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诺之旅 I

時雨沢惠一

简介

≡≡≡≡≡≡≡≡≡≡≡≡≡≡≡≡≡≡

「奇诺之旅 —The Beautiful World—」

第一卷

≡≡≡≡≡≡≡≡≡≡≡≡≡≡≡≡≡≡

作者：時雨沢惠一

插画：黑星红白

文本来自：轻之国度

（译者：贪婪大陆的SHADOWV）

eBook制作：祈者之路

≡≡≡≡≡≡≡≡≡≡≡≡≡≡≡≡≡≡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cn

转载时，请注明以上信息，尊重制作者的辛勤劳动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本文禁止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

内容简介

「奇诺为什么要不断旅行呢？」

「我啊，有时候会不由自主的这么想，自己是不是个无可救药又愚蠢的矮冬瓜？是不是个非常卑鄙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就是会这样觉得。……不过那个时候我就会感受到除了自身之外，譬如世界啦、其他人的生存之道等是多么的美丽、多么的完美。而且会觉得它们很可爱呢……我觉得我就是为了想更了解这些事情，所以才会开始这趟旅程的。」

——以短篇小说的形式串联出人类奇诺与会说人话的摩托车汉密斯的旅行故事。前所未见的新感觉小说登场!

≡≡≡≡≡≡≡≡≡≡≡≡≡≡≡≡≡≡

「奇诺之旅 —The Beautiful World—」

第一卷

≡≡≡≡≡≡≡≡≡≡≡≡≡≡≡≡≡≡

作者：時雨沢惠一

插画：黑星红白

文本来自：轻之国度

（译者：贪婪大陆的SHADOWV）

eBook制作：祈者之路

≡≡≡≡≡≡≡≡≡≡≡≡≡≡≡≡≡≡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cn

转载时，请注明以上信息，尊重制作者的辛勤劳动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本文禁止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

目 录

序 幕「在森林中·下」

第一话「了解人类痛苦之国」

第二话「多数表决之国」

第三话「铁轨上的三个男人」

第四话「竞技场」

第五话「大人之国」

第六话「和平之国」

尾 声「在森林中·上」

后 记

序 幕

「在森林中·下」

—Lost in the Forest·b—

（—迷失在森林里·b—）

接着，黑暗出现了。

一丁点儿光亮也没有。

月亮星星也看不见。

只有和缓的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像是在点缀这黑暗似的传过来。

「是呀……这理由有些牵强……」

冷不防传来了人声。像是个少年的声音，显得稍微嗓门儿有些高。

「牵强？怎么说？」

另外一个声音催促般地问。是个更年少的男孩子的声音。

很短的一阵静寂过后，最开始的那个声音静静地谈了起来。那语气就像是面朝着无人的方向，说给自己听一样。

「我呀，认为自己有时是个不可理喻，愚蠢矮小的家伙，是个丑陋不堪的人。但为什么这么想并不清楚，只是时常这么想，时常又只能这么想……但每逢此时，其他的东西，比如说世界呀，别人的生活方式等等，都觉得是那么美，那么的了不起，觉得可爱得不得了……我想我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这些，才出门旅行的。」

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接着说。

「我想只要我还在旅途之中，很多艰难和悲伤的事也会在各个目的地等着我」

「是吗？」

「但即便是这样，我也不想中止旅行。旅行很有意思，就算是有必要去杀人，我也会继续下去的。况且……」

「况且？」

「想中止的话，随时都可以，所以我要继续下去。」

最开始的那个声音坚决地说，接着又问道

「你能理解吗？」

「老实说，我不是太明白。」

另一个声音答道。

「那没有关系」

「是吗？」

「我自己也许也不太明白，也许我也在迷惑之中，也或许我是为了搞明白才继续旅行下去的。」

「这样啊。」

「行了，我要睡了。明天还有好一段路要赶呢。……晚安，艾鲁梅斯。」

「晚安，奇诺。」

黑暗中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很快沉寂下来。

第一话

「了解人类痛苦之国」

—I See You.—

（—我了解你—）

一片绿海之中，延伸出一道茶色的线。

这是一条简单用土砌成的路，向西边笔直地延伸出去。路的两边是没膝高的草地，像是风向的指示标一样，随风缓缓波动。远处也好近处也好，看不到一棵树。

路的正中飞驰着一台摩托车（注:Motoride=两轮的车子，尤指不在天空飞行的交通工具）。机车的后备箱上绑着一只污渍斑斑的皮包。

摩托车轰鸣着引擎，以及高的速度奔驰着，时不时地还左右打两下晃。每当此时，骑手就匆忙转舵，倾斜身体，调整方向。

骑手的身形不大，穿着黑色的夹克，腰间系着宽大的皮带。皮带前面挂着几个储物袋，后面挂着手持型说服者（注：说服者是枪械，这里指手枪）的枪套。里面装着一支自动式说服者，枪把朝上。

骑手的右腿的枪套里装着另一支左轮式的手持说服者。为了防止掉落，枪套的带子用枪机揶住了。

骑手的帽子像飞行帽似的，只有前面有帽沿儿，两边带着防寒用的耳罩。帽垂儿用风镜的带子扣住，多出来的部分被风吹得啪哒帕达地直响，帽子倒是因此而不会被风的压力吹跑。

风镜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大大的眼睛，俊俏而精悍的面庞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神色。

摩托车向骑手说道。

「真是的，搞不清奇诺你到底在考虑些什么。有吃的就吃不就得了。」

被称为奇诺的骑手答道。

「难得才发现了城镇，随身带的干粮可不能动。」

他们行进的路的前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处城镇的外墙。

「况且后备干粮是为到最后而准备的。」

霎时，前轮由于地面坑洼不平而失去平衡，摩托车又摇摆起来。奇诺慌忙调整方向。

「哇！」

「对不起，艾鲁梅斯。」

奇诺将速度一点点放慢，被称为艾鲁梅斯的机车嘟囔着。

「真是的，那个国家里可不见得有食物呦，要是一个人也没有，你准备怎么办？」

「说的也是，到时候……」

「到时候？」

「再说呗。」

到了外墙跟前，奇诺停住了艾鲁梅斯。高高的城墙前是护城河和吊桥。

奇诺的目光落到了桥跟前的一所小小的建筑物上，他正想从艾鲁梅斯上下来时，艾鲁梅斯摇晃起来，奇诺注意到自己还没有放下机车的支架，但他无力将艾鲁梅斯支起，于是就势向左放倒了。

「啊，你干什么呢！奇诺，你小子把我就这么倒放着吗，嗨！快把我立起来，立起来！」

躺在地上的艾鲁梅斯歇斯底里地叫着。奇诺想把它一下子立起，但立到一半儿不动了。

「怎么的啦？」

艾鲁梅斯问。奇诺的声音低得像蚊子。

「肚子饿得使不上力气……」

「所以叫你吃午饭的嘛……听好，奇诺，早跟你说过好几遍了，摩托车的驾驶本身就是一项运动。就算不像骑自行车那样，单是驾驶也要消耗相当大的能量的。过不多久就在不自觉当中就使不上力气了，而且脑筋也不灵活起来。这样一来，平时能反应得过来的突发情况也反应不过来。很容易由于简单的错误发生事故……哎？奇诺，你有没有在听啊？」

建筑物里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一台像自动贩卖机似的机器摆在哪里。在奇诺进来的同时，机器启动了。它向奇诺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后，很快地开出了入国许可证。吊桥放下来了。

「真够快的呀。」

看到奇诺回来，已经被支起的艾鲁梅斯说。

「有点儿怪。」

奇诺跨上艾鲁梅斯，开动了引擎。

「有什么怪的？」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机器。」

奇诺开动艾鲁梅斯，开始过桥。

「要是进了城，总不至于也见不到一个人吧……」

艾鲁梅斯调侃地说。

而事实上确实如此。

「吃了吗？」

「吃了。」

奇诺边满足地答着，边朝停在建筑物前的艾鲁梅斯走来。

「有什么人吗？」

「一个也没。」

奇诺简短地说着，跨上艾鲁梅斯，然后朝周围环顾了一遍。

一条宽阔的柏油大道，两边有不少平房。奇诺刚出来的建筑物门前挂着[餐馆]的牌子。

大道两边还有步行林荫道，路灯和树木有规则地排列着。前方不远处有个十字路口，还有红绿灯。路向前一直延伸出去，路的尽头是森林，除了一片绿色什么也看不到了。

回头看是刚才经过的城墙，左右两边有些什么，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单是从这儿看，这个城镇就大得出奇，而且还相当的平坦。

「谁也没有还能做得出饭菜吗？」

「啊，都是机器做的，好好吃啊。」

「邪门的地方。」

自刚才奇诺和艾鲁梅斯进来的时候，城里就一个人也没有。城镇很是漂亮，道路也修整得很好。但人影却哪里也见不到。

这时一辆汽车驶来，在奇诺和艾鲁梅斯面前停住了。车门开了，出来的不是人，而是机器。在宣读了表示入国欢迎的致辞后，将城镇地图递给了奇诺。奇诺一接过来，机器又关上车门，乘车离去了。奇诺首先查了查吃饭的地方在哪儿。很快在附近找到了一家餐馆，奇诺进去看了看，果然还是一个人也没有。但尽管如此，宽敞的店内却一尘不染。

出来迎接奇诺的是一部搭载了电脑，还安装了两只胳膊的轮椅似的机器，由它接受顾客的点菜。

奇诺点的是和意大利面很相似的面食，不知用什么肉做的肉排，以及有着从未曾见过颜色的水果。过了一会儿，由机器把菜端来了，奇诺用完餐，向机器结了帐。

价格便宜得不得了。

然后，在机器的陪送下奇诺出了店。

奇诺凭借附近的指示牌，找到了给艾鲁梅斯补充燃料的地方，驱车向那里赶去。这里还是看不到任何人。路上看到行驶的汽车就追过去，但也只是无人的清扫车而已。在无人加油站，奇诺给艾鲁梅斯做了补给。和先前的价格一样便宜。

接下来要找旅馆了。到了一看，还是谁也没有。

奢华的饭店从里到外扫除得格外干净。大厅的大理石闪闪发光。前台里坐着的是机器，所有的工作都做得干净利索。价格还是很便宜。

奇诺推着艾鲁梅斯进了房间。奇诺从没见过如此豪华的房间。他向负责接待的机器几次三番地确认，诸如住这个房间是否真的可以，档次有没有搞错，对方知不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有钱人，结账时要是索求巨额费用是绝对付不起的之类的问题。

「穷酸相儿。」

艾鲁梅斯嘀咕道。

奇诺随便地在宽敞的浴室冲了淋浴，更换了内衣和外衣。刚想自己清洗衣物时，注意到饭店有洗衣服务，就叫了这项服务。还是由机器来取的衣服，在告知明早就能洗好后就走了。

奇诺和艾鲁梅斯将得来的地图在地毯上展开到最大。

现在所处的饭店在地图上位于离城镇入口处很近的[东门·商店街]一带。镇子呈圆形，十分宽广。刚才奇诺他们所走过的不过是镇子的一角而已。

在镇子的中心部，有一处标有「中枢·政治区」的圆形区域，这里被涂成了浅红色。在南边有处用蓝色标出的很大的一个湖。还有一个涂成茶色的[工厂研究所]的区域，位于城镇的最北端。

除此之外的地方都是涂成了浅绿色的「居住区」，占了城镇面积的一半以上。

「这不是有人住着吗。」

「造了这么多的机器，还都好好运作着。一定有什么人在。至少不会像先前一样，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那为什么谁也看不到呢？」

「是呀，能想到的原因嘛……比如因为宗教什么的不可以外出啦，放假啦，刚好是午睡时间啦等等，或许只是不在这一带住罢了。」

「那这么说的话……在居住区？」

「有可能。」

「好吧，奇诺，咱们去看看吧！」

艾鲁梅斯兴奋地大声说，但奇诺却摇了摇头。

「不，今天不行。现在去的话，在日落之前该回不来了。就算是在城里，走夜路也不方便。况且……」

「况且？」

「好困，我要睡觉了」

「啊？平时这个时间离睡觉还早啊」

艾鲁梅斯这么说着的时候，奇诺从枪套里拔出说服者，和夹克一起拿在手里，摇摇晃晃地朝床铺走去。

「你说得没错……艾鲁梅斯，可我只要一见到漂亮的床就不由自主地想躺下，同时也犯起困来」

说完，奇诺把夹克挂在宽大的床帮上，将说服者压在枕头下，然后就一头扎在柔软的被子上。

「好幸福啊……」

奇诺小声说完就沉入了梦乡。

「没出息。」

艾鲁梅斯嘀咕道。

次日早晨，随着黎明的出现，奇诺起了床。

房间的物品篮里放着昨天委托清洗的衣物，洗得就跟新的一样。

奇诺开始维护起两支说服者来。

在后腰别着的自动式的那把，奇诺叫它『森中人』。这是一支枪身细长的说服者，使用的是22LR弹。子弹的破坏力虽不大，枪身长而重量适中，命中精度较高。

奇诺从『森中人』的弹仓里取出子弹，再重新填装到别的弹仓里。

另一支挂在腿上的说服者，通称『加农』，是支单动式的左轮。

所谓单动式就是指，每击出一发，就要用手扳一下枪机。而只需要扣扳机就可以直接射击的称为双动式。

『加农』不使用带弹壳的子弹。火药和弹头直接装在弹仓里。因此再装弹的时候，就必须用手来一一填装火药，弹头和底火。底火指的是用来装火药的小管子，接在弹仓的后面，由枪机击打而引火。

奇诺把『加农』的弹仓换了一个空的，做了好几次的拔枪射击练习。然后去冲了淋浴。

奇诺来到饭店大堂旁边的餐厅，这里给他一个人预备了丰盛的宴席。

机器准备了平底锅，问奇诺想吃什么样的菜肉蛋卷。

奇诺还是先仔细确认了餐费是否包在住宿费里，然后吃了足足有一天的量后，回到了房间。由于吃得太多，只得休息一阵儿。

等太阳升起得差不多的时候，奇诺敲醒了艾鲁梅斯。奇诺将行李都装上艾鲁梅斯后，退了房。然后边看地图，边向「居住区」驶去。

「居住区」几乎就是森林。粗壮的树木枝叶繁茂，还有几条小溪在流淌。小鸟的叫声彼此呼应，湿润适中的空气格外得清爽。

奇诺和艾鲁梅斯行驶在未曾经过铺装的路面上。

一路上不时有人家出现。建筑样式完全相同，都是宽敞的平房，就像是为了隐蔽而建在森林里似的。房子与房子间离得相当远。

奇诺和艾鲁梅斯以为会遇见什么人，就在森林里的这条路上跑了好一阵，但谁也没遇上。

奇诺试着把艾鲁梅斯停在能看见房屋的位置上。老房子一般都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但在这里感觉不到。就像和在别的国家见到的房子一样，能感到一股有人居住的温馨。

看了一会儿，不见有人的影子。觉得在边儿上再看也没用，奇诺发动了艾鲁梅斯。

结果还是一个人也没发现，奇诺就来到了城镇的中心[中枢·政治区]里。

高楼大厦取代了森林，经过铺装的道路宽阔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一个人影也瞧不见。追赶行驶中的汽车，结果还是无人的清扫车。

奇诺和艾鲁梅斯进入了一栋大厦。坐电梯来到了最高层，这里有可以俯瞰周围的展望台。

奇诺和艾鲁梅斯从窗明几净又无人的展望台朝四下看去，远处的城墙依稀可见，像地图所标出的那样，周围蔓延开来的是一片绿色。

相邻的楼里也看不到人。只能瞥见各种形状的机器在卖力地做着扫除。

奇诺从行李里取出狙击用的望远镜，边调节镜头的倍率，边观察林中的房子。

「我可真是不敢恭维这里啊。」

艾鲁梅斯嘀咕道。

过了一会儿，

「看到了，有人。」

奇诺边看边说。

「真的？真的吗？」

艾鲁梅斯大声问。

「没错，在房前有一个人。是个很普通的男人，好像在做什么运动。……稍微离开一点的另一家有个中年的女人，在院子里……那是在干什么呀……啊，进到房子里去了。别的房子里也有亮着灯的窗户。」

奇诺停止观察，把望远镜收回行李里。

「我说了这里有人吧。」

「嗯。刚才还是那种氛围呢。但为什么一个人也没见到呢？」

听了艾鲁梅斯的疑问，奇诺坐到了展望台的长椅上。

「我也不清楚。最初我以为是因为我们这些旅行者让他们感到新鲜又害怕。但是……」

「但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关系好的邻里之间应该彼此来往，应该过的很快乐。在这个国家，彼此完全没有来往的迹象，也没有外出的人。就好像所有人都锁在家里一样。」

奇诺再一次朝窗外望去。整洁有致的街道，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居住区。整个城镇的规划是迄今为止所见过得最好的一个。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奇诺小声说。

奇诺和艾鲁梅斯来到了「工厂·研究所」区域，参观了全自动控制的工厂。诚恳热切进行说明的向导还是机器。

奇诺向机器询问了为何这个国家看不到一个人，但并没有得到答复。

傍晚，天色变暗以前，奇诺和艾鲁梅斯回到了昨晚留宿的饭店。虽找了其他的饭店也都还行，但因为早饭好吃，根据奇诺的要求，他们又特意横跨了街区，返回到东门来了。

路上，一个人也没见到。

次日晨，奇诺早餐还是吃得很撑。

给艾鲁梅斯补充了燃料，购买了随身的干粮，奇诺沿市中心径直全速朝着西边驶去，准备从正西边的门出城。

艾鲁梅斯的引擎声在清晨的森林中回响。奇诺不想在居住区制造噪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好尽量不挂档地慢慢行驶。

林中有处平缓的山岗，奇诺驶到岗顶熄了引擎。沿着坡道就势徐徐滑下。

奇诺每见到一处人家，就偷偷瞟一眼看有没有人在。但谁也看不到。下了坡，艾鲁梅斯随着惯性走了一段，停住了。

奇诺正想发动引擎，这时，咔嚓咔嚓地传来了有人干活儿的声音。奇诺向周围张望了一下。

离开道路一点的地方，生长着如同在自家院子里精心修剪过的草。旁边有一个男人蹲在那里，在摆弄着一个小巧的机器。

男人一心集中在机器的修理上，并没有注意到奇诺和艾鲁梅斯。艾鲁梅斯小声嘀咕道。

「喔，这还是在这么近看到的第一个人。」

那语气就像是发现了什么珍禽异兽一样。

奇诺推着艾鲁梅斯，悄悄地走过去，然后向那个男人打了招呼。

「早上好。」

「呜哇！」

男人惊得跳了起来，回头看见了奇诺和艾鲁梅斯。男人30岁左右，戴一副黑边眼镜。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见了鬼一样，一脸的惊愕。男人说话了。

「干，干干干干干干干，干干……」

男人完全语无伦次。

「没事吧？不好意思，吓到你。」

奇诺说。

「你你，什什什什什什么人……。什什什什么时时时时时时……」

男人的语言支离破碎，根本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奇诺，是不是语言不通啊？他是在做自我介绍吧。他叫『什什么时』吧？」

艾鲁梅斯说道。

「这怎么可能呢……」

「你你你你们……」

男人总算又说了点别的。

「哎呀？他会说话啊？」

艾鲁梅斯一惊。

「你，你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男人指着奇诺和艾鲁梅斯，突然嚷起来。

「啊？」

艾鲁梅斯就势应了一句。奇诺歪了歪头。

如此一来，男人从混乱状态中快速恢复过来。表情也和缓起来，然后又变得高兴起来，接着像为了确认似的，大声问。

「你们俩，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只知道你在说什么。」

奇诺冷静地说。

男人听了以后，兴奋不已，紧接着又欣喜若狂地问。

「没错，我也『听』不到你们在想什么！……啊，太好了！太好了！你们是旅行者吧？是吧？是吧？一、一、一起喝茶怎么样！难，难道你们要走了么？我求你们了！」

「出发时间再延后一些倒是没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这个国家的人都不到外边来吗？」

面对奇诺的提问，男人深深地点着头，跑过来大声说。

「行行行，我全告诉你们！」

顺着林中的小路走一会儿，就是这个男人的家。

奇诺和艾鲁梅斯被让进了明亮宽敞的房子里。屋内有气派的木质桌椅。在呈弯曲状大大的窗户对面，是经过精心拾掇过的林中庭院。生长着好多鲜花和像药草一样的植物。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别人呆过的迹象。

奇诺脱了外套，坐在椅子上。艾鲁梅斯被支在了一边。

「来，快请。」

男人把马克杯放到桌上。

「是用从庭院里采摘的草做的茶。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这种茶在这个国家里很受欢迎。」

奇诺闻了闻茶香。

「这味道怪有意思的，叫什么茶呀？」

「叫『毒多美』」

听到这里，艾鲁梅斯不由得叫起来。

「毒？那里面有毒？奇诺，别喝！」

奇诺虽没有像艾鲁梅斯一样说什么失礼的话，但也没有立刻就喝。奇诺观察了一会儿马克杯，然后向男人确认道。

「是有毒的茶吗？第一次喝的人没关系吧？」

男人开心地笑着说，

「你们可真的是旅行者呀，啊，对不起，我笑你们了。我没有戏耍你们。『毒多美』并不是说有毒的意思，是祛毒，消毒的意思。……哈哈哈，是呀，一般人要是听到毒什么茶的话也难免会觉得别扭。而且……怎么说……呢……」

最后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表情说着说着就由笑脸变为无表情的脸，最终又变为了一副哭丧脸，且大声地哭出了声来。

奇诺和艾鲁梅斯还没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他哭。

他边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还时不时地抽搭两下鼻子，慢慢说道。

「能和别人……像这么交谈……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10年前,不，可能还要久……」

过了一会儿，奇诺说。

「能请你谈谈吗？」

男人摘下眼镜，擦拭眼泪，又擤了鼻子，不住地点头。

「啊，当然，当然可以，我现在就跟你解释，这个国家的人彼此互不见面的原因。」

男人最后擦了把泪水，又戴上了眼镜，看着奇诺，缓缓舒了一口气，然后讲起来。

「是呀……简单的说，这里是可以理解别人痛苦的国家，所以彼此不让见面……不……是不能见面」

「能理解别人的痛苦，是吗？」

「什么意思呀？」

男人稍微喝了口茶。

「将来要做一个能理解别人痛苦的人。你们以前没有被父母这样说过吗？这样一来，就不会做让对方讨厌的事，伤害对方的事了。要是能知道别人的想法，那是多么方便又了不起的事啊……你们没有这么想过吗？」

「有啊！当然有！到这里之前，奇诺他就胡来……」

让男人一问，艾鲁梅斯抢着答道，完全不给奇诺发言的机会。

「不好意思呀，艾鲁梅斯。」

奇诺为了掩盖掉艾鲁梅斯的发言，用淡淡地语气说着。

「这个国家的人们就认真地想过。自古在这个国家就是由机器来做所有的工作，人类进行享乐。这儿一直是个食物充沛，富饶而安全的国家。于是人们有了闲暇时间，就挑战起各种动脑的事情来。人们发表新的公式，不懈地进行科学探索，进行文学，音乐创作什么的。后来，一个研究人脑的医学小组有了个划时代的发现……。那就是，对人脑未曾使用过的地方加以开发，人类就可以彼此直接传递思想。」

