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诺之旅23

时雨沢惠一

简介

奇诺の旅ⅩⅩⅢ─the Beautiful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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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时雨沢惠一

插画：黑星红白

译者：K.K.

图源：linpop（LKID：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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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说那只箱子吗？那是守护我们的永远生命的东西啊！」

其实在入境之前，奇诺跟汉密斯就得到答案了。因为完全无法理解这答案的意义，於是奇诺询问。

穿着西装的入境审查官，是名非常年轻的男子，年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

他似乎非常感动，将原本进行的手续放下不管，对奇诺如此说明：「在那里，有许多国民们沉眠著！」

「沉眠著……？」奇诺将头歪向一边表达不解。

「也就是说该不会──」汉密斯的话声。

「那里可不是墓地喔！」则被入境审查官用笑容打断了。

「大家都还活着！只不过──！」奇诺将头歪向了另外一边。

（节录自「沉眠之国」，本书收录了共11话的作品）。

作者：时雨沢惠一

十年前我在第ⅩⅣ（14）集的这块版面曾经这么写过：「虽然不知道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但希望我还能够健健康康地写小说。」我对于愿望成真这件事，觉得很开心。我很健康，所以，也希望这个世界尽快恢复健康。

※努力成为拉面的作者

※（稍后这晚被工作同仁津津有味地享用了）

插画：黑星红白

托大家的福《奇诺の旅》也20周年了！真的是非常谢谢您！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下去，所以还请大家多多指教。将这样的意念倾注在封面的我，绘制了一幅毛茸茸的插图。

简介

目录

彩插小说「演技之国」─Corrections─

彩插小说「笔之国」─Once Bitten─

序章「在红雾之湖上·b」─Soared·b─

第一话「有机器人在之国」─Sustainable─

第二话「粉红岛」─Pink Elephants─

第三话「沉眠之国」─Dreamers─

第四话「愚者死了也没差之国」─Foolproof─

第五话「善战之国」─Like You─

第六话「狙击犯所在之国」─Trigger Control─

第七话「有始有终之国」─Starting Over─

尾声「在红雾之湖上·a」─Soared·a─

后记特别短篇 以物易物的奇诺の旅

彩页插图小说「演技之国」─Corrections─

「旅行者跟摩托车，要不要来试镜在电影中亮个相呢？」

「什么？」「什么？」

「在我国，法律规定可以在电影中亮相的只限於『那类的人』。比方说，女性得要饰演女性才行，光头就只能演光头，有离婚经验的人则一定要饰演有离婚经验的人才可以。换句话说，旅行者可以饰演旅行者，摩托车可以饰演摩托车！观众们也会因为『这正是真人才会有的魅力跟魄力啊』而感到心满意足！」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表现不出任何演技来啊……？」

「这倒没关系！在我国，演技的纯熟程度完全不是重点！也就是说几乎大家都很生涩！只要在法律上能符合『那类的人』的条件就好！」

「这样啊～那么现在，你们是正在招募年轻旅行者跟摩托车的演员吗？」

「不对不对，完全相反。是如果旅行者跟摩托车你们愿意在电影中亮相，我们就可以写出让你们登场的脚本！可以拍出登场角色丰富多元的新电影！请问你们还有其他特征吗？比方说旅行者妳如果『擅长钓鱼』，我们就可以写钓手的情节；摩托车你如果『换过引擎』，这段剧情就可以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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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们跟狗狗，要不要来试镜在电影中亮个相呢？」

「啊？」「什么？」「…………」

「在我国，法律规定可以在电影中亮相的只限於──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可是，我们没有什么演戏的经验。」

「这倒没关系！在我国──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现在正好需要像我这样的旅行者、像陆这样的狗，以及像蒂这样的少女演员吗？」

「不、不是。」

「蒂？」

「这些人、打算先观察我们、再来编故事。因为在这之前、每一部、都不有趣。」

「就是这样！小妹妹妳真的是非常聪明呢！怎么样？愿不愿意协助我们拍一部『聪明的白发女孩子』活跃的电影呢？」

「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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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我非常清楚贵国的情况了。」

「如果演技生涩也没关系，在电影中亮个相似乎很有趣呢！师父。」

「喔喔！那么想跟两位请教！除了旅行者以外你们还拥有什么样的『角色特质』呢？请一定务必要告诉我们！」

「师父请先说，女士优先。」

「这个嘛……首先，我有使用说服者战斗的经验。」

「喔喔太棒了！我们可以拍动作片了！」

「我也杀了好几个人，不过没有去算人数。在这当中，还有曾经与我互誓终生的情人。」

「这还满……那个的……」

「那我也说吧──我呢，因为出生的国家非常可怕，从小就为了要活下去而干尽坏事。之后被某个组织雇用为杀手，亲手杀了好多人，不管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因为干过头成了通缉犯逃出境，又在某个国家暗杀了领袖，还在某块土地上唆使山贼引发绑架案。自从某次意外事件后跟师父结伙行动以来，我的生活应该已经让四位数以上的人往生了。这些事，可以拍成电影吧？可以表现出真人才会有的魅力吧？」

彩页插图小说「笔之国」─Once Bitten─

我的名字叫陆，是一只狗。

虽然我总是看似愉快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但并不表示我总是那么开心。我天生就长这样。

西兹少爷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经常穿着绿色毛衣的青年，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并开着越野车四处旅行。

同行人是蒂。她是位沉默寡言又喜欢手榴弹的女孩，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后来成为我们的伙伴。

「现在我国不接受移民，如果你们的目的是观光、补给或是作简单生意就可以入境。」

虽然西兹少爷一直在寻求可以安居的国家，不过经对方这么一说他也无可奈何。於是我们在刚抵达的国家城门前面决定最长停留十天，并申请入境。

当然实际上，我们并不打算停留那么久。这是将西兹少爷被迫必须赚钱的情况考虑进去之后所订出来的天数。

「那么，最后我想占用各位一点时间，让你们事先知道我国的法律。」

入境审查官说。

这也是很常被告知的事了。毕竟法律是因国而异的。

其中要说最容易理解的法规，就是禁止持有武器，西兹少爷腰上的刀也因此不能直接携带入境。也有不能行驶车辆的规定。

进一步来说，人类社会中偶尔也存在著以粗浅意义而言距离「一般常识」相当遥远的法律。

在我们到目前为止所探访过的地方当中，也是有「只要碰一下他人的小孩就构成绑架未遂罪要科以罚金」、「男女在公众面前牵手即构成猥亵罪应处以徒刑」、「因为在钱包内放入一定以上金额的钱财会诱使强盗行为发生所以违法」之类规定的国家。

还有「不管犯什么罪，就算杀了人，只要能在国内逃三个月不被抓到就无罪」的国家。不过因为那是一个非常狭小的国家，不管怎么样都很难想像无罪的可能性。

西兹少爷跟我还有蒂，在小小的房间里听着入境审查官的漫长说明。

听是听了，不过并没有那类奇怪的法律──至少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那一类意想不到的法律存在。

然而，还是有少数像是「行道树所生长的果实，必须要平均分配。如果无法分给在场的所有人，就连一颗也不许摘取」这样的稀奇法条。

西兹少爷没有做任何询问，一面聆听一面适时附和。

就在我们接受长时间语气平淡的说明，老实说连我都觉得无聊想睡的时候。

「我国现在原则禁止以印刷文字、声音或其他方式将资讯在人群中广泛散布，这种行为会被判处有期徒刑至少十年以上的重大刑罚，甚至有可能处以死刑。」

入境审查官说道。死刑并不是个可以静静听下去的语词。

西兹少爷将头歪向一边，提出问题以做确认：

「你的意思是『新闻』或『言论』的自由是被禁止的？」

「并不是全面禁止。如果有事情想要发表，必须随时接受国家的事前审查。因为等候审查的案件很多，最起码也要请对方等待差不多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这样一来，也几乎就等同于没有自由了。

「这样一来……要将所想的事情传达出去，还满大费周章的呢。」

西兹少爷刻意挑选了听不出批判气息的词汇。

「我明白旅行者你想说什么。因为我也经由这份工作，跟许多外国人交谈过。你的疑问是：『这个国家就没有「言论自由」吗？』，对吧。」

「这个嘛……是的。」

西兹少爷答道。

入境审查官一脸正经地直盯着西兹少爷看，并说道：

「在谈论这个话题时，我总是会问旅行者，知不知道『笔比剑更有力』这句谚语。」

「我有听过，意思是『言论比武力还有力量』对吧？」

西兹少爷答道。

据说这句谚语原本是戏曲中的掌权者用来隐喻「我只要簽个名就可以杀了你们」，但如今它的意义已经完全转变，正是以西兹少爷所说的意思传诵於世──也就是广泛为世人所知。

「是的。某人将想法传达给许多人，因此受到影响的人们会行动起来，发挥非常不得了的力量。『笔比剑更有力』是千真万确的。」

入境审查官说到这里就先打住，然后静静吸了一口气：

「可是，在这种时候，完全不能保证『笔比剑更正确』。『如果是用笔的话就可以任意妄为』这种想法，是非常危险的。这样的力量……有时候，有可能会让国家灭亡……有可能会将人们诱导到破灭之路上去……正因为这样，在我国会用严格的法律去限制『言论自由』这种强大的力量……这种连武力都能胜过的可怕力量，绝对不能……再度出现……不能让每个人都去『自作主张地使用』了……」

这个国家发生过什么事吗？

看着在说话的同时双眼还流出泪来的入境审查官。

西兹少爷并没有问出这句话。

光迅速绕圈，描出螺旋线，宛如舞蹈一般的漂动着。

船继续前行，没多久就没办法从窗户望见光了。

第一话「有机器人在之国」─Sustainable─

在森林中，有一间木屋。

一条道路穿过了高耸树木茂密生长的森林，路旁盖了一间以原木建造的住家，旁边还有一块小小的农田向外开展。

而在这四周，除了森林以外就没有別的。

在道路延伸到地平线之外的这个地方当中，这间住家以孑然孤独的姿态静居一处，仿佛只有这一家是盖错了位置。

在面向森林的木屋平台上，有两个人正悠閒地做着日光浴。

晚春午后的阳光和煦照射的对象，是一名将银色长发在后方绑成一束，身穿围裙的老婆婆，还有一名将黑色长发在后方扎成一束，穿着长裤跟长袖衬衫的十二三岁少女。

两人并排坐在平台的椅子上，她们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摆放了装有茶水的杯子及茶壺。

「这个嘛……在长时间的旅行以后，是有许多国家带给我深刻回忆──」

老婆婆平静悠然地讲述著。

她闭着眼，仿佛在怀念往昔的日子。

「不过那个有机器人在之国，我是不可能会忘记的啊。」

自从开始旅行以来，到底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并不是没多久，但也没有过非常久。

我独自一人开着小小的车，自由自在地旅行。

开车还满轻松的。毕竟想睡的话，只要在车内让身体缩成一团睡下去就好了；而且还可以载许多行李。

不过呢，车子跟摩托车不一样，只要道路有一点崩塌，或者是有大块落石掉在路面上，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那是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我行驶在一条於草原中往前延伸的泥土路上，抵达一个国家。

只要有路，那条路就会通往国家。因为人在往来国与国之间的时候就是要行动，而道路则是基於这个需要而开辟的。

话是这么说，但任何事都有例外，所以也是有基於「因为这前方有美好的景色」之类的理由而让道路延伸下去的情形……不过算了，这个就先不说了。

而国家除了极少数的例外，通常四周都围着城墙。

为了守护国家，而且也为了不让国民轻易外出，城墙是要有的。

虽然高度与结构各有不同，不过没有城墙的国家应该非常稀少吧，如果可以见识到这种国家的话就太幸运了啊。

再来，城墙会有城门。大致上会设两处，不是在东西边，就是在南北面。

即使有城门，也不可能随便就进得去，非得要拜托入境审查官同意入境不可。

在审查过程中，要摆出「自己不是危害这个国家的人」的态度。只不过，也没有必要去勉强谄媚对方，那样做反而会被怀疑。

持有的武器要全数展示并申报。旅行是危险的，完全没有护身用武器的人会被怀疑。

许可下来之后，就可以入境了。

这个世界──虽然连我也不明白理由是什么，不过不同国家的科学技术发展程度差异很大。

有的国家没有电力，有的国家则有一种被称为「电脑」的电子头脑。

有的国家靠马或牛拖曳车辆，有的国家则有一种被称为「磁浮艇」的飞空交通工具。

有的国家军队持有的是剑、矛或弓，有的国家则配备了一秒可以连发一百颗子弹的说服者。

真是不可思议。这个世界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式组成的？我不明白。

另外，旅行者的特权之一，就是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识并体验这些事情。

旅行者带来的东西，在技术上有古老也有创新，足以让人傻眼也足以让人惊吓。

尽管这样，这些国家的人们对旧东西的看法就先姑且不谈，他们对于新东西并没有特別的需要。曾有人说就算得到了，如果没有维持管理的能力也是没辙，看来他们也很明白呢。

好啦，话题稍微绕得有点远了。

就来说说有机器人在之国的故事吧。

我抵达的时候已经是日落前一刻，审查也花了一番时间，在穿过城门时已是夜晚了。

城门旁边有一处简单的旅宿设施，我就借住在那里睡了。

然后在隔天早上──

在晨霭残存的一大早，我开始在平坦且非常非常广大的国内行驶，在开展到地平线尽头的马铃薯、洋葱和胡萝卜田当中，我看到了机器人。

知道机器人是什么东西吗，有需要说明吗？

这个嘛，「人类造型的机械」，应该是最容易理解的说明了。虽然在故事中是很常出现的东西，但我在那时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实际看到它。

我所看到的机器人，是像人偶的放大版，材质则是以金属制成的东西。

高度的话，比我的身高再稍微高一点。

头的形状像是倒过来戴着的水桶，在头的四方各自设有一个镜头，应该是眼睛吧；它们具有黑色光泽，仿佛就像是深渊一般。

上半身跟腰部是深银色的金属制四方形箱子，就像是在餐厅中用来搬运食物的四方形铝制深型容器。

手臂跟腿是既圆又粗的棒子；关节部分是两个轮轴紧密相连，可以弯曲到一百八十度；脚掌则是比鞋子要大一点的金属板子。

在手臂前方，虽然不知道到底可不可以说是手指，不过像细长软水管或者应该说像蚯蚓还是蛇的东西，正扭来扭去地伸展并动个不停。

我惊讶地将车子停住，看着在农田中行动的机器人好一阵子；结果看起来，机器人似乎是在进行耕作的样子。

它们的手拿着剪刀跟铁锹还有浇水器之类、都是人类同样会使用的工具，持续清除农田杂草、修整田畦、进行洒水。

这简直就像是普通的农民一样。

我发动车子稍微开一段路，结果更加惊讶。因为在我前进方向的农田四处，还有许多机器人。

有几台，不对，我看到了有十几台。

机器人们当中有些看起来是身形相似的，也有些则仿佛像是有个性差异一般，在造型上有细微的不同。像是手脚特別粗或是特別短，还有外形很明显不一样的机体。

到底这些机器人是什么呢？如果找个人问的话对方会不会告诉我呢？

虽然我的兴趣被引发了，但周围却没有任何一个人。

来找居民吧。我一面如此心想一面开车行驶，没多久就抵达了一处城镇。

虽然说是城镇，但眼前是一片只有十来间木造住宅并列於道路左右的悠閒景色。

在那里，有几个居民刚从建筑物里头走出来。我主动上前攀谈，他们告诉我是因为早上的祈祷时间结束才走出来的。

我问了他们，有关在农田里工作的机器人的事。

我说，那些是什么呢？

答案让我又惊讶了一次。

我们不太清楚那些是什么，也不太清楚是谁制造的。

很吃惊对吧？那些机器人们，并不是这个国家制造出来的东西。

的确从这城镇看来，这个国家几乎没有机械，是一个科学技术没怎么发展的国家。

因为他们看到我的车并不感到惊讶，於是我前往国家中心区域。虽然可能有少数人的驾行速度很快，不过大家都是骑马行动，而且是用牛所拖的车来搬运物品。

既然不是这个国家制造出来的东西，那么比较大的可能性就有两个。

它们在国家创立以前就原本存在于这个地方，或者是在建国以后由外地前来，就这二个。

正确答案，是后者。

居民们异口同声地告诉我：

那些机器人们是在差不多五年以前，几百台集结成一团前来这个国家；据说它们是擅自越过城墙而来的。

想像一下大量机器人步行前来的样子，会觉得相当奇特对吧？如果在旅行途中目击，应该会怀疑自己眼睛有没有问题吧。

听说它们虽然外观是那个样子，但能完全理解人类的话语，也能照人类所说的去做。要求它们待在那里，它们就会一直待在那里；叫它们跟过来，它们就会跟过来。

只不过，它们似乎不能说话。

一开始觉得相当害怕的居民们，没多久就明白那些东西对自己无害，也就不去理会。

因为比起那些东西，每天的农事都忙不完了。

结果机器人们展开了完全无法预料的行动。它们竟然开始边看边模仿并帮助居民们的农事了。

居民们一开始当然很惊讶，而且也不想要被干扰。

可是，在看到机器人们积极努力地模仿，而且动作愈来愈熟练之后，这回他们就好好地去教导机器人了。

先叫唤机器人到自己身边，并展示想要对方做的行动，如果机器人做错了就加以修正。简直就像是教导小孩一般的细心。

想像一下人类教导机器人务农的样子，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对吧？

之后机器人们就将必要的行动全都记住了。

而且，只要一个机器人记住作业程序，似乎別的机器人们也一样能轻松执行同样的作业。

就这样，居民们跟机器人开始一起务农了。

机器人们记住了人类无法工作的时间，比方说早上的祈祷时间、中午的吃饭时间，当然还有睡觉时间之类──在这些时候它们会先行下田。国民们也说，这对他们有非常大的帮助。

好啦，我的故事到此要做个结束了。

我在这个国家待了两天，跟这个国家的领袖也就是「国长」交谈了。

我将周围各国的情况，毫不隐瞒地告诉对方；对方也让我享用了非常美味的餐点作为回礼。

然后我就从这个不可思议的国家出境，继续旅行去──

只不过有一股强烈的念头，一直悬在我心上。

啊啊，这代表「我在感到忧虑」了，也可以说「我有危机意识」。

我一出境就有这种感觉，即使在过了几十年的今天，感受依然强烈。

那就是──

「那就是？奇诺？」

「其实呢，汉密斯……我记不起来了……」

「哎呀糟糕。」

在穿越整片草原的泥土路上，一辆摩托车（注：两轮的车子，尤其是指不在天空飞行的交通工具）正行驶著。

摩托车拥有银色的油箱，后轮左右边满载旅行用品。

骑士是名年轻人，十五六岁，戴着附有帽簷及耳罩的帽子，以及银框的防风眼镜。

身上穿着黑色夹克，腰上束著粗皮带，右腿的位置挂着一把用枪套收纳的左轮手枪。

万里无云的初夏天空，呈现一望无际的清澈苍蓝。

在长度及膝的草原中笔直延伸的泥土路上，摩托车背向朝阳疾驶。

「嗯～是什么呢……师父悬在心上的强烈念头……想不起来……」

名叫奇诺的骑士，有些不甘心地说。

「会是到头来她还是不知道机器人从哪里来的事吗？」

「不是，我确定不是这件事。啊啊，一直想不起来会很介意啊。」

「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回到师父那边去听她再说一次吧！」

「我就在这边等好了，可以拜托汉密斯你独自一车咻一下飞上天空去吗？我一面喝茶一面等你半天可以吗？」

「不要叫我做我办不到的事啦～」

名叫汉密斯的摩托车说完后，奇诺说：

「对吧。所以，我只好靠自己想起来，或者是在现场找线索了。另外，有关机器人为什么会来的谜题，如果可以知道答案，我也想知道。依照旅行者的传言，它们还在那个国家。」

「不过，妳没办法跟那些机器人们说话吧？」

「人类是没办法。不过，如果是摩托车汉密斯，或许就有可能性了吧？」

「虽然奇诺把摩托车的能力捧太高有一点讨厌，不过算了，我就尽力去做做看吧！」

在汉密斯充满活力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城墙从地平线的下方浮现出来了。

「我会期待的。」

「到目前为止的情况，都跟师父告诉我的一样。」

奇诺与汉密斯在入境审查结束之后进入国内，整个上午就在国内缓缓行驶。

在入境审查的时候，入境审查官语气平淡地对询问机器人是否还在的奇诺这么回答：

「就在那边。」

事实上对方也没说错。

奇诺与汉密斯行驶在泥土路上，沿路左右两侧分別向远方扩展的农田当中，可以看见许多机器人们。

即使奇诺以极近距离通过，机器人也没有注意到她这边，就如同「目不转睛」字面意义一般地专注工作。

在道路上，奇诺他们追过了正拉着拖车把大量西瓜搬运出来的机器人。

「好厉害……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虽然机器人那玩具一般的外形，确实就跟师父所说的一样，但在机体四处却有颜色不一样的部位。这些部位贴上了別块金属板，就像是补丁一样。

「原来如此……是用来『治疗』损伤的部位吧。」

「这个嘛，毕竟都用了几十年啦。」

奇诺与汉密斯继续行驶，但不管行驶到哪里，都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踪影。

「没有任何人在耶。」

「是吃中饭的时间吗？」

「还是说，可能所有作业都已经交给机器人去做了吧。」

「啊，原来如此，这个想法比较有道理。也就是说，居民们可以不用工作悠閒过生活了。」

「真是乐园呢。奇诺要不要也住住看？」

「不，今天就不用了。」

「明天呢？」

「明天也不用了。」

奇诺与汉密斯进入城镇中。

虽然说是城镇，但眼前是一片只有十来间木造住宅并列於道路左右的牧歌风格景象。

「这里也跟师父所说的一样，就算经过几十年，他们还是过着同样的生活。」

「奇诺，有人哦，左边。」

汉密斯发现到的是一名老婆婆。她坐在位于建筑物旁边阴影当中的木箱上，正对几只小鸟撒饲料餵食。

奇诺在老婆婆前方隔了一段距离的地点将汉密斯的引擎熄火，以惯性靠近；不过即使这样，还是让所有小鸟惊吓到逃离现场。

奇诺将汉密斯停下，推著摩托车走最后一段路。接着她持续朝那名非常高龄，看起来似乎超过九十岁的女性走近。

面对往这边看过来的老婆婆，奇诺脱下了帽子跟防风眼镜点头致意：

「午安，我是旅行者。抱歉让鸟飞走了。」

「妳好喔～」

结果老婆婆摇了摇头，说：

「啊，这种事情就別在意了，反正牠们马上就会飞回来。重要的是，我还比较不容易看到旅行者。那台机械会说话吧，我第一次看到啊。」

奇诺将汉密斯以主脚架立妥之后，继续走近老婆婆身边：

「我叫奇诺，这位是我的伙伴汉密斯，我们刚入境不久。关于这个国家，我有事情想问，不晓得可不可以？」

「好啊，想问什么都行。」

老婆婆从自己原本坐的位置稍微挪了挪，用右手拍了拍木箱。奇诺往那里坐了下去。

「我想问的是，在农田里工作的那些像人类的机械的事。我是把那些机械称呼为机器人。」

「嗯，嗯，在这个国家也是这么叫的。」

「我听说机器人不是这个国家制造出来的东西，是从某个地方过来的。是真的吗？」

「对，对，是这样没错。那个人告诉妳正确资讯，是个好人呢。」

「告诉我的人说这是几十年以前的事。我听说在那之后它们就帮助你们务农了。」

「是这样没错，是这样没错。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有一天那些不可思议的机械人们突然前来的事，还有那个时候全国大骚动的事。」

「现在机器人也在工作，我没看到人的身影。现在所有的务农作业都交给机器人做了吗？」

「啊啊，这个就完全不对了哦。」

「妳的意思是？」

「今天是『人类的休假日』啊。我们呢，只要自己工作了三天，就会去休假一天哦。」

奇诺与汉密斯向老婆婆道谢之后，便出发前往国家中心区域。

「为什么要特別过去呢？明明所有的事情都问那位温柔的老婆婆就好了啊。可以问她，为什么人类跟机器人要轮流休假啊。」

「汉密斯，让老人讲太久的话不好喔。而且小鸟们也围过来想吃饲料了。再说──」

「再说？」

「如果师父的故事是真的……」

「是真的？」

「我只要跟国长见面并传达旅游情报，就可以吃一顿饭了吧？」

「哇啊，天生穷苦命～！妳还先把小鸟们跟老婆婆什么的拿出来讲，原来这才是理由啊～！」

「是的，这才是理由啊。」

「那我们就走吧！」

就这样，奇诺与汉密斯一面看着在这边跟那边工作的机器人，一面持续不断的在漫长的道路上行驶。在接近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广大国家的中心区域。

他们在这个国家首度发现到的「都市」，就在这里。道路铺上了柏油，路的两旁建造了最高约有五层楼的石砌大厦，步行的人也很多，而且虽然数量少但也有汽车在行驶。

「这里算是『第几大道』啊？我想尽可能地到市中心去。」

奇诺在十字路口一停下，就被一名跑过来的警察主动出声叫住了。

「是来逮捕的？」

虽然汉密斯很开心地说，不过对方并不是来逮捕，而是来介绍今晚住宿的场所，并进一步邀请他们参加国长的晚宴。

警察告诉他们，有来自东边城门的联络，如果旅行者来到首都就要奉命招待对方与国长共餐。

奇诺爽快的接受了：

「真是『完全符合计画』。」

「警察叔叔，就是这个人在贪小便宜。」

傍晚。

奇诺与汉密斯正在应该是这个国家最豪华的餐厅当中。

穿着白衬衫的奇诺坐在椅子上，汉密斯在其身后立好脚架，跟一群身穿西装的男女共同将宽大的餐桌围住。在他们的周围站著几名强壮的男子，应该是随扈吧。

国长是位满脸胡须面目和善的中年男子，在慎重地向奇诺他们打过招呼之后，便提议是否先行用餐，奇诺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的理由嘛，反正很閒～」

汉密斯在奇诺后方低声地自言自语，没有任何人听见。

在奇诺将以蔬菜为主而且多到满出来的套餐一扫而空之后，有人向她询问周边国家的情势。

而她也毫不欺瞒，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数回答了。

「国外的情报对我们非常有助益，我代表国家表达感谢，谢谢。」

被国长道谢的奇诺还没开口说话──

「我这边也有事情想问，可以吗？」

汉密斯就抢先用相当无礼的语气发问了。

国长完全没有表露心情变差的神态，而是以坦率的语气说：

「哎呀真是的，什么都可以问！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你想问的事情，就算不用问我也知道！是有关那些机器人的事吧？」

「宾果！」

汉密斯答道。奇诺点了点头，说：

「是的。虽然我曾经听以前见过面的旅行者说过，知道机器人是从某个地方来的事──可是有件事在我来到这个国家之后才第一次知道，心中一直有疑问。」

「嗯，妳说的那件事是？」

「为什么，它们要跟人类交替休假呢？」

国长还有其他的大人物们，对奇诺的问题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虽然显露了似乎是要说「我真的听不懂妳这问题的意思是什么」的表情，但没多久国长就理解并点了点头：

「啊啊，是这么一回事啊……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笑容从胡子底下浮现出来的国长这么说：

「奇诺你们认为那些机器人是机械吧。」

「是的，是这样没错……」

「这想法很合理。毕竟事实上，不管怎么看都是机械啊。不过，在我国是不一样的。那些机器人在我国是『伙伴』。虽然不是人类，但他们跟人类一样，都是在一起工作的伙伴。所以，就像我们人类有休假一样，他们也有休假的必要。」

「原来如此……」

「你们能够接受吗？」

「不能。不过，我们非常清楚明白理由了。」

「有话直说很好。因为他们不会疲劳也不需要食物，所以，我们确实是可以要求他们不分昼夜、连日不断工作；我们也可以什么都不做，食用他们种植出来的农作物活下去。可是，这样子我们无法接受。我们自己去吃食物，工作时间却总是比他们短，这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事。」

汉密斯说话了：

「所以，每三天就会休一天假吧～」

「是的。几十年前，我们以国民投票选择休假天数，将最多人选出来的天数予以采用并作为国家的方针。即使如此，因为在他们来之前我们的务农作业是全年无休的，这个结果是让我们也轻松了不少啊。」

隔天，也是奇诺他们入境之后第二天的早上。

奇诺在黎明时被叫起来。

在天空刚开始微亮的清晨，高亢到足以将人惊醒的扩音喇叭声响就传遍全市：

『各位国民早安。今天也要快乐有活力地勤勉过完一整天喔。今日也是天气晴朗、微风徐徐、绝佳务农的好天气。不要忘了补给水分跟盐分，请多摄取加了盐的西瓜吧。』

这段广播，以相当大的音量播放着。

「唔啊……？」

奇诺从床上一撑起身子──

「好厉害啊～真不愧是农业国，整个国家在这个时间就开始工作了。」

在窗边以脚架立好的汉密斯就说话了。

「这个国家的人们，真的是工作狂啊……讬他们的福，我至少可以不用去做把汉密斯叫起来的工作了。」

「那真是太好了。早安奇诺。」

「早安汉密斯。」

奇诺与汉密斯将绝大部分的旅行用品留在房间里，就这么从昨晚国长分配给他们住宿的旅馆出发了。

离开城市之后，他们又一次行驶在开展到地平线尽头的农田当中。

虽然景色是跟昨天相同，不过今天工作的全都是人类。

在广大到令人傻眼的农田中，汗水从这个国家居民们的额头上流下来。

「要耕种这么广大的农田，而且几乎都是用手工作业……真辛苦。」

「是啊，不过嘛──」

「我清楚明白他们的心情了。如果是『伙伴』的话，就像是对我而言的汉密斯那样吧。」

「哎呀好高兴，那么奇诺，我们要不要试着交换一下角色看看呢？」

「这提案不错！」

「要踢奇诺的哪个地方，才可以发动引擎呢？」

「谁知道？我不知道。汉密斯，你就随便到处踢踢看吧。」

奇诺与汉密斯一面愉快閒扯，一面行驶。

「话说回来了，奇诺，谜题还没解开对吧？」

汉密斯从下方发问，奇诺摇了摇头，说：

「没解开……师父到底是对这个国家的什么东西这么担心呢……？」

「会是什么呢？现在这个国家还是好好存在著，而且也看不出来有问题。」

「如果可以跟机器人对话，或许能够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说是线索也不一定。因为得到了许可，我们就去试着跟机器人『见面』看看吧。」

