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诺之旅 21

时雨沢恵一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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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看的见的真相?b」

「巨人之国」

「彩页后记Ⅱ」

第一话「能出名之国」

第二话「俊男美女之国」

第三话「N之国」

第四话「不许读书之国」

第五话「客满电车疾驶之国」

第六话「消失之国」

第七话「完美之国」

第八话「钥匙之国」

第九话「女之国」

第十话「每天会死之国」

尾声「看得见的真相?a」

书末的普通后记

序章「看的见的真相·b」

-She is Still There. ·b-

然后，那名老人看着照片，默默哭了出来。

因为他躺在床上的关系，泪水顺着其侧面流下。

在年老男子看着的，那个略大的相框里——嵌着一枚男子住院前一直居住的家庭照片。

那是他与爱妻几乎倾其一生，定居长达六十年岁月的家中光景。也是芙特倾其所有「器材与技术」，投入全部心力拍摄下来的一枚相片。

男子留着泪，一直凝视着照片。

病房里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寂静的时间流逝。窗外的鸟鸣声，听来反而特别响亮。

不久之后，男子拿着相框的受放了下来，他也将相框放到位于窗边的架子上。

接着，他对围在床边的自己儿子与媳妇，竭力挤出声音说：

「我明白了……你们想说的，我都明白了。我会好好接受治疗的。为了能快点治好，早日回到这个家……」

因为儿子与媳妇在极度感动到执起父亲的手，芙特的工作就此结束。

我们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于是芙特伸手握住我的龙头把手，开始将我退离病房。

最后，芙特往相框那边瞥了一眼，看着相框里的那张照片。

那张在客厅角落，浮现已故老奶奶朦胧笑容的「幽灵照片」。

「巨人之国」-Skyscrapers-

「那、那是什么……？」

奇诺说不出话来了。

跨坐在汉密斯上面的奇诺一抵达山路的最高处，便俯视宽广的盆地。在那盆地当中可以看得见的城墙，城墙内部，则有「巨人」。

穿着轻飘飘服饰的人类在城墙内紧密站立，每个人的手臂都向两旁伸出，与附近的人紧密相连。其数量有四十人以上。从周围的林木与随处可见的城墙推测，这些人类的身高，应该有达到三百公尺。

「我猜你应该会很想说：『好大的人类啊，他们的食物应该很营养吧？』可是奇诺，那是人像喔。」

汉密斯这么一说，奇诺就理解了。虽然颜色与外形都很精致，看起来几乎打造得跟人类一模一样，不过他们都是建造物。

「啊，原来如此……我有一瞬间真的吓到了，毕竟没有任何事前资讯啊。」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吓到，才比较新鲜又有趣啊。」

「或许吧。」

「那么，我们就靠近点看看吧！」

「就这么办。」

奇诺与汉密斯，沿着山路下去。

奇诺与汉密斯进入这个国家。城门的入境审查是全自动作业，他们没碰上任何人。

在国内仰望这些人像，愈来愈能感受到它们的巨大。

一站在巨人像脚下，就完全看不到它的脸。不知情的人，说不定还不觉得它们是人类的塑像。

虽然是由钢筋水泥与金属建造而成，外观的雕饰却很精细，就连身上衣服的褶皱第一忠实呈现。表面漆上美丽的涂料，就连阴影也如是描绘。虽然国内柏油路的品质很牢固，不过别说是行人，就连行驶的车辆也没有，就像在一处什么人也没有的场所中，单单建造巨大人像并排矗立着。

奇诺与汉密斯在欣赏这片光景好一段时间以后，对偶然——或者该说是总算——骑着脚踏车经过附近的居民提出询问：「这些巨大人像，究竟是什么呢？」

「咦？难道旅行者不知道这是大厦吗？」

「什么？」

「大厦啊，高楼大厦。我国因为为占地狭小，基于住家与办公的需要，会让建筑向上延展。虽然看起来没有窗户，但有设置单向玻璃，从里头是可以看见室外风景的。另外需要说的是，大厦入口设在地下，因为这个国家一到冬天就酷寒到不行，也因此地下街就比较热闹。」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高楼大厦的理由了。那么，为什么会建成人的模样？」

「因为是宗教令的关系。在我国，任何物体都不得建得比神像还高，所以我们吧大厦搜盖成神像了。顺带一提，我们是多神教，所以有各式各样的神像。」

「这么说来，那些相牵的手是？」

「可以轻松移动到隔壁大厦的空桥。」

汉密斯对着以平常语气淡淡回应的居民，如此提问：

「我问一下喔，这个国家有没有打算将这些变成观光景点吗？」

结果，居民惊讶的如此回答：

「咦？不过是大厦而已耶？——比较起来，我还是希望能让大家见识一下稀有的旅行者呢。」

「彩页后记Ⅱ」

——Preface——

大家好。我是作者的时雨沢惠一吗？(编注：哪有人反问读者？)

我到目前为止，只有一次在彩页上写过「彩页后记」。能够马上想到我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人就是坚定不移的《奇诺の旅》粉丝！我爱你！啊，你说其实你不需要这种告白吗？原来是这样啊。

「彩页后记」的刊载，是在二〇〇三年出版第Ⅶ集时候的事。(注：指日文版)

这是距今十四年前，也是距今十四本以前的事。这个数字之所以奇迹似的一致，是因为每年都出一本《奇诺の旅》的关系，所以别说是奇迹了，其实也没什么。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各位是不是还记得呢？

没错，正是《奇诺の旅》推出电视动画版。而我在当时的后记里，写下了与此相关的感谢词，以及我的想法。

而今年，二〇一七年，《奇诺の旅》再度推出电视动画版了！经过十四年，这段连幼童都能成长到中二病发作的岁月，这部作品又要透过客厅里的映像管现身了！啊，现在已经几乎没有萤幕在用映像管了对吧……呃，透过液晶萤幕现身了！

有关我听到再度电视动画化的消息时到底有多高兴的问题，如果从这里开始写答案的话，光是后记就可以写上三本书的份量吧。很抱歉我乱说话了，应该是五本书的份量才对。

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新动画版也应该播放第一话了，我也应该会像只壁虎一样整个身体紧贴在电视上看吧。哇啊咿，看不到。

二〇〇三年动画版播放时的回忆，就好像昨天的事情一样。

想起我曾在自己住过的上上间公寓的一个房间里，对着二十一吋的映像管电视，打开了刚买回来，当时还是非常早期的数位视讯录影机电源(因为光是预约录影就出现硬碟无法启动的异常状况，只好手动录影)，接著端正跪坐等待动画播放的时光。脚麻的时光也想起来了。

那一天，我曾心想：「关于《奇诺の旅》的电视动画化， 这应该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吧」——不过看来人生总是远远的超乎预期，而且也是有往好方向发展的事。一生拼命努力过后，也会有不至于徒劳的成果。不是有句话这么说吗，「继续就是力饼」。你说是力量？对，就是那个。

我想永不忘记这份喜悦，今后也将持续努力。

对于这次再度电视动画化的相关团队成员，我真诚向各位表达谢意。

让小说能像这样发售到第二十一集的出版团队成员，我真诚向各位表达谢意。

而一路阅读《奇诺の旅》到这里的各位读者，我真的真的要谢谢您们！

正因为各位买书阅读，我才能努力持续写作，也因此获得再度电视动画化的荣誉。

二〇〇三年出版的《奇诺の旅》第Ⅶ集「彩页后记」。

我曾经在当中写过，比那时候再早十年以前的自己搞过一个「给未来的自己的问题集」，以及当时对那些问题的答案。

详细内容请各位在第Ⅶ集(绝赞发售中！)确认。而在那段后记中，我又问了，现在(二〇〇三年)的自己有什么梦想是希望能在十年以后实现的呢。我是这么回答的：

「把后记拍摄成动画」。

虽然是以开玩笑的心态写的，不过有一半以上是认真的。

当时那家伙映照在镜子上的眼神，是认真的。

至于道是否算是实现了嘛，应该不算是没有实现吧？不，可是……总觉得好像有在开会讨论时被人念过类似事情的记忆……

一切答案就在荧幕画面中

接著我要来思考。

二〇一七年的现在，我又有什么梦想是希望能在十年以后实现的呢？

晚点我会来思考。

——二〇一七年 十月 时雨沢惠一

第一话「能出名之国」

-On the Wave-

在望得见海的细小山道上，一辆摩托车(注:两轮的车子，尤其是指不在天空飞行的交通工具)缓缓行进。

万里无云的秋色蓝天之下，一座座坡度非常平缓、植物生长茂密的丘陵，相连延续至远方尽头。上头长著低矮的细草，让整片山丘染上钝重的绿色。

仅以土夯实过的道路，沿著山丘稜线宛如蛇一般的蜿蜒向前。其宽度窄到仅容一辆车通行。若是骑到岔出路外，就只能沿著斜坡直直滑落而下。

道路的北边与绵延的山丘相连。树叶尚未开始转红的青翠大地不间断上下起伏，并向四处伸，最终蜿蜒消逝于地平线尽头。

而在道路的另外一边，再越过一座山丘就是青色大海。海上无任何岛屿踪影、令人耳目一新的海平线景观，往远方笔直延伸。

摩托车在这样的世界中一路向西，满载旅行物品。后轮两侧附有箱子，上面则绑着包包。

握著摩托车把手的，是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著棕色大衣，过长的衣摆卷在双腿上固定，头上戴著附有帽檐及耳罩的帽子，眼睛则戴有银框的防风眼镜。

骑士一面骑著摩托车，一面说：

「其实这树很奇怪，总觉得第一次看到这样的。」

在骑士左手所指的前方绿色山坡上，随处可见树木从人体腰部的高度斜向生长，不分主干旁枝都歪曲得很厉害，没有一株树木笔直向天伸展，而且每株歪曲的方向全都一样，都是从海洋那边往陆地那边歪。

「其实呢奇诺，那些都是很常见的普通松树喔。在这块土地上，应该在某些季节会吹很强烈的海风吧。一直被这么吹，也就只能像那样横著长了。」

摩托车回答说。

这名被称作奇诺的骑士，沿著下坡弯道缓慢转向，说：

「原来如此，如果强风一直往同一个方向吹，就算是树，也会变成那样啊。」

接著又这么补充说明：

「现在不是那个时期，真是太好了。」

「同感。摩托车在侧风中行进是很吃力的。」

「如果汉密斯能在空中飞就好了。」

「我要先跟你说清楚，奇诺，如果我飞的话遇到侧风会更吃力喔？难道你没听过『棒打出头鸟』这句俗话吗？」

「那就别飞好了。」

「对吧？」

「另外，我觉得这句谚语，意思好像有点不一样。」

「是吗？」

「再说，你是不是讲错了啊？」

「你很没礼貌耶。」

奇诺驾驶被称作汉密斯的摩托车缓缓行进。为了不让自己滑落山坡，她在狭窄的道路上谨慎前行。

「那么，下个国家是怎样的国家？」

汉密斯发问。

「汉密斯……每次你都要等快到了才会感兴趣吗。」

奇诺先以略显无奈的表情回应，接著才回答问题：

「我手边的资讯有点旧，不过听说是个政情安定，少有危险事件的国家。」

「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可是，对摩托车来说，我在一个国家所追求的最重要东西并不 是那个喔？」

「没问题。因为好像有装置引擎的车行驶，所以也有燃料。」

「那就好！那么，对奇诺来说，你在一个国家所追求的最重要东西是什么呢？」

「嗯？嗯~......」

接下来奇诺过了两个弯道，依然持续思考著。

「那是需要这么伤脑筋的事吗？」

听完汉密斯惊讶的声音，奇诺一脸正经地答道：

「这个嘛，舒适的床舖跟清洁的被单是我所追求的，不过如果一定要说最重要东西……」

「好吃的饭呢——不过奇诺是个味觉白痴什么都吃啊。」

「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不行我没办法下决定，就当成是出境前的习题吧。」

奇诺说出这句话时，她在延伸的道路尽头，山与山之间，看见了被太阳照耀的城牆。

「终于到了。比想像中还花时间。」

「不过嘛，没有摔倒就是最好的事。」

奇诺与汉密斯在太阳逐渐西斜——也就是黄昏开始前没多久，抵达城牆边。

这是个面向海洋的国家。

盘踞在大地上的城牆，描绘出巨大的圆。对边的城牆隐没在远方，完全无法看见。

在登上坡道后看见的大城门，理所当然的紧闭著。几名卫兵双手举著前端上刺刀的步枪，保持警戒表情直立不动。

一名身著西装的男性民间人士，在卫兵身旁等候奇诺他们。这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 子，跟士兵们完全相反，露出满面笑容。

当奇诺与汉密斯缓缓接近，在他们面前停下来的时候。

「旅行者！欢迎光临我国！是要观光？还是休养？不论是哪一样都非常欢迎！」

这名看起来像入境审査官的西装男子，将手掌朝向天空，张开双臂发表欢迎词。

「谢谢……真是谢谢您。您该不会一直在外面等吧？」

「因为远远就看见你们过来了！这也是我的工作！」

奇诺道了声谢，随即配合对方要求进入位于城门侧边的办公室办手续。

首先她登记了奇诺与汉密斯的姓名，由对方开立身分证书形式、效期为三天的登记证。 因为一般市民禁止持有说服者(注：指枪械)的关係，在出境前要将它们交给国家保管。奇诺从位于大衣下方，挂在右腿位置上的枪套裡取出一支左轮手枪型的说服者。

奇诺将这支名叫「卡农」的说服者，分解成枪身、弹匣与握把，再放进保管用的木箱 中；备用弹匣、子弹与火药也交出去保管。

在这些东西都被收进更大的保险柜以后，入境审查官开口说：

「除了商人们以外，其实你们是暌违四年的纯观光客，我们差点就忘掉办手续的方法。」

「那还真是久呢。」

汉密斯的声音，从办公室外传了进来。

「算了，反正只是一个没什么看头的国家。」

汉密斯对著一脸感伤耸肩表白的入境审査官，继续说：

「其实你大可以不用那么委屈。我猜，可能只是大叔你没有发觉到而已，一定会有什么 东西让奇诺又惊讶又感动的！」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奇诺发问了：

「这个国家有什么最近流行的东西吗？」

入境审査官随即呈现出明朗的表情说：「当然有！这个国家的收音机非常盛行！已经是国民最大的娱乐！请你们在停留的时候，一定要享受其中的乐趣！」 「那真是、不错啊。」

「我想如果是旅行者奇诺的话一定很清楚，不过这个世界上应该有科学技术愈来愈进步的国家吧？」

「是有，但也有没那么进步的国家。」

「那么，也有没收音机的国家吗？」

「有很多。」

「哇啊无法相信！我没有在那种国家出生真是太好了！啊，入境审查这样就结束了。」

「还满简便的嘛。」

汉密斯说。

「因为照规定，我在工作中不得听收音机也不得跟收音机说话，所以早点结束对彼此都好。好了，那么我去开城门，请稍等片刻。」

入境审査官留下这句话，便离开办公室，去下达开城门的指示。

「『不得——跟收音机说话？』」

奇诺歪著头，继续说：

「你觉得这会是什么意思？汉密斯。」

「谁知道。」

奇诺推著汉密斯，往前方开启的城门穿过去。

这个国家的城门有两层，当他们一走进宛如昏暗隧道的城牆内部，身后的外边城门便关 上，四周一片漆黑；接著内侧城门开始缓缓向上开启，眼前又逐渐明亮。

而国内的样子，也逐渐可见。

「嗯？」

「喔？」

从脚开始逐渐出现了人影，有一名男子与一名女子，他们看著奇诺一行，彷彿从刚才就一直站著等待城牆开启。

「他们是不是在这裡等出境？」

「说是这么说，他们一直在看我们这边耶。奇诺，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他们生气的事？」

「我没印象有这种事，应该是汉密斯做的吧？」 「不，是奇诺才对吧。他们一定有什么事想好好教育奇诺一下。」 「是教育我早上如何叫醒汉密斯的方法吗？那就只好去听了。」

城门随著沉重的摩擦声完全开启，奇诺继续推著汉密斯向前走，马上就明白他们正在不 停的讲话，而且也听见其中的话声：

『正如情报所述！旅行者！就在此时此刻入境了！是位年轻的摩托车骑士，摩托车是一 辆银色油箱的强劲款式！从包包上可以窥见其旅行年资，也忠实传述著旅途的严酷！』

『嘿YO!旅行者现在进入的这国家！就是我一直在说的好国家！四年的岁月实在是有点长！多余的碎碎念就要更快讲！骑上摩托车就哪裡都可以去！就算是原点还哪边都可移去！』

『呃~在我的想像中，这位旅行者是为了寻求真理才不停旅行的。就在大地女神、与天空之神相遇的场所。其成因除了海与草木不停发出灵气以外没有其他可能性。我可以看得见 旅行者的内心。』

他们正在不停的讲话，其声量大到连奇诺与汉密斯都听得很清楚。

可是，那些人并不是在对身边的人讲话，所有人都将视线一直对著奇诺他们。但那些人 也不是对奇诺他们讲话，也就是说完全在自言自语。

奇诺对汉密斯说：

「............总之，我知道他们不是想跟我们说话。」

「同意，总觉得不舒服。」

在细声对谈过后，奇诺一下跨上汉密斯，继续说：

「好了汉密斯，逃吧。到刚才人家告诉我们的旅馆去。」

「知道了。」

奇诺一发动汉密斯的引擎就立刻前进，瞬间通过那些人身旁。

『啊啊！旅行者留下有点小好听的V双引擎声疾驶离去了！』

『疾驶离去就联想到逃走！要追踪就得要来追轨迹！』

『没错，神总是背对著我们，正好就像现在这位旅行者一样……』

她撇下了这群应该是对谁持续不停讲话的人，在国内奔驰著。

在入境审查官事先告知的旅馆一处房间内。

「这就是收音机吧。」

穿著白衬衫的奇诺，看著置放在房间里的机器如此说。

打开厚重的木制外箱拉门，里头就是一台被金属外壳包覆的收音机。

收音机正面设有四只喇叭，以及数也数不清的仪表板、旋钮与按钮：电线与天线则隐藏于墙壁内部。

如此具庄严美感又复杂奇特的机器，在这处充满朴素木造家具的房间中，可说是独放异彩。

「相当豪华呢，这个多功能实在夸张得厉害。」

卸下所有行李并用主脚架立好的汉密斯如此说，让奇诺颇为感动：

「哦，我是不太清楚，不过能让汉密斯夸奖，应该也相当了不起吧。」

「中间那个附带小型喇叭的部分，应该可以取下来带著走吧；外箱旁边挂著的那个皮制包包，应该是随身收音机专用的携带包吧。」

「原来如此，是可以带到外面去听的。」

「功能的话大概是知道的，不过只有带著走那部分右下方的计数器不是很清楚耶，那会 是什么样的数字呢？」

汉密斯说完，奇诺就看过去。

在那里，有六组上面刻有微小字体的回转式计数器，由上到下并列；数字的位数相当多，一共可以数到七位数。现在，上面的计数器显示的是「二〇四」，下面五个则显示著「〇」。

「汉密斯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喔，我发现了某个东西。」

一张厚纸落在外箱底下，奇诺将它捡起，迅速读了 一遍，说：

「这是写有简单操作方法的说明书，其实本来应该是放在上面的吧？」

「发现得好！来听听看吧！奇诺。」

「我知道了。」

奇诺按照说明书的指示，首先将最大的开关推上去打开电源。收音机一度发出低鸣声， 接著就在四处亮起微光。

奇诺再转动中等大小的旋钮，调到上面写著「国营广播」且频率数字事先设定好的频道

最后，她再用最大的旋钮慢慢将音量调大。从喇叭裡，可以听得见一名男子字正腔圆、 非常清晰的声音：

『——的价格会比去年便宜，市场关系人士是如此推测。』

「原来如此，听得见了。」

奇诺让音量固定下来，汉密斯则坦率的发表感想：

「杂音少很好听呢。」

接下来，收音机播放了几则新闻。像是有关北边城墙的修缮期程、某村的村长选举、新发售的农业用卡车等等。

奇诺将包包裡的物品一起摆在床上，一面整理一面聆听。

『下一则新闻，本日傍晚时分，睽违四年的旅行者来访了。』

「哎呀！这会是在说谁呢？」

汉密斯立刻说。

「谁知道，会是在说谁啊？」

奇诺则停下了摺衬衫的手。

『是年轻的旅行者奇诺，以及摩托车汉密斯。奇诺的特徵是，黑色短髮、棕色大衣与黑色夹克；汉密斯则是V型双缸引擎及银色油箱。他们在本日傍晚时分从东边城门入境，预定停留到后天为止。请各位国民注意在不损国格的情况下，温馨的欢迎他们。』

新闻播报到此结束，开始气象预报。奇诺与汉密斯在聆听明天与后天都是晴朗天气的同时，也交谈著：

「奇诺，你变得超有名的！明天开始会很辛苦喔！」

「不会吧，我又不会接受采访，再说后天就出境了。」

「咦？你不接受采访吗？」

「咦？你希望我接受吗？」

天气预报之后，政论节目就开始了。

奇诺看著说明书，将频道切换到会一直播放音乐的电台。由管弦乐团所演奏的安宁乐曲，清晰可闻。

「真不错，如果在旅行途中也能听到就好了。」

奇诺直到睡著以前，就这么开着那台收音机。

隔天，也是入境第二天的早上。

奇诺还是如往常一样，随著黎明醒来。在窗帘的另一头，开始泛白的天空发出濛濛的光。

奇诺也一如往常，打算进行「卡农」的拔枪练习，并从桌上拿起了空枪套:

「对喔……我交出去了……」

「你那动作我还满想看的。」

「哇啊！」

她被已经醒来的汉密斯吓到了。

接下来奇诺一面聆听收音机播放的音乐一面作伸展体操，以取代拔枪练习，一直运动身体直到出汗为止。

在淋浴并用过早餐后，奇诺将所有的行李全堆在汉密斯上面，从旅馆出发。

「今天在国内中心区域悠閒逛逛，最后再到西边城门附近的饭店。」

「知道了。」

在天空无云、微风吹拂下，奇诺与汉密斯沿著国内道路行进。

城牆附近的丘陵地带开闢为农地，柏油路在其中不断延伸。偶而会有汽车缓行过来，裡 头的司机对奇诺他们用力挥手；甚至也有人会刻意迴转与奇诺并行，说著欢迎来到我国的话

「果然，奇诺是名人了。」

「不是只有汉密斯而已吗？」

奇诺与汉密斯在不久之后进入位于国内中心的某个城镇。

这个城镇建设在广阔平坦的盆地上，依照地图所示是这个国家的首都，道路宽广车流量 也很大。在道路左右，高楼大厦向天空伸展，大型百货公司与剧场并立，发展程度非常高。

人行道上往来的行人也相当众多，一大早就很热闹。而且，几乎所有人肩上都背着相同造型的皮制包包。

奇诺注意到这一点，说：

「那确实是收音机用的携带包。」

「对吧，大家真的带著边走边听呢，有很多人用一只耳朵挂著耳机听喔。」

「就算是边走也要边听吗。收音机真的很盛行呢。」

「奇诺，你是惊吓到了？还是感动到了？」

「嗯~都有。」

一到大公园前方，奇诺就在宽广人行道旁将汉密斯停下来以确认地图。为了节省燃料，引擎也马上熄火。

就在下一个瞬间，在人行道上与公园内的本国居民们便一齐注视着奇诺他们。

有一发现就大感惊讶的人、有用手指著告诉旁人的人、有大大挥手的人、有定睛望著的人、也有可能是因为不管怎样就是有事抽不开身只好依依不捨不断偷瞄但脚步还是没有停下来的人。