「直接传递思想？」

奇诺露出诧异的神色。

艾鲁梅斯也问「那是怎么一回事呀？」

男人接着说道。

「比方说我在头脑里想到『你好』，这样呢，就可以向周围的人打招呼了。而且不止是这么简单的事，当我悲伤的时候，悲伤的心情也会直接传达给对方。别的人理解到我的痛苦，会安慰我，帮我一起想解决的办法。连婴儿的难受和高兴，做母亲的也能感受得到。用俗话说，就是心灵感应。」

「原来如此。」

「是这么回事啊。」

奇诺和艾鲁梅斯不约而同地点头。

「这个国家的人都称赞这个伟大的发现。这样，人们可以从心底相互表达意思，相互了解。从前那些理不清头绪的，词不达意的交流都可以通过这种最古老的方式得以实现！大家都这么相信。于是为了给所有人都赐予这种能力，人们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开发脑的方法，并完成了这种药。这一切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然后，全体国民都喝下去了。」

「所有人吗？」

艾鲁梅斯直白地问道。

「所有人。大家都想高人一头，都想进化，不想被落下。而且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确实进化了……」

「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奇诺不觉探出了身。男人露出略显悲伤的表情，淡淡地说道。

「现在我要说的都是我个人的经历……我喝了药，第二天早上一醒来，脑袋里就响起『明白吗？明白吗？』的声音。房间里没有任何人。我很害怕。远处的人的声音真的传到我头脑里来了。当然，倒并不是有一句什么人说的『明白吗』传到我头脑中来，而更像是自己在想『明白吗』。我就想『我明白呀』，立刻又有了『我也明白，太厉害了』的想法。接着，又传来了『我就在门口』的想法。我慌慌张张出去一看，是我那时的恋人。心灵感应的能力得到了验证。我和她高兴得不得了，一次又一次地互相传递着『我爱你』的念头。现在回想起来我都想笑。」

讲到这里，男人停顿了一下，呼了一口气。

「我那时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们从此开始一起生活，就这样过了几天。后来……有一天，我看到她给药草浇水，水浇得太多了。于是就想，『怎么搞的？不是曾经提醒过她吗？到底要说几遍才能长记性啊。』就在我刚想对她说『你弄错了』的时候，还没等我开口，她就瞪着我。头脑里直接传来了她的回答。『什么呀，说什么要说几遍才能长记性，你当我是白痴啊。』」

「……」

「没错，我的思想传递给她了，尽管我并不想这样。她突然的回答令我不知所措，就想『这是干嘛呀，有必要为这点儿小事就发这么大脾气吗？』这一来，她又有话传来了，『这点儿小事？你说这点儿小事？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原来对你就成了一点儿小事！』」

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那是一种自嘲似的笑容。

「后来，我们经常用心灵感应吵架。其实她对我的学历和头脑，一直抱有自卑感。我和她交往多年，一直没有察觉……当然更不知道她一直认为我应该早就注意到这些。『我再也无法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冷血动物在一起了！』她扔给了我这个念头就走了。我只是茫然地呆呆站在那里……够可笑的故事吧。因为彼此能够将内心想的直接传达给对方，才使得两人的关系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我们算是以笑话结束，还算是不错的……。与此同时，在某个地方，有个人遭遇了事故快要死了，那人临死前所想的，传达给那些慌张奔来的人们，让他们都发了疯。在另一个地方，以前一直合作无间的两名政治家，实际上都准备在什么时候就出卖对方，结果这个想法暴露了，他们在议会互相残杀起来。最后也没有分出胜负，两人都觉得疼就住手了。在学校，由于大家互相教授答案，考试根本无法实施。啊，说起来还有就因为靠近年轻女性，而被起诉强奸未遂和猥亵罪的可怜虫。」

「……」

「类似于这样的事到处都发生过。在一周里，整个国家陷入了恐慌状态。」

「至此，我们才意识到知道自己和他人想法的恐怖。别人的想法，完全变成了透明状态，这哪里是什么进化，咳，能注意到这一点也许能称之为进化吧……不，也许只是单纯的进步。『能理解他人的痛苦就能关爱他人，彼此也将更互相尊敬友爱。』这真是弥天大谎。自己并不感觉痛苦时，却感知到别人的痛苦，这根本就是一无是处的事，而且事主的痛苦也消除不了……解决这个混乱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远离他人。彼此间隔数十米远，既不必担心远处的声音传过来，也不必顾虑自己的思想传过去了。」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样啊。」

艾鲁梅斯从心底感叹道。

「就是这样。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真正患上了纯粹的对人恐怖症。但后来好在由于机器的发展程度已经相当发达，在这里生活单靠机器就足够了。所以大家就在森林里偏僻的房子里过日子，直至今日。在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独自享乐……。这个国家已经近十年没有小孩出生了。所以，不久这里就会灭亡的吧。但那是我死后的事了，现在担心也无济于事。」

男人站起来，按下了身后一部机器的按钮。音乐声响了起来。这是一支电子长笛演奏的舒缓的曲子。

奇诺听了一会儿说。

「真是首好听的曲子啊。」

听了这个，男人微微笑了笑。

「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十几年前在这个国家很流行。听到它，我总会很感动，每逢此时我就想，『别人听这首曲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这样感动呢？』很久以前和恋人一起听过，她也说这曲子很好听，而实际上她又是怎么想的呢？就像现在，奇诺，你又是在怎么想的呢……但我并不想知道答案。」

说到这儿，男人把眼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曲子结束了。

「好吧，奇诺，也许对于说服者的段位持有者的你来说是多余的话，路上小心。」

男人站在房子的车库前说。奇诺戴上帽子，扣好风镜，艾鲁梅斯启动了引擎，嘈杂的排气声不绝于耳。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艾鲁梅斯也一样哦。」

「谢谢。」

「能和你们交谈，我太高兴了。真是相见恨晚……但有什么法子呢。」

男人说着，微笑着耸耸肩。

「谢谢你的茶，很好喝。」

奇诺说完，跨上了艾鲁梅斯，前倾身体，收起了艾鲁梅斯的支架，挂好了档，准备启动了。

正在这时，

「啊！那个！稍微等等可以吗，我还有件事想说。」

男人慌张地说。奇诺熄了艾鲁梅斯的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男人朝奇诺和艾鲁梅斯跨了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那！那个！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啊？这里很安全的，除了见不到人以外，是个很好的地方。能够安安心心地做自己喜欢的事。艾鲁梅斯，你怎么样啊？你们把这个城镇作为旅行的一个据点也行。另外，那个，如果奇诺你不介意的话，和我……」

奇诺好一阵子只是注视着这个冷不防说出这么一堆的男人。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还要旅行。」

「这，这样啊……不，没什么，说了古怪的话，是我不好，那个……」

他的脸通红，语无伦次地说着。

奇诺默默地发动了艾鲁梅斯的引擎。

奇诺看着男人的脸，刚好和抬起头的男人的目光相对，奇诺微微一笑。

男人先是一惊，然后也害羞似的微笑起来。

男人轻轻摇了摇右手。

奇诺微笑着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前方，开动了艾鲁梅斯。

目送着艾鲁梅斯远去，男人想着什么。

出了城，奇诺和艾鲁梅斯行驶在的草原之路上。偏西的日头，渐渐映入奇诺的视野。

「奇诺，最后你和那个人对视来的吧。」

艾鲁梅斯突然问。

「嗯？啊。」

「恩恩爱爱，哦？」

「啊？什么呀？」

面对艾鲁梅斯的捉弄，奇诺无可奈何地说。

「我刚才在边儿上看，还真以为你要和那个人结婚呢。」

艾鲁梅斯这次认真地说。

奇诺笑着，

「这怎么可能呢」

「那就好。」

艾鲁梅斯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又小声念叨着。

「即便如此，居然迷恋上了奇诺，还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摩托车在草原上行驶着。

过了一会儿，好像猛然想到了什么，奇诺说。

「我老觉得那个人最后看我时，好像在对我说『不要死』。」

「是吗？然后呢？」

「于是，我就回答他『谢谢』。」

奇诺说着，噗哧笑出声来。

「这样啊，那也不知真正传达给他没有啊。」

艾鲁梅斯问。

奇诺微微一笑，淡淡地答道，

「谁知道呢。」

第二话

「多数表决之国」

—Ourselfish—

（—“我们”的自私—）

草木织成的地毯一望无垠地延伸着。绿色的大地缓缓地随风打着波浪，一股又一股地向地平线那边扩展开来又消失在那里。

高高的天空一片碧蓝，星星点点地飘着眩目而又鲜艳的流云。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的天空中翻滚着积雨云，像白色的神殿般地耸立着。知了猛烈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在这片草原上只有一条路。

这是一条土地隐隐约约，很难辨认出来的狭长的路。顺着路径直走下去，就好像为了避开树木一样，不时有急转弯出现。路一直延伸向西边。

一台摩托车在这条路上奔驰着，并以极高的速度驶过每一个急转弯。进入直道以后，摩托车更加大了速度，后轮扬起一片尘土。

摩托车的骑手穿着黑领的长坎肩，为了让风能吹进来，领口开得很大。腰间系着宽大的皮带，背后挂着说服者的枪套。一支细长的手持型说服者，枪把朝上地装在里面。右腿上还能看到别着另一支。

坎肩下穿的是白色的衬衫，为了不让从两肩露出的袖口兜风，有几处用背带扣住了。

骑手留着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细长而精悍的脸上戴着已经颜色有些剥落的银色风镜，眼睛直视着前方。

接近了又一处急转弯，骑手放慢了速度，将摩托车向一边压低，后轮只打了一点滑，十分平稳地驶过了这个弯。

摩托车没有后座，挡泥板上的架子成了后备箱。一只大大的皮包和一件团起来的茶色大衣绑在上面。最上面的是夹克的两只袖子，也就是骑手现在穿着的坎肩的两只袖子，牢牢的，随意地绑在那里。在后备箱下面，后轮两边还安着装行李的箱子。

摩托车就像在草原上滑行一般奔驰着。

骑手轻轻扬起下巴，左手离开离合器，敲了两回摩托车的油箱，又指了指前方。

「能看见喽。」骑手向摩托车说。

「好不容易啊。」摩托车答道。

在他们行驶的前方，环绕城镇的白色城墙依稀可见。

骑手加大了油门。

「有人吗？」

摩托车的骑手大声地问。风镜已经摘下挂在了脖子上。骑手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但看起来还是很蓬乱。

在骑手面前高高的城墙下有一个拱形门，但本应该紧闭的厚厚的城门完全大开着。透过昏暗的门洞向里望去，能微微瞥见石头造的房子。平时本应有持说服者的卫兵把守的警卫室也没有人在的迹象。

骑手就那么等了一会儿，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好像没人哪，奇诺。」

由支架支起的摩托车说着，

「好奇怪啊。」

被称为奇诺的骑手又大声询问了一次。

只有缓缓的风声传过来。

「没人答话。」

摩托车简短地说，

「我们干脆进去算了，反正门也开着。」

「那可不太好，艾鲁梅斯。你也知道，不经许可就进入别人的家里，被射杀是没理可讲的，对吧？」

「是吗？」

被称为艾鲁梅斯的摩托车小声嘀咕着

「可要是没人的话是不会挨枪子儿的，况且……」

「……况且？」

奇诺用期待的目光朝艾鲁梅斯转过脸来。

「能杀奇诺的人我还没见过呢。就算有人要从背后打黑枪，你也能将他撂倒。这点我可以保证。」

「……啊哈哈，谢谢夸奖。」

奇诺苦笑着，轻轻敲了敲装在右腰枪套里的左轮式手持说服者。

「没办法，也不能一直在这里等，咱们就进去讨扰一下吧。」

「就这么办，意见一致。」

「但有一点，不可以反击，万一情况不妙就逃。」

「随你便吧。」

奇诺推着艾鲁梅斯进了门洞。

「奇诺，去中心地带一定有人，这样一来，获得入国和滞留许可就没问题了。」

艾鲁梅斯说着俏皮话。

过了门洞，奇诺和艾鲁梅斯向城镇里走去。

「咱们这是在城里开营火晚会啊。」

奇诺边向篝火里添着柴火，边略带自嘲地说。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被云雾遮住的星空偶尔探出头来。

「至少这不是奇诺你的错。」

卸下行李的艾鲁梅斯停在一旁，镀金的部件映着篝火摇曳的影子。

「那就是艾鲁梅斯你的责任喽？」

奇诺打趣道。

「当然也不是，是这个国家的人的责任。规划得如此之好的国家里，居然没人住，对这些建筑物也很失礼啊，嗯，是无礼。」

艾鲁梅斯愤慨地说。

奇诺和艾鲁梅斯落脚的地方，在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的正中央。道路由石头铺垫，宽到足可以并排通过好几辆车，整洁地向四方延伸着。路旁的石头建筑物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都是些样式相同的，有些历史性的，气派的四层建筑。但窗口都不见有灯光。

奇诺和艾鲁梅斯在城里转悠了半天，结果也没有发现一个人。这里就连最近有人居住过的迹象也没有。

后来查看这些废屋觉得累了，奇诺他们就来到了这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地方歇脚。刚好有一处石头铺成的地方缓缓地凹陷了下去。奇诺就从附近曾经经过修整的，像是林荫树的枯树上收集树枝，在这里点燃了篝火。

「这里难道是鬼城…吗？」

奇诺掰着像粘土似的随身干粮边嘟囔着，然后将干粮丢进嘴里，一点也看不出好吃的样子。

「明天怎么办？」

艾鲁梅斯问草草吃完饭的奇诺。

「还有没去过的地方，到那里去找找看。」

「可能还是一无所获哦。」

「哈，那也无所谓了。」

奇诺简短地答着，从皮包里拽出了毛毯，留下艾鲁梅斯和冉冉的篝火在大路上，独自走到角落里的一所建筑物的檐下，将毛毯在道路上展开，坐下，然后小声嘟囔起来。

「真想有张柔软的床和雪白的床单啊……」

「别感伤了。明天早上起来连热水澡也没有。」

「……真没辙啊。」

奇诺拔出右腿的说服者。这是支被奇诺称为「加农」的单动式左轮。奇诺握着它，裹紧了毛毯躺下了。

「这就睡了吗？」

「啊，也没什么事可做。剩下的就拜托你了。晚安，艾鲁梅斯。」

奇诺说完就发出了均匀的轻鼾声。

鬼城的夜是寂静的。

「真无聊啊！」

偶尔从道路正中，传来小声嘀咕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

奇诺在黎明时分起了床，周围一片暮霭。

奇诺稍微运动了一下，做了说服者的维护和训练之后，吃了和昨天一样内容的早饭。

等太阳露出头，晨雾完全消失的时候，奇诺敲醒了艾鲁梅斯。

奇诺将篝火收拾干净后，装好了所有的行李，离开了这里。

奇诺他们逛了半天昨天没到过的地方，但还是一个人影也没看见，也没有人居住的迹象。

到了中午，找得有些疲惫的奇诺和艾鲁梅斯来到了一个相当大的公园。

在宽广的绿地上，铺着一条白色的石径。这里宽得就算驾驶摩托车行驶一阵也到不了对面。

由于最近没人加以修整，树木和杂草丛生，池塘里的水已经干涸，花坛里的花也都凋谢了。

奇诺他们往公园深处驶去，看到了一处白色的建筑物。

「哇，这可真不得了，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和金钱才造起来的，真气派。」

艾鲁梅斯边感叹边极力称赞着。

奇诺和艾鲁梅斯来到了白色大理石建筑的正面。这所建筑大得，奇诺从这里一眼都看不全。建筑的制造极其奢华，从这头到那头，从上之下都施以了美丽的装饰。

「这里原来是不是王宫什么的啊。」

奇诺用衬衫的袖子轻轻擦了擦额角，小声嘀咕道。太阳已经升到老高了，阳光十分耀眼。

「有可能，而且是很有钱的国王住过的地方，是什么时候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这里君主制结束后就成了公园了吗……要是有个教历史的向导就好了。」

奇诺多少有些讽刺似地说。

「就是，我老想听了。」

艾鲁梅斯也附和道。

奇诺推着艾鲁梅斯到建筑物里面查看。

由数十块彩色玻璃装点起来的大厅，比普通家庭大得多的浴室，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等等，内部装修的豪华一点不亚于外部。

但到处都是皑皑的尘土。

奇诺和艾鲁梅斯大致结束了参观，就来到了建筑的后面。这里是凉台，刚好可以纵观宽大的后院。

「真不错。」

艾鲁梅斯看着展现在眼前的景色，念叨着。奇诺什么也没说，从凉台上探出身，好像看到了什么。

是坟墓。

在后院杂草的绿色之中，有个简单用土堆起，立着一块薄木板的坟。

坟墓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后院里排列着。有几千，几万个吧，反正是数也数不过来。

后院原本是宫廷贵族的狩猎场，还是市民的休憩场所，已经没有文字可以来说明了。但现在有的，只是这个巨大的坟场。

奇诺长长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遥望了好一会儿。

夏日慢慢地向西边落了下去，天空静静地开始失去明亮。在建筑物影子下的光亮迅速地消失，就像沉入地下一样。

艾鲁梅斯嘟囔着，

「奇诺，这里的人该不会都死绝了吧？」

「……」

「活下来的人也都不知去了哪里，这是个被遗弃的国家。」

「……也许是吧，但为什么呢？」

「不知道。」

奇诺回头看看艾鲁梅斯，靠在了凉台的扶手上。

「在这里呆下去也无济于事，咱们到下一个国家去吧。」

奇诺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们今晚住在这里，明天早晨再出发。还没过三天呢。」

艾鲁梅斯很是诧异地问，

「又是这样，到底在一个国家逗留三天有什么意义吗？」

奇诺微微一笑。

「很久以前遇过的一位旅行者这么说的……说这样才刚好。」

「有这种事吗。」

艾鲁梅斯兴味索然地嘀咕着。

奇诺靠着扶手转过头来，又一次看着坟场。

奇诺他们在公园入口处的小屋里迎来了第三天的早上。

奇诺照旧在黎明时分起了床。做了说服者的维护和训练，用湿毛巾擦拭了身体，吃了早饭。然后整理好行李后，就敲醒了艾鲁梅斯。

奇诺在衬衫上套上坎肩，系紧了皮带，又再一次确认了枪套里的说服者。

奇诺向西门出发了。

鬼城的早晨和其他城镇一样的宁静。

奇诺任艾鲁梅斯的引擎声在建筑物间回响，以超出交通规定的速度行驶着。

就在能看到城墙的时候，奇诺注意到门前停着一台农用拖拉机。

拖拉机后面的背斗里堆着有小山高的蔬菜和水果。在驾驶席上，一个被帽子挡住脸的男人坐在那里。男人大约30岁左右，穿着沾着污泥的工作服。

「奇诺，有人！这个国家里有人！」

艾鲁梅斯兴奋地说。

奇诺他们接近了拖拉机。男人还在睡觉，听到了艾鲁梅斯引擎的噪音皱了皱眉，轻轻晃了晃头，睁开了眼。他一眼就看到了眼前的奇诺。

奇诺关掉艾鲁梅斯的引擎，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

「吵醒你真不好意思……早上好。」

「您好。」

奇诺和艾鲁梅斯一同打了招呼。

「喔，这可太令人惊讶了……」

男人睁圆了眼睛，睡意一扫而空。

「啊！难不成，你们是旅行者把？……稍等一下！」

男人从拖拉机上跳下，打着趔趄跑到奇诺跟前。

「哎呀，你好！我是住在这个国家的人，唯一的人。欢迎到我国来！你来得太好了，见到你我很高兴。」

面对迟到两天的热烈欢迎，奇诺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艾鲁梅斯问道。

「这个国家只有大叔一个人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男人被这么一问，用有些欣喜，有些悲伤，又有些要哭出来的表情问奇诺和艾鲁梅斯，

「你们马上就要走了吗？还有时间吗？」

「今天之内的话，什么时候出发都行。」

于是男人十分迫切地说，

「这，这样的话！我一定要向你们讲讲这个国家都发生过什么！你们愿意听吗？拜托！拜托了！」

奇诺看了艾鲁梅斯一眼，又朝男人转过头来，微笑着说，

「嗯，我们很想听。」

在西门前的广场的一角，有个建筑物的一层原本是咖啡店，椅子和桌子堆放在这里。男人打开屋檐的遮阳伞，将桌椅拽到下面，轻轻掸了掸椅子，给奇诺让座。艾鲁梅斯在奇诺的旁边由支架支着。

男人用胳臂肘拄着桌子，交叉在面前。

「从哪儿开始说好呢……还是先从君主制和革命开始吧。」

「果然这里有过国王。」

面对奇诺的提问，男人点点头。

「没错。在10年以前。」

「然后革命爆发了。和预想的差不多呀，奇诺。」

「你们似乎去了中央公园，看见那个了吧。」

男人微微沉着脸说。

「是的，我们擅自就去了。」

艾鲁梅斯带有讽刺意味地回答。

「那没有关系，这样我也不必多说废话了。」

「那是这个国家的人们的坟墓吗？」

男人不住地点头，

「对……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是因为流行病，还是别的什么？」

奇诺问道。

男人做出悲伤的表情，说道，

「不，不是。因病而死的只有一个人……听我慢慢跟你说。」

「这个国家自建国以来一直推行君主制。国王一个人把国家和人民都当作自己的私有财产加以支配。在几十个国王当中，实施贤明的政治，获得国民爱戴的君主虽然也有，但大部分都是昏君……特别是14年前当上国王的那个是最差劲的。也许是因为当皇太子的时间太长的缘故，他一当政就一意孤行，违抗的人都被杀了。尽管当时由于庄稼欠收，国家处于财政艰难的状况，他也不管这些，只知道吃喝玩乐。欠收持续了3年，几乎所有人都在挨饿。当然，他才不在乎这些呢。想必『饥饿』这个词他一定不知道。」

「没有面包就吃蛋糕呗。」

艾鲁梅斯打着岔，男人笑了笑。

「你知道得真多啊。」

艾鲁梅斯短短说了句「多谢夸奖。」

「11年前，忍受不了生活的艰难，向国王上书请求降低税率的农民全都被杀了。我们的愤怒到达了顶点。国王的暴力已经变得肆无忌惮。要改变这个状况，就必须要推翻国王，推翻君主制。革命的筹划活动正式开始进行。当时我还在研究生院学习文学。家境虽然还算比较富裕，但我很理解穷人们的痛苦。于是在计划的初期阶段我就参入了进去。」

「哦，哦。」

「如果被发现的话会怎么样？」

听了奇诺的提问，男人的脸阴沉下来。

「当然是死刑。我的同伴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捕，处以了极刑。知道这个国家传统的处死方式吗？将犯人的手脚绑上倒挂起来，在街上让头先落地，活活摔死。而且在这里是要株连九族的。在十字路口的公开行刑，我就看过了好几回。先是同伴们的家属被处死，按照双亲，配偶，儿女的次序……被捕的同伴在人群中看到其他的同伴，在行刑时就拒绝戴遮眼布，在落下的一瞬间我看到他们好像在诉说着什么，然后只见头盖骨摔得粉碎，或是摔断了脖子。……这，我看见了好几次。」