「去哪里？」

「从这里直走，会有一间已经无人使用的大型谷物仓库，据说非工作日的机器人好像会回到那里去躲避风雨。他们说就算进去里面也没关系。」

「怎么会？妳什么时候问到的！不过，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对话，妳別太期待喔。」

「我会期待的。因为汉密斯这么说的时候，都会留下相当好的结果。」

「妳又来了。」

奇诺与汉密斯平顺行驶，终于在地平线的正中央，看到了红褐色的仓库。

前谷物仓库可说是一栋会让人联想到学校校舍的超大型建筑物。

这是一栋有著粗大钢骨结构、给人一种不易亲近感受的长方形建筑物，屋顶是镀锌的波浪板。可以看得到几处在经年累月的耗损下凿穿出来的破洞，以別的波浪板修缮过的痕迹。

广大的周围区域铺上了砾石，还放置了好几十台拖车，应该是给机器人上班──或者应该说是上工时使用的吧。

因为没有任何人类在场，奇诺与汉密斯缓缓驶近，在敞开的滑门前方停下。

奇诺从汉密斯上面下来。

「午安……？」

她慢慢窥视昏暗的内部。

「呜哇！」

并被眼前这番光景震慑到向后退却。

在仓库中，机器人们像积木一样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

它们身体横躺、头部位置相互交错，至少有大约二十台机器人一层一层躺在同一处地点。

因为有这么多叠机器人在建筑物当中接连并排的关系，总共到底有几百台还是有几千台，完全无法推测出来。

「嗯～好壮观呢。」

汉密斯在后方发声说。

奇诺慢慢地推著汉密斯向内部行进。

她仅以眼角余光瞥过这些并排著好像要準备出货的机器人们。

「好像都没有正在动的机器人啊……」

奇诺与汉密斯继续前进。

这时候，他们听见了微弱的金属敲击声。那道声响是从堆积如山的机器人身体后方那一头发出来的。

「在后头呢。」

「过去看看。」

因此奇诺先将汉密斯推出仓库，再发动引擎。他们绕过仓库外围，来到了与刚才的入口完全相对的位置。

「啊啊，原来如此。」

知道了声响的原因。

在那里，有几台机器人正在修机器人。

一台机器人从这个国家弃置车辆残骸之类的废弃物处理场中将零件取出，然后以可怕的力量扭断了零件。

它将那零件碎片往伙伴锈穿的破洞部位贴过去，以人类所使用的气焊机进行熔合。

「原来靠自己也能用那样的做法修缮啊……好厉害的机械……」

奇诺深受感动，汉密斯则从下方开口说：

「动力来源会是什么呢？是单纯用太阳能电池吗？还是说是核能呢？或者说是反物质炉吧？也有可能是来自於人造卫星的雷射供电。妳怎么看，奇诺？」

「在我怎么看以前，其实我不太懂汉密斯所说的话啊。」

「那就算了。重要的是，它们能不能说话对吧。」

「没错──汉密斯，希望你试着去搭话。」

「如果它们能说话呢？」

「希望你问它们：『你们是从哪里来，又为什么要帮助这个国家的人们呢？』。」

「它们说：『不知道』。」

「什么？」

汉密斯对睁大眼睛、嘴巴合不起来的奇诺说：

「不管是谁，也就是说不管哪个机器人，都说这个问题它不知道。」

「咦？」

奇诺来回看着机器人们与汉密斯，接着她问道：

「呃，汉密斯……你已经问了吗？」

「问了啊，它们可以对话喔。」

「呃，然后你说，它们告诉你：『不知道』？」

「没错，它们说在这里的每一个机器人都不知道，还说它们只是接受指令要帮忙减轻这个国家人们的劳力，又说要对人的命令全面服从。其他好像还有像是不可以伤害人类啦、不可以看人受伤就放着不管啦、在这些以外的情况下要保护自己身体之类的规则，不过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了啦。」

「…………」

「有得到线索了吗？想起来些什么了吗？」

「没有……很遗憾……」

「算啦，反正这个国家的人也都一直不知道真相就跟它们共存了，奇诺就算把这件事跟谜团一起当成回忆也没什么不好喔。」

「汉密斯你……竟然说出了非常美好、而且正经的事情……」

「妳很没礼貌耶。」

「谢谢你，汉密斯。」

奇诺看着持续焊接修理伙伴们的机器人，说：

「在这之后，它们跟这个国家的人们，就一直都是伙伴了吧。」

「是啊。」

「那就好。」

在奇诺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机器人将水桶一般的脸往上抬了一下。

然后，以一个镜头静静看着奇诺。

「它说什么？」

奇诺发问，汉密斯回答：

「没耶，没有特別说什么喔。」

隔天。

在奇诺入境后第三天的早上，奇诺在黎明前没多久的时候醒来。

她一醒来那扩音喇叭就响声大作，开始广播。

「汉密斯？」

因为汉密斯没有醒来，奇诺就进行早晨的拔枪射击练习，然后她似乎有些离情依依的淋浴完毕，吃了早餐。

在太阳升起时分她敲醒了汉密斯。

「唔啊？」

「早安汉密斯。」

「早安奇诺。」

并将所有的行李用品装好载满。

果然是个好天气的日子。

奇诺与汉密斯在城市补给燃料，随后出发。

在早晨阳光的照射下，他们行驶於人们一早就开始工作的农田当中道路上；在持续行驶到上午过了一半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西边的城门。

奇诺与汉密斯在入境审查官那边办好出境手续，穿过城门隧道。

然后他们一下子来到城墙外面，再度眺望延伸至地平线的草原。

在今日也同样万里无云的天空之下，高度及膝的浓绿颜色在微风中摇曳。

「好了，就走吧。带着谜团一起走。」

「走喽！」

奇诺与汉密斯向前奔驰。

向前奔驰到城墙沉没於地平线的下方，即使回望也看不见的时候。

「啊，有机器人在。」

因为汉密斯有所察觉的关系，奇诺紧急剎车。

「唔哇啊，好粗鲁！」

汉密斯生气了。

奇诺骑在一路甩尾至道路正中央停住的汉密斯上方。

「在哪里……？」

来回转头张望。全周围三百六十度，只看得见一片绿色地毯与一条道路。

「嗯～怎么说呢，我现在请它出来喔。」

「什么？」

汉密斯这番话，让奇诺一脸疑惑的将引擎熄火。

在寂静下来的世界里，一个绿色物体从草原中起身，仿佛像稻草人一般的站在奇诺眼前。

「唔……！」

这物体跟在国内的机器人非常相像，但全身只有一种绿色，不知道是不是迷彩涂装。

「这个……如果隐藏起来真的无法分辨啊……」

奇诺将原本扠在腰上的手缓缓上举，说：

「汉密斯，拜托你了。」

「嗯。话说回来，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向前走喔？就算妳不管它向前进，它也不会生气喔？」

「如果你跟『它』可以交谈，希望你可以问它各式各样的事。问题的内容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了！」

汉密斯开心地叫喊。而在这之后还没有经过一秒钟的时间，他就说了：

「奇诺，它问：『你们有没有任何一丝丝回去那个国家的可能性？』，回答它『没有』可以吧？」

「…………就回答『没有』。」

「了解～」

「它说：『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可是如果你们听完一切之后还要回去那个国家，我就不得不毫不留情地攻击了』，似乎是很谨慎地再做确认，怎么办？」

「也就是说，如果不回去，它就会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吧？」

「它说：『没错』。」

奇诺凝视著绿色的稻草人那黑色的镜头，回答了：

「我们不回去，希望你告诉我们。」

「它说：『那就告诉你们』。因为我会一次把所有问题问完，可以稍等一下吗？」

「你说的一下是？」

「差不多五秒。」

「好快！」

接下来，奇诺度过了什么也听不见的五秒钟。

原本还站著的机器人，第六秒钟有了动作；在奇诺度过七秒钟的时候，从奇诺的视野消失。

「咦？」

不管怎么搜寻，都已经找不到机器人的踪影。整个地方就只剩下草原而已。

「那么奇诺，我们走吧。我问到的事情，就在路上边走边跟妳说。」

「我知道了……」

奇诺发动汉密斯的引擎，让喧闹的排气声响起，沿着道路向前行驶。

不过奇诺仍不时转头向后张望。

「没问题的，它不会跟过来啦。因为那个机器人一定要在那个地方一直监视才行。」

「汉密斯……你问了什么样的事？」

「那些机器人们的任务。」

「那任务……是什么？」

「其实它们真的有目的，说是为了要『完全灭亡那个国家』。」

「…………怎么做？」

「把工作抢走。」

「什么？」

「就是突然擅自闯进那个国家，一心一意工作，让人乐得轻松。让人不需要去做任何事也可以活下去，就是这些机器人们所背负的使命喔。」

「所以，它们才会被要求对任何指示都要服从吗……」

「没错。」

「然后呢……？」

「这么一来，人类们就不需要去做任何劳动了。一旦人类们体验到轻松的感觉而懒惰下来，变得再也无法认真工作时；换句话说，只要机器人们不在，人类们的所有一切生活就无法顺利运作的话──」

「它们就会一齐停止活动……？」

「很可惜答错了。它们会一齐出境，再到別的国家去重复做同一件事。而在它们灭了那个国家之后，又会到下一个国家、再到下一个国家、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

「也就是说，是某个谁下达这样的命令并制作机器人吗？」

「好像是。」

「好像是？」

「它说它们也不知道啊。就像是人类在懂事以前没有婴儿时候的记忆一样，它说它们也只有携带这种命令存在以后的记忆。所以，它们没有停止的理由，也不知道停止的方法。」

「这还满……可怕的……」

「是可怕啊。可是呢──」

「是啊……」

奇诺一面行驶一面转头向后望去。虽然从刚才开始就已经看不见国家了，不过这回果然还是看不见。

「那个国家并没有变成那样。国民把机器人们当作是『伙伴』，并没有做出把自己的工作全都拋弃的事情。」

「没错，几十年来都是这样。而且，可能从今以后也是这样。」

「所以机器人们──只好一直等下去了……」

「就是这样。那个绿色的机器人也说，它一～直一～直躲藏在草原中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诺大叫，汉密斯摇晃起来。

「怎么了奇诺？妳肚子痛吗？」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啦！汉密斯，我想起来了！我刚刚想起来了！」

「是忘记东西吗？不能回去那个国家了喔？」

「不是啦！是我曾经忘记的事情啦！是师父悬在心上的──强烈念头！」

接着奇诺笑出声来，她开心地笑着、笑着、笑着。

「好奸诈！告诉我！」

笑到让汉密斯生气之后。

「好啊，我告诉你！师父说她悬在心上的强烈念头呢──」

奇诺才回答问题：

「就是『在那个国家的人该不会到了某一天都变得不想工作，一旦机器人坏掉的话就全死光了吧』──这个啦！」

第二话「粉红岛」─Pink Elephants─

我的名字叫苏，是一辆摩托车。

我被设计成能够放在小客车后车厢随身携带，是有点特殊的摩托车。我的车体原本就很小，当龙头跟座椅折叠起来就变得更小巧。不过，速度并不怎么快。

骑乘我的主人叫芙特，性別是女性，年龄十七岁。蓄有一头至背部的黑色长发。

历经许多风雨而好不容易抵达这个国家的我们，开始在这里生活。而且又发生许多事情，让芙特变成有钱人──但是她对照相愈来愈有兴趣，目前正从事接受委托帮人拍照的工作。

而芙特（Photo）这个昵称就是从摄影而来的，她以前并没有名字。

「我要去这里！拍照片！」

某个夏日傍晚，芙特给正用主脚架伫立的我看了一张旧的风景明信片，同时发表了十分有精神的话语。地点是照相馆的客厅，当然并没有客人或他人在场。

虽然说是给我看，可是因为摩托车的眼睛到底会在哪里之类的问题就连我也不知道答案，所以她也只是从小包包里头取出风景明信片再拿到我的油箱上空而已。

「哪边哪边？」

那是一张印上彩色照片的风景明信片。

因为是从高处把街景拍摄进去的照片，所以我面对了一大片水；又由于她说「我要去」，代表这照片就是这个国家的风景不会有错，而这个国家并没有海，所以应该是位于湖中的岛吧。仔细一看，后方可以隐约看得见桥。

此外，照片中有一大片是粉红色的。

家家户户的墙壁跟屋顶都毫不客气地涂上粉红色，涂到了如果没有阴影，就完全分不出到哪个地方是屋顶到哪个地方又是墙壁的程度。

而且，就连横贯於这些住宅之间的道路也涂上了粉红色，竖立在那道路上的瓦斯灯也是粉红色，甚至连浮在水面上的小船都还是粉红色。在照片中不是粉红色的，就是蓝色的天空跟湖面，以及白色的云而已吧。

在照片下方，有一段说明文字。

『位于南部地方的这座岛的居民们，因为日常生活几乎没有离开过岛，所以保留了独特的生活样式。』

拍摄时间，是距今九年以前。

「我明白这座岛的人们，热爱粉红色到令人傻眼的程度了。」

居然油漆还不会不够呢。

「从这边到那边都是粉红色，实在是太可爱了～」

「可不可爱先不去管，如果对粉红色极度喜欢到那个地步的话也还满舒爽的。那么我们走吧。」

我话说完，芙特的眼睛就睁圆了：

「可以吗？」

「没什么可不可以的，妳的人生可以照妳喜欢的去决定啊？我只在妳有生命危险的时候，还有妳要花大钱的时候，才会反对啦。」

「好！──那我们明天去！刚好也没有工作要赶！」

「OK，就走吧。」

「我们去『粉红岛』！拍照片！」

就这样在隔天早上，相当早的清晨。

一辆侧面漆有照相馆馆名与电话号码的淡蓝色小型卡车，载着我跟数量庞大的摄影器材，由芙特驾驶。

我们出发，前往那座距离这里有一整天以上车程的岛。

「好红……」

芙特在小型卡车的车斗上，在我的旁边这么说。

昨天，我们从早到晚行驶；接近午夜的时候，我们到了拍摄那张风景明信片的地点，就是可以俯瞰全岛的山上。

接着我们在车上过夜等待白天到来，等着等着，等到黎明之光照亮世界，我们就看到了。

岛是鲜红色的。

家家户户的墙壁跟屋顶、道路、瓦斯灯、甚至连小船都是红的，除了天空跟湖水以外的一切都是红的，完完全全的鲜红色。

风景明信片上的粉红色照片景色，总感觉有一种温馨的气氛，或者说有可爱的地方。

可是，现在我们所看到的红色街景，老实说太超过了。就只是刺眼，也让人无感。在太阳升起，街景受到日光直射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顺带一提，我的车体虽然也是红色，不过这是另外一回事。这件事就先那样吧，现在请把它忘了。摩托车就是要显眼的颜色才好啦。

「我说苏……我的眼睛会不会因为长时间驾驶坏掉了呀？全部看起来都是红色的……」

芙特无力地说，我老实回应：

「没喔，妳没说错是红的喔。就是那种『R：255 G：0 B：0』的感觉吧。」

「……虽然听不太懂，我的眼睛没有问题对吧，太好了。」

「那张风景明信片，是印坏褪色了吧。」

「会有这么简单吗？这样的话，我们只好去那座岛找个人问问看了！」

芙特让我继续摆在车斗上，自己坐上卡车开始驾驶。

我们一面观看蓝色湖泊一面下山，过了唯一链接岛上的超级长桥，进了这座「红岛」。

一进这座刺眼的岛，我们马上就在竖立於红色道路上的红色公车站牌杆子那边，看到了正在等公车的中年女子。

是名从裙子外套到帽子，甚至连手上拿着的包包都是红色的女子。

虽说是无与伦比的华丽，可是在这个任何东西都是红色的城镇当中，反而有种成了保护色的感觉。这样会被车子撞吧？

「早安您好。那个，不晓得方不方便打扰一下……？」

芙特将卡车停住并下了车，有礼貌地主动向对方问话。

因为感觉这岛满封闭的，我怕对方对外地人会很冷淡。

「哎呀！是岛外的人！好可爱的小妹妹！是的早安！」

不过女子用笑容回应了。她对我们说，什么事都可以问哦。这句话真令人感谢。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座岛，呃这个……好像全都涂上了同一种颜色的样子？」

芙特委婉地询问，女子则自豪地大大点头，说：

「没错！就是这样！所有的一切东西都涂了！我们岛民长久以来爱到不行的颜色！」

「呃……可是关于这一点，我以前听人家说是別的颜色……」

「咦？不是的，一直都一样哦。」

女子在惊讶的同时回答了。完全看不出她有说谎的迹象，果然如我所料就是这么不妙。简单说，这里从一开始就是红色的了。

「我们的岛──一直一直，都非常喜欢粉红色！」

「咦？」「咦？」

芙特跟我不禁异口同声了。

不对，不管用多么偏心的眼光去看，也很难把这颜色说成是粉红色吧？是红色吧？还是说连我也怪怪的吗？

「这座岛上，所有人都对粉红色喜欢到受不了！所以，把可以涂的东西全都涂上了粉红色！」

女子仿佛在表达自己可以好好打发时间一样，滔滔不绝的说着。

顺带一提，环游岛内的公车还没有来，大概也是红色的公车。

「很可爱吧？很漂亮吧？很美好吧？小妹妹妳也把那辆卡车跟照相机涂成粉红色好不好？」

「呃，这个、还不用啦。不过这个颜色……对我来说，看起来跟粉红色有一点不一样。」

芙特慎选用词说道。

「哎呀真讨厌，就是粉红色呀。大概在这五年，粉红色当中有一点鲜豔的色系一直很流行！岛上的村长从外地邀请来的设计师就有了一个点子！果然即使都一样是粉红色，鲜豔一点可以让心情更加高扬！」

不对，这是红色。

「设计师也把新的涂装业者介绍给我们，讬他们的福可以取得粉红色的油漆不用担心缺货，对岛上的大家有非常大的帮助！不过价格跟以前比起来有一点点贵就是了！」

是红色的油漆吧。

这个，应该是村长跟设计师还有涂装业者，所有人一起串通好的吧？

「所以现在大家都在涂这种粉红色！」

「这样啊……原来如此……」

芙特无力地说。

顺带一提，从今天早上到现在，这家伙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拍。

「对了对了，摩托车你虽然是很帅气的粉红色──」

红色啦。

「不过那辆卡车果然还是应该要涂上一样的粉红色才好啊！那种颜色在这座岛上绝对是不好的！不适合、不好看、还有点寒酸！会让大家笑的哦？等我一下！」

女子如此说完，便走进位于公车站前方的红色住家中。

然后她一下子就出来了，手上拿着大大的油漆罐。

虽然罐外的颜色，怎么看都是红的──

但写在那里的大大文字却是「粉红色」。

「就用这罐涂吧！妳不知道涂的方法吗？没关系我教妳！」

面对这名仿佛要把罐中的东西全部泼洒过来的女子。

「啊！不用了！没关系的！不好意思！真的很谢谢您！」

芙特只能挤出这几句话，随即慌慌张张回到卡车上，像是要逃离般地将车子发动。

第三话「沉眠之国」─Dreamers─

奇诺与汉密斯，在刚抵达的山头所看到的东西──

「箱子……？」

「是箱子喔，奇诺。」

是箱子。

位于下坡路尽头的盆地当中，置放了一只巨大的箱子。

因为奇诺他们是在一座非常高的山稜线上，所以他们所俯视的前方盆地当中的平坦区域也非常广大。

在那个夏季的浓绿森林向四周扩展之处，孤零零地设置了一只放射出尖锐光芒的银色立方体。

因为天气很好，那笔直的边缘线条，看起来非常明显。立方体的其中一面，则将阳光反射得相当刺眼。

「啊啊，太好了。差点以为我的头脑跟眼睛终于快要坏掉了。」

「其实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喔，奇诺，妳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呢？会不会是在作梦啊？」

「好啦好啦。」

奇诺保持跨坐的姿势，从存放在汉密斯那边的行李中取出了瞄準镜。

她将瞄準镜拿到眼前，调高倍率对着箱子，透过镜头观察箱子的表面。没有接缝，也分辨不太出来是不是金属材质。

「奇诺，正下方也要看一看，有国家喔。」

奇诺将瞄準镜对过去，正如汉密斯所说，灰色的城墙在树木高耸的森林中穿越，围住了银色箱子。

再仔细一看，城镇就紧紧靠在银色箱子的旁边，因为箱子实在太大的关系，住家跟大厦看起来就像玩具。

奇诺一面将瞄準镜放回原处，一面说：

「如果在那个国家入境的话，对方会告诉我们那个巨大到可怕的箱子是什么吗？」

「如果光问可以不用钱的话就好了呢，奇诺。」

奇诺与汉密斯，沿着坡道下山前行。

「妳说那只箱子吗？那是守护我们的永远生命的东西啊！」

其实在入境之前，奇诺跟汉密斯就得到答案了。

在森林中的城门口，入境审查官就直接告诉他们了。

「你的意思是？」

因为完全无法理解这答案的意义，於是奇诺询问。

穿着西装的入境审查官，是名非常年轻的男子，年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

他似乎非常感动，将原本进行的手续放下不管，对奇诺如此说明：

「在那里，有许多国民们沉眠著！」

「沉眠著……？」

奇诺将头歪向一边表达不解。

「也就是说该不会──」

汉密斯的话声……

「那里可不是墓地喔！」

则被入境审查官用笑容打断了。

「大家都还活着！只不过是长时间沉眠著而已！」

「长时间、沉眠著……？」

奇诺将头歪向了另外一边。

年轻的入境审查官得意洋洋地问道：

「请问旅行者们知道『冷冻睡眠』吗？」

奇诺将头左右摇晃，汉密斯则这么说：

「是一种将人类的身体保存在低温当中，让它一直睡眠的技术吧。这么做能让肉体不会衰老，不管是几年还是几十年，就算是几百年也真的可以睡下去。」

「就是这样，真不愧是摩托车！」

入境审查官有些不甘心地说。

虽然隔着城墙看不见，奇诺还是将视线移向巨大箱子的所在方位，同时发问：

「所以说……在那里头，现在也还是有好几个人被冷冻著，可是他们并不是死了而是沉眠了吗……？」

入境审查官得意洋洋地回答：

「不对，是好几百万人！现在这时候，有一百八十五万三千五百三十二人，正在那里头的特制胶囊床上沉眠著！」

「…………」

「这太厉害了！那么，该不会该不会──」

「是的就是这样！就是到现在为止，几乎所有出生在这个国家的人了！」

「果然是这样～！」

就在汉密斯跟入境检察官争相察觉对方话中含意正兴高采烈的时候，奇诺发问了：

「可以询问一下这么做的理由吗？」

「可以！这当然是为了要长生啊！」

「长、生……？」

「人类的壽命呢──这个嘛虽然也是因地而异，不过从几十岁到最多一百岁出头的说法都有；而且，每年都会随着医疗技术的进步不断延长。据说到了未来，就连不治之症也会变成治得好的病，老化的研究也会有所进展，壽命就会一直一直延长下去对吧？」

「嗯嗯，所以，你们就想要『先去睡到这么美好的时代到来为止』吧？」

「是的就是这样！我们一直相信！人在未来将不再会遇到衰老之类的事情！会身心都健康地永远生存下去！」

「原来如此！你们是为了获得『永远的生命』而去睡眠的啊。那么那么，你们到了几岁就会去睡呢？」

「是的！国民在二十岁的生日就会取得睡眠的权利！」

「二十岁！好年轻啊！」

「对吧！」

因为汉密斯跟入境审查官都非常兴高采烈。

「…………」

於是奇诺保持沉默，继续把话听下去。

「一旦到了二十岁的生日，国民就会接受『出游仪式』，那是一场非常盛大的典礼。先是大吃大喝，大闹一整晚；然后会在家人跟朋友，也就是自己最喜欢的人们送行下，进入祖先沉眠区域的胶囊中躺好，为了得到永远的生命睡下去！」

「嗯嗯！」

「我明年就要接受仪式了！真的非常期待呢！光是像这样讲出口就兴奋起来了！只要睡到下次醒来，就可以跟二十岁的父母亲、祖先大人还有朋友一样，得到可以永远生存下去的身体！所谓沉眠的时间什么的，在醒来以后去回顾都是一瞬间的事啦！」

「那么，这个国家的人们在二十岁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死呢。」

「没错！所以所有人都会澈底关心自己的健康。为了不让死亡事故有万一……不对，亿一发生的机会，我们用法律禁止所有一切危险的行为，像是旅行者妳这样骑乘交通工具之类的。所以，进入国内以后就要请妳一直推车走路，敬请理解喔。」

「培养兴趣的机会变少了呢。你们有空閒的时候，会做些什么呢？」

「虽然很常被旅行者问这个问题，不过总之我们没什么多余的空閒所以请你们放心。」

「什么？」

「为了要去管理冷冻睡眠装置，需要非常大量的劳动力。因为绝对不能让停电或故障之类的状况发生，我们连一瞬间都不能松懈。基於这个理由，所有国民都要拚命努力工作。我们从懂事以后就开始劳动，虽然主要是从事农耕作业生产国民的食物，不过如果头脑的优秀程度受到认可的话，就会接受差不多半年左右符合工作需要的技职教育，然后就去担任高阶的工作。」

「原来如此。那么，你们没有假日吗？」

「没有喔。我是因为会跟外地人说话才知道，但所谓『假日』这个词本身，打从一开始大家是都不知道的。我们每天都有工作。虽然硬要说的话，女性生产小孩的时候就算不来工作也没关系，但那也是为了维持人口的重要任务啊！在我国，十四岁之后就可以结婚，十五岁之后就会有小孩。我们规定在二十岁以前，为了不让人口减少，最少也要有两个小孩。」

「每天都有工作啊。」

「没错。我们每天从醒来到睡觉，都会有某个工作要做。像我也是，白天像这样当个入境审查官，晚上则在为冷冻睡眠提供电力的发电厂工作到白天喔。」

「也许我可能是多担心了，可是你有好好地睡吗？」

「我有好好地睡啊！每天刚刚好睡两小时！」

「那就好！」

奇诺一直保持沉默。

入境审查官则对这样的奇诺露出爽朗的笑容：

「怎么样呢旅行者！旅行者要不要也移民到我国来呢？我们不管什么时候都大大欢迎劳动力！然后妳要不要拚命努力工作，等到二十岁，就跟我们一起睡到未来，得到永远的生命呢？」

奇诺保持沉默。

第四话「愚者死了也没差之国」─Foolproof─

在红叶森林中，一辆摩托车停著不动。

在染成红红黄黄的高大树林当中，有一条笔直向西延伸的泥土路。在这条可通行卡车的宽敞道路旁边，一辆摩托车以主脚架伫立著。

摩托车的后轮旁边设有箱子，上面载着包包跟卷成一捆的睡袋，还满载了旅行用品。

太阳的位置在西南方，将红叶照得鲜豔明亮。在没有风吹，以秋天标準而言还满暖和的气温当中，只听得见鸟无预警地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突然，摩托车大叫出声：

「差不多该起床喽～！起床喽～！起床啦～！起床啦～！」

鸟的鸣叫声也停了。

「啊～嗯，我知道啦。谢谢你，汉密斯。」

一道微弱的声音在森林中回答。

过了一段寂静的时间，等到鸟终于再度鸣叫的时候，有个人从大树的树荫底下走出来。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身上穿着黑色夹克，腰上束著粗皮带，右腿的位置挂着掌中说服者（注：说服者是枪械。这里是指手枪）的枪套，枪套中收著一把左轮手枪。

「妳睡得好吗？奇诺。不过鸟还满吵的就是了。」

名叫汉密斯的摩托车发问。

「虽然睡的时间少，不过我睡得非常好，谢谢你帮我警戒道路的状况。」

名叫奇诺的人回答。

奇诺将卷成一捆的吊床跟棕色大衣夹在左腋下，在汉密斯旁边站定位，再把它们收进后轮旁边的箱子里。

「小事情没什么啦，奇诺。顺带一提，有三只鸟、四只蜥蜴、四十三只虫经过这条道路；至於牠们是什么样的品种呢，需要各类动物的详细资料吗？」

「不用，没关系，那不重要。」

「我知道。重要的是敌人还是友军对吧？」

「『敌人还是友军』？」

「对，就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原来如此。」

「刚才呢，有一只大鸟突然急速降落在我眼前喔。我在想如果是奇诺的话，应该会觉得好吃吧？」

「那真是、太好了……吧？不管好不好吃，我都没有吃到啊？」

「算啦算啦，睡完午觉以后就好好骑到底吧？我们没有空在这边烤肉了喔。」

「没错。很好，我就努力骑吧。」

奇诺戴上了附有帽簷及耳罩的帽子，把防风眼镜装备好，并把手套戴好。

在跨上汉密斯之后，她向前一推让脚架松开，朝启动杆一踩发动引擎，说：

「到日落的时候，应该可以抵达下一个国家才对。」

奇诺与汉密斯顺畅地奔驰在坚硬结实好行驶的道路上，落叶也随之飞扬到半空中。

他们仿佛在追逐绿色地平线上的太阳，一路持续不间断向西行进。

「下一个国家，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汉密斯从下方发问，奇诺则往下瞥了一眼，说：

