重我们，现在这种痛苦的生活就不会再持续下去了吧。

……向罗洁梅茵大人宣誓效忠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呢。

每一次都是罗洁梅茵大人拯救了我。以前是她建议我，可以写下母亲大人所说的故事以免忘记，这次又是她将我纳为近侍。正当我下定决心，要竭尽全力认真服侍罗洁梅茵大人的时候，马车抵达了目的地。

「菲里妮大人，欢迎归来。」

「哎呀，我明明预先知会过了，怎么不见约娜莎拉大人呢？」

看见出来迎接的只有侍从耶涅菈与男仆，伊丝贝格皱起了眉。耶涅菈先回头往宅邸看了一眼，话声平静地回答：

「实在非常抱歉，约娜莎拉大人因为维根缪希的邀请，暂时抽不开身。」

因为要照顾刚出生的孩子，约娜莎拉大人不方便做某件事情时，都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在罗洁梅茵大人编写的圣典绘本里，维根缪希是守护、照看受洗前孩童的女神。

「这样啊。我本来还想与她打声招呼，那就没办法了。那么，请下人把行李搬进宅邸里吧。接下来我还要乘坐这辆马车回去。对了，许久不见康拉德，我也想见见他呢。请把他叫来吧。」

伊丝贝格说完，耶涅菈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说：「但康拉德大人尚未受洗。」

「我是他的母系亲族，所以没关系。我想看看他。」

眼看伊丝贝格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耶涅菈朝我看来，明显在暗示我：「快阻止她。」但是，今后我有意请伊丝贝格站在我们这一边，所以让两人先见上一面，对康拉德也有好处吧。

「耶涅菈，如果你很忙，不如我去叫康拉德吧。」

「不，还是我去吧。不好意思，请菲里妮大人为伊丝贝格大人泡杯茶……」

「我知道了。」

我带着伊丝贝格前往会客室，尽可能用心地泡了壶茶。伊丝贝格喝了口茶后，微微皱起脸庞。看来并不是很美味。

「不好意思让你喝我泡的茶。因为家里只有耶涅菈一名侍从而已。」

「……这样看来，您家里的环境确实有许多不足呢。我听说在神殿，能以低廉的价格买到受过侍从教育的人。他们虽然使用不了魔导具，但在魔导具不多的下级贵族家里可以完成大部分的工作。您说不定能请罗洁梅茵大人帮忙通融，要不要与她商量看看呢？」

伊丝贝格擦了擦嘴角建议道。等开始领到薪水以后，也许真的该找罗洁梅茵大人商量看看。因为可以的话，我想至少雇用一名新侍从，来为自己和康拉德打理生活起居。

「我带康拉德大人过来了。」

「姊姊大人，欢迎回来。真高兴您回家了。」

康拉德由耶涅菈牵着手走进会客室。他看起来好像瘦了不少。我虽然十分在意，但康拉德正努力说着似乎是耶涅菈教他的问候语，我既不好打断，在伊丝贝格面前质问耶涅菈也很失礼。思量了一会儿后，我只是噤不作声。

「康拉德，你的问候语说得很好喔……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瘦了一些呢？是不是餐点的分量不足以填饱肚子？」

不过，伊丝贝格倒是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我非常在意的事情。耶涅菈露出为难的苦笑。

「康拉德大人的食量本就不大，偏偏菲里妮大人不在宅邸里的这些日子，他好像更是食欲不振，所以食量也减少了。往后就能与菲里妮大人一同用餐，相信他的食欲很快能恢复吧。」

耶涅菈说完，康拉德连连点了几下头，说：「我想和姊姊大人一起用餐。」没想到康拉德这么期待我回来，我心里十分高兴。

「康拉德，接下来我们就一起吃早餐和晚餐吧。」

「……午餐呢？以后不是一整天都能和姊姊大人在一起吗？」

康拉德一脸茫然地反问，我内心油然升起了难以形容的罪恶感。

「对不起喔。从明天开始，我和父亲大人一样要去城堡工作，所以直到第六钟之前都会待在城堡。去年我不是也去了儿童室吗？就和那时候一样……」

「不要，您不要去城堡。」

「康拉德，我怎么可以不去呢。这可是重要的工作。」

明明还有伊丝贝格这名客人在，康拉德竟然露出了快哭出来的表情。我大吃一惊，拼命想安慰他，但是这种时候也不能撒谎说「我会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康拉德大人，不可以给菲里妮大人造成困扰喔。您不是和我说好了，会当个好孩子吗？而且，这里还有客人呢。」

耶涅菈伸手按在康拉德的肩膀上。康拉德像是忽然回神，抬头看向耶涅菈后，马上低下脸庞点点头。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这只是因为康拉德太喜欢姊姊了嘛，我没有放在心上喔。」

伊丝贝格扬起温柔的微笑这么表示时，下人正好出现在门边。看来行李已经搬完了。我便感谢她这阵子来的辛劳，并与她道别。

「伊丝贝格，谢谢你。多亏了你，我在贵族院才能过得闲适自在。那么，就此解除你我二人在贵族院的主从契约。」

「能够亲眼看着菲里妮大人日渐成长，是我最大的收获。期待明年与您的再次合作……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我与康拉德以及耶涅菈一起目送伊丝贝格离开。她乘坐的马车刚弯过转角，耶涅菈脸上侍从特有的谦逊笑容立即消失，凶神恶煞地往我瞪来。

「菲里妮大人，您也太晚回来了。第六钟都已经响了不是吗？居然害得我们要额外支付酬劳，让下人留下来待命……」

「……这你就算向我抱怨，我也没办法呀。因为从城堡回来的时候得依照身分顺序。不说这个了，康拉德，我们一起去吃晚餐……」

「由于您太晚回来，康拉德大人已经先用过晚餐了。我来为他梳洗沐浴，请您快点去用晚餐吧。」

耶涅菈厉声说完，一把抓起康拉德的手臂迈开步伐。既然会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要帮他沐浴，代表在我就读贵族院的这段时间，一直是耶涅菈在照顾康拉德吧。

「耶涅菈，谢谢你。麻烦你为康拉德梳洗沐浴了。不过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先来协助我更衣……」

贵族院的黑色制服在制作时，都是以会有侍从帮忙着装为前提，所以无法独力穿脱。看着我身上的衣服，耶涅菈厌烦地皱起眉。

「康拉德大人，请您先回房吧。」

闻言，康拉德露出了莫名带有恳求意味的眼光朝我看来，但我更衣的时候实在不方便他在场。大概是我就读贵族院的这段期间，他一个人太寂寞了吧。但是，现在必须让康拉德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轻轻搂住康拉德，向他道晚安。

「康拉德，愿席朗托罗莫的祝福赐予你一夜安眠……明天早上我们再一起吃早餐吧。」

「好的，姊姊大人。」

康拉德高兴得绽开笑容，走向自己的房间。他这么懂事让我松了口气，同时我在耶涅菈的陪伴下回到房间。

下人只负责把贵族院的行李搬进来，还随意地堆放在一起，所以房间看起来变得十分狭窄。我侧眼看着堆叠的木箱，打开房间的衣柜，里头放着能够独力穿脱的平民衣物。这是我在宅邸里才会穿的衣服，在贵族院那里绝不可能出现。

「约娜莎拉大人似乎正忙着照顾小宝宝，那晚餐已命人准备好了吗？」

「有的。我接下来就要去约娜莎拉大人那里看看，无法服侍您用餐，但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这样呀。明天我第二钟就要到城堡去。等吃完早餐，麻烦你帮忙准备衣服。」

然后我在臭着一张脸的耶涅菈协助下，脱下了贵族院的制服。她帮我脱下衣服后，马上转身走出我的房间。

……但她光是愿意帮康拉德梳洗沐浴，我就十分感激了呢。

我独自换上平民服装后，前往餐厅自己准备刀叉、拿取食物，一个人吃完了朴素的晚餐。不知道是贵族院的餐点太美味，还是因为餐厅里安静得教人感到寂寥，明明才刚回家，但一想起以罗洁梅茵大人为中心、所有近侍围着餐桌一起用餐的热闹光景，我忽然好想回到贵族院。

用完餐回房的半路上，我听见婴儿的哭声。打从小宝宝出生以后，不只约娜莎拉大人，就连耶涅菈也是寸步不离地贴身照顾。耶涅菈除了协助父亲大人与约娜莎拉大人以外，几乎其他事情都不做了。看来她也不可能帮我整理行李和床铺了吧。

……要忙到什么时候才能上床歇息呢？

看着冬季期间就读贵族院时，似乎从来没人进来打扫过的房间，我叹了口气。看来得先简单打扫房间、更换床单，并准备好明天工作要用的东西，否则没有办法上床睡觉吧。

换作在其他人家，母亲一定会殷切期盼着女儿从贵族院归来；即便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侍从也会帮忙整理好房间吧。真不知道还有没有贵族也像我这样，一回来就得换上平民衣物，还要自己整理好房间才能上床歇息。悲惨的现实让我感到想哭，但我自己也很清楚，哭并不会让事情变好。于是我做了个深呼吸，转换心情后，用力卷起衣袖，转身去拿打扫工具。

菲里妮视角 我的骑士大人

今天是罗洁梅茵大人要教授魔力压缩法的日子。大概是太期待了，我在第一钟响的同时马上睁开眼睛。飞身下床后，很快穿戴好衣物。

我在贵族院时虽然有侍从，但回到家后，家里的侍从只有父亲大人的继室约娜莎拉大人的伯母，耶涅菈一个人而已。耶涅菈会照顾父亲大人与约娜莎拉大人的生活起居，但是除了帮我换穿外出用的贵族服装外，基本上不会帮我打理任何事情。

因此回到家时，我都是穿着无须侍从帮忙也能自行穿脱的平民衣物，就读贵族院之前，也几乎都由我为康拉德更衣。就读贵族院期间，耶涅菈似乎会帮忙照顾康拉德，如今每天早上也会为他更衣。早上能有空闲时间，让我非常感激。

因为若要以近侍的身分去城堡，早晨的时间非常宝贵。我先简单打扫自己的房间，确认过了要带去城堡的东西与服装以后，快步走向餐厅。我想趁着康拉德还在更衣的时候，先准备好早餐。

到了餐厅，首先点燃炉灶，加热厨师前一天煮好的汤。热汤时再去食物柜取来面包，切成薄片后，与起司一起稍加烘烤。看见现在的我，恐怕没有半个人会相信我是贵族吧。

为了省点付给下人的薪水，我们家只在第二钟到第六钟这段时间雇用厨师。此外，用餐时也没有侍从在旁边服侍，所以都要自己拿取餐点。家境较为富裕的平民，说不定过的生活比我还像贵族呢。

……我绝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现在这样子。

我把烤好的面包放在盘子上，再把热好的汤舀进盘子里，然后拿出冰窖里的牛奶倒入杯子，早餐就准备完成了。这几天来，康拉德总在我准备得差不多时来到餐厅，今天却还没有现身。从贵族院回来以后，由于我每天仍要前往城堡，他明明说过早餐与晚餐一定要一起吃，这是怎么了呢？

……难不成是耶涅菈被约娜莎拉大人叫走了吗？

倘若是这样，耶涅菈就会撇下康拉德。也许该看一下是怎么了。我正准备走出餐厅，这时耶涅菈一个人走了进来。

「哎呀，耶涅菈。康拉德呢……？」

「我和平常一样去叫他起床，但他似乎身体不舒服，所以我要他今天再多休息一会儿。假使菲里妮大人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您的主人可是出了名的体弱多病，要是把疾病传染给她就不好了。」

