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诺之旅22

时雨泽惠一

简介

序章「在河畔·b」—lost by the Riber·b—

彩页短篇「不知道的故事」—Chasmais—

彩页短篇「生日」—the Day—

第一话「面具之国」—Persona—

第二话「撤离之国」—Leader—

第三话「交换之国」—Changeling—

第四话「议论之国」—Discussion-Maker—

第五话「送货的故事」—Delivery—

第六话「明年的计划」—Lucky Girls—

第七话「饲料之国」—the Cage—

尾声「在河畔·a」—lost by the Riber·a—

书末特别短篇「第二十年的我们」—Traveling for Decades—

序章「在河畔·b」—lost by the Riber·b—

然后，河面上出现跃动。

直到刚才为止一直稳定流动、平缓荡漾的河面，开始从水中弹跳起舞步。

明明没有任何东西从上空掉落，河水却溅出水沫，水面上掀起无数微小波浪；随即在森林后方探出头来的太阳照耀下，发出宝石般的光辉。

直到先前为止还很沉静的溪流，那听起来仿佛低耳独奏的水流声，突然变得像交响乐一般的大声作响。

「怎、怎么了……？」

奇诺惊讶得将手中的「长笛」放下，注视河面。

「啊，是鲑鱼呢，奇诺。订正，是一大群鲑鱼呢，奇诺。」

奇诺走近河面，仔细观望。

正如汉密斯所说，他们是在浅浅的河川中逆流而上，数量相当恐怖的大群鲑鱼。

它们以符合字面上的意义「满布」于水中，背鳍摇曳着，尾鳍溅出水花，一齐逆流而上而来。这一大群鲑鱼甚至会让人一位它们的数量比水量要更多一点。

「随着太阳升起，它们的动作也变活跃了呢。夜晚是在水更深的地方休息，而昨天就是它们逆流而上的第一天了。」

汉密斯像个学者一般的说明着。

「原来如此……即使这样数量还是很惊人，好像可以在上面走了。」

「要试试看吗？」

「不了，不用。」

就在奇诺回绝的时候，有一条鲑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奇诺跟汉密斯目睹下，自己从水里头跳出来，然后掉落在随处都是圆滚滚石头的河滩上。

看着鲑鱼大力跳跃的样子——

「奇诺，早餐收到咯。」

汉密斯似乎很开心地说。

「………」

奇诺则以复杂的表情望着鱼，随后慢慢转头向后。看着躺在那里的一具头部遭枪弹射穿的尸体，以及一顶帐篷。

「不知道的故事」—Chasmais—

我的名字叫陆，是一只狗。

虽然我总是看似愉快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但并不表示我总是那么开心。我天生就长这样。

西兹少爷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经常穿着绿色毛衣的青年。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并开着越野车四处旅行。

同行人是蒂。她是位沉默寡募言又喜欢手榴弹的女孩，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后来成为我们的伙伴。

天空是亮着的。

在我们露营的雪原上方，没有月亮只有耀眼群星的天空中，绿色光波缓慢地蜿蜒行进。

在雪与冰的反射下下，大地甚至染上了薄绿色的光。

第一个发现到这个现象的是三更半夜从帐篷里走出来的西兹少爷。

「这！这个是什么！」

因为他发出我从来没听过的惊叫声，在另一顶帐篷里一起睡的我跟蒂都醒过来了。

蒂可能是为了御寒吧，她由后方紧紧抱着我，从帐篷探头出去。然后，她看到了天空与光。

「发生什么事了，那是远方之国的光吗？不，不对，是火灾……？不对……」

原来如此，西兹少爷不知道极光吧。能在这么低纬度度的地方看到它，我们的运气不错。

「西兹少爷，那个是——」

我正要开始说明，嘴巴却被蒂的小手用力捂住了。

「陆？蒂也在！没事吧？」

虽然西兹少爷回过头来一脸认真地发问，不过不好意思，我现在什么都说不出口。

蒂则代为回答。

「没事、很好、没问题。」

「这样啊，那就好。那个，那道光到底是什么？」

「陆说它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她继续堵住我的嘴跟西兹少爷对话。

只有在这种时候，蒂才会好好说话。而我也明白了。

蒂很清楚极光是什么。

「那个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也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不会危险吗？现在马上动身会比较较好吗……？可是要去哪里？不对，该不会，这是不该看到的东西吧？」

看着狼狈不堪的西兹少爷——

「真难得。」

蒂低声说

因为我也同意这点，所以有一段时间——

「该不会……这就是所谓『世界的终结』吧……？天空会从那个地方裂开来，然后世界就四分五裂了吗？我们现在正目击这件事吗……？」

我们就一同欣赏正陷入巨大的误会中的西兹少爷，和极光。

彩页短篇「生日」—the Day—

「旅行者旅行者！你生日几号啊，欢迎光临我国！话说回来，你生日几号？

「什、什么……？」

「请告诉我你的生日，拜托你了！」

这是入境时必须提供的资讯吗？虽然很遗憾，不过我已经记不得正确的日期了。」

「怎么会……真遗憾。摩托车你呢？」

「摩托车会有生日吗？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啊」

「这样啊……真遗憾……非常的遗憾……」

「很遗憾没能满足您的期待，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不惜问到这个地步，也想知道我们生日的理由吗？」

「好的，当然好喔。首先，在我国，有一种谁过生日都要盛大庆祝的风俗！」

「嗯嗯。」

「虽然以前只有跟关系亲密的人一起庆祝，不过不知什么时候起就跟邻近的人、同一个城镇的人、同一个国家的人庆生，范围变的愈来愈大。」

「这个嘛，有值得庆祝的事情就是件好事。」

「摩托车说得对！因为这样，全国人的生日每年都会记载在日历上。这样一来，我们日日都可以祝贺到谁而感到幸福！而且每一个人也都可以被谁祝贺到而感觉HAPPY！」

「『幸福』，跟『HAPPY』是一样的呢。啊，请继续请继续。」

「那么，虽然我国有数万人……」

「该不会……」

「哦，奇诺，你发现到什么了？」

「是的——该不会有那种没有谁过生日的日子吧。」

「就是这样！旅行者你真敏锐！如今现在，一年当中只有两天，七月十日跟十一月十一日，是处在『没有谁过生日』的状况下，拜此所赐，在这些日子当中，我们也都不能庆祝了！好难过！」

「所以，你就来问旅行者的生日啊～」

「如果旅行者的生日是那几天的话，就可以记载在明年的日历上了啊……」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哎呀哎呀，真遗憾。」

「对了奇诺，你敲一下油箱看看。」

「像这样吗？」

「啊！我想起来了！生日！」

「什么？」

「奇诺也想起来了吧？生日！」

「什么……啊，算是吧……是有那样的感觉啦。」

***

「我说奇诺，今天是奇诺的生日对吧？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咦？啊？唔？——是这样的吗？」

「是啊！你在那个国家应该会受到盛大的祝贺喔。」

「啊啊……是这样没错。汉密斯的生日也就假装——设定在那几天吧，那边的人也会祝贺你的。」

「是吧，好开心哦——呃，是什么时候啊？」

第一话「面具之国」—Persona—

一个师父跟一个弟子，开着一辆车旅行。

这里是草木不生的荒野，除了远方可见的岩山以外，在一片苍蓝天空下，三百六十度都为地平线所包围。在这片寒冷的大地上，气温是摄氏零下一位数，是个非常非常干燥的世界。

黄色的车子在坚固的大地上一路扬起尘埃奔驰着。

虽然外表破旧不堪，引擎的状况却相当良好，在地面上扎扎实实的印下了足迹——应该说是轮胎痕迹。

担任驾驶的男子，对副驾驶座上静静闭眼却没在睡觉的女子出声说：

「师父，可以看到了喔。」

在褐色荒野的地平线那端，隐约浮现出灰色的城墙。

「大家都很害羞吧？」

男旅行者一入境就马上说。

「是害羞啊。」

女旅行者表示同意。

两人在国内以徒步方式观光。

在荒野之中的国家非常广大，而且美丽。

有以石砌建筑打造出来的城镇，有不断涌出泉水、应该称得上是立国基础的绿洲，周围还有旱田，饲养着许多种类的动物。

居民们全都穿着同样的服装，就是适合在寒冷且干燥土地上穿的那种质地厚实的民俗服饰。

而且——

他们是避免跟人面对面的人们。

居民们完全没有「看人眼睛说话」的动作。

虽然他们对旅行者似乎是有兴趣，但就只是远远的时不时偷瞄一下，只要两人一将视线转过去，他们就迅速将脸撇到一边。

就连商店的老板，也是一直视线朝下地展示商品、收取金钱。

原本以为他们是不是只针对自己、也就是说是对旅行者才这么做，不过在看到城镇中谈话的居民们也彼此不面对面之后，男子就喃喃自语起来：

「原来如此，如果是害羞的话也就没办法了。」

那是当天晚上的事。

两名旅行者与这个国家的高层人士们交谈。因为他们受到晚宴招待，对方说想知道国外的情况。对于两人来说，他们并没有不去吃免钱的理由。

在他们告知对方相关资讯，聊了好一阵子以后，话题转到了这个国家的居民们身上。高层人士们先是委婉地为将脸撇到一边去说话的居民们——以及自己跟居民们一样不看眼睛说话的举止道歉之后，再告诉他们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经过。

这个国家在很久以前，似乎对于长相美丑的事非常敏感。

美丽的脸、跟并非那样的脸；受人喜爱的脸、跟并非那样的脸；众人盛赞的脸、跟并非那样的脸。

人们过度在意他人的脸，他们对于直视人脸的动作变得过度恐慌。

目视人脸这件事，表示要看着他人的脸并心怀复杂的感情；同时也代表他人在看自己的脸时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从对方的脸色就很容易分辨出来。

就这样，居民们就变得没办法看人眼睛说话了。

「当然即使这样社会还是可以继续运作……不过因为以人的角度来说这绝对不是件好事，所以我们一直在思考，希望想个办法来解决。」

高层人士对两名旅行者这么说。他的脸是偏到一边去的。

「旅行者，你们有什么好提案吗？可以让我们再度好好看着对方的脸生活的点子……」

虽然男旅行者将脸偏到另一边去，似乎在表示才没有这种点子。

「有哦。」

但因为女旅行者直截了当这么说了，所以他惊讶的将视线转向她那边去。

＊ ＊ ＊

「然后呢然后呢！师父的解决策略是？」

在荒野的一条直线道路上，奇诺与汉密斯奔驰着。

这里是草木不生的荒野，除了远方可见的岩山以外，在一片苍蓝天空下，三百六十度都为地平线所包围。在这片寒冷的大地上，气温是摄氏零下一位数，是个非常非常干燥的世界。

奇诺穿着厚厚的防寒衣裤，脸上罩着纱巾。对于后轮上方承载比平常还要多的像是水与燃料之类行李的汉密斯的问题，她回答道：

「嗯，师父她在行李当中取出了几个面具。」

「面具？」

「是的。那是在上上一个国家收到，可以遮住整张脸的面具。虽然是照人的脸仿造，不过表情是平板的，而且只有在眼睛的地方有开洞。那原本似乎是在传统的舞蹈中所使用的物品，听说是对方用来当作伴手礼，让师父免费拿到的样子。」

「这个嘛，确实就遮得住脸。然后呢？」

「师父发表了她的提案，她这么说——」

「就戴着这个生活吧。因为这个国家又冷又干燥，应该不会感到闷热吧。总之先用这个练习去看对方的脸，当然对方就算同样戴面具也没关系。」

「咦？这是当真的吗？」

「我也这么问了。师父是认真提案的吗，还有对方是怎么接受的。」

「然后呢然后呢？」

「她说一开始那个国家的人似乎是很困惑，可是难得有访客提案也不可能弃之不理，于是他们就满让人不可思议的接受下来了。」

「原来如此～」

「师父说：『虽然这是非常高价的东西，不过我可以接受以物易物』。」

「恶魔啊。」

「另外，关于师父的认真程度——」

「那是认真的？」

「几乎是开玩笑的啊。不过，如果这样就能让他们接受不也是很好吗？也许他们会戴着面具过一阵子生活，不过没多久应该就会感觉很麻烦吧。」

奇诺跟汉密斯抵达了国家，而这个国家也好好的存在于同样的地方。

奇诺为了进行入境审查而驶近城门侧边办公室时——

「欢迎光临！久违的旅行者！摩托车之旅一定很辛苦吧！请您在这个国家悠闲的玩吧！」

受到了出面前来的士兵们坚定的「笑脸」以对，以及这样的话语。

在身穿军服的他们脸上，装备了面具。

「一大堆面具……」

「一大堆面具呢。」

奇诺跟汉密斯在入境以后四处奔驰，受到了来自国民们欢迎的「笑脸」以对。

他们所有人都在脸上戴着面具。

其材质既白又薄，造型刚好紧贴在脸上。

而且还可以做出表情来。虽然眼睛的地方有开洞可以从那边窥视到眼珠子，不过在那上方的眉毛部位是可以移动的。嘴巴也一样，嘴唇的曲线可以上下调整，像是笑容、或是不爽的表情、还有抿成一直线的认真表情都做得出来。

脸的侧边还有几根小小的杆子，只要用手指稍微动一下它们，面具就可以瞬间变换表情。

「久违的旅行者！欢迎！」

男子以「笑脸」向奇诺搭话。

「真是谢谢您。」

奇诺动了动戴在她脸上的面具侧边杆子，也以「笑脸」回应。

当天晚上。

回到旅馆房间来的奇诺摘下了面具。

那是她在入境的时候，有人对她说，虽然不是义务，不过还是尽可能戴着会比较好——

于是她便依言行事，一整天都一直戴着的面具。

「哎呀竟然！是奇诺吗！」

在房间边角以主脚架立好的汉密斯故作惊讶的说。

「是的，是我。」

奇诺一面对汉密斯展现笑容，一面将那面具小心翼翼的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桌子上方设有柔软的垫子，看起来应该是面具专用的置放处。

奇诺的手指在这时候轻轻触碰了杆子，面具就成了一张哭脸。

「还真是精细的机关啊，这种功能在师父交给他们的面具上会有吗？」

「我想是没有的，是这个国家的改良成果吧。」

「也就是说，他们照师父说的试着戴面具生活，活得很舒适，然后大家就都戴起来了——」

「没多久，表情也可以瞬间变换了。因为不用展现真正的脸也没关系，所以产生了希望透过表情来呈现自己心情的欲望了吗……？」

「不用去做也没关系的话，反而会变得很想去做，总觉得很讽刺耶，奇诺。」

奇诺回想起先前在晚宴中所听到的国家高层人士的话语来了。

『曾经有位认真关心这个国家的旅行者，以微薄的报酬作为交换条件将高级的面具留给了我们，然后我们就被拯救了。多亏了面具，我们的人际关系变圆满，工作效率也提升了。现在除了家人跟情人以外，我们并不认识他人的脸。不过拜此所赐，大家都能够直视着别人的脸生活，感觉非常的幸福。』

隔天，奇诺在寒冷之中，在广大的国内四处奔驰。

天空无边无际的晴朗蔚蓝，空气则一直是冷冽且干燥的。

「汉密斯……这个面具在行驶的时候真的是太棒了。脸完全接触不到风，很温暖；眼睛的地方也有可以覆盖住的透明遮罩装置。」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就一直戴着吧。虽然我昨天忘了问，不过你在吃饭时要怎么办啊？」

「虽然我昨天忘了说——」

奇诺动了一下面具下方的杆子，整个面具只有嘴巴那一部分，向前方打开了。

「就这样。」

「好方便！」

＊ ＊ ＊

我的名字叫陆，是一只狗。

我有着又白又蓬松的长毛。虽然我总是看似愉快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但并不表示我总是那么开心。我是天生就长这样。

西兹少爷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经常穿着绿色毛衣的青年，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并开着越野车四处旅行。

听说在寒冷的荒野尽头有个国家，我们就往那边去，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行驶了几天，好不容易抵达了城墙。

「怎么会……」

也难怪西兹少爷说不出话来，不管是卫兵还是入境审查官，所有人的脸都戴着面具。是那种透过操纵杆可以改变表情的面具。

「各位的情况，我非常清楚明白了。」

西兹少爷在入境审查室中说。这是他听完有关这个国家历史的说明之后所发生的事。

「笑脸」以对的入境审查官，也建议西兹少爷戴面具。

虽说这并不是义务，可是被要求这点是很明显的。对方教导了西兹少爷穿戴方法跟使用方法。顺带一提，狗好像不用戴。我得救了。

就这样西兹少爷在入境后——于国内跟国民们互相打招呼。

真的所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例外，都戴着面具。

而且，他们改变面具表情的迅速程度，已经是一种艺术了。他们用眼睛追不上的动作，毫无差错的操纵侧边的杆子。如果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做这些举动的话，确实是可以达到那样的境界。说个题外话，西兹少爷在这件事情上就非常逊。

这是在当天晚上于旅馆房间所发生的事。

我看着几个小时不见的西兹少爷的脸，跟他交谈。

「虽然理由我知道……可是他们这样真的好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西兹少爷。」

「其实他们真的不希望用本来的脸做出表情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西兹少爷。」

「大家都不希望有人可以第一个把这样的事情讲出来吗？」

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会比较好喔，西兹少爷。

「这我就不知道了，西兹少爷。」

「我有个想法，明天来试试看。」

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会比较好喔，西兹少爷。

「晚安，陆。」

「晚安，西兹少爷。」

隔天早上。

西兹少爷将昨晚一直在想的事情毫不犹豫的实行了。

从早上走出旅馆开始，他就一直用本来的脸行动。其实这举动在这个国家并不违法。

居民们看到西兹少爷以后虽然有各式各样的反应，不过有一个地方是共通的，那就是他们都忘记要去操纵面具的表情，也就是保持那个时间点的「面具的表情」，不停远望着西兹少爷。

虽然这也是预想得到的事，但在一般的国家里，如果西兹少爷全裸步行的话，该不会也给人同样的感觉吧？

西兹少爷就这样走向国内最广大的公园，那里是居民们休憩的场所，在午休时间，相当多的人不顾寒冷天气聚集在一起，吃饭、休息。

出现在那里并全裸——不，是露出脸的旅行者一下子就受到注目，这也难怪。

「大家午安，我的名字叫西兹，是旅行者，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西兹少爷以大家能听得清楚的音量发表演说。而戴着面具的人们，可能是因为感到稀奇，也可能是因为遇到可怕的东西反倒想看，就这么大批聚集过来。看来他还相当有人气。

原本以为他们看到了西兹少爷的脸会将目光转到一边去，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这么做。

他们当然还是戴着面具，但却一直盯着西兹少爷看。可能是稀奇的感觉胜过一切，或者有可能因为他是旅行者的关系吧。如果没有去问的话是不清楚的。

「正如各位所看到的，我没有戴着面具。虽然在入境的时候我借了一个面具，而且昨天也戴着它，不过今天我凭着自己的意志将它摘下来了，因为我想让大家记住我的脸。」

西兹少爷心情舒畅的继续发言。就在众多的面具之前。

有诸如一脸疑问、或是做出「ㄟ」字嘴型之类，以表情作答的人们，也有人表露不怀好意的笑容。

「各位一直戴着面具生活，我不认为这是不好的事。」

西兹少爷说了谎。而在他继续这么做的期间，群众还是愈聚愈多。

「可是——各位，可能你们已经知道，在这个国家以外的地方，每个人都是用本来的脸生活，就跟这个国家以前一样。怎么样？只要在今天、现在这个瞬间就好，要不要稍微试着体验一下以前的生活方式呢？试着像现在的我这么做一样，展现你们本来的脸呢？」

他们的反应令我意外。我原本预测应该会马上引起公愤，可是已经将广场塞满的他们，却默默把西兹少爷的话语听进去了。

面具的表情出现变化，认真的脸逐渐增加了。可能是对每天重复着理所当然生活的他们来说，像西兹少爷这样的异类相当稀奇；也可能是这个把谁也没说出口的话帮大家讲出来的人，让他们内心大受感动吧。

「也对，既然旅行者都说到这个份上……稍微试一下也……」

说这句话的人，外表看起来是个中年男子。这番话就如同波浪一般扩散，群众持续骚动。

「那么，就跟我一起作好不好？」

西兹少爷将手上拿着的面具先戴在脸上。这是一种透过一起摘下来的动作而驱使人行动的一种统御——不对，鼓动人心技巧。

「那么，我们就来喽。五、四、三、二、一——」

在西兹少爷摘下面具的同时，全体群众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轻巧的将他们的面具摘下来了。

接着我跟西兹少爷都看见了，像面具一般的脸。

人类的脸竟然可以看起来像面具到这种程度吗。我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在他们身上几乎没有所谓的表情，当然个别的脸在外观上是不一样的，可是整体看起来却像同样的东西：不会动的面具。在那里的，只不过是——一种叫「脸」的物体。

数百名群众一起逼近我们，脸……脸脸、脸脸脸——

「…………」

即使手上还拿着面具的西兹少爷说不出话来，也不能怪他。坦白说，就连我也怕到很想逃出去。

他们失去了「做出表情」的能力。

就像是长年卧床的人脚会变瘦一样，不使用的肌肉，能力一定会衰退。

他们除了进食以外就完全没有使用到的脸部肌肉，也完全萎缩了。

如果没有让嘴角上扬、没有让眼睛睁大、眉头皱起来、没有为了笑而将口张开的话，人类的脸也是可以完全平板到这样的地步啊。

在比面具还要像面具的脸上，只有两只眼睛很明显的在那边不时眨着。

「…………」

在西兹少爷说不出话来之后又过了十几秒。

「已经可以了吗……？」

一开始对我们说话的那位中年男子开口说话了。他用完全没有表情的脸说：

「为了不对旅行者失礼，我是试着做了，不过果然不论如何，心就是静不下来。」

「可、可以了……各位，真是谢谢……你们。感谢你们的、协助。」

西兹少爷无力的说完，他们就再度戴上面具。

然后一面迅速地用手指改变「表情」。

「嗯～果然还是很奇怪呢。」

「讲什么要在外头把面具摘下来，怎么样就是无法静心下来啊。」

「算了，现在这样比较好，毕竟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嘛。」

「外头的空气真的好冷呢……会感冒的。」

「真是个奇怪的旅行者呢。」

他们如此喃喃自语，从公园纷纷散去，若无其事的回到各自的午休活动中。

「西兹少爷？」

我从后方开口发声，西兹少爷缓缓的转过身来。

在那张脸上——

是戴着面具的。

西兹少爷迅速操纵，把面具弄成了一张哭脸。

他是操纵错误了呢，还是操纵对了呢，这我是不知道的。

第二话「撤离之国」—Leader—

「哎呀奇诺，这风景真是棒啊！壮观！漂亮！给个赞！」

「嗯～……」

「咦？不棒吗？」

「呃、是很棒，真的是很壮阔。没想到这么广大的山谷，全都是露天挖掘的采矿现场……这种看不见边际的矿场，我第一次见到。」

「快来看喔，那台在谷底的卡车，虽然看起来小小的像跳蚤，实际上可是像一栋房子那样大的超超巨大砂石车喔。因为实在是太大了，要爬到驾驶座上也很辛苦，那里头还设有休息室跟厕所之类的地方。如果用奇诺来换算的话，在一个轮胎当中可以塞得下二十九又六分之五个人喔？」

「你是打算要把我硬塞进里面挤到密不通风吗？汉密斯。」

「或者也可以先切过再塞。」

「拜托你别闹了——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巨大的矿场，虽然令人叹为观止——」

「虽然令人叹为观止？」

「可是怪了……照师父的说法，这里应该有一个古老的国家才对。是一个位在地面像是裂开一般的宽广纵谷中央、历史源远流长的国家，里面有建造一些设计风格奇妙的民房，还有许多居民住在这里啊。」

「是搞错地方了吗？」

「这里周边的土地，只有这个地方有师父所形容大小的山谷，再来就都是险峻的山，不可能会错的。」

「那么，就是师父对奇诺说谎了！」

「基于『不要简单相信人』是我修行的一环，这种可能性并不是零……不过很低。」

「那就表示，最有可能性的事，就是正确答案喽。」

「你的意思是？」

「国家搬走了。」

「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啊，那个是正确答案喔。」

「咦？」「哎呀？」

「哎呀，让你们吓到真是不好意思呢。」

「您一直都待在那个地方吗……？」

「是啊，毕竟在你们飙到这座山崖来的满久之前，我就在岩石的暗处一直坐着观看这处山谷跟露天矿场的景色啊。不过原本我是打算默默地躲着就是了。」

「是这样的啊……我叫奇诺，正在旅行。这位是我的伙伴汉密斯。」

「您好喔～！对了，戴眼镜的老爷爷，您好像很清楚详细的情况，请问到底要出多少钱您才会说给我们听？」

「汉密斯……你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因为，对于贵重的情报就得要好好的付钱！免费是不行的喔，奇诺。」

「这个嘛，确实是这样子没错啦。」

「啊哈哈，汉密斯所说的事虽然没有错，不过我就算什么也不拿也打算要说给你们听喔。我想要让你们知道一些事，所以才这样走出来。」

「哎呀，真幸运！奇诺！我们就心怀感谢的听人家说吧！」

「那么……就拜托您了。请告诉我们曾经在这里的国家的事情。」

「好啊。那么，我又要坐下来了吧。奇诺你也请坐。因为这故事可能会稍微有点长喔。」

「好的。」

「你们大概是从像我这样的老人那边听说这里曾经有个国家的事吧，这是正确的情报。的确，在这处山谷曾经有一个国家，直到差不多三十年以前都还在。」

「然后、就『搬走』了？」

「是的。这么做的理由，就是现在我们看到的露天矿场。这里在挖什么，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对于不知道详情的我来说，也没什么概念。汉密斯呢？」

「虽然我是看卡车车斗上的石头颜色想到的，不过不会是『螺丝凝胶金属矿石』吧？」

「真不愧是摩托车汉密斯，正确答案。」

「太棒啦～！」

「螺丝……什么……？」

「你不知道吗奇诺？螺丝凝胶金属矿石，只要加热后再进行鹿特罗素邦式精制的话就会形成纯粹的螺丝凝胶金属晶体，也是升降机的核心成分。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看到的磁浮艇的上浮机制，全都是拜这种石头所赐喔。」

「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没办法，奇诺对升降机的机制就是完全没有兴趣嘛。」

「只要汉密斯不爆胎就不会有兴趣了——那么，那个螺丝……矿石，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您的意思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奇诺。既然升降机没有这个就无法制成，它就成了现在的社会生活当中必要不可或缺的资源。」

「不过呢奇诺，能用露天挖掘就采到这种矿石，可说是非常非常非常的难得喔。这种矿石一般都是在深的不得了的地下才有，而且采矿还要花费庞大的劳力跟费用呢。」

「托汉密斯的福，我好像可以轻松一点了。」

「那么我就让您更闲一点！露天挖掘呢，只要从上面喀嚓喀擦挖下来就好，把一个石阶一个石阶打造出来愈挖愈深，就像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样子。只要事先造好卡车可以通行的路，要把矿石带走也轻轻松松。可是，这方法有一个大大的缺点。」

「这点我也知道，汉密斯。就是『在这上面的土地，就非得全面挖空不可』。」

「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么，老爷爷，交给您了～」

「谢谢——这处山谷似乎就是地质学者所谓『大地分裂所生成的地形』。也许你们很难相信，不过在这个行星上所覆盖的薄薄一层大地，就是在其内部炽热部分的对流作用下，从这个地方分别往东西方向持续分裂漂移。当然分裂速度非常缓慢，对人类来说是不知不觉的。地面分裂的时候，原本在地下的矿脉，似乎就会被挤压到接近谷底的地表然后显露出来。这么幸运的地点，在别的地方是没有的。」

「原来如此……」

「懂了～」

「大家之所以知道这处山谷底下，也就是以前曾经在这里的国家底下蕴藏大量矿石，理由其实很偶然。从这里向西越过二条山脉的地方，有一个大国。差不多在四十年以前的那个时候，那里的商人第一次探访这处山谷之国。然后，他们发现这种矿石被用来当作房屋的建材，吓到快要昏了过去。」

「这个嘛是也没错啦，毕竟就好像金子还是钻石什么的被拿来打造成柱子了呢。」

「接着有人获得许可并进行学术调查，结果在极为浅层的地方发现前所未见的大型矿脉。这个大国很需要矿石，大量的矿石能让国家发展，经济也会富裕。不过讽刺的是，由于矿石过度密集存在于浅层的地方，无法使用挖洞开采的方法。如果在这么浅层的地方弄出空洞来，地面是会塌陷的。不论如何一定要开采的话，就非得要让所有的居民从山谷之国离开不可。」

「原来如此。」

「这是当然的啊。」

「大国向山谷之国强烈请托：『拜托各位，可以将整个国家移居别处吗？』具体来说，大国在越过山脉的平原上预立了一个相同规模的新国家，连城墙与住宅都预建好了，而且会支付酬谢礼金，必要的话甚至不惜一切给予补助，直到居民生活安定为止。」

「就是那个叫澈底摊牌的东西吧。」

「……『撤离谈判』。」

「对，就是那个！——那么，谈得有很顺利吗？」

「没有喔。打从一开始就完全行不通。山谷之国的人们是一群不使用升降机之类的设备，靠牛车与马之类的古早运输方法过活的人。他们不知道为科学技术所环绕的生活，也完全不懂矿石的价值。而且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他们打从心底热爱祖先历经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这个国家，绝对不可能做出舍弃这块土地之类的事情，坚决反对。」

「原来如此……」

「糟啦～」

「山谷之国对于企图夺走故乡的大国众人打从心底抗拒，甚至摆出了不惜一战的态势。」

「那么，就打仗了吗？然后，山谷之国就一下子被消灭到整个全灭了？」

「没有喔……不对。」

「哎呀？」

「大国很清楚，一旦发动战争是可以轻松获胜；毕竟两国在科学力、也就是军事力上面有压倒性的差距；大国只要几个小时就可以将山谷之国的居民全数屠杀，并抹消其存在。可是作为民主国家的大国，不容许用这种理由大张旗鼓地发动战争；当时它的判断是，基于自身的荣誉，不能在国家历史上留下这样的污点。」

「嗯嗯，总之是太好了，应该是吧？」

「所以大国采取了战争以外，非常非常肮脏的手段。」

「…………」

「也就是说～？」

「笼络手段。它奸诈的引导山谷之国从内部崩解。首先大国这么想，虽然看起来山谷之国是团结一致的反对到底，但其中可能就有一个人，是那种只要具有强烈理由就会赞成撤离的人。为了找出这样的人，大国间谍假扮成远方来访的旅行者，在国内探寻。」

「然后……？」

「然后呢？」

「没过多久时间，间谍在山谷之国内部找到了非常符合条件的一名男子。对他而言，是有协助大国的理由。在这个理由遭到间谍掌握之后，苦思到最后的男子决定背叛；他自己成为新的间谍，将山谷之国的情报透过秘密持有的通讯机器持续传送出去，像是『某某某因为这个理由生活陷入困境』，或是『谁谁谁如果用这个理由的话就有可能会抛弃国家』之类——只有内部的人才能知晓的情报。」

「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效果应该很好。」

「没错，就这样得到大量情报的大国，疯狂撒下既具体又有魅力的诱饵，再度向山谷之国提出强烈的要求。它宣称对于最先撤离的人们，会提供这样的奖赏方案……」

「所以这做法就奏效了吗？」

「是啊……只要弱点遭到掌握，人类就很脆弱。看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出现在自己眼前，有一些人就这么集体离开国家了。即使遭到伙伴们痛骂是背叛者，他们还是离开国家，像是逃走一般地离开了。」

「在这之后，山谷之国的人们就陆续接受笼络了吗？」

「我想可能不是这样的喔，奇诺。应该会再隔一阵子才对。」

「真聪明，汉密斯说对了。大国并没有马上动作，仿佛已经没有进一步的要求一样，隔了满长一段时间。即使这段时间大国继续从成为间谍的男子身上不断获得情报，还是没有动作。」

「为什么……？啊！我也多少明白了。是在等待山谷之国居民们的动摇趋势扩散开来吧？」

「没错。面对虽然少却仍然出现了舍弃国家的人的事实，本来应该基于反对撤离的立场而团结一致的人们，内心严重动摇。而成为间谍的男子在国内散播了流言，就是『愈晚表态，撤离国家的报酬就会愈少，不会有错』的流言。」

「原来如此……」

「嗯～真奸诈！这样子，大家就一定都会疑神疑鬼的啊。只要再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撒出下一批诱饵，他们就会大口吞下去了。」

「没错，他们出乎意料的轻易上钩了。许多人在个别奖赏方案、在撤离的报酬面前低头。他们表明不需要在远离此地的场所建立新国家，直接移民大国获得公民权，开始在那里过生活，过着对优秀的科学技术心满意足，比过往还要更加更加轻松的生活。当然他们也得到了奖赏。」