以及——突击过来的人。

有数名男女，分别从公园的边缘、道路的对面、还有停下来的车上，全力加速往奇诺这 边奔跑过来。

「哎呀，这次一定是来求签名的。你要给所有人签吗，好像会花很多时间喔。」

汉密斯如此说。奇诺则一面从汉密斯上面下来，一面说：

「既然已经出名了也没办法，那么我就一面看地图一面等到结束吧。」

「咦？」

就在奇诺正要立妥汉密斯的主脚架时，第一个来到奇诺他们所在位置的中年西装男子， 当然也是肩上背着收音机的男子，开始劈哩啪啦地说了这么一串：

『现在，旅行者们就在我的眼前！不会有错！这正是四年不见的来访者！正如昨晚的公 共广播所言，骑著一辆银色油箱的摩托车，九点三十三分！突如其来的出现在中央公园前！ 接下来会採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

很明显，这些话不是对眼前的奇诺他们说的。可是不管奇诺怎么转头张望，男子身边还是连一个人也没有。

「跟昨天一样耶，奇诺。」

「我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旅行者与摩托车，正在看我这边！第一次接触！我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呢？不对，归根究底，语言可以通吗？』

「简直把你当世纪珍禽异兽看待了呢，奇诺。或者该说是外星人。」

奇诺无视汉密斯，直接对男子开口说：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语言可以通！听见了吗？对方主动开口说话了！那么，我想就来进行一场突击採访吧！——嗯哼，是的，请问旅行者有什么事呢？如果是这个国家的事，请尽管问！』

「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该不会各位——」

奇诺对眼前的中年男子、以及全力奔跑过来围住奇诺的其他居民、还有应该在「这群人身后那一头」的人们，以略高的音量询问确认：

「是用那台收音机，自己作广播吗？」

「咦？」

不论是反射性冒出这个字的中年男子，还是其他的人，全都露出了发现珍禽异兽时的表情。

他们一起沉默、一起瞪大双眼、接著一起睁圆。

在经过大约五秒钟的静默后，中年男子回答了：

「不会吧……该不会……旅行者您……不知道这件事就来这个国家了吗？」

『现在，正在对旅行者就整个情况加以说明。面对这个难以置信的状况，现场一阵騒动！对这样的混沌，该怎么表达好，我并没有准确的词汇。』

在另外一个人实况转播的时候，奇诺从中年男子、还有硬插进来的其他人那里，听取有关这个国家收音机的说明。

正如奇诺与汉密斯所察觉到的一样，这个国家的收音机不只可以收音，还可以发声。机上设有高性能的麦克风，可以将周围的声音漂亮的收录进来。

每一台收音机都配有一个频率，谁都可以听到它们发出来的声音。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一 定会发声，不过大多数人会希望让他人聆听自己的「声音」，所以也积极享受广播的乐趣。

「也就是说，全体国民都变成广播电台了对吧，这套体制还满厉害的嘛，像这种的我应该是第一次见识到吧。」

汉密斯以相当关注的语气如此说。而奇诺也坦率的表达感动：

「将自己的声音自由的传达给许多人吗。真厉害。」

在说明告一段落以后，希望用收音机广播的人们，一齐开始提出采访申请：

「希望能上我的广播。」「不对请接受我的独家专访吧旅行者。」「你在讲什么啊是我 先来的。」「今天是我的生日就我吧。」「对摩托车熟悉的我最适合了。」「就算联访也可 以喔？」

被麦克风一齐对准的奇诺，迅速採取她该采取的行动。

也就是，飞身翻上汉密斯快速发动引擎，驶离原地。

「嗯，这是正确答案。」

「不过我觉得都让人家告诉我们了还这样不太好……」

将许多人的哀叫留在背后，行驶至道路上的奇诺他们，眼前突然有变：

「哇啊！」「唉唷？」

一辆大型轿车从他们侧面超越，接著就像覆盖整条道路般的将前进路线挡下来。

奇诺紧急刹车，最后让后轮横向滑行一小段才停住。她跟轿车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

「好危险啊~！」

汉密斯大叫着。

「真的......」

在奇诺碎念后的下个瞬间，从车内跳出来一名看起来约末二十岁的男子，而他的肩膀上背著的是收音机。

他开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哎呀抱歉！就让我停在这里咯！』

在这句完全没有任何歉意的话语之后，他接著说：

『呜哇?好惊讶的偶然啊，这不是旅行者吗？告诉我们一些事吧？因为现在我的听众都很期待!』

面对这名讲话嘻皮笑脸的男子，汉密斯悄声说：

「怎么办？要开枪吗？」

「不要开枪，不能开枪。」

「他捡回了一条命啊。」

『什么甚么我听不见~？我想听众们都希望说大声I点哦？旅行者是从哪裡来的呢？好像听说你是女性？把你的三围告诉我吧？』

「怎么办？要开枪吗？」

「不要开枪，不能开枪。」

「他捡回了 一条命啊。」

眼看男子愈来愈逼近，奇诺立刻逃走。

这回，她已经无法使用道路；于是她骑上人行道向前奔驰，毫不顾忌地横向越过公园的游客步道。

「在公园内行驶应该是违法的吧？警察叔叔，奇诺就在这边。」

「这是紧急避难。」

『啊！可恶！让她给逃了！慢著！』

她抛下男子与轿车，越过整座公园。

在穿越游客步道，逃到公园另一边的道路后，奇诺与汉密斯便沿著大道往城外奔驰。

在他们出了城镇，来到一处周围景色一望无际的田间道路时，奇诺回过头去，没看见有

车子追过来，这才说：

「真是的，自从来到这个国家，总觉得一直在逃跑。」

并将速度放慢下来。

「不行啦奇诺，你得要去面对问题才行。」

「才不要，又没有说服者。」

「也对。」

「别这样啦。真是的，本来是想多见识一下城镇风光……想找个地方吃顿美味午餐的……」

「真哀伤。」

「看来，只好就这么去西边城门附近了……」

奇诺与汉密斯，在旱田绵延至山坡上、气氛一派悠閒的田园风景中奔驰著。

远方从事农作的人一看到奇诺他们，明显表露非常吃惊的样子。他们所有人的脚下也都搁着收音机，而且是一面听一面进行作业。

不过，他们还不至于想用收音机广播而突击过来。

「也对，毕竟在工作中嘛，这才是正常状况嘛。」

「对我来说，是得救了。」

就这样，奇诺他们在山中道路无所事事的奔驰了好一阵——而在太阳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向空腹认输的奇诺看到一个人，随即将汉密斯停下来。

在茂密昏暗森林中的一间屋子前面，那名男子正在开垦出来的旱田中采集水果。他的年龄大约六十岁，表情讲好听是正经严肃，讲难听就是冷淡无情。

奇诺询问这附近有没有餐厅，只见男子眼神尖锐直瞪过来，粗鲁的说：

「这种地方会有那种东西吗，去城镇吧，你妨碍我工作了，快点给我骑那个吵死了的交通工具滚。」

空腹的奇诺并没有放弃：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们一去城镇就会遭到收音机的袭击……」

「没错没错，然后我们就这么逃过来了。」

男子睁大了双眼：

「你是旅行者？」

「昨天入境，明天出境。」

奇诺回答后，汉密斯也作出推理：

「奇诺，我在这个阶段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完全不听收音机的。」

男子原本瞪得大大的双眸又变回原来的严厉眼神，说：

「要吃饭就在我家吃。」

在清爽秋空下，几张桌子在屋子前面并排著，男子在桌上所准备的——是盛放蜂蜜与火腿的微焦烤吐司、连同柑橘类的果酱一起煮到软透的猪肉、水煮过的紫色芋头、以及有不可思议香气的茶。

不管是哪一样都是至今没吃过几回的料理，奇诺一下子就全部吃光光了。她在确认过茶的品种后，慢慢地喝。

「非常好吃，真谢谢你。」

奇诺对一直默默进食的男子道谢过后：

「我想，你对这个国家现在这样应该满悲愤的。」

突然提出这个话题。而停在奇诺后方的汉密斯则：

「哦，直球。」

小声脱口而出。

男子并未因此就显得心情不好，也就是说他一直保持严厉的表情，如此回应：

「没错，变成一个歪掉的国家了。」

他大大的点了头，继续说：

「如今，变成一个只要能增加一个听取收音机广播的人，不管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一大群白痴之国。逼迫纠缠你们的，就是这样的傢伙。」

「原来如此。」

「我有问题！」

汉密斯说完，男子继续以严厉的表情回了一句「什么？」，从他的语气听来，感受不到不想回答的意思。

「刚刚大叔你顺口说出：『增加一个听取收音机广播的人』，不过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 的呢？」

听到汉密斯这句话，奇诺也理解了：

「这么说也对。」

「你还满有智慧的嘛，吵死了的交通工具。」

「谢谢你这么说。还有，我的名字是汉密斯。」

「收音机上头，有听取者计数器。这些收音机会搜集使用者听过哪些频道的记录，每分 钟自动发送讯号到统计总部；而统计总部则会对广播中的收音机发送结果数据。」

「那是什么好厉害！原来可以即时知道啊！那么在随身收音机右下方的计数器就是那个 了吧！虽然是猜的不过最上面的是『累计』，接着是『一年期间』，再来分别是『一个月期 间』、『一天期间』、『每小时平均』，最后该不会是『每分钟平均』的听众数吧？」

听到汉密斯的话，男子表情略显惊讶：

「没错。」

粗鲁简短的回应。

「呀呵！计数器的谜底解开了，奇诺！」

「这样啊……」

正当奇诺还在感动的时候，男子继续说：

「所以，有人气的频道——其实换说成『人』也行，会有几千、甚至几万人去听。」

「如果能聚集许多听众的话，会不会连赞助商之类的也吸引过来呢？」

「你还满敏锐的嘛，吵死了的交通工具。」

「汉密斯。」

「比方说，是什么样的呢？」

奇诺一问完，男子就立刻回答：

「曾有纯粹想让大家听自己的音乐而广播其演奏，结果被发掘成为职业音乐家的十多岁少年；也有硏究典雅修辞的古板语言学者，成为喜剧演员的例子。也曾有以孩子睡前故事的 形式讲得很出色，最后成为绘本作家的家庭主妇；也有卧病在床的高龄人士述说往事得到好 评，以历史说书人的身分得享盛名。」

「真是美好啊。」

奇诺坦率的如此说完，汉密斯就接著说：

「不过，不是每件事都这么好对吧。」

「没错，吵死了的交通工具。」

「汉密斯。」

「刚才说的那些，是即使在大量人群中也非常非常稀有的成功案例。而只憧憬那些成功案例的人，也以为自己会是下一个而开始广播，就类似那样吧。」

「也就是说，这算是第二波第三波的跟风泛滥，瞎猫想碰死耗子囉。」

「你是不是讲错了啊，汉密斯。」

「你很没礼貌耶。」

男子咕嘟一声将茶喝下收紧喉咙，以更严肃的表情如此说：

「本来，这应该是一套让真正有才能的人，能将其才华告知全体国民的划时代体制而被珍惜使用的。就连计数器，也是为了让使用者知道听众反应而保持干劲的装置。可是即使这样，它还是成了单单盼望『只想变红人、只想变有名』的呆子们手上的玩具。而且为了这种 理由，呆子们毫不节制的以快速出名为目标。这些傢伙，总之就是干尽蠢事只求众人关注； 像是不断说些愚劣的话，一心只顾讲人坏话之类的。」

「也就是说，二名糟髒吧。」

「............是『恶名昭彰』吧？」

「对，就是那个！」

男子没有去理会奇诺与汉密斯，继续说：

「这些人总有一天玩腻了就会消失；不过嘛，很快就会有新人加入就是了……这些人还 算好，毕竟他们只是自己干蠢事。最让人困扰也最恶劣的人，就是纠缠名人的家伙了。只要 一发现已经成名的人，他们就会毫不客气的突击过来攀谈，然后把这个过程用收音机随意播 放出去。一旦知道普通的问题无法得到普通的回应，他们就会作出游走法律边缘，有时甚至 违反法律的失礼举动，再将对方的愤怒反应传播出去只求能出名。我还不知道有谁比这些人 更垃圾。」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男的才会那样啊。」

「奇诺也是名人了嘛。」

「不过，拜此之赐我才找到这么好吃的午餐，真是谢谢了。」

男子用鼻子「哼」了 一声，将眼睛眯到目前为止最细的程度，摇摇头，说：

「可叹啊！真的是可叹啊！不是为了那种事、不是为了那种事才建立这套体制的啊……」

对著仰天长叹，眼看就快哭出来的男子，汉密斯轻快的说：

「啊啊原来如此，大叔你就是以前建立那套体制的人吧。因为对现状无法忍受，你自己就再也不去听收音机了，对吧。」

男子的动作瞬间停住，接著他说：

「你还满敏锐的嘛，吵死了的交通工具——如果你有收音机，说不定听的人会很多。」 「太好了！我会变红人！不对，红摩托车！还有，我叫汉密斯。」

在兴奋欢笑的汉密斯前方，奇诺对男子问道：

「就算这样，今后这种收音机环境变好的可能性——」

「不存在啦。」

话还没说完，就被否定了。

「是这样吗……？」

「是啊。你们在入境前，应该看过被强风吹到整株打横的松树了吧？」

「是的。」 「嗯看过。」

「就跟那个一样。一个长歪的庞大体制，不可能再度长回笔直。如果硬要弄直的话—— 会断掉。」

奇诺与汉密斯向男子道别，在森林中奔驰。他们在天色还很明亮的时候，进入位于西边城门前的旅馆。

汉密斯看著果然还是置放在房间裡的收音机，说：

「我说奇诺，就当作在这个国家的停留纪念，要不要试著广播看看？」

「我不适合。不如就像那个人说的一样，汉密斯来作如何？」

「因为真变成红摩托车的话说不定就没办法出境，所以不了。」

然后奇诺与汉密斯接着说：

「其实体制本身并不是恶的。」

「没错没错，如果收音机会说话，一定会抱怨：『这不是我们的责任』啊。」

他们一面聆听收音机的各种频道一面悠闲度过黄昏。

隔天早上，入境第三天。

奇诺在太阳升起的同时，离开了旅馆。

在苍蓝天空下，她一下就来到西边城门前，就在引擎熄火的那一瞬间。

『出现啦啊啊啊啊啊！找到你了旅行者！』

她被昨天那名开车的年轻男子叫住了。

男子肩上揹著收音机，紧紧穿著厚厚的防寒服装，一发现奇诺与汉密斯，就从城门前公园的灌木丛中，边甩落叶片边窜了出来。

「一整晚都躲在那边等吗……」

奇诺惊讶到愣住了。

「对广播这么有毅力，其实也满了不起的。」

汉密斯则稍稍夸奖。

「呃不对，应该说是『对想出名这么有毅力』，吧？」

又稍稍修正。

『各位我找到旅行者了！哎呀因为没有其他人在，铁定是独家广播了！各位有没有在听 呢？如果可以的话请跟邻居说拜託他们把频率调过来吧！』

奇诺在城门前提送出境申请，虽然获得受理，不过对方请她稍候一下，等先前交出去保管的「卡农」从保险柜拿过来。

奇诺与汉密斯迫不得已只好伫立于城门内侧，男子则来到他们眼前，说：

『等一下旅行者！你们这样逃跑不是很过分吗？而且在公园内的游客步道飙车不是违反道路交通法吗？你们有守法的意思吗？话说回来，你们践踏法律成那样，还能平安无事出境 都不会觉得这很奇怪吗？不应该被开罚单吗？不过嘛，因为不是现行犯的关係我就原谅你们啦！哇啊好温柔啊我！我好温柔啊！』

奇诺无视。

『虽然是很久很久的往事啦，不过以前曾经有恶劣旅行者不停在这个国家干下窃盗勾当 就出境逃亡的记录。关于这一点身为「同类」的旅行者你怎么看？』

奇诺无视。

『干嘛啦，装无视啊？只会无视而已吗？你是无视专家喔？』

奇诺无视。

『不回答，是因为你有作过各式各样亏心事的经验囉？对吧？』

奇诺无视。

『坦白说，你以前不会也干过盗贼吧？』

奇诺无视。

『你不说话就代表，呵呵，我说中了吧！』

奇诺无视。

『那辆摩托车也是偷来的吧？那件大衣也是吧！』

奇诺瞪著他。

『干、干嘛啦……怎样啦？你这种人完全不可怕好吗？想打人啊你？办不到吧？你这个胆小鬼！——在听收音机的各位，旅行者正在瞪我！喔喔好可怕好可怕！不过，愈弱的人愈

常瞪人啦！我有各位听众在身边！会跟各位一起战斗的！这种屁孩等级的人我才不会怕咧！』

男子嘴上滔滔不绝身体却有些退缩，汉密斯则从下方悄声说道：

「这种时候有个很方便的词可以用喔，奇诺。」

「什么样的词？」

「『吵死惹』。」

「......『吵死了』？」

「我讲对了嘛！」

「我知道，只是想讲出来而已。」

「好过分！」

终于，入境审查官对奇诺一行出声了。

奇诺将原本脱下来的帽子戴好，把防风眼镜戴在额头上，开始推著汉密斯。

『喔！旅行者要出境了！』

奇诺在城门外收下『卡农』，进行组装。她把本体收进枪套裡，备用弹匣则装进皮带上的小包包中。

然后，一辆车来到她旁边，停住了。

那是昨天男子开到差点撞上奇诺的大型轿车。

在驾驶座上坐著的当然是那名男子；而位于左边副驾驶座的收音机，则置放在坐垫上， 而且还不是随身型、是正宗的摆设款式。收音机用绳子加以固定，电源则从车内电池取用。 『接下来是行动实况转播啦！』

车顶上伸著一支长到夸张的天线；车身四处突出好几根铁管，这些铁管前端装设了麦克 风；而麦克风还被细心地套上绒绒的毛——也就是防风的装置。

『各位！我现在就在国外啦！听得到吗，这城牆外的风声！』

「呃，都加防风装置了不可能听得到吧？」

汉密斯悄声说。

『各位亲爱的听众，很抱歉对你们保密啦！我的必杀技大爆发囉！其实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昨天下午就完成「国外植被调查」的申请取得资格了！因为我有许可证，在三天时间结 束以前都可以在国外！车子裡头也塞满了燃料飮水跟食物！第一次在城牆外！我好兴奋啊！』

「该不会……他要跟过来吗……？」

奇诺将大衣前方聚拢密合，并将过长的衣摆卷在双腿上固定，同时如此说。

然后，男子真的跟过来了。

奇诺一来到绿色斜坡的道路上，他就跟在后面。看起来彷彿是两辆感情不错的车，组成一队旅行一样。

「汉密斯，抱歉……等到看不见城门我就马上停车。」

「知道。」

奇诺如此说完，便尽量让汉密斯缓慢行驶。

等到她沿著斜坡侧边的道路上去，接著在要开始下坡的地方，也就是在她来到从城牆那边无法望见的场所时：

「真败给你了……」

她在变宽的道路正中央将汉密斯停下，将引擎熄掉。

接著她将防风眼镜拿下来挂在颈子上，先前才刚聚拢密合的大衣前方也敞开，从右腿拔出了「卡农」。

包括执行奇诺入境审查的那名五十多岁男子在内，那个国家有相当多数量的人们正寸步 不离收音机——

『哎呀，旅行者突然停下来囉！怎么啦？为什么会在这么鸟不生蛋的道路正中央停呢？ 是上厕所吗？如果是的话，是不是要暂时停一下实况转播好呢？毕竟我不想侵犯他人隐私， 哇啊好温柔啊我！我好温柔啊！』

大家正在聆听年轻男子在国外的实况转播：

『好啦，现在我也熄掉引擎华丽下车了。在我的眼前，群山是这么的宽广~！嗯，风景真不错啊。哎呀？旅行者正朝我这边过来了是怎么回事呢？搞不好她正打算提议：「我被你的热情打败了，要不要一起去旅行呢？」也说不定喔？因为我其实是很受欢迎的——』

砰砰——！

开枪声，把男子的声音整个盖掉了。

『你这傢伙！突然这样是想干嘛——』

砰——！

『呀啊！住手！快住手你这白痴——』

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别再往我这边开枪啦！好吗！呃，这个我的语气是有点粗鲁 啦？以后我会用有礼貌的词句来讲——』

砰——！

『噫呀！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很抱歉！我有点狂过头了！我狂过头了——啦！ 如果您要说什么我都会听您说，至少请别用那个说服者对着我——』

砰——！

『噫咿咿咿咿咿！』

『你听好。现在，我一共开了五枪，这说服者是六连发。』

『咿？咿？咿咿咿？什、什么？什么？』

『也就是说，还剩下一发子弹。然后，我现在要让弹匣随便旋转给你看。』

『咿？』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好了，这样一来，子弹留在弹匣的哪一个地方，连我也不会知道了。』

『咿咿？然、然后，你要干嘛——做什么呢？』

『我要对准你的头，扣下扳机看看。』

『噫呀？——笨蛋快住手想杀了我吗住手啊！』

『机率因为只有六分之一是很低的。而且，如果只让你挨枪不公平，我也会对自己开，这样一来就公平了吧。』

『咿！你、你这么作是要干嘛——做什么呢？』

『要玩游戏。你应该很兴奋吧？我猜大家应该会听得很高兴吧？你就先暂时别动吧—— 呃~正聆听收音机的各位好，现在要开始玩一场生死游戏。我想是这样的，因为差不多一百秒以后就开始，所以这段期间请各位尽可能跟更多人联络，请他们来听这个频率。』

『好了，因为差不多已经过了一百秒所以就开始吧。再确认一下规则：六连发左轮手枪，剩馀子弹一发。每次旋转弹匣过后，就对准脑袋扣下扳机。当然，由最先说的我先来。』

喀嚓。

『咿!』

『没打中。我运气很好。那么下一个是你——因为你的手好像在抖，就由我帮你代劳吧。』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不要啊！住手——』

喀嚓。

『没打中。我们彼此运气都很好。』

『呜咿……咿咿……』

『我说奇诺，再加一颗子弹把机率提高到三分之ー会不会比较刺激呢？我猜各位听众也会这么想的。』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只为了这理由装子弹还挺麻烦的。』

『白、白、白、白痴啊！为什么！你要这么作！你、到底把人命当什么了啊！你这个神 经病！』

男子的惨叫声，响遍了国内的各个地方。

而放置在副驾驶座上那台男子的收音机，其计数器正猛烈回转，位数也一口气增加不少。

『呃，可是……收音机可是非常激动呢？没错吧？』

『……』

『那么，来进行下一轮吧。这次换你先。』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不！不要——』

喀嚓。

『咿咿……』

『没打中。那么换我。』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喀嚓。

『我们继续吧。你先来。』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喀嚓。

『换我。』

喀喳咔嚓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喀嚓。

『那么下一轮——』

『奇诺~那个人，已经昏过去了喔？』

『咦？啊，是真的……倒在道路上了……该怎么办？』

『只能放他在这边了吧？因为好像也没有危险的动物在这裡，没问题的。哎呀，最后还是要帮他把收音机电源给关掉啊。如果车内电池没电的话就糟糕了。』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那么……游戏已经结束，我们就此告别了。』