「……」

「10年前的春天，我们终于起义了。我们先袭击了警备队的武器库，当然是为了拿到大量的说服者和弹药。在此以前，一般民众是不被允许持有武器的。要说是理所应当也算是吧，因为昏庸的当权者害怕民众武装起来。总之，我们成功地从各地的武器库获得了说服者，还有投诚我们的警备队员。于是我们就一鼓作气冲入王宫去抓国王，但我们就此收手了。」

男人说到这儿，微微一笑。

「收手了？为什么？因为要下雨了？」

艾鲁梅斯惊奇地问。

「……这可和晾衣服不一样，艾鲁梅斯。」

奇诺无可奈何地说，然后对男人说道，

「是不是因为没这个必要了？比方说国王出逃什么的？」

男人竖起食指，高兴地笑着，

「答对了。就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的？奇诺。」

「因为那所建筑一点损坏都没有啊。」

艾鲁梅斯恍然大悟。

「国王和家属，不，应该说是和财产一起藏在卡车的货斗里，准备逃往国外。很快就被发现了。哈哈哈，也难怪，谁看见往卡车背斗里埋放蔬菜和宝石的人都会觉得可疑啊。就这样，革命几乎没付出什么牺牲就取得了胜利。」

「这太了不起了。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呢？」

艾鲁梅斯催促般地问道。

「后来做为我们新的生活方式，做为国家的运作手段，我们决定自己统治自己，建立一个至今没有的政治体系。不是由特定的一部分人，而是由大家决定，大家执行的政治。我们发誓『不再有为一个人而存在的国家，国家是大家的。』当谁有了一个主意后就向大家宣传，然后调查有多少人表示赞同，如果多数人赞成，就采用这个主意。最初进行决议的是，被捕的国王如何处置的问题。」

「怎么办了呢？」

奇诺问道。

男人眯缝着眼睛说。

「根据投票的结果，98%的人多数赞同，于是决定处国王死刑。不光国王，还有亲信和家属也一起。」

「果然是这样。」

艾鲁梅斯轻声道。

「国王一家被吊了起来，摔死了。至此恐怖和绝望的时代总算该结束了……接下来可就忙了，大家一起决定了各种事。首先是宪法，第一条是，国家是大家的，国家的运营以少数服从多数为宗旨。然后是征税制，警察，国防，法律及处罚条例。在决议学校制度时很有意思。能够决定对担负未来的孩子们实施什么样的教育制度，啊，太有意思了……」

男人闭上了眼。然后不住地轻轻点着头，又睁开眼看着奇诺。

奇诺将身子探出一些。

「后来怎么样了？」

男人打开水筒，喝了几口，喘了一口气。

「在一段时间里，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后来有一天，有人突然口出狂言，他的主张是这样的，『一切都要直接投票显然太耽误工夫，不如投票选举出一个领袖，给这个人以权限，将国家运营交给他几年怎么样？』」

「这个主张通过了吗？」

「怎么可能！只能说他是精神错乱。这样一来，选出来的领袖要是胡来怎么办？给予一个人权力，他要是为所欲为，谁能制止得了？说出这种话的家伙们是想在这个国家再造出一个绝对存在的国王来，在他的庇护下，过只属于自己的特别的生活。多么肤浅的想法。当然多数表决没有通过。」

「原来如此。」

「但我们认定，持有如此危险想法自身，就对国家的未来构成威胁，就将这些家伙全部推上了法庭。」

奇诺瞥了一眼艾鲁梅斯，向男人问道。

「后来怎样了呢？」

「多数表决赞成他们有罪。」

「于是呢？」

艾鲁梅斯问。

「死刑。全部是死刑。」

「……就像刚才说到的株连九族那样……？」

「啊，没错。这对叛国的人来说正合适。」

男人轻描淡写地说着。但很快表情又变得孤寂起来，接着说，

「但遗憾的是，反抗国家的人并未就此消声灭迹。后来有人提议废除死刑制度。这可不得了。死刑一旦废止，就只能让国家反叛者他们活着。说这种话的人本身就是叛国者。于是这些家伙经投票被处以了死刑。再后来又有人反对我们的新税收政策，抱怨自己的税率太高，而且还扬言交不起就可以不交。不服从多数表决的决议，还怨声载道。对于这种只考虑自己的傲慢的态度，我们当然是不会允许的。这些家伙也被处以死刑了。」

「……」

「要管理一个国家也真不容易啊。」

艾鲁梅斯说。

男人轻轻竖起食指，

「是呀，但不认真可不行，要是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就晚了。」

「后来呢？」

奇诺问。

「嗯。我们努力想建立一个良好的国家。……但是，总是有反抗国家的人出现。有时就连和大家有着一致积极想法的人也反对我们，要把国家往错误的方向指引。我的心像以前看同伴被处决时一样痛。但我必须要做的事是不可以跟从个人的感情行事的。这点是肯定的。」

「于是，坟地就显得不够用了？」

「很遗憾，事实就是这样。但所幸的是，原来的王宫成了中央公园，就决定使用本已经定为规划为农田的后院。反对的人被处以了死刑。」

「至此执行了多少回死刑了？」

听了奇诺的提问，男人想了想。

「想不起来了。从君主制开始时就……」

「不，从新政府开始有多少？「

「啊，13064回。」

男人立刻答道。

「最后的一次，是怎样投票表决的？」

「最后那次，刚好是一年以前。那时在这个国家里，我和我的爱妻，还有另一个人。是我一个孤身一人的老朋友，我们本想三人合力来支撑这个国家。但有一天，我的朋友说他要离开这个国家。我们苦劝了他好几回试着让他不要走。但他邪恶的意志已定，对于抛弃祖国，舍弃义务而去的人我们是无法容忍的。投票的结果，二对一处以他死刑。」

「夫人还健在吗？」

男人慢慢摇了摇头，

「不，已经不在了。……大约半年前病死了。是感冒。我也不是医生，对此束手无策……啊……妈的……真他XX的……」

男人无声地哭了起来。

「谢谢你给我们讲了这么多，我已经很清楚了。」

奇诺向趴在桌上呜咽的男人说着，轻轻低下了头。然后，回过头来，

「艾鲁梅斯，我们该走了。」

说着，奇诺从椅子上坐起身起来。男人抬起了头。

「这个国家现在只剩下我。我很寂寞。」

「……」

「但为了成就义举，有时人是要受苦的。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必须要正视这些困难。」

然后男人擦了擦脸，向奇诺和艾鲁梅斯提议道。

「我请求你们做这里的公民，咱们一起来重建这个国家。怎么样？」

奇诺和艾鲁梅斯几乎同时回答道。

「我不愿意。」「我讨厌哪。」

男人一下子露出了感到意外又有些悲伤的表情。

「是，是吗。你们『两个人』都这么说就没有办法了……那，那这样吧。」

男人考虑了一会儿问道。

「你们在这里呆上一年之后，肯定会觉得离不开这里的。怎么样？」

「这不可能。」 「我也同意奇诺说的。」

「你们只要在这里再住一周，这里有的东西随便你们使用。」

「谢谢你的好意。」「不需要。」

「就，就只住三天，咱们可以一起享用丰盛的美食，好吗？】

「嗯……不，不必了。」「趁你还没改变主意，咱们快走吧。」

「你们要是能在这里住下来，把我当奴隶使唤也没关系。」

「请免了吧。」「我们没这种兴趣。」

嗵！

奇诺拍了拍艾鲁梅斯的油箱，挥了挥手。

「我们该出发了。对你的邀请我很遗憾不能苟同，但还是很谢谢你给我们讲了这么多。」

奇诺轻轻点了一下头。

「再只呆一天！能不能就呆一天啊。这样我也能再向你们说明这个国家的美妙之处。求你们了……」

「这可不行啊。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三天了。」

奇诺说完这些，向艾鲁梅斯回过身来。

「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们一直是这样。不好意思啦，大叔。」

男人再次露出了要哭出来的表情，想要说些什么，但干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咱们走吧。」

就在奇诺要跨上艾鲁梅斯的时候，男人将手伸进自己的皮包里，取出了一支手持型说服者。可以从中间折开的枪身处排列着弹仓，这是支16连发的左轮。

男人取出了枪，但也仅仅是取出来而已。他没有将它指向奇诺的背后，更没有将食指和中指搭在厚厚的扳机上。

「这次你要用这个来威胁我们吗？」

奇诺没有转身，只是回头看着男人，用淡淡的语气问，右手悄悄地向右腿的枪套摸去。

男人双手捧着自己的说服者看了一阵，然后不住地摇头，苦闷地说。

「不行不行不行！这么做的话，我就和那个愚蠢的国王和他的走狗没什么两样了。用暴力来推行自己的想法是错的！是错的！这是愚蠢的想法！是行不通的！……所有一切应该由多数人来选择。我们用投票知道了这一点，才选择了综合大家意见的这条和平的道路。这才是人们应该走的路，也是不会再犯致命错误的唯一的道路！你们说是吧？」

男人无力地放下了说服者，他把枪身掰开，里面并没有装一发子弹。

奇诺转过身来，微微地笑了笑，然后说。

「问我们吗？如果我和艾鲁梅斯说『那是错的，你是错的。』你怎么办？」

男人吃了一惊，说服者咔嚓一声掉在地上。与此同时，男人的脸变得苍白，牙齿咯吱咯吱地震颤起来。

隔了一会儿，他就像是把内心深处的勇气都使出来一样，竭尽全力地喊道。

「滚，快滚！你，你们这些人给我滚到别处去！从这个国家里滚出去！消失！不要再来啦！」

「我们会这么做的。」「正合我意。」

奇诺跨上艾鲁梅斯，发动了引擎。

嘈杂的引擎声响起来。

「开溜喽！」

奇诺轻声说着，开动了艾鲁梅斯。

在临离去时，艾鲁梅斯悄悄地嘟囔了一句。

「再见了，大王阁下。」

男人并没有听到。

男人看着摩托车远去，直至看不到为止。右手紧紧握着那只已经上好子弹的说服者。

男人叫嚷道。

「你们这些家伙！要是再回来我一定会开枪的！非宰了你们不可！」

男人一直盯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

旅行者并没有回来。

摩托车在草原的路上行驶了一阵，然后停了下来。奇诺摘下了风镜，眼前的路分成了两股。

奇诺离开艾鲁梅斯，用圆规测定方向。一条路是朝西南西的，一条路是朝西北西的。从大草原的对面只能看得到地平线。

「往哪边走啊？」

艾鲁梅斯问。奇诺看着自己做的只标着交通要道的地图，有些不可思议地轻声说。

「怪啊，应该只有一条路啊。」

「这是谁说的？」

「老早以前见过的商人。还记得吗？就是牵着袋鼠和熊猫的那个。」

奇诺说完，艾鲁梅斯用调侃的语气说。

「哈哈，你被骗了吧。你真是老好人。」

「不，到目前为止路都没错，从刚才的那个国家沿着向西的路走，有个水的颜色是紫色的湖，再往下走应该可以到达一个很大的国家。这两条路肯定有一条是对的。」

说完，奇诺又朝道路看了一眼。

「是右边吧，路挺宽的。」「是左边吧，路上的土很硬。」

奇诺和艾鲁梅斯同时说。

「……」「……」

然后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

奇诺发话了。

「明白了，走左边看看吧。」

「哎？」

「怎么了？『哎』什么？」

艾鲁梅斯直截了当地说。

「奇诺这么爽快就决定走哪条路可太少见了。平时可是一直要苦恼到肚子饿为止啊。今天是刮的哪门子风啊。」

奇诺嗯了一声，小声念叨起来。

「与其在这里浪费食物，不如先走一走试试，况且天又这么热，艾鲁梅斯你也认为还是跑起来好吧。」

「话是这么说……要是走错了怎么办？」

艾鲁梅斯不安地说。奇诺看着远方。

「是呀，如果走一会儿看不到湖，或者中途道路改变方向的话，咱们就直接返回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遇到人，再打听看看嘛。」

「原来如此，什么事都要尝试啊，我赞成这个主意，就这么办吧。」

艾鲁梅斯说完，轻声嘟囔了一句，

「既然这样，那咱们出发了。」

奇诺收起了地图和圆规，跨上艾鲁梅斯，戴好了风镜。

奇诺开动了艾鲁梅斯，然后拐进了右边的路。

「啊？啊！奇诺！你骗我！」

艾鲁梅斯叫嚷起来。

「是你自己不好好听别人讲话，我可没骗你。要尝试的话，走哪边不都一样吗，我说错了吗？」

「太滑头了！那干嘛非得走右边不可呀！」

奇诺没有理会艾鲁梅斯的合理抗议，打开了离合器。

第三话

「铁轨上的三个男人」

—On the Rails—

（—在铁轨上—）

这里是巨木丛生的森林。

树干粗得足有双人床那么宽的参天大树，像神殿的柱子一样，无规则地到处耸立着。

抬头看只能看到一片绿色。树的枝叶距地面有二十多米高，将天空遮挡得密不透风。由于缺乏日照，地面上几乎没有长草。只有黝黑而湿润的泥土到处都是。这里是一处由黑色和绿色构成，大自然做出的不自然的空间。

「我不太喜欢在森林里行驶，知道为什么吗？艾鲁梅斯？」

一个站在巨木旁边约十五，六岁的短头发的人说。

瘦瘦的身上穿着黑色的夹克，系着黑色的皮带。皮带虽很宽，但他的腰身却很细。右腿和后腰挂着枪套，里面装着手持型说服者。

在他旁边支着一台摩托车，后座的部分成了行李架，绑着一只有些脏的皮包。引擎并没有关掉，后轮空转着。

「是因为毛毛虫吗？奇诺。」

被称为艾鲁梅斯的摩托车答道。

「才不是呢。……当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啦，实际上是因为在森林里很容易搞错前进的方向。本想向西走，不知不觉就变成向南走了。看不到太阳也不好受啊。」

被称为奇诺的人这么说着，将一顶带着小小帽沿和耳罩的帽子戴在头上。

「前进的方向，是吗？」

「没错，艾鲁梅斯。我们往正北走的话，就能走出这片巨大的丛林，然后走上大路，理论上讲应该是这样。」

「应该是这样？嗯？」

奇诺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圆规，走到艾鲁梅斯边上，确定正北的方向。

「咱们走吧。」

奇诺回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东西落下，同时也确认了一下绑在艾鲁梅斯上的行李及捆在上面的大衣不会掉落。

然后奇诺戴好手套，跨上了艾鲁梅斯，将身体前倾，收起了支架。同时打开离合器，稍微行驶了一下确认刹车的灵敏程度，最后戴上了风镜。

奇诺开动了艾鲁梅斯。

不一会儿又停下来了。

奇诺从艾鲁梅斯上下来，走到旁边，用圆规确认方位。

然后飞身骑上艾鲁梅斯，走了一段路，停住，走到旁边，确认方位。奇诺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

「啊啊，真麻烦。」

奇诺边嘟囔着，边一丝不苟地做着确认工作。

「辛苦你了。」

在奇诺做完第108回方位确认，再次驾驶起来后，在黑绿相间的行进前方，开始混杂出一道白线。很快白线自上下宽阔起来，成了一条明亮的光带。

奇诺放慢了速度，等眼睛逐渐习惯了明亮的时候，摩托车驶过了最后一棵树，并最终驶出了森林。

在森林北面的尽头并没有路。

奇诺的面前只有一片郁郁葱葱，枝叶繁茂的，很普通的热带雨林。

「没路啊，方向搞错了吧？」

艾鲁梅斯嘟囔起来。

「没有……至少大体上是没错，快看。」

奇诺催促艾鲁梅斯向下看。

在茂盛的杂草间能隐约看到一条红褐色的线。不远处还有另一条与之平行排列着。

「是铁路！有路了！」

「说的好。」

奇诺脚一蹭地，慢慢将艾鲁梅斯的车头掉了过来。

「告诉我路的人说过，『乘摩托车应该可以到得了，半路上能见到一条很宽的道。』，他指的应该就是这条铁路了。也许是有人为了走出这片雨林而利用这条路吧。」

「原来是这样，但有火车来吗？」

「草长得这么茂盛，铁轨也锈迹不堪了，我想这条铁路是不再用了。……」

奇诺将艾鲁梅斯驶进两铁轨之间，朝向西边。仔细一看，杂草沿着铁路生长，就像雨林中的一条绿色的路。

「这样挺好，至少不用担心搞错前进的方向了。奇诺。」

奇诺点点头，开动了艾鲁梅斯。为了防止铁轨和前轮碰撞，奇诺行驶得很小心，速度也无法提得太高。

车轮轧着疯长的杂草，奇诺和艾鲁梅斯奔驰着。

在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个人。

最先注意到的是艾鲁梅斯。

在刚刚过了雨林中一处平缓的弯道时，艾鲁梅斯说道。

「好像有什么人。」

奇诺看到了在直道最前方的人影，将速度放慢下来。

奇诺他们慢慢靠近过去，是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做着什么。他一下子抬起头来。在他身后，停着一台车轮和火车车轮一样的二轮拖车，背斗里装满了行李。

奇诺在男人跟前停下了艾鲁梅斯，关了引擎，从车上下来。

「您好。」

奇诺打过招呼后，男人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个头不高的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皱纹，还有一双小小的灰色眼睛。

老人的头发已近乎斑白，留得很长，胡子拉碴的。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子，身着的衬衫和裤子也是黑的，已经破烂不堪，到处打着补丁，但能看得出原本是做工很好的衣服。

「啊，是旅行者呀。」

老人只说了这么一句。

奇诺还想向老人说些别的，但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啊！」

奇诺由于过于惊讶，不禁大叫起来。艾鲁梅斯几乎同时注意到，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人回过身，跟奇诺和艾鲁梅斯看着同一个东西，然后慢慢回过头，对看着自己的年轻人无所谓地轻声说道。

「啊，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

奇诺先是看了老人一下，然后又看了一下，嗫声说道。

「不可相信……」

在奇诺和艾鲁梅斯眼前的是铁轨。不仅如此，刚才那么繁茂的杂草在这边一根也没有。精心铺垫的鹅卵石，几乎近于等间距排列的枕木尽在眼前。

而且，两根铁轨就像刚刚从工厂送来的一样锃亮。映着阳光，奇诺所见之处，铁轨的正面和侧面都闪着鲜亮的黑色的光。

「见笑了，我那台二轮拖车不太中用了，不好意思，旅行者，能不能把摩托车从铁道里挪出来呀？」

「哎？啊，好的，当然可以。」

奇诺慌张地说着。然后再次来到蹲着的老人身边，轻轻低下头询问道。

「嗯，我有事想问问您……可以吗？」

「什么事呀？只要我知道的话。」

「那个，这全部……连除草带打磨铁轨，全都是您一个人做的吗？」

奇诺指着身后的铁路说。

「啊，这是我的工作啊。」

老人满不在乎地说。

「是，工作吗？」

「啊，没错。我一直都在做。」

老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拔着脚旁的草。

奇诺看了看二轮拖车，车上装的好像都是老人的生活用品。奇诺又看了一眼艾鲁梅斯，问了一个想必是他也要问的问题。

「一直，是多久啊？」

「50多年了吧。」

老人随口答道。

「50年？」

艾鲁梅斯大声地反问。

「正确的时间我也记不太清了，差不多是这么久吧，我一直是数着冬天算的……」

「……50年间，您一直在打磨铁轨吗？」

奇诺问。

「啊？啊。我是18岁进的铁路公司，那时有条现在还没有使用的线路，但不知什么时候也许就要用，我就被任命去尽力打磨这条铁路。因为我还没有被命令停下来，于是就这么一直干到现在。」

「您没回过一次家吗？」

「啊，我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妻子儿女。我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养活他们呀，现在怎么样了呢？我的工资应该还开着，我想他们生活不成问题。」

「……」

奇诺和艾鲁梅斯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旅行者，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老人随口问道。

在闪闪发光的两条铁轨之间，摩托车行驶着。

奇诺和艾鲁梅斯从日出开始就一直在赶路。奇诺只有在见到小溪时才稍事休息，捧一把水喝。

铁路在热带雨林里缓缓起伏着向前延伸。灰色鹅卵石铺成的道路指引着奇诺和艾鲁梅斯前进的方向。

「真得谢谢昨天的那个老爷爷。」

艾鲁梅斯重复着今天不知说过几回的话。多亏了有除过杂草，打磨得可以映照出天空的铁轨，驾驶起来比昨天要方便多了。奇诺和艾鲁梅斯边感受着枕木有规则的震动，边继续行驶着。

等到奇诺觉得肚饿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二个人。

最开始注意到的是奇诺。

刚拐过一个相当急的弯路，奇诺突然捏了捏刹车。艾鲁梅斯也很快注意到，铁道上停着一台二轮拖车，旁边有一个男人。

男人吃惊地转过身来，将手里拿的一根长长的棒子似的东西立在二轮拖车上，张开手示意他们站住。

奇诺在男人跟前停住艾鲁梅斯，关掉引擎，从车上下来。

「您好。」

奇诺轻轻打着招呼。

「啊，你好，旅行者。」

这是一个老人。个子比奇诺高很多，瘦得干巴巴的。只有嘴边留着一缕胡须。已经谢光的头顶上歪扣着一顶帽子。

和昨天的那位老人很像，他穿的也是一身的黑色，而且也是到处打着补丁。

奇诺刚想和老人说些什么，这时艾鲁梅斯注意到了什么。

「奇诺！你快看铁轨！」

艾鲁梅斯叫了起来。

铁轨？奇诺很是诧异，稍微欠了欠身。只见在二轮拖车的对面，闪亮的铁轨被撬得东倒西歪，枕木也不见了，只有鹅卵石铺成的路还一直向雨林前方延伸着。

「铁路不见了……」

「啊，都是我掀掉的。」

听了奇诺的嘀咕，老人答道。然后对愣在那里的奇诺说。

「不好意思，我的二轮拖车让不开道，拜托你从铁路上下来好吗？」

说完，就把那根一端有些弯曲的长长的铁棒拿在手里。绕到了满载着行李的二轮拖车后面。

奇诺连忙打开艾鲁梅斯的引擎，下了铁道，也绕到二轮拖车的后面。

老人将铁棒插到一侧铁轨的下面，然后往棒上一使劲，

「嘿呦！」

铁轨被撬了起来，滚落到了鹅卵石铺成的隆起的一旁。

奇诺仔细看了看，后面的路两边也躺着被掀倒的铁轨，沾满了雨林的红色泥土，早已不见了光彩。老人又掀掉了另一边的铁轨。

「我有事想问问您……」

奇诺问。老人转过身来。

「您为什么要掀掉铁轨呀？」

「这是我的工作。我一个人一直在干着，当然还有去除掉枕木。」

「我有些不祥的预感。」

艾鲁梅斯将声音压低到只有奇诺才能听到。

「一直……是有多长呀？」

「过了已经有50年了吧，我也记不清了。」

「……」

「我是16岁进的铁路公司。因为不使用的线路就不需要了，上头命令我拆除这条线路，这是我接的第一份工作，所以工作很卖力，现在我还没有被命令停下来。」

「您没有回过家吗？」

艾鲁梅斯问。

「啊，我有5个弟弟，为了养活他们我才出来挣钱，哪有时间休息啊。」

「原来是这样……」

奇诺这么说着，然后随口说道。

「铁轨这么长时间没用，倒还很干净啊。」

老人说。

「啊，一直都是这么干净，真是不可思议啊，但这样一来，我掀起来也更方便了。」

「……」

奇诺和艾鲁梅斯站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旅行者，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老人静静地问道。