「奇怪？在上一个国家出境的时候，我们是一起听入境审查官说话的没错吧？」

「是听了，然后我在中途睡着了。」

奇诺抬起头，红叶森林的流动映照在防风眼镜的镜片上，接着说：

「明明那个人说明得相当详细啊……算了，简单来说──」

「来说？」

「就是独裁者的国家吧。」

「是喔，好像很有趣。」

「就先不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有趣了。根据我听到的说法──」

「说法？」

「在那个国家，已经有二十年以上是由一位自称『总统』的男子统治。他率领军队发动政变，推翻了当时的政权；在那之后他一步步修改法律扩张自己的权力，毫不留情地处死反抗他的人；最后他修改宪法，创设了到死为止都不会遭到罢免的『总统』职位，并一直在那个位子上任意妄为。虽然说形式上，总统是『透过国民投票选举出来的』，不过呢──」

「如果投票给其他人的话，或者是谁都不投的话，就会有生命危险对吧？真的很像图画里头会出现的那种典型独裁者呢。」

「是啊。在那之后他在原本就已经高度开发的科学技术领域投注资金，也取得显著的发展。其成果就是完美打造了一套严格管理国民的系统。只要稍微对国政唱一下反调马上就会被这系统发现到，听说好一点的话是送去监狱，不然就是要送到九泉之下去了。」

「哎呀好可怕，这样的话就只有地鼠可以反抗他了。」

「只不过，现在那个国家的国民并不认为他是『独裁者』。他有『救国英雄』、『伟大领袖』、还有『国父』之类的名号。大家也好像没有被矇骗的迹象，都是真心赞扬他的。」

「当然。先不管那些真心这么想的人了，就算有不这么想的人，只要敢说他坏话就会从社会上消失；剩下来的就只有赞扬他的人，跟不敢说他坏话的人了。」

「这个嘛，应该是会变成那样吧。」

「有时候妳会在某个入境的国家听到有人说：『旅行者请听我说！这个国家是个残忍的独裁国家！』吧？」

「是有吧。想跟外面来的人抱怨自己国家的人，似乎是比我想像的还要多。」

「可是，我在那个时候就觉得，可以在国内把那些事情讲得那么大声的国家，其实完全不是独裁国家吧。」

「的确……算了，总之那个人讲了很多，就在我说：『你是不是想要阻止我去独裁者之国啊』的时候──」

「那个人就说：『不是！绝对是去比较好！』，对吧？」

「…………其实你已经醒来了吧？汉密斯。」

「我真的睡着了，可是我猜得到喔。像那样的独裁国家，不论如何就是希望让外在形象好一点。所以呢，对于马上就会出境走人的旅行者，就算会监视也还是会盛情款待，免费让妳住宿，免费让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也就是说让妳快乐得不得了！」

「就是这样。那个人也说了完全一模一样的话，还说只要我对有关国家政治体制的事情，不管看到或听到什么都保持沉默的话，那里就是最棒的『观光国家』了。」

「这下子不去不行啦！」

「所以我现在正前往那个国家。」

「太棒了赶快！就去好好体验那是什么样的国家吧！」

「只是，在国内还是不能随便讲『独裁』的事情吧。毕竟不知道会有谁在哪个地方听我们说话，而且也会有监视摄影机或监听麦克风才对。」

「真的是『隔墙有耳、隔门有眼』啊！」

「……啊，没有错。」

「妳很没礼貌耶。那么我们创造一个密语吧！通关密语！暗号！在想让对方感觉到跟独裁有关的事情时，就在对话中加上『那个』这个词！，然后就看气氛去察觉！」

「『那个』吗，我知道了。」

「详细的事情跟感想，就等后天出境以后再说喽。」

「了解。」

一个劲持续奔驰的奇诺与汉密斯，在太阳下沉到比奇诺的帽簷还低时，看到了高耸的城墙。

「旅行者欢迎光临！请问妳的入境目的是观光吗？是观光吧？是观光没错吧？」

在刚抵达的城门边，面对在语气上就是除此以外的入境目的都不会同意的入境审查官──

「是的。虽然也还有休息与补给必要物资的目标，不过主要目的是观光。如果能让我停留三天我会很高兴。」

奇诺如此回应。

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露出满意的笑容，说：

「那就可以准许入境没有问题，请先看这个。」

展示在奇诺眼前的，是一台笔记本大小与造型的机械装置。其中一整面是萤幕，侧边则有好几个开关。

「哦～！这个携带式终端机，是用来代替身分证的吧！」

先是汉密斯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您这么快就理解帮了我非常大的忙！那么，请二位就带着它吧！」

再来入境审查官也很高兴的这么说。

「呃……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麻烦你为我做说明。」

奇诺则是在最后，以非常困惑的表情如此说。

「这真是抱歉，这台机械装置呢──」

入境审查官以熟练的动作进行说明。

这是一台通讯机器，只要在国内不管在哪里，就算在建筑物的地下室，也可以透过电波进行各式各样的资讯交流。

因为有了这机器，不管在什么样的商店都可以用它来付款，所以已经没有人使用现金。而且，国家会补助旅行者在停留期间的花费，因此可以购买东西到某个程度的金额上限。

如果没有这机器，就没办法在这个国家生活──也就是说，全体国民每一个人都一定会有一台，所以它也具备在公共场合作为身分证明的功能。

换句话说，这机器就算是奇诺的身分证了，所以直到出境以前都要机不离身，一定要一直随身带着它。

遇到麻烦的时候，只要长时间按著位于侧边的「紧急通报钮」，警察就会在接收位置资讯后赶过来，所以希望到时候不用客气就请对方帮忙。如果遇上遗失、窃盗等状况的话，请立刻向附近的人求助，或者是按下城镇中到处都有的「公众通报钮」，向警察报案。

「原来如此。」

「详细的使用方法会在萤幕上显示，我们也受理语音询问──那么，敬请期待您在停留期间所体验到的美好时光。」

奇诺将那台机器好好收进了腰间皮带上的小包包里。

接着，她在等待沉重的门打开之后，与汉密斯一起入境。

「是个技术发展程度相当高的国家呢，很久没有到这种地方了。」

夜晚，在窗边以主脚架立定的汉密斯，对刚在房内冲过澡、穿上预先準备好的睡衣走出来的奇诺这么说。

旅馆的房间很宽敞，也很干净。因为位于高楼大厦的高楼层，窗户也很大，视野非常良好。

眼下可以看到行驶在城市当中的车辆大灯不间断的流动，国家中央有许多大厦，明亮的街道向远方开展。

「的确。不管是冲澡还是泡澡，都只要按一次开关就好；温度也可以简单用数字去设定，感觉非常舒适。」

奇诺一面说话一面坐到床上，朝搁在床边桌子上的携带式终端机望了一眼。虽然萤幕画面已经消失了，不过在边角位置上的红灯不断闪烁，表示只要将它放在那边就会进行充电。

「刚才免费享用的那顿晚餐──虽然是把肉跟豆子放在一起炖煮的浓汤、黑麦面包、还有水果拼盘，不过真的很好吃。这里到目前为止，是个非常好的国家。」

奇诺刚说完话──

「真的是这样。话说回来那个呢？」

汉密斯就回应了。

「那个啊……怎么说呢，都不知道去哪里了耶？我还没有发现到啊。」

「这样啊，那就算啦。好啦，反正很閒我们就来看电视吧！」

「我知道了。是不是只要按下开关就好了啊？还是说哪里有遥控器呢？」

奇诺刚移动她的视线──

「都不需要喔。『喂！开电视！』」

电视萤幕就在汉密斯这么说完的一瞬间亮了起来。一名坐在摄影棚的西装男子，显现在略显惊讶的奇诺眼睛当中。

「原来光靠声音就可以操作啊……好厉害的技术。」

「大概连冲澡也可以这么做喔，明天试试看吧。在房间四处，可都设好了麦克风喔，那个。」

「……啊啊，原来如此啊。」

奇诺再一次朝携带式终端机望了一眼，将视线移回电视上。

『亲爱的各位国民，晚安，现在是晚间新闻的时间。』

正好节目刚开始，担任主播的男子一直表情严肃，语气平淡地持续播报陈述。

「顺便说一下，好像就只有国营电视台这一个频道而已。」

「也就是说，全体国民都正在看这个频道吗？」

虽然奇诺与汉密斯看了好一阵子晚间新闻，不过新闻标题都是一些不重要的事。

像是家畜农场的生产率提升了，职业训练学校举行毕业典礼了，以及为了因应冬天，今后家用暖气的燃料费用将会微幅调升之类的事。

「好奇怪？奇诺的事情，没有播耶。」

汉密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因为我还没有做些什么啊。」

「这之后就会做？」

「这之后也不会做。」

完全没有播报任何案件或事故，和平的新闻就这么来到了结束的时间。

主播在最后说：

『明天是假日，早上八点，将由总统阁下发表重大讯息。全体国民应收看节目的通知也已经发出来了。』

就在他这么说的瞬间，枕头旁边的携带式终端机发出了「哔～哔～」的高亢声响，更进一步地震动起来，让床边桌子也受到影响发出吵闹的声音。

「啊！哦，是这个啊……」

奇诺将视线转过去并察觉到声响的来源，她一面伸手一面说道：

「还以为汉密斯又在模仿什么声音了。」

「下次用这招叫妳起床好不好？」

「呃，不用了。」

奇诺把携带式终端机一拿起来，它的萤幕就亮了。奇诺看着那终端机好一会儿，用手指触碰萤幕，让画面卷动到下方。

「奇诺，上面有写什么吗？」

「跟刚才新闻里头播报的事情完全一样。应该是要那些在这个时间看不到电视的人用这台机器看的样子。」

「原来如此，一定是要发表非常重大的讯息吧。奇诺妳入境的时机真好。」

「那么，我就在期待明天到来的同时也去睡个觉吧。」

「明明妳白天才刚睡过耶？」

「晚上也要睡。汉密斯，之后可以拜托你吗？」

「了解。如果又有看起来很好吃的鸟急速降落下来的话，这回我一定会把妳叫起来的。」

奇诺在铺上全新床单的床上一躺下，就钻进薄被子里面，说：

「白色的床单最棒了……」

「妳白天不是才说过：『吊床最棒了』吗？」

「我是说过。所谓最棒，是有各种形式的。」

「原来如此。晚安，奇诺。」

「晚安，汉密斯。」

在奇诺闭上眼睛，汉密斯随即轻声指示要房间暗下来的同时，灯光慢慢黯淡，窗户的玻璃颜色也变黑了。

隔天早上。

奇诺在黎明时醒来。

在她睁开眼睛并从床上起身的同时，窗户的玻璃一声不响地慢慢回归透明，来自浅蓝天空的光线照进房间。

「原来是对我的动作有反应啊……这功能真厉害，不过如果能顺便帮我把汉密斯敲醒，那就更棒了。」

「这可不行喔。」

「啊，你醒啦。」

奇诺一面看着晨霭如烟盘旋的城市，一面用掛在自己右腿上、名叫「卡农」的左轮手枪进行拔枪射击练习。练习结束之后她做了些简单的準备工作，然后又花了很久的时间好好冲了一次澡。

「早上电视都没有播什么啊。」

奇诺拋下了仅仅冷冰冰的显示著时间的电视，以及看起来很閒的汉密斯，前往餐厅去吃早餐。

然后。

「啊啊，如果一直在这个国家的话一定会胖啊……」

她吃了一顿免费大餐，在八点以前回来了。

「要迟到了啦奇诺！真是的，我差点就想要去叫妳了！」

「你要怎么叫？」

「算啦算啦，要开始喽～奇诺，坐吧坐吧。」

「好啦好啦。那么，会是发表什么样的重大讯息呢？」

「总统很干脆地说他要退休之类的？」

「这个实在难以想像啊。」

「那么，就是他要对那个那个喽？」

「那个啊～说不定是那个呢……」

「妳知道？」

「不，不太知道。」

在奇诺坐到电视前方椅子上的同时，八点也到来了。

虽然口袋里的携带式终端机在震动，不过奇诺没去管它，就是盯着电视看。

从不知道设置在哪个地方的扩音机，播放着这个国家英勇豪迈的国歌；萤幕上也出现了这个国家的国旗，上面印的图案是看起来很强的动物。

而在下一个画面中露脸的人，是一名身著华丽军服的男子。

他的绿色服装上面缝制了大量黄穗，左胸前方则挂着数量足以让肩膀痠痛的勋章。

头上完全没有一丝头发，连胡子也没有。从脸上皱纹等特征来看，可以猜得到年龄在五十五岁前后。

总统在露出了亲和的笑容之后，以好听且相当明亮的声调开始他的谈话：

『亲爱的各位国民──早安。』

「是，早安。」

不是国民，说穿了甚至不是人类的汉密斯如此回答。

「…………」

奇诺则沉默地看着。

总统随即收回了打招呼用的笑容，以正经严肃的表情述说：

『今天我有重大讯息要发表。』

「我知道～」

『各位也都知道，我自从接受国民委托领导国家以来，让这个伟大的国家达到了卓越发展的目标。』

「这好厉害。」

『阻碍国家安定的愚蠢叛乱分子也被全数剷除──』

「是那个啊～」

『治安常保安定──』

「这个好。」

『科学技术有显著的发展，人们的生活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便利。』

「嗯嗯，便利便利。」

『我一直为了让这个国家成为一个任何人都能够幸福的理想国家而努力，各位也回应了我的这份期待，我很感谢。不过，如今还有一件该做的事情，是我一直在思考，总有一天一定要执行的政策。今天我就发表这项政策，并实际执行。』

总统先中断了他的谈话，并以认真的神情直盯着奇诺这边。

「会是什么呢？」

原本一直在随声附和的汉密斯对奇诺问道。

「谁知道……我猜不到。」

奇诺坦率地放弃猜测。

奇诺与汉密斯还有全体国民都在观看的那名男子，再度开口了：

『在我国，存在了一定数量的「愚者」。不管我们进行了多么卓越的教育，他们都没有办法得到作为人应有的智慧，是一群很可怜的人。』

「嗯？」

「唔唔？」

奇诺将头歪向一边表达不解，汉密斯则保持原状不动。

『为了避免产生误解我要事先说明，这些人并不是「天生智力发展迟缓的人们」，而是明明在肉体上没有任何一点问题，却自行放弃了「学习」这件事的人，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愚者」。虽然我到目前为止一直期待他们未来的可能性而放任不管，可是他们没有改善的征兆。我开始认为，这个国家已经不再需要愚钝的人。正如散落在房间角落的垃圾需要收拾干净一样，这个国家也有扫除的必要。』

「…………」

在奇诺沉默不语──

「…………」

汉密斯也为了表示不开玩笑而沉默的时候，房间里就只有男子的发出的声音。

『本来，这个案件应该是身为总统的我要自己负责任决定并实行的。不过，考量到事关重大，我认为只有这一次要委托给身为当事人的各位国民做决定。』

「咦？什么意思？那个？不是要那个吗？不自己随便决定了吗？」

「安静点，汉密斯。」

「哎呀抱歉。」

『从现在起十小时后，也就是今日十八时开始到二十时结束的两小时期间，请如往常一样透过携带式终端机直接投票。投票问题是：「愚者是不是可以直接处死？」，没有「可以」或「不行」以外的答案。对于没有像是因病失去意识之类的特殊理由、却不参加投票的人，我已经事先準备好罚则，纳稅金额会增加到十倍。亲爱的各位国民，以上就是来自於我的讯息。』

在演说结束之后的电视上，就这么以文字显示著总统刚才所说的文句，还特別慎重地用粗体字将「愚者」的定义标明在上面。奇诺以语音指示关掉了电视。

奇诺看着携带式终端机，那里也显示著相同的文句。在文句的旁边，也启动了投票开始时间的倒数计时。

奇诺将它展示给汉密斯看，说：

「还满惊人的啊……」

「是满惊人的耶。」

「虽然政策也很惊人，不过更让人惊讶的是，没想到会是『对政策的直接投票』啊。这当中究竟是基於什么样的考量呢？」

「如果要猜的话是猜得到喔。」

「怎么说？」

奇诺先将携带式终端机摆在床舖的被子上，再把枕头放在那机器上面。等到她走回汉密斯的旁边，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将脸靠到引擎边，用尽可能小声但可以对话的音量这么说。

汉密斯也压低了声音说道：

「如果奇诺妳是国民的话，这问题，妳会按『NO』吗？」

奇诺将脸贴近汉密斯的引擎，近到如果是一行驶就这么做一定会烧烫伤的程度之后，以同样细微的音量回应：

「我不会按，因为这代表明确违反总统先生的意志啊。」

「对吧？明明自己就可以干脆地下命令，却故意要进行投票，会不会代表他想要有一个『自己的想法是受到民众支持的』的正当理由啊？某种意义上，这算是『逃避责任』吧？」

「原来如此……」

「不过呢，虽然这种想法是最自然的猜测，可是真正的理由，是除了他本人以外谁也不会知道的。」

「说得也是……」

奇诺将脸后退回去，起身回到床边，看着枕头底下的携带式终端机，上面的倒数计时继续进行。奇诺一触碰萤幕。

『妳是外国人，没有投票的权利。』

画面上就出现这段冷冰冰的文字，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又消失了。

「那么，我们去观光吧！难得来的国家都没有到处看看真是太可惜了！再说天气也很好！」

「就这么办吧。」

奇诺与汉密斯把行李留在旅馆内，只将大衣紧紧绑在载货架上以防万一，便出门在国内开跑。

国内的道路保养得相当美观，车辆行驶顺畅毫不阻塞。有车子的驾驶员瞥了奇诺他们一眼，又像是不想跟自己扯上关系般将目光移开。

汉密斯一面在高楼大厦之间快意行驶，一面说：

「我说奇诺，妳注意到了吗？交通号志是依照交通流量来控制的喔。」

「什么意思？」

「为了不塞车，他们用来自於携带式终端机的位置资讯当依据，控制到像是『如果这条路线的车子增加的话，就让绿灯亮长一点吧』之类的地步。还有，虽然这是我猜的，不过从刚才开始妳就没怎么被红灯抓到对吧。」

「真的。」

「好像就因为妳是旅行者，所以就让妳优先行驶了。」

「好厉害。」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个人资讯被──个人资讯要详细的提供出去才会有的！」

「是那个吧。」

「是那个啊。全方位的『便利』，其实跟『管理』是一体两面的。」

「这样啊。那么，不需要準备现金，就可以轻松付款，也是──」

「为了让国家很详细的知道个人的一切收支资讯吧。像逃稅什么的嘛，就办不到了。」

「原来如此啊。」

奇诺与汉密斯越过城市，在住宅地区中行驶。

他们先是在外观完全一模一样，只有上面的数字不一样的公寓大楼群当中行驶；在越过那个地方之后，又在外观完全一模一样的独栋住宅群当中行驶。

虽然说是假日，可是几乎看不到居民们的身影。

「大家是不是在伤脑筋啊？」

「也许吧。或者是已经下定决心，等不及要投票时间快点来之类的！」

奇诺与汉密斯只好单纯的看着风景行驶。

在非常美丽的道路上行驶的奇诺，透露了她的感想：

「没有任何一块垃圾掉落在道路上呢，真美丽。」

「这有两种可能性：扫除工作很细心，或者是丟弃垃圾的罚则非常严格。奇诺妳觉得是哪一种？」

「两种都有吧……」

没多久，就到了中午，奇诺低声自语：

「肚子饿了。」

「这样啊。」

她在农地前方找到一间餐厅并在那里吃了午餐。

宽敞的店内没有其他客人。接待奇诺的年轻店员，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就将一道面料理提供给奇诺吃。

在热汤中的面上头，豪迈摆放了大分量的全熟肉片；冰茶可以自由续杯，附加的点心中连水果都有。

「非常好吃。而且，还是国家付钱。」

「都是奇诺在享受好奸诈啊。可以用那个魔法机械帮我加高级燃料跟很贵的机油吗？顺便也帮我保养。」

「我试试看。」

奇诺在携带式终端机的萤幕上，查询最近的燃料站跟车辆保养厂。她很快就知道地点，用地图功能查出路线，前往那个地方。

虽然由于行驶的关系无法查看萤幕。

「没问题，我记得。」

不过因为汉密斯光看一眼就把地图记下来了，所以奇诺让他照着路线行驶，没遇上什么困难就抵达目的地。

奇诺加满了汉密斯的燃料，又在保养厂请对方更换汉密斯的机油。中年的保养工人动作俐落地换好机油，也手脚迅速地完成必要的保养作业，这里的费用也全数由国家支付。

「好国家！也谢谢大叔！技术真好！」

虽然汉密斯这么说，不过男子在一言不发的将汉密斯推到路上之后，就马上冲回店里不见踪影了。

奇诺与汉密斯在国内四处奔驰到时针显示为十六时为止，结果他们没有跟任何人说到话就回来旅馆了。

「晚餐呢？」

「在旅馆吃顿豪华的。」

「我就知道。」

奇诺跟昨晚一样，往旅馆的餐厅走去。

「谁都、不在……」

餐厅内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只有大量装进箱子里的面包放置在那里。

将近十八时，房间里的电视还是老样子不断卷动播放同样一段文句；携带式终端机也不断显示跟电视同样的画面。

「终于要到了。」

「期待期待！」

奇诺与汉密斯远观前方的电视萤幕。在刚好十八时的时候，画面出现了一点变化。

『投票是国民的义务，不尽义务的人没有资格接受权利。』

就是加上这段非常严苛的文句，更进一步显示了距离投票结束有两小时的倒数计时。

「开始了！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呢。」

「我不知道。」

然而，除此以外没有发生任何事。

萤幕上只有倒数计时器有动作。宁静的夜晚时光，宁静的不断流逝。

「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啊。」

「好无聊。」

「对啊。」

开始整理起行李的奇诺跟看起来很閒的汉密斯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打发时间，两小时一下子就过去了。

『投票结束。』

萤幕画面变了，改呈现这段比刚才还要冰冷的文句，最后则显示这样的文字：

『将在后天十二时发表结果。』

「什么？」

奇诺无力的张嘴让下巴落下。

「结果还是不知道嘛。怎么办？要延长停留时间吗？」

汉密斯则如此问道。

奇诺明确回答：

「要睡。」

「好的晚安。」

隔天，也是奇诺入境之后第三天的早上。

奇诺与汉密斯在西边的城门前广场。

身上穿着黑色夹克的奇诺坐在广场旁边的长椅上，等待自己的出境手续开始进行；满载旅行用品的汉密斯以主脚架立妥，在她旁边等候。

在奇诺他们前面，有一名正在办出境手续的男子。

那是一名满脸胡须、满头乱发，外表看起来很不整洁的男子。他戴着圆框太阳眼镜，穿着皮夹克跟皮裤；而他的靴子非常漂亮，看起来像是全新的。

他的旅行代步工具是马，是看起来身强力壮、筋骨壮硕结实的大型马匹。他自己用的那一匹马装上了马鞍，拖著另外一匹装载旅行用品及旧布袋的马跟在后头。

一把栓动式步枪，则插在马鞍旁边的枪套中。

奇诺他们一面远远望着入境审查官跟那名男子对谈──

「除了我以外，还是有旅行者会来这里啊。」

「这个嘛当然会来啊！来这边把美好的回忆带走！那个皮夹克跟皮裤，一定是用国家的钱去拿全新的，不会有错！奇诺妳说不定也可以再多拿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已经拿到了机油、燃料，也拿到了携带粮食，已经很够了。」

「每次都贪小便宜的奇诺，上哪里去了？把一笨万里的梦想丟掉是不行的喔！」

「…………『一本万利』？」

「对，就是那个！」

一面閒扯的时候，出境审查终于告一段落。男子骑上了马，拖著另外一匹马慢慢地走出国境。

「好了，我是不是也要花很久的时间呢？」

「不要办到明天就好。」

奇诺推著汉密斯走近城门。

她跟入境审查官打了声招呼，告诉对方要出境。

「那么，请归还携带式终端机。」

听到这句话的奇诺从小包包里头把机器拿起来交出去，入境审查官则按了几次机器上的按钮，再将它放在桌子上。

「已经确认过了，请出境。」

「咦？」

「已经可以了吗？可是刚才那个有马的人，不是花了超级久的时间？」

汉密斯问道。

「没有问题。刚才那个人──」

入境审查官先是左右张望，然后压低音量继续说：

「只是因为归还的终端机是有些旧型的机种，我怀疑是不是伪造的而已。虽然跟本部询问花了一些时间，不过上级回应没有问题。」

「这样啊～」

奇诺与汉密斯穿过阴暗的城门，来到了国外。

沉重的门扉在后方逐渐关上，终于完全关闭。

「好了，我们走吧，汉密斯。」

「走喽！奇诺！」

奇诺与汉密斯开始在地势平坦的美丽红叶森林中行驶。

在积满大量落叶的道路上，奇诺他们疾驶而过，使得落叶宛如激起的水花般飞扬到半空中。

然后，等到回头望去也看不见城墙的时候──

「终于可以说话了！可以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

汉密斯就很开心的说。

「终于可以说话了啊。好了，这是我的感想……」

「嗯嗯。」

「该怎么说，其实国家还满优越的，我并没有奇怪的感受。不过我不知道现在住在那里的人们是怎么想的就是了。」

「因为独裁久了，只有不抱怨的人可以活下来，所以不管是好是坏国家都会安定。再说，在我们到目前为止曾经探访过的地方当中，还有一大堆更奇妙的国家呢。」

「让我惊讶的，顶多就是对政策的直接投票吧。总统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才会那么做呢。而且，『将愚者杀死』什么的，从定义开始就模糊得有些过头，而且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实行，到底那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大概就这样。」

「这样一来，果然妳还是想知道结果嘛？要不要现在回去？就归零不算再从今天开始待三天，怎么样？」

「不用了，没关系。」

「也是啦，向前进还比较可以看得见有趣的东西呢。」

「嗯？」

正当奇诺将头歪向一边表达不解的时候。

她在前进方向的道路上，看到了两匹大大的马，跟一名男子的背影。

汉密斯对减速的奇诺这么说：

「奇诺，不要把马吓到踢人喔。如果被那种大小的马后腿踢到，妳大概会死得很轻松喔。」

「那就可怕了。」

奇诺以最慢的速度驶近对方。

男子也先转头回望过来，再将自己所骑的马跟载行李的马靠向道路左边。他从马上滑下来，用绳子将马拴在路旁的粗大树木上。

男子对沿着道路右边缓缓驶近自己的奇诺他们，大大挥动着手臂。

「怎么办，要跟他说话吗？」

「也好。」

奇诺先转头确认后方情况，接着在通过男子与马身边之后，於前方不远处将汉密斯停下。

她立刻将引擎熄火，立起汉密斯的侧脚架之后下车。在下车的时候，她以若无其事的动作，触碰了右腿上的「卡农」一下。

「嗨，旅行者。」

满脸胡须的长发太阳眼镜男子说。

「午安，我叫奇诺，这位是我的伙伴汉密斯。」

「你好喔～总统先生。」

「咦？」

奇诺拉高了音量。

「哇哈哈哈！你真厉害呢！」

满脸胡须的男子大笑出声。

「咦？」

男子在惊讶的奇诺眼前将太阳眼镜摘下，从脸上将假胡子一把扯下，再从头上把长长的假发抓下来。他把所有的东西，全都往背后随手一拋。

接下来呈现在奇诺眼前的，就是昨天她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名男子的脸。

「讬你的福，说明可以省掉了。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总统了。」

现在是前总统的男子，开心的说道。

「对我来说，还是有需要请您稍微说明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是微服旅行？或者是您平常就会打扮成这样外出之类的……？」

「两者都不是啊。奇诺你们知道昨天投票的事吧？」

「知道。」

奇诺点点头。

「当然喽！不过我们不知道结果！如果是大叔的话就会知道了吧？」

汉密斯则发问。

「其实就连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很严厉地命令部下，绝对不可以告诉我结果，假如告诉了我，我就杀了他们。」

「原来如此……」

「然后呢？」

「我这么命令部下：『借由投票选出来的国民，全都一定要处死』──就出境到这里来了。」

「…………」

奇诺沉默，而汉密斯则发问了：

「是哪一种？」

「什么？」

奇诺对汉密斯的话语皱起了眉头。

「哈哈哈哈！不错喔！你真棒！」

男子则打从心底发出了快乐笑声，并露出毫不扭捏、似乎很幸福的笑容。

「汉密斯……你说的『是哪一种？』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借由投票选出来的国民』的意思，到底是哪一种？这里是指『愚者』呢，还是说──」

「还是说？」

「会不会是『投票选择可以直接杀死愚者的人』啊？」

「啊……原来如此……」

理解状况的奇诺将视线转回男子身上。

「是后者啊。」

一直静静站著的男子，则是坚定明确的回答汉密斯的问题：

「我的命令是这样的：『杀掉那些会做出愚者杀了也没差之决定的愚人』。今后的国家并不需要这样的愚者，而且也已经不再需要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的我。所以我就出境了，而且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咦～大叔你不在的话，今后的国家领导工作该怎么办啊～？因为，你是那个──不对，是独裁者对吧？」

汉密斯说得毫不掩饰。虽然奇诺以惊愕的神情望向汉密斯，男子却毫不在乎的回答问题：

「这点不用担心。我已经事先从自己相信很优秀的人当中，不论年龄性別挑选了十二个人，也把今后的国家领导权力全部委任给他们。在这之后，他们应该会以合议制为基础，行使属于他们的政治吧。」

「那么──」

奇诺询问：

「最后的命令……虽然我完全无法推测结果会有几个人……可是您认为这会被执行吗？」

「没错没错，还是在大叔你不在的状态下耶。」

「谁知道。我是不会知道国民当中会有几个人做出愚蠢决定的。搞不好就是几乎所有的人也说不定，就像是到目前为止我的信任投票人数一样。」

「这样的话，就都要怪大叔你不好了。」

「我不否认。而且如果真的把他们都杀了的话，也许国家就会在转瞬间灭亡了。说穿了，也许在物理上是办不到；虽然执行很困难，不过也许在十二个人的判断下会强制实施，也有可能只有一部分的人会被处死，或许所有人都不会被处死也说不一定。这种事情我不会知道，也没有去知道的必要。」