『听这台收音机的各位，有没有很开心呢。本段广播，是由摩托车汉密斯！』

『咦？』

『快点快点。』

『……旅行者奇诺。』

『以及现在，睡在道路上的男子共同播出！再见啦~！』

卡嚓。

在关掉收音机以后，奇诺就这么将昏倒的男子丢在道路正中央，回到汉密斯旁边。

「辛苦了，奇诺。」

「是很辛苦啊。」

奇诺把「卡农」的前半部拆解下来，开始将装填六发子弹的备用弹匣，替换掉已经一发不剩的弹匣。

面对以熟练动作更换弹匣的奇诺，汉密斯如此说：

「一开始开枪的时候，你就快速连发两枪了对吧？」

「你果然注意到了？」

「就算我在奇诺背面看不到，靠声音就马上知道了。因为奇诺可以更快速的连续发射， 所以是故意把开枪速度放慢了对吧。说不定在听收音机的人里头，也有人知道了喔。」

「 是这样就好了。」

在弹匣更换结束之后，奇诺将「卡农」插回枪套，将大衣前方聚拢密合，跨上汉密斯， 戴好防风眼镜，再发动引擎。

「…………」

奇诺看了男子一眼，就让汉密斯向前进。

行驶没多久，道路随即缩窄且数度弯曲，路肩边缘也变成陡坡。

奇诺一面缓缓的、谨慎的让汉密斯驰行，一面说：

「那辆车还想在这条路上走……实在太乱来了。」

「我觉得翻车的实况转播，应该会更刺激喔？不过如果那个人也明白，是奇诺救了他一命的话就好了。」

「也没什么吧。」

「奇诺真温柔。」

「也谈不上这样吧。明明师父说过：『不准用说服者去吓人』……我却违背了她的指示。」

「这也没办法，在那种情况下没有其他能够『说服』的方法啊。」

奇诺安静了好一阵子，之后喃喃说出一句话：

「习题的答案，我现在要说了。」

「嗯？你要说什么？」

「入境以前你不是说过吗：『对我来说，在一个国家所追求的最重要东西是什么呢？』」

「啊啊，嗯，想起来了。然后？」

奇诺在大弯道面前再将速度放慢，谨慎过弯以后才说：

「那就是『可以悠闲度过』啊。」

昏倒男子苏醒时，已经过了中午。

而男子的第一个行动，是确认那个旅行者是不是在周围——

「............」

旅行者与摩托车早已远远驶去，就算在稜线尽头也望不见他们的身影。

「可恶……可恶……」

男子就这么哭丧著脸钻进车内，看到了电源被关掉的收音机：

「那个混帐！」

接著，他照平常所作的那样看著计数器：

「咦！太扯了……！」

从未见识过的数字让他一瞬间失去言语：

「太——、棒——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如此大叫着。

男子在狭窄的道路上，好不容易让车子调转方向，开始回城墙去。

他并未打开收音机的电源：

「那个混帐……我绝不原谅……等我回去，一定要把你的劣行全部广播出去……」

而是将脑中想的东西就这么脱口而出，沿著坡道下去。

「嘿嘿！不过，虽然遇上了很惨的事，但我也变得更有名——不对，毕竟是那样的数字 啊，说不定我已经算有名了……嘿嘿嘿！等我回去一定要尽情广播到爽……」

车子回到了城墙前面。

男子与车子穿过两层城门，进入国内：

「咦？」

然后，就被大量的人阻挡住去路。

肩上背着收音机的人，将车子层层包围起来。车子不论是向前还是向后，都完全无法继续行进。

「咦？」

在驾驶座上的男子，被麦克风一支接一支的对准。

『你害怕吗？』『那个旅行者后来怎么样了？ 」『你没受伤吗？』『你对这次行动会后 侮吗？』『有人甚至说你「真的很丢脸」请下评论！』『为什么你不反击呢？』『为什么你 不继续跟下去啊？』『惨叫声，真难听啊！可以在这裡重现一次吗？』『你哭了对吧？眼睛周围红红的哦？』

男子大叫：

「吵死了！你们给我闭嘴！」

『因为你的惨叫声我已经录下来了，以后就在我的收音机里当音效用啰！』『我刚才去 探访过了，您父母亲在自己家可是超悲愤的喔！』『你女朋友已经说要跟你分手了。』 『喂，你都不会说话了吗？平常不是更饶舌吗？』『让旅行者逃走的你好温柔啊！』『嘿Y O！这就是你那卑劣的品性！这就是你可笑的烂行动！』『因为你没有蒙神宠爱所以才会变 成这样。』『这辆车，你是从哪裡偷来的呢？』『你真的是逊爆了！』『你没有漏尿吧？给 我看一下内裤！』『以后你就改名叫昏倒先生如何？』

「吵死了！吵死了！你们给我闭嘴！有什么权利啊你们！闭嘴闭嘴闭嘴！」

结果，谁也没有闭嘴。

第二话「俊男美女之国」

-Tastes Differ-

我的名字叫陆，是一只狗。

我有著又白又蓬松的长毛。虽然我总是看似愉快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但并不表示我总是那么开心。我是天生就长这样。

西兹少爷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经常穿著绿色毛衣的青年，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并开著越野车四处旅行。

同行人是蒂。她是位沉默寡言又喜欢手榴弹的女孩，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后来成为我们的伙伴。

越野车在山坡上缓缓爬行。

在陡峰相连树木不生的山地中，遍地碎石的道路不时弯曲并向前延伸。

虽然有一定的宽度，不过遗憾的是，这条路是在陡坡上开凿出来的，如果出了路肩，就会摔落数百公尺下的谷底，我不认为有活命的机会。就算是西兹少爷，也不得不谨慎驾驶。

就时期来说现在是盛夏，不过因为是海拔很高的场所，所以是还满宜人的气温，一到夜晚甚至会感觉到冷。晴朗的天空很美丽，偶尔吹过来的风也感觉舒服。唯一要在意的地方是 从正午太阳直射而下的强烈紫外线。

在驾驶座上的西兹少爷，穿著短袖上衣；而在副驾驶座上，从后方抱著我的蒂，还是上 衣与短裤的平常装扮。

因为在这种环境下会被晒伤的关係，越野车的车顶贴上了毛毯，将上方与侧面整个盖住用来防晒。

由于速度一快毛毯就会飞走，缓缓开车反而很适当。

「这条路前方好像有两个国家。」

西兹少爷对蒂说明著。

「............」

虽然蒂一如往常的沉默，不过西兹少爷说话的时候她一定会听。

「这两个国家是同一时期建立的姊妹国、或者应该说是兄弟国——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吧。而它们的历史似乎非常古老。两国之间虽然往来自由，不过道路就如你所见，走 起来应该不算轻松吧。」

一点也没错。正因为现在是盛夏、正因为在越野车上我们才会觉得愉快，如果在这以外的季节徒步或骑马，这条道路应该会让人感到很吃力吧。

「好了，会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在西兹少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越野车越过了一个山头，可以看见国家就座落在广大的盆地中。

我们沿着斜坡下去。

从上方看下去的城牆范围，大概算是中小型的国家，当中可以看到住家与高楼大厦。国家发展有相当程度，甚至也有汽车在行驶。

在下坡到了尽头，我们抵达城门时，手持自动连发式步枪的卫兵出来迎接。他们所有人脸上全都蒙著黑色面罩，眼睛则带著有色的防风眼镜。

这么说来，以前西兹少爷曾说过。

看不见战斗对手的脸，很麻烦。如果对手的脸浮现畏惧的表情，当然就好打。

若是对手微笑的话那就是强敌；而如果对手的脸被遮起来，因为完全不知道表情会最难打。

不过嘛，因为没有和他们在这里战斗的必要，西兹少爷就在对方面前停下越野车，不带刀慢慢走过去。

没过多久，同样蒙面戴防风眼镜的入境审查官走过来，与西兹少爷交谈。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待一个青年与狗及少女的组合，总之入境许可是下来了。

有关移民的问题，则得到一个经常听闻的回答：希望我们在国内洽询。

只不过，入境审查官似乎还说了这样的话：

「最终审查结果是由镇公所来作决定，不过看你们这样，我猜应该很困难吧。如果没有得到许可也请别责怪，若是遇到那种情况，希望你们可以好好休息。」

看我们这样就不行的理由是什么呢？

他没告诉我们。

越野车穿过了刚好开到比车顶高一点的城门。

而在国内，我们看到了相当整齐的街道风光。处处种植著绿色植物，景色看起来很美丽。在山岳地带要绿化到这种程度，应该是很不容易。

仔细一看，栽种绿色植物的区域全都用石头围成区块，可以整块移动。因为冬天应该会很寒冷，可以移到类似温室的场所里去吧。整套体系还满精心设计的。

「国家的情况怎么样都无所谓。不过，人们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呢？」

西兹少爷如此说。的确最重要的是这件事。

我们前往位于国内中心区域的城镇，据说是人们频繁活动的场所。

然后我们看见了。

除了俊男与美女以外，别无他人。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客套话。

就我所见，这个国家除了俊男与美女以外别无他人。

走在街道上的居民们，都拥有端正到可怕的容貌，眼鼻位置都左右对称的很漂亮而且很均衡，脸型也是大多数人理想中的形状。

简单来说中年男性就是「绅士」、老年男性很酷、孩子们则都像天使一样可爱。至于女性，不论哪个年龄层都是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

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在电影拍摄现场迷路了，不过看来不是这样。

「想不到，每个人都这么美貌啊。」

西兹少爷惊讶的说。虽然我认为西兹少爷也满帅的，不过因为不适合在这裡开口，于是保持沉默。

「没什么，普普通通。」

蒂难得开口说话了。

「啊哈哈，谢谢你，蒂。」

西兹少爷，这时候你要跟蒂说：「你也很可爱啊。」

虽然我发出强烈的意念，不过没能让西兹少爷心电感应到。

我们为了消除旅途疲劳找了间旅馆，跟帅帅的柜台人员办手续，在帅帅的服务人员引导下，被带到一处装潢简雅的房间。

是好久不见的床。蒂一下子就跳到自己那张床上，睡著了。

所谓傍晚开始睡到半夜就睡不著的顾虑，对蒂来说是无意义的。她不论何时何地都睡得着。

西兹少爷将已经郑重回绝过的我带到淋浴室去豪爽的洗了个澡，用毛巾使劲擦乾以后再用吹风机豪爽的对我吹。其实可以不需要的。

之后他自己也洗了个清爽的澡，在沙发上悠閒的休息，并说：

「真是个满街都是俊男美女的国家。」

「也是啦。搞不好可以移民的条件，会不会就是这个呢？j

我将刚想到的事随口说出，西兹少爷也回应了：

「其实，我也在忧虑这一点。」

「呃，我想你是没有必要去『忧虑』啦……」

「嗯？」

你真这么想啊。

隔天，我们徒步来到镇公所，顺便当散步。

当然是为了洽询可否移民的问题。幸运的是当天非假日，镇公所正忙碌的处理业务。

虽然等了一阵子，不过我们还是向负责业务的男子提出询问。

那名看起来约四十岁的西装男子，外表就像我在某个国家看过的爱情电影男主角。

「那么，旅行者——呃，西兹先生、蒂小姐、陆先生，你们说希望能移民到我国来。」

西兹少爷表达同意，等待下一句话。而男子则： 「实在非常难以启齿，如果从结论开始说明的话——」

先加了这一段前提后，继续说下去：

「没办法。各位的容貌，都太过端正了。」

「什么？」

西兹少爷忍不住反问回去。

「............」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蒂，脸庞也有些微动作，但也只是向一边歪几公厘而已。

我当然也很惊讶。

「你刚才说什么？」

「是的，我说因为各位的容貌都太过端正，所以没办法移民。」

「............」

「我想，对这件事有必要再说明，各位的时间没问题吧。」

也好，也没别的事好做。

「那么，我就稍微讲解一下我国的历史吧。在遥远的昔日，我国与位于稍远地方的姊妹国同时建国。毕竟实在太久远了，并没有留下太详细的记载。」

原来如此。有关姊妹国的资讯，是有在我们手边。

「然后，两国持续密切交流，也不断的刻划历史。但在两国几乎可说是完全相同的风俗习惯当中，还是仅存了一个决定性的差别。」

嗯嗯，那个差别是？

「美的感觉。」

什么？

「什么？」

我的心声跟西兹少爷的声音完全同步了。

「美的感觉——也就是何者为美何者为丑的感觉，不过在这裡指的是跟人有关的美感。 也就是说呢，在我国被当成『俊男美女』的人，在姊妹国就完全不被这么认为；反过来说也 一样，姊妹国的俊男美女，在我国就，呃虽然讲得不好听但就是『不好看』。而两个国家，一直都把『外貌美丽』列在对配偶的需求条件第一位。甚至到了如果没办法跟美丽的对象结婚，就算不结婚也无所谓的地步。」

「原来如此，到这里我都能理解。这么说来……我也能推测到会发生什么事了。」

西兹少爷，以学者般的口吻如此说。

「你注意到了吗。没错，因为两国的往来是自由的，所以为了能让自己被视为俊男美女，亦即能让自己结婚，许多人就相互移民到对方国家去。」

原来如此。

在其中一个国家被当成「非美女」的女性，如果去另外一个国家就能被视为「美女」而 受到盛大欢迎的话，那当然就会去了。就算是男性也一样。

当然，应该还是会有相当数量不论在哪一个国家都不被认为「美丽」，简单来说就是外貌「中庸」的人吧。

不过，这样的人会很可悲的，无法在执著于美的两国境内结婚，最后连子孙都无法遗留就此消逝了吧。真可怕的自然淘汰。

「就这样，两个国家的血脉就愈来愈混杂了。结果生下来的孩子们，变成什么样子呢？ 会单单综合那些美丽的特征变得超级俊美吗？不，这么单纯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男子眯起眼睛继续说：

「我们追求到的美丽，愈来愈稀薄了。混杂的血脉，总是会呈现中间程度的特征。就这样经过很长很长的时间，毫无特征的平均外貌也一直在增加，若是要说结果变成什么样子 ——」

「那就是每个人，都变成像现在这样的美丽容貌……」

听到西兹少爷的话语，男子非常悲伤的摇摇头，说：

「你说『美丽』？别闹了，那是你这个外国人的感觉啊……在我国，像我这样的容貌， 可是『随处可见的无趣无个性容貌』啊！讲极端一点就是『不好看』！不过嘛，大家也都一 脸那种容貌就是了……」

原来如此。

虽然完全不知道这两个国家的人们拥有何种美的感觉，不过他们一定喜欢非常有个性的容貌吧。像是脸的某些部位比较大、或是五官位置的均衡情形比较特殊，那就是「昔日的

美」。

可是，正因为彼此可以自由交流，血脉就愈来愈混杂了。

正如男子刚才所说，混血过程愈有进展，下一代的特征或五官均衡就有愈平均化的倾向。

就结果而言，就会生成形状或眼鼻相对位置皆均匀端整的容貌。那正符合我与西兹少爷，还有世界上别的国家的人们所具有的美的感觉。

不过，在这个国家与姊妹国当中，那样的容貌绝对不美丽，被认为是个性平均、而且无趣的容貌。「容貌端正」在这个国家，并非称赞的话语。

看来在姊妹国应该也发生类似的事，居住在那裡的人们每个容貌都彼此相像了。

虽然在漫长的时间当中，「美女?俊男的定义」是可以改变的，但是这些国家却顽强的持续坚守下去。

最后那名男子，以非常悲伤的表情这么说：

「旅行者，如果长得更帅——抱歉，外貌更『有个性』的话，我们就会很高兴的欢迎你们了啊......」

就这样，我们移民的梦想破灭，隔天便收拾旅行物品出境了。

当我们再次在险峻山路上低速前进时。

「虽然到目前为止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没办法移民……但这样的理由还是第一次；而且，也应该是最后一次吧。」

西兹少爷说。

我则将刚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用美丑以外的理由去决定配偶的。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看的是你这个人』了。」

西兹少爷点点头，说：

「说的也是。所以，直到今天还是有子孙遗留下来，国家也延续不断……到底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搞不太清楚了。因为对他们这些在配偶身上追求『美』的人来说，这只能算是痛苦的妥协。」

「另外一个国家，要去看看吗？说不定——」

「说不定我们会符合他们所具有的美的感觉？」

「是的。」

刚才出境的那个国家的人们，明显不符合姊妹国的美的感觉，不过西兹少爷与蒂说不定 不一样。说不定他们在某些地方有「俊男美女」的特徵，在姊妹国大受欢迎。不过嘛，我想 这可能性，极端微小就是了。

「不，不去了。即使对方说『因为美貌』而同意我们移民，这之后，也似乎会过得相当痛苦。」

西兹少爷立刻作出决断，蒂则喃喃说出一句话： 「还是想看到，内在啊。」

越野车在山坡上缓缓爬行。

第三话「N之国」

-IN-

冬季开始时，奇诺打算入境某个国家。

虽然往常都是待三天，但这回不一样。

她考虑直到冬季结束路上积雪减少，摩托车可以行驶以前，最短也要一个月、长的话则 需要三个月的长期停留。

当然，那不能不是一个可以在这段期间讨生活的国家。

简单来说，就是要有连外地人也能赚钱的工作。因为奇诺能作的事很多，如果不奢求的 话总是有办法。实际上，她到目前为止也总是有办法走过来了。

可是，如果没办法的话——她就不得不沿著先前辛苦来到这裡的路线折返回去，并紧急 将目的地设定在温暖的南方地区了。

在城门前面。

「到底最后会怎麽样呢！会不会没办法呢~？应该是没办法吧~」

汉密斯开心说著。

「汉密斯，你只是想继续行驶吧？」

奇诺冷静的说。

「最长三个月的过冬停留吗？当然是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

在城门前的办公室，入境审查官如此说。奇诺问「是什麽呢」。

「奇诺应该有十五、六岁了吧？」

「咦？呃……这个……因为长期旅行，已经记不得正确的年龄了。」

「应该有十五、六岁了吧？」

「请当作是那样好了……」

「好的。在我国，十八岁以前要接受义务教育。当然，不是『当事人有受教育的义务』，而是『监护者有让被监护者受教育的义务』——不过在同意入境停留的情形下，我国 对奇诺的义务就自动产生了。」

「我才不要呢！我才不想用功学习啦！」

「汉密斯你安静一点。所以呢？」

「啊哈哈，刚刚那段模仿，还满像的呢。」

「是这样的吗？——所以呢？」

「是的。奇诺的食衣住各方面都由国家供应，相对条件是，停留期间必须要上学。」

「原来如此，具体来说，是什麽样的形式呢？只要在非假日的时候，每天都去学校就可 以了吗？」

「不，在我国，已经不存在所谓『学校』的设施了。」

「什么？」

「什么意思？」

面对奇诺与汉密斯的询问，入境审査官挺起胸膛，如此回答：

「在我国，建置了一套由性能优越的电脑所组成的网路系统。而一切学习，都可以透过 电脑网路在家中进行！」

奇诺的过冬停留开始了。

奇诺借下了国营住宅的一间房，跟汉密斯住在那里。

虽然空间不大，不过有暖气有厕所也有淋浴设备，对基本上以露宿维生的奇诺而言是理 想的房间。

供三餐，而且提供营养均衡的食品。虽然不豪华，但是对平常都吃携带粮食的奇诺而言，是梦幻般的饮食环境。

奇诺接受这个国家「高中」一年级的教育课程。

奇诺每天——主要用一整个上午，一面观看房间裡电脑萤幕上的讲师影像一面学习，一堂一堂的去消化课程。

那些课程有数学、物理、科学、地理、语文，以及把那些领域的专家找来传授的特殊课程。

当然时间并没有特别的规定，所以已经懂的部分可以快转，不懂的部分也可以不管几次 都倒回再看。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想要发问，可以将它写进电子邮件寄给级任老师。

有时候会有考试，答案还是透过电脑网路传送给老师，打过分数后再送回来。

一天要学习多久时间，端看当事者的理解程度与热情。学得多当然好，如果有别的事情 要做或是有必要休息，学少一点也没关系。

当然，因为还是有一些最低限度的必修课程，这个部分就是自己的责任。其计划从订立 到执行的过程，这套系统也可以从旁教导。不管是假日还是平日，只要在自己喜欢的时间使用就行了。

因为奇诺早睡早起，她会用一整个上午将自己所选修的课程全部上完，下午就悠闲度

过。

然后，一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汉密斯看着尽管有擅长的科目、棘手的科目、完全不懂的科目，每天仍然不翘课稳定把 课程上完的奇诺，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为什麽会发展成这套系统啊？」

奇诺回答：

「这个问题，我正好明天打算问。」

「喔？问谁？」

「问这个『学校』的老师。听说一个月会有一次面试。这是第一次。」

「哦~！因为很有趣请把我放上卡车载过去！我会不说话的！」

「我是没关係，不过对方会怎麽想……」

「没什麽吧，只要硬说我是监护者就行啦！」

「『者』？不是『车』吗？」

「哪一个都一样嘛！」

「问我为什麽会发展成这套系统啊……」

「没错，我就是因为想知道这个才进入这个国家的！如果您不告诉我，我就不能出境了！来吧，请教教我！」

「啊~汉密斯刚才说的那些话，请不要在意。」

「刚刚那段模仿，还满像的哦。」

「是这样的吗？——汉密斯，算我拜託你安静一段时间吧。」

「真拿你没办法啊。」

在写有「面试室」字样的房间里，奇诺与汉密斯，跟一名中年女性面对面坐着。

这是一处有观赏植物摆饰、看似饭店大厅般的宁静空间，椅子也是超厚坐垫的沙发，坐 下去可以非常放松。在大窗子外面，天色略阴，雪静静的堆积著。

「这套系统的发展，差不多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

奇诺的级任教师以平静的口吻开始述说著。

「说到在这之前的学校教育，就是一个将许多学生聚集在一个大学校裡，让他们在规定 的时间一齐上课的体制。对于这点，应该不需要说明吧？」

「是的，几乎在所有的国家都是这样的。」

「不过，这也是一个隐含几项大问题的体制。首先，因为时间受到限制，十几岁的年轻 人无法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举例来说，一位喜欢星空并且认为每晚仰望天空找寻新的星星 让人生有意义的学生，对于为了准备早上开始的课业而不得不在夜晚就寝这件事应该会很痛苦。对喜欢花上几天时间将山走过一遍的学生而言，每天不得不去学校这件事，应该会很难受吧。也有学生是为了钓鱼而希望运用早上时间的。」

「原来如此。」

「再来，对大量学生进行总合式的教育，是个看起来有效率，但浪费之处很多的体制。 因为一个学生的学习熟练情形，不管在什麽时候都是有差异的。如果任凭老师与时间的方便持续教下去，跟不上的人就会被舍弃，已经懂的人则是在浪费时间。另外，只因为没听一堂课程就被放置不管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说的也是。」

「而且最重要的是，大量学生聚集在一起本身就是问题。将正值敏感时期的年轻人关进 一个地方，驱使他们采取相同行动，这不代表一定会产生良好的结果，反而弊害那一面会愈来愈严重。无法保证所有的学生们一定会彼此互敬互爱，此时所发生的争端，还会进一步产生打架或霸凌之类的衝突事件。跟感情不见得好的人们一起学习，真的会很有效率吗？我以前就无法这么认为。」

「老师那时候，还不是这套系统吧？」

「我刚从学校毕业的时候，这套系统就以试办的形式引进来了。后来它的效果得到认可，就循序替换掉既有的体制。如果有人提出申请的话旧体制应该会残留下来，但就结果来说，没有残留。」

「原来如此。」

「我一直认为，再过几年，会有人说这套系统的启用如果能更早一点就好了。因为我也 不习惯学校，以前一直觉得为什麽一定要在那麽静不下来的空间裡学习呢。」

奇诺对苦笑的老师问道：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老师虽然朝手表瞥了一眼，不过还是——