「而在这之后的事——我也预想得到了。间谍把先一步得到好生活的人的情报，在山谷之国中传扬开来了吧。」

「没错。」

「奇诺也变聪明了！」

「谢谢。」

「也可以说有小聪明了！」

「这个嘛，我是不否认。」

「就是这样。曾经分裂过的团体，就无法再度回复原状。尽管山谷之国的人们当然不至于会舍弃对祖先的敬爱，但是撤离派的人数就宛如滚雪球一般的增加了。大国对于晚撤离的人们，还是支付了相对应的报酬。就这样，山谷之国的人口就愈来愈减少了。」

「只要少到某种程度以下，没多久国家也就无法继续运作了吧？」

「就是这样。到最后还没有撤离的大约有百人左右，虽然靠着残留的粮食勉力过活……但谁都很清楚，这样的生活是无法继续下去的。」

「果然……」

「那么，最后变怎么样了呢？」

「最后只有悲剧。留下来的他们用自己的鲜血，长篇大论写下了对先行抛弃国家的昔日伙伴们抱持壮烈怨恨的文章，还有要求对方马上在大国内部群起行动引发争斗的宣言，最后他们都自戕了。在各自的家中，服毒自尽、上吊自杀、引火自焚。」

「…………」

「呜哇～」

「然而，他们的遗书……最后的想法……并没有让任何人读到。因为最后没有被揭穿身份还留在人世上的间谍，把它们全数回收拿去烧掉了。没有死去的他成为最后一个离开国家的人。」

「…………」

「真壮烈啊。」

「就这样，仅仅数年，山谷之国就消失了。没有战争、也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抱怨的人。这个失去居民的国家，只有具文化价值的建筑物迁建到博物馆，而在包括城墙在内的绝大多数建筑遭到摧毁、夷为平地之后——」

「就开挖了。」

「就开挖了。」

「没错。如此产生出来的，就是我们正在看的这幅景象。在如今这块巨大且毫无生机之坑洞的土地上，以前是有几千个人过着虽然朴实却很幸福的生活。」

「原来如此……我非常清楚明白了，谢谢您的故事。」

「所以，那个当间谍的男子就是老爷爷您吧！」

「啊啊，也对……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您也不可能会知道那些事。」

「是这样没错，汉密斯。你一点就通帮了我大忙。」

「谢啦～那么我想顺便问问题，就问两个问题。第一，您出卖国家的理由是什么？第二，在这之后您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来回答吧。首先第一个问题，我有一个心爱的妻子，可是她生来就身体虚弱，一直容易生病，最后终于衰弱到连从床上起身站起来都没有办法的程度，医生也无能为力，说她可能撑不久了。大国对我说，这种病确实可以治得好。事实上，我持续把收下来的药偷偷的给妻子服用，非常有效。虽然缓慢，但她确实恢复精神了。」

「原来如此……」

「明白。那么，第二题请回答。」

「我是一个人活下来的。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妻子没有活着离开这个国家。」

「为什么会这样呢？」

「…………」

「啊，我懂了。您太太自杀了吧。」

「……没错。就是这样，汉密斯。」

「她一直留到最后了吧……？」

「是的。她没办法抛弃自己出生成长的这个国家，所以她留在自杀集团当中。不是因为我还留着的关系，而是基于她自身的决定。当然，她一直相信我也会这么做。」

「那么，您什么也没有跟她说吗？」

「不，我说了。在自己家，在只有我们两人而且毒药就在眼前的时候，我将一切都告诉妻子。我说，因为不希望你死我才会当间谍，希望你不要死，跟我一起活下去。」

「然后呢然后呢？」

「妻子很吃惊，看了我好一阵子。接下来，她将桌子上的毒药粗鲁的丢进两个杯子里，紧紧抱着还在哭泣的我好一阵子。然后，就从我背后一刀刺下去。」

「…………」

「唔呃。」

「我被乱刀狂刺，躺在血泊当中，清楚的知道身体正愈来愈冷。即使这样，我还是清楚的看到，也清楚的记得她把自己脖子斩断的那一瞬间。」

「…………」

「哎呀～」

「然后我心想，终于结束了。我那错误的人生，那出卖国家、也没救到妻子的人生。」

「老爷爷，其实您不会是幽灵吧？」

「不，不是喔。我下一次醒来时，已经在大国医院的加护病房了。因为他们一直在监视我的行动，所以派磁浮艇来救我了。」

「啊，好温柔。」

「然后，您就选好了生存之道对吧？」

「是的。我整了形，成为另一个人，在大国不受拘束的生活，也老了。我还可以讲得出来的全部故事，就是这些了。」

「这样啊……我非常清楚明白了，真是谢谢您。」

「谢啦——哦？有磁浮艇过来这边了喔，有两台。」

「啊啊，果然还是发现到我了啊，不回去不行了。」

「原来在这个地方！您又来看采矿现场了吗，真的很喜欢这里耶您……不过，拜托请不要让我们担心！」

「嗨上尉，抱歉啦。既然你们发现到我了，我会乖乖回去的。」

「您愿意这么做的话，我们也会非常轻松啦！如果您还愿意不再趁警卫不注意就偷偷逃出来的话，我们会更轻松！——话说回来，这边这位跟摩托车是？」

「旅行者奇诺跟汉密斯。他们应该是靠着古老的资讯，以曾经在这里的国家为目标而来访的样子。因为我觉得满不可思议的，就跟他们聊了一下，说了点简单的历史故事。」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这两位的接待跟导览就由我来，请您一定要坐上磁浮艇。」

「知道了——那么，奇诺还有汉密斯，我这就失礼告退了。」

「好的，真是谢谢您的故事。」

「嗯，谢谢！再见～！」

「啊啊，走掉了～」

「好了，奇诺、汉密斯，我们的国家就在向西越过两条山脉的前方。如果你们愿意来访的话，也可以搭乘这磁浮艇，不知道意下如何？今天以内应该就可以抵达了。」

「真是谢谢您。只是我认为沿路经历也是一种旅行，请容我婉谢。我们想靠自己行驶，往你们那边过去。」

「没错没错，要靠自己的脚走才行喔。不过摩托车没有脚就是了。」

「我明白了。那么，请路上小心。我国不论什么时候，都欢迎旅客来访。」

「真是谢谢您。」

「谢啦～」

「最后，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刚才跟我们说话的那位老人，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呢？」

「对对，这个我想知道！竟然让军队来当警卫，他是什么人啊？」

「奇怪了？他本人没有把名字说出来吗……」

「他没有特别去说自己的事。」

「真的，完全没有说。」

「这个嘛、是也没错啦……毕竟他是位非常有涵养又有魅力的人，像那种炫耀自己功绩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你的意思是？」

「该不会他是个相当有地位的人？」

「讲什么有没有地位——这十年来，他一直是我国的总统啊！」

第三话「交换之国」—Changeling—

森林当中的路，为落叶所覆盖。

在这个秋意愈来愈浓的时节，所有的林木都转为红叶，并毫不留情的撒下片片落叶。

路也就因此为层层叠叠的落叶所覆盖，呈现出宛如细密编织而成的地毯那般的美丽模样。

「好难开！」

车子的驾驶对此给予负评。

平常的话因为看得见路面黄色土壤的关系，像路宽或是弯路就很好分辨；然而如今路面跟森林仿佛已经融为一体，对于握着方向盘的人而言，只有辛苦而已。

「喂喂，让开让开！」

小小黄色有些破旧的车子，一面以轮胎与风压将落叶排开，一面缓缓行驶。

坐在右边驾驶座上的人，是一名个子较矮但长相英俊的年轻男子。他的左腰上挂着一把点二二口径的自动式掌中说服者（注：说服者是枪械。这里是指手枪）。

而在副驾驶座上，则坐着一名将黑色长发在左边扎成一束的妙龄女子。这位女子右腿位置的枪套中，收着一把点四四口径的左轮手枪。

时间是正午。

位于高处的太阳，在叶已落下的树枝之间若隐若现。

山间的路缓缓起伏，有时曲折有时笔直；车子喷出白色的烟，同时发出高亢的排气声响，在这条连绵不断的路上行进。

而在登上了长长的斜坡，又越过了一座大山之后。

「可以看到了喔，师父。」

男旅行者先将车子停下来，对副驾驶座发声说道。

在下坡路的尽头，一片鲜艳的红叶世界中，有一道石砌的城墙。

灰色的细线在遍染红叶的森林当中曲折延伸，由此可知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国家。

「终于到了啊。」

被称呼为师父的女旅行者略显疲累地如此说道。

「抱歉师父，毕竟路就这样。」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要表达路很远而已。因为是好久没有遇到的国家，我们就去把要卖的东西卖光吧。」

「这一点我大大赞成，如果是一大堆有钱人的国家就好了。」

「正好相反吧。」

「你的意思是？」

「在只有有钱人的国家里是卖不掉的。反而在贫富差距明显的国家中，富裕阶级才比较会乱花钱。」

「原来如此……」

男子往后座瞥了一眼。

一个行李箱大小的木箱，就置放在几支步枪的下方。

在抵达城门的两人面前等着他们的，是旅行者身份编号及大头照的身份证书登录发放作业。

「请将说服者之类的一切武器，寄放在这边给我们保管。」

以及这样的一句话。

「在我国，基于维护治安的需要，一般人持有武器会受到严格的限制。可以持有说服者的人只有士兵跟警官及通过严格审查的警卫而已。而且我国对于这以外的武器也有很详细的规定。」

一名接近退休年纪的男入境审查官告诉两人，说服者是一定要收走的，就连弓箭之类的射击武器、大型刀剑，甚至可以用来当作棍棒使用的物品，都要寄放在城门的保险柜中保管。

因为拒绝的话就无法入境，换句话说就没办法做生意，两人也只能同意对方这么做。

两名旅行者——

「你们到底带了多少过来……？」

提交了数量上让负责保险柜的年轻士兵目瞪口呆的说服者与实弹。如果他们就这么直接入境的话，这分量似乎连恐怖攻击或者是军事叛变都可以轻松发动。

「没有武器的话，不会觉得不安吗？」

男旅行者对女子悄声发问。女子则回答：

「只要把在身边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拿来当武器就好了。」

「的确。」

正在登记保管物品文件的入境审查官说：

「那个木箱是什么呢？不会是爆裂物吧？我想还是让我们检查一下。」

「才不是呢，是因为觉得可以卖才带过来的。不至于连旅行者做生意也会被禁止吧？」

男旅行者解开了束带并将箱盖打开，里头装的是木屑，而在木屑当中则埋放着黄金王冠、手环以及项链等装饰品。

全都是一眼就知道非常高价的东西，而且数量还相当庞大。

「…………」

男旅行者看着默不作声的入境审查官跟士兵这么说：

「很有破坏力吧？」

男入境审查官问话了：

「要、要去哪里、才可以拿到这么多这种东西啊……？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

虽然他的问题应该完全就是在滥用职权，不过男旅行者并不在意，反而有些开心地回答：

「就是从这里往南走、在相当远的海那边的国家喔。」

「我没听说在海边之国可以淘金的……」

「这个就有一点内情啦。打从一开始，这些物品在那个国家就是『不需要的东西』喔。」

「不、不需要的东西……？」

面对眼睛张得圆圆的入境审查官，男子说明内情：

「那里是一个靠渔业维生的清闲小国，当然也不会从事采矿之类的举动。这些黄金雕饰，全都是卡在底拖网中的东西。可能是在大家都遗忘的过去当中，有满载财宝的船沉在海底了吧。然而，他们想要的是鲜美的鱼。也就是说像黄金雕饰之类的，就只是那种会卡在网子里头，不但麻烦而且还妨碍捕鱼的东西。有人一时好奇没把这些东西丢掉而是拿起来摆在身边，我们则是在那个国家用一打珍贵的肉罐头把它们交换过来了。」

「…………」

在一旁听到这番话的年轻士兵，完全说不出话来。可能在思索自己的薪水跟眼前物品的价格，然后在想东想西了吧。

「唉……」

入境审查官在大大叹了口长气之后，颇有感触的如此说道：

「也就是说『光辉的事物到了认同其价值的地方，自然就会绽放出光辉』吗。所谓『生意』，还真的就是一种『交换』啊……」

小小的车子穿过了大大的城门。

跟国境外类似的森林，遍布在广大的国内。

两者不一样的地方是，在这处森林当中无尽延伸的路是铺上柏油的『道路』，弯路旁边附设了将铁板弯曲成波浪状的护栏，还有就是落叶被干干净净的清除到别处去了。

「这条路就好开了！」

车子随着男旅行者的欣喜之情一同顺畅奔驰，没多久就穿越森林，通往一个村庄。

村庄的木造民房在道路左右并列，不过这些小小的屋子真的是很残破。有肮脏不堪的、有开了洞的、连倾倒的房屋都有。

在那些屋子前面，有些衣衫褴褛、没什么干劲的居民们坐着。

「…………」

他们一直瞪着路过的旅行者的车子，似乎在无言的表达恨意。

「这还满那个的。」

男旅行者表露了不知是褒是贬的感想。接着，他迅速开车通过，将村庄抛到自己身后去。

在前进一段路又穿过一处森林之后，这回他们开到一座城镇了。

这里并列的是气派的建筑物。

人们朝气蓬勃，衣着光鲜亮丽；商店在营业，垃圾在哪里都没有落地。

面对这个简直是一个国家、两个世界般的光景——

「这个国家果然如我们所愿，贫富差距好像很严重。富有的人不论何时都很奢华，贫穷的人就是长年穷苦的样子。」

男旅行者表露了他的感想。

然后，他丝毫没有在意贫穷人们的悲哀——

「就努力卖给愿意出最高价买下来的人吧！」

似乎很开心的这么说。

在这之后两人继续在道路上疾驶。

过了中午，他们抵达了位于国家中央的都市，并马上在好像有很多有钱人的地方找到了一家贵金属店，把黄金雕饰带了进去。

然后，他们赚了非常大。

获利非常非常丰富。

他们在一瞬间所得到的金额，如果用肉罐头来换算的话可以买到一辆卡车都装不完。即使把旅行必需的服装跟工具和食物以及燃料都买到满，钱还是绰绰有余。

两人在有钱人的区域中，找了间看起来是这个国最豪华的旅馆订了房间。

「那么，就偶尔让我疯狂一下吧。」

「随你便。不过，别像之前那样掉到坏警官的圈套了。」

「我会非常注意的。因为再让你大闹一场的话我就不好意思了。」

「这回我不会救你喔。」

「呜咿，那我走了。」

男子气势汹汹的向夜晚的街道而去。

女子则在自己房间里盖着白色被子休息，舒服睡了一觉。

这是在第二天所发生的事。

在非常晴朗的白天森林当中的道路上。

「已经要离开了吗？还是再爽玩个几天吧。」

在外过夜到今天早上才回来坐在驾驶座上的男子说。

「那么，就只好我一个人来驾驶了吧。」

不过女旅行者则冷淡的回应着。

「啧。」

男子嘟了一下嘴，将细细的方向盘左转右转，穿过弯道向前行。

两人行驶的这一带是山的坡度较为平缓的地方。可能因为这样，这里看来就成了有钱人居住的别墅地区，在满布红叶的森林中，豪华的宅邸不时若隐若现。

「都是大房子呢～如果生长在这种『世界』的话，我大概也不会从小就学坏，会走着跟现在不一样的人生之路吧？」

男子一面回忆着自己远离已久的故乡往事，一面说。

但在说完之后。

「不对……要怎么说呢？也许我马上就过着糜烂的生活，走向『别的世界』也说不定呢。」

他又如此订正。

「是你的话，应该可以设法顺利活下来吧。」

「哇喔！被你夸奖我好高兴啊。」

「我没有夸奖你的意思，不过也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要我活得像我、忠实于自己的欲望活下去对吧！」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结论，不过就当作是这样吧。」

「顺着忠实于欲望这句话说下来，这个国家有没有更赚钱的『工作』啊？这车子还可以载更多喔？」

「就期待你自己的幸运吧。」

「了解！期待期待！我会满心期待！」

小小黄色有些破旧、但就是引擎特别有力的车子乘载着两人的对话，继续奔驰——

来到了一处岔路。

「喔？」

男子停下了车子。

在两人面前，森林中的道路清清楚楚的分向左右两边，两边同样宽度。不管是右边还是左边的道路都在森林中隐没，而且没有任何路标之类的东西。

「虽然我听说这条路就是一直线通到底……可是这个是要走哪边啊……？」

「谁知道。」

「啊啊，我知道了！师父，这个、就是那个啊。」

「是那个吗。」

「对！就是所谓『命运的岔路』啊！我们也有遇到过好多次对吧！在这个地方的选择，将会激烈改变今后的人生！」

女子转头对讲得很夸张的男子瞥了一眼，说：

「那就随你高兴吧。」

「好干脆！嗯～好烦恼啊……」

男子就这么烦恼起来。

「因为我是左撇子，所以是左边……？」

他继续烦恼。

「不对，要锁定目标是往右边会比较好抓，这里就右边……？」

他一直持续烦恼。

在经过几十秒以后。

「你打算在这里住下来吗？不过是在浪费燃料而已。不管去哪里，谁的人生都不会有什么大改变。」

就在原本一直沉默等候的女子终于说出如此话语的时候——

有个人从眼前的森林中飞奔出来。

是个女孩。

一头褐色长发在颈后扎成左右两束，虽然身材修长，不过从那带有雀斑略显稚嫩的面容可以推测出年龄来。她的年纪，差不多是在十二、三岁吧。

她身上穿的是灰色的粗花呢连身裙，脚上穿的则是稍微长一点的褐色靴子。

而且，这女孩还全身披满了落叶。

不管是头发还是身上，都有大量色彩缤纷的落叶黏附着。

「这穿搭真新潮呢，师父。」

从男子那边得到了这样的感想。

这名从森林奔跑出来的女孩——

好像是受到后方的某种威胁一般，保持向后转头的姿态奔跑着，在她回头向前的一瞬间，先是脚猛烈撞上车子的引擎盖，接着整个人也扑了上去，额头「吭」一声撞到前挡风玻璃，就这么失去意识。

「你醒了吗？」

女旅行者对睁开眼睛的女孩出声叫唤。

女孩横躺在平铺于路旁的睡袋上，男子则站在车子旁边警戒四周。

「咿咿咿！」

女孩一看到女子就相当害怕，连忙想要起身。

「放心，我不是『正在追你的某人』。」

不过在女子如此说完之后，女孩眨了眨眼睛好几下。

「您、您是、哪位？」

她以礼貌的语气问道。

「我是旅行者，不是这个国家的居民，昨天刚入境。」

女子说到这里，从怀中将旅行者的身份证书掏出来展示了一下，继续说：

「这个男的也是。为了去城门，我们正要通过这条路。」

「没错没错。午安，小妹妹。」

在男子说完以后，女孩慢慢撑起上半身，先是仔细并交互端详着两人的脸及两人的身份证书，然后安心的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

「救、救救……我……」

她以微细的声音如此说。

「救你是不打紧。那么，为什么你会逃到这里来，又是谁在追你，可以让我们知道吗？」

在听到女子沉稳的声音——

「说的也是，毕竟不知道状况的话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跟男子轻快的声音之后，女孩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

虽然露出了悲伤表情，不过她马上明确答道：

「我、被奇怪的人缠上了——有这样的感觉……」

「被奇怪的人缠上了，有这样的感觉？」

女子温柔的以询问语气重述一遍，女孩则无力的点了点头：

「是的……」

「就算说来话长也没关系，你把详情告诉我们吧。反正我们没什么重要行程。」

「真……真是谢谢您。我的名字是——」

「那不需要说。因为我们也不会报上姓名。」

女子强硬插进来的话语，虽然让女孩瞬间愣住。

「…………我明白了。」

不过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可能已经靠自己得到了结论，坦率的点了点头。

然后，在男子以炯炯目光看向周围的同时，她向一直凝视自己的女子，开始讲述一段故事：

「五个月以前，我的父母亲因为交通事故身亡了。他们是既温柔又优秀的父母亲，这件事当然让我很悲伤，可是不管怎么悲痛他们两个人也不会复活，所以我心想，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是神明给我的试炼。」

「原来如此，这种心情是很难受。那么，你所谓『被奇怪的人缠上了的感觉』是？」

「这是我一个人生活、差不多三个月以前开始的事。在我走出当时住的公寓大楼的时候，或者是从学校回来的时候，还有跟朋友买东西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有人从远远的地方在看我的感觉……一开始，我甚至以为是天国的父母亲在守护着我……可是我想并不是这样……当然，因为我没有清楚看到是谁，所以我曾经觉得就当作是自己多心了。可是这样的事一再的持续发生，我就愈来愈害怕了。」

「原来如此。你以前是住在人多的都市地区吧？现在呢？」

「我现在住的家是在这座森林的深处。原本是别墅，不过因为大家跟我说住在充满自然风情的地方比较好，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这句话明显表示，这女孩在这个国家是活在「有钱人的世界」。

真好啊～

男旅行者虽然这么想，不过他当然没有把话说出来。

「然后？」

「自从来到人少的这个地方以后，有人在看我的感觉确实就消失不见了。我还在想果然是我多心了，已经没问题了，没有跟任何人讲真是太好了……可是，刚才……我在森林散步时，大树背后出现人影……那个人穿黑衣服还用黑黑的东西遮住脸……眼睛放出尖锐的闪光看着我……」

女孩说到这里，可能鲜明的回忆起那时候的光景，突然全身颤抖起来。

女子伸手温柔的搭在女孩双肩之上，说：

「然后，你就害怕到慌慌张张地逃过来了，是这样对吧？」

「是的……可是！可是……那到底是谁、其实我不是很清楚……也许就只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可是、可是，可怕的事情只要一想起来就没完没了……忍不住会觉得父母亲的意外身亡，他们开车撞到树，会不会都是那个人事先设计好的……我、我会不会也要被杀了……」

不安唤起不安，自己一觉得害怕就忍不住会胡思乱想某些事情。这个嘛也是常有的事了。

男旅行者虽然这么想，不过他当然没有把话说出来。

「原来如此，我非常清楚了，谢谢你说这些事，站得起来吗？」

女子见女孩点点头，便让她慢慢站起身来。女孩撞到的额头，出现了肿包跟瘀青。

「你的头会昏吗？」

「我没事，谢谢您。」

就在这时候，女旅行者注意到在女孩的脖子左边，也就是扎起来的头发底下，有一个像痣的浅色斑点。

简直就像是小蝴蝶在飞舞一般，形状很可爱。

「你脖子后面，不是撞到的吧？」

「对，是天生的。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朋友对我说那是我的魅力所在。」

「你有很好的朋友呢。」

女旅行者如此说完——

「不管『有人在看你』这件事的真相是有还是没有，让你感到害怕这一点是事实。」

便回归正题。

「所以，接下来我们可以一起去你家看看吗？如果真的有谁在那里，我们会守护你；即使没有任何人在那里，也可以跟你借个电话叫警察来。在警察过来保护你以前，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这样你觉得如何？」

女孩虽然烦恼了几秒钟，不过最后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师父直接请警察照一般程序带走并保护她不是比较好吗？

男旅行者虽然这么想，不过他没有把话说出来。

即使开车到女孩的家，也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虽说是一直线穿过这座森林猛冲而来，但男旅行者很清楚这个在后座缩成一团的女孩是在多么惊慌失措、而且是在多么拼命的情况下才这么逃出来的。

因为让她的不安复发也很讨厌，所以他当然没说出口，默默地握着方向盘。

「就是这里……」

车子在女孩指示下停下来的地方，是一间别墅的面前。

「哦～这房子不错。」

男旅行者这回说出口了。

在坚固的大门后方，有座因入秋而化为褐色的草地庭园、如今已没有水的泳池、以及金属卷门紧闭的木造车库。

另外，以红砖砌造的大屋子也矗立在那里。

这屋子是二层楼建筑，位于中央的暖炉烟囱笔直向上延伸。虽说也算是别墅的它是没有大到那个地步，不过就算这样也是一般庶民遥不可及的奢华程度了。

高高的栅栏在森林中将别墅用地围了一整圈，就像是城墙围绕国家那样。比成年人的身高还要高上差不多一倍的栅栏前端尖锐无比，似乎无法轻易越过。

车子在门前停下。

「那么我先去稍微看一下。」

男旅行者先下了车。

他在四周大略走了一遍，环顾是否有可疑的人，侧耳倾听，然后回到车旁，说：

「现在这时间点，完全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呢。」

「要进屋去吗？」

女旅行者发问。女孩虽然因为不安无法隐藏紧张的神色，但她还是用力点点头。

女子以守护女孩的姿态从车上下来，随即站在后者身旁。她紧紧跟在女孩的右后方前进，而在她们的左后方则有男子跟着。

三人离开了停在道路上的车子，往大门前进。

虽说是理所当然，不过那道大门也是重重上了锁。女孩用挂在她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门，三人进入门内，又将门紧紧关上。

因为女孩先前出来的地方是面向森林的后门，于是三人走过了视野开阔的庭园草地，往那道门而去。

女子与女孩在与门稍微有段距离的前方停下脚步，唯独男子向后门走去。这边的门也是紧紧关上的。

男旅行者在后门四周以几乎全身趴下的姿势将脸贴在地面，像是在检查些什么。女子则对露出不可思议表情的女孩如此说明：

「如果有人的足迹，他马上就会知道。别看他那样，在这种事情上他就是特别优秀。」

男子走回来说：

「虽然我觉得『别看他那样』是多讲的——啊，我的耳朵也很灵喔。这边的四周也没有异常。今天除了这女孩子以外，没有任何人进入这庭园过。」

「是、这样吗……」

女孩露出复杂的表情。

安全是件好事，不过自己的害怕果然只是幻想吗？她的表情混杂了这样的不安。

三人进入了屋子里。当然，正面入口也是大门深锁。

进到屋里一看，里头可说是美轮美奂。

一进门就来到客厅，墙边架上，摆设了看起来很坚固的花瓶，看不出来是谁的脸的大理石像，比人还要高的台灯，以及应该不存在于这个国家、以沙漠为主题的绘画——豪华的装潢与家具环绕四周，整个空间一尘不染。地板上铺的地毯又厚又蓬松，而且织工精细，如果要买下来的话得花多少钱，还真没办法估算。

男旅行者取得女孩的许可后，在屋里四处检查。果然没有任何人在这里，也没有任何人侵入的迹象。

「总之，你父母亲留下来给你的这个地方是可以放心的。那么，为了确实消除你的不安，就先叫警察过来吧？」

对于女子的提问，女孩回应了「好」跟「不好」以外的答案：

「那个……果然……是我弄错了吗……？是我对不存在的人感到非常害怕……一直在自己吓自己吗……？」

「这点我还不清楚。不过，一直怀着不安活下去是很难受的。即使只有一点点，你也必须朝解决问题的方向前进才行。」

「会不会、明明我可能就是很离谱的弄错了，但还是去叫警察，这样子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因为我们是旅行者，总有一天一定要出境。即使受你雇用，我们也不能一直守着你。如果是警察的话，他们在这之后也会受理你的咨询，而且也应该会守护你吧。」

没错没错，尤其如果你是有钱人的话，他们就会成为你的友军喔。

男性旅行者虽然这么想，不过他当然没有说。

「就一步一步的向前进吧。」

女子以温柔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同时家中的铃声也大响起来。

「咿！」

女孩虽然小声发出尖叫，也小小颤抖一下，但她立刻就松了一口气，如此说道：

「是在正门旁边的呼叫铃，好像是有谁来了的样子。」

女子随即发问：

「有谁跟你约好要来访吗？」

「是没有，不过还满常有附近的人过来把菜肴分享给我。以前从来没遇过这种事，不过最近还满频繁的。」

「这个就是那个啦——」

好久没开口的男旅行者开了口。

「担心你一个人住，就找个借口来看你喽。是很好的邻居嘛。」

他以开朗的语气这么说。

有钱人会很想帮助有钱人，因为这么做比较可以带来财富。

虽然他同时也想到了这样的事情，不过这种事他当然没有说。

「既然这样，就必须要出去应门了。要一起去吗？」

女子如此说完，两人便开始担任女孩的护卫。

女子先走一步。

「也好，可疑的人应该不会把呼叫铃弄响吧。」

男子则随口说着，紧跟在后。

三人走出屋子往门方向过去，首先看到的是在大门后方的旅行者的车子；而在那车子旁边，可以辨认出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以年纪来看，应该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留着一头整齐的黑色短发。

她身穿简单款式的黑色长裤，以及大尺寸宽松造型的奶油色毛衣。脚上穿的则是方便行动的鞋带式运动鞋。

「是住在附近的人吗？」

女旅行者提问。

「不是，是第一次看到的人。」

女孩回答。

三人继续走近，女人露出微笑。

「各位午安，我是昨天搬到隔壁那块地的人。我在散步的时候想到要顺便跟各位打个招呼，就回头走过来了。」

如此搭话过来。

「真的很谢谢您的关心。我刚成为这个家的主人，这两位是我的客人。」

在女孩以真诚有礼的态度，回答女人的问题之后。

「哇啊！听起来是有什么状况呢……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如果可以，我想跟您聊一聊，打扰您一点时间方便吗？」

女人这么说。

「咦？」

面对惊讶且忧心地回头望向自己的女孩。

「没问题的，喘息一下也是有必要。我们这边的事情晚一点弄也没关系。要不要一起喝个茶呢？」

女旅行者温柔的说。

虽然女孩稍稍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没多久就点了点头。

「那么。」

女子将男子带在身边走近大门，从内侧打开门锁。

「请进。」

而在门开启之后。

「谢谢。」

女人在点头致意的同时进入门内，接着她将双手突然伸进宽松的毛衣下方，取出小型的双刃刀。

「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准动，不然就把你们杀了！」

女人这句恐吓的话语——

「喝！」

跟女旅行者抓住男子手臂强力旋转的动作，在完全相同的时间发生。

「哇！」

男子整个人被抛出，向双手持刀的女人飞去。

两人就这么激烈碰撞，形成男人压倒女人的态势。就在这个时候，女人所持的刀子刺进了男子的右手臂。

「呃啊！」「好痛！」

两人的声音听起来同步了。

「啊啊真是的！」

唉声叹气的男子，就这么顺势将女人向下压倒，同时以右手掌底，对即将倒地的女人左太阳穴给予一击。

「呃啊！」

女人就此昏迷，世界也迅速变得安静。

数秒之后。

「咿！咿呜！咿呀！呀啊啊！」

女孩用连惨叫都谈不上的声音打破寂静。

「这个人，就是一直缠着你的犯人喔。」

女旅行者则在女孩出声之后，以冷静的声调说。

男子将失去意识的女人身体翻成趴在地上的姿势。

「啊～好痛。我说师父，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拿我来当『武器』啊？」

同时加以抱怨。他的外套右手部位，开始渗出血来了。

「因为你就在身边。」

「的确……」

男子将女人的手拗向背后，用女人的鞋带将她的大拇指绑在一起。

「总之，这样一来就可以安心了吧。」

女旅行者这么说。

在屋里的客厅里，被制伏的女性袭击者在椅子上坐着，一双脚踝跟被拗到背后绑在一起的两只手都用绳子固定于椅子上。因为总不能将女人绑在正面入口的门上，男子就将她扛到这里来了。

「我……我……果然没有弄错对吧……」

女孩一面非常紧张的看着依然失去意识的女人，一面在房间的最角落低吟着说。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虽然我没有这个人是犯人的确实证据，不过她露出马脚帮了我很大的忙。」

在她身旁的女旅行者，以实在干脆的语气这么说。

「从一开始，您就已经预料到了吗……所以，您才会提议引诱她进来吗……」

女孩完全理解了。

「是的。对于像是在利用你当诱饵的事，以及让你感到恐惧的事，我道歉。」

「不，没有那个必要。您帮助了我，我真的真的、很感谢您……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真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你客气了。」

「旅行者……您真的很强呢……可以正面抵抗拿着武器的对手……」

「因为拿武器的人容易轻敌，也就很容易搞定。让对手轻敌，可说是最重要的作战行动。」

面对如此平淡说着的女子。

「这样啊……」

女孩不知道是深受感动还是大为傻眼或者是两个都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报了警，在附近的警车好像马上就会过来了。」

男子这么说着，从电话所在的走廊现身。脱下外套的他，衬衫右手臂部位已经染红。

「对了！要处理伤口！」

对于女孩的建议。

「啊啊，没关系，伤口没有那么深啦。在旅行的时候——我订正，在跟这个人旅行的时候，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了。你可能很难相信，我甚至还为了要伪装而被这个人砍过。不过也好，就请你来处理吧。」

男子在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后，接受了。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也不能把这地毯弄脏了。」