「这样啊～」

「原来如此，真是谢谢您。」

奇诺道谢之后，男子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那么，都出来旅行了，大叔你之后要做什么呢？」

「就去我喜欢去的地方吧。首先第一步──」

男子慢慢将手往自己所骑的马鞍伸过去。

他抓住了放在那里的步枪，迅速拔出：

「就从杀了妳开始吧！」

他一把枪抵在肩窝上，就将它的準星、和它前端那大大的黑色洞口对着奇诺。

「呃……虽然我不知道您想去的地方是天国还是地狱……不过我拒绝帮忙。」

站在原地不动的奇诺淡淡地说。

「…………」

男子保持将步枪架在肩膀前方的姿势，停止了动作。然后──

「为什么妳会知道？」

他一面询问奇诺，一面将原本架在肩膀前方的步枪无力地放下。

「因为你的枪栓后面没有凸出来的关系，我一眼就知道你的枪不能射击。不过我认为如果我们再拉开一些距离的话，这一点就没办法判断出来，我也会因此拔枪射击了……」

「什么啊……为了不打到妳，我还不装子弹以防万一，没想到出现反效果了啊。」

「是这样的啊。」

「大叔，你好温柔。」

「那么，我现在就赶快装子弹，妳愿意等我一下吗？」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汉密斯以像是在表达「今天明明没有必要去拿伞啊」的态度，用轻松的语气说：

「你明明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去死啊。」

「不对，我是非死不可的。」

「怎么说？」

「因为我重复犯下了那种等级的恶行。从前我是因为对贪汙横行的政治感到厌倦，为了国家著想而促使政变成功，我也拚命努力尽可能让多数的人幸福。基於这个理由，任何人都没办法反对的绝大权力是有必要的，我也将反对的人一个一个处死了。」

「原来你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当然。直到今天，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邪恶的独裁者。即使如此，为了自己的理想，我还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为了维持独裁，打造一个监视社会是有必要的；我著力於技术的发展，在优秀国民们的努力下，完成了我所期望的东西──」

「是很便利喔。」

「是吗？然后，在最后的最后我想做的事就是那场投票。虽然花了很久的时间，不过我所期望的事情，全都办到了。在那之后的事，就已经都无所谓了。」

「『之后就听天由命了』，对吧？」

奇诺瞥了汉密斯一眼，不过她只有看一下而已。

奇诺说话了：

「该不会，您是在我来之后，才执行投票的吧？而且今天，您也是打算先出境在路上準备好，等我过来杀您吗？」

「是啊，我一直等着旅行者妳过来。」

「嗯～準备周到。可是呢，虽然有点不太想说，要自杀有的是方法，为什么要另外拜托旅行者，也就是奇诺呢？是害怕用自己的力量去死呢？还是有什么宗教上的理由呢？」

「不是。我是『非得要被人杀死不可的』。杀了大量的人的我，用自杀了结一切也太不负责任了。」

「他是这么说的。奇诺，同样身为人，妳能理解吗？」

「不太能。」

「她是这么说的，大叔。」

「没差了，我一直都很习惯孤独。」

「算啦算啦，你也不要太伤心。只要你在这之后继续旅行，也是会遇得到愿意杀大叔的坏蛋们啦。」

「我没办法等到那时候，我也不想去旅什么行，今天我就要在故乡之国附近赶快死去。」

男子迅速伸手插进皮夹克的口袋，奇诺立刻拔出「卡农」。

「哦？妳是要干掉我了吗？」

「不是。我会射击你右手的骨头，必要的话连左手也会打掉。然后我会帮你止血，揍你一顿让你昏迷之后，回城墙去找人救你。你应该可以平安获救吧。」

「妳怎么这么残忍！我明白了，妳不是人对吧？妳这么做是想怎么样？」

「我觉得有机会得到报酬。」

「妳这个贪婪又讲不听的家伙！够了，妳就快点把我杀了吧！」

「我拒绝。」

当奇诺与男子一直在争论的时候。

「怎么做都好，快点下决定吧～」

汉密斯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地说。

下一个瞬间，一只大鸟从森林上空以奇诺跟男子都看不到的角度急速降落下来。

「嗯？」

就在汉密斯的视线前方「唰」一下横越道路。

那只鸟飞到男子的马的眼前，而受到惊吓的马则让牠的身体整个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在原本拴住马的绳子松脱的同时，马的屁股撞上了在那里的男子身体；再度受到恐惧驱策的马，将后腿以猛烈的力道向上一踢。

「呃唔！」

又长又粗的马腿踢进了男子腹部，让男子的身体轻盈地飞上空中。

男子的身体从头部开始用力撞上路旁的粗大树木，而他的头也在一瞬间扭转出平常不可能会出现的角度，就这么全身沿着树干直接滑落，静静地落在积满落叶的地面上。

看着相继沿着道路逃走的马，跟一动也不动的男子。

「…………」

奇诺继续用右手拿着「卡农」，对汉密斯问道：

「这把枪，我可以收起来了吧？」

「嗯，已经不需要了。」

第五话「善战之国」─Like You─

我的名字叫陆，是一只狗。

我有著又白又蓬松的长毛。虽然我总是看似愉快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但并不表示我总是那么开心。我是天生就长这样。

西兹少爷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经常穿着绿色毛衣的青年，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并开着越野车四处旅行。

同行人是蒂。她是位沉默寡言又喜欢手榴弹的女孩，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后来成为我们的伙伴。

我们在寒冷的空气中坐着越野车行进。

明明从日历上来看还是秋天，而且时间也才刚过中午，在高海拔的这个地方，却已经只有摄氏一位数左右的温度了。

在一路清朗的晴空之下，是辽阔平坦的大地。

干燥的土地向四周延展，几乎看不到什么草木。道路向西一路笔直到底，上头留有许多人经过而遗留下来的行驶痕迹，也几乎没有任何凹凸不平的地方。

整体来说是一个非常好开车的地方，不过有时候，我们会遇到河水浅浅流动但河面宽广的河川，大概一个小时会碰上一次吧。

这道路没有任何桥，一碰上河川就直接横越过去；或者应该说，是河川横越过道路。这时候西兹少爷会将越野车停妥后下车，用自己的脚去确认水的深度。

我们又看到了一道河川，西兹少爷在它的前方停了下来。

虽然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脚一泡到冰冷的水都会受冻；不过西兹少爷绝不打混，都会把靴子脱了卷起裤管，将这个动作执行下去。

「因为万一水深的话，大家就都会被冲走了啊。行动要慎重到神经质过头的程度比较好。」

「…………」

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的蒂，从副驾驶座上站起身来，望着西兹少爷的模样；我则下去待在越野车旁边，望着蒂的模样。

虽然有阳光，不过既微弱又寒冷。所以蒂除了平常的服装以外，还多戴了帽子加披了围巾；是红白双色系的毛线帽子，跟同样配色的围巾。

「放心，可以开过去没问题。」

西兹少爷回来说。

顺带一提，在河水太深的时候我们会寻找水比较浅的地方过河，这时候就会去找河面比较宽的地方。因为同样一道河流，在河面比较宽的地方河水就会比较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西兹少爷擦了擦他的脚，把袜子跟靴子重新穿上，在他一直穿着的绿色毛衣上头加披了一件连帽外套。

他一坐进驾驶座就转头看着蒂说：

「妳会不会冷？肚子饿不饿？」

蒂摇了摇头，回答了问题。

「那么，我们再开一小段路吧。」

我们乘坐的越野车将一半的轮胎沉入冰冷的水中，一面让沾满尘土的车轮跟悬吊系统接受泼洒清洗，一面慢慢渡过河川。

饮水在前一道河川上已经充分得到补充了。

西兹少爷一过了河，就加快越野车的速度。

曾经干净过的轮胎，又开始变脏了。

在完全没有任何一样人工物质的景色中，突然有异物映入眼帘的状况，是在过河之后很快就发生的事。

「嗯？」

视力很好的西兹少爷很快就发现这个状况，让越野车的速度跟档位降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大量散落在那里啊……那个是……」

没多久，就连我也可以辨认出来了。

在平坦大地的尽头、地平线的前面，散落了大量像垃圾颗粒一般的黑点；没多久那些黑点大了起来。

「是战场吧。」

西兹少爷察觉到了。

那些位在前方大地尽头的黑点，是遭到破坏的军用车辆残骸。

有在车斗上装载了大砲的卡车，还有车体以装甲板包覆、轮胎也装上履带的车辆。虽然数量少，但也有正规的战车；形状像碗的砲塔从内侧被炸飞，以上下颠倒的姿态弃置在距离车体数公尺的地方。

所有车辆都是破损的。有整个车体上下翻转的、也有完全焦黑的，数量应该有一百辆以上。

西兹少爷继续减速，慎重地接近。果然没有任何会动的身影。接下来，越野车缓慢的驶入残骸群当中。

「还不到那么旧的地步……差不多一个月以前吧……」

从车辆的模样看出一些端倪的西兹少爷如此说。

残骸确实是随处可见，可是被砂尘掩埋的程度并不严重。在这里进行大规模相互杀戮的时间，应该还满近的。

那么如果要问尸体是不是随处可见的话──

「战死者的遗体，应该已经回收了。」

依照西兹少爷的说法，似乎是没有这种状况。

越野车在左右数百公尺之间散置无数残骸的区域当中前进的同时，也要频繁回避那些物体。

在战场遗迹中最可怕的东西就是未爆弹。像是掉落的炸弹或者是发射出来的砲弹，有的会没有爆炸就在地面上或者是在地底下沉眠。只要有一点爆发的可能性，就要避免经过这些地方。

地面上随处可见深达一公尺的大洞，这些应该是爆炸后的遗迹吧。西兹少爷也避开了这些地方继续前进。

「好奇怪……」

西兹少爷开口低声说道。

「我明白。」

蒂突然表示同意。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说话。

「哦？妳明白什么呢，蒂？」

我刻意提出问题。

虽然我在看过状况以后也察觉到这件事，不过这时候还是想让蒂说出来。让蒂多少说一些话，是件好事。

我如此心想等她回应。

「你明明就知道。」

「被反驳到无言以对」，这句话是用在这种时候的吧。我被看穿了。

「啊哈哈，那由我来说吧。」

西兹少爷一面慢慢地打方向盘，一面说：

「明明进行过战斗，却没有另外一方的被害者。我认为如果有这么多的车辆在这里战斗的话，对方当然也不可能无事收场。」

就是这样。

散置在这里的，只有某一方的军队战败的模样。

在这里的战斗，如果要问是不是有单方面遭受来自上空的攻击或者是轰炸的话，答案是并没有这样的状况。因为在受损的车辆当中，有好几处伤痕是源自於前方的攻击；人头大小的破洞，就是在装甲车的前方部位轰出来的。

对手没有出现重大伤害还能单方面压着打──这么想是最简单，但这种事做起来可以这么简单吗？

我们终于越过了谜样的战场遗迹。

越过之后，又在全面平坦的大地上开始加速行驶。

「停车！」

突然有一阵声响，以及从眼前的地面浮上来的大砲，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

「哎呀，抱歉惊吓到你们。因为旅行者你们所开的军用车辆跟敌国的款式太像了，让我们不论如何都不得不警戒。」

这一天傍晚。

我们在某个国家的境内。

西兹少爷跟蒂还有我，在一进城门就到的地方，也就是这个国家的军事基地受到招待。

在暖气开着的室内，我们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并列在眼前茶几上的，是冒著热气的茶以及由气味闻起来应该很甜的烘焙点心。

坐在我们对面，而且是一坐下来就马上向我们道歉的人，是一名穿着合身棕色军服的四十多岁男子。

对方肌肉发达，身材魁梧；如果不是穿着军服，看起来就像个格斗家或者是摔角手。

「原来如此，我明白状况了。能够立刻解开您们的误会，我很感谢。」

西兹少爷也很客气地回应。接下来，他又对很好喝的茶追加感谢的话语。

「好吃。」

蒂一口吃下了小小的烘焙点心之后，这么说。

虽然西兹少爷很平和地理解并接受了军人的道歉──

不过如果要我老实说，我在那个时候是相当惊恐的。

大砲突然从地面冒上来，那漆黑的砲口在一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很精确地对準我们这边。因为砲口持续因应越野车的行驶而不断转动的关系，它看起来一直都是正圆形的。

我差点以为在下一个瞬间它所发出来的光，会成为自己活着的时候所见到的最后景色。

我无法想像那个足以在战车上开洞的巨砲砲弹，西兹少爷能够用刀将它弹开。不对，会不会只是我没看过实际上他做得出来？如果是这样希望他快点做。我在一瞬间思考起这样的事情来。

西兹少爷听从对方的话紧急剎车把越野车停住。

「我是旅行者！」

他将双手从方向盘上离开并高高举起，使尽全力大声叫道。

时间静静流逝，看来似乎是不会被攻击了。

「別开砲！我没有敌对的意思！」

越野车四周弥漫着尘土，西兹少爷在其中不断如此叫喊着。

当视野在不久后恢复正常时，西兹少爷以慢动作从越野车上下去，高举双手等待回应。

下个瞬间，一群士兵从距离我眼前大约五十公尺的地方像地鼠般窜出来。

那个地方有足以让人躲藏的坑洞、有遮蔽物、还覆上了一层土进行伪装，即使在那么近的距离也完全分辨不出来，这种伪装能力真是厉害。

原来如此，他们做好那么万全的準备等待敌人的车辆过来，我可以理解这些人能单方面攻击并屠杀敌人的原因了。

士兵们穿着跟泥土相同颜色的迷彩军服，手上则持有具备连发功能的说服者，那是一秒钟可以发射十发子弹的玩意儿，被那种东西打到谁都受不了。

虽然是等到他们接近以后才知道的事，不过所有士兵都散发着一种异样的气氛。

士兵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讲好听是冷静沉著，讲不好听就是像机器人一样。以前曾经跟西兹少爷去过一个所有国民都戴着面具的国家，两边的人在某些地方很像。

「我们是位于这里前方的国家的防卫军，既然你们是旅行者，我们就不会攻击。只是，在确认接下来的状况是安全的以前，请全面遵从我方的指示。」

士兵大声地说。

他们之所以没有靠近越野车旁边，而是保持了大约三十公尺左右的距离，是因为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放松警戒的关系。毕竟还是有假装成民间百姓开车接近后发动自杀攻击，为敌人带来伤害的战斗方式。

西兹少爷向对方表示自己完全了解。

在这之后，我们接受了详细的指示。首先士兵们只靠近西兹少爷，搜了他的身；接着就轮到蒂跟我。最后我们所有人都远离越野车，让他们彻底检查车体跟行李。

看着一面警戒四周，一面动作俐落地执行工作的士兵们。

「熟练度不错，是一支相当强的军队。」

西兹少爷这么说。我则把刚想到的事情讲出来：

「可是在某些地方有种像机器人的冰冷感觉。」

「这点我很清楚。不过，战场上需要的人，就是像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曾经为了复仇锻鍊自己、赌上生命从事佣兵生意的西兹少爷都这么说了，我就可以理解。

在这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被确认是安全的（不过蒂的手榴弹多少是有些说明的必要），得到了前往国家的许可。

一辆原本隐藏在地下的四轮驱动车突然冒出来，在接下来的路途中於前方为我们带路。这样一来，至少我们不会因为单单靠近城墙就遭到攻击了。

我们在城墙接受入境审查，并得到许可。关于移民的问题，因为国家政策上不认可的关系，我们还是只能短期停留。

然后，就到了现在我们在军事基地里接受茶跟点心招待的时候了。

「我们一直都受到周边国家的频繁攻击啊。因此很可悲地，只好时常保持备战姿态了。」

军人说道。

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情说出口呢？西兹少爷立刻理解对方这么说的理由。

「原来如此。如果遇到不知道这件事的旅行者，我会不断传达提醒他们；另外，我也会请他们传达给別的旅行者知道。」

「您帮了我们非常大的忙。因为国内很安全，所以请各位期待停留期间的美好时光。」

「真是谢谢您。」

西兹少爷道谢过后，也没忘记多少说些客套话：

「也请帮我向照顾我们的士兵们、表达我的感谢之意。我感受到他们是一群历经千锤百鍊、齐心团结一致的强兵。」

「真令人高兴啊。我们其实是用他国所没有的特殊方法来训练士兵，那就是──」

坦白说，军人露出笑容并从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语，让我很惊讶。把自己国家军队的祕密滔滔不绝地讲出来，真的好吗？

可是，因为他愿意告诉我、我也想知道，於是我保持沉默。

「那就是？」

察觉对方似乎想说出什么的西兹少爷，乘机表露高度兴趣并加入话题。

而军人也回答了：

「就是脑的控制。在我国，会对士兵们的脑部施加电流刺激，控制人的情绪。」

光是听到这一句话，就有一种相当危险的感觉。

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一点。

「您的意思是……？」

这一点，西兹少爷也有同感。

「…………」

蒂虽然保持沉默，但她用来吃点心的手也停止了动作。

「在我国，会对要在最前线的极度严苛状况下作战的士兵们脑部施加特殊的电流刺激。我们并没有特別为这种做法订一个名字，就单纯称呼它为『处置』。透过这种处置，士兵们脑部的一部分活动会受到限制，那些活动是──」

那些活动是？我在心中如此应和。

「首先第一个要处置的是『恐惧』，是名为『可能会被对手杀害』的恐惧。如果没办法战胜这种情绪，就无法成为一个士兵；可是人类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克服它。所以，一开始我们就要进行处置以抹除这种恐惧。然而，如果恐惧心理完全消失也会是个问题，毕竟什么都不想就朝砲火前方突击的士兵会是个困扰。所以还是保留了一定程度的恐惧，让士兵可以避免遭到击中。只是，我们不会让『身体因恐惧缩成一团然后什么事都不能做』的情况发生。」

「原来如此，其他有什么呢？」

「再来，我们会限制『亢奋』。在战斗的情况下，人类不论如何都会亢奋；将对手打击到无力再起的亢奋──要说这是杀人的快乐也行。这种亢奋，有时候会让士兵变成虐待狂或者是野兽；他们会对敌兵施加过剩的攻击，也会虐待俘虏，这样一来就令人困扰了。士兵必须要以冰一般的冷静去打倒敌人；而且，他们在占领敌国之后也不能去杀害未持有武器的民间百姓，或者去干诸如抢夺、拷问、强奸之类的坏事。」

「原来如此……其他还有吗？」

「有的。最后，我们会将最重要的情绪，基於对战争有所助益的理由进行限制，那就是『逃避』。虽然跟到刚才为止我所说的那些话是有矛盾，不过对人类而言，『不想杀人』的逃避感是经常在心中运作的。对于在和平的国内守法过生活的人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要有的情绪，是如果没有就很困扰的情绪。可是，如果因为这样而没办法在战场上杀人的话，军队就会困扰了。所以，我们只好处置到让士兵不会讨厌杀人。」

「原来如此……我很清楚明白了。」

西兹少爷如此说完，接着问道：

「士兵们接受这种处置并上战场工作，之后回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呢？」

「请不用担心。在回到和平的国内时，这些处置会全部解除。士兵要先回归成一个会正常害怕死亡、也会厌恶杀人的『正常人』之后，才会穿过城门。虽然战斗时的记忆会遗留下来，不过情绪上的创伤不会遗留，所以那些伤害不会造成心结，士兵可以认定『我为了国家完美达成了任务』而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想请教一件稍微深入一点的问题。在国内，有反对这种处置的人吗？」

「一开始是有的。在这套系统发明出来之后，马上就有反对运动宣称『要拿人类当材料去制作机器人吗！』；不过在这之后，周边国家的攻击变得愈来愈激烈，而这套系统作为应对手段的有效性也得到了认可，从此也就不再有任何人反对了。毕竟事实上，士兵们的损耗率显著减少，而且也几乎不会在战斗当中落败了。」

「我理解了。」

「不过坦白说，其实如果不用这种处置也可以解决问题的话就好了……如果有那种不管在什么样的战场都能够暂时无视死亡恐惧而冷静战斗、在残酷的场所可以为了守护自己跟伙伴而执行残酷的事、在和平的地方也能心满意足地享受和平生活的人就好了……」

军人这么说。从那沉重的语气听起来，可以推论他似乎是真的那么想。

「可是──那样的人只有极端的少数。没错，就像现在正跟我说话的人那样。」

对于这句话。

「…………」

西兹少爷也只好保持沉默。

这个军人，不愧是一直战斗过来的，似乎确实有判別善战之人的眼光。

他望着远方某处。

「本人虽然长期从军，不过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想，如果部下都是西兹你这样的人该有多好。当然，我很明白这是在强求没有的东西。即使这样，要去玩弄年轻士兵们的脑部，就算是为了国家，就算是必要的处置，也不是件好玩的事。」

他继续述说感伤的话语。

在这之后，我们对晚餐可能不会送进来这件事产生危机意识，大量享用了茶跟点心。都不知道蒂到底吃掉几个点心了。

我们向对方道谢并从位子上站起来，準备要离开房间。

「有一个、问题。」

不过原本一直沉默的蒂突然说话，吓了我一跳。

「有什么事呢，小妹妹？」

军人弯下身来，让自己跟蒂的视线一样高之后问道。

「这个国家、总是被人攻击的、理由是？」

「啊啊，这是非常好的问题。这是因为呢──」

「这是因为？」

「想要这套系统的国家，实在是非常多啊。」

第六话「狙击犯所在之国」─Trigger Control─

「好白啊。」

「好白呢。」

「好刺眼啊。」

「好刺眼呢。」

一辆摩托车在为雪所覆盖的世界中行驶。

摩托车的周围是树木稀疏生长的雪原，虽然可以看到几处低缓的山丘，不过基本上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边际则为地平线所环绕。

在这个冬天也差不多接近尾声的时期，刚从东方天空冒出来的太阳光线，将凝固的积雪照射出光辉。跟上空万里无云的广大苍穹比较起来，地面是要亮上许多。

气温是摄氏零下几度。

摩托车骑士全身穿着冬季装备。

骑士身上穿着有厚铺棉内里的两件式深绿色防寒服，腰上系著粗皮带。

枪套穿过皮带、斜斜的装设在腹部的位置上，里头收著一把左轮手枪型掌中说服者。

头上戴着附有帽簷及耳罩的帽子，帽子上头还加戴了防寒服的连帽；脸上戴有黑色镜片的防风眼镜，并罩著一片绿色纱巾。

手上果然是戴着厚厚的冬用手套；脚上的靴子也是内含隔热材质的大型款式，将膝盖以下的部位整个包住以避免雪的渗入。

摩托车也被改造成冬季机型。

前后轮胎都有许多由内侧钻出轮外的铆钉，即使在坚硬的凝雪中、在冰冻的环境下都具有抓地的力道。

车体骨架的左右两侧分別伸出长长的铁管，在结构设计上借由弹簧的力量提供些许浮力。在铁管的最前端装设了滑雪板，骑士将双脚搭在那两根铁管上，以让滑雪板深入雪原的架势持续行驶。

后轮上面的载货架上，除了一直都在的皮制包包之外，还尽可能装载了更多的燃料罐，并且都绑得紧紧的。

在雪原上，每隔相同的距离都建置了一根高高的柱子。

这些柱子基於醒目的理由漆成红色；虽然很像电线杆，但没有拉电线。不过拜其所赐，可以知道那一带是有道路，也就是说没有河川或者是坑洞了。

骑士仿佛在追溯柱子的源头一般，以不快速、但也绝对不缓慢的速度让摩托车驰行。

「看到了。」

「看到了呢。」

在一列红柱的尽头，显现出灰色城墙的影子。

「呃～奇诺，还有汉密斯，现在我要说一件重要的事。我国会有意图地去抑制科学技术的发展速度。因为这样，外国人如果携带比这个国家的技术力高的物品入境，就绝对不能将它留在国内，必须要全部带出境才行。如果你们无法理解，我们就不会准许入境。」

名叫奇诺的旅行者，以及名叫汉密斯的摩托车，在他们抵达的城门边，接受一名刚迈入老年的男性入境审查官这么提点。

「哎呀这样啊。为什么？啊，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们要去抑制呢？』」

汉密斯一问完，马上就得到了回答：

「很简单，是为了要让社会安定，因为新的科学技术并不会让人幸福，而是让人不幸。许多人类的心理準备其实追不上新技术，他们会用可悲愚蠢的使用方式，伤害自己跟周围的人们。而且持有新技术跟未持有的人之间，也会产生经济地位上的差距。旅行者们没有看过那样的国家吗？」

「这个嘛，可能有吧。不对，是有喔。」

汉密斯很平和地认可了对方的看法，奇诺则对入境审查官问道：

「我了解了。哪些东西符合这样的要件呢？」

「那就请跟我来这边。」

被带到一处宽敞房间里的奇诺，将她的所有手提行李大量并列在一张大大的桌子上。

虽然像换洗衣物或露营用具之类的物品，绝大部分都没有问题。

「首先，摩托车就是不可以留下来了。虽说在我国也是有装置引擎的车辆，但没有排气量大到这种程度且精巧的引擎。不过呢，因为这是奇诺妳的旅行代步工具，所以不论如何也很难想像妳会在这个国家把它卖了再出境。」

不过入境审查官还是一面书写文件，一面这么说。

「这是当然的啊～」

「另外，就是说服者了。那边的点四四口径左轮手枪没问题，现在我国也是有不使用有弹壳子弹的枪械种类。只是──」

入境审查官指著枪身纤细，奇诺命名为「森之人」的自动式掌中说服者继续说：

「这把枪虽然小，但它可以使用有弹壳子弹，弹匣是可装卸式，还具有高度连发性能，所以不行。然后──」

他指向另一把枪，也就是奇诺在某个国家以被硬塞的形式得到、命名为「长笛」的前后两截式步枪，说：

「这把当然也不行，绝对不可以留在国内。现在我要记载特征并制作书面文件，出境的时候如果没有拿着这两把枪，事情会变得很严重喔。」

「咦？你说的『严重』，具体来说是什么呢？」

「为什么你好像很开心呢，汉密斯？」

「算啦算啦。」

「简单来说，妳会被当场逮捕，经过审判吃上十年徒刑。会请妳体验这个国家的监狱滋味。」

「人家是这么说的！怎么办，奇诺？」

「我会把这些东西全都带出境。」

「是的，我认为这样最好。」

汉密斯对入境审查官问道：

「可以在国内把东西秀给大家看炫耀一下吗？」

「虽然不欢迎，但是不违法。如果不可以的话，骑乘交通工具过来的人，也就不能在国内行动了吧？」

「啊，这么说也没错。」

「只是，我认为说服者还是尽可能不要让人家看到比较好。万一遭窃的话，在找回来以前可是不能出境的。」

在这之后，入境审查官详细记载了汉密斯、「森之人」与「长笛」的特征。仔细测量了每个部位的尺寸。

之后，因为这个国家没有照相机，他便将外表的特征绘制成图画。

「好会画！」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绘图技术相当熟练。

入境审查官以手工作业，用了相当长的时间将所有的文件制作完成。等到一边喝茶一边等候的奇诺入境时，已经是太阳最高的时刻了。

一穿过城门进入国内，原本贯穿雪原前行的道路铺上了石板，雪也清除得干干净净。

位于汉密斯左右两侧的滑雪板，因为是借由装设在长铁管上的弹簧力量悬浮在上空的关系，只要车体没有倾斜到相当程度就不用担心会擦撞到地面。奇诺在没有雪的路面上顺畅行驶的同时，钉轮也在路面上略略削出「喀哩喀哩」的声响。

在感觉上像是农田的平坦雪原中行驶了一阵子以后，奇诺他们发现了一群并列在一起的石砌住家，也就是这个国家的第一个城镇。一进到城镇，就看到它的中央有一处人很多的广场。

那是一处地面紧密铺满石板，喷水池的石像也很漂亮的广场。与广场相连的是一座高耸的钟塔，时针显示现在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在那钟塔底下，有人使用广场一角，设置了一处木制的临时舞台。

那里正在进行选举演说，一名中年男子正在台上用扩音器不停的讲话。在他的周围，一群身穿黑西装的贴身保镳组成人墙站立守护。

是为了要来看他的吗、还是说其实不是为了他而来的呢，总之是有满多人聚集在广场上。在差不多冰点以下的寒冷空气中，人们热情地听着政治人物演说，也在环绕广场的摊位上吃饭。

可能是基於人群管制的需要吧，周围也有很多警察的身影。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厚重制服，腰上挂着栎木制的警棍。

奇诺在进入广场以前，先将汉密斯停了下来。

「就跟节庆一样热闹呢，不过警戒程度有点严重过头了。」

听到汉密斯这番话的奇诺如此说：

「正好，我可以混进里面──」

「混进里面？」

「去摊位买吃的东西回来。」

「我就知道。」

奇诺往广场边缘，也就是往摊位的方向，脚步轻盈地走过去。

「哦，是旅行者。」

「好难得。」

「欢迎到我国来。」

受到相当程度注目的奇诺，混进了广场的人群中。她逛了好几家摊位仔细探查后，决定就选这一家。

奇诺买了三个在蒸到鼓起来的蒸面包里头加入绞肉料理的餐点，回到停在广场角落的汉密斯旁。

她隔着手套抓住了包在纸袋当中、因为烫很不好拿的那个食物，豪迈地吃下了第一口。

咬著咬著、仔细咀嚼、吞了下去。

「这个好吃，很适合在寒冷的地方吃。」

奇诺的笑容，被蒸面包的蒸气包围了。

「那就好。」

在汉密斯说完这句话的下一个瞬间，正在台上热烈演说的男子声音──

「唔啊！」

以奇妙的方式作结了。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就这么向前倒了下去。麦克风撞到地板的声音响彻四周，紧接着传来了群众此起彼落倒抽口气的声音。