摩托车在灰色的鹅卵石路上奔驰着。

奇诺和艾鲁梅斯从日出开始就一直在赶路，几乎没有停下来歇脚。

道路在热带雨林中近乎于笔直地延伸着。路两边躺着掀翻的铁轨和挖出来的枕木。用来固定铁轨的螺母堆成了小山，每走一段路就能看到一处。

「路可真不好走……」

奇诺说着今天不知说了几回的话。

轮胎和没有枕木的石子路的贴地性很差，有弯道时稍稍倾斜一下就要打滑。奇诺没有加大速度，全神贯注地握着机车的把。

就当艾鲁梅斯准备提议休息一下的时候，他们与第三个人相遇了。

这次是奇诺和艾鲁梅斯同时注意到的。

笔直的鹅卵石路那边出现了人影。

奇诺立刻收了油门，艾鲁梅斯什么也没说。

慢慢靠近过去，一个男人正坐在石子路上休息。他看到了奇诺和艾鲁梅斯，使劲地挥着手。

奇诺在男人跟前停住艾鲁梅斯，关掉引擎下了车。

「您好。」

「哦！旅行者。」

男人站起来回答道。

虽是个老人却十分强壮。上半身赤裸，胳膊和肩上的肌肉隆起。要不是看到他脸上深深的皱纹，说他是个正当年的中年人一点也不为过。跟昨天和前天的老人一样，他穿着黑色的裤子，裤脚破破烂烂的。

奇诺刚想和老人说些什么，一下子和艾鲁梅斯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什么。

「有铁路了……」「有铁路了……」

两人同时轻声说道。

在老人身后不远处，有一台二轮拖车。再往后，就是铁路，一直消失在雨林深处。

老人扛起旁边放着的一把巨锤，精神饱满地说道。

「哦，都是我做的。」

「您是在修铁路吗？」

「是呀，为了跑火车嘛。铺上枕木，垫上铁轨，再用螺母固定。」

「您一个人干的？」

艾鲁梅斯问。

「说什么话，这要还习惯不了怎么工作呀。材料这里都有，瞧这个，还有这个，这个。」

老人指着两边倒着的枕木，铁轨和螺母。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艾鲁梅斯小声嘟囔着。

奇诺问道。

「是工作，对吗？」

「当然了，一直都是。」

老人笑着回答。

「一直……是……」

「……掐指算来有50年了吧？我算数不太拿手。」

「……」

「我大概是从15岁起吧，在铁路公司就的职。后来上头说，原来拆掉的铁路也许还要重新使用，就委派我来修理。我还没有被命令停下来哩。」

「您似乎好像还没回过家乡吧？」

奇诺就像在确认一样询问道。

「对，没错。家里的双亲都有病，无法工作。我就必须挣出三个人的工钱才行啊。」

「原来是这样……」

奇诺说完，艾鲁梅斯插口说道。

「您工作可要加油啊。」

「哦，谢谢啦。」

奇诺无言地发动了艾鲁梅斯的引擎。

「旅行者，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老人微笑着询问道。

第四话

「竞技场」

—Avengers—

（—复仇的人们—）

森林和河流交界的地方有一条路。

繁茂的森林被一股清流一分为二。承担堤坝作用而填起来的土就那么顺势成了一条道路。路位于离水面很高，比森林的地面略微高些的位置。

道路上的泥土相当坚硬，被压得十分平坦，道路的幅度也很宽。似乎平时就有很多车辆来往。

但现在这条路上，只有一台摩托车正以急速飞驰着。

在摩托车的骑手背后，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下露出了炫目的脸，骑手的影子朝行进的方向被拉得很长。

骑手的身形很瘦，所以影子也是又细又长的。他穿着茶色的外套，由于衣服的下摆很长，多余的部分被缠在了双腿上，头上戴着帽沿不大的帽子。帽子有些像飞行帽，又有些像是军队制服的帽子。为了防止被风吹跑，骑手用耳罩的带子在腭下打了个结。脸上还戴着一幅银色镜框，但有些地方颜色已有些剥落的风镜。

森林早晨湿润的空气，敲打在骑手瘦小而精悍的脸上。

「这路可真不错！但要注意，你超速啦！」

摩托车向骑手喊道。

「说什么呢！艾鲁梅斯，你是不是突然变老啦？」

骑手喊着答道，油门一点也没松，档也一直挂在最高位。摩托车的引擎声就像是减震器掉了一样的嘈杂，振动也猛烈得令人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毛病。

摩托车没有后座，只有个行李架。上面绑着一个大大的皮包和一块团起来的毛毯。两边安着用来装行李的箱子。看起来是相当有分量的重装备。行李架也好，箱子也好，都在疾速的飞驰中颠簸着。一个被网兜兜住的银色的小茶杯也随着颠簸乱舞。

道路微微地，缓缓地隆起一块。骑手一点没有减速，一下子冲了上去，摩托车的轮子飞离了地面。

这个铁块腾空而起，在空中行进了数米后，啪嚓一声着了地。

「哎呀！」

被称为艾鲁梅斯的摩托车惨叫起来。骑手这才总算收了油门，将速度放慢到刚才的一半左右后，意犹未尽地说。

「呀，艾鲁梅斯，没事吧？」

艾鲁梅斯愤慨地答道。

「怎么会没事呢？奇诺！我刚才都差点以为底盘折了呢！」

被称为奇诺的骑手降了一个档后漫不经心地说。

「没关系，折不了的。哇，刚才的速度足有一百公里以上了，好久没这么跑过了。带这么多行李还能跑这么快，你应该感到骄傲，艾鲁梅斯。」

「知道吗，奇诺。作为摩托车的常识，最高速度指的就是『如果跑起来就会坏掉的速度。』」

艾鲁梅斯冷静地反驳说。

奇诺稍微收敛了兴奋之情，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是我不好，艾鲁梅斯。」

然后用手在油箱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在着什么急呀？」

「只是偶尔应该发挥出自己的真正实力，不这样的话，不知不觉水平就会退步了。」

「啊，是嘛。」

艾鲁梅斯一点儿也没有有同感的样子，像背台词似的说。

奇诺显得很高兴。

「对了，马上就要到下一个国家了。」

「奇诺说的『马上』可不能信。」

艾鲁梅斯这么嘟囔着，奇诺用左手指了指前方。

「瞧，那个。」

奇诺指的方向有个很流畅的下坡，在那后面显现出了城墙。那是一处浅浅的盆地，在深藏青色的森林中，灰色的城墙包裹着城镇。城里的建筑凌乱地耸立着，在城镇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建筑。

「很早以前我就想拜访此地。」

奇诺出神地说。

艾鲁梅斯却对眼前奇诺如此向往的国家不屑一顾。

「我只想到那里找个阴凉，湿度又适中的地方休息一下。」

「你说什么？」

披着外套的奇诺大声反问着。

把手城门的年轻士兵说。

「说几遍也是一样，你既然已经进入了本国，就自动获得参加的资格。这是规定。」

奇诺惊呆地说。

「那就是要命令我参加比赛吗？」

「没错。小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这儿吗？」

士兵显然在愚弄奇诺。

奇诺露骨地做出愤怒的表情，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请别叫我小子，我叫奇诺。」

「随便你叫什么吧。总之你参赛已定。而且要是不出场的话，知道会怎么样吗？」

士兵坏笑着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

士兵美滋滋地说。

「想必你也不知道。告诉你吧，临阵脱逃的胆小鬼，要作为奴隶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这是为什么？」

「不告诉你是规定了吗。是这个国家的规矩，一旦违抗就是死刑。」

奇诺和艾鲁梅斯好容易到了城门，办理了入国手续。等一切停当之后，看门的士兵说道，「你是第24号。」

面对一点也摸不着头脑的奇诺，士兵不耐烦地说明起来。

在这个国家，每三个月就有一次争夺市民权的比赛。想住在这里的人就要在角斗场中进行格斗，最后胜出的一个人可以成为新市民。

比赛为期三天。今天是第一天，进行第一，第二战。明天进行第三，第四战。在第三天的正午进行最终决战。可以自由使用任何武器，只是不可以观看他人的比赛。

只有在一方求饶，另一方接受的时候才算投降成立。除此以外，最先动弹不了的一方算输。在一般情况下，动弹不了指的就是被杀掉。如果在比赛中逃跑，就会被视为临阵脱逃者，一经发现，将处以死刑。

几乎所有的居民都会蜂拥到角斗场观看比赛，当然国王也会出现在专用席上。观赛的人，不论是谁，在比赛进行中挨了流弹，受了伤，甚至死了都是活该。

最后胜出的人，将由国王亲自颁发代表市民权的奖章，还可以给这个国家加定一条新的规定。只要不和现有的规定相矛盾，随便什么都行。看起来好像市民可以直接参与国家的运营，实际上只是一种单纯的奖赏，至今为止，几乎所有的优胜者加定的都是「从今往后，我必须有属于自己的住房」之类满足私欲的规定。

而今天，就是比赛申请的最后一天。今天进了城的人，不论是谁，都将自动获得参赛资格。

「你打算怎么办吧，是参加，还是直接送你去奴隶住的宿舍？奇诺君，要是当奴隶你可是头一号啊。」

士兵说着。不知什么时候，其他闲着没事的士兵也聚集过来，脸上都浮现着恶毒的笑容，好像在故意卖弄一样，把手中的说服者摆弄得咔嚓咔嚓直响。

「这项活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奇诺没有理会这些，问最开始遇见的那个士兵。

「大概7年以前吧。这可不是什么活动，你把荣耀的市民权当成什么了。」

「荣耀的市民权？」

奇诺瞥了士兵一眼。

「我曾听说这是个绿色环绕，森林的自然环境十分富饶的国家。住在这里的人们也都是谦虚，朴素的。」

「哎，哎，现在也是啊，别擅自篡改历史好不好。在这里不劳动也能衣食无忧，这里是人间的伊甸园，不过对你来说倒有些白费。」

别的士兵从后面插话进来。

奇诺用沉稳的语气问在场的所有士兵。

「七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年轻士兵回头看看同伴，耸耸肩，歪了歪头表示无可奈何。一个中年的士兵说着，「我就特别关照你，给你讲讲吧。」，从人群里走出来。

「是因为换了国王。七年前，现在即位的这位伟大的国王，杀了原来的那位无趣的国王。从此，这个国家变得生气勃勃起来。想住在这里的家伙们排山倒海一般地来了，但不能把这些游手好闲的家伙都纳为市民。于是我们就让他们在角斗场中格斗，来取悦我们。最强的那个人，我们就赏他当这里的市民，其余的人就都去死好了。」

说完，他把脸靠近奇诺。

「这么讲，你懂了吧？小子。」

「我很清楚了。还有一个问题。」

奇诺无动于衷。

那个士兵显出很无聊的样子，「你还要问什么呀。」很粗暴地问道。

「至今为止，参赛的所有人都是认可了互相残杀而来的吗？还是像我这样不明真相的过路人？」

听了这话，士兵们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然后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一个人说道。

「嘿嘿，很少有像你这样的傻瓜来的，我们什么也没说，让他们入了国，再命令他们去参赛。这些家伙在一开始的比赛里就死得很惨。他们以为哭着向对方告饶，对方就会爽快地予以承认呢。之前有对赶马车路过的夫妇闯到这里，算他们运气好，第一战两人都胜出了。第二战时，妻子求饶虽得了救，丈夫却死得很惨。那真是杰作！」

他的话说到最后，完全是为了引其他士兵发笑，让他们联想起还有这么有趣的事情似的。士兵们笑做了一团，谁也没注意到奇诺已经眯起了双眸。

艾鲁梅斯被告知此次比赛和摩托车没有关系，从一开始就保持沉默。艾鲁梅斯很清楚，奇诺很少这么愤怒，他猜得出奇诺接下来会说什么。

「请带路吧。」

「果然。」

艾鲁梅斯自言自语。

「啊？你说什么？」

正笑得不可开交的一个士兵问。

他吃惊地看到奇诺正用冷得像冰一般的表情盯着他们。

「我说我想请你们给我带路。」

奇诺盯着士兵淡淡地说。

士兵们止住了笑声，看着奇诺。沉默了一会儿后，一个士兵用嘲弄的口气问奇诺。

「喂，小子，你真准备参赛吗？以为自己能赢吗？你有武器吗？该不会是想用那漂亮脸蛋去迷惑对手吧？有这种兴趣的选手可是很罕见的哦。」

听了这话，士兵们正准备笑起来的时候。一阵轰鸣响起。挂在墙上的六个头盔都弹飞了起来。屋子里荡漾起一股白烟。

士兵们好一阵子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头盔落到地上发出叮叮咣咣的声音时，才注意到奇诺右手拿着手持型说服者。这是支奇诺称为『加农』的六连发左轮。

「这个怎么样？」

奇诺说着，将打空子弹的『加农』慢慢收回到右腿的枪套里。

「你这个混蛋，敢耍我们！」

士兵们总算回过了神，最初和奇诺相遇的那个年轻士兵想过来揪奇诺。一下子，他的额前顶住了一把说服者。奇诺左手拔出一把使用22LR弹，枪身细长的单发自动式说服者。

奇诺对身体和表情僵硬的年轻士兵和呆立在一旁的其他士兵，慢慢地说道。

「我要参加比赛。」

「这可太不像话了。」

过了城门，艾鲁梅斯先开了口。

进入奇诺和艾鲁梅斯视野的，是堆积如山的垃圾。这里并不是垃圾处理厂，城里到处是垃圾，建筑物和街道也脏乱不堪。一眼就能看出很久没有好好加以修正过。有几个住民脏兮兮地躺在路边。也许因为是清晨没人出来活动，城里静悄悄的。几条肥得不成样子的野狗在垃圾里翻找着残羹剩饭。整条街散发着臭气。

「真是有什么样的城镇就有什么样的人哪，奇诺，不对，我说反了。」

艾鲁梅斯丝毫没有在意领路的士兵，直言道。奇诺默默地推着艾鲁梅斯，跟在士兵后面。

在肮脏的街道里走了一会儿，到了角斗场。就是那个从远处看到的椭圆形建筑。观众席的看台很高，但到处都有残缺不齐的地方，连看台里侧的铁棒都能看到。在最上层有的座席已经都能够摇动，可见修建得十分简易。

「也不知是谁建的，这建筑可真不怎么样，样式也是低级趣味。」

艾鲁梅斯还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奇诺他们被领到了角斗场地下，这里被告知是参赛者的宿舍。说是宿舍，实际上比牢房强不了多少。里面有张破破烂烂，弹簧已经蹦出来的床，床的上方开了个小小的窗户。到底是随资源丰富的国家，这里还有洗面池和抽水马桶。这是个阴凉，湿度又适中的地方。

「真是个不怎么样的国家。」

等领路的士兵走了，艾鲁梅斯对奇诺说。奇诺脱了外套团成一团，他里面穿着黑色夹克，腰间系着宽大的皮带。

皮带上挂着几个储物袋。右腿上吊着『加农』的枪套，后腰别着另一把，奇诺称为『森中人』的说服者的枪套。『森中人』的枪把朝上放在里面。

「以前不是这样的。这曾经是个不管什么样的旅行者都想来拜访的很好的国家。」奇诺坐在床上，边用左手拔出『森中人』边淡淡地说。他把弹夹取出， 打开安全装置，拉动绷簧，从弹仓里取出一发子弹。

「用这种方式来取乐，看来是个和从前的国王很不一样的人当了权啊。」

「也许是吧。」

奇诺从艾鲁梅斯上卸下行李，拿出了五个『森中人』的空弹夹，分别填好了子弹。

「你准备动真格的吗？奇诺。」

「什么呀？」

奇诺拔出了『加农』，拨开一个锁定装置，将枪管连带前半部分整个儿取了下来。

「当然是比赛了。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我们没必要在这个鬼地方耽误时间。在初战的时候，适当教训一下对手就行了，等对方要告饶时，咱们也认输。这样就能跟这里说拜拜了。」

「啊，这手我也想过。」

奇诺拔出了『加农』的弹仓，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个没有装弹的弹仓，一边将其中一个装到『加农』上，边说。

「但这只是作为最后的手段。」

「那你还是准备正经参赛了？」

「啊，总之能走到哪步算哪步吧。况且要是三天内就能完事的话，我准备奉陪到底。」

奇诺在弹仓的六个孔里，用注射器一样的器具注入了粘糊糊的绿色的液体火药。然后塞进了毛毡的碎料，填上了子弹。

奇诺将『加农』的前半部还原回去，把枪管下部的一个棒状物向下弯，另一根与之相连起联动作用的短棒，根据杠杆原理，往最下面的弹仓里推入子弹。

奇诺将短棒维持在不至于将子弹推得太紧的程度。然后照此装填了两个弹仓。短棒尖端涂了厚厚的一层润滑油。这是为了防止开枪时，火花飞溅到旁边的弹仓去。

这次奇诺在弹仓后部，枪机击打的部位盖上了一个小小的套子。这个称为底火，经敲击产生火花来引燃液体火药的。这并不需要一个一个手工填装，首先在装在罐子里的底火里放入细长的专用容器里，然后让容器的前端贴在弹仓的后部就行了。

艾鲁梅斯对正在认真准备说服者的奇诺说。

「看来又是老样子，一旦决定就决不轻易罢休，喔？」

奇诺咔嚓咔嚓地操作着『加农』，对说服者的状况加以确认。尔后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说道。

「偶尔也应该发挥出自己的真正实力，不这样的话，不知不觉水平就会退步了。」

艾鲁梅斯听了，答道，「啊，是嘛。」就像背台词一样。

「那就是国王陛下吧。」

身着夹克的奇诺边向角斗场中央走去，边观察着坐在观众席正中的那个人。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像是贵宾席的包厢里，穿着华贵的衣服，头戴王冠。

王冠显得十分朴素，也因此营造出一种威严，但和国王花哨的衣服却并不匹配。

在国王两边，有穿着同样鲜艳衣服的年轻女子侍奉。贵宾席前立着玻璃，反射着阳光。

「那这些人就是荣誉市民了。」

奇诺慢慢转着头。不问男女老少，看台上挤满了为即将上演的杀人一幕而激动不已的观众，场内回响着一片嘈杂的欢呼声。

奇诺刚刚被点到了编号，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艾鲁梅斯说，「反正观赛也没什么意思，我就不去了，别把对手置于死地就行了。」于是就选择舒服地在房间里休息。

在角斗场中央有块椭圆形的场地，零星散落着一些毁坏的交通工具和建筑物的瓦砾。只有在中央直径为20米左右的圆形空间里很干净，比赛双方就互站在这个圆形空间两端开始比赛。

奇诺在往预定位置移动的过程中，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

对面出现了一名肌肉发达的壮汉。他上半身赤裸，头剃得锃亮，手持一条很粗的锁链，在锁链一端连着一个和小孩子身高差不多的巨大的铁球。壮汉来到自己的位置，拽了好一会儿铁链，才将铁球拽到自己脚下，然后他看着奇诺，用一点不低于欢呼声的音量说。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第一个对手就是这个毛头小子吗？」

「没错，在比赛前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你为什么来这儿？」

面对奇诺的提问，壮汉「啊？」了一声。

「我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有毛病啊，我当然是为把你们这些家伙都打个稀巴烂，好成为市民呀。」

壮汉不耐烦地说。奇诺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第二个，你不准备投降吗？」

「你说什么？」

「现在投降的话，我保证你可以不受任何伤害地离开。」

壮汉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一把抓起铁链，提起铁球，在头顶上开始旋转起来。开始很慢，接着越来越快，铁球在壮汉的头上呼呼地带着风声。

奇诺耸耸肩，然后右手轻轻拍了拍『加农』。

观众们很快静了下来。

叭————！

无力的喇叭声响起，宣告比赛开始。

「去死吧——————！」

与此同时壮汉喊道，全身的肌肉隆起。铁球直冲着奇诺，却没有飞过来。铁球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画着漂亮的抛物线，将一辆焦黑的汽车砸得稀烂。

「……」

壮汉一时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看了看手里的铁链，把原本连着铁球的一端拉过来一看，那一头完全断了开来。

「那个……」

壮汉嗫声看着奇诺，奇诺右手擎着冒着烟的『加农』。壮汉总算缓过了神来，指着锁链头问奇诺。

「你开的枪？」

奇诺答道。

「我开的枪。」

壮汉又指着落在远处的铁球说。

「所以它飞到那儿去了？」

「是呀，还不准备投降吗？」

奇诺问。

「小人失礼了，我投降。」

壮汉立刻说道。

「喔呀，呜嘻嘻，这么个小崽子当我的对手吗？呜嘻嘻。」

在夕阳下，和奇诺对峙的第二个对手说着和初战时的壮汉差不多一样的话，当然，不包括他令人浑身不自在的笑声。这次的对手是个高个子，干瘦干瘦的年轻男子，紫色的头发像鸡冠一样立着。

男子手里并没有拿武器，穿着紧绷绷的一身黑衣服，在腹部附着着很多小铁片。

铁片有手背那么长，宽度不大，在正中略微有一点弯曲，密密麻麻地贴在他身上，好像鳞片，又好像铠甲一样。

奇诺没有看对手，倒是望着那铁片好半天。

男子将铁片取下一块，向旁边投去。铁片旋转着飞了出去，突然一个急转弯又返了回来。男子将左腕绕到身后又将手伸了出去，在他的左胳臂和左脚尖之间，像鼯鼠滑翔时用的膜一样，张开一块很宽大的布。

男子交叉双脚，优雅地向右挪了一步，返回来的铁片就像是被吸引一样落到布上，他用左手拍了拍右肩，隔着布用右手拍了拍腹部。等男子的手挪开的时候，铁片又重新贴附在腹部。

「呜嘻嘻，看到了吗？这是我自制的飞镖，会自己回来。」

奇诺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慢条斯理地说。

「你投降吧，我接受。」

「这我可不愿意。还是你趁早投降吧，但你只要没死，我可是不会承认的哦，呜嘻嘻嘻嘻。」

男人笑着答道。两手做出按在腹部的姿势，身体少许前倾，抬着头盯着奇诺。

叭————！

喇叭声响了起来。

紧接着，男子抓下腹部的铁片，朝奇诺丢了过来。然后一反手，接连不断地投了过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手的动作。