在女孩用绷带将不是擦伤但也没受重伤的男子手臂包扎完毕；而女旅行者也把所有人的茶泡好的时候，警车在门外停了下来。

有两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男警官，乘坐一辆巡逻车过来。女旅行者走向门去迎接。

其中一名警官，大概是二十五岁上下或者近三十岁的年纪，是还算年轻的男子。

另外一名警官，则是个年过四十、可能已经迈入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也就是说这组搭档有父子等级的年龄差距。

女旅行者在带领他们进入屋中的同时，用目光打量了跟警棍与手铐一起挂在警官腰带上的点三八口径左轮手枪。

而且，也看了在两人双肩上发亮的阶级章。

进入客厅的两名警官虽然对被捆绑的女人感到吃惊，但还是听取了女孩的说明。

女孩仿佛是在证明自己的头脑清晰一般，准确且不带赘词的简洁说明到目前为止的事情经过。她也没有忘记对今天才偶然认识就帮助自己的两位旅行者表达深深的感谢之意。

女孩的说明结束之后，开口的是年轻警官。

「我非常清楚明白了，你一定很害怕吧，小妹妹，你已经没事了——再来是旅行者们，感谢你们的协助。你们漂亮拯救了我国的未来、也就是年轻的生命；请容许以我的名义推荐你们接受表扬。」

中年警官在他的旁边沉默不语，一副冷淡又无趣的表情。

男旅行者在这时候也察觉到了。

年轻警官肩上的阶级章星星比较多，也就是说他比较「高层」。

呵呵，所谓「以我的名义」，就是在说我要将功劳据为己有，你什么也别干啦。

男子虽然这么想，不过他当然没有说。

男子转而看着依然在昏迷中的女人，同时对年轻警官询问：

「我并不需要表扬，不过很想知道这个女人的犯罪动机。虽然靠你们侦讯或者是法官判决之类的，不管用哪个方式都应该会真相大白，可是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个国家待那么久。」

「我也持相同意见。那么，我们就稍微问问看吧。」

女旅行者径自快步走近女人身边——

「抱歉。」

她将对方的短发使力抓住，向上拉扯。

「呜……」

女人在尖锐的疼痛中皱起眉头的同时——

「呜？」

也恢复意识。

「呜嘎啊啊啊啊啊！」

接着就疯狂挣扎，就像是误触陷阱被关入笼中的野生动物一样。绑着她的椅子发出嘎哒嘎哒的震动声，仿佛马上就要散掉的样子。女旅行者不胆怯也不慌张，像是在丢垃圾一般的让头发离开自己的手。

「……！」

男旅行者站到再度因害怕而颤抖的女孩前面，警官们也抽出腰间的警棍。

「安静。」

不过女旅行者毫不留情地朝对方脖子劈了下手刀。

「唔！」

女人受到强烈的疼痛而扭曲着身体，同时逐渐安静下来。

「可恶……」

女旅行者站在呻吟的女人面前，询问道：

「五个月前，将这女孩的父母亲杀害并伪装成意外事故的人，就是你吧？」

这话语简直就像是在询问晚餐的菜单一样，语气甚为平常。

而被询问的人也以简直就像是在回答「今晚是牛肉浓汤哦」一样的口吻这么说：

「是啊，就是我把人偶往路上丢过去的。他们如我所料慌慌张张的打方向盘撞向树林，女的这边非常漂亮的撞烂了！内脏都从嘴里头跑出来，那模样看起来还真美妙啊！男的那边则还在死撑口气，我就痛揍他的头好几下给他最后一击啦，真爽啊！」

「…………」

女孩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肩膀几乎要垮下去。

「哎呀。」

男旅行者用包了绷带的右手臂撑住女孩肩膀，顺势让她坐在远离女人的豪华沙发上。

「刚才这些都听到了吧？」

对于女子的问题——

「是啊，听得很清楚，是杀人的自白啊。」

年轻警官将警棍拿在手上，以嫉恶如仇的表情回答。

「不过呢，我完全没有错啊！」

女人的语气跟在门边时那端庄有礼的问候完全不同，她以粗俗的声调说：

「如果听了我的理由，不管是谁都会非常赞同我的啦！所有人一定都会同情我的啦！」

那是确信犯——也就是『一直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是正确的犯人』的口吻。

「怎么说？」

在女旅行者附和之后，女人答道：

「因为在那里的那女孩，其实是我的女儿啦！」

经过了几秒钟的寂静后。

「啥啊啊啊？」

最先忍不住的人是男旅行者。

在女孩身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失神发愣的他，突然纵声高叫。

「不小心殴打到你的头，真的很抱歉。」

接着就向女人赔不是。

「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然后就被女人怒骂了，用脏话骂。

「我才没有被你殴打到头壳坏掉咧！原来打从一开始，你就以为我杀人是杀好玩的吗！别开玩笑啦！」

「是的对不起，那你意思是？」

「这孩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啦！」

「不对不对不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这孩子是这个家的孩子吧？她大概跟你不一样，是在富裕的家庭中成长的——」

「你这个混账王八蛋！所以说，她当然是被交换掉了啊！」

「啥？」

「你给我把话听到最后啦！」

「我就听吧。请说请说。」

「十二年前！连爸爸都不知道是谁就怀孕的我呢，想说就算这样也要生下来，很拼命努力啊！然后在医院里，我吃足了苦头后终于生了个女孩！是个健康的孩子！我听到了很有精神的哭声！可是呢——！」

在沉静的客厅中，被捆绑的女人声音继续响起：

「在我累到不行睡了好几个钟头以后，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白痴的混账医生过来说了一件我完全无法想象的事！说什么：『很遗憾，你女儿过世了！』然后交到我手上的，只有一撮刚火化过还热腾腾的骨灰！搞屁啊啊啊！」

「然后呢？」

女旅行者催促对方继续说。

「我连申诉都不准，明明肚子还在痛就被人从医院撵出来啦！说什么因为你是穷人所以就不收你钱，可是也不能让你继续住在病房里咧！我手上拿着装了骨灰的小袋子，呆呆的过了好几天跟死没两样的日子，然后我就发觉到啦！」

「发觉到什么事呢？」

「我的孩子就是跟某个人已经死掉的孩子交换掉了啦！一定是有钱人！因为有钱人的女人生下死胎了，就把我那健康的孩子交换过去养了！所以才会为了不让事迹败露把死胎拿去火化湮灭证据！那个医生会擅自决定要干这种事吗！不对不是这样！医院跟有钱人也都知道！所有人都串通好了！在这个国家，有钱人可以得到任何东西，就是那么干的！」

女人激动的一口气说到这里，稍微有些喘不过气来。

女旅行者将桌上原本是自己的杯子拿起来，给女人喝茶。

「啊啊！谢啦！我可以继续说吗？」

「请说。」

「发觉到真相的我，发誓绝对要把自己的女儿找回来！可是，要怎么做才能发现到她，我一直一直都想不到。在贫穷中拼命活下去很辛苦，我放弃了好几次好几次又好几次啊！可是呢，神一直有在看啊！那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了，我在又脏又臭的垃圾场工作时，有个机会看到从有钱人学校丢出来的文件！我拼了命的在学生名册上检查搜索相近的出生年月日——然后我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在那里的那孩子，正是我那被交换掉的女儿！」

「哎呀……这已经不知该怎么说了……」

男旅行者先耸了耸肩，然后说：

「我是很佩服你的强大思考跟行动力啦，可是你这么说的『证据』呢？这些话会不会全都只是你擅自认定而已？虽然我不是很想说，可是有活力的小婴儿突然死掉的机率并不等于零喔？」

「这种事我知道啊！可是呢，我一看到那孩子就知道了！我有确实的证据！所有人去看那孩子的耳朵！耳垂很大对吧？跟我是一样的啦！」

男子往在旁边的女孩耳朵瞥了一眼。确实是有福相的耳朵，而且那个一脸得意瞪过来的女人也有相似大小的耳垂。

「不对不对，就只有这样而已喔……耳朵有福相的人很多啊，像我伯伯也是这样啊～」

在男子傻眼的那一瞬间。

「那么，这么说的话你觉得怎么样呢？」

女人粗野的笑了。

「我呢，虽然又笨又穷但只有记性特别的好！在我只抱过一次的女儿左边脖子上，有个像蝴蝶一样的痣！」

「咿！」

女孩小声惨叫，反射性的伸手触摸脖子。

看到这个动作的警官们也似乎有所理解。

「…………」

他们保持静默，看着女人跟女孩，在她们两人之间来回比对。

「怎样你们懂了吧！」

女人炫耀她的胜利。

「你们看吧！我没有错！因为我在跟她擦身而过时，确认过好几次好几次又好几次啦！怎样啊活该！混账医生跟混账有钱人！绑架我女儿的大坏人！活该！呀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

她在继续大声叫嚣之后，又突然尖声大笑起来。

在笑得像是坏掉的机器一样有好一阵子之后，女人将脸转向两名警官，说：

「喂条子！我可是杀了把孩子抢走的有钱夫妇哦！我就是犯人！好了快点逮捕我啦！就算是混账穷人，也是有接受审判的权利吧！你们很想把杀了有钱人的我判死刑吧！好啊，就来审判啊！这样的话我就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那对夫妇又干了些什么！就把母亲对孩子被抢走的怨恨、对有钱人的愤怒全都说出来吧！一定会成为大新闻的！」

女人一面把椅子摇晃出嘎哒嘎哒的声响，一面似乎很开心的叫着：

「好了快点逮捕我啦！呀哈哈哈！」

女人的笑声。

「噗！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被男人的粗壮笑声盖过了。

直到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警官，突然噗嗤出声，随即放声大笑。

这下子连旅行者们也感到惊讶，男子瞪大眼睛还不停眨眼，女子则略略皱起眉头。

中年警官似乎发自内心感到喜悦的大声叫道：

「哎呀，这不是很有趣吗！有什么好隐瞒的，其实我也算是个混账，实际上我就是出身在一整个混账的贫民窟啦！不过还真讽刺，我竟然干上了曾经给年轻时候的自己吃了不少苦头的警官！即使现在，我还是最讨厌在警界高层作威作福的有钱人！我最讨厌这个国家的这些有钱人了！所以，如果能透过审判让内情明朗化的话就超有趣的！啊啊、好喔！我会很高兴的来逮捕你喔！我也来做侦讯笔录吧！这家伙还真令人期待啊！」

中年警官将警棍插回腰间，他的手则从腰包里拔出手铐来，往笑得不怀好意的女人那边走过去。

年轻警官在其身后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一般，也还是将警棍插回腰间，他的手拔出左轮手枪，朝同僚的背射击。

砰砰砰。

三发枪声在客厅中响起。

「咿！」

女孩也在同时小声惨叫。

「嘎呼？」

中年警官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表情转过头去，用手触摸制服背后已经湿透的地方，再移到眼前看着手上鲜红的血。

「啊呜？」

感觉自己的头好像在摇晃昏眩，就这么脸朝天往地毯上倒下去。虽然巨大的身躯落在地板上，但拜厚厚的地毯所赐，几乎没有弄出声响来。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动作。不管从任何人的眼中看来，他就是成了一具尸体。从后方不断溢出来的血，迅速渗进高价的地毯并染遍四处。

年轻警官的右手继续拿着左轮手枪，几缕硝烟沿着枪身两侧分别扩散。

「啊啊真是的，败给你了。」

他开口说话了：

「你这样很让人困扰耶，突然对工作有热情起来干嘛呢，明明平常的你只会想着用单手抓甜甜圈借机摸鱼的说。贫穷出身永远干基层的警员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啊。」

「…………」

女人交互看着死掉的警官跟活着的警官，说不出话。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一切都是真的吗。」

女旅行者从女人的椅子后方退了几步，平淡的说。

「是啊。不好意思啊旅行者，让你们卷入奇怪的事情中了。」

减为一人的警官以极度平常的表情回答，随即将说服者的枪口转向椅子上的女人。

「…………」

面对已经整个傻住的女人，警官似乎是在晓以大义一般的陈述着：

「喂穷人，你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呢。你说的没错啊，在这个国家的医院，像你们这种穷人生产出来的健康孩子会跟可怜夫妇俩生出来的死胎交换，这种事从以前就常有了。那个女孩子应该也是这样吧，应该就是你亲生的吧。」

「…………」

「运用这种交换管道得到健康孩子的富裕夫妇，会捐给医院一笔庞大的谢礼金；靠着这样的钱，医院得以健全的营运，以结果来说也可以救出更多的人命；而穷人的治疗费，就是从这笔钱支出的啊。身无分文的你可以免费生产，也是托那些人的福，你应该不知道吧？」

「…………」

「然后你想想看。像你们这样的穷人，在一个连正常的饮食都没办法供应、比家畜圈养的地方还要肮脏的贫民窟中，在周围充满无力感与暴力的环境下养育孩子；跟在一个像样的世界而且周围环绕着爱，不会饥饿也不用因为受寒而颤抖的环境下让孩子成长，哪一个地方对那个孩子来说比较幸福？你想让女儿背负跟你自己一样的劳苦吗？」

「…………」

「看看这个气派的家吧，这才是『人类的生活』。看看那个孩子吧，她被教养得非常正直、穿着漂亮的衣服、还能够说着有礼貌的话语。在那面墙壁上摆设的，可是著名的钢琴比赛冠军奖杯喔？而在那旁边的，则是幼年学校成绩最优秀学生的奖状。她不正是足以肩负这个国家未来的美好人才吗。如果她在贫民窟中在你的养育下成长，能够这样吗？不能吧。顶多就是长成像你这样的没品女人罢了。不过嘛，在这之前，她或许会因为营养不良就死掉了也说不定。」

「…………」

「所谓的人哪，如果没办法去到认同其价值的地方，光辉的人也绽放不出光辉啊。」

这段说得颇有感触的话语，引起了男子的注意。

「啊啊，原来如此！——警察先生，你也是那样的吧？」

「嗯？是啊。」

警官很干脆的、似乎还有点高兴的承认了。女旅行者则是一脸「就算是这样也不意外」的神情，默默点头。

不明白这段对话含义而目瞪口呆的女人跟女孩略略偏头表达不解，年轻警官转向她们两人答道：

「我也是『交换之子』啊，不知道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长什么样子，然后就在警察官僚的家庭中长大了。我的父母亲既严格又温柔，是最棒的亲人。在我凭实力录取警察大学的时候，他们把一切都告诉了我。那时候伟大的父亲说：『虽说是不断发生的惯例，但如果要严格的去适用法律的话，这是违法的行为。诱拐的追诉时效不会消灭，要告发我还是逮捕我，就以你的自由意志去决定』，而那之后我做了什么，应该也用不着说了吧？」

「…………」

「…………」

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两人当中——

「好了，小妹妹。」

警官面对比较年轻的那一个人，向前走了几步，左手伸向刚才自己所杀的男子腰间，将他的左轮手枪从枪套中用力一拔拿出来。

接着走到女孩眼前。

「小妹妹，你不想为亲爱的父母亲报仇吗？」

他将那支装了六发子弹的枪的握把对着她递了过去。

「咦……？」

警官一面看着女孩的眼睛，一面温和发问：

「这个女的，不过是个只有血缘跟你有关系的『无关人士』。而且，她残忍杀害你亲爱的父母亲，是最卑劣的凶恶犯罪者。虽然十有八九应该会作出死刑判决，不过她在审判时讲东讲西，对你的人生还是会造成进一步的伤害吧。在这里就杀掉是最好的办法，当然由我来干也是可以的……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觉得『为父母亲报仇』还是要亲自下手啊。」

「…………」

「不用担心，你该记下来的剧本是这样的：『一个脑子怪怪的穷女人为了钱杀了父母亲，甚至还想杀了自己。那个女人偷袭了赶过来的两名警官，她抢了年轻警官的说服者，杀了一名中年警官。自己则把中年警官的说服者抢下来，浑然忘我的射击，结果女人就死了。』——觉得有说不通的地方？请放心，因为我会作证表示你说的没错，所以不会有任何问题。」

「…………」

警官将视线从因为大受冲击而僵住无法动弹的女孩身上移开，再度看着被捆绑在椅子上的女人。

他以发自内心的冷淡眼神看着她，自己也发出了痛苦的声调这么说：

「我说，你啊……你如果不做这种蠢事的话，这孩子就可以一直一直跟她亲爱的父母亲在一起，一直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啊。这点你明白吗？明明你就能够知道『虽然自己亲生的女儿不在自己身边，可是她过得非常幸福』的道理，为什么你就不能忍下来？说啊？」

女人虽然回瞪，可是她的语气已经没有直到刚才为止的力量：

「你怎么可能会懂……你怎么可能……会懂……」

「是啊，我不懂啊。我不懂。结果就是这样啊，这个国家里头有两个世界，别的世界的人类话语，我不懂。」

警官说到这里，中断他跟女人的对话。

他再度将温和的视线移到女孩身上，顺势将说服者的握把举起来，说：

「来，为你的父母亲报仇吧。」

「…………」

女孩脸上完全失去血色，简直就像是坐在椅子上的人偶。

「这种事情……」

但她发出仿佛来自心底的呻吟，开始组织语词说话：

「这种事情，并不是『我已故的父母亲』所期待的……」

「是吗……」

警官似乎深受直透心底的打击，将他左手所持的说服者放下。

接着将那说服者在手中转了半圈让自己拿住握把，就只射了一发子弹。

击发出去的子弹，打中一个人类的头。血从头部侧面像坏掉的喷泉一样飞溅而出，染遍了那个人的肩膀及地板上的地毯。

女人眼睛望向女孩——

「…………」

什么话也没说就断气了。女孩则一直看着那女人的脸。

「怎么样小妹妹，仇我已经帮你报喽。这样一来一个穷人就从这个国家消失了。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不过这个国家是变像样了。」

「…………」

原本呆呆看着、大大睁开的女孩眼睛，慢慢变得锐利起来。

女孩吸了一小口气。

「不对，这个国家一点也没有变好。」

她瞪着警官，同时清楚说道。

「唉～真是的，连你也变得怪怪的吗？」

警官仿佛是在说「你完全无法理解」一般的摇了摇头。

「我说你们两位。」

他将说话的对象变更为旅行者们。

「差不多到了出境的时间吧？要不要送你们到玄关呢？」

男子耸了耸肩，说：

「你这话的意思是，要我们别再继续涉入，当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就出境吗？」

「你一点就通帮了我大忙。毕竟所谓旅行者就是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的人啊，要处理也很麻烦啊。」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没办法像对部下那样轻轻松松的杀掉我们，就是这么回事吧。」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话这么说，但也不是『绝对不能杀』喔？只是很麻烦而已。所以嘛，虽然你们应该会在很多方面有所考虑，不过这件事就算继续涉入，你们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嗯～我们的行动赚不到钱吗，这个就讨厌了啊——好啦，要怎么做呢？师父。」

男旅行者将话题抛向女子。

「这个嘛。」

女子看着年轻警官。两人的距离有数公尺，虽说警官的枪口还是朝向下方，但他的两手都拿着还有实弹的说服者。

「死在这种地方就敬谢不敏了。」

「很好的判断。」

「不过，我刚才对她说过：『如果是警察的话，他们在这之后也会受理你的咨询，而且也应该会守护你吧。』看来这句话似乎是错的，我没办法接受。」

「其实也没有错，那孩子只要保持到昨天为止一样的『平常』就好。遗憾的是，她被奇怪的人感化过头了啊。」

「这么说来，你在这之后是想对这孩子做些什么吗？」

「这个嘛只好先保护起来，请她暂时在医院住一阵子吧……这段时间我们会确实改变她的想法，让她以活在这个国家的这个世界之一员身份——」

「我不要！」

女孩的叫声打断了警官的发言。

「你要我对这一切都保持沉默吗！这种事我不要！」

「唉～真是的。那么，你就只能死在这里喽？你难得的人生在这种地方结束掉真的好吗？还是说，你想去跟你的父母亲一起作伴呢？算了，如果你这么想的话，这样也是很好啦。虽然我完全没有杀女孩子的意思，不过如果是为了要守护这个国家的话也没办法。」

警官将两手所持的说服者，大动作来回晃了晃。

「旅行者们……」

女孩主动对两人说话。她以坚定的表情传达充满决心的话语：

「我要雇用您们两位，请把我带出这个国家。」

「啥啊？」

警官愣住。

「报酬呢？」

女旅行者迅速问道。

「遗留给我、我拿得出来的所有金钱！」

「也好。」

女子当机立断。

「哇喔，赚很大！」

男子也露出笑容。

「白痴啊你们。够了，因为太麻烦所有人都给我死吧。」

在警官露出厌弃表情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两人同时有了行动。

原本位于警官左前方的男子，以双手抱起女孩的姿态一个转身跃向沙发后方，往墙边而去。原本位于警官右前方的女子，则藏到了保持坐姿死掉的女人背后。

「啧！」

原本想先杀掉比较近的人——也就是女子的警官，将右手持说服者的枪口伸向了她，而尸体则起身站立朝警官这边冲了过来。

女旅行者将尸体连同椅子扛起，就这么突击而来。

砰砰砰。

三发子弹全都没入尸体之中。会大大伤害体内的弹头，并没有贯穿出去。

「可恶！」

警官把右手上子弹射光的左轮手枪随意一丢，将左手上还留有五发子弹的另一把枪朝向扛着尸体的女子。

「嗯？」

女子冲到半路就停止突击，在尸体背后原地弯身蹲下缩成一团。

「哈！打中了吗！」

露出笑容的警官立刻停止射击，改以惯用手拿着左轮手枪。这是一瞬间的事。

「那么，死吧。」

再次进行瞄准的警官，其头部左侧——

匡啷！

有花瓶砸过来，发出钝重声响以及尖锐的破裂声音。

「嘎呜……」

警官在摇头晃脑又跌跌撞撞的踏了好几步之后，重重倒在地毯上。然而因为地毯很厚的关系，并没有弄出声响来。

从左边把花瓶丢过来的男旅行者——

「哈！打中了吗！」

说了跟警官一样的话。

然后——

「已经解决了喔～师父。」

他向女旅行者出声叫唤。

「是这样吗。」

女旅行者迅速从尸体背后起身站立。

她没有任何地方被击中，而且双手还握着女人曾秘密持有的刀子。

男子说：

「真的不管是什么都可以拿来当武器呢。还有师父，这个警官不能杀喔，这之后还有各式各样的事情，得请他给我们一些方便才行。」

女孩从男子后方慢慢探出极度恐惧的脸。

男子转头向后，对她这么说：

「把花瓶给砸坏了，真对不起。」

这是数天以后的事。

在秋天的清爽晴空之下，一辆小小有些破旧的车子，驶出国家的城门走了。

那是一辆后座上载放木箱，其周围则是许多包包、该国归还的说服者、水罐与燃料罐，还有这以外的行李堆积如山的车子。

跟卫兵们一起在城门旁边目送那辆车离去的入境审查官——

「赚翻了吗……真好啊。」

小声地自言自语着。

而头绑绷带、身穿便服，在城墙上目送那辆车离去的年轻男子——

「…………」

则什么话也没有说。

只是狠狠瞪着愈来愈小的车子。

「已经可以了喔～」

副驾驶座的男子才刚说完。

「好的……」

就有声音从几乎要把后座占满的大木箱中冒出来。

原本捆扎木箱的束带自己松脱掉落，木箱的盖子由内侧开启。

「已经可以出境了吗……？」

女孩的头从里面冒出来。

驾驶座上的女旅行者回答：

「可以，还满轻松的。入境时愈严格的国家，出境时就愈不会啰嗦什么。」

女孩维持上半身探出木箱的姿态，慢慢的转头向后。

行李实在太多，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要先暂停一下吗？想看城墙最后一眼吧？」

男子问道。

「不用。」

女孩回过头来如此回答，又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会回去那个国家，也没有任何留恋。所以，请继续这样一直向前进。」

她的视线越过两人的肩膀望着前方清楚的说。

「也好。那么，我们就按照所收到的报酬好好工作吧。」

女旅行者说完，便将油门踩得更深了。

这个嘛一定是会努力工作的啦！讲到这几天女孩将现金和不动产跟有价证券还有绘画以及家具换成宝石之类的数量！就觉得当初来到这个国家真是太好了！当时在那条岔路呆呆的思考真是太好了！

男子虽然在心中这么大声喝采，不过他当然没说出口，也没表现在脸上。

「好了，我一直想在出境后问你一件事，是很重要的问题。」

女旅行者对半身装在箱子里的女孩这么说。

「请问是什么呢？」

女孩感觉有些紧张的转头望去。女旅行者一面驾驶一面向后回头，以温柔的笑容问道：

「你的名字是？」

第四话「议论之国」—Discussion-Maker—

天空染上了颜色。

在一片漆黑的暗夜里，远处的高空中有片云发出暗橙色的模糊光晕。

「那是……什么……？」

那边是为翠绿所覆盖之平缓群山相连的夏季山岳地带，一名正在山棱上露营的旅行者，于深夜里从帐篷里探头出来的时候，察觉到那片天空的状况。

「你知道吗，汉密斯？」

旅行者询问停在帐篷旁边的一辆摩托车（注：两轮的车子，尤其是指不在天空飞行的交通工具）。

在黑漆漆的世界中，摩托车的银色燃料箱，将远处天空的橙色反射出来。

「嗯，我知道喔，奇诺。」

叫做汉密斯的摩托车回答了问题。

「谢谢你用肯定或否定来回答我。那么——」

叫做奇诺的旅行者似乎要向没有马上告诉她答案的汉密斯挑战一样，以寄居蟹一般仅从帐篷里探头出来的姿态开始思考：

「那边虽然是西方的天空，不过不可能是夕阳，也不会是朝阳。虽然向那个方位过去是有国家，不过以国内灯光的标准而言不论怎么想都太刺眼了。要说是极光的话不但位置太低，更不可能在云上面染色。」

「嗯嗯，把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打叉叉是一件好事喔，奇诺。」

在受到汉密斯的称赞数秒钟之后。

「啊啊！只要用最简单的方式想就好了吧——是火灾吗？」

奇诺询问。

「答对了～」

汉密斯回答。

「因为如果是火山爆发的话应该听得到不小的声音，所以那个是火灾喔。从奇诺入睡以后云就出来，在这之后，就一直看起来都是那个样子了。不止扩散还会摇晃，还满漂亮的。」

「明明你可以告诉我就好了。」

「要把大热天一整天都在山路上奔波到累坏的奇诺叫起来，会让我很难受。」

「谢谢你的关心。真正的理由是？」

「我只是想在早上骄傲的说，我看到了有趣的东西而已。」

「原来如此。我就是感觉到这个才起来的。」

「不愧是奇诺。明天就算是白天，应该还是可以看得到烟喔。」

「在我们要过去的那个国家里，不知会不会有屋子烧起来呢。」

奇诺虽然将担心表现在语气上，不过汉密斯平静的否定：

「大概不会吧，是森林大火喔。如果是屋子烧到那种亮度，会变成非常不得了的大事，我想一定会有人拼命扑灭的。但如果是森林大火，也许就没有勉强扑灭的必要，所以就一直在烧了。」

「原来如此，我多少理解了。那火灾不会延烧到这边来吧？」

「没有问题。还满远的，而且风向也偏掉了。」

「那么——我就再回去睡吧。」

奇诺将头缩进帐篷中。

「好的晚安。」

汉密斯继续眺望着远方摇曳的橙色。

第二天。

在一片云层散去的晴朗蔚蓝天空下，奇诺与汉密斯在山路上奔驰。

因为从早上开始就很热，奇诺在白衬衫上套一件无袖外衣，腰上则束着一条粗皮带。

夏季森林中的树木枝叶强韧且茂密，从两侧伸展到土壤压得紧实的道路上方，虽然遮住了强烈的日照，但也让视野相对变差，看不见远处。

奇诺与汉密斯随心奔驰着，在登上迂回曲折的弯道并越过高高的山头之后，西边的景色突然大大开阔起来。

奇诺在山头将汉密斯停下来，引擎熄火，眺望那风景。

「啊啊，终于看到了。」

「终于看到了呢。」

在苍蓝天空及翠绿大地的另一头，目标国家的城墙线进入视野。而份量猛烈的烟，也从视野四处分别向上窜升。

「烧得还相当猛烈。」

奇诺担心的说。

「啵啵的呢。」

汉密斯则似乎很开心的说。

在视野的尽头，灰色的城墙在绿色的大地中仿佛像条缝线一般游走，可以知道这是个领土相当大的国家。

森林大火现在依然在燃烧着。

在他们前进方向尽头的右手边、也就是北边的森林正在盛大燃烧，绿色被红色跟橙色覆盖，灰色的烟则窜向蓝色的天空并四处扩散。而且这景象不仅限于一个地方，是在好几处同时发生。

「是相当激烈呢。还有，好像是在城墙内。」

汉密斯说完，奇诺就点头。

燃烧的区域，是在延伸至斜坡上的城墙内侧。

「如果那一带有很多人住的话，就不得了了啊……」

奇诺如此说道。

「看不到有灭火的样子耶，是没有磁浮艇（注：亦即「磁浮交通工具」。指的是磁浮车辆）吗？」

汉密斯回答。在火灾现场的上空，没有飞行物体的影子。

「有的话，应该就会马上用了吧。」

奇诺没有发动汉密斯的引擎，下了斜坡前往城门。

白天入境，预定照惯例待三天的奇诺跟汉密斯。

「有嘛，磁浮艇。」

「是有……」

在国内看到了以大约人腰的高度飘浮前进的车子。

虽然在车体的四个角落附有小小的车轮，不过那是在着地时的短距离移动用配件，基本上还是在空中飘浮前进。在道路上「脚踏实地」行驶的车辆，只有汉密斯而已。

在国内，柏油铺得很漂亮的道路宛如细密的网子一般于山中四处延展，路灯并列路旁，几户风格高雅的住家散布于其中。

奇诺与汉密斯靠着轮胎驶过了斜坡与弯道皆连绵不断的道路，进入位于国家中心区域之宽广盆地，其中有着高楼大厦建筑并列的城镇中。

在那里奇诺大啖美食将肚子撑到鼓鼓的，之后就在街上观光游览，把能卖的物品卖一卖，也买好需要的东西，最后前往旅馆。

有人告诉她这里有倾全国之力招待旅行者的风俗习惯，住宿是免费的。奇诺他们也被带到景观良好房间也宽广的高层楼上。

真的可以免费入住吗，奇诺再度确认着。

「天生穷苦命～」

她在被汉密斯这么说的同时打开了窗帘。在夕阳照耀的群山那一头，如今依然看得到向上窜升的火焰跟浓烟。

虽然因为相当远的关系，看起来小小的，可是她明白实际上那正是规模相当大、高度有房子那么高的火焰。

「好像没办法简单收场呢。」

「比起那个看看下面吧，奇诺。」

奇诺往下面看去，有好几台磁浮艇在宽广的道路上打亮大灯，井然有序地行驶着。

虽然数量相当多，不过即使车子之间的距离狭窄，它们还是能以完全没有擦撞的姿态行进，陆陆续续穿过了前方未设置交通号志的十字路口。

「是完全自动驾驶呢。只有在车子大量聚集的回家大塞车时段，才会这么驾驶吧。」

「原来如此……还好没有卷进去，感觉好像会挡到路。」

「没什么啦，只要奇诺闭上眼睛松开手，之后我就会驾驶喔。」

「汉密斯原来有这种功能，我都不知道。」

「要试试看吗？」

「嗯，就不要吧。」

「我知道了，就不要吧。好久没有来到已开发国家呢。」

「嗯，即使这样……」

奇诺抬起头来，再度看着远方群山。

「为什么森林大火一直都没有扑灭呢？不管是城墙的卫兵、街上的人还是今天遇到的人，谁都不知道有这件事。」

「一定有什么很深～的理由吧。」

「那么——那会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

因为没人回答，奇诺就停止思考了。

她冲了一个热水放免钱的澡，穿上旅馆预备的干净睡衣，躺在平整铺上纯白床单的干净床上睡着了。

隔天早上，入境第二天。

奇诺在黎明时醒来。

她掀起厚重的窗帘向外一看，夏季的天空广阔开展，但在其北边，可以区分出清楚明朗的场所跟烟雾朦胧的场所，还可以看得见橙色的火焰。

「还在烧吗？没有熄灭？」

「为什么你醒着呢？汉密斯。」

「先问问题的人是我这边吧。」

奇诺回答了汉密斯的问题之后，便进行名叫「卡农」的掌中说服者（注：说服者是枪械。这里是指手枪）的拔枪射击训练；在这之后，她将一块布在桌上摊开，对说服者进行大部分解以后再上油。