「嗯？」

奇诺一面吃第二口一面出声。

「那个人，被枪击了啊。因为是胸口，应该死了吧。」

汉密斯则是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旅行者──还有摩托车，我们要蒐集目击证词，希望你们协助。」

制服警官们来到了一面观看混乱中的广场，一面把买回来的蒸面包全部吃完的奇诺身边。他们是年轻男子与中年男子的二人组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你们把看到听到的事情都告诉我们。」

奇诺与汉密斯──其实主要是汉密斯在坦白回答著。

包括奇诺正在这个地方吃东西时，台上的男子突然倒下去的事；可能是被枪击的事；贴身保镳们在混乱之中，把一动也不动的男子抬走的事；以及广场一直在尖叫与怒吼声中大大骚动的事。

「嗯，你们有听到枪声吗？」

中年警官问话，奇诺先回答：

「没有，我没有听到任何枪声，毕竟还有演说的声音。汉密斯呢？」

「这个嘛，完全没有听到耶。有两种可能性，不是开枪位置离这里非常远、就是枪手用了灭音器，也就是『枪声抑制器』；或者是二者都有。啊，三种，可能性有三种啦！」

「又来了吗……」

奇诺与汉密斯并没有漏听年轻警官透露出来的话语，而汉密斯也自顾自地不看气氛说话了：

「『又来了』？──你的意思是过去也有类似的狙击案件，然后都派那么多贴身保镳跟随了，还是没办法防止吗！」

「…………」

就在年轻警官沉默下来──

「这之后的事，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中年警官则冷冷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那边的旅行者！──不对，穿制服的！」

一名身穿西装，从脸上胡子到脸型都很严肃的男子一面叫嚷一面靠近过来。他的沙哑嗓音低沉到有些不太清晰，让人觉得是不是每天大叫才会变成这个样子，还满有魄力的。

因为两名制服警官敬礼的关系，就连奇诺也明白他是位刑警。

跑步过来的刑警先指著奇诺他们，再面向两名警官。

「这两个家伙刚才在哪里？在枪击发生的那一瞬间，他们在广场吗？」

以严厉的语气如此询问。中年警官则虚弱的回答：

「是的，我听他们是这么说的……」

「你是有用自己这双眼睛看到吗？没有听错吧？他们什么也没做吗？」

「啊，不是，我是没有用自己的眼睛看到……」

「这样就糟糕了吧！够了！你们回去警戒！」

刑警以一副想要找人吵架的语气下达命令，两名警官则一脸不高兴地默默离去。

等到他们走远了之后。

「哈啰～等一下喔～刑警先生～」

主动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话的，是汉密斯：

「奇诺一直都在这边吃饭喔。吃得很香、啃得很凶，都到了让我担心『咦？妳吃那么多啊？妳真的要把刚刚买的这些东西全部吃光吗？等一下不会吃到肚子圆滚滚痛起来吧？』的程度。你可以去问问看从左边算起来第三家摊位的大叔喔。也就是说呢，她不是犯人。」

「汉密斯……该不会我被怀疑了吧？」

「多少是会被怀疑的喔。妳不是把这个国家所没有的高性能说服者『长笛』带进来了吗？那个情报一旦传出去，他们就会去考虑奇诺在非常远的地方发动狙击的可能性喽。」

「原来如此……」

「不过，这位刑警先生也会想：『实际上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唔……」

奇诺以眼角余光瞥了表情尴尬的刑警一眼，点点头说：

「说的也是。因为过去也有类似的无声狙击案件，所以刚刚入境的我不可能会是那个犯人。」

「就～是～这样！犯人是在別的地方，大概是同一个人物，也应该是用同一把凶器吧。所以奇诺跟犯人就没有关系，只是这次偶然在现场而已。好啦～如果都跟警察叔叔们讲完话了，我们就在国内转一转去观光吧。毕竟我们没有道理也没有义务更没有兴趣陪这个国家的犯罪一起玩啊～」

汉密斯用真的很故意的语气，说完了这番话。

「汉密斯，你太顽皮了。」

「是吗？」

「这位刑警先生，感觉上是刻意过来，想要借用我的智慧。而且，他还刻意发脾气把制服警官赶走。」

「咦～？不是这样的吧～？这种事，这个人完全都没有说喔～？」

刑警有些愤恨不平的看着说话直白毫不留情的汉密斯。

「我想拜托旅行者协助……」

但他还是坦率地说。头也略略低了下来。

「也好！你要请我吃什么东西当谢礼呢？」

虽然汉密斯模仿奇诺的语气这么说。

「一点也不像啦。」

可是一点也不像。

奇诺他们到达警察署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六时。

汉密斯在小型卡车的车斗上，奇诺则坐在车内的副驾驶座；他们先是移动到这个国家首都的某个地区，接着来到了位于这个地区的大警察署。

小型卡车，是在这个国家行驶的车辆中最多的车种。它的车体狭窄，窄到两人乘坐就会彼此碰到肩膀的程度；长度也大概只有三点五公尺左右。汉密斯是斜放在车斗上而且被捆绑固定住，感觉相当紧绷。

卡车的后轮并非轮胎，而是两排比车体还要宽的履带；纤细的前轮两侧装设了粗大的雪橇，让车子即使在积雪上面也能毫无困难的行驶下去。

汉密斯在这辆车加雪上摩托车除以二的机械上面──

「这辆车相当方便喔。像这种绝对有必要的技术就会OK了吧，他们身段满柔软的。」

一路上就从车斗那边这么发言。然后──

「只是，燃料箱在驾驶座底下直接露出来就不太好了吧。如果撞到的话，燃料就会漏到乱七八糟喔。设计者给我滚出来啊。」

他又这么补充说明。

小型卡车冒著二行程引擎特有的朦胧白烟，越过了首都的市中心，在某栋壮观建筑物里面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进入建筑物之后，奇诺他们被带往的地方，是法医解剖室的前面。

胡子刑警对奇诺这么说：

「既然都带那种东西一路旅行过来了，尸体应该已经看过一两百具，都很习惯了吧？事到如今妳不会怯场吧？」

然后就毫不留情的向前推开大门。

「这是偏见！不过是这样没错！」

奇诺不发一语，推著回答刑警的汉密斯进入房间。

这是一间充满了冷冽空气以及强烈的消毒水臭味、甚至还混杂了血之气味的无机质石砌房间。安置尸体的柜子并列在一整面墙壁上，被白布包覆的尸体脚上吊挂着写上了编号的标签。

在房间的中央，有一具尸体默默躺在金属制的桌子上。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明亮的聚光灯让毫无血色的尸体发出炫目的光芒。

那就是直到刚才为止还在热烈演说的中年男子尸体。全身赤裸，胸部中央开了一个小洞。从金属桌子流下来的血，有少部分在地板上凝固了。

在房间的角落，有一名白袍女子正坐在木制的椅子上。她将原本在文件中书写什么的手先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动作写到最后，再将钢笔搁下，最后才转头望向奇诺他们。

「医师，我把当时在现场的旅行者带来了。」

被称为医师的人，是一名身穿白袍、年龄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岁的女子。

苍白的脸色看不出来有化妆，棕色的短发随便扎成一束，毫无生气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想睡。

「带来干嘛？」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好像很无所谓的冲著刑警将她的疑问脱口而出。

刑警可能早就习惯女子那冷淡的言行举止了吧，他毫不在意地答道：

「这个旅行者拥有我国所没有的高性能说服者，再加上她在广场吃饭，枪击发生的那一瞬间正好在场，她的意见应该可以当成参考吧。」

「这可不好说呢。」

「没关系啦，妳就跟她说点什么吧。妳知道吧？现在不管什么样的情报我们都很需要。」

「好啦好啦，是这样没错啦。」

女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阵金属相互轻微摩擦的声音跟著响起，原来女子在左脚的裤子上安装了膝关节辅具。

那是一种将大腿下方与小腿上方加以固定，以横跨两个固定部位的金属板与铰链支撑膝盖的装置。女医师将金属制的拐杖拿在手里站了起来之后，用右边的腋下将它夹住。

随着辅具发出叽叽声响，女子缓缓走了几步。她在尸体桌前面站定，看起来想睡的目光则越过尸体，紧盯着奇诺不放：

「旅行者，妳的名字是？」

「我叫奇诺，这位是我的伙伴汉密斯。」

「初次见面，我是曼达医师。法医也好医师也好，随便妳怎么叫。」

「那么医师，总之妳先坐吧。」

汉密斯说话了。

「想不到机械还比人类机灵呢。就让我这么做吧。」

曼达往后退了几步，在尸体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奇诺继续推著汉密斯走到医师对面，在尸体旁边站定之后，将汉密斯以脚架立妥。胡子刑警则站在尸体头部那里。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可以帮到多少忙……」

奇诺说到这里，曼达就扬起下巴，说：

「或许吧。」

「就算这样，还是什么都好，把妳察觉到的事情说给我们听吧。」

刑警说话了，手上则拿着笔记本跟笔。

「就算你要我把察觉到的事情说出来……」

「奇诺，把妳想到的事情老实说出来就好了喔。像是『这房间好冷啊』，还是『好歹给客人上一杯热茶来吧』之类的。」

「呃……这名男子的死因，是狙击。一枪致命，从前方射穿胸部，心脏受到破坏之后当场死亡。虽然现在看不见，不过我想背部那一面应该变得相当惨烈才对。我认为子弹是从背部那一面飞出去的，但在那场大混乱当中，应该是没有被寻获吧。」

「哦，真了不起。」

曼达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接下来，她用双手在半空中比出一个脸部大小的圆形。戴在她左手小拇指上的小小戒指，在照着尸体的聚光灯底下闪烁发亮。

「施加在体内的压力让背部的皮肤爆开，弄出了这～么大的洞。心脏与肺脏的碎片，也一起炸飞到外面去。如果子弹不是用相当快的速度穿出去的话，人类的身体这种东西，应该是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才对。」

「不可能。」

刑警非常烦躁地说。

「用这个国家的说服者办不到吗？」

对于汉密斯的问题，曼达回答了：

「办不到吧。这个国家的说服者──主要由警察或猎人在使用的，是所谓『燧发式』的东西，妳知道吧？」

「我知道。」

奇诺点头说。

那是一种将火药与子弹从枪管装入并塞到底，以「燧发」而非火绳点火，换句话说是以燧石击发的说服者。「卡农」则是使用雷管点火的枪械类型，也就是所谓的「雷管式」。「燧发式」的结构算是比「卡农」这把枪还要早上一个世代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燧发式』的话，枪管就是没有膛线的筒状结构，子弹则是一颗球状的铅弹。也就是说，子弹会更大而且会更重，枪击出来的洞口不可能会这么小，贯穿力道也会下降。就算把子弹做小一点，也会因为子弹速度慢而打不出这么大的威力。说穿了，因为这种枪命中精準度很差的关系，要用一发子弹击中目标，就非得要在相当近的距离开枪不可；从远方狙击在那个广场的目标，没办法产生这种程度的破坏能力……」

奇诺娓娓道来，曼达则似乎很开心地拍起手来，说：

「太美妙了！刑警先生，你们没办法录用这个旅行者当警官吗？绝对可以帮得上你们的忙哦？如果她早一年来访，现在这时候说不定都已经审判定谳也处决完毕了哦。」

「讽刺就免了，医师──奇诺，这回我们针对周围三百公尺的地方进行完全警戒。因为如果是我国的说服者，它的有效射程是两百公尺。」

刑警说道，奇诺点了点头。

「可是，妳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有狙击距离在这之上，而且还不会发出声音的说服者吗？」

「是的。」

奇诺一点头，她对面的女子便以鼻子发出嗤笑声，说：

「哈！所以才说你们都不会去想其他的可能性，『不可能存在的工具就是有可能存在，不会有错』啦。我在这个地方都不知道讲过多少遍了，可是你们哦──」

「──奇诺，具体来说大概有多远？如果是妳所知道的说服者，到了多远的距离，还是可以狙击到人？」

「如果是用我所持有的七～八厘米口径步枪，到了八百公尺远还是可以正常狙击人体。在无风、无地形变化、海拔高度够高等良好条件下，或许到了一千公尺远也可以狙击。刚才的狙击……大概是在城镇之外发动的吧。我想子弹是在雪原某处击发，笔直飞过大道后命中目标的。」

「我的天啊……怎么可能去警戒周围一公里啊！如果会被人从那种距离枪击的话，谁都没办法外出了……」

「所以才说不要出去就好啦。这个我也说过了吧？」

「是啊谢谢妳喔，妳可以暂时不要说话吗，医师？」

「好啦好啦。」

曼达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下来，汉密斯则代替她对刑警说：

「事态好像比我想的还要严重呢。稍微问一下，到目前为止有几个人被跟这案件很像的『不可能存在』的狙击杀掉的呢？」

「有四个人……今天就变五个人了。在这两年当中，每隔几个月就会发生一起案件，没有犯罪声明。」

「原来如此，这样就满糟糕的。被杀害的人们有共通点之类的吗？」

「如果有的话我们就得救了啊……可是被害者的职业跟性別都很分散，假如犯人就在眼前的话，我也很想请他回答这一个问题。」

「你要好好做笔记喔。」

「就算不做笔记我也不会忘啦。」

奇诺语气温和地开口说话了：

「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当作参考，不过要不要看一下我的说服者呢？虽说入境的时候，有人告知尽量不要给別人看，可是在这里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拜托妳了。」

奇诺将原本固定在汉密斯上面的皮革包包解下来，就这么打开袋口，把分解成前后两截并收藏在里面的「长笛」取出来，动作俐落地组合成一支枪的形状，并在前端装上了圆筒状的灭音器。

这段期间，刑警表露出看着不祥之物的眼神，曼达则保持想睡的眼神不变，两人就一直看着奇诺以及「长笛」。

奇诺从弹匣里头取出了一颗子弹。

发出金色光芒的弹头，跟虽然色调有些差异但还是发出金色光辉的黄铜弹壳结合在一起。弹药全长八十厘米，弹头的直径是制式的七点七厘米。

「前端很尖锐啊……这种子弹可以用超高速飞过来吗……」

刑警以惊愕的表情说道。

原本一直盯着看的曼达开口了：

「让我讲一下话吧。这个子弹的速度可以冲到多快？」

「我是没有测过……不过汉密斯，你知道吗？」

「虽然是大概的数字，不过每秒有八百公尺。顺带一提这是初速，是从枪口飞出来的瞬间速度，很快就会在空气阻力下不停减速。」

「这样啊～」

「医师，这个速度，跟这个国家的说服者比较起来怎么样？」

「谁知道？不是很快吗？」

「喂。」

汉密斯出声解围了：

「这个嘛，当然是很快啦。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国家的说服者是什么，不过是燧发式跟铅弹对吧？比声音还慢对吧？大概是每秒两百公尺？这样的话就是四倍的速度了。」

「四倍吗～果然很快呢。人体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也可以理解了。不过身为一个医师，实在很难理解威力这么疯狂的武器到底有什么必要性。谢谢啦。」

奇诺继续拿着「长笛」，说：

「在这次的案件中所使用的，是跟这把枪有相同性能的说服者、子弹，还有瞄準镜。我认为在案件发生以前，它就已经走私进入这个国家了，不过我不知道方法就是了。」

「可恶……城门到底在搞什么……」

「我现在能够说的，就是这些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日落以前去寻找住宿的地方。」

奇诺瞥了墙边的时钟一眼如此说。虽然说冬天逐渐接近尾声，不过一旦过了十七时世界就会急速变暗。还剩三十分钟左右。

「妳会在这个国家待到什么时候？」

曼达询问道。

「到后天为止喔。因为奇诺早就决定一个国家待三天喔。」

汉密斯回答。

「原来如此，用自己的内心去维持习惯是一件好事哦。」

刑警说话了：

「別担心，警察署会帮妳把住宿的地方订下来。」

「那该不会是……拘留所吧？」

「虽然很遗憾，不过不是。」

隔天，也是奇诺入境之后第二天的早上。

奇诺在黎明时醒来。

在警察的介绍下，奇诺免费住宿的地方是兴建于警察署旁边街区中的豪华旅馆，一栋十层楼的高楼建筑。

这栋旅馆以这个国家的标準来说是高楼大厦。昨天傍晚抵达的时候，她可以从房间的窗户一眼望遍首都的美丽街景，以及在远方开展的白色丘陵地带。

不过今天早上。

「下雪了吗……」

雪从早上开始就以猛烈的气势不停地下，窗户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候会吹起强风，将细雪击打到窗玻璃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

奇诺在大大的镜子前面，进行「卡农」的拔枪射击练习。然后她淋浴完毕，在餐厅慢慢吃早餐，又回到房间，最后才把汉密斯敲醒。

「唔啊？啊啊，下雪了啊。明明昨天晚上的月亮还那么漂亮的说。早安奇诺。」

「早安汉密斯。所以今天我想在房间里悠閒度过。」

「嗯嗯，这样很好。」

奇诺在窗边的桌子旁，一面眺望着除了被风吹到乱飘的飞雪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的风景，一面开始喝起茶来。

「要打开收音机吗？我想播报的内容，应该会比昨天的新闻还要详细喔。」

「说的也是。」

奇诺打开了固定设置在房间内的大型收音机开关。

这个国家并没有电视台，不知道是没有那种技术，还是有但不普及。

收音机有一段时间一直在播放悠閒的音乐，不过十时一到就开始播报新闻了。是一段十分钟就结束的短暂新闻节目。

当然头条新闻是昨天的政治人物遭受狙击杀害的案件，也播报了全国陷入大骚动的情况。当然，犯人还没有被抓到。

新闻也提到了目前为止曾经发生过的类似狙击案件。

在这两年当中，跟这案件很像、也是遭到从「不可能存在」的长距离以「不可能存在」的威力无声无息狙击的受害者有──第一起是一名刚迈入老年的男性大企业家，再来是中年的救护队队长、二十多岁的警官，然后是五十多岁的女佣。

各个案件不论是时间还是地点，甚至连季节都没有一贯性。它们共同的地方只有一点：被害人都是在开阔的户外时遭到枪击。

「真的是不同到很完美耶。都没有什么关联性吗？妳有办法猜到什么吗？」

汉密斯发问。

「不，没办法。」

奇诺老实回答。

在新闻的最后，报导了市民之间对警方无力守护政治人物的不满，已经高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这个话题也就此结束。

接下来是天气预报。目前的降雪是暴雪，虽然积雪会相当多，不过在十五时过后可望停止；而从黄昏开始到整个夜晚都会是晴天，黎明之后又会开始下雪。

最后是娱乐新闻的时间。新闻开始播报年轻的演员新秀预定以大热门电影的主角身分华丽出道，后天将在首都的剧场举办发表会的讯息；也告知自当天十一时起，会透过收音机对那场发表会进行实况转播的事。

奇诺关掉了收音机，说：

「虽然遗憾，不过我不认为在我出境以前，谜题就可以解开啊。」

「也是啦。」

在这之后奇诺开始整理旅行用品。她先检查并列在地板上的工具是否有损伤或是脏汙的部位，然后将可以洗的东西都洗干净。

「这个也先弄一下吧。」

奇诺又取出了「长笛」，在事先于地板上铺好的报纸上面进行分解，加以保养。她从弹匣里头将弹药取出，检查弹簧的弹力是否弱化，最后将所有组件恢复原状，装回包包里。

到了接近十二时终于把作业完成的奇诺，如此说：

「汉密斯的燃料跟检查工作，明天做可以吗？」

「这当然好喽。差不多快中午了，奇诺妳要做什么呢？」

「先去吃饭……然后睡午觉吗？还是说，睡午觉。」

「我就知道妳会这么说，那么路上小心～」

在汉密斯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瞬间，有人激烈地敲门。

然后──

「奇诺！紧急状况！马上跟我来！」

传来昨天那位刑警的沙哑嗓音。

「其实我还满想听到一些简单的状况说明啊。」

「我一说明等于花费两倍的人力，内容都一样的。」

「可是我的午餐还没有吃。」

「晚一点会送面包过来。」

奇诺在胡子刑警的疯狂催促下，跟装载了所有行李的汉密斯连续两天去警察署报到。

虽然从旅馆到警察署的路途非常近，可是光在这两个地方之间骑上一段路，防寒服的全身就沾满了雪。

在拍掉雪块并擦拭过汉密斯之后，奇诺他们被带领到一处大房间里头。

在百叶窗全部封闭起来的房间里，有数名身穿制服年纪在中年以上的警官们──也就是干部等级的警官，他们露出来的表情就是「凝重」二字。

「案件的预感。」

汉密斯说。

「嗯，就连我也明白了。」

奇诺回答。

将防寒服脱下来的奇诺，以白衬衫与一如往常的长裤装扮坐在椅子上。胡子刑警先把小商店卖的三个面包跟瓶装牛奶，搁在奇诺眼前的桌子上。

然后，他向奇诺介绍了这间警察署的署长，也就是在这个室内身穿制服的警官当中看起来年纪最大的男子。

这位看起来六十多岁的纤瘦男子──

「奇诺，因为没有时间了，就让我单刀直入地说吧。」

如此切入正题。

「其实这个开场白也可以省掉啦。还有，我们到这里来的谢礼呢？」

汉密斯用只有奇诺听得见的音量如此说。奇诺没有回应这句话，也没有伸手去拿眼前的面包跟牛奶，继续听着署长的讯息。

「这是大约一小时以前的事。我们收到了来自狙击犯的犯罪声明及恐吓信。」

「…………」

「哎呀糟糕。」

署长对还算满惊讶的奇诺与汉密斯继续说话：

「在犯罪声明中，包含了只有犯人才会知道的情报；就是那家伙不会有错。至於恐吓──」

署长以视线做出指示，在他旁边的男子则将一个小小的圆形金属罐拿给奇诺看。男子打开了罐盖，继续给奇诺看装在里头的东西。

那是一根被切下来的人类手指。

手上的小拇指，从指骨底部被整整齐齐地切下来；切口甚至可以看得见白骨。而且上面还戴着小小的戒指。

「啊～这个就是那个吧。」

「是昨天见过面的那位、担任验尸官的医师的指头，对吧？」

汉密斯与奇诺很快就察觉到了。

「你们一点就通。犯人昨天晚上绑架了正在回家路上的她，把这个指头刻意送过来当作证据。我们调查过，她没有回到公寓去。毕竟她的脚那样，要把她抓走应该是很容易吧。恐吓信的内容是，今天傍晚，最迟日落以前，要我独自一人到首都北方的丘陵地带来，就是这回事。」

「啊～这下子，犯人就是想要狙击署长对吧，在那个时间点好像也会是晴天的样子。」

「应该是这样吧。」

「路上小心，知道路吗？」

「汉密斯，差不多可以了──我大概知道叫我来的理由了。」

「妳这样一点就通帮了我大忙。为了慎重起见，我想确认妳没有弄错。」

「因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想要我用我的说服者，去狙击那个连续狙击犯。」

「没错，把那个令人憎恨的家伙杀了，这样的机会没下次了！」

「可以杀吗？不用审判吗？」

汉密斯问道。署长摇了摇头，说：

「如果犯人可以活着被我们抓到，当然值得感谢。不过，我很清楚对手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也考虑了曼达医师还有奇诺的安全，最后做出了即使要让真相埋葬於黑暗中，就算射杀也是不得已的结论。」

「原来如此～可是，真的会这么简单就行得通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犯人也是一个拥有说服者且枪法惊人的高手。不过，我们这边有一个压倒性的优势；那是什么，你们知道吧？」

「不知道。」

「犯人不知道妳在我们这边！那家伙应该认为谁都没办法击中自己，完全掉以轻心了吧！心中应该盘算著在视野开阔且良好的丘陵地带，从数百公尺远的地方发动射击之后，就迅速逃跑吧！妳就在那里把对方干掉吧！」

署长滔滔不绝地说到这里，又稍微压低了声调继续说：

「奇诺，这件事妳愿意协助我们，不对，协助我国吗？我们希望请妳做两件事，第一是狙击犯人将其射杀，或是让对方无法行动；再来就是将成为人质的曼达医师救出来。当然，妳本来是毫无关系的旅行者，我们不会叫妳免费帮忙做。我们会协助提供必要的工具以及交通支援，而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们除了表扬跟感谢状以外也会提供报酬。只要车子载得动，燃料跟食物都可以让妳带走；在警察署预算的许可范围内，能在国外卖出去的东西也可以让妳带。」

「哇喔～！超级豪华大请客耶！可以这样吗？」

「考虑到在这之后还会有人可能被杀，这点代价其实很便宜。」

「这么说是没错啦。」

「怎么样？愿意为我们做吗？」

在署长强力进逼，周围的警官们也以无言施加压力的气氛下，奇诺询问了：

「我是有想要帮助被卷入这次事件的医师的心情。只是，我有一件事情百思不得其解。在决定是否要接受下来之前，希望能请你解开我的这个疑惑。」

「妳说的那件事是什么呢？」

「我就问了。为什么会是署长呢？」

「唔？」

「那边的刑警昨天说过，没办法认为到目前为止的被害者之间有关联性。为什么犯人这次会特別想要枪击署长并且叫署长出来呢。顺便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曼达医师会被绑架呢？确实要抓走她可能很容易，可是人质其实是谁都可以，就算不是她也行才对。即使抓的是那一带的小孩子都好。」

「这个……」

「在这里的所有人──除了叫我来的刑警以外，难道都不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吗？」

「…………」

看着沉默的署长、以及那个署长以外的警官们，胡子刑警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会吧……？」

署长旁边的男子对喃喃自语的刑警出声说：

「啊啊我说你……可以稍微去外面一下吗？」

「当然是不可能这么做的吧！各位长官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对吧！而且，这项情报没有透露给我们这些执行单位的人知道！」

沙哑的怒吼声响遍了房间，所有人的脸都从他身上撇开了。

「这个嘛，是会生气的啊～」

汉密斯低声自言自语。

「因为就算让执行单位知道也没用。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把一切都告诉执行单位的年轻人吧。既然你是警察组织的人，就应该理解吧？」

署长的态度突然严肃起来，摆起架子这么说。

「…………」

刑警一脸不满地沉默下来，署长则将视线移往奇诺，说：

「也好……我就回答奇诺的问题吧。这是为了要逮捕犯人，救出人质；虽说理所当然，不过可不能对別人说喔？」

「我明白了，请说。」

「遭到狙击的人，都是七年前某个案件的关系人。」

署长如此切入正题。

「案件的大概内容是这样的：某个有钱的年轻男子，在城镇框了一名妓女并带到自己家。虽然卖春是违法的，不过遗憾的是不可能完全取缔。而事后那名妓女知道男子是有钱人，就恐吓男子说：『如果你不希望自己买女人的事情被公开给全世界知道的话，现在就立刻付给我十倍的钱』。」

「哎呀糟糕，然后呢？」

汉密斯出声附和，奇诺则保持沉默等署长说下去，而胡子刑警也是相同反应。

「男子无可奈何的顺从这样的恐吓，在他正準备要拿钱出来的时候，头被女子从后面用酒瓶敲下去。应该是女子看到放在保险箱里的大量金钱眼红了吧。男子在负伤的同时依然拚命抵抗，等到他察觉到的时候女子已经死了。」

「哎呀呀，是哪一边不对呢？」

「警察署调查过这一点，就结果来说男子被证明是正当防卫，并没有因为杀人而被问罪。再加上嫌犯死亡，於是这个案件就结束了。」

「啊啊，原来如此～说得通了～」

汉密斯说。

「我也明白了。」

接着奇诺也说了：

「那个男子的父亲，就是刚迈入老年的大企业家；救护队队长跟年轻警官是那个时候冲到现场的人，女佣则是曾为那户人家工作的人，对吧？」

「是的……所有人，都是为男子的正当防卫作证的关系人。」

「也就是说，署长也是当时的署长，医师也是当时的验尸官吧～」

「是的。」

「那么那么啊，昨天的政治人物呢？」

「他当时是律师，是接受委任并预计在出事的时候替男子辩护的人。他对这个案件很痛心，在当选之后就努力将卖春行为从城镇中扫荡出去。」

「也就是说──」

奇诺询问：

「由于犯人对正当防卫怀恨在心，这些当时的关系人就陆续遭到杀害了？」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因为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都知道到这种程度了，你们还猜不出来谁是犯人吗？」

汉密斯问道。

「我们当然调查过了。妓女的同事、她们的那些小混混鸡头，还有那名女子的熟人、朋友、家人之类的。」

「嗯嗯，结果怎么样？」

「所有人都是清白的，狙击案件发生时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他们也没有那种枪法或工具。说穿了，完全不会有人会为了替她复仇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家人甚至连『她离家之后的事情我不管，她死掉反倒还比较好』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

「原～来如此。」

「如果署长跟医师死了，这个复仇就会结──啊，不对，不会结束。」

奇诺发言到一半，察觉到某件事。

署长点了点头：

「没错，不会结束。」

「还有那个用正当防卫杀了人的男子吧。」

「没错。虽然我们也在他身边派了警力戒备，可是到目前为止其实是很吃力，我不认为今后还可以守护他到底。所以，今天是机会。今天不论如何，都绝对必须要阻止那家伙才行。」

「原来如～此，奇诺，还有別的问题吗？」

「这个嘛，目前是没有吧。啊，有一个。」

「是什么呢？」

「可以吃面包了吗？」

「如果妳愿意接受下来的话就可以。能救医师的人，只有妳了。」

「那么，我要吃了。」

十五时的时候。

「哦，好帅，要多小心喔～」

「我会尽力去小心的。」

「不要死喔。」

「在死以前，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不让这种事发生的。」

「没错没错。如果妳用的战斗技巧很丟脸，会被教妳的师父枪杀喔。」

「想到就会让我全身紧绷。」

「那就路上小心喽～虽然我想妳很清楚，不过出境的日期是明天喔。还有，別把『长笛』弄丟了喔，不然就没办法出境啦。」

「知道。」

奇诺在警察署的房间中接受汉密斯的送行，并坐上了小型卡车。

奇诺在自己的衬衫与裤子还有黑色夹克上头，穿上了警察署準备的两件式防寒服。

这是一套雪地专用的迷彩服。虽然是白色的，不过因为鲜豔的纯白色在雪中反而会很醒目的关系，衣服上面稍微做了一些汙渍处理。在套上防寒服的连帽再戴上面罩之后，奇诺从头顶到脚踝都变白了。