奇诺朝右侧边跑边躲，铁片贴着肋下，以极高的速度旋转着飞了过去。男子继续投掷着，这次他瞄准的是奇诺的右侧。奇诺又朝左边移动步伐，全都躲闪了过去。

男子并没有把铁片一下子都扔出去，他留了一半左右粘在腹部，边前后晃着腰，边用怪异的声音喊道。

「呜嗥！刚才投出去那些飞回来的同时，我把剩下的这些也投出去！前后同时夹击，我看你怎么躲过去！」

奇诺轻轻扭了扭头，看见铁片在空中开始打着回旋。

「死去吧！」

男子叫嚷着，同时把剩下的铁片投了出去。

铁片朝着奇诺直飞过来。

奇诺轻摇了摇头，扑通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噢哎？」

男子发出了怪声。

「铁片既然一定会回到你那里，那也就一定不会打到地上来。」

奇诺自言自语道。

咻！咻！咻————！两边来的铁片在奇诺头顶上几乎同时呼啸而过，

男子将回来的铁片收回到布上和奇诺趴在地上扣动『加农』的扳机几乎也是同时。

一声轰鸣，白烟腾起的同时，奇诺被后坐力弹得抬了抬右腕。

子弹正击中男子胸口留下的唯一一块铁片上，这股冲击力传到了他的腹部。

「嘎咳！」

男子就发出这么一声，眼睛和嘴巴大大地张着，一时僵硬在那里，而后开始有些神志不清地晃悠起来。奇诺看着有节奏摇摆着的男子，朝他的右腿处开了一枪。

男子中弹的同时身子一震，腿上流着血倒在了地上。

铁片擦着他的头飞了过去。

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显得昏暗起来。奇诺点燃了蜡烛。

奇诺把『加农』和『森中人』放在床上，脱了夹克，将『加农』分解开来，装入新的弹仓。

「啊，嗯。是奇诺呀，什么时候回来的？」

正在熟睡的艾鲁梅斯睡眼惺忪地问。

奇诺边组装着『加农』边说。

「刚回来。今晚要住在这里了。」

「果然是这样，那我就接着睡了。」

艾鲁梅斯又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奇诺就起了床。

房间虽依旧昏暗，但随着日出也渐渐明亮起来。

奇诺清理了昨天用过的『加农』的弹仓，重新装填了子弹。

奇诺吃了随身干粮权当早饭，为了放松全身的肌肉，简单地做了些运动，然后摆弄了一会儿『森中人』做训练，又摆弄了一会儿『加农』。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士兵来叫了。

艾鲁梅斯一直都没醒。

「……」

今天的第一个对手打量了奇诺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这是位个子不高，身体强壮的半大老头。茶色的胡须和头发长得都分不出界限来，脸上堆满了皱纹。

他身上缠了一条脏兮兮的，肥肥大大的袍子，背后还背着什么。袍子胀得很鼓，手里不知为何还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把闪着金光的长号。其他的就一无所有了。

那感觉就像背着全副家当，在街头演奏维生的流浪者。

奇诺看了男人一会儿，然后大声说。

「我希望您还是投降的好。」

「……」

男人没答话，无言地轻轻摆了摆右手。

奇诺用右手轻轻拍了拍『加农』的枪把。

叭————！

喇叭声响起的同时，男人以迅猛的姿势端起了长号，指向了奇诺。

奇诺也在喇叭声后拔出了『加农』，开了枪。

子弹打到了长号的头部，强制性地使之向右偏了过去。霎时，从本应发出声音的圆孔中，喷射出一股像果冻状的紫色液体。这股液体在空中空中划着弧线的时候，一下子燃烧起来。

空中出现了一道火焰的拱形门。

这道弧线很快沿着长号的顶端消失了，落在对面的地面上，燃起了一片火海。

「原来是火焰喷射器。」

奇诺说着，从后腰拔出了『森中人』，打开了保险装置，瞄准了男人的头，又稍稍错开一些，扣动了扳机。

炒豆似的炸裂声响了起来。说服者的绷簧以猛烈的速度往复着，吐出弹壳，压入子弹。

子弹擦着男人的脸呼啸而过的同时，男人已经将长号瞄向了对手，也就是奇诺。男人满是皱纹的眼角露出凶光，全身使上了劲。

但在接下来的一瞬间里，大煞风景地响起了噗哧哧——的声音。一股紫色喷泉从男人右肩喷薄而出。

「？」

被喷出的液体染得一身紫的男人愣住了。奇诺右手持着『加农』，左手持着『森中人』，向男人说道。

「我打中了你藏在肩下的管子，虽然裂孔不大，但施加压力就会爆裂。这次该投降了吧？」

「……」

男人看了自己身上几眼，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拒绝。」

「你已经没有胜算了。」

奇诺用『森中人』指着他说。男人不为所动，盯着奇诺说。

「杀了我。」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杀了我。」

奇诺刚想说什么，观众席上有人喊了一句。

「要了他的命！杀了他！」

尔后，观众们一个接一个地喊起来。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了那家伙！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快动手啊！杀！杀！

奇诺慢慢地转着头和身子，看着发狂一般，兴高采烈地叫喊的观众。然后举起『加农』朝天空放了一枪。轰鸣声响起，看台上霎时恢复了安静。

奇诺看了看贵宾席上的国王。

国王依旧衣着光鲜地坐在那里，奸笑着看着奇诺。奇诺和他目光相对，盯着他优雅地微笑了一下。

男人说话了。

「你还等什么？快开枪打我啊。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胜者生，败者死。我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也杀了几百人了，这场比赛我输了，所以我要死，姑娘，活下来的人是你。」

奇诺苦笑道。

「请别叫我『姑娘』，怪叫人难为情的。我叫奇诺。」

「奇诺吗？很好的名字，作为下阴曹地府的见面礼，我记住了。」

「不必客气。」

奇诺说着，快步朝男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将『加农』顶在他脑门上，拇指拉下了枪机。

咔嚓。

「请你投降吧。」

「我不。」

「那就没办法了。」

奇诺扣动了扳机。

枪机由于拇指的压力慢慢地恢复了原位，男人诧异地抬头，看到奇诺正朝他微笑。

刹那间，奇诺掉转『加农』，将长长的枪管握在手里。枪把向右横伸出去，一反手照着男人的太阳穴砸了下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男人一声没吭就失去知觉倒在了右边。

「这么可爱的孩子是我的对手吗？其他人都干什么去了？」

第二个对手，也就是准决赛的对手站在奇诺面前说着。

是个将金色长发扎在头后的年轻女性，高挑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脸，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她穿着军服似的衬衫和裤子，还套着一件带着很多储物袋的背心，腿上还挂着一个较有深度的储物袋，有些细长码放的东西盘着搁在里面。

一把说服者握在她左手里。这是一支木质枪托的拉拴式步枪，每击出一发，就要手动进行跳壳和装弹。

除了能微微看到一点在扳机前的固定弹匣外，整个枪体成流线型，就像根棒子的剪影一样。

「他们一定是太大意了。」

「啊哈哈，也许是吧，我也经常使这一手呢。」

奇诺问道。

「你是为了当市民吗？」

「我吗？没错，知道为什么吗？」

奇诺摇摇头，女人喘着粗气说道。

「在我来这里之前，在森林边上看到了一个可爱得不得了的男孩子！我是为了一定要把他搞到手才来的呦！」

奇诺脸上露出了惊呆的表情。

「这就是女人的本性吧，你明白吗？」

「……不。」

「啊，是嘛？」

奇诺用复杂的表情询问道。

「……我想你可能会拒绝，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不准备投降吗？」

「这可是我正要说的话。」

女人回答地很干脆。

「又是白说……」

奇诺嘟囔着，右手拍了拍『加农』。

女人拉开了说服者的枪栓，从胸前的储物袋里取出一条带子，上面别着5发弹壳狭长的子弹，然后将带子嵌在枪上，将子弹一口气推进了枪膛，取下带子，拉好枪栓，装弹的准备完毕。

叭————！

喇叭声响起的同时，二人像脱兔般朝身后的废铁构成的掩体奔去，然后飞身跃到后面隐藏起来。女人立刻靠在掩体后猫下腰，咝地呼了口气，端好了说服者。

女人急速地吸着气，然后轻轻地呼出来，朝着奇诺藏身的掩体的中心部开了枪。

尖锐的枪声响起，女人由于后坐力微微仰了仰身。奇诺从掩体里飞身向另一处移动。子弹将奇诺刚才藏身的铁板打得像蜂窝一样，当然也打穿了奇诺呆过的那块空间。

女人看到了蹿出掩体的奇诺。

「有两下子啊。」

女人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拉着枪栓。啪嚓！空弹壳飞出，新的子弹填装上来。

「是穿甲弹啊。」

奇诺轻声说着，左手拔出了『森中人』，打开了保险装置。慎重而迅速地迂回到掩体较多的女人的右侧。

当奇诺从铁板下慢慢露出头时，他看到了女人的金发一闪。奇诺朝邻近的一处掩体，石造的城墙的一部分那边蹿过去。在他趴下的同时，啪钩！传来子弹穿过石头的声音。

啪钩！啪钩！啪钩！

女人恨不能将障碍物和奇诺一起打个透心凉，连开了三枪。石块被打得直摇。

奇诺趴在地上，看到了旁边滚落的拳头大小的石头。

女人端着说服者，取出新的子弹带，装填弹药。正准备再次瞄准射击时，忽然头部一阵剧痛。

「好疼！」

女人抬起头，看到正飞过来的石头，慌慌张张地进行躲避，石头打到了肩上。石块接连不断地落了过来。女人不得已跳到斜对面的一处掩体里，弓下身来。

她把左手捂在额头上，金发下面流出了血。

「该死的！」

女人气得也顾不上别的，持枪从掩体外露出头来，一眼看到了正在瞄准自己的奇诺，气急败坏地扣动了扳机。

奇诺并没有开枪，只是端着枪躲避着。在离女人三个掩体左右远的一处，由废弃的建筑器材和废桌椅，窗框门板堆成的小山后藏了起来。

汗水和血水在女人额前流成了一条河。女人用手帕擦拭了一下。

奇诺大声地问。

「能听到我讲话吗？还是不准备投降吗？」

「开什么玩笑！你别小瞧了女人！」

「在这么近的距离，用那支说服者可很不利呦。」

「……」

女人的回答只有这些。

奇诺靠在一扇铁门板的后面蹲下，呼——地吐了一口气，左手紧握了握『森中人』。奇诺的额头出现了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奇诺轻声道。

「看来不开杀戒，想取胜还不太容易啊，师父。」

与此同时，女人按拆除的顺序，将枪栓从说服者上卸了下来，然后从腰后带软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圆筒形的部件，装到枪栓所在位置上，使之完全和枪身融为一体，看起来就像原来就是那样似的。最后从腿部的储物袋里取出了细长的弹匣，女人嘴角向上翘了翘。

奇诺从掩体的左下方偷偷观察了一下前方。看到了女人藏身的废铁堆成的小山。举枪朝堆在最上面的一块废铁射击。镗的一声，废铁连带着其他的铁片向里面滚落下去。

女人抱着说服者蹿了出来，开了一枪。奇诺等女人打了一枪后正想跃出来时，觉得枪声和刚才的不一样，枪声很短促，啪的一声，子弹落地时发出轻轻的啪唏声。奇诺吃了一惊，慌忙停住身。

还没过3秒，子弹没有间断地扫了过来，打得奇诺身边的泥土直翻着土花。

「怎，怎么回事？」

奇诺翻身滚到掩体右端，慢慢露头观察。

他看到女人躲在有两个掩体远的地方，她持的说服者上，朝右面斜伸出一个刚才还没有的细长的弹夹。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

奇诺压低头嘟囔道。刚才还是必须每打一发就要手动进行装填的说服者，不知何时变为了可以连发数十枪的自动式了。

等她射击的时候，自己以连射快速接近，不给对方以装弹的时间来降伏对方。这个作战方案在奇诺头脑里一闪。

「行不通。」

奇诺嘀咕道。这时，子弹如狂风暴雨般向掩体右边扫来，废铁被打得直飞。奇诺退到了掩体正中。女人卸下还剩着几发的弹夹，装入新弹夹。将说服者架在腰间，堂堂正正露出了头，慢慢朝奇诺藏身的瓦砾跟前走过来。

「你表现得不错，现在让大姐姐来结束这场比赛吧，我不会开枪的，你出来吧。投降的话我会接受的。」

女人说。

「真的吗？」

掩体后传来奇诺的回答。女人瞄准了掩体的右端，又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另一面，朝右边缓缓走过来。

刹那间，女人突然边开着枪，边冲锋似的绕到掩体对面来。枪声，弹壳落地声，铁板碎裂声响成了一片。

子弹横扫了掩体对面一遍，但并没有奇诺的影子。倒是一扇门板斜立在那里，有几发子弹打到门板上，弹到了一边。

女人一时判断奇诺可能逃到了掩体对面，就停止了射击，正想要回头的时候。

「？」

她注意到从门板侧面伸出了一只握着说服者的手。另一边斜着露出了半个人脸。一只大大的眼睛正看着她。

「你骗人喽。」

奇诺乐呵呵地说。女人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

炸裂声响了起来。『森中人』的三发子弹贯穿了女人的右肩。说服者从女人手里落到地上。

奇诺持枪指着女人，从门板后站了出来。

女人一瞬间笑了一下，然后摇着头说。

「没有办法，我投降了。」

「谢谢。」

奇诺说完，女人头和肩汩汩地流着血问道。

「你看起来也蛮可爱的嘛，待会儿想不想和大姐姐做些有意思的事呀？」

奇诺回到了房间。依然熟睡的艾鲁梅斯被吵醒了。

奇诺抱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沉的纸袋。

「你回来了，奇诺，你平安回来就好。那是什么呀？比赛输了得的参加奖？」

奇诺将纸袋小心地放到床上。

「不是，是明天需要的东西。」

「嗨呀。」

奇诺从纸袋里取出一个装着绿色液体的瓶子，这是『加农』射击时使用的液体火药，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纸盒，里面装的是.44口径的子弹。弹头很钝，就像火山口一样，中央凹陷下去一块，这是达姆弹的一种。

奇诺从行李里取出一个小型炉子，加了几块固体燃料后，点燃起来。接下来洗了洗平时喝茶时用的杯子，注入了液体火药，放到了火上。

「奇诺，你在干嘛呀？」

谨慎操作着的奇诺没有回头看艾鲁梅斯，答道。

「在煮液体火药。」

「这不是在玩火吗？好危险的。干什么用呀？」

奇诺等杯中的液体火药变得黏稠起来时，将杯子从火上撤下，补足液体火药，然后再放到火上。

「这样一来，液体火药的浓度就会增加，爆发力也会增强，子弹的初速度也将随之提高。」

奇诺一边轻轻搅拌一边蒸煮着，直煮到液体火药变成糖浆似的。然后在洗面池里蓄满水，将杯子底部浸在水里冷却。液体火药的黏度和颜色又加深了，就像坚硬的深绿色颜料。

奇诺这一次把子弹拿在手里。达姆弹比起贯穿力而言，更注重的是破坏力。因此在击中目标时，弹头成扩散状粉碎开来。弹头有个窟窿，边缘磨得很薄。

奇诺取出一发子弹，小心地在弹头的窟窿里填入煮好的液体火药，只留出一点空隙作为点火口，剩余的空间都填满了液体火药。

奇诺取出一枚底火，塞到窟窿的中央。

接着又取出了泥（4声）子，这是在艾鲁梅斯的零件欠缺，修补螺丝帽和螺母时用的，这种泥子一旦凝固后相当有硬度。

奇诺把泥子A和B适量进行了混合。然后慢慢地涂抹到刚才装好的底火的顶部。

中央凹陷的弹头呈漂亮的圆锥形，像个小火山似的。奇诺用小刀深深地在弹头刻了个十字形。抹上的泥子干得很快。

「完成了！「奇诺捏起手工做的子弹，高兴得像个孩子。

艾鲁梅斯还在熟睡。

来到这个国家第三天的清晨，奇诺在黎明时分起了床。

奇诺将『森中人』分解开来，进行了维护，重新装好了子弹，然后照旧做了训练。

适当地吃了些早饭后，奇诺拜托了看守的卫兵拿来有关这个国家历史，法律的资料。

「给你。」

奇诺认真地查阅起士兵拿来的书来。

那是发生在距今七年前的事。

施行严谨的政治而被人民爱戴的前任国王，被自己的儿子，也就是现任国王暗杀了，而且是用相当残忍的手段。

现任国王似乎早就对管教自己很严厉的父亲十分厌恶，后来终于常年的积怨爆发了出来。他把反对自己的人全部进行了肃清。当时王室的人几乎都惨遭杀害。连现任国王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叔父叔母也都包括在内。

尽管他没有杀自己的妻子，但她悲愤过度，自杀了。两个孩子也被放逐到国外，去向不明。有人说他们被杀了，也有传闻说他们至今还被囚禁在地下的牢房里。

王子成了国王，于是在这个自然资源富饶的国度里，制定出为所欲为的条例，开始过起自甘堕落的生活。还鼓励一贯勤奋朴素的国民也这么做。

民众一开始还有抵触，但渐渐地也习惯了只知享乐的生活，很快现任国王成了受人尊敬的人物。直至今日。

艾鲁梅斯醒来的时候，已是将近正午了，奇诺被叫去参加最后的比赛。

奇诺在『加农』上装好一个空弹仓，在一个装弹孔里塞进了煮好的液体火药，足足硬塞了有平时一倍的量，然后没放毛毡的碎料，就直接填入了子弹，也就是昨晚做的那发子弹。

奇诺使用的是.44口径的空弹壳，按着那粒子弹的边儿塞进了弹仓。

然后奇诺在弹仓反面的孔里塞进了一些毛毡碎料，用短棒往里捅了捅。

最后奇诺只在装了子弹的装弹孔上安装了底火。

「这样就行了。」

奇诺微笑着说。

说着，像要开一枪似的转了转弹仓，然后将『加农』收回了枪套里。

接下来，奇诺把所有的行李装上艾鲁梅斯，牢牢地固定住，披上了外套说，

「行了，咱们走吧，我也希望艾鲁梅斯在一旁观战啊。」

说着，撤掉了艾鲁梅斯的支架，推着他出了屋。

「为什么？」

「比赛一结束，我们就要离开这个没有淋浴的国家了。」

奇诺高兴地说。

在一片热烈欢呼声中，奇诺走向角斗场的中央。外套挂在艾鲁梅斯身上，他在赛场出入口看着奇诺的背影。在他上边就有观众的看台。还能看到在看台正中，靠在座位上品着酒的国王。

奇诺来到赛场中央，决战的对手也从对面出来了。在缓缓往中央走的时候，奇诺仔细观察了自己的对手。

这是一个约20岁左右的青年，个子高高的，身条匀称。头发和奇诺一样乌黑。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和一件肩部和肘部打着补丁的绿色毛衣。

奇诺和这个男子目光相对。他的表情和以往的对战者完全不一样。看不出有临战的样子，显得十分沉稳，甚至让人觉得他正在温柔地微笑，就像登上绞刑架的殉教者一样。

他的武器只有一把挂在腰间的刀，刀鞘就那么直接插在皮带上。

「打搅一下，大叔。」

艾鲁梅斯向旁边站的一位中年士兵搭讪。

「干什么？」

「那个挂刀的，看起来挺面善的大哥是决赛选手吗？」

「啊，没错。他可是一点儿也没受伤就连胜到现在的。看就知道，他可不是盖的，你的搭档虽然也有两下子，但这次说不定有些玄了。」

艾鲁梅斯并没有显出很吃惊的样子。

「哎——。」

「怎么？就『哎』这么一声吗……你不担心你的搭档吗？」

士兵不禁问道。

「担心？要担心的话奇诺怎么可能变强呢。」

「真是个冷漠的家伙。」

「应该没有问题。……不过奇诺好像在盘算其他什么不善的事，这一点倒是有些令人担心哪。」

「啊？」

此时，士兵并没有弄清艾鲁梅斯在说什么。

「鄙人叫希兹。」

持刀男子和奇诺相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他说话很客气，口齿清楚。

「我叫奇诺。」

奇诺回答道。

「奇诺君吗？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呢？」

「现在投降的话，我会予以承认的。」

希兹说着奇诺至今已说了四遍的话。

奇诺显得有些吃惊，问道。

「希兹，你是想成为市民吗？」

「啊……想啊。」

「在这么个腐败的国家？」

这次希兹吃惊地看了奇诺好一会儿。他的目光锐利，但并不是在盯着奇诺。

「这可让我有些惊讶啊，你清楚这一切，还参加了这场闹剧似的比赛吗？而且还胜出进了决赛……你难道不是为了当市民吗？」

「是的。那你本人又是怎样呢？」

希兹从奇诺身上移开目光，一瞬间好像思考着什么。然后看着奇诺的眼睛，慢慢地说。

「我成为市民后，有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所以我希望你投降。」

「我虽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拒绝。」

奇诺说得很干脆。

「为什么？既然你不想成为市民为什么还要战斗下去？」

希兹用不可理解的表情问。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想在这里战斗，仅此而已。」

奇诺说着，轻轻拍了拍右腿的『加农』。

希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朝自己出场的方向瞥了一眼。左手拇指无声地推开了刀鞘的绷簧，右手握住刀把，拔出了刀来。

银色的刀身露了出来，希兹双手握住刀把。

叭————！

喇叭声响起来了。

奇诺慢慢拔出了『森中人』，打开了保险装置，瞄准了希兹，但并没有开枪。

希兹站在那里，将刀架在腰间，刀身略微倾斜一点。刚才的那股温柔劲儿荡然无存。他和刀就像合为了一体一样，散发着一种紧张感。

希兹向奇诺逼近一步，又逼近一步。

奇诺的『森中人』开火了。子弹从希兹头旁边较远的地方擦过。希兹毫不在意地又向前逼近一步。

奇诺又贴着希兹的头开了一枪。希兹没动，等子弹掠过后又向前一步。

奇诺轻轻叹了口气，这次瞄准了希兹的右肩。霎时，希兹的刀身刷的一晃，和奇诺瞄准的地方对齐了。

「！」

奇诺心里一惊，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到了希兹的刀上，斜着弹到后面去了。

「厉害。」

奇诺如旁观者一般感叹道，又瞄准希兹的手脚开了数枪。

希兹迅速而自然地舞动刀身，子弹都斜着打到刀上，弹开了，然后希兹又迈近了一步。

「看到了吗，摩托车。这就是就是那家伙了不得的地方。」

中年士兵像给希兹加油似的对艾鲁梅斯说。

「哈——。用刀来挡子弹，确实厉害。他知道对手什么时候开枪吗？」

「恐怕他是观察对手瞄准的位置，眼睛及手指的动作。之前的两战他也是这样击倒了两个使说服者的。」

「好厉害呀。世界美丽不美丽不知道，但真够大的。」

艾鲁梅斯惊讶地说。

士兵做出很博学的样子。

「这就是所谓的『忠言逆耳的人』。」

「说得还挺有诗意的，大叔。」

听了艾鲁梅斯的嘲弄，中年士兵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然后说道。

「但不知为什么，他一个人也没杀过。」

「哎？」

「他一直都没有杀过，只是毫不留情地让对手受了点伤而已。说起来你的搭档也是这样啊。开了枪但不杀人。两个人都是不开杀戒就来到决赛的，这可是前所未闻喔。到底他们在想些什么呀？」