「那就只能再问一个问题。」

如此表达许可。

「我想去学校可以交到同年龄的好朋友，也可以一起玩；不过在这个国家会怎么样呢？

比方说同年龄的交友关系会变得完全无法发展之类的？」

「这是非常好的问题，打两个同心圈圈吧。」

「奇诺！太棒了！」

「那么答案是？」

面对追问的奇诺，老师这回非常开怀的笑着说：

「年轻人，不论以前或现在，都是自由的啊。」

在奇诺回到每天学习的日子后几天——

电脑萤幕中，出现一个从未看过的图像符号，她点选了那个。

『一起来用功吧！』

就出现这样的文字。

她浏览了接著送过来的电子邮件，看样子是修同一门课程的学生们邀请，问她要不要加 入可以就彼此不懂的地方互相切磋的网路群组。

「该怎么办才好呢……」

听见奇诺喃喃自语的汉密斯，以轻快的口气如此回答：

「没什么不好啊~？」

这之后奇诺就会不定时的于互相切磋群组中用讯息交谈。擅长的领域就教人家，棘手的

领域就被人教。

从那个群组的几名连脸都没看过的学生开始，奇诺认识的人脉愈来愈广，在用功过程的 闲聊中，进行了各种各样的交谈。

奇诺在对自己是旅行者这件事保密的同时，还是传述了有关自然、以及有关说服者的事。

在希望让大家知道自己的事、以及连隐私的事都告诉大家的学生们当中。

『不好意思，这是秘密，敬请自由想像。』

贯彻秘密主义的奇诺反而成为注目焦点，加入群组的学生数量也一点一点增加。

「不论以前或现在，都是自由的吧？」

在第二次的面谈中，老师这麽说。

「我非常清楚明白了！」

虽然汉密斯代替奇诺说话了，不过奇诺没有订正。

又过了好几天——

『喂！一起见个面吧！』

『奇诺明明有那么多知识，却也有完全不知道的事，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啊！』

『我也是我也是！』

『在害羞我知道！不过，我也是这样的！』

『见了面绝对会很开心的！只会用功才不是年轻人 』

奇诺房间的萤幕上,并列著许多邀请文字。

「…………」

奇诺默默的关掉电脑的电源。

窗外的雪已完全消融。

奇诺伸手取下了先前一直挂在墙上的防风眼镜。

第四话「不许读书之国」

-Read or Lie-

「那么旅行者，请在出境前说明对我国的感想。请一定要毫无顾忌的表达意见。所有意 见都会整理起来向国王报告，用来打造更好的国家。」

「我明白了。」

「奇诺，你要跟人家说啊。就是食物很好吃，只不过每样都有点烫，难道这个国家都没 有冰的食物吗？」

「这也是我想说的……不过我最惊讶的是，每位国民都读了非常多的书，到处都是在阅 读的人，书店与图书馆的数量也很多——」

「差点就撞到了边走边读书的人！」

「那让我吓到全身发冷。」

「应该要禁止『边走边读书』！现在因为这国家没有自用车还没关系，等到将来国民会 驾驶车辆的时候可是会连续发生非常不得了的交通事故哦？」

「啊哈哈，谢谢你们非常宝贵的意见。大家第一个指出来的果然还是国民对书的喜好呢。」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告诉我们读书之所以如此盛行的历史。先前我一问，每个人都 讲得很模糊就是不肯告诉我。」

「没错没错，每个人都逃走了。」

「这个嘛……因为奇诺与汉密斯在法律上已视同出境，告诉你们也没关係吧……只不过，请你们别太对外面的人张扬啊。」

「我明白了。」

「知道了。」

「其实在我国，读书是违法的。王国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条，清楚明文规定：『禁止任何 人阅读书籍，或写有文章之纸』，也就是读书禁止法，简称读禁法。」

「什......？」「什么？」

「所以，奇诺你们所见到的居民们，简单来说正在从事『违法行为』，面对底细不明的 旅行者如此发问，果然还是难以回答。」

「原来如此……那么，为什么？」

「没错没错，明明违法为什么还堂堂正正的作？而且不会被取缔吗？话说回来为什么会 违法呢？」

「我来照顺序说明吧。不久之前，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大概三十年前——这个国家 的居民中讨厌读书的人很多，他们完全不会去看书。读书在当时，甚至被视为『变态才有的 兴趣』。」

「满意外的。」

「吓到我了。」

「其理由，是来自于前任国王的政策。现任国王的父亲是——」

「我知道！是讨厌读书的人！」

「汉密斯，要发言请等人家把话说完。」

「啊哈哈，不过很可惜！答错了。前任国王陛下是位非常喜欢读书的人，因为他每天都 会读好几本书，甚至有传言，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他没读过的书了。」

「哎呀？」

「当然，他希望推广读书的乐趣，也启蒙教导国民去看书——」

「我知道！被当成是强迫了！」

「汉密斯，要发言——」

「怎么样？」

「正确答案！前任国王陛下虽然认为：『因为自己喜欢国民应该也会喜欢，因为自己快 乐国民应该也会快乐』但遗憾的是当时的国民并没有那么喜欢读书。而被强迫读书的国民可能是在反抗吧，就几乎所有人都变得讨厌读书了。」

「太好了！」

「原来如此。」

「尤其孩子们讨厌读书的心情是很深刻的。学校老师跟父母亲一旦命令：『快读！』，

那当然会有所反抗的。何况连那些大人们都不怎么读书了。」

「原来如此。」

「我懂我懂，大概懂。」

「讲这么好听的我其实以前也一样，对学校的读书时间已经是讨厌讨厌到不行。如果有 人制定几日以前要读几页、要好好写感想文之类的标准，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会让人快乐。」

「所以，现在的国王就反其道而行了吗。」

「说的没错，奇诺。现任国王陛下也喜欢读书，但他注意到强迫不好，于是用了一个奇 策，那就是用法律去禁止人看书。结果发生了什么事呢？原本喜欢的人就算被禁止还是会偷偷继续读；不喜欢的人会猜想『既然特意禁止，说不定那是一种很有魅力的行动』，手就往书伸过去了。」

「原来如此~」

「其结果是，许多人开始『自发性的』从事读书这种『违法行为』，在察觉到其中乐趣 后，就变成各位看到的样子，直到今天。我也是那种在青春期遇上了禁止条款，结果就开始偷读的人呢。哎呀，那时候的我真年轻。」

「原来如此，我非常清楚明白了。真是位精明的国王。」

「真的真的。不过这应该还是违法吧？你们不取缔的吗？另外，我想知道罚则是什

么。」

「我们会取缔啊？另外，我们也有罚则。」

「哦？是什么？」

「警察即使在百忙中也很努力，他们会找出屡次违反读禁法的人，并将前十名的姓名与 相貌以『本月破坏法律次数最多者』的名义对外公布；同时，『这次犯罪的心得感想』也会刊登在报纸上。」

「那不就是已读页数排行榜月刊的发表，以及读书感想文的刊登吗？」

第五话「客满电车疾驶之国」

-No Pain, No Gain-

这是在某个国家所发生的事。

在晴朗的冬日早晨的清爽空气中，奇诺与汉密斯于田园地区行驶，即将要接近平交道。 这个国家为了能有效运输住在广大国土内的人们，铁路网非常发达。所有路线均电气化，以供电车行驶于其上。

位于行进方向前方的平交道，发出当当当的声响，红色灯光不停闪烁。

「哎呀。」

奇诺让汉密斯在平交道前停下，为了节省燃料而熄掉引擎。没多久，上面漆有黄黑颜色 的栅栏放了下来。

正当奇诺跨坐在汉密斯上面等待的时候。

「哎呀，是旅行者啊。早安，欢迎来到我国。」

后方来了一辆车停在她旁边，一名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从位于车内左侧的驾驾驶座向她搭话。因为寒冷，车窗只开了 一条缝。

「早安。」

「你好~」

在奇诺与汉密斯招呼回应时，电车跟尖锐的警笛声一起过来了。

只见它在迅速前进的同时愈来愈大，不一会儿就从左至右，伴随车轮轧过铁轨连接处所 发出的声响，瞬间通过两人及两辆车前方。

那辆电车里头挤满了人。

从所有可称为窗子的窗子往车内看，彷彿让人以为是不是为了要挑战纪录而勉强把人塞 满整辆列车一样，除了人以外什么都看不到。

每个人都各自以不自然的身体姿势被塞进电车里，整张脸都贴在起雾的窗玻璃上，对奇 诺与汉密斯露出似乎很痛苦的表情。所有人都穿西装，虽然几乎都是男性，但也有仅供女性搭乘的车厢。

合计六节的车厢全都载满了人，即使现在也似乎要从里头整个爆出来。大量的人被塞进 狭小的车厢，就在奇诺他们眼前被急速送走了。

「哇啊好悲惨喔——不对，好厉害喔。」

「是客满了。」

汉密斯与奇诺说。

客满电车通过之后，警报声依然持续响著，栅栏也没有升上去。

男子如此告诉他们：

「啊，后面还有一辆车要来，之后从相反方向也会有一辆过来，再来还会有车接著来

啊。因为这段时间不管从哪一个方向来的通勤乘客都很多，就慢慢等吧。」

数十秒之后。

下一班电车沿著与刚才那辆电车相同的方向一路驶——

「哎呀？」

「嗯？」

汉密斯与奇诺发出惊讶的叫声。

虽然车厢外型跟刚才那辆完全一样，里面却是不同的。

所有搭乘的人们都是坐著，有人一脸不在乎的看报纸，有人用杯子在喝什么东西。看起 来非常和平，甚至还有人在打盹。

因为没有人站著，可以直接透过车厢左右的两片窗玻璃，清楚望见电车另一侧有著翠绿 森林与草原的风景。

所有的车厢在持续著那样的光景后，没多久就远离而去。然后正如男子所言，栅栏还是 没有升上去。

奇诺转头面向男子说：

「抱歉，请让我问一个问题。刚才的电车，明明行驶方向相同，里头的景况却有很大不 同，这是为什么呢？」

「没错没错，我也想知道这个。」

男子对奇诺与汉密斯露出笑容回答：

「后面来的那辆，就是很普通的电车啊。大家都是那样坐著，悠闲通勤或上学的。毕竟 在这个国家，有『电车于铁路行进时，搭乘人数不得在座椅数以上』的法律啊；所以不能坐的车厢，是绝对不会有的。」

才刚回答完，从相反方向就来了 一辆电车。

果然这辆电车也是所有人都坐在座椅上，显得既悠闲又放松。奇诺与汉密斯则是保持沉 默地目送电车驶离。

栅栏还是没有升上去。

「这么说来……一开始通过的那辆超客满电车是？」

「没错没错，那辆是？」

「啊啊，那辆是『监狱电车」啦。」

「监狱电车，是什么？」

「那是什么？」

「顾名思义，就是由监狱开出来行进的电车啊。」

「是为了要移送囚犯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移动并不是手段，而是目的。为了对素行不良的囚犯与重刑犯施加严厉的处罚，会让他们穿上拘束的西装、在车厢内挤到快要生不如死的程度再随著电车疾驶。每天早晚共两次，最少也要一个小时。」

「呜咿。」

「客满电车带给人的心理压力是非常高的。就算是反骨精神充斥的囚犯们，只要让他们 每天搭那个，好像就会马上乖了。如果可以不用搭那种车，狱卒说什么他们都会乖乖听话呢。据说这方案在四年前被采用，还相当有效果。」

再下一辆，是普通的电车过来，在奇诺他们前面通过。

有个明明有可以坐的座椅却刻意不坐，透过大大的窗子向外眺望的孩子朝这边大大的挥 手。奇诺也向他挥手。

听著栅栏升上去的马达声，奇诺发问了：

「最后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这个监狱电车的灵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结果男子给了最后的回答：

「似乎是某个旅行者在这个国家探访时告诉我们的：『在我自己的故乡中，最难受痛苦，已经不想再去作第二次的行为吗？那当然是以前上班时每天都要搭客满电车这件事啦！』，他是这么说的。」

第六话「消失之国」

-What's Happened?-

阿卡西亚月二十日

因为「特殊任务纪录股」的指示，我写了这篇文章。

虽然烦恼过到底该从哪里开始写才好，不过我作了理所当然的结论，总之就照时间顺序，然后尽可能的只将简洁的事实写出来。

我是路卡上等兵。

国防军的经历从征兵入伍开始持续至今只有四年，是个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本来的任 务是联络业务，平常就是制作并解读任务文件。

仅在训练期间有过说服者的射击经验，大致说来对武力方面的事并不擅长。

不过，因为能用美丽文字留下纪录的特长被长官看上而调单位到这里，我要满怀喜悦， 全力在任务上冲刺。

本日早上，〇六时三十二分，我来到城墙外。

日出刚过，城墙的影子往河川方向长长延伸。阿卡西亚月风格的空气，非常晴朗又寒冷，吐气是白色的。还要经过一段时间，春天才会到来。

我现在所搭乘的装甲艇(以下简称「船」)，全长十五公尺，全宽不到四公尺，是艘船首配备可当战车主炮使用之三十公分炮塔的武装船。

虽然速度没那么快，不过燃料槽非常大，可长距离航行。

船员一共五名。

因为不知道揭露名字好不好，我将各员姓名另记于附件上，此处仅记下职称、阶级与年 龄。亦即——

艇长(中尉?三十二岁)，本部队的队长，特殊部队出身的猛将。

舵手(士官长?四十五岁)，虽然年长但曾为渔夫，操控技术是很扎实的。

轮机员(上士 ?三十岁)，不只负责引擎与船的整备，连买菜作饭也都包办。

炮手(中士 ? 二十六岁)，比我稍稍年长，但已挂有上级射手的徽章。

再来就是我(上等兵? 二十二岁)，是个写出来会被笑，就跟图画里头画的一样的小基层，没办法。在船中，我承办一切杂务，也就是洗衣、清洁、汲水、倒茶小弟。

另外还有一个交付给我的任务。

「好冷啊，奇诺。」

「我从以前就有疑问了，汉密斯跟冷有关系吗？」

「有啊！机油黏度对引擎来说可是非常重要的喔？」

「原来如此。」

就是监视正在眼前悠閒交谈的一辆摩托车跟一名旅行者。

旅行者名叫奇诺。

摩托车名叫汉密斯。

* * *

这艘船之所以乘载少数人员及外地来的旅行者，其出航的经过，我要记录在此处。

我所热爱的故乡，是一个面向巨大湖泊，境内包含大河的国家。

不论何处都是广阔草原的大地，平坦且美丽；位于远方的高耸城墙描绘出广大的圆，包 含我在内的数万人民，遵守严格的规定，和平的居住在这里。

在国家东边，有一座很大很大的湖，是个完全看不到尽头的湖泊。

昔日因为实在太大的缘故，似乎就被认为是这世界所谓的「海」。根据记载，直到远方 来的商人告知，以海的标准来说其盐分浓度太低，才确认是湖。

注入这座湖的巨大河川有一条，贯穿我国境内，这条宽度有一百公尺以上的河川从西边 城门穿过，流经并灌溉国内，最后在东边城门与湖联系。

而这条河川，是通往「另一个我国」的要道。

沿着这条河川向西溯流而上，差不多三百公里。

在该处也有我国的领土。

它被大量针叶树林围绕，一座小城墙环绕着它。

虽然是所谓的「飞地」，不过当然是实实在在的领土。我们将比较大块的称为「本土」，位于西边这块小国土则直接叫它「西领土」。

西领土是基于木材的砍伐生产需要而开拓出来的。

在本土附近，受到从湖吹来含盐阵风的影响，高大的树木无法生长。

为了取得可供燃料及木材使用的树木，祖先溯河而上来到有林木的场所，将其采伐回

来。

在邻近的林木砍伐殆尽后，他们又前往更上游。因为愈往上游走，愈适宜高大粗壮的林 木生长。

他们抵达的地点就是西领土。再往尽头走就会开始进入险峻山岳地区，河川也会变为激 流，已经无法再溯河而上。

在西领土内，居住了定期被派遣过来的数千民众，他们将周围的树木砍倒待干燥，生产 大量的木材；并在砍伐过后的大地上，种植复育新的树木。

至于将木材运往本土的方法，简单得令人吃惊。

只要简单的投入河中放流就行了。甚至连船夫都不需要。

就只是将其系成木筏放水流，平缓且几乎笔直的河流就会运送林木，没多久就会抵达本

土。

会有人在本土将它们捞上岸，作进一步的利用。

这套连绵不断的生产体制突然崩溃，是在阿卡西亚月一日，也就是十九天前的事。

冬天是每天会有一百根以上木材流下抵达的繁忙时期。然而，有一整天，却连一根都没 有流下来。

如果只有一整天的话，大家或许会认为这样的事多少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可是，连第二天与第三天，最后是持续整整五天都发生这样的事，就只能认定是异常事 件了。实际上，至今未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在我国，还没有与三百公里外远方通讯的手段。

到了第六天，政府派出联络专员。一名公务员与两名护卫士兵前往上游。这趟任务为了 追求迅速性，用上了小型的高速艇。

即使因为夜晚危险而停泊，以髙速艇的速度，第二天中午就应该抵达了才对，最多过五 天就应该回来了才对。

在七天后的第十三日。

在木材还是没有流下来的情况下，他们回来了。

高速艇沾满了血迹。公务员与一名士兵全身上下都流着血，断气了。从伤口看起来，是 被钝刀或者是被动物的爪子割的。

只有一名士兵，在全身上下也有切割伤口的情况下勉强活下来。虽然他死命耗尽气力操 纵高速艇回来，但谁看了都爱莫能助，实际上他在送到医院前也断了气。

「……是恐怖……除了恐怖以外……什么也、不是的……恐怖……」

他最后留下这样的遗言。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认定是国家的非常事件了。

国家对军队下达总动员令，订立前往西领土的计画。所有的船，以及能派出去的士兵全 都投进去了。

不过，准备作业需要花上几天，而且状况未明也不能贸然投入全军。

这时候一支少数人的侦察部队就被选拔出来，也就是我们。

我们负责侦察状况，并以最快速度回报本土。

然后——旅行者就这么跟我们同行了。

名叫奇诺的旅行者，跟名叫汉密斯的摩托车，是在第十八日早上入境我国的。

他们从南边的道路行驶入境，预定第二十日出境。

很惊讶有人会在这个国家的非常时期为了观光旅游而入境。坦白说我曾经认为，入境之

类的明明可以拒绝掉就好了。

不过军方高层想到了活用这个旅行者的方法。

首先，摩托车似乎具有优于人类的视觉与听力。而旅行者有很多基于守护自身的理由， 对武力方面很擅长。

既然这样，就订立让侦查队载他们行动的计画了。

因为西领土的尽头有道路，所以向旅行者提议利用我们作为渡船抵达当地，交换条件是 为我们执行「没什么了不起」的护卫任务。当然，没必要把国内发生的事全都告诉对方。

虽然这是在出发前从艇长那边听到的事，不过奇诺好像回答了两句，就爽快同意与我们 同行至西领土了。

* * *

就寝前写下这段文字。二〇时三十四分。

这一天，船一直行进至傍晚，移动距离约一百三十公里。对于兼顾安全考量的行进而 言，这样子应该算刚刚好。

除了木材没有流下来以外，没有任何异常。

景色也一直没变过。河川左右的草原广阔，大地则是茶褐色的。因为对我而言是初次见 识的风景，不知不觉就差点把任务忘掉了。

奇诺除了偶尔会跟汉密斯与艇长交谈几句以外，就是手里拿着步枪，一直在船头看守着。目前看来，对方似乎是有打算受人之托就忠人之事。

奇诺一直拿在手里的自动连发式步枪，比我国的军用物品还要高性能太多。老实说我很 羡慕，但也没办法硬要人家给。

在太阳西沉以前，我们将船靠在河畔，下了锚。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将伪装网盖在整艘 船上，从远方看过来就不会太显眼。

接着我们分工进行警戒与整备作业，然后准备晚餐，轮流吃饭。

虽说因为是冬天所以理所当然，但天气一直很好，明天跟后天应该也是这种天气吧。

在今天仰望的无月天空中，群星像是发狂一般闪烁着光辉，真美丽的景色。国内虽然也 看得见星星，但因为有城墙的关系，在比较低的位置就见不着它们了。

在这里，有三百六十度皆一览无遗的地平线，以及彩绘于其上的广阅星海。

真的很美丽。

「很美好的景色啊。不过，可别松懈了，要切实把自己能作的事作好。」

从如此出声叫唤的艇长以下，我们的意志昂扬又高亢。

一定要顺利达成这项任务给大家看。

* * *

阿卡西亚月 二十一日

夜晚，现在是一九时二十四分。虽然在今天的停泊地点写下这段文字，坦白说，现在还 是很混乱，手一直在抖，重写了好几次，到底是什么状况，到底是什么状况。

可是，今天发生过的事非记录下来不可，这是我的任务。

要冷静，要冷静。

今天早上，我们一到黎明就共同行动，出发时间是〇七时〇四分。

我们在船上轮流吃饭，轮班掌舵。

我也被要求在河道比较宽的场所，执行操船作业。因为如果有什么事发生，能够搞定船 的人就算多一个也好。

虽然是重要的任务，不过这却是个在某种平稳的气氛中令人心情放松的白天——以时间 来说是一 一时〇九分，那东西流过来了。

第一个察觉到的，是固定在船头的汉密斯：

「有什么流过来啰，速度放慢比较好喔。」

听到这些话的艇长坦率遵从，指示舵手减速，并抓起双筒望远镜。

人类的眼睛还看不到那东西。大家先被紧张感包围，结果在看到是木材时都放松下来了。

在远方依稀能看得见的，是熟悉的木材群。我一不小心，还真以为只是西领土那边放流 得比较慢而已。

「别太松懈了！」

如果事先看透我们的艇长没有这样严肃放话，我可能还真的忘掉三名先遣队成员已经死 掉的事吧。

而在船与木材慢慢拉近距离的时候，我们难以置信地目睹它们的异常。

木材，失去了它们的形状。

虽说是理所当然，不过木材通常是以粗壮的圆柱体状态，直接系成木筏流下来。因为加 工是在本土进行的。

而这个时候流过我们眼前的木材，则全都是断掉的。

直径达六十公分的粗壮圆柱体整个折断，还有碎裂的，而且无一幸免。

它们在河上安静无声的流下来，碰上了船体。一遍又一遍的钝重声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木材正是西领土的存在意义。

而且是我国生活不可欠缺的珍贵财产。

它们被残忍破坏成这样，像垃圾般的漂流到这里。这种绝对不可能会发生的光景，就在 我眼前上演了。

大家都不发一语，任凭时间静静流逝。

「简直就像巨大野兽失控发狂了呢，奇诺。」

汉密斯的话语非常大声的在我脑袋中响起。实际上在上游发生什么事，我是不可能会知 道；但我差点就想像出一头连人类都能斩杀的巨大野兽，连忙摇了摇头。

最后，几百块木材碎片——当中有几片还碰撞过船，就这样消失在下游了。

「大家神经绷紧点！今后加强警戒状态！」

艇长的话语让我们振奋起来。

西领土方面发生我们无法预期的异常状态，至此已告明确。我们正是要去探寻真相的。 为了要比谁都更早知道真相，冷静判断，并且传达回去。

任务的重量，让我的身体再度颤动。

然而，在不过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又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