她揹起来的轻型背包也是纯白色的，里头装了在警察署中贩卖的面包、装好热水的保温瓶、简单的外伤用药及口服药物、还有要用来拘捕犯人的手铐。

在包包的外侧，果然还是绑上了漆成白色的雪靴；必要的时候只要触碰一下，雪靴就会顺势掉到脚边以供著装。

她手上拿的「长笛」，也是整支枪包上了一层略有汙渍的布巾，还用绳带将布巾紧紧绑在枪上。灭音器也装了上去，备用弹匣则收在防寒服的口袋里。

「卡农」与「森之人」都收在各自的枪套中，并装备在防寒服的下半身上。

她在白色手套的手腕部位戴着借来的手表，在著装时将表面转到手腕内侧。

四辆卡车从警察署出发了。

一辆卡车里头坐的是奇诺与胡子刑警，另外一辆坐的是署长与担任驾驶员的警官，再一辆卡车则是连车斗都用上之后一共坐了六名警官，还有一辆是要用来前往雪原中的指定地点。

虽然雪还一直下，不过已经小很多了。

四辆卡车在首都的市区缓缓行驶，一出了郊外就提升速度。这列卡车沿着红色柱子的行列旁边前进，卡车前轮侧面的雪橇轻快的将积雪不停铲飞。

没多久，原本下得狂暴的雪突然止住，云层快速散去，天空急遽变亮。

而当太阳在西方天空显现的时候，积雪也跟著刺眼到危险的程度。包含奇诺在内的所有人，都戴上了太阳眼镜跟深色的防风眼镜。

握着方向盘的胡子刑警说：

「让妳卷进这种垃圾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我一开始，也只是想要跟妳借用一下智慧而已啊……」

「我也很惊讶。不过如果我没在广场吃饭，应该就会错过这件事了吧。」

「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用这双眼睛看到这个案件解决。感谢妳愿意在广场吃饭，这个国家的餐点好吃吗？」

「非常好吃。」

「那就好。我对妳是有期待的，妳要好好地平安回来啊，医师也拜托妳了。」

「我明白了。另外有件事情想问，那个人的脚是不是很不好啊？什么时候变那样的？」

「嗯？详细情形我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她在享受自己的兴趣也就是滑雪的时候弄伤了膝盖，差不多是在三年前吧，以后她就一直撑着拐杖了。」

「是这样的啊。」

「这回是指头吗……假如医师要去咬犯人的话，我也会容许她把几根指头咬碎的。」

「就这么做吧。」

卡车停下来的地方是最后一根红色柱子矗立的地点，周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什么也没有」。

这里是一处仅有刺眼的白色山丘相连的寂静世界，卡车的温度计所显示的气温是摄氏零下四度。只不过因为几乎没有风的关系，并没有冷到冻僵的地步。

奇诺看着借来的手表，已经接近十六时了。之前有人告诉她，今天的日落时间是十七时三十分。

「路就到这边为止了。虽然因为雪的关系看不见，不过这里被开辟为停车场。这前面以前曾经有城镇，但现在只是一片荒地，没有任何人住，是鹿跟兔子还有熊住的地方。」

刑警一面从卡车上面下来一面说。

「指定地点是在这前面往北大约五公里的地方，因为那里的山丘上建置了一座古老的铁塔所以一下子就可以认出来，用这辆卡车去的话应该来得及吧。」

「原来如此，那么我就出发了。」

「拜托妳喽。」

「请你不要太期待。对了，有一件事想单独问你。」

「什么事？」

「逮捕犯人跟救出医师，如果要你选一个的话，你会说哪一个？」

「…………」

胡子刑警在烦恼了十几秒以后──

「请妳因应状况决定……」

有些痛苦地说。

「我明白了。」

穿着白衣的奇诺揹起了白色的背包，将包成白色的「长笛」掛在肩上，走近署长等人事先预备好的卡车。

然后──

「拜托你喽！」

她看到了一名刚被署长拍拍肩膀，年龄、身高和体格都跟署长相仿的警官，是个先前没有出现在房间里的男性。这名穿着厚重的深蓝色大衣，头戴防寒帽，脸上戴着防风眼镜的男子──

「是的……我会努力……」

语气虚弱的说。

署长转头看着奇诺，说：

「喔喔奇诺啊，他是要来假扮我的！就万事拜托喽！」

「原来是这样啊。是因为你自己不打算行动吗？」

「当然。要是我有万一，署里会怎么样？首都的治安又会怎么样？」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为什么要到这里？」

「因为不管是生是死，我都想知道犯人是什么样的家伙，要在第一时间拜见对方的真面目啊！我已经期待很久了！」

「原来如此。」

奇诺坐上了卡车的车斗。

在不怎么宽的车斗中，她躺在事先摆放好的厚垫子上，再用布罩从上方将整块厚垫子盖起来。

躲藏在其中的奇诺，从微小的缝隙向外眺望。

「要、要走喽……要好好拜托妳喽……」

担任署长替身的警官在驾驶座上说了这句话，便发动卡车前进。

卡车行驶在雪原上，新雪也随之被豪迈地铲飞上半空中──

「差、差不多要到了！」

奇诺听见了男子的声音，她看了看手表，是十六时二十分。

从速度慢下来的卡车车斗上，透过布罩的微小缝隙中看得到的景象，还真的是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白色的雪，以及将近黄昏时分的浅蓝色天空，除此以外没有別的颜色。

奇诺以不输给引擎声的音量大叫著：

「请在最靠近指定地点、视野良好、最高的地方停车。车子一停我会马上从后方下去，趴在卡车底下摆好架势。等我準备好会再出声，请你从驾驶座上下车。」

「我不能一直坐在车子上吗……？虽然长官要求我『来这里』，可是没要求我『从卡车上下去』啊……？」

奇诺对男子虚弱的呼声如此回答：

「这样子很危险。你把事先準备好的铁板，塞进了胸前跟背后了吧？请注意別让它们掉下去，保持站立的姿势。狙击手通常瞄準的地方不是头部而是身体，因为这样做比较容易打中。你一直待在驾驶座，对方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让子弹穿过前方的挡风玻璃，对準你的脸或头射过来了。」

「唔！……靠、靠这种铁板，防得住子弹吗……？」

「只要对方不是在你眼前击中你就没关系。只是，你的肋骨可能会在冲击之下断掉也说不定。」

「根本不是没关系啊！」

「在疼痛传遍全身的情况下倒地，对方会比较容易认为『你死了』。如果你这么做的话，虽然可能会满冷的，但还是要请你不要在雪中有动作。假如你稍微动一下，对方会认为你还活着，一发子弹就会飞过来给你最后一击了，新雪之类的是很容易被子弹贯穿的。」

「…………我、我明白了……我会照妳说的做……差不多要停车了喔……」

卡车减速，在缓缓爬升的上坡顶端停住了。

在车子停下来的前一刻，奇诺将原本覆盖车斗的布罩绳带解开。布罩顺势往车后方滑落，奇诺则以躲藏在其中的姿态从车斗上滑下去。

她的脚於车子后方下地，在卡车停住的同时，就这么直接迅速钻进车体底下。

奇诺一面将新雪往左右推开，一面在车体底下的空间中匍匐前进。她穿过了履带之间，在卡车的前轮，或者应该说是前方滑雪板之间取得了可以隐身观察外界的位置。在奇诺的头顶正上方，就是一个大大的燃料箱。

奇诺将周围的雪块慢慢推开，并只推掉必要的分量。她继续伏地架著「长笛」準备射击，透过瞄準镜观察景色，并解除安全装置。

「我準备好了。」

「很、很好！」

车门打开，男子紧挨着卡车右边站立。

同时奇诺架著「长笛」，调整呼吸让自己可以立刻攻击，并用瞄準镜扫视周围。

位于左边的太阳所发出来的光芒，让这个世界十分明亮。

在经过瞄準镜放大的视野中，奇诺以沿着景物轮廓描绘的方式，眺望着连积雪的外形都分辨得出来的清晰景色。

从远方的山丘、移动到近处的山丘，往右、往左，然后将这瞄準轨迹再重复一次。是否有些微的异常变化呢，她静静的、却又快速的观察著。

「还、还没好吗？」

听到男子的焦躁声音，奇诺冷静回应：

「你主动跟我说话，会让对方有不自然的感觉。」

「妳要我怎么做……？」

「请假装觉得冷，稍微在周围走一走，就算发出声响来也不要紧。不安且没有规则的动作，比较不容易被打中。然后请你环视周围打探，只要发现任何些微的动静，当下就要简短地通知我。」

「可、可恶……」

男子从驾驶座上将雪靴拿在手里，以惯用手把它套在自己的靴子外面。然后，他在新雪上面稳稳踏着几乎没有陷下去的步伐行走，发出了沙沙声响。

奇诺打探著只有一大片雪的周围。

卡车正面，以北方为中心，先向左再向右各六十度。

视线从远方逐渐移动到近处，什么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她随即扭动身子，打探侧面，也就是东方。在男子的身体阻碍视线的时候就请他稍微动一下，除了被朽坏的铁塔挡住看不到的地方以外，全都打探过了，一个人也没有。

她打探西方，因为太阳光来到了比较低的位置，如果有什么东西的话，那个东西就会被照出影子来。

什么也没有。

没有射击，也没有遭到枪击，只有时间不停地过。

「没有人……很奇怪……」

奇诺的自言自语被男子听到了。

「到底是怎么样了……？一个人也没有吗……？我们被骗了吗……？」

穿着雪靴的男子漫无目标地四处行走，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么说。他看了看手表，是十六时四十分。

「啊！」

听到奇诺这一声的男子──

「怎么了？妳发现到什么了吗？」

惊讶地将视线移向卡车底下。

然后，有声音从那里回应过来：

「中招了……是陷阱！」

胡子刑警看着自己的手表。

十六时四十分。

在那之后，三辆卡车虽然一起在停车场待命，不过没有奇诺他们回来的迹象。太阳静静西沉。

刑警在自己所乘坐过来的车辆之车斗上，一直望着北方。卡车行驶出来的巨大轨迹笔直延伸，在山丘的后方消失了。

刑警转过头来。

一辆卡车停在他正后方，署长就坐在那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在引擎开着没熄火暖气也打开的车内，署长脱掉大衣拿下帽子，正悠閒休息著。

另外一方面，其他的警官们都来到外面警戒四周。他们都用双手架著燧发式说服者，在寒冷中笔直站立，警戒四周。

「过得真爽啊。」

刑警对着署长低声碎唸，跟署长前方的挡风玻璃冒出蜘蛛网状的裂痕，这两件事情是同时发生的。

「呃啊！」

在慢了一拍之后，才听见署长的声音。

接下来，从曾经是署长的脸所在的位置喷出来的血，从内侧染红了破裂的挡风玻璃。

「什么陷阱？怎么回事？」

在四周不停踏步行走的男子问道。

「狙击犯不会来这里！」

「那会去哪里……？──啊啊！该不会，去署长他们那边了？」

「就是这样！」

全身都是雪的奇诺，从卡车侧边下方爬了出来。她在正大光明现身之后，就往副驾驶座的方向跑去：

「犯人会从数百公尺的远方，狙击在那个地方的署长。」

男子一面朝着奇诺所在的卡车方向走回来，一面发问：

「可是，从远方看怎么分得出来谁是谁？所有人都是同样一套制服大衣外加帽子的打扮喔？甚至连防风眼镜都戴上了。」

正是如此打扮的男子这么说。

「的确是这样。不过，在最糟的情况下，狙击犯甚至有可能射杀在那边的所有警官。」

「唔唔！……」

「回去了！请你驾驶！」

「知道了！」

男子与奇诺坐进了狭窄的卡车里。

他们沿着先前开出来的轨迹，开始向南行驶。

「署长遭到枪击了……！」

「快送医院！」

「没救了……脑都跑出来一大半了……」

「混帐！」

胡子刑警在车斗上一面听着将卡车团团围住的警官们怒吼，一面低声碎唸：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在那边享受温暖啊……」

第二发子弹并没有飞到这个地方来。

在表面显示为十七时的时候，副驾驶座上是奇诺坐着的小型卡车於雪原中行驶。

当车子下了一个山丘又在雪原中上坡，一路爬到坡顶的时候。

「停车！──不对，不要停！」

奇诺大叫起来。

「到底是哪一个啊！该不会……」

「是犯人！左边！」

奇诺看到了一个用滑雪板疾行的人。在左前方、距离大约三百公尺的地方，正往一个山丘冲上去。

对方的脚劲相当有力，没把斜坡当一回事就冲了上去。

犯人跟奇诺一样都是全身纯白，穿着雪地迷彩服，脚上装备了滑雪板，双手拿着雪杖。

而且背上果然揹了一把以白布包裹的细长步枪。

「那个混蛋！我要撞死他！」

驾驶座上的男子叫出了不像警察会说的话语，并往那个地方打方向盘。

「不行，会被狙击！趴下去！」

犯人停下了疾行的动作，在注意到这边之后，双膝跪地挺直身子，将背上的步枪拿到身体的前方。

奇诺在狭窄的车内将「长笛」举到自己身体前方，用来当作守护自己的脸、头部以及身体中心线的盾牌。

「咿！」

男子在狭窄的驾驶座上把头往方向盘撞下去，将身子弯低。

山丘上的犯人开枪了。

没有听到枪声，只传来一阵金属遭到威猛撞击的超大声响，「轰」一声在车内回荡。

「被打中了吗？」

「我没事，你呢？」

「我没问题……是打偏了？」

「可能吧。请先往右边逃走。」

卡车向右边急转弯，试图拉出跟犯人的距离。

这样一来就形成车子从山丘上疾驶下坡的态势，虽然犯人从奇诺的视野中消失，但同时卡车也得以从犯人的射程中逃脱。

「请先停下来，我过去找一下。」

「知、知道了。」

奇诺揹著「长笛」，从下坡途中停下来的卡车上跳出去。她沿着卡车刚辗出来的轨迹，也就是最好走的地方冲上坡去。

尽管这样，新雪还是很柔软；走到连膝盖都深埋进雪中的奇诺，有时候甚至要用双手去攀登坡道。

在抵达山丘上面以后，奇诺端着「长笛」，慢慢地探头张望。

她望向刚才犯人所在的地方，犯人已经不在那里。滑雪板的痕迹，在山丘深处消失了。

「逃走了……没有要对我们这边下杀手的意思吗……？」

奇诺迅速转身，从刚攀登上来的山丘顶端气势汹汹地向下滑去，以比上坡时还要快上几倍的速度回到卡车上。她打开车门，一面钻入车内一面说：

「犯人逃走了，还追得到。只要用山丘当掩护避免被打中，保持距离沿着滑雪痕迹追踪，对方就逃不掉。对方是人类，总是会累。只要有机会，或许最起码可以打到脚。」

「关于这点……很奇怪啊。」

男子指著驾驶座的仪表板，在那个地方的燃料表上。

「明明没有行驶，却一直在减少……」

指针正以从未见过的速度移动。

「出发时燃料是满的不会有错！明明刚才抵达的时候也还有八成，现在已经掉到一半以下了！」

「…………」

奇诺跳下车，往车体底下窥视。

「中招了……」

燃料箱的边缘开了两个大大的洞。

铁板遭到子弹贯穿，燃料就从那两个洞宛如瀑布一般的持续洩漏，渗进雪中。

「燃料箱被打坏了，洞太大堵不起来，还可以稍微开一段路，我们去追吧。」

「那家伙是在逃亡途中吗……？」

「应该是吧。」

「也就是说……署长已经遭到枪击了吗……？」

「恐怕是的。」

「那么……我就不管了！」

男子从驾驶座上跳出去。他把大衣底下的铁板丟在驾驶座上，还不忘把原本丟在车斗里面的雪靴一把抓住拿出来。

「后面的事我不管了！谁干得下去啊！谁受得了死在这种地方啊！」

就这么拋下一切职务逃走了。为了穿上雪靴，他先停下脚步站住；在进行动作的同时还对奇诺大叫著：

「妳也没有义务要继续卖命下去吧！医师也早就已经死了啦！妳就別管了快点逃吧！会对妳抱怨的人已经死了！妳只要说：『燃料箱被击中也就没有办法』就好啦！」

「…………」

奇诺目送逃跑的男子背影两秒钟之后，身子一跃换乘到驾驶座上。

燃料剩下三成。奇诺踩下油门，放开离合器。

她打着方向盘改变卡车的行进方向。卡车稳稳压进厚厚的雪中，开始强力登上斜坡。

奇诺在上山丘之前，已先把男子丟下来的铁板紧紧压在挡风玻璃前方。她从铁板与车顶之间的些微缝隙向外窥视，追踪滑雪板的痕迹。

夕阳西下，天空急遽染上了鲜明的橙色。在雪的颜色也跟著变化且逐渐染遍全地的过程中，奇诺不断探寻犯人的滑雪板痕迹。

她越过了一个山丘，又越过了第二个山丘。

「！」

在一百公尺的前方，犯人正在坡度颇陡的山丘底部守候着──看到对方精确端着步枪对準自己的身影，奇诺直接全力踩下油门向前冲去。

没有听到枪声。

子弹贯穿挡风玻璃命中金属板，将那块板子击飞。

沉重的板子以猛烈的威力袭向驾驶座，在撞上了空无一人的座椅后就深深卡在里面。

卡车以猛烈的气势冲下斜坡前去。

身体往副驾驶座的方向趴下去的奇诺，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她用右脚将油门踩到极限，并往右打方向盘。

往右行驶的卡车产生了向左的离心力，这股力量让奇诺从驾驶座滑落出去。

仿佛是由离心力使劲将她从车内拔出来一般，奇诺紧拥著「长笛」被大力拋出车外，掉到深雪之中。

奇诺第一时间起身，架起了「长笛」。

她的目标是八十公尺的前方，正在操作步枪的犯人。在对方以右手拉开枪栓把空弹壳退出，正将下一发子弹塞进膛室的途中。

「不是自动式，真是太好了。」

奇诺已经毫不犹豫地往对方握枪的地方射出子弹，是高速的二连发。

从「长笛」的灭音器中，喷出了弹头与高压气体。两个空弹壳在空中飞舞，在橙色天空的照耀下反射出闪亮的光辉，之后掉落在雪上，将雪融化并向下沉没。

二发子弹都打中了犯人的步枪，硬是让它从对方手中脱离。被打飞的长步枪正中对方戴着帽子与防风眼镜的头，给犯人一顿重击。

犯人的身体静静倒在雪上不再有动作。

「啊！……」

卡车则映照在刚从瞄準镜移出来的奇诺视线中。

奇诺拋下不管、或者应该说是「把奇诺拋下不管」的卡车失去了所有燃料，原本以侧面倾倒的姿态在山丘的斜坡上停住不动。接着那辆卡车开始失去平衡，侧面慢慢开始向下倒去。

「…………」

就这么开始滚动起来。

在雪原上不停旋转滚动的卡车以凶猛的气势，一面将新雪甩飞上空，一面冲向倒在地上的犯人。

在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还没做的奇诺眼前。

「…………」

卡车就这么在犯人的身体上方停住了。

在太阳西沉之后的世界，出现了另外的光。

在太阳隐没於雪原之下的同时，西方天空的余晖依然鲜明，东方天空则出现了一面白镜。

将太阳光反射为正圆形的满月，将其光明遍洒於雪原上，明亮程度跟白天相比几乎没什么变，这回世界染上了苍白的颜色。

「…………嗯嗯……」

「妳恢复意识了吗？」

奇诺在近距离盯着横躺在雪原上的曼达医师的脸，说。

「唔？啥？──啊啊，什么嘛原来是奇诺啊。妳好吗？」

睁开眼睛清醒过来的曼达，对低头望着自己的奇诺如此询问。虽然逆光，不过在雪的反射下，奇诺的脸被照得很明亮。

「讬妳的福。」

摘下防风眼镜，拿下防寒服的连帽，头上只戴着帽子的奇诺这么说。

「我……还活着吗？为什么？」

曼达慢慢起身之后，又一屁股坐在雪原上不动，如此问道。

「这是个好问题。」

奇诺往自己的右后方指了过去。

那里有一辆完全翻覆的卡车，在那辆卡车的车斗与驾驶座之间，有一处狭小的空隙。

「讬那个空间的福，妳才没有被压扁啊──犯人小姐。」

全身穿着白色衣物的曼达，满怀笑容的说：

「哎呀，那真是太幸运了呢。」

「要喝吗？」

奇诺将热水倒进保温瓶的杯盖里，递给了曼达。

「谢谢。一直都在跑口渴得很，毕竟吃雪总是不太好。」

曼达将那杯热水津津有味地喝入口中：

「嗯～还有点烫呢，我满怕烫的。」

她抓了一把手边的雪加入热水中融解之后：

「嗯～刚刚好！」

开始咕嘟咕嘟地喝着，喝得津津有味。

在苍白的世界中，奇诺坐在曼达对面。「长笛」就随意插在奇诺身后数公尺的雪中竖立著，而在枪套中连同皮带一起束在奇诺腰上的「卡农」，则接替了前者的角色。

「妳没有死真的让我松了一口气，理由有两个。」

「如果是第一个的话我知道。妳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一个一个地去枪杀所有人对吧？还有就是，妳也想知道我是怎么做的？没错吧。」

「关于妳是怎么做的，这点，我大概判断得出来。」

奇诺伸手指的东西，是随意置放在卡车旁边，由曼达所使用的步枪。

步枪被奇诺发射出来的子弹击中，收纳枪栓的枪机部位以及长长的枪管中央都被打出了大大的凹洞。以说服者的角度来说，它已经不能再派上用场了。

白色的布套几乎被整个拿掉，让那支枪的外表看得更清楚。

在强化塑胶制的枪托前端，是造型跟「长笛」非常像，或者应该说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护木。只不过，从外表还是看得出来材质的不同。

另外还有像是枪身侧面有沟槽横贯之类，在细部设计上与「长笛」之间的些微差异。但从消音器看来，两支枪是同一家公司制造的事实是很明显的。

除了每击发一枚子弹就必须要手动装填的栓动式特点之外，它就是一支跟「长笛」极度相像的步枪。

「那支步枪，跟我的很像；使用的子弹，也完全一模一样。」

奇诺从口袋里取出子弹。那是从曼达的步枪里头拿出来的东西，跟「长笛」的子弹大小相同，就连底部刻上的文字也是一模一样。

「我事先做过一番推测，我想应该没有猜错。」

「我来听听看吧。」

曼达以笑容回应。

「我的『长笛』，是在某个顺路拜访的国家中，以几乎是被硬塞的方式拿到的东西。那个国家基於国防的需要制造了性能优越的步枪，又自豪到很想让旅行者持有它。我的那一支是军队制式采用的自动式步枪，妳的则是同一家公司制造的栓动式步枪。妳这支步枪并没有获得制式采用；虽然我不知道理由，但应该是某个旅行者在那个国家受赠的吧。」

「嗯嗯，然后呢？」

曼达仿佛像是老师等待学生回答一般，等候奇诺回应。

「然后那个旅行者就在这个国家犯下了滔天大罪，也就是『把带进来的步枪偷偷拿去卖』的罪行。究竟那个人是怎么做才可以办到这样的事，我并不知道。可是，这支枪就这样交到妳手中。」

「嗯嗯，然后呢然后呢？」

「虽然下面说的这件事我还是不知道理由，不过妳是有能力随心所欲使用这支枪的。所以，妳发动了狙击事件。妳假装膝盖受伤安装了辅具，又等了一年，将机会逐一落实执行。」

「完美。这下不就没事情留给我说了吗？」

奇诺摇了摇头：

「还有很多事情啊。」

「那么，可以再给我一杯热水吗？另外，妳还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

在月光照耀的雪之谷底。

「啊啊，好吃。想不到警察署卖的面包竟然会这么好吃，我都不知道。」

曼达狼吞虎咽地吃着奇诺交给她的面包。

虽然气温还在冰点以下，不过她把白色迷彩服脱掉丟到一边去，只穿着一身平凡的毛衣与厚重的长裤。

连手套都拿下来的她，左手小拇指的指骨底部以上已经不见。该处虽然用绷带细心包扎，但还是渗出些微血丝。

奇诺看着那只手问道：

「不会痛吗？」

「麻醉打很多了所以没问题，而且我也缝合得很好。別看我这样，我可是医师哦？」

「是我失礼了。」

把奇诺带来的面包全部吃光的曼达，咕嘟咕嘟地喝完热水，心满意足地呼出了白气。

「呼～我吃饱了──好了，妳想知道什么？不送点晚餐的回礼不行啊。」

「虽然有一堆我不懂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在这里悠閒谈话没关系吗？」

「可是，奇诺妳是想要我这么做的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什么时候警察会过来让谈话结束，还是我可以听到最后，这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卡车过来的话，好歹听声音就知道了，到时候就随便你们喽？」

「…………那么，我就问了。首先是关于妳的事，妳是在哪里学习射击的？」

「在自己家。」

「什么？」

「我的老家是火药店，是一间修理说服者并贩卖火药跟子弹的店。所以，我很自然就学会了射击的方法，而且也有修理的能力。我毕竟是独生女，也曾经想过要继承这家店。」

「原来如此……可是妳当了医师。」

「因为原本以为考不上也没差的国立大学，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录取我了啊。不过嘛，我那时候觉得如果自己讨厌当医师的话就算放弃也没差，何况──」

「何况？」

「医师的薪水也没有很糟糕啦。坦白说，我老家的经营状况很吃紧。在妈妈过世之后，光靠顽固的爸爸是没办法好声好气做生意的，而我那爸爸，也因为上了年纪已经有了宿疾啊。」

「经济上陷入贫困的老家……这就是、妳开始去做坏事的理由吗？」

「嗯？妳说什么坏事？」

「…………我说的是连续狙击啊？」

「啊啊妳说的是那个啊，不是那个。」

「妳的意思是？」

「我为了老家开始去做的坏事，是瞎掰正当防卫的事啦。」

「奇诺，虽然是我猜的，不过妳应该从署长那里被告知了一堆胡说八道的事情对吧？说我所杀掉的被害人，全部都是七年前那场『正当防卫』的关系人。」

面对满怀笑容的曼达。

「是这样没错。」

奇诺坦率承认了：

「因为对我来说，并没有可以怀疑这个说法的证据。」

「那么，我来告诉你我自己记得很清楚的事情吧。七年前，那个把妓女带到自己家的富二代，当时才只有十七岁，是个不知世事只有钱多，还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做什么事情都会被原谅的白痴少爷。那家伙在爽到极点以后，到了要付钱的时候却冷冰冰地拒绝了，大概是面对一个从事违法行为的女人，连这么一点钱都不太想给出去了吧。可是明明钱包里头塞了很多钱啊。这就是所谓『贤者的决定』吗？」

「……然后呢？」

「他想把女子直接赶出家门，就跟为了生活、为了买明天的面包而需要金钱的对方争执了起来。」

「就被她差点杀掉了吗？」

「才不是。这个白痴富二代单方面对女子全面施加暴力，在极力痛打对方还乐在其中的时候，才发觉她已经死了。」

「…………」

「听到这场骚动的女佣便报警并且叫了救护车，眼看事情就要变得很严重，白痴富二代就去找父亲哭。他父亲虽然惊吓到傻眼，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还是去找熟识的律师讨论。律师则去找警察署长讨论，最后做了些什么，妳就已经知道了吧？」

「就是要这些人一起把这个案件压下去。」

「没错，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对吧？」

「如果这是真的，就是这样没错。」

「而我也是这帮家伙当中的一人。」

「…………」

「负责验尸的我，照着署长的指示，将一名只能以卖身当成谋生方法的女子，编造成一个见钱眼开的杀人未遂犯；写了一份白痴富二代受到根本就没有的头部创伤的诊断书。但其实他只是在把人打个不停还乐在其中的时候，也把自己的两根手指骨打断而已。」

「…………那么，我还是要问同样的问题。经济上陷入贫困的老家……这就是、妳开始去做坏事的理由吗？」

「是的……这就是理由。署长对一直没有点头的我这么说：『如果妳接受指示，今后这间警察署就会向妳父亲的店采购火药』。」

「那真是……很好赚的提案吧？」

「当然。生意复甦之后，爸爸也非常高兴。在他知道一切以前是这样啦。」

「知道？这样啊……妳不小心讲出去了对吧？」

「是的……明明我只要跟其他人一样一直保持沉默就好了……在四年前，父亲住院的时候对我说，就当他拜托我好了，要我告诉他真相……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好傻啊我。爸爸呢，原本预想的应该是更浅薄、更小的事情，像是我在警察署里头拜托长官特別关照家人之类，可以笑一笑就原谅我的事吧。」

「这……一定让他很惊讶对吧……？」

「大概吧～就是惊讶到在那之后就中止跟警察署交易，拒绝接受一切对疾病的治疗，痛苦到最后死掉的程度吧。」

「…………」

「我发现自己要后悔一辈子，一直后悔一直后悔，后悔到以为自己的残生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只能一面切割尸体一面活下去。这样一来，这件事应该就可以完结了吧。」

「可是，并没有完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白痴富二代，又干好事了。」

「该不会……」

「就是那个该不会。是三年前的事了。活到二十一岁，总之应该算是生长到成年的白痴富二代，又杀了一名妓女。而且这回他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要杀人而把对方叫到家中，用尽各种极端残酷的方法折磨对方之后再加以杀害，就是对杀人的快感难以忘怀啊。然后他又打电话给父亲了，说爸爸快救我啊！」