奇诺让汉密斯在旅馆的大厅等待，自己在餐厅用早餐。虽然想找人问森林大火的事，不过她克制自己没去把忙着工作的人抓过来问话。

正在观看挂在墙壁上的薄型电视的汉密斯，对回到大厅的奇诺说：

「奇诺！谜底揭晓了喔！」

「咦？什么的？」

「森林大火没有扑灭的理由！你就别问了坐在这边看电视吧！」

「可是天气不错，我想马上出门去增广见闻耶。」

奇诺一面如此说着一面看着萤幕，在清楚显示到有些可怕的萤幕画面中，数十名成年男女围坐在一张纵向细长的桌边。座位随着向后延伸逐渐形成阶梯式分布，而那些座位也都完全坐满了。

所有男女都穿着西装打扮正式。

「说是这个国家的代表议会呢。」

「原来如此，这个正在直播吗。」

围桌而坐的其中一名「议员」，一名相当年长的男子在萤幕当中失声叫道：

『所以，我说现在非得要采取灭火行动不可啊！都已经烧了四天了喔！如果要发布命令就要马上！』

看起来颇激动的他满脸通红，同时也「砰砰」敲打着桌子。

结果被坐在桌子前端看起来像议长的有些年纪的女子指正，要他镇静点。

『以上就是我的发言。』

男子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坐到椅子上。

奇诺一边看着萤幕，一边坐到了大厅中位于汉密斯旁边的软绵绵沙发上。

「还是不马上出门了……」

「赞成～偶尔一大早就当个『沙发马铃薯』也不错喔。」

「…………你又说错什么了吗？」

「我说对了啊！」

坐在男子对面的中年女子举起手来，获得议长指定，开始发言：

『你所谓的已经烧了四天，正是不去扑灭也可以的理由。』

女子以非常沉稳的语气，仿佛要对周围的人晓以大义一般的继续说：

『首先，这场森林大火是在干燥及落雷的作用下自然发生的产物。简而言之就是一种「自然现象」。自古以来，像这样的事件已经反复上演了无数回。在大火的燃烧下森林的树木会减少、新的草木会生长、新的树木会茁壮、新的森林会诞生，简而言之就是由自然所产生的、一种壮大的重生循环。我想如果是饱学的各位应该十分清楚，这件事情已经获得植物学家的证实。究竟渺小的我们，是否可以对这样的循环多所置喙呢？』

在坐于对面持反对意见的众人愤愤不平的注视下，女子继续说：

『虽然确实是已经烧了四天，但这对我国有造成很大的损害了吗？由于风向的关系火焰并没有烧到住家附近，烟也没有对住家有所影响，自然对我们竟是这般的温柔！我们认为保持这样不去干涉大自然的行动，等待火自行熄灭要更好得多。』

仿佛像在表达「没错没错」一样，女子后方的人们点了好几次头。

坐在她旁边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子举起手来，获得议长指定开始发言：

『我曾在警察军担任磁浮艇的操纵员，想从这个观点向各位传达非常重要的事。主张要快点灭火的各位刚才曾说，如果是我国自豪的磁浮艇，就可以非常简单的灭火了，但这是大错特错。』

奇诺用大厅里的水壶将热水注入杯中，把旅馆预备的茶包放进去，泡了杯茶。

『自动驾驶技术确定可以运行的地方，只有国内的主要干道而已；就算现在要飞到山上去，还是必须要靠人去操纵。而且，要人操纵重心因装载大量消防用水而跟平常不同的磁浮艇前往火场上空，还要准确洒水下去，这必须要具备相当的技术跟胆量。一旦要在火灾烟雾中执行这些动作，而且还不只要执行个一两回的话，会是异常艰难的事，还会有发生事故出现死者的风险。说要灭火的各位，您们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吗？』

唔。坐在对面的人们如此沉吟着。

又一位男子——这回是年纪在中年以上的男性要求发言，并得到许可。

『我也有一件事要说。这段时期确实是持续放晴，但也是很容易突然降雨的时期。只要降下一场大雨，火自然熄灭的可能性也会高起来。「强制灭火派」的各位，这时候您们的胆识如果能像我国的面积那样大不是很好吗？』

他以轻松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语。

担任议长的女子征求强制灭火派的意见，结果不再有人举手。

『很好，那么我们改讨论下一个议题。』

议论改到有关国民医疗费之负担金额的话题上去了。

奇诺将视线从萤幕移到汉密斯身上，说：

「因为要不要灭火还在议论中，所以就不去扑灭森林大火，这样真的好吗？」

「就是要这样啊！因为这才是我国啊！」

以精神抖擞的声音回答得很开心的人，是路过附近的旅馆男服务生。

这个差不多二十岁的年轻男服务生，对旅行者表现出明显的痴迷及兴趣。奇诺在稍微对这份热情敬而远之的同时，也还是问了她想询问的事：

「你说的『这才是我国』，是指什么样的意思呢？」

可能被旅行者问问题是件开心的事吧，男服务生露出满面的笑容。

而汉密斯则给了他在这边打混的理由：

「没错没错，方便的话请详细的告诉我，因为回答客人也是旅馆从业人员的服务之一吧！」

「好的，我很乐意！因为是服务之一！那么就请你们听吧。在丰饶的绿色环境中，科学技术不断进步的我国，有一项建国以来从未变动的最重要规则，是记载于宪法第一条等级的重要事项。那就是——」

男服务生说着戏剧化台词——

「那就是？」

让汉密斯上钩了。

「是的！那就是『只要议论持续、绝不可以行动』！在决定国家的行动以及方针的时候，遇上意见有所对立的情况当然就会进入议论，但我们绝对不会急于行动，会澈底议论相互理解直到双方都接受为止。或者是其中一方让步，或是说双方相互妥协，接着做出结论之后才行动。这在我国正是最重要的事！」

「嗯嗯，那么啊——」

汉密斯询问：

「用投票来决定某件事的方法呢？」

「我们不采用！在我国，所谓投票这种粗暴的制度在遥远的过去就已经废除了。就连现在出现在电视上的国民议会代表，也不是投票选出来的喔。是各个地区都有两名代表，并在经过澈底的议论之后才决定出来的。」

「原来如此～不过嘛，如果可以推派两名代表出来的话，就在主义主张大大不同的两群人当中各推出一个人来当代表就好了吧。」

「这个嘛是会变成这样没错！——在我国，决定某件事的时候，总之就是对话到最澈底，所有人共同对话寻找答案，导出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结论！对于我国的美好规则，旅行者觉得怎么样呢！像我这样的人也强烈希望可以让其他国家知道这件事，甚至想有朝一日也出去旅行——」

男服务生热情述说到一半，就被一名看起来像上司的西装男子尖声点名了。

「呜！那就失陪了。」

看着他迅速离去的身影。

「看起来，他大概因为同样的事情让人家生气好几次了。」

「应该是吧。」

汉密斯跟奇诺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般的说着，不过实际上也是别人的事情没错。

「不过算了，谜底揭晓了。好了汉密斯，今天就在这里一直看电视吧。」

「咦？不要啦。天气也很好，就去跑一跑嘛。」

「这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吧？」

「因为谜底揭晓啦。你看，在这么舒服的日子，如果没有在漂亮的柏油路面上跑的话还能做什么啊？」

「咦？就不做什么啊。到昨天为止都已经跑一大段路了，今天不应该是休养日吗？」

「因为奇诺很强壮所以没问题的啦。」

「不过我是在担心汉密斯啊。」

「今天就去跑！」

「今天就休息！」

奇诺与汉密斯的议论，持续了一段时间。

这一天的中午。

结果奇诺与汉密斯议论到最后决定一整个上午都悠闲度过，等午餐过后的下午再出去行驶；而这是他们在有冷气的舒适房间里进食的时候所发生的事。

在一直开在那边没有去管的电视上所播出的料理节目，突然切换成来自摄影棚的新闻快报。

『虽然节目还在播放途中，不过这里要插播一则临时新闻！』

正在吃一种将小麦粉所制成的细长物体与丸状物体加以混合，并用牛绞肉酱炖煮入味的食物，据说是这个国家独特面食的奇诺，停下了手来。

「唔？」

虽然从外表无法判断，不过看样子原本似乎睡很久的汉密斯醒来了。

『居住在北部森林地区的各位！避难命令下达了！请立刻遵从防灾网的指示从住家撤退！因为操纵磁浮艇避难会有冲撞的可能性所以非常危险！请不要携带任何东西徒步逃走！警察军的磁浮艇正前往当地去收容！』

主播在萤幕中死命不停地叫唤着。

「发生了什么事……？」

奇诺一面用叉子将丸状物体送到嘴里一面询问。

「啊啊，是风向变了吧。」

汉密斯这么回答。

萤幕画面切换成从空中拍摄的影像。

画面显示出原本把森林烧成那样的火焰正逼近住宅区的样子。直到昨天为止还没有吹起的强烈北风，气势汹汹的移动了火焰燃烧的方向，影像没多久就受到烟雾波及而模糊起来，并再度切换到摄影棚内。

『居住在北部森林地区的各位！避难命令下达了！请立刻遵从防灾网的指示从住家——』

奇诺一面听着那声音不断重复同样的话——

「如果人的住家快要烧到的话，他们应该就会去扑灭了吧？」

一面询问。汉密斯这么回答：

「这个嘛应该会吧。因为议论主题是『森林大火要不要扑灭』嘛。」

「那就好，我想这件事应该也要开始议论了吧。」

「可是这样就来不及了喔。照这个延烧速度的话，会有数量相当多的民房烧起来吧。虽然说住在里头的人如果现在就逃的话，应该会得救就是了。」

汉密斯完全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般的说着。

「就算命救回来，也可能会失去所有财产吧……应该会很难受。」

奇诺一面吃着细长的食物一面说。

然后她结束用餐。

「昨天，在那场议论中反对灭火的人们——」

如此低声自语：

「不会完全没想过今天变成这个样子的可能性吧？」

隔天早上，也就是入境第三天的早上。

奇诺在黎明时醒来，接着照惯例，进行「卡农」的拔枪射击练习。

然后她似乎有些离情依依的细心完成离境前的淋浴，收下了先前送洗的内衣与衬衫。

当她用过早餐之后回到房间时——

「结果，听说各个地方加起来差不多有一百栋左右的民房被烧个精光，半毁的更多。」

还在看电视的汉密斯将他在新闻当中所知道的资讯传达过来。

「这个嘛，毕竟都延烧成那样了啊。」

新闻开始播报昨天的情况。

由于风向突然改变，森林大火袭向住宅区。

熊熊烈火烧掉了大量民房，磁浮艇也优先派去救人，因而没有出现死者。尽管如此，北部的住宅区还是受到这个国家历史上最严重的房屋损害。

讽刺的是从昨天傍晚开始，正如议论中某人所说的一样，开始下了一阵滂沱大雨。拜此所赐，森林大火自然熄灭了；民房的火势也在消防队的手中扑灭了。

事态虽然是平息了，不过作为一个国家这几天却一直没有对森林大火下达灭火命令的事，还是让责难之声理所当然的沸腾起来了。

虽说沸腾是沸腾起来了——

『当时在议论中！』

不过不论是灭火派、还是反对灭火派，这个国家不管是哪一个立场的人经过这么一提醒，也都只能把抗议收回去了。

在电视萤幕中，代表们这么说：

『那么，有关复兴计划的财源要如何处理，我们开始议论！』

入境第三天的中午过后，奇诺与汉密斯从西边城门出境。

天空虽然晴朗，不过因为雨下到早上的关系，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湿气，是个非常闷热的日子。

在森林之中枝叶上的水滴闪耀着光芒，身穿衬衫及无袖外衣的奇诺，为了不让轮胎因为湿黏的土地以及水洼的关系而打滑，谨慎地让汉密斯行进。

「很难骑呢。」

「是啊。算了，跟那边比算好多了吧。」

「那边？」

奇诺虽然发问，但她很快就知道答案。

在山间森林深处越过一个弯道的前方道路上，可以看到一群卡车聚集。

十辆卡车组成列队并排在路上，其中最后一辆车聚集了人群，他们推着卡车、将板子塞进轮胎底下。大大的轮胎深陷在已成泥泞状的路面中，完全动弹不得。

奇诺与汉密斯在慢慢驶近他们的同时，互相交谈：

「是那个国家的卡车吗？」

「大概是吧。因为操纵磁浮艇在中途会燃料不够，所以要派这些车翻山越岭、沿着轮胎痕迹，也就是用以前的老方法行动啊。感觉好麻烦。」

「这种话，汉密斯有立场说吗？」

奇诺他们靠近过去，在卡车附近的男子们也有所察觉，大大挥动着手臂像是在说「现在无法通行」。

奇诺将汉密斯停在离卡车前方有一段相当间距的地点，引擎熄火，选了一块不怎么泥泞的土地，把汉密斯的侧脚架立在上面。

在卡车旁边的男子们当中，一名看起来像是首领的四十多岁男子迅速走近，露出笑容主动说道：

「嗨！旅行者跟摩托车！不好意思挡到路了。我们把那辆车移走以后，就会让你们从车队旁边穿过先走一步的。」

「真是谢谢您，因为我们不急所以没关系。我们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得上忙的呢？」

「没有，没问题，谢啦。」

「那么，我就等下去了。」

奇诺与男子的对话结束之后。

「喂喂，大叔你们是那个国家的商人对吧？」

汉密斯从下方发问。男子点了点头，说：

「是啊没错。」

「我有几件事情想问，可以吗？」

汉密斯的话语，让奇诺露出惊讶的神情。

「哦？是什么呢？」

男子出声说道，随即追加了一句话：

「如果是我能回答的事就会说。毕竟我在立场上也是有不能说的事呢。」

「那么我就接受你的好意了。」

汉密斯随口问道：

「大叔你们要去大量买进的，是兴建住宅的时候必需要有的什么东西吗？好像在那个国家你们是无法取得的样子。」

「是啊，你说的没错。虽然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不过昨天的火灾真的是很惨烈啊，那种事情我们还是第一次遇到。为了重建住宅区，大量的物资急遽变得很有必要。虽说我国的木材是很多，但耐久性强的涂料跟砖瓦就得仰赖进口了。从现在起，我们要在我国跟会卖这些东西给我们的国家之间不断往返了。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会变得非常忙喔。」

「原来如此。」

奇诺轻轻点头。

「那么，再一个问题。对于在议论中反对扑灭森林大火的那一伙人，你们付了多少？」

在她旁边的汉密斯很干脆地问道。

「这还真是个令人惊讶的问题啊。」

男子瞪大眼睛如此喃喃自语着，又朝后方瞥了一眼。

男子的部下们正在跟卡车轮胎的泥土搏斗，没有注意这边，而且在这个距离也听不见声音。

男子问了：

「旅行者你们有预定要回来我国吗？」

「没有。」

奇诺立即回答。

「只要我们还没绕完现在待的这颗行星一圈就不会有啦。不过嘛，到那时候大家应该都已经忘记了吧。」

汉密斯则补充说明。

结果男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保持背向伙伴们的姿态，回答了汉密斯的疑问：

「对于刚才的问题，我没办法回答呢。」

「果然是这样的吗。」

汉密斯这么说。

「原来如此……」

奇诺也理解了。接着，她将想到的事情脱口而出：

「只要那场议论继续下去，就可以延缓、或者中止国家做出决断，这正是反对灭火派的目的，他们或许也期待有强风从北方吹过来也不一定。至于报酬，则是来自建筑业界及商人的贿赂、或者说是捐献……」

「哎呀，你是在说什么事呢，真是的。」

男子很明显在装傻。

就在这个时候，可以听得见卡车的引擎声大了不少，也可以看得见后轮从泥泞中脱离出来的卡车，以及在其周围脸跟身体都沾满泥巴却欢声雷动的男子们。

「哎呀，弄出来了吗！那么旅行者你们先请。」

奇诺在男子说完话后点头致意，然后跨上汉密斯。

汉密斯则对着走回卡车的男子背影，出声问道：

「喂！那个规则、你们没有打算要改变吗？」

男子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现在国内——」

然后，他在露出清爽笑容的同时这么说：

「大家正对这件事情议论中啊！」

第五话「送货的故事」—Delivery—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名年轻的佣兵。

年龄在二十五岁前后，剪得参差不齐的黑发底下有双锐利的眼睛，是名从面相可以看得出锐气性格的青年。

他的上半身穿着一件高领且在肩膀及手肘部位有加缝一层布料的绿色毛衣；下半身则是常见的牛仔裤跟黑色长靴。

而这名毛衣男子——

「喂菜鸟，有个你一直期待的工作要给你做了喔。」

在一名五十多岁满脸胡须的男子，也就是这支佣兵部队的队长说出这样的话之后。

「…………」

依旧一句话也没说，保持沉默。

这里是在一座大帐篷当中。

佣兵是由国家或企业所雇用，以战斗为工作的人们。

因此，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地方雇用的时候，他们就会处在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场所。也就是说他们会在没有城墙防守的大自然正中央建置「驻扎地」，用别的词语说就是「营地」。

这支佣兵部队也在冬季逐渐接近尾声的森林中，于水质干净的河畔搭了几座帐篷，作为暂时性的生活据点。

「喂菜鸟！」

用足以让帐篷震动的大音量吼叫的人，是在坐着椅子的队长旁边站立着，身材高壮魁梧的三十多岁男子。

「为了连说服者（注：说服者是枪械）都不太会用的你，我们还特别准备了一个『谁都可以做的工作』给你做，你连话都不会回了吗？啊啊？」

男子漂亮扮演着狗腿的角色，以带着讽刺的语气，居高临下的狂妄说着。

这么说来，这名毛衣男子并没有像队长或狗腿男子一样在腰间挂着掌中说服者；就是跟字面一样的「腰无寸铁」。

这样的他终于开口了。他将狗腿男子的讥刺当作耳边风，淡淡答道：

「只不过是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工作，所以才没办法回答而已。因为入队的时候有人告诉过我，在这个部队是有拒绝工作的权利。」

「哼！」

狗腿男子闻言嗤之以鼻，继续说：

「再说你有可以挑工作的立场吗？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你有参加过一场战斗吗？你是特别喜欢打杂才来的吗？你该不会是个连人都杀不了的天兵——」

这段话语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因为满脸胡须的队长挥了挥手，像是表达「已经够了」一般作势制止。

狗腿男子迅速撤退。

队长向毛衣男子说：

「没什么，虽说是工作但并不是战斗而是『跑腿』。我说，你有一辆速度快又优秀的越野车吧。我要你乘坐那个把货物送到从这里往北方有七百公里远的某个王国。那货物也是王室亲自预订的物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非得要送到不可。只不过，因为路上没有可以补给或休息的国家，而且那一带还有山贼出没的可能性，所以接受委托的商人就把东西扔过来给我们。」

「原来如此，任务我是理解了，报酬呢？」

毛衣男子问道。

「只有必需的燃料费、以及你所花费天数的饭钱而已。只不过，如果你在半路被谁袭击了，被你反将一军的那些家伙的物品，反正是不属于任何人的战利品，就全都随你去自由处理。」

队长回答。

虽然这个任务是单靠一人要跑一段距离相当长还有可能会遭人袭击的路线，而且报酬比想象的还要低很多。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遵命行事。」

不过毛衣男子却心平气和的接受下来了。

「很好。货物就是在那边的木箱。把它放在副驾驶座就走吧。」

在队长的手所指的前方，也就是地毯上方，有个长宽各约五十公分、体积相当于一只小型旅行用包包的木箱。虽然盖子是阖上的，不过在木板之间是留有细微的空隙。

「里头是？」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问题，不过队长只是歪了一边胡子不怀好意地笑着，没有回答问题。是不可以去知道的东西呢、还是单纯因为队长在恶作剧呢，毛衣男子并不清楚。

「你要平安的、保持干干净净的送到啊。」

队长用来代替回答的是一段意有所指的话语。他接着又说：

「就尽早出发吧，你要多久的准备时间？」

毛衣男子在考虑数秒之后，如此回答：

「差不多要一小时，请让我用罐子装载食物跟燃料，能装多少是多少。」

「也好。你就跟大家说已经以我的名义下达许可了，一个小时过后再回来。」

「我了解了。」

毛衣男子并不敬礼。他轻轻点头之后，就从队长的帐篷中走出去了。

狗腿男子以无法理解的神情问道：

「队长……真的只要派那家伙就行了吗？如果路上遇到山贼袭击，货物就不能平安送到了喔？」

他在担心的是所谓王室委托的货物。对于毛衣男子的事情，他完全没有在担心。

队长回答的很干脆：

「这个嘛，是有可能会那样。不过呢，没关系啦。」

接着又说：

「你们有别的任务，两小时后叫所有人出来。」

在这之后，刚好一小时以后。

在大小帐篷并列的佣兵部队营地中。

「我没借你钱，也就是说你就算死了也没差。」

「那辆越野车好可惜，你要开回来才能死啊。」

「你真的不需要说服者喔？算了，少了个废人对我也有帮助。」

「结果你战斗的样子连一次都没让我看到过耶。不过算了，我原本以为你马上就会死，所以也只会让我看到一次而已。」

「拜啦，真是短暂的相处时光呢，我不会忘了你的。话说回来，你的名字叫什么？」

粗野男子们以温馨话语为越野车送行。

那是辆简单款式的小型军用越野车，涂成绿色的金属管围住了驾驶座，没有车顶之类的东西。轮胎露出于车子的四个角落，汽油引擎则位于车体最后方，仅以后轮驱动。座位只有两个，驾驶座位于左边。

因为是一趟足足有七百公里的漫长旅行，越野车上载满了许多行李。

在车体左右、位于前轮与后轮之间的地方设有金属制的笼子，其中收存了装水的塑胶水箱跟装食物的金属货柜。

在驾驶座后方的载货台满满并列着燃料罐，以金属制的束带及大型螺丝牢牢的固定住。

而在副驾驶座上面的则是那只不知道里头装什么东西的木箱。为了不让这箱子也掉下去，上面紧紧地绑着四点式安全带。

在戴着防风眼镜的毛衣男子驾驶下，越野车穿过了营地的大门，随即行驶在不断向森林中延伸的、仅将土壤加固过的、崎岖不平且石子也多的道路上。

一行驶到平坦的道路上，四周就被森林包围了。

冬季逐渐接近尾声，原本降在这个地区的小雪，已经在任何地方都看不见了。

可是飘散于四周的空气依然寒冷且刺骨。位在高高地方的太阳在没有叶片的树枝后方闪烁着光芒，若隐若现。

毛衣男子展现出坚实的驾驶技术。

在可以清楚判断路况的直线道路，他就一脚用力踩下油门让速度加到相当快。

而在完全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情况的弯道上，他就确实减速、以安全速度过弯。

在周围没有可以依赖的人的大自然之中，发生事故当然很糟，就算只是轮胎脱落也很糟糕。不过度信任自己的技术，保持一个不勉强的速度很重要。

而且，搞不好山贼会为了抢夺重要的货物而袭击过来也说不定。毛衣男子绝对不勉强急躁。

毛衣男子驾驶越野车，以时间来说已经有大概两个钟头，以距离来说是开了大约八十公里。

没有特别遇上袭击，也没有跟别的旅行者或商人之类错身而过。在景色没有变化的森林中平淡前进，就某种意义而言是趟和平的兜风。

晚冬的日落正迫近这个世界，在树枝后方见到的天空绽放着鲜艳的橙色光辉，气温也一口气降了下来。

毛衣男子让越野车的速度减了下去。

当他发现行进方向的右前方，也就是东边有一处林木密度变稀疏的地方，就打了一下方向盘，将越野车开进去。

因为东边，是隔天早上有人从道路经过时，会因为逆光而无法清楚看见的方位。

毛衣男子一面右转又左转避开粗壮的树木，一面开进了从道路起算大约有一百公尺的深处。在他于一处大地略有凹陷的场所让车子停下来的时候，绿色的越野车就跟周围没什么区别，从道路望去也完全看不见了。

毛衣男子将引擎熄火并从越野车上下来，将位于引擎盖旁边的大提袋取出，并将封口打开。

在这只布制的长型提袋中，还有另一只细长的布袋——

那布袋里头，有一把刀。

毛衣男子将黑色刀鞘的长刀随手插进左腰的皮带之后，就在半径约五十公尺的周围走了一圈，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他将脚踩进泥土，一声不发的回到越野车旁边。

今天他的住宿场所——或者说是露营地点，就是这里。

这里是完全无风且寂静的森林深处。因为冬天的关系也没有虫，就连鸟鸣声也完全听不见。

就在毛衣男子将手伸向放在引擎盖上的袋子的时候。

「……？」

他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接着，他第二次第三次从鼻子短促且用力的吸气，闻到了臭味。

「…………」

毛衣男子将视线移向副驾驶座上的货物——那只木箱上。

他慢慢伸出双手，将安全带解开。

虽然犹豫了一瞬间，但他没多久就下定决心将封住盖子的束带解开拿下，再把盖子向上举起来。

然后——

「——！」

他看到了装在那里的「东西」，说不出话来。

里头放的，是一只狗。

在颇有深度的木箱里，装进了一只用好几层看起来很柔软的布裹着的小白狗。

狗的全身覆盖着毛，脸看起来还很幼小，耳朵感觉上也有点下垂，应该是出生后还不到三个月的幼犬吧。体长（注：从颈子起算不含头部及尾巴的长度）大约三十公分，性别是公的。

可能是睡迷糊了吧，它的动作迟钝，在木箱里的布当中半闭着眼，身体微微的来回抖动。那又白又蓬松的模样，真的很令人怜爱。

而这只狗沾上了臭味的源头——也就是它自己刚拉出来的柔软粪便，把它的后脚弄得黏黏的很脏。

「怎么变这样……如果是生物的话，一开始就要说是生物啊……」

毛衣男子非常不愉快的自言自语声，在森林当中流泻。他的脑中大概浮现出队长那胡子歪一边笑得不怀好意的脸了吧。

这句话让狗醒过来了。

它脸上那还满大、黑漆漆而且圆滚滚的眼睛大大睁开，对上毛衣男子的双眼。

「呜汪！」

突然叫了一声。

明明很小只的它声音却意外响亮，让它眼前的人类耳朵大受震撼。它对皱起眉头的毛衣男子用同一招连续攻击：

「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

狗在木箱中撑起身体，像是要让敌人发现一样的吠叫个不停。那叫声非常清楚响亮，在寂静的森林中四处传扬。

「喂住口，安静点。」

毛衣男子为了捂嘴而将左手伸到狗的面前。

「呜汪！」

结果在一阵咆哮之后，他的手被一口咬住。

「可恶！」

毛衣男子先望着左手上被小小的牙齿弄出来的红色血迹。

「呜汪！」

再瞪着四肢用力向外踩踏、瞪向自己、后脚沾满粪便的小狗。

「…………喂，下回你再给我叫一次，我就把你留在这里。」

「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

狗仿佛听得见他的声音，毫不留情的吠叫个不停。

「哎……」

毛衣男子大大的叹了口气。

夜晚。

在森林深处完全为黑暗所包覆的时候——

「啊啊，好累……」

毛衣男子保持靠在越野车上的姿势，仰望天空。

自从傍晚知道重要的货物里头是身上沾满粪便的幼犬之后，他就迫不得已要一心一意的去当褓姆，直到现在。

为了让脏狗变干净，他只好使用贵重的饮水跟燃料。他只能用热水跟用来代替抹布的一般布料，将它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

而狗在挥动四肢死命挣扎又咬又叫了好几次之后，可能是因为满意了或者是累了的关系，它对毛衣男子一句感谢的话语都不说，就开始在木箱中发出鼻息声入睡了。

「这家伙……是吃什么呢……？」

毛衣男子虽然在木箱当中寻找，看看是否有什么资料或提示，比方说上面写着「照顾方法」的纸张。

「可恶！」

不过什么东西也没有。这外包装真的很不亲切。

迫不得已，他试着将黏土棒一般的携带粮食，也就是自己的食物递到狗的眼前。

「来，吃吧。」

可是眼睛微睁的狗只是闻了一两下，就将头撇往一边去。

「啊啊，既然不想要就随便你了。」

毛衣男子把食物送到自己口中时。

「呜汪！」

狗又叫了起来，仿佛在说「把这个交给它」。

「…………」

所以毛衣男子把吃过的食物拿到狗的嘴边，但它果然还是没有吃。

「是要我怎样？你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你只吃生肉吗？没有那种东西。还是要我去打猎？」

「呜汪！呜汪！」

它好像在说不对。面对这只一个劲要求些什么的狗。

「…………」

毛衣男子思索了几十秒，最后开始在小小锅子中将水煮沸。

在使用贵重的水跟燃料煮出来的热水中，他加入携带粮食让它溶解，费了一番工夫，试着制作出某种黏糊糊的东西。等到这东西稍微冷却之后，他舀出一部分盛到锅盖中，并置放在木箱里头——

『很好，一开始如果你这样做就好了，人类。』

狗仿佛像是说出这样的话一般的瞧了毛衣男子一眼，就开始吃了，狂嗑猛咬，吃相凶猛。同时它还在木箱中将吃的东西随处狂甩，溅满四周。

「啊啊……」

在这箱子已经就这么变成狗窝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放着给它脏。在狗吃完之后，毛衣男子迫不得已，开始擦拭木箱里头。

可是布一伸进去，狗就过来咬它；想甩开它反而让它更激动，牙齿直接咬到手上来了。

「好痛！你这个白痴！」

毛衣男子先停下手来，再度思索，然后从包包当中取出一条带子。那是原本绑在刀子侧边大约两公尺长，又被称为刀穗的绳带。

毛衣男子将那条绳带的其中一端打成绳圈，套在狗的脖子上。

狗猛烈的挣扎，暴烈的抵抗。毛衣男手上各个地方都被咬了，被咬到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没有被咬过。

「唔！这家伙！乖一点！」

经过数分钟格斗的结果，他总算成功将绳圈套上狗的脖子，并让它坐在驾驶座，随即把绳带紧紧绑在车子侧面的金属管上，然后又被咬了。

这样一来，狗应该也暂时不会阻扰，他就可以整理木箱了。就算是目中无人的狗，也没办法再动手动脚露牙齿了吧。

正当毛衣男子擦拭木箱，好不容易快要擦完的时候。

「啊啊……」

狗在驾驶座上盛大的拉出粪便，并以四肢疯狂挣扎，让那些东西往四周飞溅。

「啊啊，好累……」

毛衣男子保持靠在越野车上的姿势，仰望天空。

虽然驾驶座一带还是有点臭味，不过再继续下去也很麻烦于是不擦了，就等那边干掉。

让自己费了好大一番工夫的狗正睡在箱子里面。可能是进入熟睡模式了吧，就算把木箱搬起来有所摇动也没有让它醒来。

毛衣男子开始搭建自己的帐篷。

本来应该是天还亮着的时候就该做的行动。不过，已经不能用火或打灯了。因为即使从远方看，这么做也会轻易暴露自己所在的位置。

幸好天气不错，微亮的月光帮了很大的忙。

毛衣男子在尽可能平坦的地方摊开帐篷布并穿过管子，搭好了一座真的很小，仅可供一人躺进去的帐篷。

将隐约有臭味的毛衣脱下，成了长袖白衬衫外加牛仔裤打扮的男子，把厚厚的冬季用睡袋跟刀拿进帐篷内，原本自己也打算要进去时——

「…………」

他先回到越野车，将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木箱搬起来，慢慢的放进帐篷内。

然后自己才钻进去。

「……好窄啊。」

他让自己在睡袋里的脚从帐篷入口露出好一大截，就这样睡了。

隔天。

男子在天空开始翻白的黎明时醒来，随即狗也醒来了。

狗在起来以后马上干的事情，果然还是不分场所的排泄。

「唔！」

男子起来以后马上干的事情，则是对因为小便从木箱空隙中漏出来而弄湿的睡袋跟帐篷地铺，进行死命擦拭的行为。

虽然是寒冷的早晨，男子在穿上毛衣以前就已经满身大汗。他将脏衬衫脱下换了件新的，再穿上毛衣。

毛衣男子把已经完全成了抹布的木箱里的布洗一洗，在越野车的铁管上挂成一排晾干。幸好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应该没多久就会干了。

他在狗的颈子系上绳带，这回他把绳带绑到了越野车的轮胎上。

狗很想四处乱跑拼命挣脱，虽然没多久就放弃挣扎。

「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

但在这段期间，它一直在吠叫着。

毛衣男子已经放弃要狗安静下来了。他一面皱着眉头面对它尖锐的叫声，一面保持将刀插在腰间的姿态做早餐。

虽然自己那一份携带粮食只要直接吃下去就好，可是狗那一份必须要用热水弄软，费了他十倍的工夫。当然，燃料与水的消耗量也很大。

「这下子，如果没在哪个地方补给的话就不行了呢……」

毛衣男子如此说，同时有些愤恨的看着不过一天就变空的一只塑胶水箱。

狗则不在意他的这份辛劳，在地上狂吃着刚做好的食物并将其四处乱喷。

吃过饭后，毛衣男子就立刻出发。

他穿越森林回到道路上，一面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应该要行进的方向一面行驶，冰冷的空气不断拂掠男子的脸颊。