耶涅菈笑得非常坏心眼。看得出来对于我被罗洁梅茵大人选为近侍这件事，她到现在还不相信。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也无所谓。等在城堡搜集情报的父亲大人回来，她们就会知道是真的了。我完全不想努力说服耶涅菈与约娜莎拉大人相信我。

「这样啊。那么吃完早餐以后，麻烦你帮我完成要去城堡的准备。」

「唉……虽然身为贵族，庆春宴之前确实都得待在儿童室里度过，但整天不见人影这一点，与卡席克大人还真是一个样。」

耶涅菈一边挖苦一边走出餐厅。虽然教人生气，但我无法独力穿上要去城堡的服装，这时也只能忍耐。

我自己一个人吃了早餐。可能是康拉德不在，四下安静得教人感到寂寞，也可能是食物太简单又乏味，我不禁想起了贵族院里在热闹气氛下所吃的美味餐点。

……但在城堡的时候，还能与其他近侍一起吃分送下来的午餐，所以比起只能一直在家的康拉德，我已经相当幸运了。

吃完早餐，收拾了餐具，我决定在回房前绕去康拉德的房间看看。我想稍微看一下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倘若约娜莎拉大人还和以前一样，我也不会这么担心呢。

约娜莎拉大人是在我的母亲大人过世后不久来到我们家，成为父亲大人的继室。母亲大人在生下康拉德后，刚过一个季节便离开人世。为了养育我们长大，父亲大人只能选择要长期雇用能住在家里工作的奶娘，还是续弦再娶。

当时，正好父亲大人的亲族中有位亲属都已过世、生活陷入困苦的女性，他在考量过家中的经济状况后，判断比起雇用奶娘，再婚会比较好。于是，他迎娶了约娜莎拉大人为继室，并把她的伯母耶涅菈带回来当侍从。

……其实一开始相处得还算融洽。那时约娜莎拉大人对我们很温柔，耶涅菈也视我们为父亲大人的孩子，相当尊重我们。

然而，在约娜莎拉大人怀孕了以后，她便判若两人，变得对我们非常苛刻。倘若父亲大人能严厉制止她那还没关系，偏偏他经常对我们说的话充耳不闻，也不愿认真看待这件事。再加上，父亲大人认为家里的事情是妻子的工作，把一切都交由约娜莎拉大人打理，她因此更是变本加厉，对我们越来越过分。现在要是康拉德生病，她也不管不顾，只会说：「可别传染给我的孩子。」

……虽然伊丝贝格曾说：「女人只要成为母亲，有了孩子以后，都会把自己的孩子放在第一顺位。」

伊丝贝格是母亲大人那边的亲族，愿意前往贵族院担任我的侍从。她也曾说：「如果我孩子的地位能稳定一些，我多少也能放宽心胸。」但是，约娜莎拉大人是入赘的父亲大人的继室，也没有其他亲属。当时她的年纪已二十出头，以贵族来说算是相当晚嫁，而且几乎是身无分文地嫁进来我们家。身上也没有给小孩子用的魔导具，所以她生下来的孩子，很难以贵族的身分活下去吧。听说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对前妻的孩子，也就是我们这么具有敌意，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尽管伊丝贝格说了，等我有了孩子，多半也能明白她的心情，但如今受到苛待的我，一点也不想去理解她。

……可是，一切还是要怪父亲大人。明明亲族告诫过他，在康拉德进入贵族院之前，最好别让约娜莎拉大人怀上孩子，他却无视亲族的忠告。即便我向他倾诉不满，他也不愿意为约娜莎拉大人他们准备别馆……

原本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争执与摩擦，贵族的宅邸都设有别馆，继室与第二夫人这样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会分开居住。但是，当初是为了让约娜莎拉大人照顾我们，才娶她为继室，所以她在一开始就住进了本馆。即便现在生了孩子也一样。可是，如果她都本能地优先照顾自己的孩子，放弃养育我与康拉德的责任，那明明气氛已经这么糟糕了，真的还有必要一起住在本馆吗？

我并不是希望父亲大人离婚，也不是想要求约娜莎拉大人他们离开我们家。我只是希望她能像一般的继室一样，搬出本馆，移到别馆生活。

……父亲大人也许是因为金钱上的考量，所以不想使用别馆，但现在这样的生活再持续下去，对康拉德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康拉德就拜托你了。」母亲大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曾好几次这样对我说道。这时她的声音再度掠过脑海，我轻轻叹了口气。

「康拉德，我听说你身体不舒服，现在怎么样了？」

我走进房间，探头往床铺一看，便见康拉德脸色苍白，僵着小脸仰头看我。他的皮肤表面隐隐冒着水泡，表情还显得有些痛苦，这副模样让我感到十分熟悉。肯定是体内充满了魔力吧。年纪还小的时候，只要每几个月移动一次手环里的魔力就好，所以他可能是忘了怎么移动魔力。我卷起弟弟戴有手环的右手的衣袖，一边向他说明。

「我不是教过你，一旦手环里的魔力满了，要把魔力移进床铺旁边的魔石魔导具吗？……康拉德，你的手环呢？魔导具放到哪里去了?!」

康拉德右手腕上的手环不见踪影，也找不到床边桌子上的魔导具。康拉德就好像有人命令过他不准说，只是恐惧得脸庞僵硬，目不转睛地注视我。

「你不说我也知道。也只有约娜莎拉大人了吧。这个家里需要孩童用魔导具的人，就只有那个小宝宝而已。」

我这么断言后，康拉德的眼泪马上夺眶而出，点了好几下头。大概是因为即使不说，我也知道是谁，让他安下心来了吧。康拉德的表情与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居然不只抢走康拉德的魔导具，还让他感到害怕，威胁他什么都不准说，简直不可原谅！我一定要把魔导具拿回来！

康拉德的孩童用魔导具，是母亲大人过世以后，用母亲大人的魔石与她剩下的大半财产，请人制作的新东西。对于刚出生没多久就失去了母亲大人、也从未见过她一面的弟弟来说，这可说是饱含了母亲爱意的遗物。然而，现在继室竟然为了自己的孩子把这样魔导具抢走，实在太差劲了。

我在盛怒下起脚狂奔，一个箭步冲进约娜莎拉大人的寝室。看见我没有通报一声就闯进来，她立刻横眉竖目，怒声咆哮。

「你怎么这么没规矩！马上给我出去！」

她怀里的婴儿想必是听到咆哮声受了惊吓，开始放声大哭。每次孩子一哭，约娜莎拉大人的心情就会变得十分恶劣，换作是平常的我，面对怒气冲冲的她想必不敢违抗吧。但是，看见婴儿的手腕上戴有康拉德的手环后，我绝不可能离开房间。

我无视婴儿的哭声，也无视约娜莎拉大人的怒吼，快速地扫视房间。康拉德那嵌有魔石的魔导具就放在暖炉上头。找到以后，我立刻以最快速度冲向暖炉，拿回魔导具。

「约娜莎拉大人，您才是不懂规矩又蛮横无理的小偷吧！这是我母亲大人的魔导具。是她要给康拉德的，才不是那孩子的东西。如果您想让自己的孩子以贵族身分活下去，应该嫁进来的时候就自己准备好才对。我绝不原谅您居然抢了康拉德的东西！请您明白自己的身分！」

「那已经是这孩子的东西了！」约娜莎拉大人脸色丕变，大叫着扭过身体，摇响手铃。一旦耶涅菈赶过来，我肯定没有胜算。正互相对峙时，约娜莎拉大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稍微移动目光。

「姊姊大人……」

似乎是追着我跑来，身后传来康拉德的声音。我把弟弟护在后头，继续与约娜莎拉大人对峙。看见我保护弟弟的样子，她一派好整以暇，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

「就算你现在拿回魔导具，也已经来不及了。像康拉德这样魔力不多的孩子，不可能在就读贵族院之前重新储存到魔力吧。」

闻言，我明白到了她不只抢走魔导具，还把康拉德储存至今的魔力都用掉了。我感到背脊发凉。康拉德若想以贵族的身分活下去，恐怕将变得非常困难。

「所以，你死心吧。」

「……康拉德的将来，与母亲大人的魔导具被人抢走是两回事。这点我绝不退让。」

我把魔导具交给康拉德，目光锁定婴儿手上的手环。为了阻止我，约娜莎拉大人变出思达普来。然而下个瞬间，康拉德突然放声尖叫，蹲在原地缩成一团。他整个人恐惧得不停发抖，这副模样再明白不过地宣告着，他曾有过约娜莎拉大人以思达普攻击他的经验。

「您到底对康拉德做了什么?!」

我愤怒得脑袋几乎就要沸腾，也变出思达普。就在这时候，耶涅菈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菲里妮大人竟然有这么多钱！」

看见耶涅菈拿着装有魔力压缩课费用的皮袋，我感到一阵晕眩。

「居然不只主人，连侍从也是小偷……那是我的钱！不准擅自拿走！」

那是我为了学习魔力压缩法存下来的钱。不只夺走了康拉德身为贵族赖以生存的魔导具，现在连关系到我近侍生涯的钱也要抢走吗？

「呀啊?!」

趁着我的注意力被皮袋引开，约娜莎拉大人从思达普变出魔力光带，很快将我捆起来，让我无法动弹。她低下头，看着摔倒在地的我。

「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我，将来要继承这个家的是这孩子。你才该明白自己的身分。」

接着，约娜莎拉大人从蹲在地上、全身不断发抖的康拉德手中抢走魔导具，然后露出卑劣的笑容打开皮袋，数起我的钱。她关上皮袋后，朝我看来。

「耶涅菈，把他们两人关进那间储藏室吧。亲眼看着康拉德在自己眼前因为魔力失控，几乎就要丢掉性命，相信菲里妮以后也会比较听我的话吧。」

我抬起头，尽可能摆出强硬的姿态，狠瞪向约娜莎拉大人。

「就算要关，您也关不了多久。只要发现身为近侍的我私自旷职，黎希达与奥黛丽一定会感到奇怪，询问人在城堡的父亲大人吧。听到有人问起我，父亲大人为了如实回覆对方，想必也会回家来察看我的情况。」

其实我是虚张声势。黎希达她们就算觉得奇怪，多半也不认为有必要马上赶来援助。倘若向父亲大人问起我为何无故旷职，父亲大人虽然会想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定只会寄奥多南兹回来询问约娜莎拉大人，到时她也会随便找个藉口搪塞过去。

明知会有这种结果，我还是表现出了绝不屈服的态度。我能够变成这样，全多亏了哈特姆特的教导。在贵族院，他一而再地提醒我，与他领贵族交涉时如果表现得太过怯弱，会让罗洁梅茵大人也被人看轻。他说了，正因为我是下级贵族，更要懂得分辨何时该认清身分差距、果断退让，何时又绝对不能退让。

但我的虚张声势似乎稍微奏了效。耶涅菈脸上流露出了担心，约娜莎拉大人则是不高兴地垮下脸。

「嘴硬也没用。耶涅菈，把两人关进储藏室。」

耶涅菈接到命令后，用滚的将我丢进离约娜莎拉大人寝室最近的储藏室。紧接着，被推进来的康拉德扑倒在我背上。

「呜唔……！」

「姊姊大人，您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已经成年的约娜莎拉大人，魔力比还是孩子的我要多而且强。我无法解开她的束缚。

「我没事。等父亲大人回来就好，你先忍耐一下喔。」

房门啪当一声关上。视野变作一片漆黑，锁门的喀恰声响无情传来。我听见耶涅菈快步走向寝室，不知道在向约娜莎拉大人报告什么。

「康拉德，倒是你没事吧？」

「我……只要和姊姊大人在一起，再暗也没关系。」

其实我是在问魔力的情况，结果康拉德答非所问。不过，既然他现在情绪还算稳定，最好还是不要无谓刺激到他。万一让他的情绪激动起来，魔力会在体内失控。为免自己多嘴，我闭上嘴巴。