「……然后呢？」

「跟上回一样，署长跟律师都赞同把案件压下去，我也又写了一份正当防卫的诊断书。我一面写一面想，包括我在内，这帮人全都没救了，所有人都非死不可。」

「…………请继续。」

「不过那个白痴富二代，到目前为止是还没有干下第三次啦。有一阵子他低调地过生活，最近开始找工作，好像总算是找到了，但应该是靠父亲的人脉吧。而我则是每天过着只想要把所有关系人杀得干干净净清洁溜溜之后再去死的日子。可是，并没有那种方法。不管怎么苦恼思索，没办法的事情就是没办法。如果要杀掉一个人或两个人，是可能有办法的哦？妳也知道，我好歹是个医师，还在警察署工作。不过，如果要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把他们都杀了就没办法。」

曼达说到这里先停了下来，然后笑了笑，继续说：

「直到旅行者到店里来的那一天为止。」

「店里……妳还是继承下来啦。」

「是的，虽然我有好几次想要把店收掉就是了……几乎都是在开店等打烊的状态啊。即使这样我还是下不了决心，或许在我内心当中的某个地方，还有一种想把自己遗留在自身罪孽铁证当中的念头吧。可是，我总算可以为这个决定喝采了。」

「…………请继续说。」

「在那个我偶然开店的日子，那个旅行者来了。是个骑马旅行，年过五十的稳重男子吧。他向我展示了一支性能之高前所未有的说服者以后说，希望本店可以把这支枪买下来。奇诺妳说的完全没错，他说这是在某个国家拿到的东西。他还说虽然一开始是很高兴，可是后来完全找不到用途就只觉得重而已。如果能让我用高价买下它，他想在这个国家再买一匹有活力的马，继续旅行。」

「原来如此……可是，把这支枪留下来就不能出境，这件事就算是那个旅行者也很清楚吧？」

「当然。我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之后，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这么说：『这个国家的入境审查官，虽然会分辨说服者的造型，但他不至於会连性能都明白』。」

「……妳去伪造了吧，假造了一支赝品。」

「没错。我拿了在店里的说服者零件又切又拉又削的，花了好几天呢。那算是我倾注全部心力完成的作品吧，我打造了一支纯看外表的话就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只不过，那是支连一发子弹都射不出来的模型枪啊。」

「竟然要拿那支东西出境，那个旅行者也下了一个相当危险的赌注吧……？如果事迹败露的话会被判十年徒刑对吧？」

「真的是这样啊。我也再三提醒过他了，可是那个旅行者笑着这么说：『做到这样就不会败露啦，就算真的败露了──』」

「败露了？」

「『也不过就是再进去十年就好啦，我早就习惯坐牢了』，他是这么说的。」

「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各式各样的人……」

「我有同感。然后他就出境了，平安无事。害我有点失望。」

「这个，妳会不会是搞错了？」

「才没有搞错呢。因为他说，如果万一遭到逮捕财产被没收的话就讨厌了，所以没有把我原本付的钱带走。接下来在经过一段时间以后，他又入境了，特別过来展示那张骄傲的脸还说了声：『怎么样！』，收了寄存在这里的钱。」

「原来如此……」

「在那之后的事情，大概都跟妳的推测一样。我运用自己在法医解剖室工作中的空閒时间，把计画研订出来。我还假装自己膝盖在痛。休假日的时候，我就在老家里头跟山上深处练习射击。因为我的子弹只有大概两百发，要慎重点用才行啊。」

「妳的枪法真的非常厉害，而且滑雪技术也很行，我差点就以为追不到妳了。不过我实在不认为可以轻易练好这两样。」

「因为我从小就很享受在冬天打猎的乐趣啊。包括射击在内，我早就习惯在雪山行动了。」

「原来如此，我可以理解了。」

「就这样，我缓慢且扎实地、从谁也无法察觉的长距离开枪、陆续杀害『共犯者们』。我的努力有了价值，昨天成功杀掉了前律师；今天虽然计画有些仓促，但我用一根小拇指当诱饵，也成功杀掉了署长。可是呢，想不到奇诺妳那么快就折返回来，只有这件事在我的预料之外，我以为妳早就逃走了。」

「…………」

「妳想问的事都问了吗？」

「最后还有一件事。」

「请问。」

「妳在枪杀署长以后，全力朝我们这里过来，我想知道这么做的理由。以一般的想法，妳往別的方向逃会比较好，也不会被调头回来的我发现。」

「哎呀讨厌，我这么做的理由，奇诺妳早就察觉到了吧？」

「…………妳想从背后偷袭我，将『长笛』以及我所持有的子弹拿到手。」

「正确答案！哎，我有点贪心过头了，那么做的结果就是这样喽。妳接受了吗？」

「是的，真是谢谢妳。」

「这道谢很怪哦。不过也好，妳客气了。那么，之后就随便妳怎么处置喽。」

「…………」

奇诺站起身来。

在手表长针绕一圈的时间里，她一直站著俯视曼达。

「差不多要变寒冷了哦？」

曼达说了这句话之后，奇诺吐了一口长长的白气，然后从自己脚边的背包里，取出了冰冷的手铐。

她把那手铐丟到曼达的脚边：

「妳知道戴上它的方法──」

「喂！没事吧！」

在沙哑嗓音的阻止下，她没能把话说到最后。

「咦？」

「哦？」

两人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到那声音的主人。

在山丘上面，积雪陡坡的顶端，一个男子以苍白天空为背景站在那里。

脚上穿着雪靴，身穿警察制服的胡子刑警说：

「两个人都没事吧！太好了！」

「呃，为什么你会来这边？」

奇诺大声问道。

「署长被枪击了……所有人都坐卡车逃了！可是，总觉得我就是不想拋弃现场逃跑啊！现在就过去！」

刑警如此说完，便开始以像是用雪靴滑下来的姿态下斜坡。

「你还是用跑的到这里来吗……？」

奇诺以惊愕的表情发问。

刑警脸上都是汗水，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了蒸气。

「这个嘛，我只有对体力有点自信。话说回来了奇诺，那个说服者！是犯人的东西吗！」

「是的，算是吧……」

「那家伙呢？」

「呃……」

曼达趁奇诺欲言又止的时候在后方大叫起来：

「在她救我的时候，犯人就逃走了！拜托，我冷到受不了了！快来做点什么吧！」

「喔！知道了！」

「咦咦……？」

曼达一面看着抵达谷底、并拚命走近过来的刑警，一面低声说：

「好啦，妳会让我这个人质获救吧。奇诺跟我所说的话，妳觉得警察会信哪一边？刚才我所说的事情，可是连一个决定性的证据都没有哦？」

「…………」

「如果我是奇诺的话，会在事情变得很麻烦以前，照预定行程明天出境哦。」

隔天。

也是入境之后第三天的大清早。

「好的，已经确实确认过了。妳带进来的东西，全都要带出去了。感谢妳的协助。」

奇诺与汉密斯，在西边的城门。

奇诺穿着跟入境时相同的防寒服，汉密斯也载着跟入境时一样的行李。

「啊～好重。」

而车体的后方，则用绳子拖著小型雪橇；雪橇上头紧紧绑著木箱。

在那只木箱里，装的是这个国家的民俗工艺品，是一看即知可以在他国高价卖出的物品。

「那么请多小心。如果妳对我国很中意的话，请一定要再来玩。我国的夏天也很美丽喔。」

在听了入境审查官说完这样的话语之后，奇诺与汉密斯开始行驶。

他们拖著雪橇穿过城门，来到国境之外。

雪从灰色的天空不间断飘落，看不见太阳的世界沉重阴暗。

汉密斯在行进时，将昨天就开始累积、今天也正在累积当中的新雪吹上天空，同时将位于下层已经冻结的雪不断刨除。

为了不把红柱看漏，他们慎重地沿着柱子、拉着后方的雪橇前进。

在城门逐渐於背后愈缩愈小的时候，汉密斯说话了：

「这下子终于可以说话了！奇诺，妳还没接受对吧？」

「当然是还没接受啊。」

用防风眼镜跟纱巾还有帽子以及防寒服所附的连帽遮脸的奇诺立刻回答。

「只不过，就跟医师说的一样，如果我没有沉默退场，今天就没办法像这样出境了吧。」

「对吧。在这之后，警察要怎～么办呢？他们有说什么吗？」

「虽然署长被杀还让『犯人』逃走，不过因为找到了关键的『凶器』──在调查出入境纪录以后，他们知道它是在三年前由旅行者带进来的，也知道了那个旅行者假装带出境而将它留下的事。总之警察是暂且接受了，他们说只要没有那凶器，犯人就没办法再次害人，之后就只剩下去搜索把对方找出来而已。现在这时候，他们应该正在讯问曼达医师进行调查吧，像是会问：『犯人长什么样子呢？』之类的。」

「妳觉得这一切终究会败露吗？」

「不……可能还是会跟到现在为止一样，维持没有人去怀疑的状态吧……医师应该会装作不知情坚持表示：『我没有看到犯人的脸』。虽然我认为如果慎重地去追踪滑雪痕迹，或许会有人对没有其他由犯人所留的痕迹这件事怀有疑问，不过滑雪痕迹也都被这场雪消除了啊。」

「原来如此。不过，医师也已经没有方便的武器了，要把最后还活着的目标，也就是那个白痴富二代杀掉就不可能了吧？」

「大概吧……大概……」

「妳话讲得很不清楚。」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我觉得她有可能会干到底也说不定。她连死都不怕了，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嗯～她要怎么做呢？当然人家是受到重重警戒，还会有警卫守护对吧？要拿着武器去靠近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吧？」

「虽然这么说是没错，可是我连那个白痴富二代是谁，现在在哪里做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会用某种方法……」

奇诺摇了摇头，继续说：

「算了，再想下去也是於事无补。」

「这样啊～那么，这个话题就结束喽。接下来，我们只要去想着快点把后面那堆又重又麻烦的行李卖个好价钱吧！如果能够像那支步枪一样高价卖出去的话就好了！」

「如果买的人不会用来做坏事就好了……」

「算啦算啦，这不是卖家要烦恼的事喔，奇诺。」

奇诺与汉密斯，在雪原中行驶。

在骑摩托车的旅行者出境之后隔天的十一时。

『现在是艺能广播电台的特別节目时间！各位热爱电影的听众朋友午安！今天我们要现场转播预定将在大热门电影当中华丽出道的新秀演员发表会实况！』

广播在主持人轻盈的声调中开始了。

主持人先是快速介绍了这名年轻英俊的男子顺利担纲重要角色的事蹟，随后就切换到记者会场上的话声。

电影的导演与制作人依序拿起麦克风，各自述说起用他的理由并夸奖称赞。

最后麦克风是递交给年轻男演员，他则以非常明亮的声音侃侃而谈。

他对自己的幸运感到喜悅，对大力拔擢自己的所有人表达感谢，立誓要全力发挥演技，并且述说将来的梦想：

『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不管上了任何年纪都可以活跃的演员。我希望能让各位国民骄傲地说：「他就是我国的人」！敬请各位期待！同时也请用严格的眼光给我评价！』

会场上沸腾起来的鼓掌声透过收音机播放出来，主持人进行实况说明：

『聚集众人目光的他，从台上走向观众席打招呼了！竟然对影迷有如此美妙的服务！真正达到了「期待的新人、就是在这里」的境界！在会场上，年轻女孩们的热情视线，一齐倾注在他的身上！他已经有非常惊人的支持度了！虽然大家都想跟他握手，不过都被贴身保镳挡住无法靠近，毕竟演员的身体宝贵啊。哎呀，连撑着拐杖的美女都用温柔的视线望向他，仿佛就像想用拐杖跟他握手一般的把拐杖伸向前方──』

一道将主持人的声音完全盖过、足以毁坏喇叭的枪声，响彻全国。

第七话「有始有终之国」─Starting Over─

这是在春天尾声，某个阳光和煦的晴朗日子里发生的事。

奇诺与汉密斯探访了一个国家。

「没有……任何人在。」

「没有任何人在呢，奇诺。」

没有任何人在。

气派的城门大大敞开，进到里头的奇诺与汉密斯所看到的，是静止的光景。

在原本是农地的广大土地上杂草丛生，一间间石砌住家杳无人迹，就连家畜或野生动物也都没有。虽然他们行驶到国家中央也看到了许多大型建筑并列在那里，但不论是活着的人还是死掉的人，都没有发现到任何一个。

奇诺静静地自言自语：

「又来了。」

「明明应该是有名的观光国家才对吧？真的要来看，才会知道这是旅行者人生中所遇到的第几次鬼城──不对是鬼国吧？」

「会是第几次呢？毕竟我也没有去算啊。」

「OK，奇诺，正确来说呢──」

「不用说了，谢谢。」

奇诺於没有任何人在的大道十字路口中央悠閒的倒了杯茶，自在地开始喝起来。

而在奇诺喝完之后。

「好想睡啊。」

「那就睡啊？」

「睡吧。」

她在行道树的树枝之间搭了吊床，大衣还穿着就直接躺上去，把帽子搁在自己额头上：

「有谁来的话，叫我起来。」

「了解～」

开始睡午觉。

「奇诺，起来了！有人喔！」

「！」

从吊床上滑落下来的奇诺，顺势一个转身低伏在地面上。

「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

在自己刚才睡的地方，或者也可以说是汉密斯以主脚架立妥的地点旁边，停了一辆汽车。一名中年男子就在那辆汽车旁边，正把木箱堆进车子里。

「啊？我把妳吵醒了吗？」

男子不好意思地说。

「不是喔，是我吵醒的。」

汉密斯以一如往常的语气回应。

「…………汉密斯……你应该有什么事情要说明吧？」

保持低伏姿势的奇诺，轻轻瞪着汉密斯说。

「所以啦，就有人了。我就把奇诺叫起来了。」

「都到这么近的地方来了，汉密斯你不至於会察觉不到吧？」

「是不至於啊。可是呢，妳知道的，因为奇诺睡得很香甜嘛，熟睡到醒不过来的程度。」

「呃，我不是要讲这个。」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会来，妳也想知道理由对吧？」

「是没错，但我不是要讲这个。」

男子看着持续争论中的奇诺与汉密斯。

「啊啊，我只是为了要来拿忘在这里的东西而已啦。」

他笑着如此说。

「…………」

奇诺慢慢从地面上起身站立，向男子搭话。首先她告诉对方自己是旅行者，对于擅自入境这件事表达歉意。

「別在意，因为这里是已经终结的国家了。」

然后。

「您应该知道理由吧？」

她如此询问。

「当然，毕竟我原本也是这个国家的居民啊。半年前，这个国家就已经终结了。完成任务的居民们，也就不在这里了。」

「是这样的啊……也就是说你曾经是居民喽。」

「是啊。我是在当地土生土长的人，想不到会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里见证到这个国家的临终啊。」

「是这样的啊……这还真是辛苦啊。」

奇诺颇有感触地说。

「啊？没喔，完全不会。」

男子则露出笑容耸了耸肩。

「什么？」

「虽然国家消失了但人并没有消失。这个国家的人们在新的地方建立了国家，所有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努力著喔。那里又将会以观光为立国基础日益兴盛的。」

「啊，是这样的啊……抱歉。」

「奇诺，太快下结论不好喔。」

男子看着以怨恨神情瞥了汉密斯一眼的奇诺。

「重要的不是地方，而是人。只要还有人，就还有许许多多可以做的事；而且我们是知道要如何做的。就算失败，也是一种经验。」

他笑着如此说。

「话说回来，大叔你是忘了什么东西呢？会让你特別过来拿，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吧？」

「是啊──是以前探访这个国家的旅行者所留下来的感想纪录，也是在经营下一个国家的时候最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忘在这里呢……？」

尾声「在红雾之湖上」─Soared─

「就是那个吧，师父，可以看得到喽。」

男旅行者在一辆黄黄破破，看起来随时都会拋锚，但还没有报废的车子驾驶座上这么说。

这名握着方向盘，个子较矮但长相俊俏的男子──

「啊，睡着了吗……」

一面看着睡在左边副驾驶座上的女子，一面自言自语。

车子持续行驶著。这里是湖边道路，仿佛宣示这里是在国内一般，路旁矗立了电线杆，也拉了电线；连注意动物出没的看板跟速限标志都有。

在道路右边，有一片低矮的森林。初秋森林中的树叶还没开始染红，依然保有深浓的绿色。

左边是一片湖。路旁紧挨着湖水边缘，再过去就是宛如镜子一般的湖面，向外开展到水平线。那是一座非常非常大的湖。

在道路尽头，差不多距离这里三公里的地方，可以看到一艘船。

全长大概有一百公尺以上吧，是一艘大大的客船。以白为基调的船体颜色，清楚映照在早晨的蓝色天空与青色湖面当中。

在那里有一座港口，船就停泊在水泥制的大型栈桥旁边。那里周围的森林被开辟出一大块土地，建了许多仓库，也盖了旅馆，甚至连城镇都有。

即使从远远的地方望过去，也可以知道港口周边非常热闹。

好几台大大的卡车往来於船与港口之间，正搬运著行李。船将位于船首的开口大大敞开，就这么将卡车吞入其中。

「原来如此，那就是之前人家讲给我听的『汽车渡轮』啊。车子可以这么直接开进里头，确实是满方便的啊……用起重机把车子吊到船上，不知道会不会一个失误就掉下去，满可怕的。」

男子一面继续自言自语，一面沿着湖岸道路向前行驶。港口也变得相当大了。

「好啦，到底会不会是可以去搭的东西呢……」

「事到如今你说什么呢。」

「哎呀，我把妳吵醒啦。」

副驾驶座上被称呼为师父的女旅行者，睁开眼睛醒来了。

「你都碎碎唸成那样了。」

「这就不好意思了。因为自言自语，算是我的老毛病──怎么说呢，如果妳想成是我主动去对不存在于这边的人讲话，就不会觉得不自然了吧？比方说，像幽灵之类的。」

「下回你再说这种话，我会开枪喔？」

「我不说，好好，我不说。」

男子让自己的表情正经起来，因为他很清楚这名女子会真的开枪。接着他问道：

「那么，我们可以去搭吧？」

「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吧？」

「可是，很危险的喔？妳还记得之前听到的事吧？」

「是『红雾的事』吧？当然。」

将时间稍微回溯，这是在昨天发生的事。

身为旅行者的男子与女子在这个国家东边的城门，他们正在接受入境审查中。

「旅行者你们是要往西边走吧？也就是说呢～你们是为了渡湖而来的？入境的目的就是这个吗？」

这位虽然连敬语都不使用，但态度上也不会很没礼貌的中年男性入境审查官这么一问──

「什么？」

「啥啊？」

让两人都歪著头表达不解。

「什么啊你们不知道吗？真叫人惊讶！」

男子对不断眨眼的入境审查官问道：

「因为我们是漫无目标的旅人，也只是在閒晃的路上过来探访这个国家而已。那么，你所说的湖是？」

入境审查官以很想说的表情，跟很想说的语气回答道：

「在这个国家的西边，有一片大大的湖。我们没有特別取名，就只是单纯地叫它为『湖』。那是一片非常大、简直就像海一样的湖。而在那片湖的对面，也有一个国家。我们跟那个国家之间，有船定期航行。」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搭那艘船就可以去对面的国家。」

「没错，就是所谓的湖上之路。早上出发，抵达的时候是后天傍晚，渡湖差不多要花三天的时间。因为可以一口气而且很轻松地进行长距离行动，所以很方便喔。」

「车子在那种情况下要怎么办？是要当作行李堆在船上吗？」

「不用。因为是渡轮所以直接开进去就好。」

「你说的『渡轮』是？」

在听完入境审查官对汽车渡轮的说明之后，男子转头望向女子，说：

「好像很有趣吧？师父。」

「不过，也是有危险的喔？」

入境审查官抢在女子前面开口说话：

「这件事必须要事先好好说明才行。在湖的中央附近，一直弥漫着红色的雾。虽然好像是某种物质从湖底浮出来之后，就这么形成了红雾的样子，可是谁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况。而且，船不论如何都必须要通过那个区域。」

「这样啊。不过嘛，如果只是雾，只要谨慎航行就──」

「慢著慢著，我现在才正要开始说。那团红雾有非常强烈的毒性，如果大人在有浓雾的地方吸到它，一个弄不好就会突然死翘翘了喔。」

「唔呃？」

「因为船上装了不让外界空气进入船内的空调设备，只要在穿过雾区的时候让它运作，大致上是不会有事。」

「那真是太好了。」

「只不过，如果那个装置故障了呢？如果是船本身故障，开始漂流了呢？虽然船上也有防毒面具，但那种东西就跟救生衣一样只能维持一阵子，我们有必要在乘船时考虑到最坏的状况。毕竟乘客可是被要求用书面简单声明『我在这趟航程途中就算被雾毒死也不会有怨言』的啊。」

「哎呀我的天，就算这样，航运业务还是在继续运作吧。」

「因为即使有风险，还是压倒性地方便啊。如果走陆路绕过湖，会花费好几倍的时间跟金钱；作为必要物资的运输通路，航运有非常高的重要性。如果没有那条航线，两国就不会有发展可言，而且今后也不可能不继续发展；即使已经有好几个可怜的乘客被毒死也一样。」

「原来如此，真是不得了啊。」

原本一直默默听着的女旅行者，这时候开口了：

「刚才你提到『大人』的意思是？」

入境审查官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妳很敏锐嘛，大姊。」

又说：

「就是我所说的意思啊。虽然现在也还不清楚为什么，不过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即使吸了红雾，也很难转成重症。所以──」

「原来如此，所以船员都是小孩子们啊。」

两名旅行者正在港口。

他们把车子停在港口的宽广停车场，抬头仰望船。

好几辆满满装载着货物的卡车，进去了像巨大鲸鱼一样张开大口的船当中。

位于船上高处的甲板那边，可以看得到船员忙于清扫的身影，也可以看见他们刷油漆修缮的模样。

不管是引导车辆还是甲板作业，所有执行者都是孩子，每个人都穿着灰色的连身工作服。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

从外表看起来最年轻是十岁起跳，最年长是十五六岁──如果依照入境审查官所说的，应该是十五岁以下吧。

「我们起用了孩子们担任船员。在航海途中，不管怎么说就是有必要在外面作业，像是监视啦、外部修缮啦，特別是修理空调异常的时候更要这样。那条航线，可是靠两国的孩子们撑起来的啊。你问我孩子们就算会吸雾也要在船上工作的理由？这种事当然就一个答案啊。」

「果然还是为了钱吧？」

「是的。在那艘船上工作的孩子们，只要做到十五岁退下来就可以拿到一大笔钱，是足以让他们上大学的金额啊。而且为了不让坏心的大人把钱抢走，还是由国家来管理他们的户头。想当船员的孩子们，实在是很多啊。」

「原来如此。可是，就算你说『也很难转成重症』，还是会有把身体搞坏，最严重就是会死翘翘的事情发生吧？」

「这个嘛，多多少少是会有啦。这种情况就要看运气了，就跟军人和警官或者是消防队员的殉职者一样，都是一种『无可避免的牺牲』啊。而且一个人死了，就会空出一个位子，照计画就是在下一次航海的时候，由某个幸运的新人递补上来工作了。」

「不管在哪一个国家，小孩子都是为了要活下去而拚死努力吗……要加油啊。」

女子看着低声自语的男子，以略显傻眼的表情主动发话说道：

「你又在自言自语了吗？差不多要準备搭船了哦。」

「啊，好的好的。」

孩子船员们似乎完成了卡车的装载作业，开始接着引导卡车以外的车辆，并朝这边大大挥舞着旗帜。

旅行者们一坐进小小的黄色车子里，就发动引擎向前行驶，开进大大的隧道中。

「里头看起来还满舒适的嘛。」

两名旅行者分別抵达了自己的舱房。

他们在宽广的车辆甲板下车，只拿着必要的行李，沿着狭窄的阶梯往上走到底，就到了舱房的楼层。

虽说理所当然，但他们在船内接受了严格的携带物品检查，像说服者之类的东西都必须留在车内；不用说，回到车上的行为也是被禁止的。

这艘船的客舱等级有特等、一等、二等、三等，而两人各自拿在手上的都是一等舱房的船票。

这是一间以固定床来看是住单人，或者说把预备床摊开来就可以住两个人的套房，空间比旅馆的单人房要小。

淋浴间跟厕所都挤在一公尺见方的空间里面，非常狭小。虽然到处都有一些细微的地方生了锈，不过因为是在船里，而且单凭房间里有卫浴这点，也就只能想成是比其他地方还要好了。

即使这样，这里是从上面起算比较先数到的舱等，价钱也是有那样的等级。

不过，两人动用了将以前透过不太方便跟他人说的方法所得到的宝石卖掉之后换来的资金，结果还有零钱可以找。

男子开始严格检查自己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并不是因为喜欢船才这么做，他也不是想对清扫工作不确实提出指正的恶婆婆。

这是他总是假设自己在房间里悠閒度过时会遭到暗杀、或者会有绑匪闯入之后的习惯动作。像是有没有可以让毒针吹进来的小洞、或是有没有装设窃听器或监视摄影机之类；还有就是自己一路做到今天的事情会不会做不来了。

看来似乎是没有问题。

虽然是在这段作业的过程当中才知道的，不过面向船舷的圆形窗户完全无法开启，而且窗户跟铁板之间的空隙也做了填补处理，连一点缝都没有。应该是对付那团雾的策略吧。

在固定于房间里的床下，事先备妥了遇难时的救生衣，以及乘客专用的防毒面具。

虽然还诚恳细心的写上了防毒面具的使用方法，不过也同时出现了像「因为面对红雾没办法保持这么久的功效所以请勿过度期待，与其一点一点痛苦到死，不如干脆拿下来立即去死也许还比较轻松」这样的恐怖警语。

男子在结束检查之后。

「好啦，就到处散步去吧。」

就利用出港以前的时间，在船内四处閒逛。

虽然特等舱房的门紧闭着没办法窥视，但从船内地图看来应该是附有阳台的套房，价格也是贵到让人傻眼的程度就是了。

他一眼瞥过的二等舱房是有二套上下舖的四人房，三等舱房则是十六人房。当然里头没有厕所或洗脸台，连窗户也没有。

设有客舱的甲板有二层，上层是特等与一等舱房，下层是二等跟三等舱房，另外还有休息室和餐厅。

在船上旅行时，餐厅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就好了。」

男子一面喃喃自语，一面用眼角余光看着正在準备盘子的孩子们与自己擦身而过。在船内工作的孩子们，身上穿的并不是连身工作服，而是像学校制服的衬衫和长裤。

位于船首附近的操舵室虽然禁止进入，不过可以看得到出入人员们的身影。船长以下的几名船员果然还是大人。这些穿着正式船员制服的大人，分散配置在操舵室与轮机室等各单位担任主管，众多孩子们则是他们的部下。

没过多久时候，船内广播就播出了小孩子的声音。

这艘船将会準时在十点出港，明天从早到晚将会在红雾弥漫的区域中航行，届时要注意的事项之类的，陈述了很多事情。

特別是像「乘客如果在浓雾场所打开房门擅自外出、最严重会遭到射杀」这般，实在很难想像会出现在船舶介绍的讯息，就这么公开播放着。

「才不会出去哟。就算你拜托我，也不会出去哟。」

男子一面在自言自语中加入节奏一面回到房间，结果马上有人来敲房门，让金属门传出沉闷的声响。

「来了来了～」

以为是女旅行者到来的男子开了门，但那里没有任何人在。

不对，有人在。他将视线从水平向下移去，一名娇小的女孩船员就在那里。

「旅客你好……我负责这个区域，拿热水过来了。」

说出这句话的，是身穿船内制服的小女孩。

褐色皮肤棕色短发的她，年龄应该在十～十二岁之间吧？脸上还留有强烈的稚嫩感。而且她的表情非常僵硬，连可爱的「可」字都谈不上。

她用双手递到面前来的东西，是又大又重、简直就像是砲弹一样的保温瓶；似乎是为了让客人可以喝茶而提供热水服务的样子。在房间里头备有茶杯跟茶叶。

「谢谢，辛苦啦，看起来还满重的，妳好厉害。」

男子微笑着接下了保温瓶：

「哎唷！」

实际上真的相当重，重到就算大人也需要用双手才拿得动的程度。

「因为这是工作……如果还有需要，什么时候都没关系，请叫我，我会马上过来。」

小女孩手指的东西，是位于门旁边的小小开关。虽然没有任何特別标示，但应该是用来叫服务生的呼叫铃。

「知道啦。航行期间请多指教喽。」

男子露出笑容，目送小女孩沿着通道步行离开，同时还推著装载大量保温瓶的大推车。

推著那些看起来非常重的东西走在船的长长通道上，是相当重度的劳力工作。

「这种事，明明可以让大人去做啊。」

男子喃喃自语，不过他没有出手帮助。因为他不能去跟小女孩抢工作。

宣告出航的汽笛声，高亢地响了起来。

十点整。

船在慢慢驶离港口之后开始加速，一路向西前进。

没多久就完全看不见陆地了，船以相当快的速度在镜子一般的湖面上掀起波浪前进。

客舱里传来了由柴油引擎所发出来的小小震动与低音，而且还加上些微的摇晃。不过完全不用担心会晕船之类的状况，似乎会是一趟非常平稳的航程。

男子为了不让自己受凉穿上了外套，试着走到甲板去观看。在船的后方，有一处广大的甲板。

往船尾方向望去，可以看到被船切成两半的湖面。在镜子一般的水面上，螺旋桨拍打出来的白色水花笔直延伸，由船首所掀起的水波则分別自那道水花左右两边向外扩展。

虽然吹进来的风稍微有些寒意，不过暖呼呼的太阳则给予船跟空气以及男子温暖。

「不错耶……想不到这样的我也会悠哉悠哉地搭船啊……」

男子在甲板的长椅上坐下，眺望着蓝天。在女旅行者於午餐时间过来找他以前，他一直就这么坐着。

虽然乘客是在餐厅用餐，不过不论是可以吃饭的时间或者是餐点都是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的，没办法在自己喜欢的时间来，也不能随自己高兴点东西。