一二时一三分。

又是汉密斯第一个发现。这台机器确实如预期般管用。

它、不对、它们，顺着河川流下来。

静静的流过来。这回就算碰上了船，也没发出任何声响。

是衣服。

是全国人民都会穿的青色民众服。

也是我国团结之证明，国民之象征。

包括我在内，几乎所有孩子们都一样，期盼能早日穿上它，就算在梦里也憧憬不已的服装。

这些衣服，衬衫裤子上下成对的，顺着河川流下来。

几十件、几百件，当漂满整条河面的它们，像一团颜色因为濡湿而变深的青色幽灵将船 包围的时候，我终于承受不住恐惧而发出惨叫声。

我牙齿打颤作响，勉强抓住船身，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

「所有人冷静！——士官长停船！」

船逆流停在原处，艇长探身出去捡了几件衣服上来。

这些衣服上面没有破损或割裂的痕迹，还可以穿。而且没有脏污。

艇长看着衣领上的名字。

虽然我们都知道姓名、国民编号、出生年月日、血型——凡是重要的个人资讯都一定会 绣在衣领内侧，不过因为奇诺与汉密斯并不知道，所以他们对此发问。

在艇长答复后，奇诺又问道，这个国家的人，是不是将衣服丢弃了。

不可能会丢的。这衣服脱下的时候，就是不想当国民的时候。就算在火葬时，也是穿着 这身衣服送进去的。

「原来如此……我很清楚了。果然，似乎是发生无法预期的事了。」

奇诺只说了这句话，便默默回去警戒四周。

在这段时间，衣服还是陆陆续续出现，并不断往下游流去。

「到底、有多少......」

对炮手的喃喃自语，汉密斯如此回答：

「到目前有三百零三人份。不过，也该快流完了。全部差不多有五百套吧。」

结果正如其所言，衣服不再继续流下来了。以时间来说，这是前后差不多经过了二十分 钟的事。

艇长在告知要将捡上来的衣服妥善保管后，简短指示：

「前进了。」

一五时〇二分。

不行了、光想、手就、抖个、不停。

下一个、流过来的、在木材、与衣服、以后是。

啊啊、怎么会、不要、啊。

可恶、可是、不写不行。不回想起来、不行。

流过来的、是、头发。

被切下来的头发、绑成一束、流过、来。

虽然我也不例外，不过在我国，不论男女都尽可能不剪发，将头发结成一束、或着是两 束过生活。

这是长久以来的传统。

头发、一束一束的头发、流过来了。好多、好多、好多。

回想到这里我还是很想吐，不过当时已经全部吐光了，现在胃里已经没有东西，我甚至 觉得连胃酸都不剩了。即使如此，我的喉咙深处还是有股酸味。

乌黑秀美的头发，是属于西领土国民的东西，不会有错。

以扎在一起的部位为中心，头发在水面上散成扇形漂浮着。一束一束，摇来晃去的漂浮

根据汉密斯的说法，发束有数千个。虽然不知道正确数量，但有二千以上、未满四千个。

这不就几乎等于是西领土的所有居民数了吗！

不可能！

我很想这么怒吼出来。

可是，在亲眼目睹了甚至多到让河面都快染成一片黑的头发以后，我只好去相信了。

在头发全数流走以后，船靠岸停泊。

艇长、舵手、轮机员与炮手，还有——总之就是跟除了只会呕吐跟发抖，简直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我以外的人，讨论今后的行动。

因为艇长说全员无须顾忌尽管陈述意见，舵手先说声「请恕我僭越」后，继续说：

「既然已经十分明白，有恐怖的异常事件发生，我建议立刻回本土提出报告。」

轮机员完全同意这个意见，并说虽然这代表放弃任务，但这算是现场的判断应该不会受到责难。

反对的人是炮手，他说我们本来的任务是侦察，就必须要继续前进；而且如果有必要，不论什么事就算是战斗也都该去作。

看得出来，他不管对手是谁，不对，不管对手是「什么」，都热切盼望为西领土的人复仇而战斗；看得出来他不容许自己一枪未开，就此撤退。

我的话，就算有人征求意见，应该也会这么回答吧：听从队长兼艇长的判断。

只是，坦白写在这里，我非常想撤退。

艇长在最后问了旁观者的意见。

也就是另一个人，奇诺的意见。

奇诺说：

「如果队长先生决定回去，我也只好回去。只是，说真心话，因为这前面的旅程会很有

趣，即使需要十分警戒，我还是想向前进。何况——」

何况？艇长脱口而出。

「我内心也期盼用这双眼，去确认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连外地人的我都这么想， 我也很明白队长先生的心情。」

艇长作出决定。

他决定不放弃本来的任务。

他指示我们今晚要加倍警戒，明天就要抵达西领土。

今晚，原本是一个人轮班二小时的站哨，改为二个人执行。奇诺也说要加入站哨的勤务，汉密斯也说，就完全不睡了。

我在写完这篇后，也要去执行第一次站哨了。

下次留下纪录的时间，应该是明天晚上了。

我会在那里，看到什么呢？

好可怕。

真的真的，好可怕。

「是恐怖。」

留下这个遗言就死去的那位同胞，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我明天会看到什么呢？

然后，我又会写下什么呢？

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阿卡西亚月 八日

说真的，我没想过隔了五年还可以继续写下去。

其实这本笔记还留存到现在就让我大吃一惊。

当时的、还有稍后的混乱日子让它不晓得被丢到哪边去；而且我也觉得已经没必要就没再去找了。

前几天，不知道是谁在物资仓库里发现这本已经开始朽坏的笔记，送来我这边。

因为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都是用密码书写，所以内容应该是无法阅读吧。想不到这本罗列了 一堆意义不明文章的笔记会归还给我，看来这世上也是有温柔的人存在。

拜此之赐，我也能像这样继续写下去。

那之后过了五年。

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是我人生中最重大、最激动、也最有价值的五年时光。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好好整理，不过我想简洁记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这已经不是任务了。

五年前的阿卡西亚月 二十二日。

我跟艇长以下的军人们，还有旅行者奇诺与汉密斯，以「西领土」为目的地向前进。为 了用这双眼去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在那一天上午，绷紧神经的我们抵达西领土。

那里是一处周围被髙耸林木环绕的森林地带，以木材及砖瓦打造的城墙四处延伸。城墙甚至盖到了河川上面，看起来就像水坝或桥一样。

而在城墙上，可以看到长发的伙伴正笑着挥手。

当时，以艇长为首的所有人那发愣的表情，现在一回想还是会笑出声来。我想自己的表情，应该也是相当呆滞的吧。这也没办法。

「看样子，应该没什么特别异常。」

奇诺说。虽然她仍紧紧抓着步枪，不过瞄准的方向已经往上空偏了。

「是没错……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艇长困惑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只是，在他们告知情况以前，还是不能大意比较好。」

「的确没错……」

艇长让船缓缓前进。

从城墙上，陆续传来欢迎声。而位于河川上的城门，则平顺地开启了。

船就这么进入其中。

一进城门，就是供船停靠、将木材放流的港口。

眼前所见没有异常，数十个伙伴们就在那里工作着。而且他们身上也理所当然的穿着那 套青色服装，还摇曳着长发。

船一靠上栈桥——

「欢迎来到西领土！我是守备队的XXXXX上尉。」

就有一位长官，向艇长敬礼并露出笑容。

他的名字在此也略过不表。上尉继续说：

「很惊讶是装甲艇过来。以定期联络船的标准来说，还满夸张的。是出什么事了？」

艇长在做完自我介绍后，发问了：

「上尉阁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是因为运送至本土的木材晚到，又得知稍后派遣过来的联络专员死亡的事，因此身负侦察任务来到这里。而在前几天，我们看到了损坏的 木材、大量的衣服，更恐怖的是，连大量毛发都漂流下来了。实在是难以置信的状况，到底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各位是不是作了什么白日梦啊……？我们先前已经派出传令说明因为木材制造装置故障暂停出货，而且破损的木材或衣服，也不知道你在讲些什么……更不用说，什么头发？」

上尉歪着头表达不解，我们则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可是，我们有无可动摇的证据！」

艇长如此说着，打算回到船内。

当然，是为了要将捡上来的衣服拿给上尉看。

「不用去了，没必要这么作——动手。」

在上尉一声令下，我们被说服者同时瞄准。

在那里的所有士兵，以及身穿青色服装的一般民众都举着步枪对准我们，大声喝斥不准动。

唯一作出反击尝试的人就是炮手。虽然他没有特别锁定目标，想先朝某处开炮再说，不过在这之前就被击中了。

因为他一直受到警戒，有狙击兵击中了他。

射出的子弹贯穿炮手的手臂，让后者发出惨叫声。他还来不及用自豪的大炮开火，就当场倒地，发出呻吟。

「我们没有杀人的意思！所有人投降！死在这种地方没意义！我们已经不想再杀同胞了！不想再杀了！」

在上尉不输给枪声的叫喊下，艇长坦率举起双手，对部下们说就遵从对方的要求，也向对方要求治疗炮手并获得同意。

所有人都被解除武装，手被反绑在栈桥上并被要求坐下，只有炮手被抬上担架送走。

就在騒动平息下来的时候。

「我们请求入境许可，这是我的伙伴汉密斯。」

奇诺以毫不紧张的语气开口说话。

正当我心想明明已经入境我国，这是不是某种笑话的时候，上尉露出笑容回答奇诺：

「喔！这应该就是来到我国的第一位旅行者了！欢迎光临！欢迎来到自由的国度！」

被囚禁的我们被要求在「西领土」当中步行，然后我们看到了。

居民们没有任何人身穿青色服装。

居民们没有任何人留着长长头发。

居民们没有任何人被鞭子挥打。

居民们没有任何人向贴在家中的领导人肖像低头鞠躬。

居民们没有任何人颈子被吊起来以示惩戒。

我们被带到位于国家中央的本部房间内，手上的拘束被解开，听闻了这样的事：「西领土」已被「解放」，将以新国家的地位开始向前迈步。

自称上尉的男子，一面摘下假发一面说：

「我们已经是自由的。自由的了！」

如果是现在写这篇文章的我，当然很明白上尉为何在笑的时候，眼眶含着泪水。

可是，那时候的我是真的不明白、不能理解、也完全不知道。

我所生长的国家，其实是个独裁者以「恐怖」统治民众的国家。

这个命令所有人都要穿同样衣服，留同样发型的国家，其实一点也不「普通」。

这个只要对伟大领导人与其家族表露疑问，就会整个家族都被亲卫队逮捕，在肃清的名义下于城镇中被处以吊颈之刑，尸首就这么成为鸟类食粮的国家，其实一点也不正常。

「西领土」的人们知道了这些事。

因为翻过西方山脉而来的商人们，私下传达正确的资讯：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国家， 都不会施行那样的恐怖政治。

商人们所带来的「知识」让民众行动起来，而「新型说服者」与「通讯装置」则压倒了亲卫队的力量。

而就算在那个时间点，他们还是一直透过进口取得武器，持续为「万一」本土出动大量军队攻过来时依然得以固守而作准备。他们最终的目标是解放「本土」，以及让全祖国自由。

那时候，奇诺与汉密斯一面听着自称上尉的男子说明，一面如此对话：

「那些商人们其实很有勇气呢！奇诺。」

「的确……假如事情曝光的话，说不定连自己都有可能被杀。不过，他们应该认为就将来而言这样作比较有商机吧。如果这个场所能够成为贸易据点，这个区域的移动难度就会大 幅减轻。」

「其实满向钱看的耶，奇诺也见习一下吧？」

听到这里就算是我也明白了，而且是明白到不能再明白。

偶然入境的旅行者与商人们，对国家施行恐怖政治的事要保持沉默，否则会受到生命威胁。

奇诺与汉密斯，其实对有关「西领土」解放的事，在衣服与头发流下来的时候就大致预料到了。

而他们其实并不仅仅保持沉默——而是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发言诱导艇长让船前进，并在抵达时发言诱导大家入境听对方说话。

曾经监视他们的我如果更聪明一点，是否能察觉到奇诺的意图呢？是否可以在当时，就让船折返呢？

单从结果来看，当时的我的任务是以大失败告终，而现在的我是很满意的。

我们被要求选择要追随新国家，还是向「本土」誓以忠诚进入牢房。这当中并无强制。

至于我们选择哪一条路，应该就不用写在这里了吧。顺带一提，我们之中第一个作出选择的人，是被击中的炮手。他曾经因为肃清的缘故，失去了恋人一家。

四年前，新国家对「本土」发动了解放战争。

我们让大多数国民觉醒，打倒独裁者家族，成功终结恐怖政治。

在最后的阶段发生了战斗，所流的血绝不会少——不过斗争是以我们期盼的形式结束

我，不对，以艇长为首的当时伙伴们，全都可以跟家人再度团聚了。

如今这个国家，正以在湖畔及西边均拥有领土的新国家地位，日日建构新的历史。

正如商人们的算计，二块领土均以物流据点的地位得到周边国家的重视，人与物资的往来每年都有增长。

虽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普通国家」，不过如今这个国家，应该比我所知道的过去体制更算得上是个「好国家」了。

毕竟，已经不会有人连同整个家族在城镇中被处以吊颈之刑了。

连「恐怖」都无法表露的那个时代，已经终结了。

最后，我想记下奇诺与汉密斯的事情。

五年前，成为新国家第一位旅行者的奇诺与汉密斯，在三天时间的停留结束后便向西出境。

那个时候，他们同意约定，会向接下来要前往的国家介绍有关新国家的事。

事实上至从令人惊讶的遥远场所，都有人向我们提出经商申请。应该是託了奇诺他们的福吧。

所以，如果他们有意再次来到这个国家的话，大家一定会情绪激动盛大欢迎——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接到那样的消息。

第七话「完美之国」

-On Demand-

一辆摩托车倒在荒野上。

在这个处处还留有残雪与冰块、寸草不生的荒野，周围耸立着几座岩山。

摩托车在做为道路使用的坚硬地面上向左倾倒。在其旁边——

「啊，背好冷。」

则有一名摩托车骑士仰躺在地上。

骑士是名年轻人，年约十五、六岁，穿着棕色大衣，头上戴着附有帽檐及耳罩的帽子， 眼睛戴有防风眼镜，至于脸上，则用一条纱巾罩着。

「喂奇诺！快点把我拉起来拉起来！就算你受了伤，脚也没被夹到吧！」

倒在地上的摩托车大叫着。

「嗯~我想就这样睡下去。」

名叫奇诺的骑士，一面望着朝阳升起的浅蓝色天空，一面如此回答。

「不行！燃料正不停外洩啦！」

「啊，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

奇诺慢吞吞地站起身，将固定在摩托车后轮上方的大包包、睡袋、饮用水箱等物品解下来。

在如此减轻车体载重之后，奇诺将她的臀部紧贴在摩托车的座椅上，右手抓住龙头把 手，左手握住了后轮侧边的车架：

「嘿！」

直接用脚的力量往上推，让车体起来。车体一直立，她就起脚向后轻巧立上了侧脚架。 「好久没摔了。汉密斯，你没事吧？」

奇诺拉下脸上的纱巾如此问道。名叫汉密斯的摩托车说：

「龙头有点弯了，大概一根指头的程度；还有，到处都是擦伤。爆胎倒没有。」

「如果就这么点事的话是再好不过了。」

奇诺远望着自己摔倒的主因，也就是位于道路上的那颗石头。

「虽然乍看之下是石子，不过实际上可以看得出那只是深埋地面里的大岩石之一小部分。就算在汉密斯的轮胎撞击下也丝毫没有动摇，依然还在那里。

「好危险的石头啊，如果是摩托车可能轮胎反弹一下就没事了，要是车子的话轮胎可能就被直接戳破当场爆掉了。然后失去平衡的车就会翻覆、燃料冒出大火、车上载的火药大爆 炸、后续的车子陆续被卷进去就整团全灭——」

「为了预防这种事，开一枪打掉它吧……？」

奇诺如此说完，就从前方敞开的大衣底下、右腿的位置上，将左轮手枪型说服者拔出。

拔是拔出来了：

「还是别开枪了。浪费子弹跟火药，再说——我也没义务做到那种程度。」

「真聪明。」

不过她一枪未开，又插回枪套里。

「摩托车也是有各式各样的喔。」

再度在荒野中奔驰的汉密斯如此说。

奇诺一面缓缓谨慎行驶，一面听着对方说话：

「有一种款式是前后悬吊系统更长一点，那点程度的凸出很简单就越过去，就算从高的地方跳下来也顶得住。也就是所谓的越野摩托车。」

「如果汉密斯也是那种款式就好了。」

「你也这么想吧？可是啊，所有的好处都会带着坏处喔。」

「怎么说？」

「越野摩托车的悬吊系统愈长，车高不论如何就一定会愈高。也就是说，座椅的位置会比现在更高喔？如果脚一个没站稳会发生什么事，你知道吧？」

「上下车会很麻烦，如果在不稳定的地方，说不定脚没撑住就倒下去了。」

「没错，也就是所谓的站着摔倒。所以不是说，随便将车高往上拉就好了。再说呢？」

「再说呢？」

「越野摩托车的车体会打造得很轻，整体来说就是轻量化。」

「那很好啊。」

「当然对于飞跃行驶这部分是有好处，加减速也会很顺。不过，在侧风中奔驰的时候就 很容易打滑，而且最大的问题是如果载了大量行李，平衡就会往后偏，跑起来也会变得非常 吃力。如果难得有了特殊性能却没办法活用的话，骑那种车去旅行还是不行的啊。」

「原来如此……」

「算了，这就是所谓的石材视所吧。」

「我懂了。」

奇诺点头说。

在行驶一阵子以后，汉密斯才冒出声音说：

「咦？」

这天傍晚，奇诺与汉密斯抵达城墙。在荒野中，这堵以灰色石头砌造的巨大城墙高耸矗立。

当他们一如往常获得三天期间的入境许可并穿过城墙，发现里头是另一个世界。

一片青翠的草木与农作物覆盖着大地，欣欣向荣地生长着，旁边的喷灌装置会自动洒水。

道路上的柏油铺得完美，由电动机驱动的车子，以完全自动模式行驶于其上。当中甚至还看得到没有任何人乘坐的车辆。

在前方尽头可以见到国家中央区域，豪华建筑整齐并列。

「是个科学技术非常进步的国家。」

「得救了啊。我想把歪掉的龙头调正。」

「去送修看看吧。不管是观光或是购物，都等明天再说。」

奇诺与汉密斯投宿在城镇入口的旅馆里。

宽广房间内部的一切都是由电脑所控制。不管是气温还是照明，只要奇诺开口说话就会 照着调整。

其中一面墙具备电视功能，在那里不断显示着新闻报导、天气预报、以及这以外的许许多多资讯。

奇诺朝着那面电视萤幕询问是否有可以修理摩托车的店，萤幕立即切换到地图模式。不仅提供了几个候选店家的资讯，连营业时间、预期繁忙时间、从目前所在地出发且适合摩托车行驶的路线、以及明天的天气预报都同时显示在上面。

「这个国家的电脑，还满能抓到人类的意图嘛。非常优秀。」

奇诺才刚说完——

『实在不敢当。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敬请尽管提出。』

电脑就突然回答了。那是一种无法判别是男是女、讲不好听是没有特征、讲好听是完全 不会破坏现场气氛的声音。

奇诺睁大了眼睛，说：

「啊，吓到我了......」

『很抱歉惊吓到您。另外，如果您有需要请提出来。』

结果汉密斯出声了：

「奇诺，房间里的说明书上不是有写吗：『本客房的管理用人工智慧，会对称赞回以反 应，请用各种言语加以挑战』。」

「咦？在哪里？」

奇诺伸手去拿了放在桌上的纸。

那是一张主题为可用语音控制，并且记载了人工智慧可以作的事情之说明书。不但浅显 易懂，还兼顾设计感，是以各种不同级数及字型的文字排列而成的一份文件。

奇诺将文字扫视一遍，但就是没找到汉密斯所说的那些话：

「我投降，在哪里？」

「在左下角有个星号，在那后面。」

奇诺定睛一看，发现在「*」的后面有一排小字，确实是那么写的。那段文字在强调设 计感的说明书当中，很明显会被埋没。

奇诺一面将纸放在桌上，一面说：

「注意事项的字，稍微大一点会比较有帮助啊。」

『真是非常抱歉，会列入今后的课题加以检讨。』

隔天。

奇诺在上午完成汉密斯的修缮作业后。

「修理的大叔刚刚说喔：『今天是「新人类」的生日』，因为在中央公园有举办公开发 表仪式，说可以去看看！」

就让汉密斯往国家中央缓缓行驶。空气虽然冷，天气却很好。

道路非常宽广，在他们四周自动驾骏的车子，毫不惊险的追过汉密斯迳自行进。

「其实那个新人类是什么，我并不很清楚。」

「我这边其实也不清楚喔？」

「那为什么没有问那个人呢？ 」

「如果去就会搞清楚的话，直接去不是比较有趣吗？」

「原来如此。」

没多久，他们就看见了位于大厦街道中央的大公园。

在国家中央，有一处绿化的大公园。

在这个明明是冬天，草地却绿得很鲜艳的场所中，有数千名群众聚集，坐在一排一排的椅子上，甚至还有人们坐不到椅子只好站着。

虽然距离相当远，不过在群众前方有一座大型舞台，舞台上放置了 一座很大、而且造型设计很夸张的门。在门的左右，可以看到大约二十对夫妇坐在椅子上，所有人的年纪从二十岁到三十多岁不等，都还年轻。

在装饰用的布条上，「恭喜各位！新人类们！」的文字跃然其上。

为了提供给看不见舞台的地方使用，场内设置了大型萤幕。透过萤幕可看到舞台上的夫妇表情很紧张，似乎正等待着什么。

奇诺推着汉密斯，沿着步道前进。他们在人多的场所后方停下来，就在原处立起脚架， 远远的眺望舞台。

「好像离开始还有一点时间呢。」

汉密斯说。

「那么在那之前——不好意思，请问。」

奇诺对站在她前面一点的人搭话问道。

那是一对二十多岁的年轻夫妇，丈夫怀里抱着一个穿着保暖衣物的婴儿。他们跟奇诺一行一样，已经无法挤进广大群众当中，就在这个地方观看附近的萤幕。

「是的，哎呀，是旅行者们啊！」

「满少见的呢，欢迎光临我国。」

因为夫妻俩都回答了，奇诺就提问，现在要开始的活动是什么，还有新人类是什么，不知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们。

「当然可以，就让我来回答，我国果敢的尝试吧！」

男子自豪的挺起胸膛，继续回答：

「在这个国家，有以高度发展的电脑为基础开发出来的AI，您是知道的吧？我们拜它所赐过着非常舒适的生活。」

奇诺表达肯定，男子继续说：

「AI具有人类所没有的完美。于是我们就思考了：『究竟可不可以让AI来进行人的教育呢？ 』」

「你是说，教育吗？」

「是的。人一面从父母亲或老师身上学习各式各样的事情，一面成长。不过遗憾的是， 只要他们也是人类，就会犯错。会不小心教到错的事情，也会不小心用错的方法指导人。」

「原来如此。」

「嚼嗯。」

「既然如此，就产生了这样的提案：如果让公认是这个国家最优秀的AI来试着教育看看的话会怎么样呢？只要完成一套将教育全面委託给AI的体制，我们不就可以更接近完美了吗。」

「所以，你们就挑选人来试教看看了？那些人就是所谓的『新人类』，而他们的公开发表，就是接下来要进行的事？」

汉密斯一问完。

「一点就通！就是这样！」

男子就用力点头回答。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作法？」

奇诺问道。男子回答：

「当然不至于从婴儿开始就让AI来教育。在三岁以前还是由父母亲养育，等到稍微理解一点言语以后再给AI教。我们公开招募实验志愿者，经过抽选确定了二十位孩子们。这些被选上的孩子们，会在一个与周围隔绝的空间中接受AI的教育，被赋予人类该有的知识，同时不断成长。当然，AI也会教导他们是现在这项伟大实验的受试对象，以及在外面世界有许多人在等待他们的事。」