过了一会儿，第二钟响了。原本这时候是我前往城堡的时间。「是不是该请个假比较好呢……」我隐隐听见了耶涅菈这么说。毕竟孩子若无故旷职，会让父母留下监督不周的名声。约娜莎拉大人也不希望父亲大人的名声变糟吧。我安静不作声，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可以稍微听见两人的交谈。

「刚才她直接喊了黎希达与奥黛丽这两个名字，可能是儿童室的朋友吧？也说不定是同为见习文官的朋友。」

「怎样都好。那你通知一声吧。」

「遵命……奥多南兹。」

耶涅菈一派煞有其事，对着奥多南兹说明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我用力吸一口气。

「把我的钱还给我！」

竭尽全力这么大喊后，粗鲁开锁的「喀恰喀恰」声随即传来，紧接着约娜莎拉大人冲进储藏室，狰狞的模样彷佛魔物一般。她气急败坏地狠狠甩了我一巴掌。在我感受到痛苦与屈辱之前，康拉德率先发出尖叫。

「小孩子都哭了吧！我不是常说你很吵吗！」

「对不……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住手！父亲大人知道您会做这种事情吗?!」

「菲里妮，你不准命令我！」

约娜莎拉大人把目标改成了我，痛打几下后大概是发泄完了怒火，旋即走出储藏室。房门再次喀恰一声锁上。

「……约娜莎拉大人平常都这么对你吗？」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储藏室里，我小声问道。康拉德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始用年幼又还不够流畅的字句，缓缓诉说在我就读贵族院时发生了哪些事情。原来他平常都没有得到充分的照顾，约娜莎拉大人与耶涅菈还会依自己心情好坏，对他拳脚相向。

「平常还没有早餐可以吃……所以，姊姊大人回来我好高兴。」

我倒抽口气。看见康拉德在冬季期间瘦了不少，我为此表示担心时，耶涅菈还说：「似乎是因为姊姊不在，他都没有食欲呢。」结果这根本不是事实。

「帮我更衣也是……她说是因为不能让姊姊大人看见我身上的伤……」

康拉德掀起自己的衣服。虽然四下昏暗看不清楚，但他的肚子上似乎有好几处瘀伤。耶涅菈会帮康拉德更衣，是不想让我看见他身上受到虐待的痕迹吧。

「康拉德，对不起。我从贵族院回来都好几天了，却完全没有发现这些事情。」

「没关系，姊姊大人在的时候，她们不会打我……唔……」

大概是体内的魔力开始失控，康拉德发出痛苦的呻吟。再这样置之不管，真的就会和约娜莎拉大人说的一样了。

……为什么我是这么无力的小孩子呢？

如果我已经成年了，也许就能从约娜莎拉大人手中抢回魔导具，也许就能破坏身上的魔力光带。就算还未成年，如果没有被绑起来，我也能用家里的魔导具帮助弟弟，让他体内的魔力减少到没有生命危险吧。至少如果我已经换上了要去城堡的服装，还可以用皮带上的奥多南兹魔石求救，也有能吸收魔力的黑色魔石。

「……姊姊大人，说故事给我听。这样、感觉会好一点。」

康拉德难受地喘着气，央求我说故事。他说难过和痛苦的时候，只要回想母亲大人说过的故事，感觉就会轻松一点。于是，我说起了罗洁梅茵大人为我印成书本的骑士故事。

「……我向光之女神发誓，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必定伸出援手。所以，在你遇到难关、向建言女神安海尔藤古寻求协助之前，能否也先呼唤我的名字？」

「姊姊大人，骑士也会来救我们吗？」

「嗯，一定……一定会有骑士来救我们的。」

为了让弟弟安心，我这么回答，但其实我根本不认为有人会来救我们。这世上若真有这么美好的事，我们现在也不会落到这种下场。

「希望可以快点来救我们呢。」康拉德说着，靠在我身上开始打盹。被绑起来的我既无法摸他的头，也无法轻抚他的背。

弟弟睡着后，又过了一阵子，我听见第三钟的钟声。现在是魔力压缩课开始的时间。钱被抢走、还被关在这里的我无法参加。冬季期间，在贵族院付出的所有努力全部化作泡影，同时我也感到整个人被彻底击垮。我再也无法强装坚强，难忍的呜咽与眼泪随之而出。

被关进储藏室后，不晓得已经过了多久时间。忽然间，我听见好几道脚步声，还有不知在为谁带路的约娜莎拉大人说：「菲里妮的房间请往这边走。」好像是有即使没有预约会面，仍然必须为其带路的客人临时来访。

「康拉德，你后退一点。」

我像条毛毛虫般蠕动着挨到门边，尽可能用弹跳的反作用力去踢储藏室的门。咚咚地踢了两、三次后，脚步声的主人们似乎是感到可疑，转往这边走来。

「那里是储藏室。应该是成叠堆放的杂物掉下来了吧。」

约娜莎拉大人试图遮掩。为了反驳我拼命大喊：「我在这个储藏室里面！」一边继续用力踢门。

「住手！您做什么?!」

在约娜莎拉大人高声喊叫的同时，储藏室的门上闪过一道光芒。下个瞬间，房门朝着走廊的方向倒去。手上拿着剑的达穆尔正站在洒满日光的走廊上。他肯定是用剑劈开了房门。

「……你说菲里妮卧病在床？」

达穆尔的质问声冷峻严厉，难以想像平常个性敦厚的他会发出这种声音。看得出来约娜莎拉大人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尖叫吞回去。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有钱的样子呢。」

哈特姆特用轻快的口吻说着，探头进来。在他身后，还有沉着脸的莉瑟蕾塔与优蒂特。

「现在已经找到菲里妮，只剩下钱了。优蒂特，走吧。」

「可是，比起男性的达穆尔，由同性的我留在这里比较好吧……」

优蒂特看着我与达穆尔说，但哈特姆特摇了摇头。

「不。若被捆绑了很长一段时间，菲里妮很有可能无法自己行走。优蒂特，你搬不动她吧？」

哈特姆特这么说明后，接着冷笑道：「倘若演变成领地间的问题，便要由花了那笔钱的人以命赔罪。」他这样威胁约娜莎拉大人，命她把钱交出来。根据他透露出来的讯息，他们似乎是以给错钱为藉口，前来察看我的情况。

约娜莎拉大人脸色惨白，带着哈特姆特与优蒂特走进自己的寝室。那个方向并不是本该放有钱的我的房间。我听见哈特姆特针对这点冷嘲热讽。

「我来解开菲里妮的束缚。莉瑟蕾塔，她弟弟就麻烦你了。」

达穆尔边下指示，边走进储藏室。在我身后的康拉德看见这么多不认识的人突然出现，受到惊吓后体内的魔力似乎开始失控，呼吸变得急促。

「莉瑟蕾塔，如果你身上有黑色魔石，请帮康拉德吸点魔力出来。他的魔力好像快超出负荷了……」

「我有带。菲里妮，你先担心自己吧。」

莉瑟蕾塔对我露出安抚的微笑后，拿出黑色魔石，按在康拉德的额头上。魔力被吸出后，大概是轻松了一些，他原先痛苦的呼吸声慢慢缓和下来。

「菲里妮，你别动，我帮你解开束缚。」

达穆尔把思达普从大剑变作小刀，砍断束缚住我的魔力光带。他操纵小刀的动作一点迟疑也没有，也没在我肌肤上留下半点伤痕。

别人都说下级贵族的他，已经拥有与中级贵族相当的魔力，看来似乎是真的。由约娜莎拉大人的魔力形成的光带一眨眼就被砍断，化作光粉消失。

「达穆尔，谢谢你。」

「……啊。」

达穆尔轻喊了声。发觉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衣服上，我脸庞一僵。因为被关进来的时候，我还穿着能够独力穿脱、钮扣位在前方的平民衣物。看着一点也不像贵族女性的我，想必足以让他判定我不适合担任领主一族的近侍吧。

我本想抬起手遮住钮扣，但大概是被捆绑了太长的时间，手臂发麻，一时间还无法动弹。我感到非常悲惨，十分想哭。

「莉瑟蕾塔，弟弟他能自己站起来吗？菲里妮果然还无法自己行走。」

达穆尔让莉瑟蕾塔把注意力放在康拉德身上，接着迅速解下自己的披风，将我包裹起来。对于他什么也没说，还设法不让人看见我身上的平民衣物，这样贴心的举动，这次让我高兴得眼眶泛泪。

「那个……达穆尔，我……」

「嗯？」

达穆尔轻挑起眉，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什么都不必说，没关系」。那双看着我的灰色眼眸非常温柔，对于我不像个贵族，丝毫没有嘲弄的神色。

……啊。

就好比温度突然升高，冰块表面出现裂痕那样，我好像听见「镫」的一声，某处传来清脆又透明澄澈的声响。彷佛是水之女神与雷之女神往我的内心送来了春天。萌芽女神大概正面带微笑，挥下手臂吧。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了自己心中有小小的爱慕之心开始萌芽。

「你的名字是康拉德吧？站得起来吗？」

莉瑟蕾塔的声音让我恍然回神。康拉德怕生，即便莉瑟蕾塔柔声对他说话，他也只是轻轻点头，没有答腔。不过，他也知道莉瑟蕾塔他们是来帮助自己的吧。康拉德战战兢兢地握住伸来的手后，慢慢站起来。

「看来你弟弟自己能走。菲里妮，那我稍微失礼了。」

达穆尔说完，轻轻松松地将我抱起来。那坚定而有力的手臂，以及距离太近的脸庞，都让我不由自主太过在意，极快的心跳声在整副身体里回荡，感觉就要被达穆尔听见。由于才刚意识到自己的爱慕之心，这样的刺激对我来说太过强烈，我不禁感到晕眩。

达穆尔把堵住走廊的门踢开，清出走道后，一边前进一边留意着走在后头的康拉德他们。

「罗洁梅茵大人绝不容许有人欺负小孩。你可以试着向她求助……因为菲里妮若不求助，我们也帮不了你……」

达穆尔一边说着很像是故事书里骑士会说的台词，一边走下楼梯。我的心脏依然飞快跳动。

「菲里妮，是我。」

听见这道话声，我转过头去。只见父亲大人从会客室里走出来，正好看见我被达穆尔抱着走下楼梯。然而，他的目光接着往上，像在寻找另一个人。

看见父亲大人比起女儿，更加担心继室，忽然间我感到十分绝望。虽然现在已经成功被救出储藏室，但如果不从约娜莎拉大人那里拿回康拉德的魔导具，并且分开生活，同样的事情只会一再发生。

……我真的做得到吗？

多半是脸上流露出了不安与绝望吧。达穆尔先对我笑了笑，像要让我安心，然后目光锐利地瞪着父亲大人说了。

「请让开。」

向罗洁梅茵大人求助后，最终康拉德搬到了孤儿院，我则住在城堡里开始生活。一旦在城堡生活，便不可能只在北边别馆活动，所以每当与人擦肩而过，听见冷言冷语的次数也变多了。

「下级贵族竟然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吗？到底立下过怎样的功绩？」

「在贵族区有住处的下级贵族居然住在城堡……」

我颤抖着肩膀，加快步伐，想要赶快远离他们。这时，代表艾伦菲斯特的土黄色披风忽然映入眼帘。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达穆尔正走在我旁边。