在船内的时钟显示为十二点的时候，所有的乘客都坐在桌边了。

数十名乘客当中，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工作在两国之间往来的商人。

其余就是旅客，在这趟航程有六名。这些外地人一同热络地在最角落的桌子那里坐着。

在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两人也多少知道了其他四人的事。

一对四十多岁的男女是夫妇，也是船刚离开的那个国家的居民。他们说因为很喜欢接下来船要航向的国家，所以每次休假都会去探访，连这艘船也搭乘了好几次。顺带一提，他们住特等舱房。

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则刚好相反，是接下来船要航向的那个国家出身的富裕学生。因为在邻国留学的关系，现在就是回老家途中。

最后那位最年长、年约七十多岁、脸上的圆框眼镜跟下巴的长长胡子都很好看的老爷爷，是出身於远方其他国家的人。他说为了体验人生最后的乐趣，把包含房子在内的一切变卖之后得到了一辆豪华的露营车，开着它独自一人悠閒环游这个世界，甚至做了死在旅途中也无所谓的觉悟。

担任服务生的孩子们，将放在手推车上的餐点端了上来。有面包、汤、沙拉还有肉，虽然菜色简单但很好吃。

旅客们一面吃这些餐点，一面热烈的对话。

女子跟男子理所当然地询问有关红雾的事，他们请教的对象是已经搭船过好多次的三名旅客。

那对夫妇在回答「船是足以信任的」之后，又继续说：

「没问题啦！我们都直接冲过好几次了，到目前为止一次也没死过啊！」

年轻男子则说，自己果然还是有点害怕，所以为了谨慎起见并没有留在有窗的一等舱房，而是待在船中央附近的三等舱房长椅上。接着他又这么说：

「我是这么想啦，其实我的家境富裕是件好事……如果命运稍微不一样，或许我的孩提时代就会在船上度过也说不定，而我也有可能……早就运气不好死掉了。」

最后，老爷爷这么说：

「我对红雾真的很有兴趣！哎呀怎么讲，我差不多就是为了那玩意儿才来搭船的！可以让我随便用一用防毒面具吗？」

竟然有这么喜欢没事找事做的人啊。

所有人以同样的心情，看着圆框眼镜深处那闪亮的眼瞳。

在午餐吃饱喝足之后，接下来也没有事要做，就是閒。

旅客们回到各自的房间，享受著以午觉为名的休閒时光。

然后，当窗外染上橙色时，他们又在晚餐中碰面。因为船内禁酒的关系他们热烈的情况还算适中，而这一餐也到了尾声。

「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男子一回到自己房间躺平，便早早睡了。

隔天。

男旅行者在黎明时分醒来。

其实他并没有要早起的意思，是因为忘了拉上窗帘就睡的关系，所以来自窗外的亮光就变刺眼了。

「好了……雾呢？」

男子战战兢兢的向外面看，跟昨天比起来并没有特別不一样。镜子一般的湖面，在晨光下不断流动；红雾弥漫的区域，还在有一段距离的前方。

因为距离早餐还有一大段时间，男子想要喝茶，手伸向呼叫铃──

「…………」

又重新考虑了一下，停止动作。

他决定靠自己的脚去拿热水，先看过船内地图，再寻找茶水间的位置。

看样子似乎是在餐厅隔壁，於是他往那边走去。

他在抵达之后发现门是开着的，於是朝里头窥视，看到担任服务生的孩子们一大早就开始工作。他们正忙着将热水换装到大量的保温瓶中。

从相连於巨大锅炉的水龙头底下汲取大量湧出的热水，看起来是相当危险的作业。

「这也是工作啊……」

但是男子并没有出手介入。

然而，他将疑念说了出口：

「喂你们，负责我房间的小妹妹呢？」

昨天看到的那个褐色皮肤棕色头发的小女孩不在这里。虽然他以为她是不是今天休假，不过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如果是卡秋雅的话──」

他知道名字了。

回答他的那个男孩子，以真正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情，用简直就像是回答今日天气一般的语调，流畅地答道：

「她的身体不会动、也起不来了喔。看她那样，应该是已经不行了吧？」

「怎么了……」

急促的敲门声让女旅行者离开了床。

原本穿着衬衫与长裤入睡的女子，为了防止遭到枪击，以一如往常的习惯动作紧挨在门边站立而非站在门前，然后才开口说：

「这么早，是哪一位呢？」

「是我啦师父！总之请开门吧快点！」

「真是的……」

女旅行者将锁解除把门打开，她的男性旅伴则用双手抱着小女孩站在那里。

「什么？」

虽然这举动果然超出女子意料，不过她理解了男子想做的事，将门前的空间让了出来。男子一进到房间内，就让小女孩躺在还有余温的床上，迅速把毛毯盖上去。

将门关闭并上了锁的女旅行者来到床边站立，俯视著脸色不论怎么看就是很差，呼吸则有气无力的小女孩。从刚才开始，小女孩一直痛苦地紧紧闭着双眼。

「是红雾的毒吗？」

「很像是。」

男子继续回答：

「照孩子们的说法，就算不会立即发作也会不断累积，身体会因此突然不能动，然后就要看运气了……」

「原来如此。不过你也很喜欢没事找事做啊。」

面对以阴沉的视线看着自己的女子，男子耸了耸肩回答道：

「因为这孩子是我房间的服务生啊，如果让她死掉，我就拿不到热水了。」

「就先当作是这样吧──不过，我们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哦？」

「真是谢谢妳。不过，总比在那间童工寝室里头被大人臭骂好吧。我对其他孩子们说，就当作是『因为客人的命令』才放她到这里来的。」

「真是的。」

女子叹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高亢的警报声突然响遍船内，是应该可以让所有睡着的人都醒过来的超大声响。

「应该不是晨间唤醒服务吧？」

男子明知故问。

船内广播宣告马上就要进入红雾弥漫的水域，接着又澈底诵读了一次注意事项。

男子将脸颊紧紧贴上了窗，尽可能朝行进方向探望：

「是那个吗……」

宛如血一般的红色空气在水平线上开展，从湖面到上空，将整个世界覆盖。

广播继续宣告，预定十一点与僚船会合。

「『与僚船会合』？」

男子歪著头表达不解。

「谁知道。」

女子也表现出「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的神态。

「是另外一艘、船……」

以微弱的声音回答的人，是名叫卡秋雅的小女孩。

小女孩微微睁开眼睛看着男子，不过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就是了。

「哎呀妳醒来啦？感觉怎么样呢？等到妳好一点再说，慢慢来不用急喔。」

虽然男子露出笑容如此说，卡秋雅还是选择了回答问题：

「从对面之国开出来的船……一定、会在途中、跟我们会合……因为雾很浓，所以对方的船会用电波确认位置、在我们的船旁边暂停一下……」

「这个、为什么又要停？」

「为了在雾中继续航行的时候……不要相撞……还有就是、因为要让我们去、换乘……」

「啊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两名旅行者都明白了。

也就是说，孩子们是不能去別的国家的。所以，他们被勉强去做一件既麻烦又危险的事，就是所谓在湖中央换乘到另一艘船的举动。

男子望向窗外，直到刚才为止还是蓝色的天空，已经让红色略微占居主色调了。

「好啦，卡秋雅，妳在这里好好休息没关系的。因为妳状况不好，应该也没有必要移到对面的船去吧。我会帮妳说明的。」

「不用了……没用的……我大概、要死了……」

「妳又来了。」

「我已经、看过好多人、这样了。这就是……死。」

「…………」

「不用了……不过、最后……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所以我要到外面去……」

女子代替沉默下来的男子发问：

「那是什么事呢？」

卡秋雅答道：

「在死以前……我想再看一次……自己喜欢的男孩子的脸。」

男子把照顾卡秋雅的工作交讬给女子接下来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坐在床上的他所见到的窗外景象，已经红到像是潜入血海当中一样。

「初恋对象啊……」

刚才卡秋雅是这么说的。

她想再看一次自己喜欢的男孩子的脸。

虽然语气虚弱，但她对自己很清楚地这么说明。

在僚船上，有一群跟她相同境遇的孩子们；其中有一个比她年长的男孩子。

她曾经在两船接舷后走过铁板準备换乘时差一点滑落湖中，他是在那一瞬间撑住她的救命恩人。

在那以后，他们又交谈了好几次，最后两人终于可以在工作中的极短暂休息时间彼此谈心。那段时间对她来说，就是什么都比不上的幸福。

然后，两人下定了决心。

等到这份工作结束之后赚了大钱，他们就要结婚并一起过生活。

「可是……好像、不行了……所以、最后、换乘的时候……只要、见一面……」

卡秋雅说到这里就陷入昏迷一般的沉睡。

「怎么看都是动不了了啊……」

很难想像她能转乘到另一艘船去。

「真是够了。」

男子按下紧邻於门旁边的呼叫铃。

过来的人，是临时负责这个区域的小男孩：

「旅客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呢？」

「嗯，我有个问题。也许会是个满不舒服的话题，不过希望你回答。你们如果不小心死在船上的话，尸体会怎么处理？」

「是的，因为在回国以前船不会有地方放的关系，所以我们会水葬，几乎都会在接舷中的时候进行。只要汽笛发出长鸣声，我们光听次数，就会知道有某几个伙伴受到雾的影响死掉了。因为事故死亡或自杀是不会让汽笛发声的。」

「原来如此，那么下一个问题。」

「请尽管问。」

「你们服务生单位的大人主管是谁？我想请你叫他过来。」

「所以，这就是你把宝石交出去的理由了吧。你真的很喜欢没事找事做啊。」

「算啦，反正还会在某个地方再拿到宝石的啦。」

两人在女子的房间中，一面喝茶一面谈话。

「不过，贿赂的威力是很完美的。卡秋雅在接舷以前，都可以留在这个房间里了。」

「这真是太好了。你对那个大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对于女子的询问，男子静静地将脸转到一边去，说：

「妳不知道比较好。」

「就这么办吧──所以，你想要把那个男孩子叫来房间里，让她见上最后一面。」

「又不一定是最后，搞不好她会恢复精神也说不定喔？」

虽然男子露出笑容这么说，不过先前一直看顾卡秋雅的女子并没有任何回答。

在深红色的雾中，两艘船逐渐接近。

甲板上的孩子们，不戴防毒面具就站在那里。之所以没有戴面具，据说是因为视野会明显变差、声音也传不出去、反而会更危险之类的理由。

有负责以强力探照灯引导僚船的人，有在接舷的时候将绳子搭在两船之间的人，也有设置渡板的人；再来就是仅仅为了要移动到另一艘船而在船外等候的其他孩子们了。

卡秋雅并没有在那些人当中。

僚船从雾中不断发出雾笛声，也不停闪烁著探照灯接近过来。

在外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幽灵船的船上甲板那里──

乘载了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幽灵的对面之国的孩子们。

透过窗户看着那艘船的男子。

「那么我就稍微出去一下了。」

以像是要去散步的口吻，从房间走了出去。

手上拿着防毒面具。

把只有一口微弱气息的卡秋雅和女旅行者留在房间里。

男子出去之后，大概只过了十分钟的时间吧。

「我回来啦～」

他又很顺利地回来了。

手上还是拿着防毒面具，而另一只手则拉着一个男孩子过来。

是个穿着连身工作服，差不多十五岁，脸上还留有稚气，但身体已在严苛的工作下锻鍊到相当强壮的不均衡少年。

「…………」

看着男旅行者拉着体格跟他差不多相同的少年的手过来，女子将头略略歪向一边。

少年一看到横躺的少女，便从后方冲过男子旁，紧靠在床边蹲了下去，探头盯着少女的脸：

「卡秋雅！卡秋雅！」

他呼唤她的名字。

卡秋雅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了她想见的人的脸出现在那里。

「啊啊……我好高兴……」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就要死了……不能一起活下去、对不起……」

「不要管这种事！拜托妳！不要管这种事！」

卡秋雅虚弱的声音，跟在对比之下少年单纯强力的声响，在狭窄的房间中都听得见。

「在那个世界，我们一定可以在一起的！」

「啊啊……我真、开心……我会等你……可是，请你尽量晚一点来啊……」

「……我知道了！」

「我们一定要再见面哦……」

留下这句话之后，卡秋雅的嘴巴就不再动了，脸也一直保持微笑。

女旅行者伸手从静静留在原地的少年身体旁边越过，探量了卡秋雅的脉搏，又倾身近看少女还睁开的眼睛之后，以手掌轻轻的将她的眼睑阖上。

「看来是赶上了呢。」

男子的声音。

「你真的很了不起。」

让站起身来的女子有一点感动。而先是看了还待在卡秋雅遗体前方祈祷的少年背后一眼。

「不过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他带过来的就是了。」

才将视线转过来，仿佛像是在说「把做法告诉我」的女子。

「这个嘛……『除了我以外谁都办不到的事情』，其实是有很多的喔。就只有这些事，师父大概也做不来吧。」

则让男子将目光转到一边去，仿佛像是在说「我才不想要回答」。

「是这样的吗？」

「可以听我说一个请求吗？师父。卡秋雅的那个大人主管应该在餐厅里，可以请妳告诉他卡秋雅身亡的事吗？我就趁那段时间让这个少年逃走。」

「也好。」

女子起身站立，开门走出去，把门关上。

留下一个死掉的人，跟一个活着的人，在房间里。

「好了，差不多可以上路喽。」

男子这么说。

两艘并排停靠的船──

各自发出一道非常非常漫长的汽笛声。

「今天是两个人吗……真可怜……」

在三等舱房长椅上读书的学生对隐约可以听见的那声音有了反应，他低声自语：

「诚心祈求你们的灵魂安息。」

他闭上眼睛，献上祈祷。

男子的房间传来敲门声。

「请进～门是开着的喔～」

女旅行者走了进来。

「好像要吃午餐了。」

「啊啊，真是谢谢妳。」

一直望着窗外的男子，头也不回地回答。

在红雾弥漫的世界里，停泊在旁边的船看起来很朦胧──

而他在两艘船的中间，看到了卡秋雅与少年相互依偎并露出笑容挥手的模样。

在男子轻轻挥手回应之后，两人的身体就仿佛溶解在红雾当中一般的消失了。

「掰啦。」

男子低语之后起身站立，对表露出疑惑神情的女子这么说：

「抱歉，自言自语算是我的老毛病了。」

在船的餐厅中，坐在午餐餐桌周围的人有──

妙龄女子、个子较矮但长相俊俏的男子、四十多岁的夫妇以及一名七十多岁戴圆框眼镜的胡子老爷爷。

船的窗外，是为红雾所包覆的世界。

老爷爷一面指著那窗子，一面说：

「我说各位，我得到了关于那片雾的有趣资料，你们愿意听我讲吗？会愿意听我讲吧！」

男旅行者回问道：

「资料？是什么样的呢？或者这么问吧，你是怎么得到资料的呢？」

「你愿意听我讲很好！其实我呢，事先在船上甲板设置了观测机器！当然是偷偷放的！是可以采取雾的成分并进行分析的机器！刚才它的资料已经传输到我房里来啦！」

「这样啊，你还真行呢。」

不光只有说出这句话的男子而已，就连女子跟夫妇也都以既惊愕又佩服的表情看着老爷爷。

「详细的分析数据因为就算讲了你们大概也不懂，就略过不讲了──不过，我发现那片雾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透过机器所取得的各项资料，也证实了这一点！」

「哦，是什么样的？」

男子如此发问之后，大家也各自以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老爷爷。

「是吸取人类意识的力量！」

餐桌为一片寂静所包围。

夫妇用力皱紧了眉头，女旅行者则将视线朝上望去。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老爷爷不知道有没有看到这样的反应，或者根本无视，总之他继续说：

「红雾本身具备了可让微量电流传导的性质；而且，我还发现到它能从人类皮肤把电流刺激带走的事证！换句话讲，暴露在雾当中的人，脑内的电流讯号会受到影响，其结果是意识会被雾吸取之后带走！当然就会死了。大人在这片雾中马上会死，是因为大脑已经成熟、电流刺激的路径也简化到容易掌握的关系！小孩子则是相反！只不过，就算是小孩子，如果具有像是明确的人生目标以及坚强的意志之类的心态，应该也很容易受到雾的影响吧！而接下来要开始讲的事情就很重要了，在那片雾当中，被这么吸走的意识甚至具有在维持自我的状态下继续存在的可能性！换句话讲，人是可以在那片雾中继续活着的！不过这个部分就需要有更详尽的研究，才能取得实证了！」

面对刚结束一场大型演说的老爷爷。

「您说的话还满复杂的，我们是听不懂啦……」

「我有同感。」

四十多岁的夫妇这么说。

「唔……这样啊……」

让老爷爷感觉相当寂寞。

「妳呢？」

「很遗憾，我也听不懂。」

被圆框眼镜对到的女旅行者，如此老实回答。

在她旁边的男旅行者，则低声说了这句话：

「啊，我是相信的喔──这个说法。」

「喔喔！很高兴！是很高兴……不过是为什么呢？身为科学家，我想知道理由！」

在激动询问的老爷爷、表情愈来愈疑惑的夫妇以及虽然表情仅有一丝变化不过确实是在惊讶的女子面前。

「因为──」

男子如此答道：

「这样讲不是比较美吗？」

对这个回答感动的人是夫妇当中的太太：

「哇啊！真浪漫，这样的理由真是太美好了！」

沮丧的人则是老爷爷：

「什么啊……」

至於女旅行者，则是以疑惑的神情默默看着旅伴的侧脸。

男子望着窗外，船开始慢慢发动了。

在雾的深处隐约可见的另一艘船，正持续远离。在男子的眼中──

「啊……」

可以看到红雾弥漫的湖上，有两道红色的光。

然后──

书末后记风格的特別短篇故事

以物易物的奇诺之旅─the Beautiful Trade─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个骑着一辆摩托车的旅行者，就是那个奇诺跟汉密斯。

「说明好混！」

因为页数很少啊。

「真拿你没办法……」

「妳在跟谁说话啊，奇诺？」

在森林中的道路上行驶的奇诺跟汉密斯正饿著肚子，这是因为携带粮食吃过头结果没有存粮的关系，以上证明完毕。

「肚子饿过头，我们快不行了……」

「呃我这边没怎么样喔？毕竟摩托车不会肚子饿。」

这段就跳过去吧。然后肚子饿扁的奇诺祈求了，打从内心祈求了，用力用力地祈求了：啊啊神明大人，你给我想点办法吧。有够臭屁的。

结果神明大人就出乎意料地在白桦树之间的天空中露脸出来，并温柔地说：

「我虽然是神，但这种事就让妳自己去给我想点办法吧。只在有困难的时候才会把神的名字说出口，是人类的坏毛病啊。」

在受到如此处分跟空腹的打击之后，奇诺摔倒了。不过就只有奇诺摔倒而已。

「妳真行耶，快点站起来。」

脚架已立妥的汉密斯，对仿佛像丧家之犬一般惨趴在地面上的奇诺，丟下这句连一丝温柔也没有的话语。奇诺哭丧著脸起身站起来，但她的手中却偶然握到了某样东西。

「啊？这是什么？」

奇诺握到的那样东西，是长度约一百公分左右、又粗又坚固、用来綑绑行李的绳带。应该是从先前行驶经过的卡车车斗上头掉下来的吧，大概是这样的吧。

奇诺一看到它，马上就想要吃下去，被汉密斯出言指正，说她身为一个人实在很有问题。於是奇诺把它从嘴里拿出来收进口袋里，并用空腹度突破极限的虚弱语气这么说：

「就算是这种东西……也许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要怎么派？我想像不出来耶。」

「如果汉密斯要掉轮胎的话就拿它绑起来。」

「喂住手，这样搞哪修得好啊！妳也稍微有点身为摩托车骑士的自觉吧。」

「吵死了我要把你卖掉喔？」

「办得到的话妳就给我试试看啊。」

感情好的两人继续在森林中前进。然后，他们遇到了一个旅行者。

那是个揹著大大的行李旅行的年轻男子，可是那个男子却手扠著腰呆呆地站在路旁不动，脸上浮现出悲伤的表情。

「我还以为是站在江户时代日本中山道上的地藏菩萨呢。」

汉密斯说出了不符合本书世界观的感想。

「午安，看你的表情好像很哀伤，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的肚子好饿，请问你可以让我抢──你有食物吗？你有多余到可以分给我的食物吗？」

奇诺使出了仅剩的常识跟理性主动搭话，旅行者则露出这个世界已经完了的表情这么说：

「其实，我的皮带断了。如果没有压着腰部，裤子就会掉下去，我就会完全×××××了。」

「这真是让人困扰啊。那么，请你用这个吧。」

汉密斯说话了。因为无法掌握状况的奇诺还在发呆的关系，汉密斯就把她的屁股踢飞，不过是怎么踢的就不清楚了。

「啊！用这条绳带怎么样？我想它刚好可以用来当皮带！」

在奇诺把刚收进口袋里的绳带掏出来给男子看之后，男子非常高兴，立刻围在腰上，结果完美合身，还有一点今年夏天好像很流行的不拘小节感。坦白说很好看。

「啊啊，谢谢妳！这样一来，结婚典礼就不会迟到了！妳帮了我非常大的忙！这个送给妳当回礼！」

男子从大大的行李里头，取出了一个直径约三十公分、颜色是深绿的金属圆罐子。奇诺一接下它，看起来相当着急的男子──

「琳达～！」

就一面如此大叫一面咻一下跑步离去消失不见，真的是健步如飞。

「你太客气了～！──嘿嘿，我赚到了啊。」

「这是主角的台词吗？好啦，里头是什么呢？」

「搞清楚状况好吗，当然是食物啦？还会有这以外的事件发展吗？嘿嘿，里头塞满了东西好重啊。」

奇诺想要把罐子打开，可是打不开。罐子的顶部和底部都牢牢固定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啦！」

奇诺对天大叫，汉密斯则察觉到某件事：

「啊，我懂了，奇诺。这个不是里头的东西可以怎么样的物品喔，是就这么直接用的。」

「怎么用？」

「要先把它浅浅地埋在地面下。」

「然后呢。」

「一旦战车行驶到上面就会启动雷管爆炸。」

「不是、吃的吗……？」

奇诺露出这个世界已经完了的表情，哀伤的望着刚收到的对战车地雷。然后她说：

「可是，如果煮熟就可以吃了吧？」

「妳先去跟现实打一架啦。」

把对战车地雷放在载货架上的奇诺如此说：

「已经不行了……肚子已经贴到后背去了……」

在眼泪都哭不出来的奇诺驾驶下，两人软弱无力地向前行。幸好笔直道路帮了大忙，如果是曲折弯道，现在他们应该摔了差不多有三百次吧。

「奇诺！在我们前进方向的尽头可以看到水面！是湖喔！」

「湖……可以吃吗……？」

「妳清醒一点！有鱼啦！」

「鱼……可以吃吗……？」

「快呼吸！让妳的脑子去吸收氧气！」

就这样，奇诺跟汉密斯出现在湖畔。

那是一座非常非常大的湖，眼睛可以看得到的边界都是水平线。

此外，还立了一面看板，上面这么写著：

『绝对禁止于这座湖捕食鱼类！』

奇诺射击了看板。她总动员了手上持有的说服者「卡农」、「森之人」跟「长笛」疯狂射击。看板在一瞬间化成蜂窝、变得粉碎、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看不见了。」

奇诺这么说。

当她正在重新装填子弹的时候，一辆卡车沿着湖畔过来了。那是一辆军用卡车。

「汉密斯……我要袭击那支军队，把军用口粮拿到手……」

「妳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干吗？」

卡车在奇诺眼前停下，有差不多十个看起来很强的军人，手拿着自动连发式说服者从车上下来了。其中一个看起来阶级很高像队长的人这么说：

「嗨旅行者，我们是在这一带附近巡逻中的部队。」

「啊啊……我要……吃的东、西。」

「妳看起来相当饿啊真可怜……可是，我们也没有可以送给妳的粮食。毕竟如果我们这么干的话，就会因为违反军纪而受到以说服者处决之刑啊。」

「怎么这样……好哀伤……超级、哀伤……」

「我说，如果在这座湖捕鱼的话会怎么样？」

汉密斯发问。

「別这么做比较好。这里没有看板吗？──啊啊，被破坏了啊。做出这么残忍事情的人，是谁啊……」

是奇诺。

「这座湖的鱼全部都有毒。只要吃了一口，就会手脚不断挣扎痛苦足足三天之后才死。我们看见不小心吃到鱼的人都会马上枪杀，这也是基於慈悲啊。」

「唔呃～」

就在汉密斯苦著一张脸，奇诺的呼吸也终于衰弱下去的时候。

「唔！旅行者们！这、这个是！」

队长察觉到某件事大声叫了出来，他超级震惊。

「哪个？啊啊，是这个对战车地雷吗？」

「没错！你们是在哪边、拿到它的……！不会错的，这个就是全世界的地雷收藏家就算要把父母亲送去当铺抵押也会想要得到的传说之名品！」

「地雷也有分名品跟垃圾吗？」

「哎呀啊，不论是形状还是涂装，真的都处在良好的状态！还不是那种到处都有的复制品！是真货！」

「地雷也有分真货跟复制品吗？」

「竟然有这种五榖丰收的气场……好好闻的芳香……好想舔！好想舔个透！」

「是喔原来你是变态啊。」

「这一定是有年代的物品了！至少不下於两百年！」

「有年代的地雷，不会觉得可怕吗？」

「啊啊，想不到在有生之年可以亲眼见到它！我要这个！我要这个！请一定要把它送给我！」

「吃的、东西……」

「呃所以说这个没办法啊，毕竟我还不想死──对了！这样如何！要不要跟我们拥有的这艘船作交换呢？」

队长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命令部下，而部下们则将原本放在卡车后方的手推车上、由卡车一路连同手推车拉过来的船推入湖中，「砰」一声浮在湖上。那是艘全长有十公尺的军用船。

「虽然食物没办法给，不过军用装备就没问题！我们只要对高层报告，大家因为觉得好玩结果在船底开了一个洞把它弄沉了就好。」

「这样也OK哦，是什么军纪啊？」

「我要、吃船……」

汉密斯代表已经完全那个了的奇诺，提出了本质性的问题：

「说到底，我们这边拿到船是要干嘛啦～」

「可以直线过湖。因为在湖的对面有许多国家，你们只要在抵达的地方把船卖掉买食物就好啦！」

在广阔平静的湖面上，一艘船正在疾速航行。

汉密斯被放在船的载货台上并用绳索固定住，奇诺则无力地握着船舵。

位于后方的引擎全速运转，让船疾速飞驰，是一趟激起大量水花的超高速航行。

「奇诺，妳好像稍微有点精神了喔。」

「只要知道前方有食物，我就……！」

「嗯嗯，就是在火场中的那个『甚危险时显神威』?『燊力』吧。」

「因为太难吐槽就別再讲了。」

他们一面进行著会让这本书的海外译者悲愤不已的对话，一面让船前进。

终于，他们在水平线的尽头看到城墙了。虽然是朝正西方前进，不过在他们的视野右方极度边角的地方有一道墙，而在视野左方极度边角的地方也有一道墙。

「奇诺，妳要往哪边走？」

「食物比较好吃的那边。是哪边？」

「谁知道啊～！」

汉密斯该生气的时候也是会生气的。

奇诺随便想了想，随手就要把船舵转到右边去。可是因为她手一滑把船舵转到左边使船的行进方向开始改变的关系，又因为要改回来也很麻烦的关系，船就这么往她在左边看到的那个国家疾速航行了。

「旅行者！请给我那艘船！」

在面向湖岸的城墙门口，一个出城过来的男子突然对奇诺说出这样的事。

「吃的、东西……」

「请给我那艘船！」

「请等一下，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汉密斯询问那个男子，而对方则将理由说明给他们听。

据说这个国家已经遭到放弃。因为国内最厉害的占卜师发布了「这个地方有的是不祥之兆」的神谕，所有人都讨厌这样於是就搬走了。

可是，男子家里没有钱买不起交通工具，没办法搬走；只好连同妻子跟三个孩子在内一共五个人，在这个国家战战兢兢地过生活。

「那艘船！请给我！拜托你们！」

「因为从这里开始就是陆路所以我觉得给他也没有关系，不过奇诺，妳打算怎么做？」

「吃的、东……」

「这下子终于快不行啦……呃，如果我们把船送给你的话，可以得到什么东西吗？只要一点点食物就可以了。」

「虽然我们现在也只有刚好可以让全家人吃的东西──」

「虽然？」

「不过在国内，可是有许多搬不走留下来的物资喔？有罐装也有瓶装。就连家畜也因为他们说不忍心杀害所以到处都有，有猪有牛还有鸡。请随你们高兴尽量享用吧。我可以送给你们的，就是这个国家了。」

「那么，我们就把船送给你吧。能够做到一笔好交易，是我们的光荣。」

奇诺复活了。

就这样。

「好吃～！」

奇诺得到了一个国家。她在没有任何人在的城镇中，在刚烤完焦得刚刚好的烤全鸡前面，眯著眼睛露出微笑，气势猛烈地开吃。在奇诺的背后，已经堆了一座骨头山。

「虽然没有饿死是件好事，可是奇诺，在这之后妳打算怎么做啊？」

在没有任何人在的国家中，汉密斯对奇诺问道。

「谁知道。怎么做啊？要继续烦恼怎么做吗？」

奇诺在如此回答之后，又继续啃烤全鸡。

这一餐在一时半刻不会有停下来的迹象了。

完。大概也不会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