士兵用有些感慨，又有些不可理喻的语气说着。

「是呀，他们在想些什么呀……」

艾鲁梅斯轻声说道。又传来了几声枪响。

奇诺开了八枪，一发也没打中希兹。奇诺换下还剩两发的『森中人』的弹夹，重新装入一个十发的弹夹。

希兹站在奇诺跟前。

「不投降吗？」

希兹把刀横在腰前，用冷静的语气问。

「我拒绝。」

奇诺瞄着希兹的刀回答道。他并不是故意瞄准刀身的，因为奇诺无论瞄准希兹哪里，希兹总是会把刀移向那里。

奇诺手腕一抬，开了一枪。

霎那间，希兹以矫健的步伐跃了过来，一下子拉近了和奇诺的距离。

希兹右手持刀，以猛烈的速度自左下至右上，以排山倒海之势劈了上来。刀刃正砍在『森中人』的枪管上，将『森中人』从奇诺左手弹飞。

奇诺连忙伸出左手去抢希兹扬起的刀把。希兹无声地将刀刃一转，转到刀背这一面，这一次双手持刀，自上而下朝奇诺的左肩砍下来。

奇诺在『森中人』脱手的瞬间，轻轻收了收左脚，将手在头上交叉，向希兹靠近一步。

咔！

奇诺将交叉的双手高举，用肘部挡住了希兹的刀背。一时火花迸溅。

「怎么回事？」

希兹说着的同时，奇诺用左腕挡着刀，回身形蹿到希兹左侧，就着势头，用右手掌底部猛击希兹的太阳穴。

希兹受了奇诺这一架，身体向右边倒，右手的刀对着奇诺的侧腹就是一刀。这一下并没多大的攻击力，奇诺将左腕向外一晃，挡住了。刀和臂膀相碰发出了金属声。

希兹退后两步，很快调整好架势，将刀擎在腰间。

奇诺保持左脚在后的姿势，弯了弯腰也摆好架势。然后很快将身体舒展一下，抖了抖发麻的双臂。

奇诺的夹克被划破了，能窥见到里面有金属一样的东西，夹克的两条袖子里有什么东西。

「你好强啊，还真知道不少招数，太让我惊讶了。」

希兹背过刀来，刀刃朝着奇诺。

「但我还是希望你差不多就投降的好。」

希兹擎着刀，纹丝不动地说。

奇诺站在那里，自然地垂下双臂，答道。

「我拒绝。」

「我要是成为了市民，加定条例让你也成为市民怎么样？」

「谢谢，我并不想当市民。」

「啊，是吗，但再顽抗的话，就是死路一条了。」

希兹盯着奇诺慢条斯理地说。

与此相反，奇诺略带调侃地答道。

「其实……我到这个国家至今还没杀过一个人哩。」

希兹皱皱眉。

「喔……那又怎样？」

「所以嘛。」

奇诺露出笑脸，挺高兴地说。

「最后我想杀一个人，而且还要杀得精彩些。」

「……」

希兹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用哀伤的眼神看着奇诺。

奇诺也看着希兹。那目光就像是好容易等来了想见的人一样，显得很高兴。

希兹微微动了一下，边缩短着和奇诺的距离边将刀擎在了胸前。奇诺微笑了一下，右手向『加农』伸去，将枪拔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瞬间里，两人都不动了。

就在希兹的刀快要落下来的时候，奇诺的『加农』顶在了他身上。

只要说服者的枪机扳上，然后轻轻叩动扳机，自己的下颚上就会开一个大大的洞。希兹很清楚这一点。他轻声叹道。

「好快……」

「这比你看对手的说服者往哪里瞄准要简单得多，只要静下心来就知道你要往哪里落刀，剩下的只要比你拔枪快就行了。」

「……」

「你太自信自己一定能赢了，这也许是你的不谨慎吧，比赛是为了娱乐，不是为了杀戮。」

奇诺直盯着希兹，说教般地讲着。希兹的脸显得很无力，他先是看了奇诺一眼，而后恢复了沉稳的表情。

希兹将刀架在胸前说。

「……我输了。你想我怎么做？希望我投降？还是让我死？」

「都不是。」

奇诺答完，表情随之一变。希兹注意到，奇诺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但眼角并没露出笑意。

奇诺用左手把『加农』枪管下的短棒落下，在押入子弹的同时向手边一折。最下面的弹仓里塞着毛毡的碎料，为了压得更瓷实些，左手把短棒向手边折过来。

同时右手像往反方向推似的牟上了劲，双手交叉使力，平稳地举好了『加农』。

「你……要做什么？」

希兹这么问的时候，从观众席上传来「干掉他！杀了他！」的叫声。很快，叫声大合唱似的连成了一片。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奇诺表情丝毫没变，举枪对着希兹，然后稍稍向左移动了一下。希兹也自然地向右边偏了偏头。

「你还等什么……要杀就快动手……」

奇诺把『加农』对着希兹的喉咙处，身上使上劲，瞟了希兹一眼，像跟小孩子玩猜谜似的问。

「什么人坐在你背后？」

「什么？哎？啊！你……你该不会……」

「喝啊！」

奇诺大喊一声。

「！」

希兹膝盖一弯，奇诺扣动了『加农』的扳机。

枪机敲击在底火上，引着了爆发力被提升到最大的液体火药，产生的燃烧气体将子弹推出。冲出枪膛的子弹从希兹的腕下穿过，喷出的气体成了一道白色的冲击波，直撞向希兹的脑门。希兹被这股冲击力掀翻在地。

奇诺也由于后坐力，觉得双肩生疼，他朝子弹飞去的方向望去。

子弹和奇诺预想的一样，直飞向看台正中的贵宾席。裹着泥子的弹头打在了不怎么厚的玻璃上，贯穿了过去。玻璃被打得粉碎，碎片像瀑布一样四处迸溅。

弹头受到撞击，沿着十字形的刀口碎成了四块飞散开来。剩下的部分仍旧向前飞行，直飞到那个坐在中央的座位上，戴着王冠的男人的嘴里，打进了他的上颚。

子弹钻透了皮肤，打碎了骨头，破坏了皮肉，直打进头里。

弹头的边缘被刮得变了形，撞击传递到底火，底火制造了一个小小的火种，子弹里的液体火药被引燃了。

国王的头爆了开来。

脸部的碎肉迸散到前面，七零八落的头盖骨和由耳朵，脑子构成的细胞的混合物从头部两侧溅得到处都是。带着头发的头皮像被掀起来一样和王冠一起滚落到后面。

坐在邻近的人的礼服上，迸溅的都是血，脑子的碎片和毛发之类的东西，散发着异样的气味。

国王从下颚以上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剩下的下颚的牙齿和舌头看得一清二楚。

被冲击的力量撞翻，正往地上倒的希兹眼瞧着随着玻璃被击碎，国王的脑袋登时大了一号，接着火红的球体包围了整个贵宾席，自己的后脑和背部重重地摔在地上。

等一片红雾散开的时候，除了奇诺，希兹比谁都最先意识到国王被奇诺的枪弹打死了。

「这干得叫什么事……」

希兹轻声道，头部剧烈的疼痛让他觉得一阵眩晕，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对于那些随着奇诺的枪声停止喊叫的观众来说，要了解发生了什么事需要花点时间。只有一小部分人，可以听到他们从贵宾席发出的惊叫，还能看到有人呕吐着跑了出来。

很快，国王死了的消息像接力游戏一样在观众间传了开来。

在这期间，奇诺把枪架咔嚓咔嚓直响的『加农』收回枪套，捡起『森中人』，确认没有损坏后收回枪套里。

观众们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叽叽喳喳地乱成一团。

奇诺环视了看台一周，举起双手大声说。

「各位！很遗憾国王中了流弹不幸身亡！对此我表示沉痛的哀悼！同时，我赢得了比赛！我已经成为了这里的市民！我作为胜利者发布一条新的规定！国不能一日无君！因此我想决定谁来做新的国王！从现在起，请在座的各位在此一决胜负！最后胜出的那个人就是新的国王！不肯战斗的人在离开这个国家时将被剥夺市民权！这就是新的规定！」

整个角斗场一下子鸦雀无声，但这也只是一瞬。

奇诺向艾鲁梅斯呆的出入口走去，半路上，踢了倒在地上的希兹的肩膀一脚。

「……好疼啊」

「不好意思。我这就走了，想当市民的话，悉听尊便。」

此时的角斗场被怒吼和惨叫所包围，到处能听到枪声。

奇诺回到艾鲁梅斯身边。

「欢迎回来。我就猜到你想要做什么。」

在艾鲁梅斯旁边的中年士兵向奇诺说。

「你，你好强啊。咱们结成一组，怎，怎么样？你来当国王，我做大臣！」

奇诺披上外套，兴味索然地说。

「谢谢你的好意，我要走了。」

「喂，大叔，要是还要命的话，还是趁早从这里离开微妙哦。」

奇诺打开艾鲁梅斯的引擎，顿时轰鸣声在钢筋混凝土的墙壁上回响。

士兵还想再说些什么。

「再见了，大叔。」

艾鲁梅斯抢先说道，奇诺把车开动起来，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希兹慢慢地一步一步往观众席上边登去，表情空虚。

周围是一片乱斗，确切地说是单方面执行着死刑。希兹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愣头走着。这时，「这位大哥身手不凡哪，我想让你跟我一伙！怎么样啊！」有个男人向希兹搭话。希兹头也不回，没搭理他。

「喂，趁现在动手！」

男人一声令下，各持斧子和铁管的两名手下从左右两边向希兹袭来。

希兹面向右边无声地拔出了刀。从左肩下刺中了后面冲过来的人，反手一刀，将正面扑过来的人的脸纵劈成两半。

希兹没有理会逃跑的人，右手持着刀接着往看台上走，不一会儿脚下踩到了被击碎的玻璃碴子。

希兹迈步进了贵宾席，脑子的碎片被踩得噗哧噗哧直响。

希兹看着坐在椅子上，个头矮了很多的国王。

无力地垂着的舌头，就像是在向希兹做着鬼脸。

希兹微微笑了一下，缓缓地呼了口气，然后轻声说道。

「好久不见了。」

奇诺和艾鲁梅斯走在林中的路上。

来到了一个湖旁，奇诺停住了艾鲁梅斯。

「好美啊。」

艾鲁梅斯看着平静的湖面说。水面上映着蓝蓝的天空和艳绿的森林。奇诺向湖里投了块小石子，扑通一声，水面泛起了小小的波纹，然后很快消失了。

「奇诺。」

「什么事，艾鲁梅斯。」

艾鲁梅斯没有马上回答，周围小鸟的鸣叫声将二人包围起来。

然后艾鲁梅斯慢慢地说。

「以前，是老早已以前的时候……咱们遇见过一对乘马车的夫妇，对吧？」

「……啊。」

奇诺又投了一块石子。

「的确，那时他们说过在西面繁茂的森林里有一个很好的国家，他们要去那里。」

「……他们说过。」

「后来咱们又在什么地方见到了那位太太，只有她一个人。」

「……啊。」

「我要是没记错，那位太太曾微笑着对你说过，『那真是一个很好的国家，奇诺你也应该去看看才对』，是吧？」

「……啊，没错。」

奇诺捏起一块小小的石头，使劲扔了出去。

啪嗵一声，湖面泛起不规则的波纹，映照得整个世界都像扭曲了一般晃动起来。

奇诺看着湖中的倒影。

没过多久，湖面恢复了平静，像一面平稳的镜子。

「嗨。」

奇诺掸了掸屁股，站起身来。

奇诺看了湖面一眼，水面映照出一个黑发蓬乱，略显消瘦的面庞。

正当奇诺要跨上艾鲁梅斯的时候，引擎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

「是一台SHIENOUSU越野车。」

艾鲁梅斯凭借引擎声判断出了来车的型号。

一台车身不高的沙漠用越野车一下子从森林里蹿了出来，在奇诺和艾鲁梅斯面前停下。开车的是希兹。在助手席上，还坐着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的狗。这是一只眼睛大大，长着一副笑脸似的可爱的狗。

「呀，奇诺君。」

希兹从驾驶席上笑着搭话道。

「你好。」

希兹关了引擎，摘掉风镜，把刀留在了座位上，从越野车上下来，站在奇诺跟前说。

「我可还想再见你一面喔。」

「是吗……你没能成为市民我很抱歉。」

「不，没关系的，我还要谢谢你呢。」

「谢谢，我？」

奇诺有些诧异。

「没错。」

希兹说着深深低下头，

「我成为市民要做的事，你已经替我做了……我从心底感谢你杀了我的父亲。」

然后他注视着奇诺说道，

「谢谢。」

「……」

奇诺什么也没说，倒是艾鲁梅斯叫了起来。

「你是王子啊！」

「曾经是。现在不一样了……说实话，我本想在被授予奖章的时候，当场杀了那个男人的……七年了。托奇诺君的福，让我有了空闲的时间。」

希兹害羞地微笑起来。

奇诺静静地说。

「复仇……很愚蠢的行为啊。」

希兹笑着轻轻点着头说。

「对啊，是很愚蠢呀。」

然后二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奇诺问驾驶席上的希兹。

「今后吗……适当地去闯一闯看吧，直到找到要做的事时为止。我想先向北方走走看，到目前为止净往寒冷的地方跑了，是吧，陆？」

说着，希兹轻轻拍了拍助手席上的狗，陆好像是它的名字。

「希兹大人说的是。」

陆说话了。

「不会吧！」

艾鲁梅斯登时大声喊起来，

「狗还会说话，这是为什么呀？」

陆听了显得很生气，用讽刺的语气说。

「怎么？狗说话有什么不好吗？你不过是台摩托车，也太狂妄了吧。」

「你，你说什么？」

「哼，身为交通工具光靠自己还开不起来，不服气就一个人来追我试试？」

陆表情可爱地将艾鲁梅斯辛辣地好一阵讥讽。

「你，你不也是吗！不跟随群体就活不了，还先天就有好出风头的毛病！不服气的话，你过来咬我啊！牙长全了吗？」

艾鲁梅斯奋起反击。

「你再说一遍！」

「要打架吗？」

「住嘴，陆。」「差不多就行了，艾鲁梅斯。」

希兹和奇诺同时说道。陆正跃跃欲试地想要扑过来，听了希兹的命令坐回到位子上，顺从地抬头看着希兹。

「在下是希兹大人忠实的仆人，名字叫陆。在下观摩了决赛的战况，就结果而言，希兹大人没有被杀是托您的福，非常感谢。」

奇诺害羞地笑了笑。

「别客气。」

然后奇诺看看希兹说，

「它好可爱，我能摸摸它吗？」

希兹轻轻张开了手，做了个请的样子。

奇诺蹲下来，抱了抱陆，又抚摸了陆毛茸茸的爪子。陆也不住地舔着奇诺的嘴和脸颊。

看着兴高采烈地抱着奇诺的陆，艾鲁梅斯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嗫声说道。

「哼，这条色犬。」

奇诺抚摸了陆一阵，不留神在座位下滑倒了，同时注意到一样东西。

「……不好意思。」

奇诺伸出手去，是国王戴的那顶王冠。

「啊，这个吗……我拿来的，作为爷爷的纪念。」

希兹轻声说。奇诺最后抚摸了一下陆，对希兹说道。

「也许我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你不准备当国王吗？」

「不准备当。」

「为什么？」

「想要杀自己父亲的人没有当国王的资格。」

「是这样吗？」

奇诺用双手静静地，缓慢地将王冠戴在青年的头上。青年用有些悲伤的表情抬头问其诺。

「和我不相配，对吧？」

奇诺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不经意地说。

「也许是吧。」

奇诺跨上艾鲁梅斯，打开了引擎，将外套的扣子扣好，戴上了风镜。

「奇诺君，一起去北方的城镇不好吗？我认识路。」

希兹从越野车的驾驶席上大声问，头上还戴着那顶王冠。

「不了，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有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况且……」

「况且？」

「有人跟我说过，不要跟着不认识的男人走。」

希兹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陆向希兹嘀咕了两句。希兹一下子显得很吃惊，回头和陆三言两语地争论起来。然后他又看了看奇诺，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啊，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那咱们再见了。希望在什么地方再相会，奇诺，还有艾鲁梅斯。」

「好的，多保重，陆君也一样。」

「谢谢。」

陆话音未落，艾鲁梅斯不怀好意地说。

「再见啦，色犬。」

「回头见，大铁头。」

「想得美。」

希兹和陆目送摩托车远去，直至看不到为止。

希兹从越野车上下来站在湖畔，低头一看，只见水中映照着一个青年，头上戴着一个和国王一样的王冠。

希兹还没来得及得出王冠到底和自己匹配不匹配的结论，脚边的陆已经开始喝起湖里的水来，水中自己的影子也因此摇晃起来。

希兹回过头，在越野车对面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森林，由于树木遮挡，他看不到丛林深处生养自己的祖国。然后希兹又看了看放在驾驶席边上的刀。

不知何时，陆坐到希兹身边，恭谦地抬头望着他。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陆？」

希兹像自言自语般询问自己的仆从。

「在下就算再生几个脑袋也做不了您的主啊，希兹大人。」

陆说得很坚决。

希兹用沉稳的表情轻声说道。

「说的也是。」

然后又一次向森林那边，祖国的方向望去。

第五话

「大人之国」

—Natural Rights—

（—与生俱来的权利—）

我和一名叫奇诺的旅行者相遇，那还是发生在我在故乡居住的时候的事，当时我11岁。在那个时候我被大家叫做什么，着实已经记不清了。

只模糊记得好像是取自什么花的名字，名称有些怪，听起来有些令人不自在，我也因此没少被人捉弄。

奇诺是个个子高高，身形较瘦的旅行者。这一天，他来到了我居住的国家。

究竟该不该让他进城，让看守城门的年轻士兵挺为难。也许是和上司通了信，过了一会儿好像有指示下来了。

士兵强行在他头上喷了除虫的白色药液，总算准许他进了城。

从他被士兵勒令在城门口等待，到完事后他向我走来，我一直在旁边看着。

已经是日近黄昏了，他细长的影子被映照到我脚下，一直延伸到我身后。

他脚下蹬着一双我从未见过的鞋，腿很细，身段也很细。

他身穿黑色夹克，披着一件就像刚从土里挖出来似的，满是尘埃的外套，背着一件行李——一只破破烂烂的皮包。

他个子很高。尽管在那时我在伙伴当中是最高的，他蹲下一些问道。

「呀，小姑娘，你好。」

他脸颊消瘦，一头短发乱糟糟的，头发上还留着白色的药液。

「我的名字叫奇诺，是个四处漂泊的旅行者，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想「奇诺」，又简短又朗朗上口，是个好名字，至少比我这个怪异的花的名字要好。我说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的名字啊。对了，×××××（我的名字），知道这条街上有旅店吗？最好是又便宜，还有淋浴的，要是知道的话能告诉我吗？我今天可累死啦。」

「我们家就是啊。」

奇诺高兴地笑了笑。那时我的父母在经营旅店，我就把奇诺领回了家里。

父亲看见奇诺，先是显得很不快的样子，然后很快转成笑脸，出了前台给奇诺指引房间。奇诺抱着行李，向我道了谢就上楼去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屋里贴着大大的一张纸，上面用红笔写着「三天以后」。

第二天，记得我是在中午醒的。

父亲也好母亲也好，谁也没来叫醒我，因为是「最后的一周」了。

屋里贴着写着「两天以后」的纸。我在房间里的洗面池草草洗了把脸。

外面有声音传来，我来到了后院。

这里是用来堆放很久以前坏掉的机器的场所，破烂已经堆成了小山。还记得在这附近玩时，由于破烂堆成的小山遮挡住了夕阳，这周围比别处很快先暗了下来。

奇诺正蹲在小山前敲打着什么。是轮胎。

不是汽车上用的宽家伙，是摩托车上用的较窄的轮胎。在奇诺跟前倒放着一台摩托车。

奇诺注意到我，说道。

「啊，早上好，×××××。」

奇诺的头发乱蓬蓬的。我问他。

「你在做什么？」

「在给摩托车治病。我刚才拜托他们把这个卖给我，他们说这是以前的垃圾，已经不要了，就白给我了。」

「能修好吗？」

「能治好的。」

奇诺这么说着，笑吟吟地补充道，诸如本来已经破旧不堪了，所以还需要花相当的时间之类的话。

敲打完轮胎，奇诺把摩托车斜着放好，将轮胎安装上去。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奇诺敲打敲打零件，翻开某个部件看看，或是拉紧绳子，用细小的零件组成个盒子什么的。

我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我就回到家里一个人找了点东西吃。

饭后，我又来看奇诺。

摩托车已经「治」好了差不多一半，现在被稳稳地支了起来。

「这家伙和曾经跟我一起旅行的同伴一模一样。」

奇诺回了一下头，说道，手里磨着一根棒状的东西。

「要花多长时间啊？」

我没头没脑地问道。

「是呀，再有一天，这家伙就能精神百倍地活动起来了。」

「摩托车会活动吗？」

我对奇诺怪异的措辞有些不解。

「嗯，正确地说，这家伙靠自己是动不了的，必须有谁来骑上他，和他定下契约。」

「契约是什么意思？」

奇诺看看我，轻轻拍了拍摩托车说。

「在这种情况下，契约指的是互相帮助的约定。」

「那怎么样互相帮助呢？」

「比如说，我没法像摩托车那样跑得那么快。」

我点点头，也难怪，谁让你那么瘦呢。

「摩托车虽然跑得快，但没人跨上他保持平衡，就会倾倒。」

「嗯。」

「而我跨上摩托车可以将平衡把持得很好。我负责平衡，摩托车负责跑路，这样旅途也变得更有意思起来。」

「这样呀，这就是互相帮助的约定，是吗？」

「没错，待会儿等这家伙醒过来，我还得问问他『感觉怎么样』呢。」

「你能跟摩托车说话吗？」

「当然能了。」

奇诺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回到了房间，往茶杯里到了杯茶端出去给奇诺。奇诺边喝边说好，等喝得差不多时，他问。

「现在咱们一起给这家伙起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奇诺以前的朋友叫什么呢？」

「叫『艾鲁梅斯』。」

「那就叫这个好了。」

「是吗？那好，就这么定了。」

这么说着，奇诺高兴地笑了起来。想必当时看着他的我也一定在笑。

然后，奇诺又开始给摩托车「治疗」，我就在他身后看。

看了一会儿，我问他。

「奇诺，你是做什么的呢？」

「你说什么？」

奇诺忙于埋头工作，手脚不停地说。

「你是大人吗？」

「啊，跟你比算是吧。」

「大人的话必须要从事什么工作吗？」

奇诺有点踌躇，至少我觉得是这样。而且现在我已经很了解那种心情了。

「啊……是的，实际上……」

「那是要做什么样的工作呢？」

「说的是呀，非让我说的话，比如说像是『旅行』什么的吧。」

奇诺答道。

「旅行就是指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吗？」

「对，没错。」

「有讨厌的事情发生吗？」

「有时候，但还是以很快乐的事为多。」

「那这就不算是工作了。」

听了我坚决地这么一说，奇诺停下手里的活儿，回过身来。

「工作是很辛苦的事，一点也不快乐。但是为了生存又不得不去做。如果还有快乐的事，旅行就不算是工作。」

「是吗……」

奇诺歪着头，轻声说道。

「所以我明天，不，后天！后天我要去做手术。」

「什么手术？」

「为了成为大人的手术。所以现在是『最后的一周』了。」

我刚说完，奇诺就问我，

「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我意识到奇诺并不知道「最后的一周」。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奇诺不是出生在这里的人。