「你只能抬头挺胸。只要靠着魔力压缩法增加魔力，说闲话的人就会变少。」

多亏有达穆尔以自身的经历鼓励我，我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露出笑容。这样的小事一再累积后，我越来越认定，痛苦时能对我伸出援手的骑士就是达穆尔。

但是，我不认为自己的单相思能有开花结果的一天。因为我知道达穆尔以前与布丽姬娣大人的那段恋情，而我又还是小孩子，已是大人的达穆尔不会把我视为对象吧。

……不过，我仍想珍惜在内心萌芽的这份情感，所以趁着我还是小孩子，把握还可以这么做的时候，再一下下……

「我可以与你并肩，再走一下子吗？」

「嗯，可以啊。还有，情况要是真的太严重，你可以找罗洁梅茵大人商量。罗洁梅茵大人和我不一样，一定能帮你。」

听了达穆尔有些答非所问的回答，我不禁苦笑。最近我也稍微明白到，达穆尔就是这样子的人，他永远也不会发现我的心意吧。

在城堡总有许多微小的新发现，每天虽然忙碌，却也非常开心。

夏绿蒂视角 崭新的一步

果然不出所料。今年的庆春宴在宣布了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的婚约以后，在一片哗然声中落幕。而后大概是因为成了瞩目焦点的姊姊大人马上就前往神殿，大家对此更是议论纷纷了。所有会面邀请函都集中送到了哥哥大人那边，似乎让他忙得焦头烂额，但不再是下任领主候补人选的我，身边倒是十分安静。

在周遭如此嘈嚷的情况下，我收到了母亲大人的茶会邀请函。母亲大人的私人房间位在本馆，就在我受洗前生活过的儿童房附近。我走在走廊上，内心感到有些怀念。自从我举行洗礼仪式、搬离这里以后，侍从们都异口同声地说，麦西欧尔变得比以前更黏人了。不知道他最近过得好吗？整个冬天我都忙着在管理儿童室，几乎没有时间踏入本馆，他一定很寂寞吧。

「瓦妮莎，与母亲大人的茶会结束以后，我可以去看看麦西欧尔吗？」

「……今天太临时了，恐怕没办法呢。改天我再为您预约会面时间。」

首席侍从瓦妮莎如此回道。明明是自己以前居住过的儿童房，现在竟然连要踏进去都必须先征得许可，领主一族这样的身分真是麻烦。尤其在听说了近侍们孩提时期的生活以后，我更是这么觉得。经过儿童房时，我倍感怀念地注视门扉，随后走进母亲大人的房间。

「夏绿蒂，欢迎你来。好久没和你单独说说话了呢……今天我们到秘密房间里好好聊聊吧。」

看来今天要谈的事情，肯定会让我很难保持冷静。我马上感到紧张，先感谢母亲大人的邀请，接着走进秘密房间。上次进入母亲大人的秘密房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坐下后，侍从们为我准备茶水。多半是厨师们正为了领主会议在尝试制作新点心，未曾品尝过的点心吸引了我的目光。

「为了领主会议，齐尔维斯特大人向罗洁梅茵购买了新食谱喔。」

「……姊姊大人的灵感真是源源不绝呢……居然能想出这么多新点心。」

一般都是命专属厨师想出新食谱，主人再当成是自己的创意向众人宣传，然而姊姊大人却不是这样。我听说她都是先想好了餐点，再教给自己的专属厨师。

「母亲大人，麦西欧尔最近还好吗？刚才经过儿童房的时候，我突然很想念他，打算过几天去探望他呢。」

「你和韦菲利特若愿意去看看他，麦西欧尔一定会很高兴吧。他最近总是在说，真想快点举行洗礼仪式，还和侍从们在讨论要怎么摆放房里的家具呢。」

「哎呀，麦西欧尔的洗礼仪式是明年才要举行吧？他还真是心急。」

虽说心急，其实也开始在挑选工匠了吧。我想起了自己受洗前的准备工作。

「冬季期间你因为忙着管理儿童室，很少来探望他吧？在你搬去了北边别馆以后，我想麦西欧尔应该非常寂寞喔。」

「我也希望麦西欧尔早点搬来北边别馆呢。」

聊着麦西欧尔的近况，气氛变得轻松愉快时，茶水也准备好了，母亲大人便让侍从们退下。如今秘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母亲大人微微一笑。

「夏绿蒂，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和你分享贵族院的事情了吗？」

「是的。姊姊大人讲的，都是有关图书馆的事情呢。听说图书馆里有大型的苏弥鲁魔导具，还要为他们制作服装吧？我的近侍们也很期待参与服装的制作。」

此外姊姊大人还提到了图书馆的藏书量，以及有名图书馆员叫作索兰芝，姊姊大人非常尊敬她，也说到休华兹与怀斯的工作能力有多优秀……不管侍从们如何把话题带开，最终还是会回到图书馆上。从中途开始，侍从们似乎也放弃了引导姊姊大人聊些一般常见的话题。而姊姊大人一双金色眼眸闪闪发亮、激动诉说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可爱，也很符合她当下的年纪。

「那韦菲利特说了哪些事情呢？」

「哥哥大人大多都在抱怨为姊姊大人收拾善后有多么辛苦，另外也对自己获选为优秀者十分自豪，还有就是加芬纳了吧。听说他在玩加芬纳的时候曾有一次赢了多雷凡赫的奥尔特温大人，他高兴得这件事讲了好多遍呢。」

「……关于这些事情，你在贵族院就读的见习近侍们有什么反应呢？」

母亲大人语带试探地问道。关于两人在贵族院的生活情形，母亲大人是想求证自己收到的报告是否可信吧。因为如果近侍全都不说实话，分开生活的父母很难了解到实际情况。

「虽然哥哥大人的描述好像有些夸大，但他应该真的很努力在帮忙善后喔……像是姊姊大人要求所有一年级生要在第一堂课就通过考试时，是他劝阻了姊姊大人；后来他也好几次出席了全是女性的茶会，还接下再次比夺宝迪塔的请求……」

「这样呀。」

母亲大人安心地吁了口气。这样看来，跟母亲大人收到的报告内容并没有太大的出入吧。母亲大人似乎非常担心哥哥大人在贵族院的生活。

「只不过，姊姊大人因为比迪塔赢了戴肯弗尔格，又推出了许多新流行，还与王族以及上位领地有个人往来，再加上许多他领学生都承接了姊姊大人委托的徽章作业，所以她似乎在各方面都造成不小的影响。而且听说姊姊大人明明有大半时间都不在贵族院，却依然具有强烈的存在感，学生们常在谈话时提到她的名字。」

「因为我从齐尔维斯特大人那里听来的消息，全都在说韦菲利特一直忙着帮罗洁梅茵收拾善后，所以很难看出韦菲利特自身有什么表现呢。」

母亲大人说完喝了口茶，目不转睛地注视我。透过那双窥探我神情的蓝色眼睛，我马上明白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我稍微绷紧身子，放下茶杯，回望母亲大人。

「今天我叫你来，是想为了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的婚约一事向你道歉。」

「母亲大人……」

「为了艾伦菲斯特，不仅你的人生一再受到摆布，最终还剥夺了你成为下任领主的机会，我真的对你感到很抱歉。」

从小我就以成为下任领主为目标接受教育，好与由祖母大人养大的哥哥大人相抗衡。而这几年随着情势不断演变，比如祖母大人的失势、白塔事件、姊姊大人长达两年的沉睡等，接受教育一事一直是时而中断，时而继续。然而，这次宣布了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的婚约以后，我便被迫退出下任领主之位的竞争，至今付出的所有努力也化为乌有。

母亲大人道歉后，自从听说两人要订婚，就一直在心头盘旋不去的负面情感立刻翻滚起来，逐渐失去控制。

「夏绿蒂。」

母亲大人起身向我走来，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才刚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热烫的眼泪便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我发现自己紧紧握起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明明祖母大人根本没有用心教导哥哥大人，他却还是顺利地在众人面前首次亮相；就算白塔一事让他留下污点，他还是因为这次的婚约重新变回下任领主。不管遇到怎样的难关，哥哥大人总是能有挽救的机会。神真的非常偏爱哥哥大人吧。」

一直以来我都很努力。不管是哥哥大人备受祖母大人疼爱，可以尽情玩耍的时候；还是祖母大人失势后，母亲大人说最好让哥哥大人成为下任领主的时候；还有哥哥大人因白塔一事而留下污点，以及姊姊大人长达两年陷入沉睡的时候……然而，我的努力终究没有得到回报的一天。

「……真的好不公平。」

直接将内心的不满脱口而出，并不是优雅且高尚的行为。但是，母亲大人完全没有训斥我，只是缓缓摸着我的头与后背，说：「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擦去眼泪，调整呼吸。然后握住母亲大人抚摸着头的手，露出微笑说：

「我已经没事了。虽然心里还是觉得不公平，有些不甘心，但如果没有现在这样的机会，我大概永远也不会说出来吧。」

「嗯，是呀。就是因为你一句话也不说，近侍们非常担心你喔。是他们来拜托我，希望我尽快和你谈一谈。」

现在贵族们都因为刚宣布的婚约而乱成一团，所有人也在忙着准备领主会议。母亲大人会在这种时候特意邀请我参加茶会，原来是因为近侍们在为我着想。

……明明母亲大人和近侍们也很辛苦……

尽管我已经不再是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但近侍们还是和往常一样，尽心周到地服侍自己。那么，我也必须当个对得起他们付出的主人。

「我也知道两位能够订下婚约，对艾伦菲斯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可是，如果是由姊姊大人成为下任领主，那我也会觉得自己论实力完全比不上她，心里头不会有任何不满……」

洗礼仪式过后我与姊姊大人成了姊妹，她更是拥有着每个人都同意该被收为养女的实力与魔力。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她的对手。对我来说，姊姊大人是救命恩人，也是值得尊敬的对象。

「当然，考虑到姊姊大人的性别、身体状况与血缘，她确实很难成为下任领主；我也知道为了保住母亲大人第一夫人的颜面，除了哥哥大人没有其他适合人选。」

麦西欧尔还太小了，不可能成为姊姊大人的结婚对象，而我则是性别上不可能。

「姊姊大人似乎也能接受这桩婚约，因此我也不会反对……虽然对于哥哥大人在订下婚约后就能成为下任领主一事，心里是有些不满。」

「夏绿蒂……」

「再说了，受洗前就失去所有机会的麦西欧尔更可怜啊。」

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订下婚约以后，我和麦西欧尔就完全失去了可以成为下任领主的机会。因为贵族的惯例与观念等等，有太多事情光靠个人的努力根本无法克服，这真的让我非常生气。

「其实如果从一开始便无望成为下任领主，并不会意识到这些事情唷。所以比起从小就没在意过下任领主之位的麦西欧尔，我更担心夏绿蒂。」

母亲大人定定地低头看着我说。她说在自己懂事的时候，法雷培尔塔克就已经定下了下任领主的人选，所以她从小到大并没有在意过下任领主之位。

「如果麦西欧尔不会感到不甘心，那我就放心了。因为我虽然倾吐了心里的不满，但其实也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我缓缓吐出一大口气。在母亲大人面前不再顾虑地吐露不满以后，我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现在又知道麦西欧尔以后不会和我一样内心满是悔恨与无力感后，一放下心来，整个人也放松不少。

「……夏绿蒂，确实就和你说的一样。如今罗洁梅茵正在发展新事业、推广新流行，我的孩子当中能与她结婚的，只有韦菲利特而已。你与韦菲利特既是同胞兄妹，今后要多辅佐支持他。」