然而一行驶就马上有事。

「呜汪！」

狗开始叫了。

它在紧紧捆在副驾驶座上的木箱里头叫着，然后挣扎。

「呜汪！呜汪！呜汪！」

在狂吠之余它还对木箱又啃又踢，以很有可能将它破坏的力道大肆挣扎。因为没有布当缓冲的关系，它的吵闹程度跟所造成的晃动都相当剧烈。

「不要吵！你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里！」

毛衣男子虽然试着喝斥。

「呜汪！」

但狗的抗议跟挣扎却没有休止。

「哎……」

毛衣男子只在道路上行驶了一百公尺，就将越野车停了下来。

「如果在里头就受伤的话我可受不了……」

他打开木箱，狗则在变亮的箱子里仰望着毛衣男子。然后，它看起来似乎面带微笑。

「你是要我怎么做？」

「呜汪！」

「是吗，是要我放你出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啊。」

毛衣男子向狗伸出双手。虽然男子以为会被咬还摆了个架势，不过他没有被咬。

接下来他就这么用双手把小小的身体举起来，并以手背将木箱推落到副驾驶座的脚下位置。

然后他把这白色物体放在副驾驶座上。虽然他烦恼套在颈子上的绳带要怎么处理，不过他怕一旦有什么事的时候它就成了吊死狗，还是很干脆的将绳带解下来了。

「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啊。」

毛衣男子又说了同样的话，然后慢慢发动越野车。

在以步行的速度行进的期间，狗在副驾驶座的椅子上看似愉快，而且很乖巧的坐着。

「是吗，你也觉得出来外面比较好吗。」

毛衣男子加快了越野车的速度。他深踩油门，有些爽快地打着排档。

毛衣男子侧眼看去。

狗一直抬头看着左右的树枝流逝而去的风景。

吹入车内的寒风，让它的白毛宛如麦田中的麦穗一般波涛起伏。

这一天的傍晚。

「今天也好累……」

毛衣男子将越野车停下来的地方，是流经森林中的一条小溪畔。

天空放出橙色的光辉，原本一直照耀世界的太阳也逐渐隐没在森林的另一头。

「都是因为你的关系，完全没有前进啊。」

毛衣男子愤恨地看着右边。

白狗在副驾驶座上，睡得很香甜。

从日出到日落，虽然足足有十个小时——

行驶距离却没有多少进展，里程表上显示的数字，是差不多一百五十公里。

理由只有一个。不是山贼的袭击，也不是路况不好，更不是越野车故障。

而是因为白狗撒野，让毛衣男子不停耗费大量的工夫。

早上狗从木箱出来之后，马上就撇出大小便来了，还撇得很豪爽。

在毛衣男子擦拭副驾驶座的时候，狗从越野车的引擎盖上跳下去逃进森林中。

他在森林中进行了一场壮烈的追逐战，直到总算逮到狗为止。以时间来算，他扎扎实实追了三十分钟以上。在那段时间里，毛衣男子还动了三次是不是要放弃那只狗抛下任务逃亡去的念头。

在他终于逮到跑累的狗，用绳带将它全部的脚绑起来放倒在副驾驶座上再发动车子行驶之后，这回真的才不过前进一点点的距离，狗就吐了。

原本他以为它吐的地方是在副驾驶座的脚下位置所以打算无视情况行驶下去，不过他还是无法忍受那股扑鼻而来的酸臭味，又停下来擦拭越野车了。

因为他不希望它又一次在座位上大小便，只好为了狗的需要定期安排它去上厕所兼休息，也就是一心一意的等它上到完，并不停重复相同的事情——

这也让行驶距离没办法有所进展。

中午过后，毛衣男子在森林中发现一条溪流，是一条从道路望去很难看得清楚流经区域的溪流。

虽然有点早，不过他决定这个水可以用到爽的地方就是今晚的露营地点。

他趁天还亮的时候将帐篷设置好，又因为不希望燃料减少的关系而将河边的漂流木收集起来焚烧，把自己汲取过来的溪水煮开——开始为狗制作餐点。

「按照计划，一天应该可以前进三百公里才对。可是拜你所赐，只前进一半。」

毛衣男子一面将携带粮食分出一部分丢入锅里，一面对狗抱怨。

在副驾驶座上睡得很香甜的狗，没有任何回答。

毛衣男子用汤匙把不易溶解的携带粮食搅拌了好几次，让它溶解在热水中，这是相当麻烦的作业。因为刚做好就直接端出去会太烫，他加了水弄稀一点并继续搅拌，总算是完成了。

「喂，做好了喔。」

毛衣男子摇了摇狗屁股把它弄醒，并将盛装了狗食的锅盖递到它面前。

『是食物吗。嗯，辛苦了。』

仿佛是在表达这句话一般，狗很有精神的迅速起身。

『可是，这跟先前的都一样，太混了！』

狗又仿佛是在表达这句话一般的以前脚将锅盖踢飞，让那里头的东西全都溅进越野车内。

「…………」

毛衣男子的手，慢慢伸向左腰的刀并握住刀柄。

他就这么握了一阵子。

第三天，是雨天。

从早上就开始下的雨，没多久就转为倾盆而下的冷冽冬雨，在这气温下就算凝结成雪也不奇怪。

即使在大雨中，毛衣男子还是可以让越野车行驶。他穿着防水的防寒衣裤、戴着防风眼镜，也做好了脸跟手在一定程度上会变湿的心理准备。

可是。

「呜汪！」

有个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的乘客在这里。

为了不让白狗弄湿，他只好把它塞进原本装它的木箱并在上头覆盖防水布。可是因为里头狭窄又漆黑，讨厌在空气不流通的状态下坐越野车的白狗竭力抵抗疯狂挣扎，还咬了他的手。

那么如果是副驾驶座脚下的平坦位置会怎么样呢？他试着将狗塞进那里。

「呜汪！」

狗咬了他的手。

结果防寒衣男子只好把狗放在自己的怀中。

他把狗放进防寒衣的肚子部位，只让它脸的一小块从胸口露出来，以这种状态行驶。

虽说是理所当然，但驾驶非常不顺。由于每次打方向盘的时候，讨厌头被自己的手臂打到的狗就会又叫又咬。

「…………」

所以男子被迫要用令人傻眼的低速驾驶。

「真是够了。」

一到中午，男子找到一处不管是在洪水还是在山崩的情况下都很安全的场所，就在那里把越野车停下来。那是在森林中一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这一天的行驶距离，是六十公里。累计二百九十公里，还剩下四百一十公里。

还没有走到一半。可是在男子的计划中，在这一天的夜晚应该就要抵达了才对。

在外侧布幕受雨敲击的帐篷中脱下防寒衣的毛衣男子，将好不容易调理到可以吃的携带粮食粥让给狗吃，自己那一份则忍住不吃。因为再这样下去，粮食很快就会不够了。

面对大口吃得津津有味的狗——

「到了紧要关头……我可是会把你给吃了啊。」

毛衣男子一脸认真的说。

「呜汪！」

狗在吃完之后可爱的叫了一声，看似愉快的舔着男子的手。

「是吗，你也是这么打算的吗。」

毛衣男子微微露出笑容。

这是他从离开佣兵部队的营地以来，第一次露出来的笑容。

即使到了夜晚，冷冽的雨还是没有停。下成这个样子，也不可能让睡袋露出帐篷再睡下去。

毛衣男子只好将自己在睡袋里的脚蜷缩起来，做好了用非常窘迫的姿势睡觉的心理准备。结果，狗从木箱中跑出来钻进了睡袋里面。

「是吗。」

男子把木箱摆到外面去，得以在帐篷中将脚伸个笔直去睡觉。在他的胸口上，则有一块常保温暖的白色毛皮。

在雨势减弱下来的夜晚时分，他虽然被想上厕所而抖动的狗弄醒了两次。

「你这样子告诉我，帮了我很大的忙。」

不过总算是避免自己跟睡袋都沾上小便的事情发生了。

第四天。

是一个天气恢复大晴天，不过也因为辐射冷却效应而相当寒冷的日子。

毛衣男子让越野车狂奔，是升到最高档位的高速行驶。

其中一个理由是森林中的道路变得又宽又笔直，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通往地平线的直线。

另外一个理由则是——

「你这架势是想当个小副驾吗？」

白狗变得可以好好坐在副驾驶座上了。

它的小屁股落在座椅深处，好好摆出了「坐下」的姿势，以较低的视线一直瞪向前方——

「你看得见吗？」

「呜汪！」

「算了也好。」

男子像是把累积至今的郁闷发泄出来一般，踩下了油门。

越野车也全面发挥其性能，将无叶的森林景色迅速抛至后面向前疾行。

因为也不能随便浪费时间休息，男子于是一面驾驶一面吃着携带粮食，喝着早上事先泡好装在水壶里的茶。

另外一方面，如果要说狗怎么样的话——

「呜汪！」

就是它如果有要求，就会好好吠叫出声了。

「是吗，要上厕所吗。」

毛衣男子在确认周围没有山贼的气息之后将越野车停下。

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狗马上拉出大小便；毛衣男子在它旁边一直用手按着刀，监视周围。

上完厕所的狗，向毛衣男子恳求着。

「呜汪！」

毛衣男子轻松将它举起放在副驾驶座上，随即发动越野车向前行驶。

就这样，一个人一只狗一辆车如离弓之箭飞快奔驰——

在傍晚太阳下山的前一刻，抵达了小小的溪畔。

「很好！步调不错，明天应该就可以到了。」

这一天飙出来的距离，足足有三百八十公里。

到目的地还剩下三十公里，毛衣男子跟白狗在森林中扎营露宿。

一个人一只狗分吃了携带粮食，在帐篷中钻进了同一只睡袋里。

「是最后一个夜晚了。」

「呜汪！」

「可是如果你从第一天开始就这么乖乖听话，我也就得救了。早在昨天你就可以到达目标之国了喔。」

「呜汪！」

「算了也好。到了明天，你就可以在据说很想要你的王族房间里睡觉了。大概会让你睡在奢华的床上，还会为你准备一个专用的照顾人员呢。」

「呜汪！」

「是吗。」

这之后，他们互相嗅闻着彼此的味道睡着了。

隔天早上，也就是毛衣男子跟白狗出外旅行的第五天。

「那是什么？」

在距离目标之国剩下几公里的时间点，毛衣男子察觉到某件事。

在叶子落尽的森林深处，冷冽的蓝天之中，可以看见黑烟高高窜升。似乎是火灾。

等到再靠近一点，连城墙也纳入视野时，他分辨出正在天空飞的黑色物体是什么了。

「是磁浮艇吗……」

那是不使用轮胎的运输工具，又名「磁浮交通工具」，指的是磁浮车辆。

几台磁浮艇在城墙的那一侧，也就是国家上空来回打转，仿佛是在几处高高窜升的黑烟周围绕行一样。

对毛衣男子来说，他立刻就明白那是什么样的状况。

是战斗。也就是说人跟人的战争正在国家之中进行。

其证据是不时传来像远方雷声一般的攻击声，某个谁击发大炮或说服者的声音隐隐作响。

正在飞的磁浮艇十之八九是攻击的那一方，因为防守的那一方没必要那么做。

「怎么会这样……」

毛衣男子露出了非常苦涩的表情。

他不想大剌剌地把货物送给一个正在战斗的国家去点收。

「喂，休息了。」

「呜汪！」

在距离城墙几公里的森林中，毛衣男子跟白狗等待着。

等待声音沉寂下来。

中午，在太阳来到南方天空最高处的时候，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

原本于远方窜升的黑烟逐渐消失不见，转为有点朦胧的白色蒸汽；那是有人正在灭火的证据，而且也可以说战斗确实是结束了。

毛衣男子在叫醒于副驾驶座上睡得很安稳的白狗之后，穿上防寒衣，将它放进其中胸口的部位。这回他连它的头都遮住了。

「尽可能别动啊，别叫。」

狗没有叫。

越野车驶近城门。

在那里有几名身穿红褐色军服的士兵，手持手动式步枪进行警戒，门则紧紧关闭着。

士兵们发现从森林中缓缓驶出来的越野车，下了停车指示。毛衣男子完全照做。

他保持坐在驾驶座上的姿势，主动对靠近过来的士兵搭话：

「我是旅行者，希望可以入境休息。不过刚才我看到有磁浮艇在飞，可以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本来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然而士兵却露出了笑容说：

「旅行者，您在最棒的时机到来了呢！欢迎来到『新的我国』！」

「你的意思是？」

「早上开始发动的革命，就在刚刚成功了！我们的目标是打倒腐败的王室、树立民主的国家并开创新生活！」

毛衣男子对满脸笑容的士兵说：

「那真是恭喜啊——话说回来，我可以入境了吗？」

进入国内以后，毛衣男子让白狗露脸，让它可以看见外面。

城墙里头正为一种异样的气氛所包围。

在穿越城门前的田园地带接近城镇的时候，居民们口口声声高喊：

「革命万岁！」

「新政府万岁！」

他们的气势高亢不已。

继续沿着道路行进之后，男子明白了。直到刚才为止还冒着黑烟的地方，是军队的基地；有设施遭到攻击受损燃烧，成了一片焦土。

居民们看着可能是没站到革命那一方的士兵们双手被绑在后面带走的模样，欢呼声此起彼落。

不管是被带走的士兵，还是带走他们的士兵，身上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褐色军服。他们所有人直到今天早上为止，都是同样为王室工作的士兵们。

在低空的位置悬浮着一台磁浮艇；身穿绿色战斗服的男子们在那边手持步枪，且架势毫无轻敌迹象。

他们不光只有制服不同，连步枪的造型也不一样，是比城门卫兵所持有的枪械还要进步的自动连发式步枪。

很明显，他们不是这个国家的军队。

正因为有他们这些外国军队的协助，以及他们所拥有的磁浮艇之力量，革命才会成功吧。

当然，因为「这个国家的新政府」欠了那个国家莫大的恩情，今后在各种事情上应该会不得不听从对方的意见吧。

「原来如此。」

毛衣男子喃喃自语。接着，他对看着同样风景的白狗——

「喂，还好前天没有入境啊。」

说出这样的话语。

可能是非常憎恨王室吧，街上正为革命的成功而狂热庆祝。

有民众践踏着上面图样感觉上应该是王室纹章的旗帜，改高举新的旗子。越野车没怎么多在他们身边停留，继续以国家中央、也就是王宫为目标前进。

在国家中央有一座富丽堂皇占地广大的王宫，四周被革命军以及拥有磁浮艇的外国军队所包围。

这并不是为了要监视是否有人从王宫内逃出来，恰好相反，是为了防止居民大举闯入并以破坏行为泄愤而采取的措施。

「这样一来，要进到里头去就没办法了吧？」

就在毛衣男子喃喃自语的时候。

「唷！你迟到啦！」

有个男子靠近越野车，过来搭话了。

是个身穿军服的魁梧男子。

「…………」

毛衣男子默默的望着自己所认识的男子、那个「狗腿男子」的脸。

「跟我来吧，队长在叫你，那个货物一起来也没关系喔？」

狗腿男子如此说完后，就对外国军队传达了些什么。结果包围解开，越野车得以顺利进入。

在「前」王宫的广大庭园中，随处都是破坏后的景象，以及直到今天早上为止都还活着的众士兵之尸体。

从停在庭园中的越野车上下来的毛衣男子，继续把白狗放在胸前，左手拿起内藏有刀的细长袋子，跟着狗腿男子走去。

他进到了不知耗费多少岁月及金钱才建造成那么富丽堂皇的建筑物中，跨过了好几个士兵的尸体，终于被带到了一个房间。

这处宽广的单间大厅，有着精美装饰的梁柱所支撑，并且用无数的绘画、花瓶及铠甲等物品装点室内空间。

坐在那边的椅子上喝茶的人，就是把自己派遣到这个场所的佣兵部队队长。

「唷！你迟到啦！」

他向毛衣男子抛出了与狗腿男子一模一样的话语。

接着又说：

「作战大成功，我们赚满大的，不过也死了很多人。」

「原来如此。」

听到他这一番话，就让毛衣男子理解状况，低声如此说。

战斗，是佣兵部队的工作。

这支部队受雇于拥有磁浮艇的国家，承包了可能会产生战死人员的最危险任务，也就是冲进近卫士兵们会死守的王宫之中。

「那就表示，将这只狗送到的任务，其实没有达成也无所谓吗。」

毛衣男子询问道。

「是啊，是这样没错。」

队长很干脆地承认了：

「因为已经结束了，我就告诉你吧。在外国订购这只狗的行为，就是用来当作是委托我们支援革命的幌子。当时在王宫之中的革命派间谍好像是说：『在其他国家应该有符合国王陛下期望的狗，就让小的出外打探』，而国王大人说的应该是：『那就买回来』之类的吧。」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本来不可能去的国外也就出得去了。」

「没错。间谍假装要去搜购狗，而且还是用国王授予的旅费，就这么去寻找愿意受托以军事支援革命的国家及佣兵部队。在那个契约成立的一瞬间，今天这个国家的命运也就决定。之后一切都照计划进行，已经结束了。」

在队长说完之后。

「也就是说呢，你就算中途死掉了，或者是不管过多久都没把狗送到，都不会造成任何问题，就是这么回事。」

狗腿男子又追加了一句虽然多余却是真相的话语。

「原来如此。」

「跟我来吧。让你瞧瞧我们的『战果』。」

队长一面站起身来一面说，毛衣男子连同他怀中的狗一起踏出脚步，狗腿男子则不怀好意地笑着跟在最后。

他们在走廊上前进，到了一处由外国的士兵们极度严厉把守的房间。

队长一走近，对方就默默为他们开了门。

三人一进到里面——

「…………」

就传来一阵非常呛鼻的血腥味。

这处非常宽广的房间，很有可能就是国王用来接受谒见的场所吧。这边的内部装潢也是富丽堂皇，位于高处的窗户镶嵌了美丽的彩色玻璃，让房间色彩缤纷。

「躺在那地方的，就是直到今天早上为止还是这个国家统治者的所有大人物。」

队长这么说。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深处的石地板上，有一滩血海。

数十人份的尸体在血海旁边以相同间距并排着。即使染成一片鲜红，还是分辨得出他们穿着豪华的服饰。

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也有婴儿。

「斩草除根。身上留有一丝王室血脉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残存下来，这就是革命的最终目的。把那些不抵抗就投降的、恳求饶过一命的、一直拜托只留这孩子活口的家伙亲手处决，也是我们的工作。」

队长用有些愉快、有些欣喜、甚至还不怎么遗憾的口气这么说。

毛衣男子看向队长问道：

「原本应该是这只狗收件人的人呢？」

「喂喂，你知道这个是要干嘛？看也知道吧？王室的人全都挂了喔？」

虽然狗腿男子高声嘲笑并如此说，不过毛衣男子无视其反应，继续凝视着队长。

队长扬了一下留着胡须的下巴，说：

「第三排的最左边。」

毛衣男子将视线移向对方所说的场所。

在那里有一具小女孩的尸体。

很可能是睡衣的连身裙被染成鲜红色，长长的头发则跟着血一起紧紧黏在脸上，身体小小的，年龄大概还只有个位数。

毛衣男子连同怀中的狗，慢慢地走近过去。

最后，他在那具尸体的旁边蹲了下去，连自己牛仔裤上的膝盖部位染红染湿都没去理会。

小女孩的小脸蛋遭到大口径步枪击中，已经面目全非了。她应该连感受到痛的时间都没有，就立即死亡了吧。

在小女孩的小小右手上，握着某个东西。

那是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幸运的是没有被血沾染到。

「…………」

毛衣男子慢慢伸出右手，将它取下。

想来她应该是很用力地紧握着吧。当他将皱成一团的纸打开之后，看到里头画了一幅图画。

是画得很稚拙的图画。

虽然稚拙但可以分辨得出来。

是一个大概就是这孩子本人的小女孩，跟小白狗在一起坐在床上的图画。

是带着笑容的小女孩，跟带着笑容的白狗的图画。

上面用依然稚拙的文字这么写着：

『我跟「陆」，从今以后，到死为止，都要一直在一起。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一直当好朋友。』

毛衣男子在给胸口的狗也看了那张纸以后——

「是啊，你的名字似乎是叫『陆』。应该是远方国家的词语吧，意思是『大地』。而原本非常期待等你来的你主人，今天死了。」

低声自语着。

「是这样的吗。」

小白狗果然也低声回答，让毛衣男子眨了两、三下眼睛。

他以队长等人听不见的极细微声音，对胸口的生物开口说：

「怎么？你会说话？」

「好像是这样。」

「什么时候会的？」

「现在。」

「为什么突然会？」

「你知道吗？狗会以人类好几倍的速度老化，就算突然变得会说话，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呃是很不可思议喔。不过，现在就别在这种地方追究太深吧……重要的是，你怎么办？你的主人死了，就某种意义来说你就自由了，你可以随你喜欢的活下去。」

「你这句话真是让我非常感谢。那么，我就随我喜欢的活下去。我来当你的仆人吧，我叫陆，以后还请留心关照。」

「我拒绝。」

「那么，你就是我的仆人。从今以后，你叫我陆大人就行了。」

「我不要。」

「那么果然我还是当仆人好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就在这时候。

「喂喂，是在碎碎念个什么啊？难道你有主动跟尸体说话的性癖喔？」

狗腿男子从他的身后直接出声说话了。

毛衣男子迅速起身。

「没什么事。」

同时让纸离手。

纸落在血泊中，逐渐染红。画在上面的图画跟文字，逐渐变得再也无法看见了。

毛衣男子左手紧抓着细长袋子，右手搂住怀中的狗，回到了队长与狗腿男子所在的位置。

接下来，他向队长这么说：

「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说的也是。」

「因为时机正好，我想离开部队。原本我就一直在盘算冬天过了就可以走，现在应该是个好机会。」

「是吗，辛苦你了。」

虽然队长毫不犹豫的下达许可。

「给我慢着——那只狗先放下来再走，我要把它『送到』饲主那边去！」

狗腿男子却动口也动手了。

毛衣男子以左手所持的袋子跟里头的东西，敲击了朝自己胸口伸过来的手。

「喂！你在给我摆什么架子啊？」

狗腿男子脸色大变。

「这个货物要交付的对象已经不在了，可以随我去自由处理吧。反正是『不属于任何人的战利品』了。」

毛衣男子引用自己收到命令时队长的话语，说。

狗腿男子也似乎还记得当时的对话：

「『如果被你反将一军』才算吧？」

他在说话同时将手伸向腰间的掌中说服者，从枪套拔出，直接瞄向毛衣男子的脸。到目前为止他应该有好几十次这么杀过人了吧，动作迅速毫无停滞。

在这段时间，毛衣男子打开左手的袋口，以右手拔出里头的刀，精准地让刀刃触碰在狗腿男子的右颈肌肉上。

两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

即使现在狗腿男子扣下扳机，子弹还是会飞到毛衣男子的左后方。

「你开枪吧。」

不过毛衣男子的刀只要移动几公分，就确实可以切断狗腿男子的右颈动脉。

「很好，到此为止，双方都把武器收下。」

队长一说完，狗腿男子就似乎很焦虑的先一步迅速收回说服者。他想收进枪套里，但一直收不进去，重新收了三次才搞定。

相反的，毛衣男子缓缓地以舞蹈一般的动作将刀身收回，一声不响的收进了仅从袋里露出一点前端的刀鞘中。

狗腿男子满头大汗，抽身后退。

「果然，你是个能干的男人啊。有点可惜啊。」

队长则遗憾的如此说。

接着，满脸胡须的他露出笑容——

「我说你，应该是有什么人生的目的，才让你为了赚钱跟修行四处漂泊到今天吧？有如此能耐的男人是为了什么赌上自己的人生，我很想知道呢。」

抛出了尖锐的疑问过来。

「是为了要消灭某个王室。」

毛衣男子离去时的小小自语声——

只有他胸前的狗听得见。

「您已经参观够了吗？革命的成功与新国家的建立！很想让旅行者您成为这个国家重获新生的历史目击者——」

连卫兵的话都没有听到最后，越野车就将城门抛在后面疾驶而去了。

驾驶座上坐着的是毛衣男子，而副驾驶座上——

「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则坐着一只用非常客气的声调说话，露出笑咪咪的表情的小白狗。

第六话「明年的计划」—Lucky Girls—

我的名字叫苏，是一辆摩托车。

我被设计成能够放在小客车后车箱随身携带，是有点特殊的摩托车。我的车体原本就很小，当龙头跟座椅折叠起来就变得更小巧。不过，速度并不怎么快。

骑乘我的主人叫芙特，性别是女性，年龄十七岁。蓄有一头至背部的黑色长发。

历经风风雨雨好不容易抵达这个国家的我们，开始在这里生活。而且又发生许多事情，让芙特变成有钱人——但是她对照相愈来愈有兴趣，目前正从事接受委托帮人拍照的工作。

而芙特（Photo）这个昵称就是从摄影而来的，她以前并没有名字。

这是在某个明明就日历上来看已经算是夏天结束，可是太阳一出来还是热到毫不留情的日子里所发生的事。

有人来到连树上的浓绿叶子都显得刺眼的白杨大道照相馆，委托拍照。

虽然芙特基本上对于拍照工作的委托都会爽快接下——

「…………」

不过只有这一回，她犹豫了。

远道来访照相馆的办公室——虽然这么说但也不过是一栋屋子里的客厅的人，是一名穿着背后印有大大镇名的运动外套男子。

看起来还不到二十五岁的他，自称是距离这里有半天左右的车程，名字则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镇公所职员。

地方政府的公务员，是要来委托拍什么照？

他所陈述的详细委托资讯是这样的。

在那个城镇，每年都会在广阔的户外会场举办音乐的节庆活动——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音乐节」。

这个国家中，讲好听是「乐坛新秀」，讲不好听就是「还不出名」的音乐家们会从四面八方齐聚一堂，在一个舞台上轮番演奏。

包括一小段演奏与镇长等人致词的前夕活动，以及连续两天从早到晚在主舞台的活动在内，举办期间有三天。

在这段期间，从周围的城镇及都市或者是更远的地方，会有大量旅客蜂拥而至。有些旅客会住在城镇的旅馆，不过绝大部分的人会因为房间不够而搭起帐篷欣赏演奏，餐饮等小吃之类的摊贩生意也很兴隆。

这活动也颇有历史了，算起来这一届是第二十三届。

也有许多人是因为在这个音乐节中演唱而受到众人瞩目、人气窜升，最终成为知名歌手、知名音乐家。

在最后一天的尾声，知名人士也会以特别来宾的身份参与演出，作为压轴。

平常情况下很难抢到票的人物会来，而且还可以用非常便宜的入场费就看得到，嗯，是会很有人气的啊。

因为据说三天加总起来会有数倍于城镇人口的旅客来访，是满了不起的。对小城镇来说，这是一年一度要拿出真本事应对的战场。就是跟字面一样的「倾全镇之力的一大活动」。

对方就是委托芙特拍这活动的照片。

尽可能的拍摄舞台上跟观众席的状况，并作为记录保存。当然媒体也应该会来，但这委托跟他们是两回事。城镇保有照片的使用权利，会将它们运用在宣导杂志或者是明年音乐节的介绍上。

直到去年为止，一直都是这个城镇中的照相馆大叔以志工身份入场拍摄，但很不幸的是他突然闪到腰，完全没办法工作了。

好像是在音乐节的摄影练习过程中，因为抱着耗费巨资新买但也更沉重的摄影器材而发生的憾事。还请他多保重。

就这样，对方在距离开演还有几天的这个时间点，突然来找芙特商量了。

「恳求您，一定要答应！我试着找了邻近城镇的摄影师，可是因为太赶都没办法，找着找着就到这里来了。虽然说规模已经变大，不过还是城镇的活动，经费全都是用税金支出，所以我们可以支付的报酬绝对谈不上多……」

面对低头鞠躬的男子，芙特这么说：

「不是的，报酬之类的其实是还好——」

不，一点也不好。

既然都好好拍了，钱就要好好拿啊。

我沉默着。芙特继续说：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拍摄，如果要拿着必要的器材到处跑……能不能好好完成三天期间的工作，多少会有些不安。」

「的确，闪到腰就恐怖啦。」

「苏！」

哎呀，我被骂了。

正因为芙特是从小就没去上学不眠不休的工作，而且虽说时间不长但连「奴隶」都曾经当过，所以我认为她不论是体力还是耐力，都要比这一带的同龄女性要来得好。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要她连续三天拿着好几款沉重的照相机跟镜头到处跑，还要持续拍摄，是相当辛苦。

「那么！如果我说给芙特您配个助手的话不知意下如何？」

这个年轻男子如果在这里被拒绝的话，大概也没脸回镇公所了吧。他很拼命的恳求着。

「虽然这是我私人的秘招，不过在我的表姐妹当中，有个很有力气的年轻女性！她在高中一直在玩摔角，而且也曾拿到冠军！体力和体格都没有话讲！」

哦，这家伙说不定还满管用的。

「是什么样的人呢？还有，她有那样的空闲吗？」

「其实她在毕业以后，不管什么工作都做不久，就回到老家的酪农场，现在是这个……没在工作，也没在念书就是了……」

哦，这家伙说不定还满没用的。

记得这样的人，在某个国家是叫作「尼特族」什么的吧。这个词汇，在这个国家也适用吗？算了，这种事情无所谓。

好了，芙特要怎么做呢？

如果照一般的看法，像这种真相不明——不对，是不知道来历——好像没什么差啊，算了总之就是那种「好像很没用」的助手，就算收了反而只会让事情更麻烦而已。

如果是一般人的话，这时候应该就会明确拒绝了吧。

「我明白了！既然您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了，我会尽全力试试看的！」

嗯，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人。我就知道。

外勤工作，就此定案。

数天后。

音乐节的第一天，也就是前夕活动举办当天的上午，我们来到了那个城镇。

当然是芙特驾驶小型卡车，把摄影器材跟我放在车斗上。

虽然我们是在黎明时分从白杨大道的家中出发，不过路很顺畅，抵达的时间比想象中还早。

在吃过稍嫌早的午餐后，芙特将卡车停在镇公所，背着里头装了两台照相机跟底片的背包，跨坐在我上面。

两个大大的照相机收纳箱，如果留在卡车上怕会被偷，于是她先交给镇公所保管。要我带着那些东西行驶是绝对没办法的。

在秋老虎的闷热晴空下，我们行驶在四周可见地平线的宽广道路上，前往音乐节会场。

这个城镇是以酪农业为主。在平坦的大地上，四处都是整片收割过却依然青翠茂盛的牧草地。在那里，有一座附设大型扩音器的壮观舞台。

虽然那似乎是只为了这音乐节而暂时性搭设的舞台，不过以舞台的标准来说是相当的气派。舞台宽三十公尺、从地面起算的高度是两公尺，虽说是以钢骨组装再铺上厚厚的木板，却是有用水泥打好地基的。

我还在想这块巨大的水泥在一年的其他日子里究竟会用来做什么的时候，就听说它会成为大水槽；接着在我想用这大水槽是要来做什么的时候，就知道它原来是牛的饮水场了，原来如此。

在舞台的上方，有以粗钢管组装而成的顶棚，还有装置齐全的照明设备，甚至从附近的电线杆拉了粗电线过来。

在舞台的周围，应该是在做最后确认的作业吧，有许多人满头大汗赶工整备。有人在做后方装饰的收尾工程，有人在确认乐器的位置，有人则在测试那些乐器是否发得出声音来。

在舞台的后方，则围了好大一圈铁丝网，许多卡车跟公车并排停在那里。似乎这边是用来当作放置器材的地方，还有就是工作人员与演出者的休息场所了。

在舞台的正面，也就是「观众席」上并没有座椅。观众在长着短短的牧草地上席地而坐，或者就这么站着。

有趣的地方是，他们刻意运用了斜坡。

与舞台距离越远的地面，其坡度也随之缓缓上升；这样一来，就成了自然的高层座席。这是个就算在前面的观众激动到站起身来，坐在后面的人也看得见舞台的策略。

整个区域可以让相当多的人进来，就算所有人都坐下来也可以坐上几千人，不对，一万人也绰绰有余吧。

周围的牧草地也特别对外开放。在观众席区域以外的场所，这段期间特别允许人员自由进入并从事露营活动。

可是本来牧草地是「栽种牧草的田地」，就算没有栅栏也不是可以踏进去的场所。应该说真不愧是倾全镇之力的音乐节吗。

此时已经有客人进驻，帐篷就像花朵一样在翠绿中到处绽放。

绳子拉出空间作为通道，在通道旁边则设了许多临时厕所，甚至还拉了临时的自来水管。

在面朝道路与通道的摊贩区域，正为了赚大钱——不，为了让客人吃好料而迅速进行准备工作，已经有几家在营业中，打算填饱肚子的人们正在排队。

虽然是这样的地方，不过我们还是得到了在演奏以外的时间发动引擎行驶的许可。

「照相记录员」。

将这臂章围在左手臂上的芙特骑着我走走停停，拍了照后又继续移动。

「好有趣的风景呢。人可以把这里填到密密麻麻的真厉害。」

芙特好像很开心的说。

刚才在镇公所，有人让我们看了「闪到腰的大叔」过去所拍的音乐节照片。

虽然第一天跟第二天没有那么多人，可是每年一定都会办在假日的第三天就相当热闹了。观众席就是跟字面一样的「填满了人」，密密麻麻的。

「真美好的经验呢。」

芙特好像很开心。

「那是很好，不过接下来可别忘了补充水分糖分跟盐分啊。只要感到有一点点累，就算很想拍照也要休息啊。」

不过我比较在意的是芙特。

接下来的三天期间，要在还算满热的天气下拍摄一整天，是相当辛苦。毕竟芙特这家伙只要沉迷在拍摄中，就会忘了很多事啊。

「嗯，我会注意的，谢谢你。而且，有很多地方也可以请助手帮忙。」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而这位助手，好像马上就会过来了。