「原来如此……」

「有点像是一个小小的国家呢。」

「这比喻满妙的。没错，他们在『别国』受教育，而从今天起，就要回归这个国家了！」

「实验的情形，可以从这里监看得到吗？」

对汉密斯的问题，男子摇摇头说：

「不会。我们刻意不这么作。当然我们会每天检视生命迹象确认他们活得很健康，不过这以外的就完全不去管了。这是因为我们认为，既然是将一切委託给AI的实验，就不能去多嘴干扰教育计画。」

「这还真是个相当有决心的实验呢……」

「真的！这些父母亲还真的敢把孩子交出去呢。」

奇诺与汉密斯一说完，男子就一脸坦然的点点头；同时，伸手抚摸着抱在怀里、自己的宝贝孩子的头说：

「说的也是啊。我想在舞台上等待的父母亲们，当初都在非常不得了的觉悟下勇敢面对，而且那还是十二年前……马上，他们就可以跟十五岁的宝贝孩子们面对面了。」

「原来如此。另外请问，所谓『完美的人类』指的是什么样的人呢，有定义吗？因为我觉得，认定方式应该因人而异。」

「这么说来，也没错呢。」

「当然，我们有下定义啊。所谓完美的人类，就是指具备全部能力的人类。」

「您的意思是？」

「当初父母亲们，提出了『希望我的孩子是这样』的愿望，正是那些愿望给我们灵感。 『将那些愿望全数达成的人』，就是我们所认为的『完美的人类』，也就是新人类。」

男子话才说完。

「方便的话请看这个。」

在他身旁的女子，就从包包里取出了 一张纸。奇诺一面道谢一面接过纸来，一面拿给汉密斯看一面也自己浏览。

在那张纸上，写有「愿望书」的文字。

「父母亲们所提出来的愿望，全都罗列在这里。」

奇诺与汉密斯，持续读着写了满满一张纸的文字：

?要身心都健康。

?要珍惜自己的身体。

?要经常锻鍊身心不懈怠。

?要知道自己心灵与肉体的极限，没必要过度努力到让心灵与肉体生病，要能够取得适度的休息。

?不要认为与人争是正确的。

?为了守护自己与重要的人们，不要畏惧战斗。

?要能够温柔待人。

?不要对他人有差别待遇。

?要不论何时都能以柔软的思考方式去因应新的发现或发明。

?要能够珍惜古老的东西。

?要对新的东西常保探究之心。

?要不懈怠于向强者挑战。

?即使无谋也不要挑起明知会输的战斗。

?不论何时都要有勇气。

?要经常慎重。

?要有热情。

?要冷静沉着。

?要重道义。

?不要太受人情牵绊。

奇诺浏览到这里，就将视线转回到男子身上。一整页的前半部分都还没有看完。

「将这些全数……达成的人类……？」

奇诺讲不下去了。

「我全部看完了。可是这些要求，会不会太严苛了？」

汉密斯则讲得也未免太直白了。

「当然严苛，正因为如此才要去挑战。毕竟这是用孩子们的人生去作实验，可不能搞得不上不下的啊。

」「的确……」

奇诺说了这句话，便将那张她放弃全部读完的纸，连同道谢一起还给女子。

在他们又等了 一段时间以后，典礼随着突然冒出来的演奏声开始了。

这场不会太铺张、但也不俗气的庆典，由据说曾经是知名新闻主播的男性司仪开场，群众情绪沸腾。

「要看下去吗？」

奇诺问汉密斯。

「都知道这么多了还不看下去，你的判断是怎么了？」

汉密斯则马上回答。

「这个，也对。」

演奏声终于热闹了起来，同时在舞台上，位于后方的那座大门也打开了。

从那里跑出来的，是穿着同款式套装的十几岁少年少女们。虽然并非每个人都是俊男美女，但他们的表情洋溢着自信，看起来也很聪明。

他们一出现在舞台上，马上就去寻找自己的双亲。接着，他们很快就找到并前去拥抱。 父母亲们也含泪紧紧抱着他们的宝贝孩子。

群众的沸腾情绪达到最高潮，周围都为猛烈的喧嚣与异常的热切气氛所笼罩。

电视摄影机趋前拍摄，收录录着少年少女们的声音。

他们受访时的回答，精准到非常难以想象是十几岁的孩子们说出来的。

他们理解自己是被AI教育出来的实验对象，为了完成这样的责任而努力过来。对于无法与亲人会面，只能从照片中得知他们近况的辛酸，以及透过跟伙伴们、还有负责教育的AI所建立的信赖关系一路克服过来的历程，都能用明确的话语一一回答。

而萤幕画面，浮现出大大的文字：

『我认为新人类的产出任务已经完成。』

这句没温度的话语是「谁」说的，就算字幕没写出来所有人也都知道。在群众当中，称颂实施教育的AI之叫喊声愈来愈响亮。

「太美妙了！成功啦啊啊啊啊！」

在奇诺旁边，抱着婴儿的男子纵声大叫。而身为太太的女性，也眼中噙着泪水叫出声来：

「这孩子，也一定要拜託AI来教了！」

「我猜大概所有人都会去申请，机率可是会变得很夸张喔！动作得快了！」

「不过，因为他们说过一旦成功就会一口气增加教育设施，应该是没问题的！」

奇诺听着两人的对话，又看着眼睁大大一脸茫然的婴儿，对汉密斯说：

「算成功了吗？」

「算了，我觉得人家都这么认定就好啰？差不多该回去了？」

「............说的也是。」

奇诺对兴奋到紧紧相拥的夫妇微微低头致意之后，便推着汉密斯往道路上走。

她发动引擎行驶，将剩下的时间用在到处观看国内风光，再把必要的物品搜集齐全后， 回到了旅馆。

那天夜晚，在旅馆里所看到的电视中，这个国家的大总统正在讲话。

在这位初显老态的男性大总统身后，今天回到这个世界来的少年少女们，以聪明的表情并排站在一起。

在演说中提到「新人类计画」顺利推动，今后会不断不断增加「教育设施」的大总统， 最后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我们这些旧人类，将这个地方交棒给新人类的时刻一定会来的。虽然这样的时刻，应该还很遥远吧，毕竟老兵总是不死的。不过，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一个AI与人相互协调、共同生存之新国家的黎明时刻，就在今天到来了！」

奇诺关掉电视，横躺在床上。

隔天早上，也就是入境后第三天的早上。

「旅行者，请一定要向其他国家传扬我国的伟大成果，以及新人类的诞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招募来自其他国家的孩子们喔！」

最后被如此提点的奇诺与汉密斯，出境了。

直到刚才为止还置身于青翠丰饶国家，彷彿就像是幻觉一样，此刻在岩石与大地一片开阔的酷寒荒野中，奇诺奔驰着。

等到城墙在远方沉没到完全看不见的时候。

「所以，汉密斯——」

奇诺发问了：

「你有什么事情瞒我？」

「又来了~？我说奇诺，自从钥匙之国以来，总觉得你的疑心病是不是有点重？」

「是有点。」

「啊，你承认啦。」

「因为你突然就想马上走了。我觉得如果继续在那边，你会很想不顾一切把察觉到的事讲出来，最后没办法，所以就逃走了。」

「奇诺，其实你也可以把名侦探当成是旅行者的副业喔。在各国把事件解决以后就潇洒走人，不觉得很帅吗？」

「帅是帅，不过首先旅行者就不是一个职业。再说了，那个国家到底有什么事？」

「哎呀，其实我很想安静不说的。」

汉密斯说完这句前提，就沉默不语。

只听得见引擎声，以及滚过大地的轮胎声。

「汉密斯，没必要装模作样炒气氛了。」

「被你看穿啦！」

「所以？」

「AI不是在萤幕中，秀出『我认为新人类的产出任务已经完成』了吗？」

「嗯？是啊。」

「其实那时候在右下角，还用真的真的非常小的文字，小到人类绝对读不出来的文字写了一些东西喔。」

「............写什么？」

为了回答奇诺的问题，汉密斯用跟平常完全不同、简直就像机械一般的平板语调如此：

「『由于长此以往终究不可能达成要求事项，因此已在所有人脑中植入可供AI随时控制言行举止之IC晶片。这款晶片人类不论如何检测都无法查知，敬请放心。另外，产品的品质没有任何问题』。」

第八话「钥匙之国」

-the Key of Tomorrow-

在广大的夏日草原上，一辆车行驶着。

那是一辆破破烂烂的黄色小车，虽然看起来随时都会抛锚，但至今仍好好地行驶着。

在这片青草生长到人腰高度的大地当中，有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行的道路，笔直向北延伸。遥望远方，除了地平线与天空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道路表面是由水泥材质铺设而成。从其泛黑的颜色可知，已经历过非常非常久远的岁月，尽管如此整个路面依然很坚固，连一丝裂痕也没有。

车子一面承受来自后方的日间太阳照射，一面前进。

天空晴朗美丽，随处可见棉花糖般的云朵飘浮。风虽然微弱，但因为夏天本来湿度就不 高，这样的空气对人来说还是非常舒爽——

「啊~……好想睡……」

握着方向盘的，是一名英俊但个子较矮的男子。这名穿衬衫的男子，好几次低声呻吟着想睡觉，还不时眨着睏到睁不开的眼睛。

「…………」

坐在左边副驾驶座的黑发妙龄女子则睡得很香甜。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的风，以及车子悠然的摇晃，似乎让她感觉很舒服。

「师父，是不是该换人驾驶了？」

男子说话了，没有任何回应。

「我也有白天睡觉的权利啊，尤其在这种日子。」

没有任何回应。

「我停下来也没关系吧？」

没有任何回应，男子没有把车子停下来。

「我突然想故意粗鲁驾驶耶~」

没有任何回应，男子继续安全驾驶。

「我要趁你睡觉的时候，开——」

开枪喔？就在他开玩笑，完全只是想开个玩笑的那一瞬间，颈子左边被一个冰冷的东西给抵住了。

「呜咿！」

方向盘出现些微晃动，车子也略略蛇行了一段。

男子战战兢兢的将视线移向左边，看见女子已经醒来，左手拿的左轮手枪型说服者，正抵着自己。

「哦，抱歉，因为感受到杀气。原来是你啊。」

女子轻描淡写的说完，便将说服者插回放置在膝上的枪套内。原本那是挂在右腿上的， 不过因为在车内有所阻碍的关系而挪到现在的位置。

「呜咿……还是老样子，动作真快……」

「因为刚从睡眠中起来，已经比平常慢了。」

「素奏样的喔~好啦，睡得好吗……？师父。」

「很好，托你的福。你那边呢？」

「因为刚刚那一下让我心情非~常好完全不想睡了！」

「那么，也没必要换人驾驶了，就这样继续开。」

「是，你说了算~！」

小小的黄色车子持续在绿色草原上奔驰。

景色不管怎么奔驰也完全没有变化，等到他们可以望见目的地的城墙时，已经是那一天的傍晚以后了。

在草原中，高高的城墙耸立着。

两名旅行者请求入境许可，结果也顺利下来了。

他们在国内见到的是，旱田、牧草地、人造森林、木造家屋跟大涌泉。

人们纵情使用广大的国土，悠闲地生活。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科学发展，完全没有所谓机械的国家。如果要说有金属的东西，顶多就是农耕用具与作菜工具之类的。

居民总数约莫一千出头。他们的衣着轻薄，款式简单而且没什么装饰。

由于暌违许久才终于有旅行者来访，因此他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那一天的夜晚，举国上下甚至召开了庆典。

那时候，男女旅行者都注意到，所有居民们颈子上都挂着钥匙。

那是已经黯淡无光的银色金制钥匙，比一般的要大上一些。前端部位没有锯齿，但还是有几个小小的凹洞。

钥匙用绳子挂在颈子上。有时候会从衣服的领口跑出来，居民们又会把它放回去。

在没有机械的国度看到钥匙，让名唤师父的女性旅行者开口发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对方是如此回答的。

* * *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奇诺。」

「这个嘛，就是这几个字本来的意思啊，汉密斯。」

草原上，一辆摩托车行驶着。

摩托车后轮的左右及上方都载着旅行物品，包包上头还堆了备用的燃料罐。

骑车的是年轻人，年约十五、六岁，身穿黑色夹克，腰上束着粗皮带，头上戴着附有帽檐及耳罩的帽子，眼睛则戴有防风眼镜。

摩托车在夏日草原不断延伸的水泥路上一路向北奔驰。早晨的太阳从右方带给摩托车与骑士以及这个世界温暖。

名叫奇诺的骑士,一面行驶一面继续说：

「我继续说师父的故事——钥匙，就是那个国家自上古以来的风俗。每一个人都保管一支，死去之后就托付给孩子们孙子们，有多的就由国家保管，再分配给不够的家庭。不过， 听说那些居民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珍惜钥匙。」

「哦~」

名叫汉密斯的摩托车如此回应后，继续说：

「如果师父的话没错，那就是一种叫『酒窝钥匙』的东西了。」

「酒窝……？你是不是又讲错了什么？」

「才没有！酒窝钥匙这种造型，比普通钥匙更难复制。而且在制作上，也需要相当高度的技术喔。」

「这样啊。」

「所以，珍惜保管那种钥匙的居民，到底都用它来作什么呢？既然是钥匙，应该是用来守护什么东西吧？」

「师父是这么讲的：『他们会一天一次，来到国家中央，把钥匙插进那里的石板，然后转下去』。」

「然后呢？然后呢？」

「讲完了。」

「什么啊？」

汉密斯的声调突然拔尖上扬。

「也难怪你会那么想。我想起当初听到的时候，也冒出类似的话语，想说这个故事的结尾到底在哪里。」

「没有发生任何事吗？」

「没有发生任何事。并没有发生石板会发光还会低声吟唱的——」

「也没有发生整个国家大爆炸的事？」

「没有。话说真发生那种事师父也不会没事的。」

「呃，那个人会没事的。」

「啊，有可能。」

因为奇诺说完就变得好安静，有一段时间只有汉密斯的排气声不断在草原上发生、流动、又消失。

「嗯，所以呢？ 」

「啊，所以对师父而言，那是一趟最后依然是谜的探访，后来她在周围的国家问了很多问题，但果然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嗯~很神祕。」

「而现在，我们正是要去那个国家。」

「原来你突然要用往返方式到这么远国家来的理由是这个啊，嗯，懂了。也好，毕竟路面很棒跑起来也轻松。」

「还有，如果汉密斯不在的话就困扰了。」

「喔？为什么？」

「因为想请你读过再解读石板的碑文。」

「因为碑文本身已经有『雕刻在石头上的文字』的意思了，所以『石板的碑文』等于是 『头痛很痛报纸的纸』喔，奇诺。而『读过再解读』，应该勉强算过关吧。」

「这个嘛……就先放在一边不讨论吧。那个碑文的文字，师父是完全不知道的。当然， 国民也一直不知道。有关钥匙的事，好像只是一种传统性质的延续而已。」

「嗯。」

「不过，如果是汉密斯就说不定会知道。先前，你也曾经将几乎要失传的古文字读出来过吧？」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我跟那个国家的人们都得到帮助了。奇怪，为什么你办得到？」

「如果要勉强说的话，因为我是摩托车。」

「还有呢？」

「因为我是摩托车吧？」

「............算了不问了。所以这次也是一样，说不定託汉密斯的福就解开长年的谜题了。」

「原来如此~不过，自从师父探访以来都已经过多久了？说不定谜题早就已经解开 喔？再说，如果那是一个超级无聊的理由，大家说不定早就不去转钥匙了。」

听完汉密斯的问题，奇诺一面仰望苍蓝天空一面回答：

「到时候就——」

「『到时候？』」

「呃，『失望』。」

隔天早上，奇诺与汉密斯在那个国家入境。

城墙就在他们听说的场所，以他们听说的模样存在，墙内的人们至今依然持续同样的生活。

很久不见的旅行者受到欢迎，从中午开始又召开了举全国之力的庆典——

「奇诺。」

「嗯，我注意到了，汉密斯……」

而居民们的胸前，没有钥匙。

「啊，钥匙啊！真令人怀念呢！」

回答问题的，是名具有「长老」地位的老年男子。虽然外表看起来超过七十岁，但其实精神抖擞。

「虽然很遗憾，不过我并不记得那两位旅行者来过的事……因为旅行者很稀有，绝对不可能会忘记的......」

老人话刚说完，奇诺就摇摇头说：

「那没关系，我只是听了那个人说有关钥匙的事很在意。」

「没错没错，所以奇诺才会特地来啊！」

「这样啊，那么，不说明就不行了呢。——其实，从满久以前开始，就不再是所有人都去转钥匙了。」

「果然。」

「果然啊。」

「这个嘛，以前大家对钥匙都很重视，每天一定会插石板转下去。可是在这段过程中， 偷懒不作的人一点一点地出现了 ；不过即使这样，还是没有发生任何事。这样一来，会作的人就愈来愈少了。毕竟将这个时间用在农务跟休息，或者是用来充实闲暇生活都比较有合理性。将钥匙托付给子孙的人也减少，如今甚至有钥匙跟人一同埋葬的例子。」

「原来如此……」

「也是啦，传统就是会一点一滴变化的东西呢。」

「不久之前，是有人很顽强的一直讲要继续转下去，不过那一位也已经亡故了。如今还每天不忘这么作的人，就只剩下那一位的家人而已。」

「这样啊……」

「就是一个家族承继传统的概念吧。可能被已故的老人家严厉交代过了吧。」

「只是，偶尔，就像是回想起来一样，还是会有少数人抱着怀旧的心情去转。像是每年只在几次节日去转的人，或是在自己的生日去转的人，也有在婚礼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转的情况。」

「已经成了来自于传统的仪式呢。」

「嗯嗯，懂了。」

「当然石板现在也还在。两位想看吗？」

奇诺与汉密斯被带领到国家中央区域，只有那里的路面是水泥铺设的。

目标的石板，就在水泥很厚且平整宽广的圆形平面中央。

那是一个宽度比较长的立方体。高度跟人的身高差不多，宽度跟一辆大型卡车差不多，而厚度则跟人头差不多。

颜色是所谓混入浅绿的灰色，大致来说是外界看不太出来的颜色。表面虽然平滑，但完全没有光泽；即使受到白昼太阳明亮照耀，也完全没有光辉。 t

石板以宛如深埋在水泥中的姿态竖立着。

「嗯，好厉害，垂直水平都完美，连一点偏差也没有。」

汉密斯则加以夸奖。

「请两位靠近点，就算触摸也没关系。」

老人说。

许多居民们远远围了一圈，而且话声不断似乎开心观看，奇诺就在他们眼前推着汉密斯靠近石板，在正前方停下来。

她直接以手碰触石板，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

「我觉得是金属，你觉得呢？汉密斯。」

「这个嘛或许可能是，也或许可能不是，不知道。」

「如果汉密斯不知道，也就没有人会知道了吧……」

「没啦没啦！你太过奖了。」

在奇诺胸部高度的位置，开了小小的钥匙孔；钥匙孔以大约人类肩宽的相等间距，接连开了好几个。而钥匙孔的周围，也就是会转动的部分，已经模糊到需要仔细盯着看才看得清楚了。

「那么，请两位见识一下吧。」

老人从胸口取出自己的钥匙。那是他在来到这里的途中先回家拿过来的钥匙，形状就跟师父说的一样。

「其实插哪里都可以——」

老人将他的钥匙插进其中一个钥匙孔，一声不响直插到底。他向右转动、慢慢的旋转、在转到九十度的时候，才第一次听到感觉有些悦耳的「咖锵」声。

老人又将钥匙往左边转回去，接着再度一声不响的拔出来。正如师父所说，除此以外， 没有发生任何事。

「哎呀，我也好久没有转了。满怀念每天都会作的那段时光，以后说不定会有一阵子， 流行从家里把钥匙带出来转的活动呢。」

老人似乎很开心的说。奇诺问道：

「我听说有碑文，是在哪里呢？」

「啊，是在背面，请到这边来。」

在老人带领下，奇诺推着汉密斯往另一侧走去。

另一侧看起来，也跟正面完全一样；奇诺甚至不明白是否有正面背面的区别。不过老人指向不管从左右看、还是从上下看都是中央附近的位置，说：

「就在这里，刻得小小的。请靠近I点看。」

奇诺道过谢，脱下帽子将脸凑近过去。在她将脸靠近到自己觉得鼻子应该已经碰到石板的距离时，才终于将那段文字辨识出来。

模糊、真的刻得很模糊的线条，痛苦的扭来扭去。如果事先认定是文字再来看的话还勉强看得出文字的样子；但如果事先不知情的话，甚至会把它看成普通的花纹。

那看起来实在像迷宫图案。

「这个……老实说我看不懂……」

奇诺早早就放弃了。

「没错吧没错吧。能读懂的人，到目前为止一个也没有。」

老人则不知怎么有些自豪，而且还满开心的。

「汉密斯，拜託了。」

「咦~搞不好没办法呢~」

奇诺让出所站空间，将汉密斯推到前面。

奇诺、还有老人、以及周围的人们，都跟字面一样的「吞下口水」紧张旁观。

直到刚才还有的喧闹声彷彿像假的一样迅速寂静，只听得见风偶然通过时传来的声响。

没过多久。

「嗯~没办法！」

汉密斯发出尖锐的声音，群众则爆笑出声。

入境第三天早上，奇诺与汉密斯在大批国民的欢送下，穿过城门。

他们再度于草原奔驰，沿着好走的道路向南行进。这一天，天气也很好。

用到变空的燃料罐交给了那个国家，同时收到大量便于保存的粮食当礼物，用布包着堆在摩托车上。

「很开心，努力到这里来有价值了。还有，暂时不需要去担心食物了。」

奇诺眯起了她在防风眼镜底下的眼睛。

「也对，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汉密斯也如此回答。

奇诺回头一望，城墙正逐渐向绿色地平线底下消失。

奇诺回身向前，稍微催了点油门。

排气声在草原道路上发生、流动、又消失在空中。

「我说汉密斯。」

奇诺一面行驶，一面喃喃问了一句。正好就在城墙完全看不见的下一刻。

「什~么事？」

汉密斯一面奔驰，一面回答。

「其实你……不是解读出来了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觉得我所认识的汉密斯，不会那么夸张的、把『办不到』说得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得见一样。」

「说不定那个时间在那个场所的，不是奇诺所知道的汉密斯喔？」

「呃，我觉得就是我所知道的汉密斯……上面写了些什么？」

「嗯~要说也是可以啦……不过这是奇诺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的事喔？所以，我想还是不要说了吧。」

「果然是我所知道的汉密斯。那么，请说。」

「果然是奇诺啊——那个啊，可是为了不让洲际弹道飞弹发射的钥匙喔。」

「『洲际弹道飞弹」 ，是什么？」

「嗯，是从那里开始问呢。」

奇诺与汉密斯，继续不断行驶。

「也就是说……那种……可以将一座城镇，不对，将一个国家灭亡的长距离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现在依然在这片草原沉眠吗……我猜对了吧？汉密斯。」

「这样的认知很OK。其实只是从上面往下看不见而已，这里到处都有地下飞弹发射基地；为了建造那些东西，这条道路才会铺设得这么坚固，甚至坚固到无法想像的程度。搞不好，这条道路底下就有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然后，『钥匙是为了不让飞弹发射』又是什么意思？」