……同胞兄妹？虽然哥哥大人也是母亲大人的孩子没有错……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哥哥大人在我们两人心中的位置是不一样的。在我看来，同胞手足就只有麦西欧尔而已；然而在母亲大人眼中，她对我们三个孩子似乎是平等看待。

……明明被祖母大人抢走，并不是由自己一手带大，母亲大人仍然觉得哥哥大人是自己的孩子吗？

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受洗前不曾一起生活过的哥哥大人，对我来说就和成为养女的姊姊大人一样，感觉只是关系比较亲近的亲族，并没有到家人的地步。

而且，或许是因为祖母大人的关系曾有过不愉快的回忆，也可能是因为从小大家都告诉我，要赢过哥哥大人成为下任领主，所以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更加强烈地觉得哥哥大人是不可以输的对手，而不是应该携手合作的同胞手足。

……可是，母亲大人认为我们三人都是她的孩子，如果老实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应该会伤了她的心吧。

对我们兄妹一直有着差别待遇的祖母大人被关起来后，姊姊大人又以养女这种隔了一层关系的身分加入我们，所以我和哥哥大人目前相处得还算融洽。没有必要特地跟母亲大人说，我们其实比一般的同胞手足还要生分吧。

「是啊。因为哥哥大人还是不太可靠……」

大概是看出我真的冷静下来了，母亲大人回到座位上，拿起侍从们留下的茶具重新泡了壶茶。我喝了口茶后，感到十分怀念。这是母亲大人喜欢的茶叶，以前我也一直都是喝这种茶。

……虽然令人感到怀念，但和我自己喜欢的口味不太一样呢。

为了搭配姊姊大人想出来的新点心，也因为长大后喜好有了改变，我喜欢的茶叶口味渐渐变得与母亲大人不一样。

「从小我接受的教育，都告诉我下任领主该由最优秀的人担任。所以就算到了现在，其实我仍然觉得姊姊大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对于想要打造出怎样的领地，姊姊大人心中有着非常明确的目标。不像我只说得出「带领艾伦菲斯特蓬勃发展」这么平凡无奇的答案，姊姊大人能从截然不同的角度思考领地的未来。

「如果以后能由姊姊大人发展新事业，哥哥大人再以领主的身分好好辅佐她的话，艾伦菲斯特肯定可以蓬勃壮大吧。」

我说完后，母亲大人惊讶地眨了眨蓝色眼睛。

「……夏绿蒂，你居然说了和斐迪南大人一样的话。」

「和叔父大人一样吗？」

「是啊。他说不应该是罗洁梅茵要支持韦菲利特，而是韦菲利特要抓紧缰绳，管好罗洁梅茵才对。」

听说当时姊姊大人还气呼呼地抗议：「难道我是什么脱缰野马吗?!」闻言，我忍不住笑了出声。

「姊姊大人居然对叔父大人说这种话吗？」

「是呀，她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对吧？两人的对话听来就像在吵架一样，但那好像是他们平常的相处模式呢。在旁边看着的我反倒冷汗直流。」

母亲大人似乎在心里十分苦恼，究竟该不该开口调停。

「夏绿蒂。」

母亲大人忽然正色，收起笑容，我跟着挺直腰杆。

「往后不只各种新的点心与餐点，制纸业与印刷这种新事业也将在整个尤根施密特境内广为人知。届时究竟会造成多大的影响，目前还无法估计。想与艾伦菲斯特建立交情的领地会比现在还要多吧。」

我点一点头。我早就听说有很多领地都在打探姊姊大人的婚事。如今姊姊大人已经决定与哥哥大人订婚、留在领地，那么我将变成下一个目标吧。倘若他领看重的是与艾伦菲斯特的交情，肯定会想迎娶我为能够出席领主会议的第一夫人。

「既然你有可能嫁往他领，今后要尽量与韦菲利特以及罗洁梅茵建立起紧密的连结。与自领的关系越好，对你的将来越有保障。」

「与自领的关系越好吗？」

看得出来母亲大人已经整理好了思绪，不再想着要将女儿教育成下任领主，而是今后要嫁往他领的第一夫人。

「因为有没有来自原属领地的协助与支持，会大幅影响到女性在夫家的待遇。有些事情并不是单靠丈夫的爱便能解决。对于往后会嫁往他领的女性来说，预测领主换人后的情势、与下任领主打好关系，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就连母亲大人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明明父亲大人深爱着她，甚至不愿迎娶第二夫人。

大概是政变过后，老家法雷培尔塔克遭到肃清波及，母亲大人与自领的关系因此产生了不少变化吧。她说话时的语气带有深深的感慨。我也想起祖母大人以前那冷冰冰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我想尽可能与姊姊大人建立起紧密的连结。」

「哎呀，不是与韦菲利特，而是与罗洁梅茵吗？」

母亲大人双眼圆睁。因为一同长大的关系，贵族通常最为看重与同母手足的情谊。像母亲大人与父亲大人都尽可能和法雷培尔塔克保有密切往来，所以他们大概很难理解我的选择吧。

「因为姊姊大人比哥哥大人更可靠呀。洗礼仪式那一晚，明明我和姊姊大人才见过几次面而已，她却愿意追到半空中来救我吧？」

尽管贵族们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姊姊大人是神殿出身，我却非常喜欢她那不同于一般贵族的重感情，以及面对突发状况时的果决。我相信自己如果再次遇到危险，姊姊大人也一定会来救我。

「也算是为了报恩，我想为姊姊大人贡献所能。我要是生为男孩的话，一定会想尽办法除掉哥哥大人这个竞争对手，与姊姊大人订婚吧。因为如果要辅佐姊姊大人，我肯定可以做得比哥哥大人更好。」

「哎呀，夏绿蒂你真是……万一演变成了兄弟二人争夺罗洁梅茵的局面，艾薇拉肯定会兴冲冲地写成故事吧。」

母亲大人愉快地发出大笑。虽然我并不想被艾薇拉写进书里面，但这些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我真的想要慢慢地回报姊姊大人的恩情。姊姊大人不擅长的事情，就由我来填补吧。」

「既然如此，你要好好学习。对于你还未就读贵族院便要参与印刷业一事，你也知道贵族们有何反应吧？强烈建议你该参加的人，其实正是罗洁梅茵唷。」

贵族们都说，我还没进入贵族院就想参与印刷业，未免太急着出风头，还说若让日后会嫁往他领的女性过度干涉新事业，得担心往后会有情报外流的可能。这些言论让我十分懊恼，但原来这次也是姊姊大人帮了我一把。

「……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也是前些天才听齐尔维斯特大人提起。虽然你十分感叹得不到诸神的宠爱，却得到了罗洁梅茵的宠爱唷。」

闻言，我忽然产生了无比的勇气。「是。」我抬起脸庞，用力点头后，母亲大人笑着起身去打开秘密房间的门。

站在门外的近侍们一脸忧心忡忡。这阵子我让他们非常担心了吧。

如今，不再是为了成为艾伦菲斯特的下任领主，而是为了成为他领的第一夫人。

我迈出崭新的一步。

夏绿蒂视角 我的课题

吃完午餐，我回到房间开始读书。此刻我的办公桌上摆有艾薇拉送来的资料，她说了：「请您在前往哈尔登查尔之前先过目。」

「这些资料……还真不少啊。」

文官马文看着桌上的资料，说他认为不该要求才就读贵族院低年级的孩子看完这么多资料。马文四十来岁，在我的近侍中是少见的男性。他原本是母亲大人的近侍，但因为我要参与印刷业务的关系，被调来我身边指导文官。

「这样子算多吗？两年前叔父大人给我的资料更多，还要求我为了祈福仪式必须全部背下来呢……」

还记得头一年，我好不容易把基本相关资料都背起来，结果后来又送来了更高的一叠木板，要我在下次的祈福仪式之前全部背下来。与那时相比，这次不仅不是要求我背下内容，也只是请我过目而已，我觉得轻松多了。

「这件事我曾听芙萝洛翠亚大人提起过。即便是年幼的孩子，斐迪南大人也真的毫不手下留情呢。」

「是呀。姊姊大人会那么优秀，说是拜叔父大人的教育所赐也不为过吧。因为姊姊大人一从尤列汾药水里醒来，叔父大人便教导她贵族院的上课内容，协助她得到了最优秀表彰。」

对于姊姊大人竟能达到叔父大人的要求，我打从心底感到尊敬。因为叔父大人再优秀，我还是觉得他好可怕又不苟言笑，总是一句赞美也没有，我完全不想让他来指导自己。

「原来如此……不过，看过这些资料以后，便能发现罗洁梅茵大人比起巩固自己的地位，更优先考虑艾伦菲斯特的蓬勃发展，以及辅佐齐尔维斯特大人的孩子哪。」

马文说着，放下有关经费与获利的文件。我与见习文官玛丽安妮，看向马文伸手指着的地方。

「这些新事业都刚成立数年，就能带来这么庞大的利润。考虑到养女的地位与其存在意义，一般根本不可能与奥伯的亲生孩子一起经营。通常会独占事业与获利，然后用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与成立派系。」

马文说了，姊姊大人身为养女，必须不断向贵族们彰显自己的存在价值，背负着与领主亲生孩子不同的另一种重担。想不到我竟然是透过马文，才知道亲生子女与养子女的处境有什么不同。

「嗯……可是，罗洁梅茵大人因为订下婚约的关系，已经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地位吧。这样一来也不需要独占新事业了，所以才让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加入吧？」

见习文官玛丽安妮这么表示后，马文却环抱手臂露出冷笑。看他这副一点也不赞同的模样，我不由得感到不安。

「马文，姊姊大人都已经同意了，这桩婚事难道还有什么不妥吗？」

「养父提出的要求，养女怎么可能拒绝。难保她是真心接受这桩婚事……至少在听过贵族们的议论后，可以肯定双方的支持者都不满意彼此的对象。现在这样的情况，真能让人高枕无忧吗？」

支持哥哥大人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都说姊姊大人是在神殿长大的养女，出身并不良好；支持姊姊大人的莱瑟冈古派贵族，则说哥哥大人带有污点，不配成为下任领主。

「马文，虽然你说得没错，但贵族们不论对象是谁，都能找出缺点吧？」

父亲大人因为让祖母大人失势垮台，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对他多有怨言，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也依然唠叨不休，抱怨父亲大人太晚才采取行动。还有人说母亲大人独占了父亲大人的宠爱，因为善妒所以不让他迎娶第二夫人；也说都是我害得姊姊大人沉睡了两年时间，明明还没进入贵族院就想参与新事业、出风头。只要是领主一族，免不了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坏话。若把别人的意见都当真，只会让自己不堪负荷。

「领主的亲生孩子不可能因为一些流言蜚语，就不再是领主一族，然而养女一旦被解除收养关系，便再也无力回天。因此倘若我是近侍，一定会建议罗洁梅茵大人独占新事业，巩固自己的地位。明明雷柏赫特的儿子还担任她的近侍，竟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真教我感到不可思议。」

听到姊姊大人现在的地位这么不稳定，我不禁注视着眼前高高叠起的资料。原本姊姊大人可以自己独占这些利润，用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她却愿意分给我们。

「姊姊大人不仅救了我的性命，还把获利分给我，更支持我参与新事业……姊姊大人一直都对我这么好呢。」

大多数人都不乐见我参与印刷业务。因为有的人认为，若让终有一天要嫁往他领的人深入参与新事业，得担心情报以后会有外流的可能。

但是，正因为我日后要嫁往他领，更应该了解自领的产业；而且要是真的等到一年后我就读贵族院再参与，到时候可能根本没有我能插手的余地，或是交付给近侍们的工作会与其他人有极大的落差。是姊姊大人向父亲大人建议，「领主的孩子应该平等地一起参与领地的新事业」，帮我守住了身为领主孩子的尊严。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回报姊姊大人的恩情呢？」