我们这边是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不过关于我们这边的资讯应该已经传达给对方了才对。很小的摩托车跟少女摄影师，这种组合是不会看错的吧。

「对不起……是芙特、跟苏吗？」

你看，来啦。

芙特转过头来。

「对不起……我是负责帮忙工作的，叫伊莱莎……」

看到的是一个以虚弱的声调出声说话，有些驼背的年轻女子。

只是块头很大。

这个叫伊莱莎的女生如果用一句话来说明就是——

「看起来会输的大猩猩。」

大概是这样吧。

当然因为会被芙特骂，这种事我不会说出口，不过我也不知道摩托车的口长在哪里就是了。

伊莱莎的年纪很轻，比芙特大一点，差不多二十岁。牛仔布连身工作服搭配红色方格纹衬衫的打扮，让她感觉上就是个典型的农家小姑娘。

包在那身衣服下的体型，真的是很威猛。

身高比芙特高了大概两个头，虽然这个国家的女性有很多是高个子，不过伊莱莎除了个子高，还有满身肌肉。

她的手掌很大、手臂很粗、肩膀很宽、胸脯也很厚。我的意思并不是像女性那样的丰满，是胸肌很厚实。

应该说真不愧是前摔角选手吗，那个男子所说的那句话，所谓「体力和体格都没有话讲」的宣传文句好像不是假的。

可是，她怎么看都好像很弱。

我指的不是身体，而是精神。

在以女性而言剪得又短又齐的褐发下方的那张脸，简直就像是饱受惊吓的小动物一样，跟那眼角多少有些下垂的两只眼睛也很相衬，对我来说她看起来真的很不可靠。不对，由谁看来都会这么觉得吧。驼背更加强了那种孱弱的气息。

「初次见面！我是芙特！这是我的伙伴苏！」

快活打了声招呼的芙特，明明年龄跟身高的数字都比较小却还比较有精神。

「伊莱莎！从今天开始的三天期间，要请你多指教！」

「啊、好、好的……」

虽然芙特就是一如以往的平常模样，不过伊莱莎却被这股气势压倒，露出很想从这个地方逃走的表情。

真的没问题吧？这位大姐。

不过算了，基本上只要让她拿行李就好了。

从结论开始说吧。

「没有她在会不会比较好啊……？」

「苏！不可以这么说！」

我又被骂了。

现在是夜晚。

是前夕活动结束之后的深夜时分。墙边的时钟告诉我，马上就是新的一天了。

我们在镇公所分配的一个旅馆房间里面。虽然是个只有床跟书桌的超狭小房间，但是比虫子很多的帐篷要好多了。

穿着睡衣的芙特，正在书桌上清理照相机。

从今天下午开始到晚上，伊莱莎就担任芙特的助手。我在观众席旁边的工作人员席上一直看着她们——

不过嘛，伊莱莎就是迟钝。

她帮芙特将里头满满装了摄影器材跟底片、非常沉重的铝制照相机收纳箱，轻松地以双肩扛起来四处搬运，这点真是非常感谢。她的肌力真不是盖的，这点很棒。

可是，除了这点以外就完全不行了。

想勉强跟上动作迅速的芙特却追不上的她，有好几次是身体或包包撞到了他人，而且每次都要道歉。

芙特拜托她准备的必要镜头，她会拿错。即使花了再久的时间，哪个要搭配什么，她都记不住。

为了要能够中途不间断地拍摄，芙特曾经试着亲切仔细的教她更换底片的方法，可是她弄了好多次都还是完全没办法熟练。

结果她就把底片给搞坏了。虽说在拍摄前弄坏的是还算好，不过在开始拍摄以后，连芙特拍好的照片也全部报销了。到最后，更换底片的工作就全部由芙特来做了。

她去洗手间休息一下却把芙特所在的位置给忘了，有好一段时间回不来。芙特在这段期间，一直没办法从照相机收纳箱旁边离开。

而她的最后一击，就是太紧张到手滑，把装好望远镜头的照相机本体掉到脚下的事了。

幸好掉下去的地方是柔软的土壤跟草皮，器材没有损坏真是太好了。

如今芙特正死命的用小刷子将卡在这玩意细部的土砂清掉。说真的，这个时间她早该让自己疲累的身体横躺在床上了。

勉强自己做多余工作的芙特，这么说：

「伊莱莎已经用她的方式努力帮我了。要是她不在的话，我不可能拍那么多各式各样的照片呀。」

「这样啊。明天她应该会记取今天的失败经验并加以活用吧。」

虽然我是说了这样的话，但在内心当中，我一点都没有这么想的意思。

而在第二天，虽然音乐节的正式活动是开始了——

但芙特在这一天还是很辛苦。

伊莱莎迟钝的地方还是没有变，这该不会是她天生就具有的特质了吧？总觉得她的能力，还达不到那种经过提醒就会改进或者是变好之类的等级。

我非常理解她就业之后工作都做不久的理由了。雇主也一定很辛苦吧。

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有形形色色的人演奏形形色色类型的音乐。

有人演奏这个国家当中人气牢不可破的乡村音乐，有人则演奏年轻人中流行的摇滚乐，还有人演奏昔日流传的古典乐曲，或者是以无伴奏合唱团的形式开唱，也有组成打击乐团开场的。

那真的是非常的热闹，观众也愈聚愈多。在这个时间点，入场人数就已经比去年同期还要多得多了。

芙特的脖子上挂着两台分别装上望远镜头与广角镜头的照相机，在舞台下方区域灵巧的穿梭拍照。

因为伊莱莎跟着会让整体的动作无法迅速，于是芙特让她在舞台旁边待命。如果无袖外衣口袋里的备用底片没了，芙特就会跑回她那边去。

然后就靠自己迅速更换底片，再把一些底片塞进口袋里，又开始到处跑。

哎呀哎呀，我愈看愈觉得那真的是非常的辛苦。因为天气晴朗炎热，芙特果然汗流浃背了。

到头来，伊莱莎达成的任务等级，就是照相机收纳箱的看守人员程度而已。坦白讲如果是这种工作的话，就算是我停在舞台旁边也应该办得到吧。

可是芙特连怨言也没有，她一面以开朗的笑容向伊莱莎道谢，一面在大热天当中流着汗水四处奔跑、狂拍照片。

当然，伊莱莎本人也应该明白这样的自己有多没用吧。

每当芙特从自己的身边离开，本来壮硕又厚实的身体就会缩成一团，而且整个人也显得无精打采。

我在聆听歌唱与音乐的同时，也一直看着这样的伊莱莎。

音乐节的第二天，以活动的标准来说是平安无事，而且盛况空前的结束了。

在太阳西沉的时候，我跟芙特回到房间里。

「我回来、了……」

芙特把照相机收纳包跟照相机收纳箱搁在地板上，整个人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她几乎一整天都不顾一切的活动、不顾一切的工作，也难为她了。

其实我是想让她好好吃点什么，不过今天跟昨天不一样的地方是还有时间，就让她睡差不多一个钟头吧。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虽然芙特疲惫不堪，不过总之她的身体没出现不良状况也没有受伤、没闪到腰，算是撑过来了。而且拍摄工作看起来也进行得颇顺利，当然在显影作业以前还不知道成果如何，不过芙特的技术是可以信赖的。

伊莱莎不管用这点就不去管了，只要明天也照这步调顺利结束的话就好了。

就在我看着芙特睡着时沉稳呼吸的样子并如此心想的时候，窗外远方的天空发出了亮光。

接着在数秒钟之后，可以听得见雷声。

我有种暴风将至的预感。

「喂，这种情况下会怎么样？活动中止吗？」

我向那位先前到芙特的店里来商量事情的男子发问。

「当然要办啊！要办！怎么会不办！」

他十分有精神的回答。

这名男子的脸颊比两天前还要削瘦憔悴，两眼底下还冒出了超黑的眼圈，他和镇公所的人都为了这场大型活动的幕后工作而忙翻天。

他在这两天应该也没怎么睡吧。

「最后一天！下雨也要冲！可以的可以的！大家一起精神饱满的来唱歌吧！」

拜此所赐，他的情绪嗨到好像嗑了毒品一样。如果现在说拍摄费用要加倍的话，说不定他还会答应下来。

不过我是没说啦。

音乐节最后一天，从早上就开始下大雨。

正确来说是从昨晚就开始下大雨，是雷声轰轰作响之后宛如水桶打翻一般的豪雨。虽然声响真的很大，但芙特一直睡得很沉。

在我硬是把芙特叫起来吃已经很晚的晚餐时，雨势一度有变小；不过等到早上起来一看雨势还是相当的大，就是所谓淅沥淅沥下个不停。

当我把「不可能会中止」这句令人感激的回答传达给芙特之后。

「当然我也会努力的！昨天我已经睡很久了！而且也不累！早餐也吃很多了！」

「果然你还是很强韧啊。照相机那边没问题吧？」

「我听说主要用的那台是专业机型，可以防尘防水，而且还装了防雨罩！拿这一台再把中望远镜头固定好就可以上了！只要注意更换底片就好！」

不光只有男子，连芙特的情绪也很嗨。我说你们啊，是勇于挑战困难的勇者喔。

「那就好。你这边呢？可别让身体弄湿了啊。」

「当然雨衣已经准备好了！橡皮长靴也是！」

「很好。那么，伊莱莎要怎么办？看今天那样，不用勉强她一起过来应该也可以吧？」

虽然我的说法有点严苛，不过是真心话。与其会变成阻碍，不如叫她高挂免战牌，让她放假会比较好。

结果芙特还是一如往常，以开朗的表情这么说：

「要决定这种事的人，是伊莱莎哦！」

在大雨当中，音乐节的最后一天开始了。

本来的话这应该是人最多的日子，然而大雨不但一直下，而且还让这几天的炎热变得有点扯的凉快——或者应该说是寒冷。

这样一来，旅客也是会裹足不前啦。跟我在照片上看到的去年景象相比，旅客明显变少，观众席上还有空位。

但也不是说因为这样气氛就热烈不起来，热情洋溢的演奏依然进行，穿着雨衣或是淋成落汤鸡就是爽的旅客们也相当有热情。

芙特也跟昨天一样活蹦乱跳的——呃其实这是夸张的形容啦，不过她是在舞台下方往来穿梭，有时候会钻到脚下都是泥的观众席当中进行拍照。

伊莱莎则在观众席跟工作人员席之间撑了把大雨伞，在雨伞下面看顾照相机收纳箱。

这一天，我也停到了她的身边。

我临时耍了点小心机，说是因为想近一点看演奏。其实是为了要在她抛下工作不管逃走的时候，我也可以来看顾照相机。当然这种事我不会对芙特说。

伊莱莎虽然想让我进到雨伞底下，不过照相机收纳箱还比较重要。摩托车就算湿了其实也没关系。

「我回来了！我马上就要走喽！」

芙特拍完三十六张照片就跑过来，在伊莱莎的雨伞下，一面注意不让照相机内部进水，一面迅速更换底片。

接下来她又一面淋着雨一面前往舞台。因为照相机就一台，而且也不用把底片带在身边，她四处行动的姿态比昨天轻盈了不少。

伊莱莎看着芙特那娇小却充满跃动感的背影，听着舞台上活力四射的摇滚乐手嘶吼呐喊的歌声——

「真棒啊……」

壮硕的她驼着背，喃喃自语。

「哪里棒？」

我一询问。

「芙特她正在『绽放光辉』……」

伊莱莎就悄声如此说，还略带哭腔。

「芙特她明明比我还年轻，却有照相这种专长……还以此为业……得到大家的认同……」

「算是吧。不过你也是有专长的吧？我听你表哥说，你玩摔角也很强喔？」

虽然我是要夸奖她的优点，不过在歌曲结束之后，一段只听得到雨声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终于，伊莱莎回答了：

「那只是因为……我从以前就是这种体格，所以人家硬要我去做而已……其实可以的话，我根本就不想摔……而且我有其他想做的事……我害怕去面对来瞪我的对手……一直以来都很想不干了。当我从学校毕业可以退社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

「是喔。」

不过这样子也能拿冠军还真是了不起呢。我保持沉默。

「可是，我的人生真的不是很顺……即使我开始工作，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都一直出错被开除……」

嗯，这也难怪。

「我拼命努力的帮忙老家，结果被父母亲说：『因为牛会死所以希望你就别出手了』。」

被说成这样好像还满超过的。不过，我是能够理解。

「芙特她真棒啊……真棒啊……」

因为伊莱莎是以过于羡慕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如果只看现在的话，或许看起来是这样啦。」

我忍不住说溜了嘴。不过我也不知道摩托车的嘴长在哪里就是了。

「只看现在……？」

当然，伊莱莎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这个嘛，就是那个啦。那家伙在过去也曾经遭遇过各式各样的事情啦，不过这我就不能说了。」

这才不是可以说的事。

她从一出生就一直受人使唤，又被发自内心相信的人当作支付费用卖掉以买进宝石，当奴隶的时候饱受他人的虐待，还差点为了某个蠢屁孩的考验仪式惨遭杀害，这些事怎么可以说。

所以，我只把可以说的事说出来：

「芙特也曾经遭遇过各式各样的事情，也有过悲伤的回忆跟难受的经验。不过，因为她尽可能的将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到彻底，就结果来说得到超级的幸运，拥有现在的生活，才有你所见到的那绽放光辉的芙特。」

「是这样吗……？那么……只要有幸运的话，我也可以改变吗？那份幸运……什么时候会来呢……？」

呃，可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表达的是不要一直怨叹，为了掌握有朝一日突然降临的幸运，你要去一点一滴的把行动累积起来啦。

看着向我投来求助视线的壮硕女人，我不负责任的直接说了：

「谁知道呢，我毕竟不是本周的幸运道具不可能会知道啊。说穿了，我当时完全察觉不到芙特的幸运是什么时候到来的，那到了让我惊奇不断的程度。就算是你，也没办法啦。」

「是吗……」

伊莱莎低着头说。

感觉雨势又要更大了。

中午过后，即使雨从淅沥淅沥到哗啦哗啦下个不停，音乐节依然继续下去。

即使如此，状况还是非常糟糕。

因为过大的雨在顶棚形成水滴落下，而且不时会有风突然吹进舞台里来的关系，以大小提琴等木制乐器为主的乐团，原本照既定时程表是要演奏四曲才对，但只奏了一曲就中止演出。他们似乎很遗憾地的流着眼泪，退到舞台边缘。

那些人对这一天应该也是期待已久，一定也练习了很多次吧。

因为演出顺序是抽签决定的，所以本来的话能在旅客很多的最后一天演出应该是很幸运才对，结果运气这么差的事情就发生了。

可能是终于忍不下去了吧，离去的旅客也增加了。

毕竟观众席的脚下位置已经是湿淋淋又黏糊糊的，也有些地方出现了因为来不及渗入土壤而积成的大水洼，已经成了连要好好坐着都没办法的状态。

即使这样还留下来的人们，应该是像镇公所的大哥那样的自然嗨，或者是不论如何都想看到那位据说会在傍晚压轴登场的知名女性歌手，也可能是两者都有吧。

那位乡村音乐歌手在十二年前还只是个喜欢唱歌的单纯家庭主妇，就是在这里歌唱以后，就红到本国人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

我们也在收音机当中听过她的歌好几次，芙特一直很期待能拍摄她。她应该不至于因为下雨就不登台了吧？

在舞台上的下一群演出者，将马口铁制的垃圾桶并排在一起敲打，开始打击乐团的演奏。

如果用那些东西的话，就算下雨似乎也没问题。他们发出来的声音有节奏明快的韵律，让原本因为淋雨而嗨起来的观众们更加狂热。

正当我飘飘然的沉浸在那韵律中的时候。

「芙特她……会不会有点晚啊？」

伊莱莎突然说话了。

「嗯？这么说来，好像是这样呢。」

为了更换底片，最慢两首歌曲过后也会回来的芙特，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回来。

我虽然留心看着舞台周围，可是这边的前方被最前排的狂热观众们挡住，怎么样就是找不着她。

「我很担心！我要去找她！」

就在伊莱莎想要将雨伞随手一抛。

「呃慢着慢着，这样我会更担心。」

我则如此说的时候，芙特拖着自己的脚回来了。

「啊哈哈……我摔倒了……」

芙特以非常不好意思的表情护着右脚行走，从脚沿着身体到手臂，整个右半边都沾满了泥土跟草叶，连脸也被溅到了。

她手上拿的那台装了罩子的照相机，似乎是没有坏。应该是她牺牲了自己的身体也紧抱在怀里守住了它吧。

「你、你、你、你没事吧？」

伊莱莎一面将雨伞向前伸过去一面说。因为这么一问，芙特这家伙应该就会回答「我没事」，所以我换了别的问法：

「喂芙特，你痛的地方在哪里？只有右脚吗？」

「嗯～虽然撞到的右手肘也很痛，不过那边已经完全没问题。只是脚在扭到的时候痛得没办法动，疼了好一阵子。在我一段时间不动以后是可以走路了，可是即使到现在只要稍微往旁边动一下就会揪心的痛。」

芙特一面回答一面在照相机收纳箱上坐了下来。因为箱体很坚固，所以当椅子用也没问题。

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芙特讲过她讨厌将屁股坐在器材上，也几乎不会去做这种事，由此可知她的脚伤程度有多严重。

芙特先把照相机拿下来放到另一个收纳箱上，正将雨衣上头的泥土拍掉时，我如此问道：

「很好。说到右脚，你可以前后移动吗，慢慢来就好。」

「这没问题，可是只要往旁边动一点点就会揪一下很痛。」

「我知道了，是扭伤吧。虽然看起来是没有到韧带断裂的地步，不过你就别再四处奔跑了。硬撑下去会恶化，在你往后的人生会复发喔。」

「咦～！我还有摄影工作没有完成啊！在这之后，还有地方妈妈合唱团、中年男性管弦乐团、地方民谣演唱，还有担任最后歌手的那个人！」

因为芙特在闹脾气，我就很严肃的说了：

「你的脚跟摄影，哪一个重要？」

「摄影！」

「脚啦。」

「只要不走路就不会恶化了吧！我只要回去舞台前面，在那边待着不动继续拍就好了！」

「所以我说，你这么回去是不行的。你可以走到那边去都不摔倒吗？更换底片要怎么办？」

虽然我对芙特的干劲还满认同的，可是这时候不能退让。

用扭伤且疼痛的脚，在每踏一步都泥泞不堪的土地里行走，根本就像是在说：「神啊请一定要让我的脚恶化，就算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好好走路也没关系」啊。

「…………」

芙特沉默下来了，她的内心一定在挣扎。虽然她如果坦率放弃的话就好，不过她不是那种人，这种事我是最清楚的。

该怎么办才好呢。

就在我烦恼的时候。

「那就这么办吧！」

伊莱莎突然叫出声来。

「我来扛！」

「咦？」「咦？」

芙特跟我异口同声。

这么说来我甚至把这家伙认定是完全靠不住的人了。不好意思啊，毕竟你直到刚才为止一直都是那样啊。

「我来背着芙特走！而且，我还可以用双手拿着收纳箱走！等我走到舞台前面，就请芙特坐在那边继续摄影！」

「可、可以吗？」

「只有芙特一个人而已，很轻！必要的话，我可以扛起三个人给你们看！」

伊莱莎如此说完，便放开了手上的雨伞，双手往坐着的芙特腋下一伸，轻轻将她举起来。就像把小孩子「举高高」那样，而且她真的举得很轻松。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你！——苏，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就算我阻止你也会做吧？我不会阻止的啦。

「好啊，就交给助手了。只不过，你要时常护着右脚啊。」

「我知道！谢谢！——伊莱莎，就拜托你了！」

「在这之前，我要先包扎！」

伊莱莎轻柔的将芙特放下来摆在收纳箱上，再把雨伞拿起来。

她从怀中取出毛巾来，以将雨伞持续夹在腋下的姿势熟练的由上到下扯裂成两半；然后把这个刚做出来像绷带的东西，在芙特脱掉长靴及袜子的右脚上，一圈一圈的紧紧缠绕。

才一下子，限制脚踝往左右偏移的包扎作业就完成了，而且还端端正正的缠绕到让芙特可以再穿上长靴。真不愧是她。

「好厉害！我舒服很多！伊莱莎！谢谢！」

「不、不用客气！」

这个女的，也有派上用场的地方。

只要像这样不断把行动累积起来，伊莱莎的人生开展时刻一定也会到来。

我悠哉悠哉的如此想着。

伊莱莎背着芙特，双手拿着照相机收纳箱，往舞台方向走去。她的力量还满强大的。

正当我觉得这样一来应该是可以安心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伊莱莎又马上回到我所在的地方来。

「那么再来就是苏了！」

「咦？」

她一下子就轻松把重量有四十公斤以上的我环抱在腋下开始搬运。这家伙，真的很有力量呢。有让我吓到。

「喂，要干嘛？」

「呃，我在想苏会不会也想要近一点看。毕竟舞台前面还有空间，苏很小也不会挡到观众的视线。而且如果芙特想要勉强做些什么的话，就请你好好骂她。」

什么嘛这家伙，不是很机灵吗。

「是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喽。请带我到特等席去。」

「是！」

我被轻松的搬着，来到了舞台的正前方。

加句闲话好了。这幅大只女搬运小巧摩托车的景象，在因为演出者进行更换而闲闲没事做的观众们当中大受好评。喂喂，这不是余兴节目啊？

在舞台跟观众席之间，有条宽约五公尺的通道。虽然眼前的舞台有两公尺高，不过嘛还算是可以看得到吧。

在拉起来的围绳正后方淋成落汤鸡的年轻观众们，因为接下来的地方中年女性合唱团入场的关系，情绪再度热烈起来。

我说你们，平常是会听什么合唱团喔？或者应该那么说吗，你们的妈妈是有登场喔？

在吹进舞台上的雨滴将那些仿佛是用家里头的窗帘做成的（实际上应该不是吧）礼服打湿的情况下，合唱团唱出了高扬的歌声。

「很赞哦！很赞哦～！」

芙特则小声怪叫着，开始拍照。

「好漂亮！妈妈好棒！」

这家伙的情绪也相当嗨啊。虽然我有些傻眼的看着她，不过即使只能待在那个地方还是可以继续摄影，或许是会让她很开心啦。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拍了好一阵子的她可能觉得那个地方的取景角度已经没办法满足自己了吧，这么说：

「伊莱莎！背我！我要移动！」

啥？

「是！明白！」

你也不要跟着起哄啊。

大只女把芙特一下子背在背上行走，在舞台前方左右行动。

接下来芙特充分享受各种取景角度的拍摄工作，又回来更换底片。在伊莱莎刻意撑得低低且小小张开的雨伞底下，芙特把底片换好，又回去拍照。

真了不起。芙特的热情虽然还是老样子，但是回应这份情感的伊莱莎也很了不起。

我就随你们高兴吧。

在雨中，音乐节继续进行。

先是地方妈妈合唱团，再来是中年男性管弦乐团，然后是地方民谣演唱。

芙特让伊莱莎背着，拍个不停。

每当她们来到观众面前，观众都会给予声援。

下午也过了一半，好啦，最后的演出者要登场了。

担任司仪、一身燕尾服淋得湿漉漉的男子，以开场白鼓动观众的情绪。

按照他的说法，十二年前的她还是个没没无闻的一介主妇什么的，而在那之后的活跃大家也都已经知道之类的，这一回即使在全国巡回演唱会的百忙当中，她依然爽快承诺要在这场音乐节中演出哇啦啦的，讲了一堆有的没的。

好久喔。可是，观众的情绪一点一点的被炒热起来了。

在异样的热烈气氛当中。

「终于要来了呢！」

芙特在伊莱莎的背上显露狙击猎物的眼神，拿着照相机摆出类似手持步枪的架势。

「请说吧！我会努力行动的！」

伊莱莎也充分聚精会神。可能是因为动来动去很热的关系，她已经脱掉了雨衣，就算衬衫淋得湿漉漉也在所不惜。

接下来乐团开始现场演出前奏，那位歌手也现身了。

牛仔裤搭配高筒靴，衬衫上垂下来的流苏仿佛可以用来扫地，头上则戴着白色的牛仔帽。这位打扮很像西部牛仔的四十多岁金色长发女性。

「大家～！我回来了喔！」

在开口第一句之后，还加了一声会让人以为扩音器要坏掉的尖叫，才出声歌唱。

虽然她这首歌词是「坐着长途公车去见心爱的那个人吧这样那样」的代表曲，我也在收音机当中听过，不过她的歌唱真的充满热情。现场的演唱还是比唱片好太多了。

当然，在这边耐心等候的观众们情绪也非常热烈。

他们忍受豪雨到这个时候，其中有些人连内衣裤都淋到湿漉漉的，都算值得了。仔细一看，人比刚才又增加了，应该是有人回来了吧。

如果要问芙特的情况是怎样的话。

「右边！」

「是！」

虽然不知道这么讲好不好，不过她正跟伊莱莎搭档在舞台前方急急忙忙的左右行动。她们四处奔走，继续摄影。脚上的伤势什么的，大概都完全忘了吧。

虽说出了各式各样的状况，但今年这场音乐节似乎会以大成功作结了。

我悠哉悠哉的如此想着，可是事情并不是那么从人愿。

第一首歌以大喝采划下句点，紧接着开始第二首歌的前奏。

这首歌应该说是乡村摇滚乐曲吧，在节奏十足又有气势的旋律开始奏出之后，这位歌手不顾自己也会淋湿，来到舞台前方激烈一跃。

虽然我心想这举动还是别做比较好，但在我传达这件事之前，她就已经先跳了。

果然接下来，她在着地时脚滑了。整座舞台上的木板，只有舞台前方的那一区是湿淋淋的啊。用那种平底皮靴去跳，这个是一定会滑的。

歌手一屁股跌坐在舞台上。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还算好，但她跌坐的地方太不好了。而且她在跳跃前也助跑过头了。

她滑向舞台前端，像冰上溜石一般的滑过来。啊，这会掉下去，头会先撞到舞台下面，事情会变得相当糟糕。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这一瞬间，歌手已经飞出舞台边，在重力的牵引下坠落。

坠落得非常迅速，观众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然后——

「喔？」

她在空中被稳稳接住了。

接住她的人是谁，也就不用多说了。

是背上背着娇小摄影师的大只女。

可能因为芙特很希望拍照时对方就在眼前的关系吧，伊莱莎当时是正面朝向这位歌手的。

因此，她将身体向右扭转九十度，以宛如抱公主一般的姿态在空中接住了冲着自己滑下来的女子。

背着芙特，还能够承接一个坠落的成年女子，而且还可以稳稳站立。

「好厉害啊。」

我不禁将老实的感想脱口而出。至于口长在哪里就别问了。

「哇喔！接得好！」

漂亮获救的歌手透过麦克风喊话让全场都听得见。而在观众当中，则响起了仿佛要让大地崩裂、甚至让人以为会将大雨震退的喝采声。

芙特从伊莱莎的背上跳了下来。那家伙，明明我告诉过她别用脚了。不过算了，也没办法。

芙特一面护着右脚一面从伊莱莎身边离开，持续「啪嚓啪擦」的拍摄那两个人。

「就这么直接上舞台！」

我呢，则用只有伊莱莎听得见的声音这么说。

虽然伊莱莎对我这突然传到她耳边且指向性强的声音应该是吃了一惊。

「咦？——嗯，好！」

不过她还是以抱公主一般的姿态走向舞台边的阶梯，沿着那里重重踏步登上台去。

在喝采声中，她将歌手搬送到舞台的正中央。

在她慢慢让歌手的脚先落地之后，歌手透过麦克风叫唤着：

「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虽然很危险，不过有很厉害的小妹妹救我所以没有事！」

在非常热烈的气氛中，伊莱莎将背驼起来正准备要回去——

「请等一下救命恩人！我想向你道谢！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结果歌手一个转身绕了过来，把麦克风伸到大只女的面前。

「咦？啊？呜……？我、我叫、我叫伊莱莎。」

歌手把麦克风抽回去，这么说：

「谢谢你伊莱莎！你最棒了！」

看着那明亮的笑容，伊莱莎那湿淋淋的脸也绽放出笑容来了。

伊莱莎对再度伸过来的麦克风说：

「是、是、是我的荣幸！我跟这个城镇里的几乎所有人一样，都是你的大粉丝！能够抱住你，我很开心！我时常一个人唱你的歌！能够再度来到我的城镇，真的很谢谢你！特意创作并演唱『那个小镇的夏天』给我们听，真的很谢谢你！」

对伊莱莎来说，她应该是竭力用真心把当下想说的这些话全都说出来了吧。

若是要她在说完这些话以后就从自觉不适合待的舞台上面下来，她可能会心想如果有必要就从两公尺高的地方直接跳下来吧。

不过，歌手并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哇啊伊莱莎你真棒！我也一直把这个城镇认定是心灵的故乡！『那个小镇的夏天』当然就是指这个城镇呀！我说，反正机会难得，就算只有开头几句也好，要不要一起唱呢？来个无伴奏合唱！感觉会很舒畅的哦！」

这搞不好是那位歌手因为先前嗨过头而不小心把事情搞砸，为了挽回自己的失态而刻意耍帅的举动也说不定。

不过，这是个机会。

「咦？不、这个——」

唱吧！

我没说出来。

虽然说出来也可以，但我刻意没说出来。

就唱啦！

所以我用想的。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至于摩托车的心长在哪里——这个已经无所谓了吧。

声援伊莱莎的不是我，是观众们。

「唱呀～！」

一个激动女子的尖锐欢呼声成了导火线，带动观众们不断发出「唱！」的叫唤。看起来他们并没有那种让素人在这种地方受辱的不良意图，单纯是因为情绪嗨起来而提出这样的要求。

唱吧！

我再度这么想。

「我、我没办法啦……！我这个素人怎么能在这种舞台唱歌……」

对于伊莱莎的内心挣扎，歌手将麦克风递近她手边并答道：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这里就是『这样的舞台』对吧？」

「呜……是、是的……那、那么，只唱一点点、只唱一点点可以吗？只唱开头几句！」

伊莱莎在这番话中似乎将她的紧张心情传达出来了。

「OK大家！伊莱莎要唱了哦！」

歌手露出微笑，将麦克风让给了救命恩人。

接着，伊莱莎手持麦克风站在那里，麦克风看起来变小很多。芙特拍下一张照片。

然后，她大大的吸了一口气——

轰！

我觉得这个状声字最适合了。

伊莱莎在麦克风前面用力唱出来的那一小节，既有威力，也有破坏力。

那种体格的人如果认真唱歌的话，那音量是不同凡响。

而且不光只有音量而已，从声调节奏到发音，一切都非常的美妙。那并不只是大叫出声而已，是非常漂亮的歌声。

伊莱莎很会唱歌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没怎么帮到芙特的忙，只是在看守照相机收纳箱的伊莱莎。

我观察到她的嘴跟舞台上的歌手一起动。

虽然伊莱莎一定以为谁也听不见，可是如果小看摩托车的听觉可就让我困扰了。只要将意识集中起来，听取那么点声音根本不用花什么力气。

然后。

『这家伙，很会唱歌呢。』

我就一直这么觉得了。

伊莱莎继续歌唱。她只唱了那首歌曲的主歌，稳稳唱完了。

那位歌手的歌声是高扬且清澈，然而伊莱莎的歌声是沉着且浑厚，所以听起来不像是模仿。乍听之下相似，但她唱出了不同的美妙。

观众们在聆听的时候一直目瞪口呆——

而当伊莱莎唱完歌并把麦克风拿下同时轻轻点头鞠躬的时候，比她救到歌手时还要盛大的喝采声沸腾了全场。

在舞台上的歌手也一样目瞪口呆。她虽然说过要一起唱，可是插不进来。

她没有拍手。

取而代之的是，她回身向后，对自己的乐团团员们使了个眼色、挥动手臂。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暗号。因为乐团开始演奏的曲调，跟接下来应该要演唱的歌并不一样。