「那个石碑上，写着这样的文章：『倘若我国即将灭亡，我国即会向全世界射出毁灭之箭——即安装核弹头之洲际弹道飞弹。届时这个世界，将会毫无保留燃烧殆尽十遍吧』。」

「其实不需要烧成那样，一遍就很够了。」

「那边不是可以吐槽的地方喔，奇诺。」

「算了没关系，继续说。」

「文章接下来是这样的：『我国国民全数死亡之时，即为这个世界毁灭之时。此事绝不能忘。此为我国所持有之最强自卫手段——要将此事毫无隐瞒向全世界持续宣传.，而后自身绝不主动攻击，要珍惜现在所有之物，勿抢夺，勿杀害，只管和平生活』。」

「原来如此啊……我终于明白了。那个国家的居民们所持有的钥匙，当不再有人在石板上转动它的时候——」

「三~、二~、一，轰隆隆隆隆，砰磅~是的，世界就灭亡了。」

「正因为这样，那个国家的人们才一定要每天去转。即使转的理由与意义，因为实在太和平、或是经历时间太久，或者是两个理由都有的关系而逐渐遗忘也一样……而那样的行动，也就逐渐失传了。」

「就是这样。所以如果没有任何人去转钥匙，第二天这个世界就灭亡啰。」

奇诺继续行驶。

「那确实是我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的事。就算我在那里就知道，大概也不会说出来吧。 就像是现在不会再回去一样。」

「对吧？」

奇诺继续行驶。这条在草原中笔直延伸的道路跑起来非常顺，催一点油门就能让汉密斯顺畅加速，扑上脸颊的风也倏然变强。

奇诺放回油门，让车速掉回省油的巡航速度。

然后她问汉密斯：

「到最后还在作的那个家族，会持续作到什么时候呢 汉密斯如此回答：

「嗯？你都说『到最后』啦，奇诺。」

第九话「女之国」

-Equalizer-

建筑物中，传出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那无疑是说服者的开枪声，在经历几次墙壁跟地板的反弹后，于室内飞速传出的声响。

「呀唔！」

接下来听见了女子的惨叫声，紧接着又传来人倒下去的钝重声音。

在这栋生活感为零的无机质造型建筑物的木板地上，以几乎脸朝天的姿势倒下去的，是一名年约二十岁的女子。

她留着黑色短发，脸上戴着相当坚固的防风眼镜，身上穿着一件连魅力的「鬼」字旁都谈不上的灰色连身工作服，到处都被油污跟尘土给弄脏了。脚下穿的，则是双看起来方便行动、将脚踝包覆起来的短靴。

即使仰面倒地，女子仍然用右手上的左轮手枪型说服者，朝向建筑物深处——

「啊！」

在发出叫声的同时，开了好几枪。

室内再度轰然作响，黑色子弹飞出——在没有任何人的地方击中水泥墙并大幅度反弹。

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的，是训练用的橡皮子弹。虽然外表跟铅弹一个模样，不过只要摸一 下就能马上分辨出其中不同。

这种子弹，就算真的打中人体也不至于会死。不过，不论打中哪里都非常痛。如果是打中骨头跟皮肤很近的地方，那更是猛烈的痛。

在那颗子弹滚动的地点，无声无息出现人影——

「呜！」

从房间一角伸出手臂，朝向慌忙起身想站起来的女子。那只手臂所持的同型式左轮手枪型说服者也开火，连续击发三枪。

而那三枪，全数命中了正准备逃跑的女子腿部及侧腹。

「呜嘎呀嘎哎！」

让她发出了有些好笑的声音，当场倒地：

「呃啊！呜.......呃啊……」

像条刚被打上来的鱼一样，痛苦的扭来扭去。

「呜呜呜呜......|

毫不留情开枪射击女子的人走过来，来到痛苦不断的她身边。

这人即使在建筑物当中行走还是没有一丝声响，向下俯视她并开口说道：

「雷姬，你总是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就算在精神上、肉体上都被逼到绝境，也绝对不可以不看对手就作无谓的射。这习惯不好，别以为开了枪就总是有办法。」

这位以温柔言词进行指导的人，也是位女子。

她的年龄四十多岁，长长的黑发在后面扎成一束，穿的也是同一款灰色连身装，那应该是训练时的制服；只是这位女子身上几乎没有弄脏。而她的眼睛上也一样戴着同一款防止失 明的坚固防风眼镜。

「呜......对、不起......」

在痛苦的扭来扭去到最后趴在地上，名叫雷姬的年轻女子面前，看起来是担任教练的年 长女子以温柔的表情说：

「算了，伏地挺身一百下的处罚不用作也没关系。但相对的要接受这个。」

她一面如此说，一面将留在说服者内的两发子弹发射出来；分别在雷姬屁股的左右两边、各命中一发：

「呀啊呀啊！」

让她再度从地上弹跳起来。怎么看都觉得，伏地挺身一百下还比较轻松。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后天再见。在这之前，射击练习与肌力训练都要切切实实的作好。另外，被击中的地方一定要冰敷到好。」

「呜呜……我知道了……非常感谢、您的指导……师父。」

雷姬因为痛到又没办法站起身来的关系，就这么倒在原地回答着。

有一栋大大的建筑物在这里。

这是一栋面宽很宽的四层楼建筑。虽然在气氛上很像学校，不过跟学校有明显不同的地方在于窗子非常少，入口旁边用大大的文字写着「室内战斗训练场」。

以及——

『绝对禁止男性入场，男性擅入不论任何理由都将受罚，甚至有被射杀的可能性。』 设立了一块上面写有如此文字的大看板。「射杀」两字还用红色粗体重点强调。

位于入口前方的停车场上，停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正红色的敞篷车，顶篷是敞开的。圆圆的头灯跟看起来像是嘴巴张开的水箱护罩，组合成一副可爱的脸型。

在那辆停放于晚春苍蓝天空下的车子旁边，有一名男子坐在柏油路上。

他年约二十五、六岁，就算用好听话来形容也是名看不出有雄壮肌肉的纤细男子。他的服装是有衣领的衬衫与款式简单的长裤，脚上则踩着很难走路的凉鞋。

雷姬从建筑物里头走出来了。

她身上已经从连身工作服换为便服。简单款式的牛仔裤、再套上白衬衫。左肩下方，挂着一支收在枪套里的小型左轮手枪.，肩膀则背着一只大型波士顿手提包。

可能是淋浴过的关系吧，她的短发有一点湿，不过在低湿度的清爽空气下，应该一下子 就风干了吧。

雷姬笔直往车子走去，男子也在同时站起身来。

他直立不动的迎接她，开口说：

「您回来了，雷姬。」

同时恭恭敬敬的低下头来。

「久等啦，阿尔特。」

雷姬回以微笑，同时将波士顿手提包交给名叫阿尔特的男子，坐进车子右方的驾驶座

「失礼了，这就来放您的行李。」

阿尔特将波士顿手提包放进后车厢中。在把厢门慎重关上之后，他才坐进副驾驶座。

在有些悦耳的引擎声中，车子开始行驶。戴着太阳眼镜的雷姬将油门一踩到底，接着节奏流畅的连续换档。

这个国家的道路网相当发达。

宽广的柏油道路舒畅的向前延伸，将大厦杂立的中央区域、环绕于外的住宅地区、以及 大多为农地的外环区域一直线相连。

在离开位于中央地区边缘的设施后，雷姬的车前往郊外，向东行驶。一上高架道路，她又将速度加快了。

风在顶篷敞开的敞篷车椅上咆哮飞舞，她的短发不断摇曳，逐渐风干。

「啊，你还是老样子在飙车呢！」

不用再担心对话被他人听见的阿尔特，语气从敬语切换到普通模式，也就是改用对等立

场来说话。雷姬则眯起了她在太阳眼镜底下的眼睛，说：

「没错没错，你这样讲比较好啦！」

又将油门踩得更用力了。

虽然这辆跑车开始发出吼声，雷姬对方向盘的掌握却没有显露不安。她不时在短短一瞬 间超越速度慢的车子，继续顺畅奔驰。

「『男人，对女人绝对必须要使用敬语』什么的，根本就是白痴规定。跟『必须要穿着跑不快的凉鞋』这种白痴规定，简直是有得拼。」

雷姬以不输给风的音量，高声说道。

「雷姬……在这个国家会这么想的女性，只有你而已喔？」

「还不就是一堆老顽固。只要我当到大官，把它们改掉就好了。」

「要当大官？雷姬你？你的目标是从政吗？」

「这个……唉，是还没决定啦。」

跑车逐渐减速下来。在下坡出髙架道路，又过了一小段住宅地区后，很快就驶进通往悠闲田园地区的道路。

春末的旱田绿得美丽，不断往四面八方连绵交叠。延伸向那里的道路狭小蜿蜒，路上没有其他车辆行驶。顶多就是在远方旱田工作的男子们，朝这边瞥了几眼而已。

雷姬用单手握着方向盘，抬头望着天空开口说：

「什么将来要当什么，这种事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现在只想变强，这样就好。」

结果副驾驶座上的阿尔特，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她，说：

「雷姬还不强吗？你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在号称『这个国家最强的武斗家』的师父那里修行啊。」

「只要我能够赢过师父一次，说不定就觉得自己有『强一点』了。」

阿尔特耸了耸肩，似乎是要说，你实在太扯了。

「喂，阿尔特，这个国家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知道吗？」

雷姬唐突问起。

「你说变成这个样子，是变成什么样子？」

阿尔特则反问回去。他是真心这么想，还是明知却装傻，从语气上听不出来。

雷姬让车子悠闲地行驶，开口说：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这个国家会变成『女之国』的样子呢。只有女人能持有、使用武器；只有女人能在公司里头晋升到比较高的地位；就算是完全相同的工作女人薪水就是比较 高；只有女人能有不动产的所有权；只有女人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明明男人殴打女人是重罪，女人就算把男人杀到重伤，却可以当成『英勇事迹』夸耀就算了——」

阿尔特眨了好一阵子眼睛，接着说：

「这个嘛……很简单啊。因为就『人』的标准来说女人比较优秀吧？精神力一直很坚强、思考能力也很优秀、最重要的是能生小孩。如果要继续比的话，男生比较优秀的点就只 有在锻炼后的肌肉力量而已，不是吗？」

「其实我以前也是这么想啦。」

「现在呢？」

「老实说，我觉得不一定完全没有错了。当然啦，男女并不会相同，可是用所谓『哪一边比较尊贵』，直接当作结论会不会有点怪怪的呢。如果有个『男比女尊贵之国』，我的看法应该也是一样的。」

「雷姬……就当我拜托你，可别把这种事公开发表，绝对不行喔。会被认定头脑不正常喔？会被带去医疗院所喔？说不定将来连公务员都当不了喔？你已故的父母亲，一定会很悲伤喔？」

「我不会说啦。至少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我是这么想啦。」

「我放心了。」

「干嘛啦，明明是男人，还赞成差别待遇喔？」

「男人跟女人是不同啊，这不是『差别』而是『区别』。这个国家建国数百年以来，一直都是女性比较强，也因为这样让国家好好存续过来了。如果要说这有什么不好……我是不知道。不过每个男人，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吧……」

「............是哦。」

似乎感觉没什么意思的雷姬回了这几个字，便在弯道上打了一下方向盘、又转回来。

「话说回来，今天有个大新闻，我一直很想找时间跟你说。」

往副驾驶座瞥了一眼的雷姬，看到阿尔特的鼻腔一直撑得大大的。

「好像期待一下也不错呢，我就听吧。」

「今天早上，『车辆所有权的许可下来了』。」

原本笔直行驶的车子，突然大幅蛇行；在阿尔特的惨叫声消失在空中后，雷姬的欢呼声随后追上：

「呀呵！你干得不错嘛阿尔特！」

「我成功啦！等了两年，终于有位子空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不过要感谢那位不想当驾驶的不知名人士啊！」

「真是的，竟然会有法律规定男人只能驾驶自己的车，而且车辆持有的审查严格就算了还只认可固定人数——」

「现在讲这些也没有办法啊，毕竟车子是可以用来当杀人武器的。不过，警察认可我是正正当当的人了！这下子我可以驾驶了！从今以后，我不论到哪里都可以载雷姬去了！」

「太棒了 ！车子你打算怎么办？」

「其实我已经订下去了！就是先前我很想要的，黄色小小的那辆！虽然没有像这辆车那么快，可是可以载很多行李，就算是荒废的道路也能跑。因为只要再过两个月就可以收到所有权许可证，我也可以跟车商交易了。如果一切都这么顺利的话，我们就找个地方去野餐吧！」

「好厉害........会很贵吗？」

「还好……我要感谢将财产留给我的父母亲啊。」

「就算这样，你也被课了不少遗产税吧……？」

「因为我是男人，也没办法啊。虽然母亲的房子没了，不过留下来的钱还够买车。等我拿到车，我会用一生来为你开车的，雷姬。」

「我也很喜欢开车，不过要开心的时候就拜托你啰！」

雷姬在没有任何人在的旱田中央把跑车停下来，脸往副驾驶座凑过去，与阿尔特亲吻。

* * *

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

砰。

雷姬在野外射击场，用步枪射击。

那是一把栓动式步枪，口径大且威力强。枪身前端加装了名叫枪口制动器的零件，从该处喷出的发射气体，吹得周围的草一齐晃荡。

她所瞄准的，是竖立在九百公尺外的一片人形大小的铁板。

子弹在无数冲击波的伴随下迅速飞去，命中了相当于人类心脏的位置。

沉重的铁板大幅震荡，钝重的金属声在不久后从远方传回来。

「命中。你的狙击手腕一如往常的好，雷姬。我甚至希望请你来教我。」

用双筒望远镜与耳朵确认的师父如此说。

雷姬装填下一发子弹，脸则保持向前凑近瞄准镜窥视的姿态，回答坐在自己后面的师父：

「可是教我的人是师父。」

「你读风的能力一直都很优秀。随你喜好的时间，开枪。」

砰。

被射出的子弹，再度命中同一个地方。

雷姬一面橾作枪检将空弹壳弹出去，一面说：

「师父，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是被他人听见会很困扰的事吧。」

师父展现出她善于推测的特质。虽然这里是一处遍地草原的广大射击场，但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

「是的。师父您对于这个国家的『女权社会』有什么看法？」

「我如果是警官的话，就会以违反『治安维持法』的罪名，将你以现行犯逮捕了。」

「师父讨厌警察，我是知道的。」

「你真是个聪明人。就算问我有什么看法，我也只能说这样很好。透过只让女性有权持有刀剑弓箭、甚至是说服者的规范，就可以抑制『只有肉体的力量』占优势的野蛮男人们，这是事实。随你喜好的时间，开枪。」

砰。

「命中。」

「这我知道，我也不否认。我也没有一点意思要把手上的说服者放掉。可是师父，如果男人跟女人可以协力合作，你不觉得国家会变得更好吗？」

「纯就可能性来说我不否认，但假如为此要作一个释放少数权利给男人的实验，结果男人失控的话又该怎么办呢？随你喜好的时间，开枪。」

砰。

「命中。你就算一面睡午觉一面开枪，大概也可以打中吧。」

「我下回会试试看。如果男人失控的话——该怎么办，我只知道一个办法。」

「哦，是什么呢？随你喜好的时间，开枪。」

砰。

「命中。」

雷姬在举起弹匣已空的步枪同时，是这么回答师父问题的：

「到时候，应该会被女人全数杀光吧。」

数天后。

「雷姬，你的表情很阴沉喔？训练中发生什么事了？」

在红色跑车中，坐在副驾驶座的阿尔特问道。

在毫不留情飙速行驶的同时，坐在驾驶座的雷姬说：

「我冷静下来战斗，结果成功让师父吃上一枪了。人生第一次。」

「那不是很厉害吗！不愧是雷姬！虽然身为男人的我，不知道你在作什么训练，不过我知道雷姬是非常强的！」

「谢谢。」

「为什么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呢？」

「总觉得，长年的梦想实现以后……就提不起劲了。」

「雷姬你太喜欢冒险犯难啦！明明可以坦率点去高兴的！」

雷姬没有回答阿尔特的鼓励，而是改变话题问道：

「阿尔特，车子那边怎样了？」

「前几天，我去找警察领书面文件了。就快好了！」

「很好啊。那么，要不要请你带我随便去哪里好呢。」

「去哪里都好！毕竟我很想多上路练习啊。」

「可是，国内的话，我自己就差不多都跑遍了……」

「因为雷姬你是远行高手啊。那么，国外呢？」

阿尔特的话，让雷姬的眉头用力皱在一起，不过在太阳眼镜底下看不太出来。

「你是说城墙外吗？没办法吧？」

「咦？你不知道吗？——可以的。」

「真的？」

「嗯，其实只是谁都没有出去过而已，并没有特别被禁止。下回，我拿法律书给你看。」

「我真的不知道……这样啊，如果阿尔特的车拿到了以后，这辆跑不动的越野路线也可以跑了……」

「跑是可以跑，我自己也要把话说在前头，其实国外并没什么——哇啊！」

阿尔特的发言，被紧急刹车盖掉了。

雷姬拿下太阳眼镜，转过身体，凝视着阿尔特的脸说：

「去吧！」

「什么？」

「去国外！然后，到别的国家去看看！就我们两个人！」

「咦？」

「因为一直有商人来，表示有开车到得了的国家，可以去的！」

「这个……有趣是有趣…… 很想去……可是——」

「可是？」

「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危险的喔……？是个没有警察也没有城墙的世界喔……？要是被猛兽或山贼偷袭的话怎么办……？」

阿尔特惊恐不安的问着，雷姬则对他露出洁白的牙齿以及青春女子的可爱笑容说：

「到时候，我会拼死为你战斗的！」

「呜~今天也没有赢……」

在战斗训练场的更衣室里，雷姬用下巴抵在桌子上生闷气。因为她刚淋浴完换衣服的关系，现在就是一副T恤外加长裤的简单打扮。

从袖子伸出去的手臂上，清清楚楚留下了几颗橡皮子弹命中的伤痕。

毫不留情射击雷姬的当事人，走进了这间没有其他人在的更衣室。这位虽然穿着战斗训练时的连身装，不过还是没有一点脏污。这是她未曾在地板上进行类似翻滚动作的证据。

「哎呀，你又在生闷气了吗？」

「是的，我又在生闷气了。」

师父打开自己的柜子，开始脱下连身装。可能是强者的从容吧，明明是夏天她却好像没流多少汗，就算不去淋浴也没问题。

「你已经十分的强了。就只是赢不了我而已。」

师父一面伸手穿过白衬衫的袖子，一面说。挂在柜子衣架上的是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夹克。明明是夏天，她却穿得很规矩。

「我从以前就一直有个疑问，师父您真的是人类吗？您真的会死吧？」

「这个嘛，因为我没死过所以也不知道。话说回来——」

一下子就换装完毕的师父，对还在桌上抵着下巴的雷姬问道：

「听说你要跟男朋友到国外去旅行，是真的吗？」

「啊？」

迅速将脸抬起来的雷姬站起身来，说：

「真是非常抱歉！因为忙着办手续，完全忘记要跟您报告了！行程如果决定好就跟您报告！这段期间的训练，请让我休假！」

雷姬直挺挺的站立不动。

「请问，果然还是不可以吗……？」

她随即怯生生地如此发问。

「你所谓『完全忘记』明显是假的。你那因为自己觉得很有可能被责骂或是被阻止，所以打算瞒着我偷偷跑出去的心机，实在太明显了。」

师父早就看穿了一切。

「呜唔！」

「其实我不会去拦你。我是因为你母亲生前曾经非常照顾我的关系，所以才不停锻炼你……但我其实不会连你的生活方式都要去管制。如果这是你的希望，就祝你一路顺风吧。」

「............师父……真是谢谢您……」

雷姬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师父则一脸无奈的耸了耸肩。

「到国外增广见闻，是一件好事。」

接着师父一面如此说，一面伸出双手，温柔搭在雷姬肩上。

「师父......」

「不过相对的，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不可以屈服。要相信自己、好好保护自己。」 「是！」

看着以为刚才那句只是单纯鼓励而很有精神回应的雷姬，师父又补充说明了这一句：

「我想这大概是最难的事啊。」

在盛夏的这一天一大早。

「终于要出发了，雷姬！」

在城门前方，有一辆车。

那是一辆闪闪发光的新车，是辆专门销售给一般市民的大众车。

驾驶座旁边，是身穿多口袋无袖背心的阿尔特。

「终于要出发了。」

而副驾驶座旁边，则是穿着相同款式背心，腰上挂着一把大口径说服者的雷姬。

后座上，堆积了包括换洗衣物之类的旅行用品，以及帐篷跟睡袋、还有作菜工具等东西在内的野外生活工具。另外，威力强大的步枪型说服者也放上去了。

一大早的城门前，没有任何人。

在车子前方的坚固城墙，以向上滑动的方式缓缓开启。因为城门几乎就位在西边，在早晨的太阳灿烂照耀下，砌造于钢骨结构中的灰色石墙，呈现出闪亮的光辉。

在城墙开启到可容一辆车通过时，传来了警报声。

两人钻进车里，阿尔特握住了方向盘，雷姬则坐在左边的副驾驶座上。

引擎发动了。车子一面吐出少许白烟，一面顺畅的发出排气声，就这么起跑了。

「要走啰~！」

「走吧~！」

接下来，载着两人笑容的车子，穿过了城墙向前行驶。

在宛如铺满一整面绿色地毯的草原上，一条道路笔直延伸，车子就在路上行驶。

「嗯~！果然外面的景色最棒了！完全看不腻耶！」

副驾驶座上的雷姬，从开得大大的窗户探出头去开心大叫着。

在车子后方，除了车子扬起的尘土以及在尘土后方四面扩散的绿色地平线以外，看不到其他东西。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非常高兴……终于，可以看见了……而且，还是我在开车……」

「什么男人不可以登上城墙，简直跟白痴一样！啊~因为已经在国外，可以堂堂正正的臭骂规定了！太棒啦！」

雷姬兴奋的样子实在相当夸张：

「我说阿尔特，干脆就这样随便去哪里，就算不回来不是也很好？对了，这辆车就继续跑继续跑，跑到整个抛锚开不动为止！」

「等一下！雷姬你不要讲得那么可怕啦！这次的旅行，就到这附近的土地——最远就是到邻国啦！最多十天就要回来了！」

阿尔特真的狼狈不堪了。

「开玩笑的啦！其实我只要能跟阿尔特在一起，这样子也可以哦！」

正当雷姬如此说完又眨了一下眼睛的时候。

他们在前方远处的路上，看见了几个小点。

「那个……会不会是商人们的卡车啊？」

「为什么要用疑问句呢？想不出有其他可能性啊。」

「抱歉……」

「连道歉都不需要吧！」

四辆附有顶篷的中型卡车，一路扬起细微的沙尘，从雷姬他们前方远远开过来。

双方的间隔慢慢的缩短，没多久就为了要会车而放慢速度。

阿尔特稍微开出路面，将道路让给对方走。商人们的卡车发出一阵警笛声，行驶而来。

一位看来和善的中年男子，从位于高处的驾驶座上向他们搭话：

「唷！两位，你们是从这前面的『女强之国』过来的吗？是在那边出生的人吗？」

阿尔特回答是，商人则惊讶到把眼睛睁得圆圆的，说：

「我第一次见到从那个国家来的旅行者啊！这可稀奇了！」

接着又说：

「我说啊，两位可不可以喝口茶跟我们聊一下呢？毕竟我是第一次碰到那个国家的『男人』，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你们想要，我真的很想进行一下调査。」