「夏绿蒂大人只要好好学习，弥补罗洁梅茵大人的不足，相信就是最好的回报吧。」

「……可是，姊姊大人根本没有任何不足呀？」

我歪过头这么反驳马文，首席侍从瓦妮莎轻声笑了起来。

「大小姐，看来您太过崇拜姊姊大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呢。大概是因为在神殿长大，又睡了两年时间，奥伯他们说过，罗洁梅茵大人明显缺乏社交能力喔。」

……这么说来，姊姊大人虽曾说过要站在我这一边，却搞错了这句话的意思呢。

可能是当初刚受洗完参加宴会时，由于姊姊大人替我挡下贵族们的挖苦，让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才一直以为姊姊大人的社交能力非常完美。但是仔细回想起来，姊姊大人好像也说过只接受了叔父大人的短期指导，让她足以应付那个场合。也许姊姊大人只是背下了常用的句子，并没有完全理解。

「此外，奥黛丽也叹气说过，罗洁梅茵大人比起刺绣这类的新娘技艺，更常优先处理工作。还说与夏绿蒂大人一起刺绣时，她会特别有干劲，很希望能与您一起练习呢。」

瓦妮莎接着微笑又说：「这也对罗洁梅茵大人有帮助唷。」其实我也不喜欢刺绣，瓦妮莎是想趁这机会让我一起练习吧。比起对象已经决定好、日后要留在领地的姊姊大人，预计嫁往他领的我更需要拥有出色的刺绣技巧。

「我也是和姊姊大人一起练习的时候，会更有动力呢。」

「那只要罗洁梅茵大人回到城堡的时候，就多安排两位一起刺绣吧。」

瓦妮莎兴冲冲地敲定了这件事。就在这时，一只白鸟穿过窗户飞了进来，在房内绕了一圈后停在瓦妮莎的手臂上，用姊姊大人的声音开始说话。

「我是罗洁梅茵，请帮我转告夏绿蒂。」

「哎呀，人在神殿的姊姊大人居然会联络我，这还是第一次吧？」

姊姊大人有什么事情吗？我直勾勾地盯着奥多南兹，竖起耳朵不想听漏半个字。

「……所以就是这样，关于贵族区是什么时候进行改造，又为何没有顺便改造平民区，请帮忙调查当时的详细资料。」

原来是因为平民区的商人提供了有关他领平民区的消息，姊姊大人想请我帮忙调查当时的详细情形。

「负责人似乎是艾薇拉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自己的文官也在城堡里，为什么还要拜托夏绿蒂大人呢？」

玛丽安妮感到纳闷地低语后，瓦妮莎边拿出奥多南兹用的黄色魔石，边微笑说道：

「玛丽安妮，你在贵族院还没学到这部分吗？能对城市进行改造的只有领主一族。如果想调查当时的详细情况，有些资料上级贵族可能无法查到，所以罗洁梅茵大人才向夏绿蒂大小姐请求协助吧。大小姐，我可以回覆说没问题吗？」

瓦妮莎虽然口头上向我征求同意，但她大概也明白，我绝不可能拒绝姊姊大人的请求。因为我都还没有回答，她就已经对着奥多南兹说没问题。与此同时，马文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夏绿蒂大人，那我们赶紧去图书室吧。倘若城堡的图书室里没有相关资料，必须请奥伯进入领主的专用书库里寻找。」

「哎呀，那在前往图书室之前，是不是该先通知父亲大人一声呢？因为平民区的整顿一事十分紧急，必须赶在夏天之前完成吧？」

马文摇了摇头。他说现在正是忙着准备领主会议的时候，如果另有要事想拜托奥伯，必须做好事前准备。比如先去城堡的图书室调查并整理好相关资料，也要与负责人艾薇拉讨论沟通。

「从罗洁梅茵大人还把这件事交给艾薇拉大人来看，她想必也顾虑到了奥伯接下来还得参加领主会议吧。我们不能让她的苦心白费。」

「我明白了，那马上前往图书室吧。玛丽安妮，请你联络姊姊大人房里的文官，顺便确认他们是负责哪一部分。」

「遵命。」

……这可是姊姊大人的请求，我一定要优先替她完成！

难得有了可以回报姊姊大人的机会，我带着文官们火速前往图书室。

到了城堡的图书室后，姊姊大人的见习文官哈特姆特与菲里妮也很快前来会合。文官们开始分头调查因特维库仑的相关资料。不久，艾薇拉与协助印刷业务的下级文官也来了。

「夏绿蒂大人，这次还请您多帮忙了。」

「哪里，这本来就是领主一族该调查的事情。艾薇拉还被指定为负责人，想必十分辛苦，麻烦你带领大家了。」

我们归纳了几项资料上的记载后，发现多雷凡赫发明了下水道以后，艾伦菲斯特虽对城堡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但后来刚好在曾祖母大人嫁过来的几乎同一时间，因为要对葛雷修进行整顿，导致对平民区的改造就此延期。

「图书室里似乎找不到更详细的资料了。好比因特维库仑施展时的设计图副本，这些资料果然都放在领主的专用书库里吧。虽说资料在整理好后便会呈给奥伯，但最好能让他早点知道这些消息呢。」

如今领主会议快到了，很难预约到会面时间吧──眼看艾薇拉这么苦恼，我开口说提议。

「艾薇拉，不如由我拜托父亲大人吧？用晚餐时，我无须预约会面也能向父亲大人报告事情。我想姊姊大人也是考虑到了这个层面，才向我请求协助……」

「那真是帮了我大忙，麻烦夏绿蒂大人了。」

不论是搜集资料，还是阅读后加以整理，我都比不上文官他们。今天我能做的也只是别妨碍到大家，在旁边看看印刷业的相关资料打发时间，聆听文官们的说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帮上忙。所以听到艾薇拉这么说，我非常开心。

「哦，第六钟响了……那明天再来整理提交用的资料吧？」

「明日第三钟一样在这里会合吧。」

城堡内回荡着第六钟的钟声，文官们都快步走出图书室。要提交给高层的资料必须制作好几份，恐怕无法在一天之内完成吧。看来接下来有好几天的时间，都得来图书室报到了。

「……所以就是这样，今天我与艾薇拉他们分工合作，调查了城堡图书室里的资料。之后文官们会把今天的调查结果呈交上去，请父亲大人根据那份文件，去领主专用书库里寻找详细资料吧。」

晚餐席间，我向父亲大人报告了这件事情。听到只有艾伦菲斯特晚了他领几十年还未整顿平民区，他脸上有着掩饰不了的惊讶。父亲大人支着下巴，表情凝重地陷入沉思，还扳着手指不知道在数什么。

「现在若施展因特维库仑，应该还来得及吧。夏绿蒂，感谢你帮忙调查。你做得很好。」

「不敢当。不过，要道谢的话请对姊姊大人说吧。因为是姊姊大人得到了在贵族区无法取得的消息，向我们下达指示。」

我表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也声明负责人是艾薇拉后，父亲大人便答应我，会再向两人慰劳致谢。自己确实完成了姊姊大人的请托后，我神清气爽地继续用餐，坐在旁边的哥哥大人却不满地鼓起脸颊，看向我说：

「为什么罗洁梅茵只拜托你一个人？她要是也拜托我，事情可以更快做完啊……」

「哎呀……哥哥大人，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您该学习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吧？」

哥哥大人是在冬季尾声订下婚约后，突然确定要成为下任领主。而我不再是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后，学习时间减少了许多，但哥哥大人应该是大幅增加吧。不仅如此，他还得举行祈福仪式、参与印刷业务。姊姊大人肯定也是不忍心让哥哥大人接下更多工作吧。

吃完晚餐回房间，在我沐浴完以后，却发现近侍们都围在桌边，表情十分沉重。但我记得平常这个时候，文官们早就离开了。

「夏绿蒂大人，适才奥斯华德大人来访过。」

明明才在用晚餐时见过面，哥哥大人居然在明知我正在沐浴、无法接待访客的时候派首席侍从过来，显见事态非比寻常。是有什么急事吧。我绷起脸庞，询问详情。

「他说为免莱瑟冈古派的贵族们又恶意中伤，韦菲利特大人需要实绩，所以希望从明天开始，也让韦菲利特大人一同前往图书室。」

……咦？只、只是这样？

我本来还绷紧全身，心想听完内容以后，也许有必要换套衣服，结果这么出人意表的要求只让我无力得想垮下脑袋。这点小事，就算明天吃完早餐再说也来得及。随便他们吧──我真想这么回答，转头看向马文。这时，玛丽安妮不服气地眉毛倒竖。

「马文，你说得也太温和了！你不是常常告诉我，报告时一定要正确传达消息吗？夏绿蒂大人，马文的报告并不正确。」

根据正确的版本，奥斯华德是这么说的：「既然是与因特维库仑有关的事情，比起日后将嫁往他领的夏绿蒂大人，由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大人来处理应该更妥当吧？」言下之意根本不是要求同行，而是要我把工作让给哥哥大人吧？怪不得近侍们会聚在一起，表情这么凝重。

「他说韦菲利特大人已获选为一年级的优秀者，在贵族院也预习完了二年级的课程，所以现在比起学习，拥有实绩更重要。」

「他还说希望身为同胞妹妹的夏绿蒂大人，能够协助韦菲利特大人做出实绩。」

听完近侍们接连吐露的实际情形，我不由得按住额头。哥哥大人确实需要实绩吧。可是，这种事情有必要非得等到晚餐过后，还挑我在沐浴的时候派首席侍从过来传达吗？

「其实哥哥大人只要在用晚餐时，说句他为了实绩也想参加，这样不就好了吗？」

我对接到这种指令的奥斯华德万分同情。未免太没有常识了。

「似乎是自己发牢骚的时候，夏绿蒂大人却没有马上提议一同前往，韦菲利特大人对此感到不满吧。奥斯华德大人甚至还说了，既然夏绿蒂大人日后要嫁往他领，应该更懂得察言观色、为人着想……我听了真的很生气。」

毫不掩饰自己愤怒的玛丽安妮，是在大约一年半前成为我的近侍，因为不晓得从前祖母大人还在时是什么情况，才会这么生气吧。这种话我以前经常听见。

「玛丽安妮，你也不用这么生气，这是事实唷。到了他领为免树敌，越懂得察言观色、了解对方的期望是什么，对自己越有利。」

「不仅如此，也要懂得为自己的将来作选择，并承担选择的后果，这对上位者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喔，夏绿蒂大小姐。这次您打算如何选择呢？」

瓦妮莎这番话重重地压在我心头上。究竟要拒绝哥哥大人的要求？还是接受？……明明负责人是艾薇拉，他却不去问她，意思是要由我作出决定，让他加入吧。

……毕竟艾薇拉是莱瑟冈古派的贵族嘛。

说句真心话，就算是身为下任领主需要实绩，就算我们是同母兄妹，但像这样中途抢走本来属于我的工作，这种做法我实在不喜欢。会让人联想到祖母大人还在的那时候，感觉有些不快。但与此同时，母亲大人说过的话也闪过脑海。