既然奇诺问了，我就想给他好好讲讲。

「那我开始说了。」

在我的国家，不，在我当时住的国家，从12岁往上就是成人，以下是孩子。成人指的就是参加工作的人。

大人们总是对孩子们说。

「你们这些孩子，随便你们怎么任性，怎么做都行，但成了大人之后就绝不允许再这样。因为你们要工作，工作是为了生活必需的，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只要是工作，即便是不想做的事也好，错误的事也好，都必须要去做。这一点很重要。」

然后他们还说。

「但也请你们安心。在你们12岁的时候，大人们会给你们做手术。把你们的头颅打开，把你们孩子的部分取出来。手术后，你们在一夜之间就可以完全成为大人了，从今以后无论多厌烦的事你们都能好好地完成了。所以用不着担心，你们都能成为工作出色的大人。你们的父母也会放心的。」

要接受手术的孩子，在12岁生日前的一星期，被称为「最后一周」。这个国家的人谁都不可以和这个孩子说话。这是规定。是为了让孩子不受任何人干扰，作为小孩子孤独地过完最后一周。

为什么要这么做，没人告诉我。

听完我笨拙的说明，奇诺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觉得好野蛮啊。」

「哎？为什么野蛮？通过手术不论什么样的孩子都能成为像样的大人呀。」

我问道。因为这对那时的我来说确实是个疑问。通过手术成不了像样的大人的话，将来究竟能成为什么样呢？我那时一直这么想。

「我并不清楚什么叫『像样的大人』。能做自己讨厌的事就是『像样的大人』吗？厌烦的事做起来没完没了，这样的人生有意思吗？还用手术来强行弥补这一点……我真不明白。」

听奇诺这么一说，引得我又想问他了。

「刚才你说跟我比你算大人了，那你是大人吗？」

「不是，按照你说的大人的标准来说，我可一点也不符合呀。」

「那你是孩子？」

「不是，我想我也不是你所说的孩子。」

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我有点莫名其妙了，问道。

「那奇诺你到底是什么人？」

奇诺是这么回答的。

「我么？我是『奇诺』。一个叫奇诺的男人。就这些吧。还有就是我在旅行。」

「你喜欢什么呢？」

「嗯。我喜欢旅行，所以正在旅途之中。当然仅凭这一点是没法过日子的，我也卖一些途中发现的药草啊，珍奇的东西之类的。这也许能称之为是工作吧。基本上我是在旅行，在做我喜欢的事。」

「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我那个时候觉得很羡慕奇诺。

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孩子应该通过手术来成为能够工作的像样的大人。喜欢什么或是讨厌什么，只是孩子才有的行为。

「你最喜欢的事是什么呢？」

奇诺问。我立刻答道。

「唱歌！」

奇诺微笑着说。

「我也很喜欢唱歌。在旅途中经常唱。」

说着，奇诺就唱了起来。

歌的节奏很快，我没能听懂歌词。奇诺唱得有些走调。奇诺唱完说道。

「我唱的不怎么样吧。」

「嗯，一点也不好。」

我不假思索地加以肯定。奇诺咯吱咯吱笑了起来。

「我是无论如何也唱不好了，不过唱的时候挺高兴的。」

我很理解这种心情。我也有时一个人唱歌。没有人听我唱歌，除了我自己以外。

我唱了一首心仪的歌。这是一首节奏缓慢，调子有些高的歌。这首歌现在我也经常唱。

等我唱完了，奇诺一下子鼓起掌来。

「唱得很好啊！让我太吃惊了，你是我至今听过的最好的歌手了。」

我不好意思地向他说了声谢谢。

「你要是喜欢唱歌，而且还唱得这么好的话，去当职业歌手不好吗？」

奇诺说。

我告诉他。

「我当不了歌手啊。」

「为什么？」

「因为我爸爸妈妈都不是歌手啊。」

「……」

「大人们是为了让孩子继承自己的工作才生的孩子，不是吗？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定。」

在这个国家，当孩子成人时，继承父业是理所应当的事，可以说是一种义务。

「是吗……是这里的国情吗。」

奇诺有些遗憾地轻声说道，然后又将精神集中到摩托车的「治疗」中去。

我回了房间。

那天夜里，我在床上想了很多。

以前我一直认为接受手术成为大人是最美好的事，但正如奇诺所说，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还不敢对自己讨厌的事说出来不喜欢，我突然觉得这一切不自然起来。

我考虑过了，也想到了一些事。我虽并不准备一直当孩子，但如果要当大人，也希望是自愿的，不是勉强去和别人做一样的人，就算打乱了规定的速度和次序也好，通过自己可以接受的方法，成为自己接受的，且是自己能够接受的大人。至于工作，我也希望选择的是自己擅长的，喜欢的，或是两者兼备的。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屋里贴着「最后一天」的纸。

我下到一楼，找到父母。虽然禁止别人跟我说话，但并不妨碍我和他们说话。

我回想起昨夜想到的事，然后很无所谓地和他们说。

「那个，我不想做成为大人的手术了。除此以外有没有别的方法呀？有没有保持现在的自己成为大人的方法呀？」

这些话大大地改变了我的命运，同时……还有奇诺的命运。

听了我的话，我的父母一下子露出了刚从恶梦中醒来般的表情。父亲立时怒吼起来。

「你这个混蛋！你说什么呢！这个该千刀的！你，你把大伙都接受过并成为优秀的大人的这个手术当什么了！你把大人们都当成傻瓜了吗！你还准备当了大人后，还像小孩子一样过一辈子吗！」

就像主旋律由其他乐器接过来一样，母亲也责问道。

「快向大伙道歉！×××××（我的名字）！道歉！向爸爸！向所有人！向国内所有的大人们说对不起！说不该抱有这么愚蠢的想法！说刚才说的都是错的！说再也不这么说了！现在就说！马上！」

现在想起来，那时他们两个人完全变得歇斯底里了。

对他们而言，这是至关重要的事，连孩子对此说句开玩笑的话也是不可想象的。所有人一直都认为他们被强迫做的，无法反抗的这件事是最最了不起的，这是不是他们用以维持内心平和的防卫手段呢？虽然这不是没有接受过手术的我该说的话。

「你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是谁向你灌输这种非人的想法的？」

父亲发疯似的叫道。

事实上，我那时已被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冷静地想想，应该很快就能猜到是旅行者奇诺。

听到了骚乱，周围的大人们围了过来。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喊什么呀？」

「成人可不应该这样。」大人们责备般地说着。父亲连忙说道。

「十分抱歉！实际上是我家的呆女儿，说出不想接受明天的手术这样可怕的话来……」

话音未落。

「什么？真是愚蠢！是你的教育方法有问题！你怎么管教孩子的！」

「就是！不做手术就成为大人，这违反常理！」

「你把伟大的手术当成了什么！就算是孩子也不可饶恕！」

周围就像什么地方坏掉一样嚷成了一片。

「对不起各位。全是我教导不周所致……」

父母向周围道着歉，然后盯着我说。

「就是因为你说了混账话，让我们丢了脸！……啊！是那个肮脏的旅行者！是他向你灌输的这些愚蠢的想法！」

终于意识到的父亲拽着我，到处搜寻起奇诺来。

奇诺就在大门外，在他旁边立着那台就像刚买来似的，擦得闪闪发光的摩托车。后面的位子上绑着奇诺的行李，随着有节奏的引擎声一齐摇摆着。后轮没有挨着地面，空转着。座席上挂着奇诺进城时穿的那件茶色外套，看起来比原来干净了些。

父亲怒喝道。

「喂！你这个臭旅行的！」

奇诺像理所应当似的没有理睬。如此一来父亲更加狂怒，不分青红皂白地叫嚷起来。就像犬吠一样。

奇诺看看我这边，小声说。

「这就是手术的结果吗？也许还是不做手术的好哦。」

他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不禁笑了出来，头脑里也一下子冷静了许多。

「你！就是你！」

父亲指着奇诺，嘴角挂着唾沫的飞沫吼着。奇诺这才转向父亲问道。

「有什么事。」

「什么有什么事！给我跪下！向我，我的妻子，向这个国家的所有人！谢，谢罪！」

「谢罪？因为什么？」

奇诺用冷静的语气说。

「你还装什么蒜」

父亲接着吼道。他满面通红，周身直抖。我看着这个「像样的大人」。

实际上他那时的样子，跟我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朋友打架，哭着耍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就在父亲还要叫喊，或者说还要再跟狗一样吠什么的时候。

「啊，你就少说两句吧。」

有人对父亲说。是这里的一个伟人。

难懂的职务名称当时的我是记不住的。总之是个伟人。不知不觉很多的大人来围观这场骚乱，他是其中之一。这个伟人向奇诺说道。

「旅行的人啊，不管什么样的国家，什么样的家庭，都有自己独自的规矩。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

奇诺答道。

「这个国家有这个国家规矩。这不是你能左右的。我没说错吧？」

听伟人问完，奇诺耸了耸肩。

「对，是这么回事。」

然后他轻轻环顾了一下周围，半开玩笑地说。

「我正准备出发呢。再呆下去恐怕要被宰了。」

「需要办理出国手续吗？」

伟人指着摩托车前的路，说道。

「不需要。你从这里直着走就有道开着的门。从那里出去就行了。况且，被杀什么的，你可是想多了。你是经过正式的手续进入本国的，直到你出城为止，我们保证你的安全。因为这里是成人之国。」

奇诺走到我跟前，蹲下一些，看着我的脸说。

「再见了，×××××。」

「你要走了吗？」

我问他能不能再待2，3天，我想知道如果我动手术后会怎样和奇诺进行交谈。我想成为大人后和奇诺说话。

但奇诺说。

「在一个国家只待三天，这是我定的规矩。这也就基本了解了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再待下去就没法游遍很多国家了。……再见了。多保重。」

我轻轻挥了挥手，奇诺正要跨上摩托车，这时，父亲拿着一把细长的菜刀来到我近前，旁边是母亲。奇诺回过头来。

父亲看看伟人，伟人点点头。

我一点也不明白眼前的父亲为什么要拿菜刀，那样子十分滑稽。

奇诺问伟人。

「那个人为什么拿着菜刀？」

伟人用一成不变的语气说着。

「我就特别告诉你吧，是为了处理掉那个孩子。」

奇诺的脸色一变。但我一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听见奇诺惊讶的声音。

「你说什么？」

「要把她处理掉。那个孩子拒绝至高无上的手术，还违抗高高在上的父母。这样的孩子不可以放任不管。孩子不管到任何时候都是父母的所有物。父母既然把孩子生出来，当然也有权利来处理掉其中不良的作品。」

伟人这么说着。

我终于意识到我要被杀了，我意识到，也不想死，但又无可奈何。抬头看到父亲正轻蔑地看着我，轻声嘟囔着。「这是个不良品啊……」

「旅行的人啊，这里危险，请闪到一边去吧。」

伟人刚说完，父亲就擎着菜刀向我冲过来，我看到了闪着银光的刀刃，心里想：好美啊。

我看到奇诺从一旁飞身冲过来，想要制止住父亲。

我在那一刻，觉得好像在一个无声的世界缓缓移动着。我也很清楚，在奇诺飞奔过来前，刀已经先要刺中我了。

谢谢。已经来不及了。

世界安静地移动着。父亲连人带着就要刺中我的刀一起向左边转去，刀刃横了过来，顶到了挥拳打来的奇诺胸前，刺了进去。

「嘎！」

我又听到了声音。听到了奇诺发出的异样的叫声。奇诺抱着父亲的样子倒了下来。我看到刀尖从奇诺背后露出了头。

奇诺身上插着刀仰面倒在了地上，我听到扑通的一声。奇诺没有再动弹一下。我那时立刻明白了，奇诺已经死了。

我不禁往后倒退了几步，后背碰到了摩托车。

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父亲「嘿嘿嘿」的笑声。接着父亲说道。

「哎呀？因为这个人跑过来，本该扎那个小崽子的刀怎么扎到他啦？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说应该怎么办呀？」

我知道父亲说的是些模棱两可的话，在场的其他那些大人也是这样。

伟人说话了。

「嗯，要不是这个旅行者突然闯过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本来也没想要刺他，这是个事故，是个很不幸的事故。你没有罪。我说的对不对呀，各位？」

周围的大人们，「说得对」，「没错」，「为他的不幸致哀」等等，七嘴八舌地说着。

「果！果然是这样啊。」

父亲高兴地说着。

我就算马上要被杀掉，也为能够不动手术，不成为「像样的大人」而死感到高兴。

在我眼前，父亲要把奇诺，不，是奇诺身上插的那把菜刀拔出来。因为怎么也拔不出来，母亲也来帮手。刀柄由于沾满了血很滑，他们卷上一块布，咝！咝！地一点点往外拔。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段时间是奇诺送给我的最后的礼物。

正在父母齐心协力的时候，在我耳后传来了小小的声音。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似的声音。

「你骑过自行车吗？」

「骑过。」

我小声答道。

又有声音传来。

「再在这里待下去你会死吗？」

「嗯。但那也比活下来动手术强。或者说两边都差不多。」

咝！咝！ 咝！咝！ 咝！

菜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嗯。……你想死吗？」

听了这一问，我直接答道。

「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死啊。」

「那好。」

小小的声音说。

「你还有第三个选择。」

「那是什么？」

咝！咝！

菜刀已经基本拔出来了。由于这个沉着的，小小的声音突然说出一些复杂的话，我问他。

「首先你坐到身后摩托车的座位上。双手牢牢握住车把。然后用握的右手向自己这边拧两下，身体前倾。最后只要想成你是在骑一辆又快又有些重的自行车就行了。」

咝啪！

菜刀从奇诺尸体上拔出来了。父亲母亲失去重心一起跌倒在地。周围的大人们哇的一下沸腾起来，然后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血顿时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很快又收住了势头。

「我这么做，会怎么样？」

我向那个小小的声音大声问。周围的大人们都用怪异的眼神看我。父亲沾满血的手里攥着沾满血的菜刀，笑着看着我。那时父亲的样子虽然很可怖，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快逃啊！」

我听到那个小小的声音大声喊。我一回身，跨上了摩托车，看到父亲正跑过来。

我按照被指示的，右手握住车把向里一拧，身体前倾。

摩托车如脱缰的野马飞奔起来，引擎声嗡嗡直作，我觉得身子要往后倒，为了不至于落下，我握紧了车把。

刚才还在前方的大人们，被落在了后面。

至此我才注意到摩托车开了起来。我像骑自行车下坡一样，轻轻捏了捏车把。道路尽管平坦，速度却逐渐加了上去。真是很不可思议的一种感觉，但我很快就适应了。

「驾驶得不错啊！就照这个样子！」

有声音传来。

「腿紧紧夹住油箱，这样就能更平稳了。然后现在按我说的换档。」

我按照指示做了。脸上刮来的风忽然变得急了起来，不觉从眼里流出泪来。眼前已经能看到城门正在逐渐变大起来。咻！门洞在我头上一闪而过。

城门外的草原上延伸着一条笔直的茶色的路。我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城外。

我一心只想着车别倒，别倒，就一直跑了下去。

风虽让眼睛觉得生疼，但很快也无所谓了。

我就这么边淌着眼泪边行驶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

「哎，不管怎么说，也该差不多了吧？」

突然有人跟我说话，我一下子回过神来。

「现在按我说的做。」

我按照指示拼命握拉杆，移动右脚。摩托车的速度渐渐降了下来。在快要停住的时候，我伸出了脚。

要是自行车的话，用脚尖轻轻一着地就行了，但此时我感到脚尖有重量压上来，正纳闷的时候，身体就向左倾倒下去。

「哇！」

有喊声传来。我被左手的车把挂住，也倒在地上。同时听到嘎喳一声。

「好过分哪。是谁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我像调侃那个声音似的，仰面朝天地问。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碧蓝的天空。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我正站在看满红色花朵的草原中央。

这里宽广到就算把花都除掉，顺着车辙也看不到我的故乡了。

「奇诺……」

不可思议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悲伤。

我没有流泪，也许是已经流干了吧。

我也不疼，也不感到高兴，只是呆呆的戳在那里。

「哎！我说！」

有声音从脚下传来，一看，是摩托车倒在那里。

「你可够过分的。」

「怎么了？」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赶紧把我扶起来。」

那时，我刚刚注意到刚才的声音的主人是这台摩托车。

「啊，原来是你啊。」

我这么一说，摩托车有点生气。

「啊什么，本来就是我嘛。还能有谁？」

「说的也是。对不起啊。」

「别道什么歉了，快把我扶起来吧。」

摩托车突然又像撒娇似的，很有意思。

我按摩托车说的，蹲下，将胸部顶到座位上，然后一口气将他立了起来。

几朵红色的花朵，随之飘落。

然后我把脚蹬在后轮的突起处，就像要把摩托车提起来似的，同时把脚往下一踩，摩托车啪嚓一声向后面稍微挪了挪，然后松开手也倒不了了。

「谢谢。」

摩托车向我道了谢。

「别客气。」

我还礼道。

「刚才好险哪。」

听摩托车这么一说，我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然后我立刻想起了闪闪发光的菜刀。那简直就像是若干年前的事了。

「嗯……谢谢你救了我。」

「彼此彼此，我要被置在那里也不知会被怎么样呢。多亏了奇诺你坐上来救了我。」

听了这话，我一下子想起了「互相帮助的约定」这个词来。然后很快意识到我刚才被称呼为什么，问道。

「刚才你叫我什么？」

「嗯？奇诺啊。」

「为什么？」

「刚才我问你的时候，你这么说的，我弄错了吗？」

「我，」

我正想说自己的名字，突然觉得那并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在那个国家，不知烦恼，骄横跋扈的孩子的那个我。是12岁时接受手术，相信能成为「像样的大人」的那个我。

这个我已经在这个世上不存在了。

于是，我踩着红花，向摩托车迈了一步说。

「我……是奇诺。就是奇诺。是个好名字吧。」

「嗯，我挺中意的。对了，我的名字呢？我叫什么呢？」

摩托车一问，我想起了昨天两人一起决定的那个名字。

「叫艾鲁梅斯。艾鲁梅斯是奇诺从前一个朋友的名字。」

「嗨——，艾鲁梅斯吗，不坏啊。」

艾鲁梅斯这么说着，重复了好几遍自己的名字，看起来很中意的样子。然后他问道。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我们站在一片红色的海洋的正中。

我并没有马上回答他。

后来，我们决定，好歹先到个附近的国家去看看，结果在一片不得了的森林里迷了路。在那里，我们偶然地遇到一位老人，他教授了我们很多东西。要是没遇到他，恐怕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了。尽管辞不尽意，我非常地感谢他。

但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第六话

「和平之国」

—Mother's Love—

（—母爱—）

在荒野唯一的一条路上，飞驰着一台摩托车。

路的右边能看到两座山，左边远处还能看到一座。那山上一棵树也没有长。道路和茶色土地的颜色一样，要不是到处立着指示方向的大桶，根本分不出来哪里算是道路，哪里算是荒野。

摩托车在颠簸不平的路面上高速行驶着，后面扬起长长的一溜土烟。要是骑手回头看的话，是看不清来时的路的吧。

在摩托车的后备箱处满载着行李。皮包和睡袋用带子和网兜固定着，还有一只吊在网兜里的银色的茶杯随着颠簸摇摆不定。

骑手穿着和大地一个颜色的外套，多余出来的外套下摆缠在了两条大腿上。头上戴着一顶像飞行帽似的帽子，前面有小小的帽沿，两边耷拉着耳罩，耳罩的带子在颚下打了个结。骑手脸上戴着一副各处颜色都有些剥落的银色风镜，还系着一条满是灰尘的蒙脸布。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出来他很瘦。

骑手注意到了什么，于是慢慢将摩托车的速度放慢下来，确认飞舞的灰尘不那么多了，就停住了摩托车，看着那个几乎要将道路两边整个掩埋的东西横在前面。

「那是什么？哎呀？」

摩托车问。

「不管怎么看，那应该是人的尸体吧。」

骑手答道。

一堆茶色的什么东西胡乱地堆在那里，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堆枯树。但是能辨认出伸出来的脚，团在一起的头的形状。以四肢不全的尸体为多，有的是只有几只手滚得四处都是，或是只有下半身摆在那里。尸体全因干燥的气候被风干成了干尸，被遗弃在这片荒野之中。由于大小不均的尸体太多，掩盖得地面几乎都看不见了。

「这我知道，奇诺。我是问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放着这么多的干尸。真是不可思议。」

「我不清楚。艾鲁梅斯，这里是不是坟场啊。」

被摩托车成为奇诺的骑手一本正经地说。

被称为艾鲁梅斯的摩托车边打着哈哈，边神秘地说道。

「坟场一般不是要把尸体掩埋起来吗。这里一定是食品仓库。」

「食品仓库？」

「没错。肉干燥以后便于保存啊。肚子饿的时候就到这里来，拿回去吃。这肯定是现在我们要去的国家的居民做的。跟奇诺放在皮包里的肉干一样。」

「……肉干？」

「是呀。」

说完这话，艾鲁梅斯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怜的奇诺，被抓住是要被吃掉的！因为不管是谁也好，是什么也好，还是又年轻还新鲜的好吃啊。不过，就是筋有些硬，好好煮煮的话，奇诺也不是不能下咽的。」

「……」

「于是旅行也到此为止。啊——，我还想再跑跑呢！」

艾鲁梅斯说完，过了一会儿奇诺开口了。

「艾鲁梅斯，你是不是觉得特无聊？」

「……嗯。」

「那就再忍耐一会儿，应该很快就会到下一个国家了。」

奇诺说完，开动了艾鲁梅斯。

「说什么就一会儿，这都已经中午啦。」

就在艾鲁梅斯嘟囔的时候，总算看到了一个国家的城墙。他们接着又跑了一阵，来到了高高的城墙跟前，墙上挖空了一个洞，写着「欢迎到贝鲁德鲁巴鲁来。」

「欢迎来贝鲁德鲁巴鲁。这里很久没有客人来了。」

看门的卫兵微笑着向奇诺他们敬礼说道。

「我叫奇诺，这是我的搭档艾鲁梅斯，请准许我们进城观光和休养。」

说完，奇诺递出了通行卡。士兵双手接过来，放到审查用的机器上，很快通行卡从机器里出来了，士兵又双手奉还给奇诺。

「没有问题。请问您准备逗留几天？」

奇诺答道只住三天，后天就出发，士兵边说着再待些日子也可以啊，边在文件上写着什么。士兵问。

「请问您持有说服者之类的东西吗？」

「有的。」

奇诺脱了外套，挂在艾鲁梅斯上。外套下穿的是黑色的夹克，领子立着。腰间系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几个小小的储物袋。