没错，是「那个小镇的夏天」的前奏。

「咦？」

这回，轮到本来要把麦克风还回去的伊莱莎目瞪口呆了。

歌手把麦克风拿在手上，但她并没有凑近自己嘴边，而是将它保持在两人之间的位置。

「从现在开始要正式来喽！」

即兴、壮烈、庄严，而且非常非常美妙的二重唱结束了。

在令人感到连雷声也无法匹敌的喝采终于沉静下来之后。

「好厉害！你真的好厉害！伊莱莎！看到你，就让我回想起十二年前的我！为什么你今年没有登场呢？」

歌手以激动且急促的声调这么说着。

「咦？咦？咦？」

刚唱完歌精神还处在迷离状态的伊莱莎，将头左摇右晃。我则对她直接说：

「因为你有这份工作吧？」

「因、因、因为我有幕后的工作！是镇公所委托我的！」

「这样啊！真遗憾！可是很重要呢！所以我才得救了！那么，明年呢？明年呢？」

我再一次。

「当然会登场吧！」

直接对她说了。

伊莱莎吸了口气，用不输给歌声的大音量，向全世界宣言：

「当、当、当——当然会登场！」

「太棒了！伊莱莎，我不会忘记今天的事！加油！」

「好的！」

虽然分不清是泪还是雨，不过芙特清楚拍下了伊莱莎用湿淋淋的笑容叫喊的那一瞬间。

在日历上早就已经结束的夏天，终于有了真正结束的感觉。

白杨大道的空气，也逐渐变得像秋天了。

将窗户敞开让凉风吹进来的客厅里，坐在椅子上的芙特把绷带从右脚上解下来，将它卷成一卷，先暂时放在书架上。希望不会再用到它。

桌子上排列着照片。

虽然是在我看不到的角度，不过是什么样的照片我全都记得。

挥汗辛勤准备的镇公所人员。

在前夕活动中以紧张的表情发表演说的镇长。

第二天的演出者们。

隐约看得见雨滴的第三天。

还有，伊莱莎的笑容。

芙特露出笑容对我说：

「明年，也要去哦！」

「好啊。」

我回答。

然后，我问了件重要的事：

「助手要怎么办？」

（插图p263）

第七话「饲料之国」—the Cage—

一辆摩托车（注：两轮的车子，尤其是指不在天空飞行的交通工具）正在平坦的岩石地上行驶。

整片褐色的岩石直接裸露在大地上，大致上平坦且坚实。而在冬日将尽却仍是冰点以下的气温中，这片岩石地也是冷到不行。

这个地方没有高山、也没有低谷，只有平坦的地势往三百六十度的方向延伸。

天空涂遍了浅蓝色彩，除了位于北方较低位置的正午太阳以外，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云、也没有鸟、甚至连风都没有吹。

摩托车的后轮左右边设有箱子，上面放着包包。厚厚的睡袋卷成一团，紧紧捆在上面。包包上头还加放了燃料罐跟水罐。

满载旅行用品的摩托车于寂静的世界中发出引擎声，在骑起来很顺的岩石上畅快行驶。

残留在岩石上的少许砂砾被轮胎辗飞，接着卷进摩托车带起来的风中，在车后形成褐色的薄烟。摩托车前进的方向是正南方。

摩托车骑士穿着厚厚的暗绿色防寒衣裤，腰间束上皮带，在腹部的位置摆着一只掌中说服者（注：说服者是枪械。这里是指手枪）的枪套，枪套里头收着一把大口径的左轮手枪。

骑士头上戴着附有毛皮边缘的帽子，脸则隐藏在防风眼镜及纱巾底下。

只见那条纱巾略略动着。

「啊啊……肚子好饿……」

骑士将话语吐露出来，语气十分虚弱。

「靠你早上吃过的携带粮食，营养暂时是够的喔，奇诺。」

摩托车用在喧闹的引擎声以及风切声中仍然可以听得见的音量，从下方这么说。

叫奇诺的骑士回话说：

「这点我是知道的，汉密斯。可是胃里头几乎没有东西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奇诺眯着眼，透过防风眼镜上略带颜色的镜片向前望去。镜片上微微映出了地平线的样子。

叫汉密斯的摩托车说：

「就忍到傍晚吧。你不是说这回没办法悠闲地吃东西休息，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吗？」

奇诺简短回应：

「是做了。」

「那就好。」

「可是，你这回跟以前说的不一样。」

「以前？」

「记得吗，你说过：『骑摩托车是一种运动，所以要先好好吃东西』之类的。」

「是喔？我有说过？」

「奇怪了……？那会是别的汉密斯所说的话吗？」

「啊啊我想起来了！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呢，奇诺的记性真好。」

「真拿你没办法。」

「再说，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则是现在。」

汉密斯一本正经地解释，奇诺没有去听。

「希望现在要去的国家，还有那道传说中的肉料理……」

「其实比较重要的事情是，如果国家还在的话就好了，奇诺。」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这是几天前的事。

「旅行者！如果没有急着要去旅行的话，有个工作可以委托你去办吗？报酬当然很高喔！」

在北方的国家中，奇诺与汉密斯被一名男子攀谈。

这名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自称是在这个国家开店的商人。他用茶跟点心招待了奇诺跟汉密斯之后，说：

「我说要委托你的工作，就是侦察。」

「是侦察……吗？」

「是的。在这个国家的南方有一个国家，想请你过去看一下那边的状况。那是个人口只有一千人，规模非常小的国家。最近这两年没有任何人从那个国家过来，可是原本一直以来每年都会有一辆小小的马车过来一趟，做些简单的以物易物活动，所以我们有点担心。」

「原来如此，我明白情况了。」

「大叔你们不自己组队去看吗？」

「这个嘛，就坦白说好了，我们还不至于会特地派遣马车队到那个国家去啊。相对于花在各种方面的费用，像是包含警卫人员在内的人事费、马匹的草饲料费、我们不在国内期间的歇业成本——成果却很贫乏，也就是说效率会非常差。不过，旅行者你有那个、很棒的机器马。如果是摩摩车的话——」

「『摩托车』！」

「对，就是那个！」

商人对汉密斯做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眨眼动作，之后继续说：

「如果是摩托车的话，因为一路上都是坚固的大地，可以飙到爽！而且这个时期的话天候也很稳定，你们去的速度应该可以比我们快非常多才对。当然，费用也就可以压低了事。」

「原来如此～」

「怎么样？就用你们那快脚迅速来回，去帮我们看那边的状况好吗？在你们接受委托的情况下，执行费用是……差不多这样吧。而在你们将有益情报带回来的情况下，报酬是差不多这样，不知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好像不是什么坏事嘛，奇诺？」

「原来如此……可以让我想一下吗？因为我预定明天出境，明天早上会给你回复。」

「我知道了。听说在那个国家，历经长年所建造出来的石砌建筑物十分美丽；它们跟这个国家像是小积木一般的建筑物不一样，像艺术品。」

「奇诺，我们走吧！」

「我马上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汉密斯。」

「还有，虽然这是好几年前某个顺路拜访过那里的旅行者所说的话，不过那个国家有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动物的肉料理，似乎是绝佳美味。听说是将肉保持块状在低温下精心调理，这么一来每一个部位都非常软嫩，而且肉的美味会在口中不断漫延出来之类的。」

「…………」

「你要不要猜猜看，奇诺在想什么啊？」

夜晚。

即使在日落之后，覆盖于地平线之上的西方天空仍有一丝微光，默默照亮静寂的世界。

奇诺在一片平坦且冰冷的岩石上露营。

在以主脚架立妥的汉密斯旁边，她设置了一顶小小的帐篷。

奇诺就在跟那帐篷又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随处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去，并在自己身体旁边点燃了携带用的暖炉。

虽说是暖炉，但它并非取暖用具，而是调理用具，外观是黄铜制的圆柱形状。它发出像是喷射引擎在喷射时会产生、相当嘈杂的「嗡嗡——」声，同时燃烧着蓝色火焰。

奇诺以戴着手套的手将装了水的金属杯子置放在那暖炉的上面。

「好～啦，今天的晚餐是？」

汉密斯发问，奇诺回答：

「携带粮食汤，加了牛肉干。」

「好像很好吃！不过呢，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奇诺把三片长长的牛肉干纵向撕开，然后将它们丢进在寒冷世界中开始冒出蒸气的杯子里。在煮过一段时间之后，她又把黏土棒一般的携带粮食切成一堆黏呼呼的碎块再放进去。

在用金属汤匙不断转圈圈搅拌的同时，奇诺也拿出自己在出发国家所购入的辛香料小袋子。

她真的就是从那些分了几个种类的小袋子中随手挑选，什么也没多想就很轻易的丢进去了。

她又煮了一阵子，最后在杯中做出了一种——「四处漂散着牛肉碎片，颜色鲜艳的辛香料浮在上面，整体看起来是某种暗沉土黄色、黏滑黏滑的玩意儿，就外观而言最像的东西是泥巴」——的东西。

「完成了。好了，趁还没凉，也趁还没被汉密斯拿走以前吃吧。」

「我才不会拿呢。」

奇诺关掉了暖炉的火，开始用汤匙把刚做好的那东西送入口中。

汉密斯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对不时向食物呼气、以不烫伤为前提的速度持续进食中的奇诺这么询问：

「呃，好吃吗？」

「嗯，我是这么觉得的。」

「不是因为肚子饿的关系？」

「当然，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原因。」

「携带粮食如果直接吃的话应该不好吃吧？」

「不好吃啊。只稍微下点工夫就变得这么好吃，会是我把调味料的比例弄很好的关系吗？」

「你丢的那么随便也行？」

「还是说，是因为我把牛肉干熬出好味道来的关系？」

「你丢的那么随便也行？」

「还是说，是这两样的加乘效果？换句话说这是成功作品了，我的料理手艺也变好了吧？」

「嗯，我想没这回事。算了，本人如果说好就算好了吧。毕竟吃饭这种事，就是在自我感觉强烈良好的世界中进行的啊。」

「是也可以这么说。」

在愈来愈暗的世界中用餐完毕的奇诺，趁着星星的数量还没有在变暗的天空中增加以前，便钻入帐篷。

「因为今天很努力地骑了，明天应该就可以抵达那个国家才对。我可是非常非常期待那道肉料理的。」

「如果可以吃得到的话就好了。」

「我不会放弃希望的——晚安，汉密斯。」

「晚安，奇诺。」

奇诺将自己裹进厚厚的睡袋里，马上就睡了。

隔天早晨。

从破晓时分起不停奔驰的奇诺，在太阳还没有升到半空中的时候，就来到她的目标国家。

在来自东北方的朝阳照耀下，壮丽的城墙耸立着。

奇诺在跟城门有一段相当长距离的地方将汉密斯停下来，远望那边的景色。

将国家围成一圈的城墙，看起来就像是在空无一物的褐色海洋上漂浮的小岛一样。它的外形气派，向广阔远方延伸。从那平滑的圆弧线条看来，很明显是个人口不多但面积满大的国家。

而且，这面跟大地同样颜色的城墙，从墙头到墙脚都精雕细琢。

在城墙侧面，刻上了以草木为造型的雕饰图案；而在墙的最顶端，像梳齿一般排列的栏杆也全都刻成了雕像，它们有些像人类有些像动物，还有一些像天使有些则像恶魔。

「真是美丽啊！雕刻的手法也毫不马虎！这一定是花了长年时间雕刻出来的！有来真是太好了！」

在汉密斯以欢乐的声调说完之后。

「那就好。好了，就早点去吃肉当午餐吧。」

「奇诺你真是的。不过，有点怪怪的呢。」

「的确……」

奇诺一面将防风眼镜从自己面前摘下，一面表达同意。

虽然从他们来到城门前方停下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不过称得上是国家门户的城门那里却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就连精雕细琢的美丽门扉也还是紧紧关着。

「连卫兵的身影都没有，这很不寻常啊……」

「今天是休假日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只要在这里等一天就好，应该还算好……可是该不会……」

奇诺眯着眼含糊地说。汉密斯则一如往常的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算啦，反正还有回程的燃料，就只是回去而已喽。安全驾驶回去，把情报传达出去，工作就结束了。只要可以看到外边就行了。」

「汉密斯是只要这样就好了啊。」

奇诺发动汉密斯的引擎，缓缓驶向城门。

城门毫无反应。

虽然依照商人的情报，只有在这个地方才有城门，可是不管怎么靠近、而且还发出喧闹的引擎声，卫兵依然没有出现。

虽然在门的左右两边设有卫兵理应拿着武器站立的守卫小屋，不过没有人在那里。

在城门的旁边，也跟其他国家一样设置了人可以进去的房间，也就是供卫兵休息或是作为入境审查使用的办公室。该建筑跟城墙是一体的，在外观上则是凸出于城墙之外。

因为那个房间的入口是开着的关系——

「很抱歉我进来了。」

奇诺就一面出声叫唤一面走进里头去，不过在可见的范围中没有任何人，只有书桌跟椅子、衣柜、以及看起来像炭炉的取暖用具就这么搁在那里。那些东西积满了尘埃，很明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用过。

奇诺调查室内情况，没有任何人在。即使弄出声响，也毫无反应。

为了审慎起见，她也调查了宛如一面石板的巨大城门，但即使敲敲门也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有点怪。」

奇诺回到汉密斯旁边说。

「不对，是相当怪。」

汉密斯回答：

「完全没有任何声音喔，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从国内传出来。」

奇诺很清楚，汉密斯聆听声音的能力是优秀到人类完全无法相比的。

「果然还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她的表情蒙上些许阴霾。汉密斯则若无其事的说：

「那么，为了进行调查我们就进去看看吧。」

「要怎么做？」

「像这一类的重城门，一定会有可以让人通行就像隧道一样的通道喔。虽然大致上都会藏很好要发现也很困难，不过反正也没人在，我们就不用客气找下去吧。」

正如汉密斯所说，在办公室的深处，有一道以石头砌成像是解谜游戏图案的门。

奇诺在汉密斯的指示下对石头又推又拉又让它滑动，终于将门打开；隐藏在那里头的，是一个稍微有些生锈的大型金属转盘。

奇诺以双手转动转盘，结果房间深处的石门向旁边移动开启，一处像是栅栏一般的铁门就在那里。

等到她将停住不动的转盘用力推进去再反方向转动之后，那道铁门逐渐向上打开，其前方就是可以让人步行的隧道了。

「这样子过得去吗？」

「过得去。」

奇诺在注意隧道宽度的同时，也跨坐在汉密斯上方，双脚踢着地面。虽然很勉强，但用这方法是可以通过。

奇诺慢慢地在昏暗的隧道中前进。隧道另外一头的铁门是开启的，由于外面光线耀眼，她看不太清楚那道门前方的情况。

「希望出去之后不会因为非法入境被枪击。」

「没问题的啦，奇诺。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那样的话也会有另外一种问题就是了。这个国家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奇诺终于通过城墙内部，来到了城门另外一面的办公室当中。

室内并列满布尘埃的桌椅，同样也是没有人在。既没有人在，也没有任何尸体在。

奇诺先将汉密斯留在原地，自己藏身于门后，眺望国内的情况。

只见城门前方有一处广场，一栋栋全以石材砌造且装饰设计均属华美的民宅，则环绕广场静静伫立。

「真美丽啊。」

「好诈啊奇诺！让我看嘛！」

虽然是宛如艺术作品一般的光景，而且后头还有汉密斯在抗议，不过奇诺还是先不去管这些事物，慎重的观察四周。

虽然她等待了一段时间察看情况，可是没有出现任何会动的东西。

「这是为了要把『足够高价卖出的有益情报』带回去啊。」

「其实你该不会只是想自己去好好瞧一瞧建筑物而已吧？」

奇诺跟汉密斯在国内进行调查。

他们缓缓行驶，在没有任何人的国家中前进。

以城门广场为起点，有一条笔直且平坦的石子路向前延伸。看不到装有引擎的车辆，偶尔可以看见似乎有一段时间未曾使用过的马车、或者应该说是牛车置放在路上。

遍布于道路左右两侧的农田，如今只是一整片裸露在外的干燥土壤。

到处都有在岩石上开凿出来的蓄水池，在那些水池里还有水。位于国家中央的大水泉，如今依然透过细细的石制水道，将清澈的水精细的引导至水池中。

造型精美的住宅均以石头砌造，遍布在各个地方。奇诺在调查过每一栋住宅的内部以后，都会对汉密斯重复同样的回应。

他们在广大的国家北方，以面积来说大概巡视了一半的区域，可是迟迟没有发现任何人。

奇诺在满是干草的旱田中，将汉密斯停了下来。

太阳升到高处，气温也一口气升高。

奇诺为了方便行动把防寒衣裤脱下来，改成了在寒冷地区以外、也就是在平常旅行时所穿的黑色夹克装束，手套也改戴比较薄的款式。

她用粗皮带束腰，右腿位置佩带了左轮手枪的枪套。对于这把自己先拔出来端详一番的说服者，奇诺称之为「卡农」。

在她腰后还佩有另外一把枪身较细、从包包拿出来的自动式说服者。这把点二二口径的说服者，奇诺称之为「森之人」。

因为调查过流经水道的水，知道是可以喝的，奇诺就从包包里将暖炉取出来。

结果汉密斯突然说话了：

「奇诺，如果把散落在四周的枯草点燃，会发生有趣的事喔。」

「什么事？」

「首先，因为很快就会乱七八糟的烧起来，所以一瞬间就会延烧到周围，这一带就会被烟雾包围。」

「『有趣』？『首先』？」

「然后因为那些草烧出来的烟对身体非常不好，所以会很完美的让你痛苦到死喔。」

「真可怕。不过，谢谢你告诉我，汉密斯。我会去路的正中央点火的。」

「嗯，这样就好。」

在警戒四周的同时稍做休息的奇诺，向汉密斯问道：

「总而言之我十分清楚这个国家发生异常状况了。可是这个状况到底是什么，我完全搞不懂。汉密斯，你怎么看？」

「『很简单啊奇诺！』——虽然我很想这样说，可是这回可难倒我了。」

汉密斯在这一段开场白之后——

「就从现有的情报开始思考看看吧。首先是没有任何居民，不过嘛，这样的国家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对吧？」

他以名侦探陈述推理般的语气这么说。

「你说的对。到目前为止，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奇诺以冷静的表情同意。

「在国民全部死光的理由当中，最主要的就是饥饿跟瘟疫，或者是这两样的合体技。从这个国家的人口规模来看，就算过一个冬天就全灭也不奇怪。可是这样的话，应该会在某个地方冒出一两具尸体才对。竟然到了这边还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真的很奇怪。」

「我也这么想。」

「那么『会是战争吗？』就会成为另外一个理由，可是不论国内外都没有任何荒废的样子。不管是被人攻击也好，还是自相残杀也罢，都完全没有战斗的痕迹。」

「是啊，城镇依然保持得这么美丽，实在很难想象。」

「再追加一件事。从刚才开始奇诺就一直在说『屋子里没有留下遗书』，如果发生异常状况，一定会有谁将某些事情做个记录遗留下来。毕竟即使国家灭亡了，人也会讨厌默默死掉吧。」

「我懂。不管是不甘心、还是『觉悟』……即使是我也会遗留些什么吧。就算在家里头打磨得那么漂亮的墙壁上随手乱写也好。」

「这个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讲结论——」

「结论？」

「就是我不知道。」

名侦探放弃推理，奇诺则将茶喝完。

「记得师父常说，对不知道的事情说不知道，是必须要有勇气的。」

「还好啦。我说奇诺，我现在看起来有『一脸得意』吗？」

「汉密斯的脸在哪里？——也就是说到头来，我们只能全国绕一圈看个遍了。」

「赞成～真正的犯人很快就会出人意表的现身，把一切都说给我们听了。」

「是的话就好了。」

奇诺与汉密斯朝着剩余还没去的区域行驶。

坚固紧实的石子路，让他们可以骑出像是在高速公路上的速度。奇诺在完全没有障碍物的道路上以宛如飞翔的姿态在住宅之间疾行穿越，进入国家南方。

「这边比较繁荣呢。」

「真的，是市区了。」

北方几乎都是农地与小型住宅，不过在南方就多数是大型建筑物。

虽然说是大型，但用大厦的标准来说也就是三层楼的建筑物，然而从单以石材所建造的古老建筑观点而言，可说是既壮观又庄严。

耸立在这当中的，有位于高处的屋顶是由粗壮的柱子并列支撑的建筑；还有虽然完全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就是一阶一阶永无止境向上延续的阶梯。

奇诺一面听着汉密斯口口声声「那个好厉害这个真完美」的赞赏，一面缓慢且慎重的在市区中的道路上行驶。

虽然引擎声也在建筑物当中回响，但是没有人出来抱怨说很吵。

「我有个小疑问，以千人等级的人口规模来看，这个国家不会太壮观了吗？」

「嗯，大概是遗迹吧。这些东西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人口更多的时候建造的，在遭到弃置之后现在的国民就过来定居并加以利用，技术也应该没有传承下来吧。」

「原来如此。」

正当奇诺与汉密斯在没有任何人的市区中行驶时——

接着，他们在国家南方，发现了一座巨蛋。

在市区的中心，四周都是大型广场用地的地方，一团隆起的巨大物体高高矗立着。那看起来既像坟墓，又像运动设施。

它垂直向上伸展的侧面，当然是由石材砌成。

「连巨蛋的天花板都是石头做的耶！」

而汉密斯则激动的说明那到底是多么麻烦又是多么困难的技术，不过奇诺当下并没有去搭理那番话。

「很好，就过去看吧。」

她将汉密斯的车体倾斜，弯向通往那座巨蛋的路上。

「看样子奇诺也懂艺术了呢。」

「不是的。既然是广大的巨蛋，就会在紧要的时候成为避难场所；大家会在这个国家出什么事的时候聚集起来，或许这里会有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什么嘛。」

随着他们驶近，巨蛋的外观也愈来愈清晰。

巨蛋底部由坚固的石材砌成，其垂直于地面的部分则砌造到与成年人身高等高，然后再向上组建成巨蛋的形状。

底部表面以相同间距开了许多人头大小的洞，可能是为了采光或者是用来当通气孔，也可能是两种理由都有。另一方面在巨蛋的部分则是连洞口或窗户都没有。虽然这建筑应该是以石材组合打造，可是就连接缝都无法辨认出来。

汉密斯说话了：

「不过，我很期待靠近一点能看到什么东西。如果有什么跟没有人在有关的提示冒出来就好了。」

人的骨头冒出来了。

看起来应该是巨蛋正面入口的最大门扉，朝左右两侧敞开着。这扇门也是以石材打造，正呈现出向外开启的状态。

从入口通往一条略有斜度的下坡道。奇诺与汉密斯就这样骑进去，然后差点用前轮把骨头给碾碎了。

在来自底部的小洞跟入口的光线照射下显得昏暗的巨蛋中，有一片广大且平坦的石地板。而在那地板上随意散落的，则是各式各样的白骨。

在昏沉的阴暗中，骨头简直就像是散落且镶嵌于四处的宝石一般发着光。

一看到没有破裂的头盖骨，他们马上就明白那是人类的骨头。

「原来如此……」

「一个谜题解开了呢。」

奇诺在巨蛋入口，用好几秒的时间默默看着骨头。然后，她让汉密斯的引擎保持在发动状态并询问道：

「行驶在这当中的话，引擎废气不会充满这里吧？」

「嗯，没问题，因为现在正面入口是开着的。如果关起来的话，就有点不妙了。」

「很好。」

奇诺将汉密斯那几乎不曾点亮过的车头灯打开，一道直直的灯光迅速打亮了巨蛋地板。

「走喽。」

「好啊。」

奇诺进入巨蛋内部，骑着汉密斯行驶在石地板上。她缓缓行驶、尽力避免打滑、同时也尽量不去压到骨头。

在往内部稍微前进一段路时，汉密斯喧闹的排气声开始在巨蛋中产生回音。

对奇诺来说，这回音简直就像是从所有的方位发出并将她包围在其中一样，音量听起来仿佛增大了好几倍。

这巨大的音量，让奇诺皱起了眉头。

「唔……？是吗，是回音啊……」

她低声说出来的话语虽然在巨大的音量中很难分辨，不过汉密斯听得很清楚：

「没错，就是打造成这样的结构喔。在这里头如果要运用声音来做什么，比方说像演讲，或者是办演唱会的时候都非常方便。虽然说只要在每个地方都装上硬硬的石头就办得到，还是很厉害的技术呢。」

而且奇诺的耳朵对汉密斯这番话也听得很明了：

「原来如此。」

「我就说有来真是太好了吧？可以看得到稀奇的东西对吧？」

「现在比这个更重要的是……」

在缓缓行驶的汉密斯将灯光照进深处之后，他们清楚明白了一件事。

在石材所覆盖的拱形空间当中，在一片平坦的石地板之上，只有骨头四处散落。虽然无法判断正确的人数，可是光从头盖骨的数量来看，并不少于一两百人。

而且，这里完全没有他们应该会穿着的衣服，也完全没有他们说不定曾经使用过的工具。就只有骨头而已。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来回应奇诺的声音。

「嗯，奇诺，你先停一下，把那根大腿骨捡起来看看。」

「咦？我知道了……」

奇诺将汉密斯停下来，没把引擎熄火，就立起侧脚架并下车。

她前进了三步，将置放在左前方，应该是男人的粗长大腿骨捡了起来。

那骨头鲜艳亮白，完全没有遗留一丝肌肉或腿筋，看起来甚至就像是塑胶制的玩具一样。

「你明白了吗？有伤痕对吧？」

在把骨头拿到汉密斯的车灯前面之后，就连奇诺的眼睛也看到了。

「的确……」

那根白色的粗大骨头上到处都有抓出来的伤痕。

「这是动物的爪子，或者是牙齿吧。」

「应该是吧。」

「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然后被野生动物吃完就乱丢……？」

奇诺小心翼翼的把那根曾经支撑过某人体重的骨头置放回地板后，跨坐在汉密斯上面。

她以随时可以行驶的架势，把侧脚架踢上来，并保持入档且握住离合器拉杆的姿态，继续对话：

「即使是这样子……还是很奇怪。」

「嗯，很多地方都很奇怪。这回的推理就让奇诺来了，请说。」

「谢谢。首先，这个地方会有这样的肉食性动物存在吗？在来到这里以前，所见之处完全不是动物可以居住的环境。」

「同意。不过嘛，毕竟是有人类存在的场所，会不会是他们饲养的动物呢？」

「或许吧。而且，没有看到牺牲者的衣服或工具。如果他们是死在这里被吃掉的话，应该会遗留某种程度的数量才对……何况动物应该没有将人身上的一切东西干净俐落的剥下来再带着走的能力。」

「嗯，还有别的想法吗？」

「为什么只有在这座巨蛋当中才有干干净净的人骨冒出来，这也是一个谜。在这个国家的户外，连一根骨头也没有。是什么样的死法让所有的人口都死在这里，我也不明白。」

「嗯嗯，也就是说？」

「不用说，就是『某人』做了些『什么』。」

「也是啦。那么，我们就去问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吧。」

「什么？」

「现在就在入口的旁边喔。是一个女生。」

奇诺转头向后。在明亮的入口右侧，有道人影迅速转身。

「原来是靠脚步声知道的吗，真不愧是汉密斯。可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因为反正她如果知道自己被我们察觉到的话一定会逃走，既然这样就趁她距离这里最近的时候再说出来不是刚刚好？而且我也没听见她有携带武器的声响。好了，就去追吧～」

「真是的。」

奇诺让汉密斯急转弯并一口气加速，巨蛋里头变得更加的喧闹。

「她正在逃呢，我们冲出去追吧。」

「知道了。」

在疾速行驶的时候，奇诺撞散了好多骨头。笔直穿越那些骨头的她从巨蛋冲出来，并将视线往右方，也就是人影逃走的方向移去。

确实是一个女子，正背向他们逃跑。只见对方的脚程慢下来，然后就摔倒了。

女子回过头来，脸上浮现着恐惧。

那个女子应该有四十多岁，面容削瘦皱纹明显，长长的黑发在后方扎成一束，身上披着一件奇诺他们从未见过，由好几层厚实的毛毡质地布料压制而成的服装。

奇诺将汉密斯转向并紧急加速逼近那名女子，然后紧急刹车停了下来。

将汉密斯的引擎熄火的她，在回复寂静的世界中叫喊出来的第一声是这样的话：

「没事吧？你是幸存者吗？我是来救你的！」

「咦……？咦……？」

「我们是旅行者！因为有人说这个国家的情况不对劲，要我们把幸存者找出来并跟他报告，我们就从比这里还北边的国家过来了！」

奇诺以急促的语气，对那名目瞪口呆、跌坐在地上的女子一口气说出了半真半假的话。

「是、是这样、的吗……旅行者……」

从一开始的混乱回复到正常状态的女子如此说。她虽然余悸犹存，不过已经不再恐惧。

「我是奇诺，这是我的伙伴汉密斯。」

「你好喔～」

「你没有受伤吧？」

女子口中虽然没有任何回应，但她略略点了几次头，表达「没有事」的意思。

「对于擅自进入这个国家的事情，我要道歉。你是我目前唯一发现的人，我刚刚看到巨蛋当中的人骨了。」

「是吗……」

女子慢慢站起身来。虽然她摔了一大跤，不过在厚重服装的缓冲下似乎没有受伤。她稳稳的站住，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望向奇诺。

那定格不动的表情似乎很悲伤，看起来也很疲累，而且有种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我们可以边走边说吗？这里并不是完全安全的，虽然感觉上旅行者你好像拿着非常强大的武器……」

「我明白了。」

奇诺在点头的同时，也从原本一直跨坐着的汉密斯上头下来。她站在汉密斯左侧，推着龙头开始步行。

在市区中平坦的大道上，女子就走在其中央，奇诺跟汉密斯则在女子左边并行前进。

「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对于汉密斯的问题——

「发生了可怕的事。非常、非常可怕的事。」

女子立刻就回答了。

在寂静的市区中，只见前方快步行走的女子如此讲述着：

「十二年前，有个旅行者从很远很远的国家来到了长年过着悠闲生活的这个国家，那是一切的开始。」

那声调简直就像在讲故事一般，在某些片段又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般的不带感情。

奇诺跟被她推着走的汉密斯，在左边聆听女子的声音。

「旅行者带了某种野兽的孩子过来。其实没人知道那是什么野兽，简单的说，是一只大猫。它有条纹跟斑点的花纹，身体是黄色的，虽说还是只幼兽，但已比任何的猫都还要大了。」

「然后呢然后呢？」

汉密斯以轻快的口气附和回应，奇诺则默默地听。

「旅行者说自己没有办法再带这只饲料的费用跟花费的心力都愈来愈多的野兽上路，含泪决定要忍痛割爱。这个国家就说要以全体国民的力量试着饲养这只从未见过的动物看看，并且以谷物将它交换过来。」

「也就是说，你们把它当所谓的吉祥物对吧！」

奇诺朝汉密斯瞥了一眼。因为他没说错，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是的，吉祥物。在娱乐非常稀少的这个国家中，这只奇兽受到全体国民的宠爱。他们在提出意见并进行商议后，以古老的语言为它取了一个名字叫『杜纳米斯』。国家任命了一个爱好动物的人当专属饲育员，寸步不离的照顾它。杜纳米斯跟这个国家完全不吃肉的人们不一样，是只只吃肉的动物。虽然国家曾经把贵重的农耕用牛马杀了再喂那些肉给它吃，可是因为当时农业情况是丰收的，所以谁也没有抱怨。」

「嗯嗯。」

「杜纳米斯很快就长大了，成长到简直就像头小马一样。国家在中央广场设置了非常大的笼子，许多人接连好几天都过来看它，他们会把事先准备好用来当饲料的肉块丢进去喂食，并且开心的看着它威猛的样子，还有在那威猛中透露的可爱模样。杜纳米斯会对人露出利牙，不过它只对饲育员非常温驯，就连饲育员的命令它也会听。」

「那真厉害。」

「就这样几年下来，一切、一切都非常的顺利……啊啊……」

女子第一次在话语中表露出情绪，她发出了大大的叹息后，继续说：

「这一切……竟然会变成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

女子保持沉默，继续走了三十秒左右。

就在奇诺以为她已经不再对自己说话的时候。

「疾病……很可怕的疾病……流行起来了啊……」

女子又像是要倾吐一切般的说了。

「然后大家就死掉了吗？」

「不是……然后大家就饥饿了。」

「啊啊，原来是谷物那边的疾病吗！」

「是的……那是种即使谷物生长，最后还是完全结不出谷粒来的恶魔疾病。跟人类的什么疾病比起来还要可怕的太多太多。人跟家畜吃的宝贵谷物一旦减少，谁也没办法活下去。即使如此，第一个年头靠着存粮还可以度过；可是，第二年又流行同样的疾病，谷物就几乎都没有收获了。」