「既然你有可能嫁往他领，今后要与即将成为下任领主的韦菲利特还有罗洁梅茵，尽可能建立起紧密连结。」

我抬起头来。眼前的近侍们都在等着我开口。

「现在只是找完资料而已，还没有整理完毕。请转告哥哥大人……如果不会影响到他的学习进度，请在第三钟来图书室。」

我不会把姊姊大人托付给我的工作全部拱手让出，只是同意哥哥大人一起参加而已。这就是我的选择。

「遵命，夏绿蒂大人。」

您做得很好──瓦妮莎像在这么嘉许，微笑着点点头。马文则是走出房间，前去传达我的回覆。

隔天，我赶在第三钟响起前离开房间。哈特姆特与菲里妮大概先去了图书室，姊姊大人的房门前不见半个人影。我走下楼梯。

「夏绿蒂。」

这时，我看见哥哥大人在楼下等我。他仰头看来，朝我挥手。

「其实你用不着偷偷把奥斯华德叫出去拜托他，晚餐时直接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啊。就算在父亲大人面前向我请求协助，我也不会觉得是你实力不够。」

……咦？为什么变成了是我向哥哥大人请求协助呢？

哥哥大人的话太过出乎意料，让我不由得愣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眨了好几下眼睛。眼看哥哥大人挺起胸膛，一副卖人情给我的样子说：「毕竟是妹妹的请托嘛。虽然我很忙，但就帮你吧。」我完全无法理解。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自觉地看向奥斯华德，发现他也看着我，脸上带着冷笑，眼中毫无笑意。

……原来是奥斯华德自作主张吗？

我要是在这时候抗议，说出自己昨晚与近侍们的对话，就会演变成我在贬抑哥哥大人，只怕他会四处向贵族声称：「夏绿蒂大人真是毫无察言观色的能力。」

……我真的很不喜欢由祖母大人指派的这些近侍的行事作风。

「我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哥哥大人需要实绩……」

我尽可能以浅显易懂，但又不会让哥哥大人颜面扫地的方式，试着挖苦与暗示。然而，哥哥大人似乎完全没听懂弦外之音，说着：「嗯，那走吧。」开始往图书室迈步。

哥哥大人的近侍们一派若无其事地跟上，我的近侍们则表情苦涩地互相对望后，长叹口气跟随在后。对于这种彷佛有着不成文规定，绝不能抢在哥哥大人前头的气氛，让我有种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的感觉。

……就算哥哥大人已经被内定为下任领主，我也不想回到从前的状态。

「哥哥大人，您对于近侍的教育有什么看法呢？」

我下定决心后，开口询问哥哥大人。必须让哥哥大人察觉到奥斯华德会私下擅作主张，进而促使他好好思考，自己身为主人该如何应对。

「……果然你也注意到了吗？」

原来哥哥大人也发现到了自己近侍们的态度并不好──但是我才安下心来，哥哥大人接着又说：

「罗洁梅茵真是教人头疼。教育近侍明明是主人的责任……」

然后，哥哥大人开始说起在贵族院的时候，姊姊大人的近侍们有多么不配合，害他们吃了多少苦头。

但是，单看哈特姆特与菲里妮昨天在工作上的表现，我既不觉得他们与姊姊大人没有做好沟通，也不觉得他们的教育有任何不足。马文甚至对他们称赞有加，说明明没有已经成年的文官担任指导员，才过一个季节而已，他们的表现已十分出色。

「我认为哥哥大人说得完全没错。我们也必须仔细留意自己近侍的行动呢。」

「就是说啊。」

哥哥大人重重点头，但看起来丝毫没有反省自己的意思。此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哥哥大人已经获选为优秀者，母亲大人还这么担心他的教育进度落后。

……再这样下去，哥哥大人成为下任领主后，真的能辅佐姊姊大人吗？

我不由得对艾伦菲斯特的未来感到不安，对于下任领主不是基于实力，而是根据性别来决定人选，也涌起了强烈的悔恨与不甘。为什么我生来不是男孩子呢？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比哥哥大人更尽责地辅佐姊姊大人。

「……我发自真心认为，倘若我是男孩子，绝对不会输给哥哥大人。」

听了我充满挑衅的发言，直指哥哥大人的能力不足，双方的近侍不约而同倒抽口气。现场气氛顿时变得针锋相对，感觉一触即发，但哥哥大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遭人们的变化，不甘示弱地回瞪向我。

「唔？那可不见得。玩加芬纳的时候，连多雷凡赫的奥尔特温也曾是我的手下败将。我才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你。」

瞬间紧张的气氛消散无踪。如果这是哥哥大人精心思考过后想出的答案，那么我会佩服他，但他肯定根本什么也没在想吧。

……我的职责，就是要辅佐这样的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吗？

到了贵族院，将面对多不胜数的他领学生。听说姊姊大人因为推动了新流行，与上位领地的往来互动变多了。虽然我也知道哥哥大人很努力在填补教育的不足，但是目前看来，无法期待哥哥大人在社交上能提供帮助。我忽然间觉得，比起熟读印刷业的文件，比起背下与祈福仪式有关的大量资料，眼前正耸立着更加棘手的课题。

……在冬天来临前还来得及吗？

看来在就读贵族院之前，我有必要在社交技巧的学习上投入更多心力。

菲里妮视角 我的主人是罗洁梅茵大人

身为下级贵族的我第一次见到罗洁梅茵大人，是在举行冬季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的那一天。那天寒风中雪花纷飞，我坐着马车，第一次前往城堡。将要首次亮相的我心里十分紧张，但身上的红色正装又让我忍不住非常兴奋。这套正装是已经亡故的母亲大人小时候穿过的，这次拿出来重新稍做修改。

抵达城堡后，父亲大人向入口附近的文官说，我们是要来参加洗礼仪式，对方于是告诉我们等候室的位置。这时我与要去大礼堂的父亲大人他们暂时分开，然后与随行的姨婆大人前往等候室。姨婆大人是父亲那边祖母的妹妹。下级贵族因为很难雇用到能够进入城堡的贵族侍从，所以都会拜托亲戚帮忙。

到了等候室一看，屋内已经来了好几个孩子，身边都有大人跟着。

「菲里妮，今天聚集在这里的孩子们都会和你就读同个年级，要小心千万不能失礼喔。」

身边的人一再提醒我，由于我的阶级是最末等的下级贵族，所以凡事都要谨言慎行。听了姨婆大人的叮嘱，我点一点头。

现场的孩子当中，最醒目的便是罗洁梅茵大人。那头有如夜空的藏青色长发编着复杂的造型，余下的飘逸发丝披在背上，隔着一段距离也看得出充满光泽，头上还戴着我从没见过的精巧发饰。她乖巧端庄地坐在椅子上，眺望窗外。身上的衣服也是全新的，使用了专为这天订做的美丽布料。我看了看罗洁梅茵大人身上那鲜艳的红，再看向自己身上有些褪色的红衣，忍不住比较起来。

「……那个女孩子是上级贵族吧？」

「不，她是成了奥伯．艾伦菲斯特养女的罗洁梅茵大人。不可以一直盯着人家看，太没礼貌了。」

尽管姨婆大人这么叮嘱我，但同年纪的女孩子实在太少见了，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望过去。母亲大人仍在世时，偶尔母亲大人的朋友还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我们家玩，当时我也曾和年纪相仿的小孩子一起玩耍。然而母亲大人过世以后，父亲大人虽与约娜莎拉大人再婚，但她的朋友也和她一样年轻，所以没有和我年纪相近的孩子。平常会接触到的小孩子，就只有这时终于会讲几句话的弟弟康拉德而已。

……虽然姨婆大人说，下级贵族的孩子就该和下级贵族的孩子玩在一起，但我根本看不出来谁是下级贵族。

罗洁梅茵大人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缓缓地环顾屋内。她的五官非常漂亮，闪烁着愉快光彩的金色眼眸让人印象深刻。视线正好与她对上的时候，她轻轻挥了挥手，向我投以微笑。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自己只是呆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不会失礼。如今我已经了解罗洁梅茵大人的为人，早知道那时候也向她挥手、回以微笑就好了。

举行洗礼仪式时，我照着父亲大人与姨婆大人的嘱咐，也照着之前练习过的，最终十分顺利地结束了。接下来就是首次亮相。要弹飞苏平琴，向神奉献音乐。

「菲里妮。」

被神官长叫到的我走上舞台，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约娜莎拉大人再为我拿来飞苏平琴。这把儿童用的飞苏平琴是母亲大人以前用过的，紧接着我弹了约娜莎拉大人教我的那首曲子。

「菲里妮，你弹得很好喔。」

「完全是贵族孩子该有的表现呢。」

「嗯，弹得不错。」

表演完下台后，约娜莎拉大人、姨婆大人与父亲大人都开口称赞了我。之后，我开始聆听接下来的孩子上台弹琴。听得出来顺序越往后，弹奏的曲子越难。

……我都已经练得很辛苦了，不知道上级贵族的孩子要练习多久呢。

当时的我只是单纯在心里这么佩服，完全不晓得教师和乐器的品质存有差异。

首次亮相时，最后一个上台演奏的是罗洁梅茵大人。她被叫到以后，慢步走向舞台中央的身姿从容优雅，就连坐下的动作看起来也和我完全不一样。

随后，奥伯．艾伦菲斯特开始说明自己为什么收罗洁梅茵大人为养女。他说罗洁梅茵大人拥有足以成为领主养女的魔力，也有着愿意拯救孤儿的善良心地以及能够推动新产业的优秀能力，最后更声称她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静静面带笑容的罗洁梅茵大人固然十分美丽，但实在不太像有什么过人之处。感觉得出来周遭的大人们也都相当怀疑。

与此同时，一名年轻又漂亮的专属乐师拿着华丽的飞苏平琴交给罗洁梅茵大人。罗洁梅茵大人拿好琴后，开始拨弄琴弦。她所弹奏的曲子明显比大家弹的要难出许多，旋律优美动人，接着再以稚嫩的嗓音唱起歌。

「哦，这可真是惊人……」

「这首曲子的难度，和进入贵族院后要学习的曲子相差无几吧。」

「看来她的学习能力确实出众。」

周遭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由于就只有罗洁梅茵大人的琴艺特别精湛，众人不由自主发出感叹。

「……咦？」

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因为明明罗洁梅茵大人正弹着飞苏平琴，她的戒指却好像飘出了蓝色的祝福光芒。我本来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却听见附近的人低声说：「那是祝福吗？」我因此知道并不只有自己看见了而已。

罗洁梅茵大人的祝福随着琴音不断释出，飞散到了整座大礼堂。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量的祝福，不由得目瞪口呆。但当然，瞠目结舌的人不只有我而已。除了父亲大人、姨婆大人、约娜莎拉大人，其他人也都双眼圆睁。大家甚至没有注意到罗洁梅茵大人的演奏已经结束，只是愣愣仰望上空。

「为眷佑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献上祝福！」

突如其来的话声让我把视线拉回到舞台上，只见神官长抱起了罗洁梅茵大人。周遭的贵族们一致高举思达普，使其发出亮光。

「原来如此，的确是圣女。」

「真是大量的祝福，看来她确实得到了诸神的宠爱。」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罗洁梅茵大人只是面带沉稳的笑容挥挥手，然后就这么退场了。

「真的有所谓的圣女存在呢。」

「看来她的魔力量着实惊人。我第一次看到这种祝福……但是，即便人人都说她慈悲为怀，对待下级贵族的态度也不会与其他人有什么分别吧。你到了贵族院还会与她就读同个年级，言行应对更要小心。」

听完父亲大人的叮嘱，隔天我绷紧了神经前往儿童室。听说在儿童室里都得依照阶级分开行动，不管上级、中级贵族怎么对待下级贵族，我们绝对不能反抗。姨婆大人还说，直到获得上级贵族的庇护之前，下级贵族在儿童室里都会待得非常痛苦。