「我的意见会有用吗？——雷姬，怎么办？」

阿尔特询问。

「阿尔特，这里已经不是国内。不管是谁，都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行动喔？」

雷姬则回答这么一句话。

「............我明白了！」

于是阿尔特告诉商人，他同意参加茶会。

商人们将卡车开出道路外面，在草原上迴转排成一个圆圈停下来。透过让四辆卡车围住 四周的技巧，可以防范来自山贼之类的攻击。

商人们一共有八位，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都是看来精壮的男子。

他们穿着棉裤与薄夹克，腰上皮带挂着枪套，枪套里是自动式掌中说服者。甚至有人还同时挂着一把大型短刀。

其中有三位爬到卡车的车顶，手持步枪与双筒望远镜开始警戒四周。

阿尔特看着他们的样子：

「警戒工作毫不懈怠呢……好厉害啊。」

他像个少年一般眼中露出光辉。他所看到的一切似乎都是全新的。

在圆圈中心，商人们摆设了折叠桌、椅子以及大洋伞，该处顿时成为即席咖啡馆。

卡车内部似乎有烧开水的装置，只见开水装在大水壶里被人搬过来，再倒进茶壶里泡茶。

「手法好熟练！感觉上你们已经很习惯旅行丨.」

听到阿尔特兴奋的声音，那位正在泡茶的三十岁左右的商人说：

「对喔小哥，你是第一次出来外地吧。你听好，旅途中最重要的事就是绝对不可以喝生水。只要把水烧开一次就可以杀死各种细菌，泡成茶水后就算有多少污染也可以把味道盖过去。」

「原来如此！因为我从出生开始到现在，只喝过自来水！」

「可以的话我们会告诉你各式各样的事。相对的，你要告诉我们那个国家的男人们很想要什么东西。」

「我很乐意！」

接下来桌子上就并排许多杯茶，除了看守以外的商人与阿尔特都伸手拿起杯子。

「虽然不是酒，不过我们来干杯吧。」

中年商人说道。四十多岁的他，似乎是这一团的首领。

「干杯！」的声音此起彼落，阿尔特开始慢慢喝茶。

「好喝！」

而雷姬则稍微闻了 一下气味。

「这香味有意思，是什么样的茶呢？」

她如此问道。

茶会一团和气的进行着，不过话说回来也几乎都是阿尔特在滔滔不绝地讲，就这么经过了一段需要去调整阳伞角度以因应太阳倾斜的时间。

雷姬在这段期间，一直悠闲的坐在椅子上等待。

「哎呀，该是散场的时候了。如果日落前没有穿过城门，就要等到早上了。阿尔特，你帮了我们很多忙。」

首领这么说。

接下来。

「最后，有一件事。」

他非常随意的开启了一个话题：

「我说阿尔特，你打算在那个国家结束你的一生吗？」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国家是女人在统治男人。我问你是不是打算一生就这么被统治到结束啦。」

在首领说出这句话的同一瞬间。

一名商人从卡车上跳下来，就在雷姬所坐的椅子正后方着地.，接着，他从后方伸手紧扣察觉气氛不对而站起身来的雷姬两臂。

「唔！」

一瞬间封住了她的动作。

「干什么！你！」

雷姬虽然手上施力，但她没能从比自己高的男子手臂中挣脱。

「咦？慢着——」

当阿尔特只能狼狈不堪的时候，另一名商人抓住了雷姬的手臂；两名商人就这么牢牢保持着一人抓住一边手臂、彷彿像是要将犯人带走的架势。

「作什么——」

雷姬张口大叫，但很快就被布蒙上。

「呜啊！」

变得完全无法说话了。

「抱歉啦小姐，我有点男人之间的话题想跟他说啊。」

首领如此说完，便将他的脸从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的雷姬那边移开，转向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当下却只能露出忐忑不安模样的阿尔特。

「我说阿尔特，你是男人吧？为什么要让女人什么的来统治？」

首领以讥讽的表情如此说。他看起来似乎是在瞪视，也有点像是在同情，甚至还有一点在怜惜。

「你、你说为什、么......」

「那根本就不能算男人！」

「咿！」

「你听好，男人就是比女人强！不管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所谓女人啊，就是要在人统治下才能过生活的弱小存在！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道理！」

「可、可是……」

「那个国家太异常了！你因为是在那个国家生长的，所以才逼不得已要过着不像人的生活！那个国家太异常啦！竟然是一堆女人在把持力量，还不让男人持有武器？简直疯了！」

「喂，正好，给他看。」

首领对其中一名伙伴下指示。

好像光听这几个字就明白的样子，男子当中的一人从卡车的车斗放下梯子，再钻到里头去。

没多久。

「喂，给我滚下来！别说话啊！下去就给我蹲好！可别动啊！」

他一面如此大吼一面下来。接着从车篷内出现的，是人，而且是女人。

「咦？」

在茫然的阿尔特眼前，三个只穿简便衬衫跟短裤的年轻女人从车上下来了。

她们的脖子围着坚固的项圈，而且项圈还用锁链相连，三个人就像念珠般串在一起。

这些光着脚头发散乱的女人，表情明显充满恐惧，眼睛没有一丝生气，从脸上甚至看不出来她们是清醒还是昏睡。

她们就这样不发一语地下了车，坐在草地上。接下来正如对方所命令，她们一动也不动。

「这些家伙是什么你知道吗？阿尔特。」

「是我们的奴隶。我们会使唤她们，但如果谁想要也可以卖给他。不但是工具也是商品。」

「............」

「你可能很难相信，但这对我们来说很普通，对一般世界来讲也很普通。这个世界有力量的是男人，不是女人。」

「............」

「可是你还有那个国家的男人们，简直就像是奴隶一样。你以男人的身分过那样的一生也没关系吗？活得那么难看也没关系吗？我们能像这样在国外相遇也是某种缘分，我，身为一个男人，很想要把你从那样的环境救出来啊！」

在首领的热情演说后，其他商人们也接着说话了 ：

「阿尔特啊，你可是一直一直被人家差别对待过来的喔？想变自由的话，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没错！那个国家光看就让人难过！都是女人在拿说服者，把男人当奴隶使唤。」

「你也像个男人吧！要自由啦！」

从阿尔特的口中。

「自、自由……我……」

透露出这样的话语。

「唔喔喔！」

雷姬虽然想说什么，但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首领开口了：

「没错。这里已经是那个国家的法律管不到的地方了，你可以用你的判断下决定活下去。」

他抛出一句跟雷姬刚才对阿尔特说的话，意义几乎相同的话语。

「用我的、判断……」

「没错。你已经没必要回去那个国家，没必要回去当被项圈套住的家畜！」

「可、可是……这样一来、我、该怎么办……」

「这点你也可以自己选择！在其他国家男人才是社会的统治者，你就在那样的土地上， 像个男人、像个人一样活下去就好了！在你去的地方把车卖掉，应该可以拿到相当多的钱吧，可以过新生活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阿尔特表情上的狼狈神色，有所消退了。

「新、生活……像个男人.......自由的、生活……」

「没错！你不是奴隶！男人不是女人的奴隶！是主人！」

「自己是.......主人……已经、不需要去害怕任何东西了……」

「你很懂事嘛阿尔特！这样才是个男人！」

「可是……」

阿尔特第一次，往两只手臂都被制住的雷姬那边望了过去：

「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变成什么样子都行啊。」

首领非常随意地说：

「就在这里说分手『甩了她』也行、如果你自己说的话她都愿意听那就把她当奴隶带走也行、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们把她买来当奴隶也行、嫌麻烦的话杀了埋起来也行。」

这段流畅发言的最后一句话——

「咦？咦？」

让阿尔特用力眨着双眼。

「没错啊，杀了也行。你应该打从心底害怕女人吧？毕竟到目前为止，你一直被女人统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你想彻底甩掉那样的恐惧，杀是最好的办法。」

首领的话语，简直就像大热天有人来劝你喝冷飮一般，非常的清爽。

「............」

「奴隶要恢复自由，光被解放还不行，一定要把先前一直横行霸道的『主人』杀掉才行。」

「............」

「不然的话，你一生都会作被人追着跑的梦喔？好不容易成为男人，你想过那样的人生 吗？由我们来杀是很简单，不过这样是不行的啊，你应该明白吧？」

「............」

阿尔特继续无言的看着两手被制住的雷姬。

嘴巴被堵住的雷姬，继续沉默的瞪着阿尔特。虽然实际上可能不是这样，但对阿尔特来说，她就是在瞪。

首领快步走近雷姬，从她腰上将说服者拔出来：

「哦，这玩意还满不错的嘛，虽然是无弹壳的型式，不过旅行时用这种比较方便，而且还好好装填子弹了。」

不断紧盯那把说服者看的首领，往阿尔特身边走近过来。

「来。」

以像要把零食点心交到人家手里一样的姿态，让阿尔特拿着它。 阿尔特的纤细手腕，稍微沉了一下。

「............」

「你是第一次拿吧？其实说服者比外表看起来的还要重喔。这就是所谓可以杀死人的重量啦。哎呀，指头别往扳机扣，在开枪以前手指都要伸得直直的。首先，你要毫无空隙的紧 紧抓住握把，接下来用拇指把击锤、也就是这边的尖尖部位稳稳扳起来，这之后虽然只要瞄准并扣下扳机就好，不过如果打到伙伴我会受不了，所以至少要帮你猫准一下。」

首领一面恳切细心的教导，一面将阿尔特握着的说服者朝向站在数公尺前的雷姬。

「............」

「你当然也应该是第一次杀人吧，不过别担心。我们为了守护大家的货品已经杀了好几个人，然而『有明确目标的杀人」不会让你有很难忘掉的心理创伤啦，放心吧。」

「............」

首领抬起并撑住阿尔特的手。接着，他瞄准雷姬的心脏，为了防止阿尔特万一手偏打到旁边的伙伴，还将后者的手牢牢固定住。接下来他又亲切的，连击锤都帮忙扳起来了。

「好了，可以啰。」

「............」

「怎么啦？难道你不想要自由吗？」

「............」

「你要一生都待在女人屁股底下，像个奴隶活着吗？不过嘛，那种事我看不过去，所以如果你不开枪就换我来开了。」

「............雷姬。」

一直保持沉默的阿尔特，发声说话了：

「不是你的错，你完全没错……是那个国家的体制错了……都是因为那个国家，对男人有差别待遇！不承认男人的人权！不把男人当人看！我已经可以不用再忍耐了！已经不用在被女人杀的恐惧下过完这一生了！」

而雷姬则跟刚才一样，以只看得出冷静的视线对着他，简短答道：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永别了，永别了雷姬！」

阿尔特将最后的力量灌注在手指上，击锤随之落下。

击锤打中雷管产生火花，点燃液体炸药，其燃烧气体让子弹加速。

黑色子弹以猛烈速度飞出，未偏离首领的瞄准方向，命中雷姬胸部。

雷姬几乎在子弹击中胸部的同时，让自己的右肩关节脱臼。

接着她运用如此开拓出来的一点点动作自由度，先将左手臂从男人的控制下用力拉拔出来，再将整个身体撞向右边的男子。于此同时，原本脱臼的关节也撞回原状。

雷姬以紧拥右边男子的姿态扑倒下去，接着顺势让身体在地面翻滚，等到她站起身来的时候，血的喷泉也不断向上涌出。

那是从倒地男子的颈部，噗咻噗咻、噗咻噗咻喷溅向上的血。

雷姬丢下刚从男子那边借来的短刀，又从他的腰间把说服者借走。

右手一支开火射击，对刚才还制住自己的男子打进一颗子弹，接着从其身后一把抱住即将不支倒地的他当作盾牌来利用，同时用左手把他的说服者拔出来。

她首先只用右手连射三枪，将地面上的三个人，各自的眼珠子都射穿了。

雷姬又只用左手连射两枪，在正慌忙准备把自己的说服者拔出来的商人首领头上，开出了两个窟窿。

原本在卡车上面，警戒四周的两个人转身看过来了。

他们被训练得太好了。因此对下面的騒动不觉有异，一直为了守护伙伴而将视线朝外；也因为这样反应大约慢了三秒。

他们看到女人两手持说服者，同时朝向两个自己人——这成了他们人生的最后光景。

两人份的尸体从卡车上掉落到地面，接着世界就变得平静。

这个世界还活着的只有五人。

这当中还能动的，只有二人。

就是还手持雷姬的说服者不断微微颤抖的阿尔特，以及把嘴巴上的布跟左手上的说服者用力丢在地面上舍弃不要的雷姬。

「啊啊……真的好痛……」

雷姬用左手触摸胸部，正好是胸前双峰中间的位置：

「胸骨搞不好已经有裂痕了呢，又来了。」

「............」

雷姬对目瞪口呆的阿尔特，露出温柔的笑容：

「即使是这样的我，如果能够不杀人就解决的话也还是不想杀人，所以只在第一发装上了橡皮子弹啊。」

先将谜底揭开。接着她说：

「可是，人生第一次杀人，完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身体都照训练一样的动作，而且跟师父比起来他们简直一点反应也没有……」

「............」

「好了，阿尔特。是要继续旅行呢？还是说，现在我们就一起回国呢？」

看着露出微微笑容的雷姬，阿尔特一面扳起击锤一面将说服者朝向她。仅有一声枪响，轰然发出。

在那片草原受到倾斜的太阳照耀，而放出金色光辉的时候。

「应该是像、这个样子吧？」

雷姬结束了她的作业。

在卡车里头的，是可以在故乡之国贩卖的，也就是女人会喜欢的宝石与贵金属装饰品。 她将那些东西，全部粗鲁的塞进大布袋里，堆在自己坐来的车子后座上。

水与食物、以及燃料也尽可能的征收领受；连男人们尸体上、看起来性能不错的说服者与短刀也失礼接纳下来了。

她挖了一个大大的洞，把「男人们」的尸体埋进去，再把土覆盖在上面。

而最后，她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动过的三个人、也就是女奴隶们问话了：

「我说你们，打算这样一直不动到什么时候呢？下命令的人已经死了哦？」

三个人没有回应。

「你们打算一直在那边，坐到死为止吗？」

「............不是、的……」

有一个人的嘴巴终于有动作，表达否定的意思。

「那么。」

雷姬走到她们身边去，用短刀将皮製的项圈切断后，说：

「好啦，你们站起来。然后，开那辆卡车，去东边的国家，再将情况照实说明出来。留在卡车里的物品，全部都是你们的所有物；你们就好好平分，用来当生活费。如果是那个国家的话，应该到死都可以活得如你们所愿吧。如果有那个心的话，回到你们出生的国家去也可以。」

一名前奴隶以细微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们......不会、开车......」

在她旁边的另一个人接着说：

「可是……我们想要自由……已经、不要再当……奴隶了……」

雷姬等待第三个人说话。

「所以……请你一定要教我们！」

雷姬听到这句话，满意的点了点头： 「也好。看来我变成你们的『师父』了。」

在送走一辆虽然缓慢、却确实远离的卡车之后，雷姬回到车子旁边。

「好~啦，该怎么办呢？」

如此自言自语着。

首先她回过头去，望着已经开始变暗的东方天空。

再转头向前。

西方天空的太阳正好逐渐落下，然而余光明亮，在地平线上可以看出一道平滑的光带。

「去旅行吧。随心所欲到处走走看看，直到腻了为止。或者是——」

雷姬用手「啪」一声拍打车体：

「直到这家伙故障跑不动为止。」

然后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小小又闪闪发光的黄色新车，气势汹汹的向下沉的太阳行进。

第十话「每天会死之国」

-Are You You?-

这是在某个国家所发生的事。

在奇诺与汉密斯到访的那个国家，每天早上居民们都会作不可思议的事。

他们在每天早上，会将据说是前一天晚上拍摄下来的本人大头照——美美的快照相片，放进装饰也美美的裱框中，装饰在位于墙壁的祭坛上。

然后就祈祷。

闭上眼睛合起掌来祈祷。

「希望你安息……你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忘记……」

祈祷时还如此说。

在完成这件事以后，他们就会开始过着非常平凡的早晨生活。不论男女老少，所有居民 都会进行这样的事。

随处看到这些事的奇诺与汉密斯，觉得很不可思议：

「那个、会是什么啊？」

「那个、会是什么啊？」

于是试着去问下一个遇到的人。

「啊，原来旅行者跟摩托车你们不知道啊……那个是葬礼啊。」

这个国家的男子，虽然在听到问题的一瞬间露出了看见可怜人的表情，不过还是回答奇诺与汉密斯的问题：

「我们每天都会死喔。睡觉的时候意识会全跑掉对吧？那个时候，人就死了。」

「你说死，的意思是……？」

「不是肉体上的死。如果要说的话，是灵魂的死。不晓得去哪里了、没办法再回来了、 失去了。」

「也就是说……醒来的时候，人就……？」

「没错没错，会~怎么样呢？会~变怎么样呢？」

奇诺与汉密斯发问，男子以明确的语气回答：

「当然是另一个人。一到早上新的灵魂就会发生，寄宿在这个肉体中；只有记忆保持在完全一样的状态，在同一个身体中继承下来。所以不论名字还是所有物也都保持原状，在今天活着。」

男子以认真的表情继续说：

「不过，这是另一个人不会有错。只是个单纯继承相同记忆与身体，却持有另一个灵魂的他人。我虽然也有昨天的记忆，但那是昨天的另一个人用这个身体经验过的事。我们每天会出生，一到夜晚就会死。」

「所以，你们才会在每天早上举行悼念『昨天之人』的『葬礼』啊……」

「没错。为了悼念留下昨天记忆、交出这个身体给我的人。」

「可是呢，『其实只是意识跑掉而已还会再回来』，也就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应该有吧？」

对汉密斯的询问，男子轻轻地耸耸肩说：

「这种事你能证明吗？反过来说，『只有身体跟记忆相同却是另一个人，这绝对不可能』这句话，你能证明吗？」

「嗯~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没办法呢~」

「对吧？我们是不会有错的。所有的人，一睡觉就会失去灵魂而死。昨天活着的某个身体跟我相同的人，『安息长眠了』；继承记忆与身体的我们，今天一整天要尽心尽力的活着。为了不让自己后悔；而且，也为了能对明天的某个人，交出身体以及美好的记忆。」

「原来如此。我非常清楚明白了，真是谢谢您。」

「谢谢你啦~」

「太客气了。旅行者，今天也要好好活着喔。还有，为了明天的某个人，先把遗照拍好留下来吧。」

第二天早上，奇诺与黎明同时醒来了。

「早安！某个人！」

「哇！汉密斯……你不要吓我啦。」

「平常都会生气骂我一直醒不过来，真的醒来了你却吃惊，是在想什么啊？不过嘛，这件事就先放一边。」

「先放一边？」

「你是谁啊？」

「我是奇诺，名叫奇诺的旅行者。」

「OK~只要知道这点就好啦。」

你是你？

尾声「看得见的真相?a」

我的名字叫苏，是一辆摩托车。

骑乘我的主人叫芙特，她在某个国家，年纪轻轻就担任照相馆的负责人。

这是一个有人特别来委托她拍照的故事。

因为芙特是开照相馆的，所以有人来委托她拍照也是理所当然，可是——

「请你拍一张在病房里的爸爸会喜欢的照片。先前的人拍出来的照片没办法让他满意。」

这一天来了一个相当难搞的要求。

委托人是中年夫妇，人看起来很善良，稍胖——体格也很好，看来是两位有钱人。

拍摄对象是，家。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是作丈夫的父亲因为生病住院，可是又不吃药又对医生采取反抗的态度，似乎很顽固的在拒绝治疗。

他那样作的理由，那对夫妇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因为那样做造成的结果是一直都在住院，难道他对医院有那么喜欢吗。

跟字面一样「丢弃药匙」的医生，跟夫妇说：

「对身体状况或者是环境的变化感到困惑，忍不住采取不明意义行动的老人一向不少。在看到自己长期居住的家庭照片之后，期待能早点回去的人就很多了。」

恍然大悟的夫妇，去照相馆聘请人，将父亲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居住的家，里里外外，拍了非常多张照片，然后给老人家看。

如果要说结果是什么的话——这个嘛，如果成功了也就不会来芙特这边了。

那对夫妇甚至说，要花多少钱都没问题，就拜托你帮忙了。我有预感这下子要赚很大了。不过这是在成功的状况下啦。

「您父亲看过家的照片以后，说什么呢？」

坐在桌子对面的芙特发问，丈夫答道：

「只说了一句『我已经不想再看了』……然后就用力把它们扔出去。」

「请让我问一个隐私的问题。会不会，您父亲的太太，也就是您的母亲，刚好在最近过世了呢？」

芙特这一问，夫妇先是大吃一惊，之后说：

「确实没错。虽然是半年前的事了……」

「我明白了。我会把家的照片拍好，拿给您父亲看;然后，我会让他回家。」

什么?光这样你就明白了什么？

我一歪著头(当然啦，这是比喻表现)，芙特就告知夫妇，为了拍摄需要有些东西，希望能请他们准备。

简单的说，就是母亲的照片、薄的玻璃跟能让它直立起来的台座、强力的台灯、能放在书桌上让照片直立起来的台座跟夹东西的夹子……

啊啊，我也明白了。

芙特那傢伙，打算制作灵异照片出来。

先将母亲的照片翻拍成正片，把后者投影在置放于家中的薄玻璃上再加以拍摄： 这样制造出来的，就会是一张应该已故的人朦胧出现在里头的灵异照片。

「我想您父亲，并不是不想回家；我想他是『不想待在没有爱妻的家』，所以——」

几天后，我们在病房给父亲看照片。

然后——

书末的普通后记

-Preface2-

后记的空间不管有多少我都不会困扰喔？ 一本书的后记只能在一个地方出现的？是谁规定的？谁也没规定。

Hello Hello 大家好。

我现在，在高度差不多 one thousand meter 的地方，逆着 jet stream 顺畅 flight 。如果要问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我在 August 尾声刚从在 USA California 州的 Santa Clara 所举办的『 Crunchyroll Expo 2017 』return 的缘故。

我正在飞的地方，是 Alaska 的海上。机内已经是关灯 time，这台 personal computer 的 monitor 的 light 发出微光，从下面把我的 face 照得白白的，看起来一定相当阴森森的。cabin attendant 对不起啦。

另外，总觉得勉强用英文写到失控得很厉害啊。我就打住不写啰。其实也很难看懂对吧。

这里请容我说明一下。「Crunchyroll」指的是世界最大的日本动画播映网站，在日本以外的许多国家也可以观看。

至于我为什么会被叫去参加这样的公司主办的展览会——是因为 Crunchyroll 会在欧美地区播映从今年十月开始的新电视动画版『奇诺の旅 - the Beautiful World- the Animated series 』的缘故。

在展览会场的我，接受了采访、参加了座谈会、还办了签名会。到会场来的各位、以及为了拿到签名而排队的大家，真的非常谢谢您们。用英语来说的话就是，thank you 。

我在一九九〇年代的中期于美国留学，是在他乡看动画的。

因为，这里买录影带一直都可以比日本还便宜啊(当时的美金也很便宜)。

那段时间看了非常多的动画，在我的御宅族人生中也是相当充实的一段时期。尽管如此，当时在日本播放的最新动画，如果没有顺利托人把录影带带过来的话就看不到，这当中的时间差也会让人很烦躁。

如今，透过网际网路已经几乎可以同时看到最新动画，要感谢科技的发展，真的已经变成一个好时代了啊。

新的电视动画版《奇诺の旅》，究竟会在海外受到什么样的评价呢？

我很期待、也很紧张。

就这样那样的，我在这里也写下了黑白的、普通的「后记」。

「这位旅客，您差不多该回去机内了。」

哎呀，我被cabin attendant念了，呼吸外头空气就到此为止。

这架飞机，差不多要arrive到Haneda Airport了。Tonight的lighting期望能持续到此时刻。

我们就在下一本book中，meet again吧。

好~啦，在Japan要吃什么好呢？是Sushi吗、果然还是Sushi好吧。

——二〇一七年八月某日于飞机中时雨沢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