「然后呢？」

很久没说话的奇诺开口了。

「国民知道靠剩下来的存粮要度过第二年的冬天、也就是这个冬天可说很困难……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放弃。他们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去吃原本忌讳去吃的肉，而且在老年人当中，也有人选择让自己死并将未来托付给年轻人。他们甚至把比方说囚犯、又比方说身体虚弱的人之类，这当中会有几个人死亡的事情也计算进去，订立了把食物的消耗节约到最极限的残酷计划。其中……」

汉密斯接在女子的话语后面说：

「也有杀掉杜纳米斯的计划吧？」

「是的……如果连人都没有食物了，就更不可能有给家畜的份。不吃肉就活不下去的杜纳米斯，很快就会饿死。想到它要饿着过活会很难受，而且万一它袭击人类之类的事情也不允许发生，于是他们只好决定在这事情发生前让它安乐死。」

因为女子讲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有几秒钟的时间寂静到只听得见脚步声。

奇诺思索之后，说：

「那个饲育员一定反对过了吧。」

女子将视线转向奇诺，以跟到刚才为止一样的平静表情点了点头：

「是啊……饲育员当然强烈反对，说什么把全体国民最喜欢的杜纳米斯杀掉会影响到『超越困难所需要的士气』；还说什么反正我们也不可能把死掉的牛马当中，像是内脏或骨髓或腿筋还有皮之类的全部吃光，就算只把我们丢掉的部分持续喂给它吃也好，应该要给它活下来的机会——总而言之，就是死命的说服大家。」

「也不能说没道理啦～不过嘛，应该没有推翻掉决定吧。」

「是的……所以饲育员就说自己找到了『解决杜纳米斯饲料问题的终极且崭新之方案』并提出来讨论，但那方案也——没有被接受。」

「是什么样的方案呢？」

对于奇诺的问题。

「很简单喽。」

回答的人是汉密斯。

「一定是说把在这之后死掉的人都喂给它吃就好了。」

「唔……」

「是的……就是这样……反正既然在这之后预计会有几个人、不对是几十人、搞不好会有几百人死掉，饲育员说这应该是个可以对这些死掉的肉做有效运用的提案。」

「当然，也就没有通过吧……」

「是啊。」

在出了太阳却依然寒冷的空气中，持续于大道上行走的女子在一处丁字路口右转，奇诺则跟着她继续走。

这里的路面变窄，两边则出现了不断延伸的墙壁，路宽差不多在一辆车左右。

在左右两边的石墙，高度有成年人身高的三倍，顶端以相同间距设置有美丽雕饰，一直笔直延伸向前方。这是条向左向右都没有地方可以走的道路，在其前方也什么都看不见。

两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一辆摩托车则被推着走。

奇诺回想着刚才所见到的光景以及自己跟汉密斯的对话，并向女子询问：

「所以，那个饲育员把所有国民都杀了，再喂给杜纳米斯吃，是这样子的吗……？」

女子一直低着头，表情僵硬的回答：

「是的……是的……」

「太好啦！谜底全都解开啦！奇诺！」

虽然汉密斯开心笑闹着，不过奇诺没理他，反而像是对自己的话无法置信般的微微摇头：

「可是，是怎么做到的呢？到底要怎么做，才有办法杀掉一千个人？如果是几个人或者几十人的话……也许可以用出人意表的方式，或者对杜纳米斯下指示让它去袭击的办法去做到也说不定。不过，一旦到了那种等级的人数，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觉得有可能办得到。」

女子一面走着，一面用力收紧下巴，说：

「是啊，你说的没错。能让那种事变为可能的，就是那座巨蛋了。」

「巨蛋？」「巨蛋？」

奇诺与汉密斯异口同声地发问。女子语气平淡的继续说着：

「那座巨蛋，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设施。虽然它总是用来举办长达八日的集合礼拜活动，不过有时候也会用来举行收获庆典，用来投票选举领导者，用来办某人的结婚典礼。还有——」

「在紧要的时候成为避难场所。」

汉密斯打断女子的发言，说出了先前奇诺同样说过的话语。

「咦？」

女子将头像弹簧一般的向上抬起，再看着左下方、也就是汉密斯，说：

「是的……是的……你知道嘛？你的头脑很敏锐呢，不过我不知道你的头在哪里就是了。」

「嗯，我知道。」

「我是不知道……汉密斯，交给你了。」

奇诺放弃推理，交给自己所推的名侦探去说。

「所谓的头，会不会是指车头灯啊？」

「呃，不是那件事。」

「那我就说喽。那个头脑很敏锐的饲育员做了些什么。」

汉密斯慢慢述说着：

「饲育员首先刻意让杜纳米斯从笼子里头逃走。虽然话这么说，但它也没办法逃出这国家；所以饥饿的野兽会在国内做什么，这个问题就很简单吧？」

「会袭击人类……」

奇诺说出了答案。

「正确答案。不过嘛是也有可能袭击牛跟马啦。」

「然后呢……？」

在保持沉默似乎表达肯定的女子旁边，奇诺跟汉密斯继续对话。

「猛兽就发狂乱跑啦，整个国家也陷入恐慌。因为这个国家里头好像没有说服者，要消灭它也好像很困难；能够安抚它的人只有饲育员，可是那个饲育员本人也没有阻止它的意思，所以这下子就没办法了。」

「说的也是。」

「为了不要遭到袭击被吃掉，大家就在夜晚到来以前去安全的地方避难，这个地方就是那座巨蛋里面。毕竟只要把正面的大门关上再上锁，动物是绝对没办法进来的，应该可以说是这个国家最安全的地方了。他们在思考一些像是一到早上就要派出讨伐部队之类的办法同时，也想说就只要先撑过一个晚上就好。」

因为女子的表情一直很僵硬，而且也一直没说话，奇诺推论到目前为止的推理都是正确的，并将内心的疑惑向汉密斯陈述：

「这样的话就更不可能了。靠饲育员一个人就能够把在巨蛋中避难的人们杀光，实在非常难以想象。」

「刚才奇诺你问了什么？」

「咦？」

「刚才奇诺你进到巨蛋里头的时候，对我问了什么？」

「啊啊！引擎废气！——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在那座巨蛋的边角，有很多小洞！然后，那些草……」

「是的这就是正确答案。那个饲育员先对杜纳米斯下命令，要它紧盯入口前面不准离开。就这样，在谁也没办法出来的深夜里，饲育员把点起火来的那些枯草，不断从周围的洞丢进去。」

「结果，危险的烟就充满巨蛋内部……里头的人们很痛苦，可是因为一外出就会被吃掉，又害怕得不敢出去……」

「就是这么回事。这样一来就算有一千人，只靠一个人也杀得掉。因为那座巨蛋本身就成了处刑装置啊，不对——应该说是『笼子』才对吧？」

「原来如此……」

「在这之后，饲育员就把遗体剥到全裸，再喂给杜纳米斯吃。巨蛋被弄得跟巨大的饲料场一样。毕竟是冬天里头又干燥，遗体应该不会腐坏吧。以全体国民的份量，可以吃过一个冬天，它就好好享用喽。」

「所以，他有说对吗？」

奇诺对保持沉默步行着的女子如此问道。

她低声回答。

「都说对了。」

「那么，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得救了呢？」

奇诺问了关键的问题。

「咦～？你不知道吗？」

突然声调拔尖高声叫嚷的并不是女子，是汉密斯：

「等一下奇诺！到目前为止你都听了些什么啦！答案很简单啊！」

「咦？」

「因为那个人就是饲育员啊！」

在汉密斯似乎很开心的叫喊同时。

「杜纳米斯！」

女子以震耳欲聋的大音量如此吼叫。

越过墙壁来到奇诺他们前方的，是一头巨大的野兽。

那野兽的体长跟马相当，是整个身体都由猫科动物特有之灵活肌肉组成的生物。体色以黄为底，黑色的条纹与斑点镶嵌在身体四处；胡须很长，耳朵很短，牙齿也长。

女子向前跑去，逐渐接近那头野兽——杜纳米斯。

「袭击！」

接着，她转头过来，准确指着奇诺下达命令。

杜纳米斯先屈身伏地，再低空向前一跃，像是跟女子错身而过一般，对奇诺进攻。

「！」

奇诺以左手将腰后的「森之人」拔出来，解除安全装置，随即射击。

干涩的枪声在道路中回荡，小小的子弹命中了野兽，脚中了一发，肩膀中了两发。

杜纳米斯每当被子弹击中时都会小声哀号，可是，它并不是会因为这种事情胆怯的生物。

奇诺一个飞跃跨坐在汉密斯上方，面对继续向自己冲过来的杜纳米斯，同时从右腿上拔出大口径且具有威力的「卡农」，将击锤扳起对着它。

「侧边！」

在女子的指示下，杜纳米斯没再继续接近奇诺。它虽然还是向前冲刺却像踩到弹簧跳起来一般的往侧边一弹，以奇诺的角度看过来则是向左边一跃，轻巧越过墙壁消失在视野中。

虽然消失在视野中，但它的动作传得进奇诺的耳中，可以分辨出它在墙的另一面一边在把什么东西踹掉一边冲着奇诺过来。

「那么，要逃走喽。」

「就这么办！」

奇诺接受汉密斯的提议，将双手的说服者收回枪套之后，发动了汉密斯的引擎。

她左手握住离合器拉杆，左脚踩下一档。

右手则豪迈的扭动油门把手，同时将车体向左倾斜并把离合器拉杆放掉。汉密斯以奇诺的左脚为轴心，借由后轮在石子路上一个甩尾，瞬间在狭窄的道路上改变方向，开始往当初来的方位紧急加速。

看着如此光景的女子，以动物袭击猎物时会有的表情——

「啧！」

大大咂了一下嘴，说：

「杜纳米斯！跳！追！」

听到命令的巨大兽体，再度越过墙壁，在狭窄的道路上开始追逐奇诺他们。

「是什么情况！怎么会那么大！」

奇诺一面让汉密斯加速，一面叫道。

「哎呀，真是吓了一跳，有点超过我的预期呢，猫科动物不可能有那么大啊。毕竟一个冬天就吃了一千人，营养一定也够丰富的，看它成长得又大又壮。」

「现在是佩服的时候吗？点二二口径没有胜算……点四四口径就算用六发也不太放心……」

「奇诺你应该带更有威力的步枪过来的，难得你的枪法那么好。」

「长的枪带起来会绑手绑脚，而且步枪很贵。」

「如果是短的枪就比较好吗？」

「如果还愿意免费给我就更好了！」

奇诺让汉密斯加速，飙出了在市区中不该有、如果有警察的话绝对会来抓的速度。左右两面墙壁上的雕饰低声作响，随即向后飞逝。

「呜呜，好冷！不过，只要飙到这个速度——」

转头向后瞥了一眼的奇诺——

「你太嫩了喔，奇诺。」

「唔！」

看到的是杜纳米斯在狭窄道路上猛烈追来的身影。汉密斯以完全佩服的口气说：

「好快啊。」

「你在轻松什么啊！」

「话说回来，前面。」

在奇诺他们前进方向的尽头，岔路正逼近而来。

因为就这么一直线行驶会撞到建筑物的关系，得要向左或向右转到大路上才行。

「左边！往巨蛋！」

汉密斯说。

「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知道了！」

奇诺将油门放松回原位，按下刹车，配合速度紧急降档。

就在她紧急减速准备左转的时候，巨大兽体也从空中张牙舞爪的袭击过来——

以大约一个人份宽度的距离，掠过了结束过弯开始加速的奇诺背后。

「好险！哎呀，明明是猫科，耐力还真强呢，奇诺。」

「你在轻松什么啊！」

奇诺行驶在刚才她跟女子一面说话一面步行过的道路上，并照汉密斯所说向巨蛋驶去。

「这下子要逃脱就困难了。就算逃过一次，只要还在国内就有可能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被它袭击吧。」

「汉密斯，你要我去巨蛋，表示你有什么作战计划吧！」

「这个嘛，算是那样吧。」

「那家伙在黑暗的地方会看不清楚吗？」

「不会喔，这种动物在夜间眼睛好得很。」

「那么——」

「算了你就别多问，如果顺利的话，可以打倒它喔。」

「如果我不去的话呢？」

「就只是增加骨头而已。」

「实在很不愿意去想呢……」

可以看得见巨蛋的蛋顶，也可以看得见入口了。

奇诺转头向后一看，杜纳米斯依然追了过来。虽说是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但它完全没有放弃的样子。

「很好奇诺，进到里面去。」

「我相信你，汉密斯！」

「嗯OK，相信我相信我！」

「很不安啊……」

奇诺冲进巨蛋入口之后，就一路将骨头辗散持续行驶。排气声在巨蛋中产生回音，形成巨大的音量环绕在奇诺周围。

「差不多准备要停了——嘿，停下来。然后把引擎熄掉。」

奇诺完全照汉密斯所说，在巨蛋的几乎正中央、稍微再前进一点的位置按下刹车。

引擎熄火之后，回音大约持续了两秒，突然恢复平静。

奇诺看着入口。在她眼前的明亮世界那里，有一团巨大的黑影。

一头跟马一样巨大的生物，姿态沉稳悠然，仿佛坚信自己可以狩猎成功一般，一步一步的走近过来。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容易瞄准了吗……」

看到对手动作缓慢下来的奇诺，以右手拔出「卡农」，但汉密斯马上说话了：

「咦？完全不对。那个、不需要喔。」

「咦？」

「因为反而会造成阻碍所以绝对不要开枪喔。奇诺就在那边待着别动。」

「…………我相信你。」

奇诺将「卡农」插回右腿的枪套。然后，她继续跨坐在汉密斯上方，看着可以一击杀掉自己的野兽——那团黑影缓慢的走近过来。

在杜纳米斯纵身一跃来到可以在一瞬间扑到奇诺身上的距离，就差一点点的时候。

「呀呜！」

它突然发出惨叫声弹跳起来，当场倒地。

「发生什么事了……？」

奇诺看着动也不动的巨大兽体低声说。

「嗯，我打倒了。」

汉密斯若无其事地如此回应。

「你怎么做到的……？」

「是用眼睛跟不上的快速拳。」

「呃，这种梗就别说了。」

「是用非常刁钻俐落的踢技。」

「够了喔。」

「简单的说，是声音。」

奇诺在昏沉的阴暗中，不停眨着眼睛，说：

「汉密斯的……声音？可是我什么也听不见……？」

「没错，是人类听不见的声音。因为猫科动物的耳朵比人类实在好太多，可以听得见的声音频率范围也比较广喔。就算是人类，只要让他在一瞬间听到强烈的声音，头脑就会昏昏沉沉的，就是那招。」

「原来是这样……！是巨蛋的回音！」

「正确答案～！只要在那个位置，就可以一击打倒它了。」

「汉密斯……你太厉害了……」

「还好啦～」

「得救了……」

「你太客气喽～那么，那家伙要怎么办？等到它爬起来差不多要几十秒吧？现在如果你用『卡农』开三枪打进它脑子里的话就可以杀了它喔？」

奇诺没有马上回答。

「杜纳米斯？」

在寂静的巨蛋中响起了女子的声音。

在入口处，跟先前一样出现了人影；但跟先前不一样的是，人影进来了。

气喘吁吁发出「呼～哈～」声响的人，是那个曾经是饲育员的女子。

「她跑好快啊。」

汉密斯深有所感地低声说。

「杜纳米斯！啊啊，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啊～现在不要靠近比较好喔。」

汉密斯对着跑到自己所爱的野兽身边的女子如此说。

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在奇诺跟汉密斯还不明白答案的时候，女子已经靠近杜纳米斯并将自己的脸凑到它那张大脸旁边。

「啊啊！你怎么了？没事吧？有哪边痛吗？肚子饿了吗？说嘛？」

在女子如此出声叫唤后，她的右肩被虽然摇头晃脑却仍然把脸扬起来的野兽牙齿咬住了。

「呃啊？」

女子的肩膀在巨大野兽下颚的一击下被咬穿，右手臂「噗通」一声掉落下去。

杜纳米斯在被喷溅出来的血液淋到的同时，依然将脸凑近那只右手臂，开始「喀哩喀哩」的将它咬碎。保持倒地姿势的它，恐怕是在享受久违的进食吧。

「…………」

奇诺的右手继续拿着「卡农」，眺望这幅光景。

「啊啊……」

她听见女子的声音。

「啊啊……好高兴……我终于，可以让你吃了……真是的，都是因为你不听我的命令……」

女子的左手温柔抚摸着正在啃食自己右手臂的野兽鼻头。

杜纳米斯以为自己的进食遭到干扰，露出门牙将那只手的手肘前方一口咬住扯裂下来。

「啊啊……好高兴……好幸福……」

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女子试着用已不存在的双手拥抱野兽，并将头凑近杜纳米斯的脸——

喀嚓。

她的头就这么收进了那张大大的嘴巴当中。

「奇诺，慢慢推我，从左边绕一大圈。」

「知道了……」

奇诺的右手继续拿着「卡农」，保持继续跨坐在汉密斯上面的姿势，用双脚踢着石地板。

轮胎静静旋转，汉密斯开始前进。

奇诺他们一面跟正在大口啃食女子尸体的野兽保持距离一面绕圈行进，前往入口。

沉迷在进食中的野兽，连一眼都没有瞧过奇诺他们。它依然倒在地上，而且继续吃着人类的血肉，就跟它到目前为止已经这么做过一千次以上一样。

奇诺一边听着骨头碎裂四散的声音，一边踢着地面把汉密斯推到巨蛋的入口前面，就在那里发动引擎——

以脱兔之势疾驶出去。

在迅速穿过城门隧道、死命转动隐藏在办公室中的转盘、将钢铁栅栏完全关上之后。

「汉密斯！那家伙有追过来吗？」

「没耶，完全没有。」

「是吗……得救了……」

奇诺当场慢慢的蹲下身去不动了好一会。

「不过嘛，这回是有点危险啦。哎呀，紧张紧张刺激刺激，对心脏很不好呢。」

「汉密斯的心脏在哪里？」

「谁知道？」

奇诺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赶在身体受寒之前，穿上了放在包包里头的防寒衣。

她推着汉密斯，走到了外面。

在中午过后的太阳之下，仅有石头的世界在眼前扩展开来。

她回头望去，巨大城墙高高耸立，仅存的一头野兽就这么被围困在那当中。

「有关杜纳米斯的事情呢，奇诺。」

「啊啊。」

「虽然好像是在图鉴上也从来没有见过的动物，不过它大概是各个不同种类动物的混血喔。是实验性交配出来的、奇迹般的偶然产物，非常的珍贵喔。虽然光凭这点就足以被珍惜了，可是如果它可以跟别的动物交配生出下一代的话，应该会成为留名历史的一头神兽吧。」

「…………」

「所以，如果你毫不隐瞒地讲给商人听的话，那些人就算多少要硬着头皮也说不定会来抓它喔。当然这会是个赌命的工作，不过我觉得有非常充分的价值。因为它才刚吃掉一个人，只要有水，应该还可以活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也就是说，还来得及喔。」

「…………」

「如果你不传达情报的话，杜纳米斯它嘛，总有一天会在这座笼子里头，饿死喽。」

「…………」

「怎么办？」

尾声「在河畔·a」—lost by the Riber·a—

『写给正在读这封信的人。

不过前提是要有这样的人存在。

现在，我在家人的尸体前而，写着这篇文章。

就在从小就相识相知，人生几乎一起共渡的妻子，以及三个可爱孩子的尸体前面。

四个人都己经死了。

愿他们安息我是这么盼望的。

人是我杀的。

在他们睡着的时候，我勒住脖子杀了他们。

只有妻子明白我。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醒过来，将还小的孩子们通通哄睡之后——

「我爱你。」

她说了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我勒住所有人的脖子杀了他们。

为了尽可能不让他们痛苦，我在一瞬间死死扼住颈动脉。

用现在拿着这只笔的手，杀了他们。

我们是从祖国逃出来的。

那是个残忍的独裁者掌权的国家，存在着迫害跟歧视还有饥饿，那里并不是一个大多数人可以获得像人的环境。

我们跟志同道合的伙伴们一起组成商队去旅行，但是却诸事不顺。

先是有人因体力不支而脱队，没多久有人死了，再来就有人从那些死者的尸体上夺取遗物，而这样的他们，因为行李过重又脱队了。

我们一家人则是因为带着年幼的孩子们走不太动，所以脱队了。

但讽刺的是，我们的命也拜此所赐得以延续。

在我们脱队的隔天，我听见远方传来争吵的声音，接着就是说服者的开火声。

又隔一天，当我远眺他们的露营地点，只有尸体散置四处。

我战战兢兢地过去一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不过他们是自相残杀的，我只把能用的东西抢了就逃。

在那之后，我们一家人慢慢地继续前进。

相信在某个地方会有愿意接纳我们这一家的国家。

我们探访了好几个国家。

然而，我们移民的心愿并没有实现。

理由各式各样：民族相异，人口控制，文化不同，宗教不一样……

我们并没有失去希望。

总有一天在某个地方，会有一个让我们一起幸福过生活的国家——

我们曾经这么相信过。

但是，母亲一般的大自然，并没有饶过我们。

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秋天已经结束了。

天气已经是完全的寒冷了。

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摘采猎捕的树果子跟小动物，已经完全采不到也捕不着了。

我们在大自然之中挨饿，如果这里是某国境的话，或许那个国家无论如何会让我们过完一个冬天也说不定。

找不到多少食物，要持续漫长的步行，真的很痛苦。

就连成人的我，都哭了好几次。

对孩子们来说，这又是多沉重的痛苦啊。

偶然来到这条河的时候，我们以为得救了。

周围有森林，燃料不愁匮乏，也有水。

而且最重要的是，河里应该有鱼。

只要捕到它们，我们一家人应该就可以活过一个冬天了。

我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这条河连一只鱼都没有。

不管待了多少天，不管过了多少天，连一只鱼都……

没有生物，就是一条死掉的河罢了。

尽管如此，我们没有移动的勇气了。

一直以为今天一定可以捕到鱼，就这样过了好几天又好几天。

这段期间，妻子跟孩子们逐渐连正常走路都没有办法了。

我一直相信只要有食物的话，就还可以活下去啊……

我们已经无法动弹了。

只能在帐篷中等着慢慢的饿死，变成这副德性了。

所以，大家要一起让这段路程结束。

要在这里一起死。

所以，我把大家都杀了。

内心想着大家的遗体别变成野兽的食物的我，等待着白天。

一面感受着四人的身体逐渐冰冷，一面等着白天。

然后，人生最后的白天到来了。

最后我想留下手稿给某个人，准备了纸跟笔，等待着太阳升起。

我想写完这封信之后，就把遗体埋好，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后，在黎明显现的同时，我也慢慢地写到这里来了。

现在，太阳升起来了。

人生最后的太阳是——

嘎啊 啊啊

混账！

妈的！混账啊啊啊！

啊啊……啊啊……

妈的！妈的！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已经厌恶这一切了。

写完这封信，我就立刻把自己的头射穿。

这样就结束了。就算只有一秒，我也不要在这种世界多待。』

***

「以上就是内容了。」

看完信中文章的奇诺，把还很干净的信纸递给汉密斯看。

在即使于秋季尾声依然保持深绿不变的常绿树林中，这条河静静的流动着。河宽跟比较大一点的马路差不多，水深及人的膝盖。

奇诺跟汉密斯在随处都是圆滚滚小石头的河滩上。奇诺以两只脚站着，汉密斯则用侧脚架立妥。

奇诺将步枪型的说服者，也就是「长笛」，搁在她褐色大衣的肩膀位置上。

在距离奇诺他们稍微远一点的河滩上，竖立着一顶大大的帐篷。

在帐篷的前面，有个男子倒在那里。男子的头开了个洞，脸上覆盖一大片干掉的血，右手拿着一把左轮手枪。

汉密斯说：

「嗯嗯，一个谜题解开了。果然那个人是『连续杀人犯』呢，而且我觉得最后他是自己结束了生命。死掉的时间，应该就是昨天了。只要奇诺提早一天来的话，就可以听那个杀了家人的男人说故事了。」

「也许是这样吧。不过，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奇诺说道。

在晚秋时分的太阳升起前一刻，世界静静地逐渐明亮。

奇诺一面细心将纸折起来，一面说：

「还有一个谜题。最后那一段，在日出之后仿佛像是连着愤怒一起乱撇在纸上的文字是怎么一回事呢？」

「谁知道，会是幻觉什么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会明白了吧。谜题……依旧成谜吗。」

就在奇诺如此低喃的时候。

从远方、从河的下游，传来了喧闹的声响。

仿佛像是好几个巨大物体于地面爬行窜动的声音。

「什么！」

奇诺当场将纸抛下，将右肩的「长笛」端到身体前方，解除安全装置。

然后——

书末特别短篇「第二十年的我们」—Traveling for Decades—

「从那之后，过了二十年吗……」

「时间过得真快呢，奇诺。」

在美丽的红花盛开到地平线尽头的草原上，奇诺与汉密斯静静的交谈着。

汉密斯以主脚架立妥，车轮深陷在花朵包围中；身穿大衣的奇诺则在稍微有一点距离的地方，也仿佛像深埋在花丛中一般的仰面躺着，凝望着苍蓝色的天空。

「在十二岁的生日前夕急忙离开国家的我，明天也已经要三十二岁了……我说汉密斯，不管什么时候都一直用『我』（注：奇诺对『我』的发音为BOKU，是某个国家传统上的男子第一人称）来称呼自己会很奇怪吗？」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说什么呢，这就是所谓的山水坑大啊。」

「……『三岁看大』？」

「对，就是那个！」

奇诺将她的黑色长发扎成一束，挪移到自己的身体前方来。脸颊托着一片花瓣的那张脸，完全是成年人的模样。

「我说奇诺，差不多也该注意一下眼角的皱纹了吧？你的年龄都快从眼睛看出来了。」

「咦？我还没问题的。嗯……我还不用担心。」

「其实大家呢，都是这么想的啦，可是真正到了那时候就会很惊慌哦？你会听到很多熟人一直跟你推荐化妆品哦？」

「啊哈哈。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汉密斯在这一点就很好了，坏掉的地方只要换掉就好。这二十年来……我记得引擎更换过三次、骨架补强了四次，至于轮胎跟把手之类的，已经不记得换过多少个了。」

「你差不多也要帮我换掉第七根码表线咯。断掉的话，你就不知道行驶的距离啦？」

「我知道了，在下一个国家更换吧——即使像这样更换许多零件，汉密斯还是汉密斯。」

「当～然！」

「所以不管我增加了几岁，甚至年老了，我还是——我吧。」

「好像是很简洁的结论呢，不过算了。」

「即使是这样，还是过了二十年啊……有点一眨眼就过去了的感觉，又有点漫长的感觉……」

「我觉得对人类来说，果然还是很长的时间吧。毕竟那位年轻健壮的王子，也成了一位威严的大叔，或者应该说中年男性了。」

「啊啊，你说西兹吗。我看到他的时候，真的快吓死了。在一个国家安顿下来之后，果然就很容易发胖吗？不过，看他微笑着在当面包店主人的样子，好像非常幸福，而且我收到的面包也很好吃。另外，要说还有事情让我吃惊的话，那就是那位白发的蒂法那了。」

「没想到她变成国内最顶尖的医生呢～！虽然那个女孩看起来头脑很好，那也太厉害了。」

「没办法见到陆，蛮遗憾的……不管怎么说，狗的寿命真的很短。」

「毕竟那是只笨狗，它的灵魂一定不会去天国而就在那一带打转的。相对的，它的小狗真的好多。」

「你是说那些『陆二世』吗？他们四只都好可爱～不过从外表完全分不出来谁是谁就是了。」

「因为那这家伙会一起开口讲话，吵得我拿他们没办法。」

「啊哈哈，回忆的话题，总是说不完呢。」

奇诺慢慢地举起右手。

她摆在那手上的，是上头已经有了许多细微伤痕，尽管如此依然在细心保养下泛着黑色光泽，也仍然可维持在可射击状态的掌中说服者「卡农」。

「师父她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呢……」

「嗯，我想她的寿命到了尽头，应该已经过世了吧。」

「你讲话真的不留情呢……汉密斯。」

「我不想让你怀有奇怪的希望啊，奇诺。因为『二十年』的岁月，就是这样的东西喔。」

「我知道了……就当我也这么想吧。」

奇诺慢慢地将右手放下。接着，她对着天空发出问题：

「我还可以继续旅行几年呢？」

「谁～知道～这种事情谁也不知道。可是——」

「可是？」

奇诺撑起上半身，看着汉密斯问道。

「即使不再旅行了，奇诺还是奇诺喔。就跟不管零件换了多少次，摩托车还是这一辆摩托车一样喔。」

造型保持得跟二十年前完全没有不一样的汉密斯，看着已经三十二岁的奇诺如此说。

***

『喂喂我是时雨泽，刚传过去的「奇诺二十年特别篇」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喂喂我是编辑部，如果要用好懂的日语来说的话，就是不采用。』

『咦？等等、咦？这篇超感动的作品竟然不采用……我知道啦，就是说你没时间所以没有读过对吧？』

『你这自信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啊？我好好的读过啦。』

『那么，再三十分钟之后我还会再打电话过来，就请你先读一下咯。』

『你给我听人话。』

『咦～为什么不采用～！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x5』

『请不要一张口就把「乘以五」之类的话说出来好吗。』

『因为「我不要」说了四遍，乘以五之后就等于是二十遍了。』

『既然这样你就振作一点吧——这件事情先摆一边，这篇故事还是不采用，没办法收录在奇诺之旅第二十二集当中啊。』

『这件事还请您想点办法。』

『什么办法都行不通捏。』

『我要跳舞了喔！』

『呃，请便。』

『——哈啊呼！哈啊！那！不采用的理由！是在哪里！哈啊！又是什么？』

『呃你真的不要跳了很恶心。想知道理由吗？因为你突然让奇诺他们增加了二十岁实在太无厘头了啊。』

『可是、可是可是！我在一九九九年二月到四月开始写奇诺，作为第六回「电击电玩小说大赏」的参赛原稿，到现在恰巧就碰上了二十年了啊？呼呜哈啊，可以让我冲一下澡再过来吗？』

『不行，请给我在那边坐一下。』

『没关系的，我也累了就坐吧——而在二十年后我写下来的第二十二集当中，奇诺他们也增加了那么多岁，以作品的角度来看反而很自然吧？It's so natural.』

『哪里自然了，只有怪怪的感觉好吗。』

『就是这样……这就是、自然的怪怪感觉。』

『你是不太会讲日语的作家喔？如果要追究到底的话，以编辑部的角度来看，而且可能读者们的观点也一样，大家最希望增加岁数的人，最希望有所「成长」的人，并不是奇诺他们啊。』

『哦哦！那会是谁？因为我想把这点活用在今后的故事发展当中，请别隐瞒就告诉我吧！』

『因为我完全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就告诉你吧，最希望有所成长的人是——』

『是？』

『是你啦～！』

『是我喔～！』

『你应该可以接受了吧？』

『是可以接受，可是人总是有做得到跟做不到的事的。』

『就算你整个人突然装出那种非常乖巧懂事的模样也没用啊。』

『不过也好，编辑部方面的意见，我非常清楚明白了。因为所谓的书并不是作家一个人制作出来的东西，在这里我会敬表退让——』

『退让？』

『请把这篇故事放进第二十二集中吧。』

『请把我跟你的对话到目前为止所费的氧气还给我。』

『不用担心。二氧化碳的增加，会让植物觉得开心。我们人类还去吧这样的植物吃掉，为什么会这么的残忍呢。』

『现在我们不是在讲那种话题吧。』

『别这样啦，我只是很自然的说着自然的话题啊。』

『会觉得那很自然的应该只有时雨泽而已吧。算了，因为电话费也差不多要讲到有点浪费了我就进入结论吧，第二十二集的原稿我全部收到了，不过这篇不会收录。』

『怎么这样……我难得写出来的说……』

『这样吧，如果放到后记去的话我就会同意。』

『原、原来还有这一招啊！编辑，你是天才吗？』

『呃，为什么你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因为……所谓后记，就是要严肃而认真的去写的地方吧？』

『喂时雨泽，你给我在那边坐一下。』

『我一直坐着啊怎么啦——那么，这篇就当作是后记咯！真是谢谢您！』

『好的辛苦您了。话说回来你接下来要写的是什么呢？』

『那当然是——』

嘟、嘟、嘟。

电话记录到这里就中断了。

后记

-Pref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