然而，进入儿童室后，我感受到的却与原先听说的截然不同。大家都热中于玩罗洁梅茵大人带来的歌牌与扑克牌，而且领取点心当奖励时也是不分阶级。老师还会为我们朗读写有诸神故事的绘本，我们也得学习字母和简单的计算。甚至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的专属乐师还会教我们弹飞苏平琴。我也是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乐器与教师的品质是有差异的。

而在大家埋头学习的时候，罗洁梅茵大人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看着从城堡图书室借来的、又厚又难懂的书籍，不然就是在编写要做成新书的故事。就只有她一个人的学习进度和我们完全不一样，还能完成神殿长的职责，偶尔加入游戏也能大获全胜，更别说首次亮相时还一边弹琴一边释出了祝福。所以，后来再听到有人说她是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时，我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了。

「菲里妮，告诉我你母亲大人说的故事吧。」

罗洁梅茵大人总会这么对我说，把母亲大人告诉过我的故事抄写下来。母亲大人对我说过的那些故事，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再说给我听了。看到罗洁梅茵大人听得那么高兴，我真的很开心。

「菲里妮，你试着抄写这些故事练习写字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很快学会。」

罗洁梅茵大人写好母亲大人说的故事后便提供给我，让我用来练习写字，还给了我很多纸张。她的字迹熟练工整，很难想像和我是同龄的人。于是才刚学会字母的我，便以罗洁梅茵大人的字迹为范本学写文字。

「菲里妮，在明年的冬天到来前，把你母亲说过的故事都写下来吧。」

后来多亏罗洁梅茵大人想出的办法，我顺利地借到了圣典绘本。为了让罗洁梅茵大人高兴，我把自己记得的故事都写在她所提供的纸张上。

至少在把故事抄写下来的时候，我真的很幸福，有种过世的母亲大人还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感觉。早在这个时候我就把罗洁梅茵大人当成自己的主人，希望能服侍她。

之后纸用完了的时候，我便请父亲大人帮忙准备木板，用拙劣的字迹写下故事。隔年我带着写好的几篇故事，再度前往儿童室。然而，却没有见到罗洁梅茵大人的踪影。听完说明以后，我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竟在遇袭后中了毒，如今陷入沉睡，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醒来。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代替罗洁梅茵大人努力管理儿童室时，我也卯足全力帮忙。因为我希望儿童室里的气氛，可以尽量和罗洁梅茵大人还在时一样。

每当我们手足无措，无法像罗洁梅茵大人那样处理得那么完美时，都是达穆尔从旁伸出援手。达穆尔从罗洁梅茵大人在神殿时就开始服侍她，在没人开口询问之前总是静静待着，但一旦找他商量，他就会马上帮忙思考对策。

「达穆尔，可以麻烦你吗？」

「当然没问题，夏绿蒂大人。」

达穆尔身为下级贵族，却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骑士，就连夏绿蒂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也很信任他。让人觉得可靠的同时，我也非常羡慕他。

「即便是下级贵族，也能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呢。我也好想要侍奉罗洁梅茵大人。」

「为什么？菲里妮，你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做到什么事情吗？」

达穆尔一脸认真地问我，没有把我的话当成是小孩子的戏言。我一边想着自己能为罗洁梅茵大人做些什么，一边把目光投向自己写好后、想请她过目的那叠纸张。

「我能为罗洁梅茵大人搜集故事。每次与罗洁梅茵大人分享新的故事，她总是非常开心，所以我想为她搜集很多故事。」

「嗯，她一定会很高兴吧……罗洁梅茵大人选人的时候并不会看身分，所以只要她认同你的努力，想必也会考虑把你纳为近侍。你就好好加油吧。」

我牢牢记下达穆尔的鼓励，在罗洁梅茵大人醒来之前，一直努力抄写故事。

「菲里妮，你为什么这么拼命在写故事呢？」

某天夏绿蒂大人这么问我，我低头看向自己正在书写的木板。

「因为我想献给罗洁梅茵大人。等她醒来的时候送给她，希望可以让她高兴。」

「哎呀，意思是你想成为姊姊大人的近侍吗？」

夏绿蒂大人惊讶地张大蓝色眼睛，但闻言反而是我更加吃惊。下级贵族怎么可能成为领主一族的近侍呢。达穆尔能够成为护卫骑士、担任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是因为他从罗洁梅茵大人还在神殿时就服侍她，也是因为多数骑士都对神殿避之唯恐不及。但即便有这些原因，在罗洁梅茵大人成为领主的养女后才过一年而已，我便听说达穆尔有可能会被解任，改由中级或上级骑士接任。现在只是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还在沉睡，才没有要他卸下职务。

「我听说等罗洁梅茵大人醒来后，身为下级骑士的达穆尔就会被要求卸下职务。而我也是下级贵族，所以从没想过自己能够成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但是，这跟能否成为近侍没有关系，我就是想服侍罗洁梅茵大人。」

「菲里妮，你为什么这么想为姊姊大人效力呢？你们只在前年的儿童室里有过接触吧？」

听到这个问题，我轻轻抚摸木板。罗洁梅茵大人抄写下来的故事，都还留在纸上和木板上。每次阅读，都彷佛能在脑海中听见母亲大人温柔的话声。可是，也有一些来不及抄写的故事早已被我淡忘，再也想不起来。

「多亏有罗洁梅茵大人那么高兴地听我讲述母亲大人说过的故事，并且抄写下来，母亲大人才能永远存在于我的心里。换作其他人，这是谁也做不到的事情，所以罗洁梅茵大人就是我的主人。」

然后，时间一转眼到了现在。如今我正以罗洁梅茵大人的见习文官这个身分在工作。其实我始终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获选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但是，除非罗洁梅茵大人说她不需要我了，否则我都会为她竭诚效忠。

「菲里妮，重算吧。」

在神殿帮忙的时候我负责计算，但其实我还帮不上忙，目前仍处在练习的阶段。大多时候都是斐迪南大人检查过后，再面无表情地把木板推回给我，所以我一点也没有帮上罗洁梅茵大人的忙。

在城堡里看见的斐迪南大人总是和颜悦色，但到了神殿这里，基本上他都是面无表情，而且常常眉头深锁面色凝重。偏偏斐迪南大人五官俊秀，每当他露出锐利的眼神，看起来就好像在瞪人一样，吓得我心脏缩成一团。尽管罗洁梅茵大人说：「菲里妮，你放心吧。再过不久你就会习惯斐迪南大人的面无表情了。等到习惯的时候，反而会觉得他的笑脸更恐怖。」但我实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看来我身为近侍，还需要更加精进自己吧。

「我又要重算了。」

我抱着被退回的木板回到座位上。与还在练习计算的我不同，已经开始被交代工作的哈特姆特挑起单眉。

「菲里妮，你别太心急，冷静一点。我看你好像常常算错位数。」

「其实那是因为你手指的速度变快，只要小心别算错就好了。放心吧。斐迪南大人的那副表情并不是在生气。」

和我一起负责计算的达穆尔安慰道，我用力点头。虽然在我看来只觉得斐迪南大人在生气，但达穆尔都这么说了，想必并没有生气吧。

「我会加油的。」

我从头开始重新计算时，罗洁梅茵大人站起来，把某份资料交给斐迪南大人。斐迪南大人看完后说：「非常好。」接着递给她下一份资料。在说「非常好」的时候，斐迪南大人的眼神稍稍变得有些柔和。虽然真的很不明显，我都要怀疑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

「这原本是神殿长该做的工作，你试试看吧。」

「……这些看起来又不简单呢。」

尽管斐迪南大人会丝毫不给喘息空间地分配工作，但罗洁梅茵大人每次都能确实完成。身为近侍，为了尽可能帮上忙，我自认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远远比不上罗洁梅茵大人。

「菲里妮，你已经很努力了。你在贵族院搜集来的那些故事，罗洁梅茵大人看得非常开心喔。」

「……哈特姆特也搜集了不少故事吧。」

和想让罗洁梅茵大人高兴而搜集故事的我不同，哈特姆特为了了解罗洁梅茵大人的圣女传说是如何形成，都在搜集这方面的资料。他说他问过侍从、孤儿院里的人和工坊里的灰衣神官，而他们口中的罗洁梅茵大人都与待在城堡时的她大不相同，非常有意思，所以哈特姆特每天都兴高采烈地来神殿。

「哈特姆特，你要去哪里？」

「去孤儿院。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葳玛与前侍从戴莉雅都在那里。她们提供的消息十分有趣喔。即便说的是同一件事情，但站在不同的角度和立场，对罗洁梅茵大人的描述也会完全不一样。」

斐迪南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分配给哈特姆特的工作，比分配给我的还要多。然而，他却每次都能迅速完成，然后一边帮灰衣神官做事，一边向他们搜集资讯。

一开始侍从们还因为哈特姆特是贵族，显得相当紧张，后来才比较放松。大概是因为哈特姆特会爽朗地向他们搭话，又会以「罗洁梅茵大人有多么优秀」来炒热气氛吧。我因此非常佩服哈特姆特，但他说这些都是尤修塔斯大人传授给他的小技巧。至于为了搜集情报不惜男扮女装的尤修塔斯大人是怎样的人，目前我还不太了解。

「在罗洁梅茵大人从书里抬起头来之前，我就会回来了。菲里妮，你继续加油，抄写戴肯弗尔格的书籍吧。」

哈特姆特只有在罗洁梅茵大人专心看书的时候，才会去孤儿院、工坊或神殿长室，与大家热络地谈论有关罗洁梅茵大人的事情。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计算时间，每次都能在罗洁梅茵大人合上书本前聊完天，就算是去了其他地方也能赶回来。

在神殿的每一天，哈特姆特的优秀总是让我认清自己的能力还不足够。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了，我是香月美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小书痴的下克上：为了成为图书管理员不择手段！短篇集Ⅰ》。

四个月连续发行的第二本书，就是这本《小书痴的下克上》短篇集。内容收录了直到第四部Ⅳ为止，先前都未收录成书的特别短篇和特典短篇。其中一则特典短篇虽然也曾收录在《Fanbook 2》当中，但为了让新读者能以更简便的方式取得，还是决定从头开始收录。像这样收录成书以后，平常都是购买电子书籍以及住太远去不了合作书店的读者们也都可以看到内容，真是太好了呢。

短篇集的内容是照着本传里的时间顺序排列，所以在看头几篇的时候，应该会感到非常怀念。不过，个人倒是因为得看着好几年前写的东西进行修改，比起觉得怀念，更是羞耻得满地打滚。

而这本短篇集最大的看点，自然是椎名优老师美丽的插图了。一如往常精美又华丽。这次虽然没有新设计的角色，但对于插图还是有些细节上的要求，所以椎名老师依旧十分辛苦。因为短篇集是从第一部跨度到第四部Ⅳ，中间经过了五、六年。从封面便能看出，就连梅茵也长高了大约二十公分左右。路兹与多莉等其他角色也都长高了大约四十公分。「这时候这个角色几岁呢？」我每次都是一边数着角色与梅茵的年纪差距，一边下达指示，椎名老师再配合我的指示绘制插图。

而且，我还要求短篇的主角们都要出现在彩色拉页里。椎名老师嘴上说着：「十四个人塞不下啦。」最终还是把所有人都画了进去。真不愧是椎名老师。如同既往的可爱四格漫画也是不容错过。椎名老师，谢谢您。

这本短篇集出版的时候，动画版《小书痴的下克上》也开始播放了吧。除了会动的梅茵一行人，每集片尾还能看到椎名老师与其他老师所绘制的插图。请一定要在萤幕前面守到最后一刻喔。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等级的谢意。

十一月《Fanbook 4》预计在 TO BOOKS 的官网上限定发行，十二月则有《第四部Ⅸ》即将出版。期待届时再相会。

二○一九年八月 香月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