奇诺从吊在右腿的枪套里取出一支手持型说服者放到桌上。又将左手绕到腰后，取出了另一支。士兵睁大了双眸。

「这可太让我惊讶了，奇诺先生，您拿着的家伙可真不得了啊。」

士兵边感叹着边看着两支说服者。

最开始拿出来的那支，是把弹头和液体火药分别填装型，单动式的左轮。仔细一看就能知道枪处于立刻就能射击的状态。奇诺称之为[『加农』。另一支是枪身细长，使用22LR弹的弹夹式，单发自动制动说服者。两支看来都使用已久，既不脏，机油也上得很充分。

士兵不禁问道。

「难道奇诺先生，您是说服者的段位持有者吗？」

「四段，是黑带喔。」

不等奇诺开口，艾鲁梅斯先抢过话来。

「呀……令人佩服。是有段者的话，就这么直接带进城是没问题的。但肯定是用不上的，这个国家很安全。先不管这些，衷心欢迎您们入国，奇诺先生和艾鲁梅斯先生，欢迎你们来。这是地图，请使用。」

奇诺说了声谢谢，然后收起说服者，接过了地图，离开敬礼的士兵推动了艾鲁梅斯。城门嘎拉嘎拉地开了。

由于一进城就被一大群人围住，奇诺有些不知所措。不论男女老少，他们看看奇诺又看看艾鲁梅斯，不住地说着「来的好啊！」，「太欢迎你们了！」，人人都是一副笑颜。当中还有演奏乐器的人，接着还有的人被引得跳起舞来。

艾鲁梅斯悄悄的，用只有奇诺能听到的音量说。

「啊，果然还是要被吃掉了。看来大家都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然后奇诺向热烈欢迎的居民打听，哪里有既不太贵，又有可以停放艾鲁梅斯的地方，还带淋浴的旅馆。有的人说南面就有家不错的，而且还带淋浴。又有人说，你说的不对，那家太贵了不成不成，这边就有家符合条件的。就这样居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争论起来。奇诺他们只好在一旁等着。

最后由争论胜出的人给奇诺带路，这家旅馆位于写着历史博物馆的一所很古老的建筑旁边，完全符合奇诺的条件。奇诺谢绝了旅馆的人，在门口抖了抖外套和行李上的灰尘，用地下水冲洗了一下艾鲁梅斯。艾鲁梅斯主张，正好顺便奇诺君，把插头给我换换。这个主张被无视了。

接下来，奇诺在房间里冲了淋浴，更换了内衣和外衣。在旅馆的餐厅，上的菜虽是用奇诺从未见过的鱼做的，但好吃极了。

「你们是今天刚到的旅行者吗？还没去过历史博物馆吧？」

「你们应该到历史博物馆去看看喔，在那里只需半天就能了解这个国家的全部了。」

「那里的馆长是个很热心的人，一定会给你们讲各种和历史有关的事情。」

穿着夹克的奇诺和卸下行李的艾鲁梅斯简单地在街上转悠了一会儿，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向他们推荐去参观历史博物馆。当问到这里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时，回答肯定是「历史博物馆」。

奇诺他们没有办法只好去了。

从旅馆前路过时，旅馆的工作人员搭话过来，无外乎还是什么在历史博物馆会长见识的，一定要去看看之类的话。奇诺一说现在正要去，工作人员立刻奔回前台，拿来优惠券给奇诺。

历史博物馆是一座将若干拱形组合搭配而成的富有民族风格的建筑。入口处虽然暗得不得了，但里面很亮，还很宽敞。

奇诺买了票一进来，一个女人迎了出来。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身材匀称，身板也挺得很直，看得出来是个温柔聪明的人。她用通透的声音说。

「欢迎到我们的历史博物馆来，我是馆长。」

「你好，馆长。我叫奇诺，这是我的搭档，艾鲁梅斯。」

奇诺介绍完，艾鲁梅斯也说了问候的话。

奇诺和艾鲁梅斯在馆长的指引下在博物馆内转了一阵，这里并没有其他来客。

为了便于让坐在轮椅上的人也能够参观，馆内设置了斜面，展示物的高度也精心做了考虑。奇诺可以边推着艾鲁梅斯边进行参观。

所有的展示物都做得很好。有再现从在这片荒地上有人居住开始，到城镇发展壮大过程的精致的模型，有当时的各种生活用具，还有首次发行的报纸等等。

说明通俗易懂，文章，音乐和影像搭配合理。奇诺和艾鲁梅斯还有不懂的地方，馆长细心地做以补充说明。奇诺热心地看着这一切。

走了一会儿，到了「近代史」一角。

展示物的格调突然为之一变。

虽然至今为止展示的主要是人们的生活习惯，文化遗产，但现在开始介绍的是武器，防护器具，战场上的样子等，净是些和战争相关的东西。

这一角入口处的解说文以「和邻国间战争的开端·杀戮的历史」开头。

「现在开始介绍的是战争的历史。」

馆长表情不变地说着。

这个国家曾长年处于同邻国不断发生战争的状态。

这里和邻国在宗教，生活习惯，人种，语言以及其他各方面都完全不一致，轻易就彼此持敌视态度，一旦战争爆发就不可收拾，愈演愈烈。

两国都彼此一直希望什么时候就把对方消灭，为此也进行了不知多少次战争。

但彼此都没能将对方消灭。

两军在广大的荒野对阵，战斗过后，胜的一方又没有残存的力量直接长驱直入进敌国。

就这样当小康状态持续一阵后，就像又想起来一样，再次向可憎的敌国进军。再次在荒野展开战斗，最后连是哪一方胜利都不得而知，国力衰败，战争也告之结束。

这种状态，在这个国家和邻国之间从192年以前就开始了。

「原来如此，难道说那些荒野的干尸就是战争的牺牲者吗？」

艾鲁梅斯问。

「不是。我们把尸体都进行了火葬，邻国也是一样。」

馆长答道。

在艾鲁梅斯要问那到底是谁啊之前，奇诺边看着资料开口道。

「馆长，根据这个博物馆的解说，这个展区介绍的内容到至今15年前就结束了，而且现在这个国家看起来既富饶又安定。我也很久没有到过如此和平的国家了。」

「是的，正如你所说。现在这个国家非常的安定。只看到这里的人们就了解到这一点，不愧是旅行的人。」

馆长这么说着，并不是在讽刺。

「那么，现在和邻国已经没有争端了吗？」

「是的，没有。虽说不是有什么来往，但没有互相残杀。」

奇诺再次从资料上抬起头来看着馆长问道。

「战争突然在15年前休止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馆长注视着奇诺灰色的瞳孔，奇诺也注视着馆长。

「让我在下一个专栏为你说明吧，奇诺先生。但现在离闭馆已经没什么时间了，奇诺先生，你们预计逗留到什么时候呢？」

「我们后天出发，在后天以前什么时候都有空。」

奇诺这么一说。

「那就明天吧。我会给你看你所提的问题的答案，您能腾出一天时间吗？」

「没有关系。艾鲁梅斯你呢？」

「我倒是没什么啦，要参观什么呢？」

艾鲁梅斯问。馆长答道。

「是『战争』，和邻国间的。」

「战争？我可不想参加到战争中去。」

艾鲁梅斯直截了当地说。

「没有关系的，实际上我们并不是流血进行战斗的，只是称之为『战争』。不是互相残杀的战争。你们参观的话，就能明白我们是如何建立了和平，又是如何维持和平的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奇诺就起了床，做了说服者的训练和维护。然后到餐厅边吃着早饭，边听着外边的骚动。

艾鲁梅斯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很多从刚才就开始从旅馆前经过的HOVI（HOVI ·VICURU，指一种浮游车辆）。

不一会儿，馆长有话传给奇诺和艾鲁梅斯，一位自称是负责领路的年轻士兵前来迎接，在他的带领下，奇诺他们向街中央的广场走去。

广场上，灰色的HOVI排成了三列。其中一半在敞篷甲板左右两边装备有全自动连射式，弹带供弹的说服者。

奇诺他们被邀请上了一架名为「斯派克泰塔」的HOVI。由于推艾鲁梅斯上很费劲，最后在HOVI甲板旁支上搭板，奇诺直接将艾鲁梅斯开上去了。旁观的人们鼓起掌来。

HOVI的队列在盛大的欢送声中出发了。

途中用过了饭，稍事休息。HOVI一行飞驰在茶色的荒野中，在越过四座山后，队列停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来了同样的一对HOVI，在甲板上也装备着说服者。

他们将HOVI漂亮地排列起来。

他们的军服和奇诺他们所在国家的士兵们完全不一样，无论是颜色，样式，或是衣着方式。所有人穿的不是裤子，而是裙子。

「他们是雷鲁斯米亚的国防军。」

领路的年轻士兵向奇诺和艾鲁梅斯进行着说明。

「雷鲁斯米亚就是和你们打了两百年仗的邻国吗？」

艾鲁梅斯问。

「没错。现在我们就要和他们进行『战争』了。」

士兵说完，接着补充道，

「请不要担心，我们很安全，也没有一个士兵会死。这不是以前时代的战争了。」

不一会儿，太阳升得很高了。

双方都只出动了装备有说服者的HOVI，各国出一列，漂亮地排成了两行，在队列最前面有一架做了特别的装饰。

在这架HOVI上乘的一位司祭似的男人叙述着什么。

「从现在开始，将进行『第185次雷鲁斯米亚·贝鲁德鲁巴鲁之战』！规则和以前一样！」

这一架开动了，双方的HOVI紧跟其后。

「我们也要去了，请抓牢。」

士兵对奇诺和艾鲁梅斯说完，就上升起还没有加入到队列中的HOVI，从上空追赶队伍。

他们很快赶上了大队，又飞了一会儿，越过了一座平缓的丘陵，停在了空中。

「就是那里，看见了吗？」

在士兵手指的方向，有一个很大的部落。

在越过丘陵的绿洲旁边，有很多用泥土简单制成的房子。房子建的没有规则，散居在四处。

能看见有几个人在动。他们穿着朴素的衣服，使用简单的工具，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上空的HOVI。

「他们就是住在这边的种族，塔塔达人。请往北面的地上看。」

奇诺和艾鲁梅斯望去，最前面的那一架HOVI正猛速飞驰着。

这架HOVI从部落正北一口气直插到正南，一路上洒下了大量的红色粉末，在部落的中心画上了一道清晰的南北走向的线。还能看到有不少受了惊的塔塔达人从家中逃出来。

「好了，『战争』该开始了。东侧是我们的，西侧是雷鲁斯米亚的『战场』。」

士兵说完，成群结队的HOVI就冲到了部落里，纵排成一队，漂亮地分散开来。然后，士兵们的说服者开火了。

尖锐的连射声回响起来，最外面的塔塔达人被射倒了。HOVI保持着和房屋差不多的低高度，一发现塔塔达人就予以射杀。

一个年轻男人正要逃进一所房子里，还没来得及进去就中弹了，他浑身是血地倒下了。士兵们接着一个劲地朝房子射击，房子很轻易就崩塌了。

在HOVI巡回的时候，从别的房子里跑出了几名妇女和儿童，他们很快也都被击中。正要护住孩子的女人被打得身子直颤，倒下了。孩子小小的头被打得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从另外的HOVI旁边，冲出了一个跑得很快的男人。HOVI赶紧调头，朝男人开了数枪，奔跑的男人倒下了。在他倒下的地方，射击并没有停止。子弹打得他的身体直跳，血不住地涌出来，最后男人不再动了。

「干得好！漂亮！」

在奇诺和艾鲁梅斯旁边的士兵握着拳头叫着，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啊，其实，刚才开枪的那个是我的哥哥，以前他在『战争』中身手不凡。」

说完，像想到什么似的，

「啊，把高度再降一下如何？这样能看得更清楚。」

「不了，在这里就足够了。」

奇诺拒绝道。士兵边轻声说着是呀，流弹可不是闹着玩的，边又向下望去。

说服者的连射声仍旧回响着。

这次是往绿洲附近的森林里逃跑的塔塔达人中弹了。林中划着红线，东侧的HOVI只射击在东侧的，西侧的HOVI只射击在西侧的，界限分得十分清楚。很快树木被打断，能看到在其间有什么红色的东西。

跳进绿洲池水里的几个人被打得水面几乎沸腾起来，不一会儿池水就被染得变了颜色，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浮了上来。

奇诺一下子看到，一个年轻的塔塔达人朝HOVI投了把斧子。斧子砍中了乘坐的士兵的腿。士兵边捂着腿边反击，年轻人的上半身笼罩在一片红雾之中，看不清楚，最终看不到了。那名士兵从座位上掉落下来，别的士兵抓住了他的说服者的枪把。

在最外围巡回的HOVI虽然在狙击向部落外逃的人群，但因为人数众多，不可能将全员都击毙。一些穿过枪林弹雨的人们，拼命地朝远处逃去。HOVI也没有追，只是集中去射击那些还在里面的人。

一架HOVI在部落中缓缓进行巡视。一旦发现倒着的人身上不是沾满了血，就从空中再补发数枪。在被击中的瞬间，有几个人跳了起来。对像这样装死的人，挨的枪子儿就更多。

过了一会儿，部落里没有能动弹的人了，枪声也逐渐稀疏下来。从部落里向外逃的人也看不到了。

刚好这时，太阳向西落下了有一个拳头那么多。

刚才的那架先头的HOVI在部落上空鸣着笛，又一次穿梭起来。HOVI都停止了射击，集合到部落边上，和来的时候一样排成一列。

「时间到，『战争』结束。」

士兵说完，上空的HOVI都降到部落里来。

「他们是『会计』。现在要将双方『战场』上的尸体运到HOVI上。然后用HOVI上的探测器来称尸体的重量。多的一方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我们按惯例要在刚才的集合地点等待，也差不多该走了，可以吗？」

奇诺点点头，上空虽弥漫着一股血腥气，HOVI一开动起来也随之消失了。

HOVI回到了刚才的集合地点，等待「会计」。

士兵们的表情都相当开朗，刚才和对手国的士兵还不拘言笑的他们，现在将HOVI并排在一起有说有笑。将校们也坐在桌子前谈笑着什么。

腿上中了斧子，包着绷带的士兵出现在所有士兵们的拍手喝彩声中，他不好意思地笑着。长官授予了他一枚什么奖章，士兵们集体立正表示祝贺。

不一会儿，「会计」回来了。在这些HOVI上堆着成山的尸体，从甲板上不停地有血淌下来。

宣布战争开始的那个男人，站在HOVI甲板上叫道。

「根据测量结果，十比九！第185次『战争』的胜利国是贝鲁德鲁巴鲁！」

在这个瞬间，贝鲁德鲁巴鲁的士兵们沸腾了。与此相反，雷鲁斯米亚的士兵们仰天长叹，但很快他们都对胜利国的士兵致以敬礼。

贝鲁德鲁巴鲁的士兵们也立正回礼。

两国士兵彼此挥着帽子，HOVI踏上了归路。

在奇诺和艾鲁梅斯乘坐的HOVI上，士兵毫不掩饰兴奋之情地说道。

「太好了！我们赢了！奇诺先生！艾鲁梅斯先生！回到国内肯定是举国欢庆！啊，太高兴了。对了，要是需要准备什么旅行用的物品，今天可绝对是好日子。大伙都高兴得忘乎所以，买什么都是大减价哦！」

「哎，提个问题可以吗？」

艾鲁梅斯问士兵。

「请说请说！」

「在『会计』上的尸体怎么办？总不会还带回去吧。」

「当然不带回去了。在我国的东方有个丢弃场，就适当地扔到那里去。」

「果然。我就想可能是这样。奇诺，这样一来干尸之谜也解开了。」

第二天清晨，奇诺照旧在黎明时分起的床。

街上静悄悄的。

昨夜，为了庆祝「战胜」，整个儿国家沸腾了，不管去哪里都热闹非凡。整条街都被酒，欢呼声和音乐声所淹没。

后来，如士兵所说，奇诺去买随身干粮时，烂醉的老板出的价格就跟白给的一样。奇诺买到最后都不得不说艾鲁梅斯实在装不下为止。然后他们很早就回到了旅店。旅店里一个人也没有。

奇诺早上洗了淋浴，做了一会儿说服者的整备和训练，然后检查了一下行李，用以前的随身干粮作了早餐。

在太阳升得差不多的时候，奇诺敲醒了还在熟睡的艾鲁梅斯。艾鲁梅斯虽然还有些睡眼惺忪，但奇诺一说要去历史博物馆，就立刻清醒过来。

考虑到艾鲁梅斯的引擎声过于嘈杂，可能会影响还在睡的人们，奇诺是推着艾鲁梅斯去的。

在历史博物馆大门前，也许是因为昨夜的狂欢吧，士兵抱着酒瓶睡着。士兵身上盖着两条毛毯。

奇诺和艾鲁梅斯慢慢地进了博物馆，馆长迎了出来。

「早上好，奇诺先生，还有艾鲁梅斯先生。感谢你们专程推着过来。」

「早上好，馆长。我们是来看前天没能看完的地方的。请来两张票。」

奇诺说完，馆长开口道。

「今天不需要买票。因为是『战胜纪念日』，所以今天放假。」

说着，馆长将奇诺和艾鲁梅斯从入口处引进来，因为没有点灯，通道有些昏暗。

馆长说着请，边打开了电灯和展示物的开关。

这里是「战争的进化·与和平共存」一角。

馆长问，

「你们观摩了昨天的『战争』了吗？」

艾鲁梅斯立刻说。

「是的，干尸之谜解开了。」

馆长边说着是吗，边用期待奇诺发言的眼神看着他。

「那就是你们的战争吗？在我看来，这似乎只是对塔塔达人的虐杀或是处死。」

奇诺的表情，语气都和平时没有两样。奇诺既没有皱眉，也没有愤怒，更没有惊愕。只是很平常地在问。

馆长说道。

「是的。只通过昨天的体验，也许会看成是这样吧。但这就是我们的『战争』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可以的话，能请您说明一下吗？」

奇诺德语气简直就像是向老师请教的学生。

馆长按下了最后的展示箱上的开关，现在展示的是现代史。

「就像前天你们看到的一样，这个国家和邻国间的战争不断。」

馆长又按下了显示器的按钮，播放的影片题为「两个战场」。

漆黑的画面上逐渐显现出形状和颜色。在荒野的战壕里，好几名士兵一脸的惊恐蜷缩在那里，手里紧握着长长的说服者。不一会儿听见了呼啸的声音，士兵们都趴在了地上。声音一瞬间从显示屏上消失，接着画面摇摆不定，尘沙弥漫。有个士兵叫着什么。在声音又恢复的时候，士兵们一齐跃出战壕，开始冲锋。能看到奔跑的士兵们的背影，能听到他们的叫声。突然轰的一声，飞来一些黑咕隆咚，速度很快的东西。一个掉到地面上弹了起来，击中了一名在画面左端的士兵的胸部，他的身高立刻减了一半。

「由于长年无休止的战争，不知已经死了多少人。刚才那个上半身消失掉的人就是我的丈夫。」

画面一下子混乱起来，声音也没了，变成了漆黑一片，又映出了沙尘暴的画面，最终消失了。

显示器停住了。

馆长等奇诺看着自己的时候，慢慢地说。

「我很清楚地记着从前战争的样子，很清楚地记着从前的事。我原来有四个儿子，他们是我不可替代的宝贝。失去丈夫后，我为了将他们抚养成人才活了下来。」

「……」

「但是，在第169次战争开始后，儿子们说要为父报仇，接二连三地参加了防卫军。一开始是二儿子苏特斯遭到了狙击，死了。紧接着第二天，三儿子达特斯踩上了地雷，被炸得粉身碎骨。」

在昏暗的展示用的墙壁上，大大地映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映着还是年轻时候，留着长发的馆长和围着她的四个儿子。他们都爽朗地露着雪白的牙齿微笑着。她也一样。

「长子乌特斯为了救战友留在了前线，被己方的炮火跟敌兵一起打得粉碎。最后剩下的小儿子由特斯说要向哥哥们那样努力，一定活着回来。然后就出了家门，再也没能回来。那时他才9岁。」

淡淡地诉说着的馆长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中看起来似乎像是在微笑。

「那时，战争在不知胜负的情况下就结束了，但很快又会打起来。我不知道战争再这么重复下去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胜负不分的杀戮要一再重演。我将四个儿子送上了战场，又一下子失去了他们。我因此成了名誉市民。于是我就利用自己的地位，向大家宣传『不要再进行战争了』。」

「……」

「战争当然不会因此而消失。要是仅凭这一点战争就能停止的话，战争早就应该停止了。我考虑了在现实当中有没有什么战争的替代物，于是发出了一个提案。」

「那就是对塔塔达人的袭击，是吗？这是您想出来的吗？」

「是的。『将塔塔达人看作是敌兵，杀得多的一方就是战争的胜利国。』这样一来，我们人类本来所持有的竞争意识，敌视心理和残忍都能很好地得以发散。而且……在我发表这个建议的时候，很偶然，在邻国也有一名女性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说着，馆长走了几步，将奇诺引到下一个展示物前。

「15年前我们首次相会的时候，她给我看了她的照片。照的是她的孩子们，我知道他们对她来说都是可爱，重要的宝物。他们也都战死了。」

在显示屏上映着当时报道这条消息的报纸上的照片。比现在瘦很多的馆长正和一位身着奇诺从未见过的衣服的女性拥抱在一起。

「我和她的想法被转移入试行阶段。那是距今15年前的事。」

接着馆长又按下显示器的开关，映出了这个国家现在的样子。奇诺看到的是和平的街市和开朗的人们。

「从那以后，两国间没发生过一起战争。国家发展了，人口增加了。现在的年轻妈妈们是不会再有和我相同的经历了。她们生下孩子，幸福地哺育他们。然后在将来的什么时候，由自己的孩子来亲手掩埋安葬自己。出生的人，按照出生的顺序死去。这才是和平，才是这个国家的现在。奇诺先生，艾鲁梅斯先生，历史资料馆的参观至此全部结束了。」

接着馆长在胸前双手合十，微笑着说：

「你们参观辛苦了。」

「问个问题可以吗？」

奇诺问道。

「哎，当然，请说。」

「被杀的塔塔达人怎么办？我想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家人。」

「哎，你说的没错。但和平不是无偿的。牺牲掉些什么，在此之上和平才能成立。从前牺牲的是我可爱的孩子们。年少的士兵们在地狱般的战场上战斗，死去，以此来保卫祖国。」

「……」

「但现在不一样了。塔塔达人无法与我们对抗。所以谁也不用和他们进行战斗。我们的孩子不必再死在战场上了。这是了不起的一件事。如果不承认塔塔达人的牺牲，两国再重复从前的战争的话，牺牲者的人数将是死掉的塔塔达人所无与伦比的。」

馆长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着，然后又重复道。

「要和平，牺牲是必要的。而且绝不应该是自己的孩子。如果塔塔达人的死能换来我们的和平，那对我们来说，这就应该是值得欢迎的事。」

奇诺想了一会儿，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馆长，我不太明白。不知道是现在的你们是错的，还是从前的人们是对的。」

听了这话，馆长缓缓地微笑着。然后略微弯下腰去，将手搭在奇诺并不宽的双肩上，用温和的语气说。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等你再大些的时候，就会明白我的心情了。」

「会么？」

「嗯，奇诺，等你怀上自己的孩子，感受孩子在自己身体里蠢动的时候，一定会的。」

被称为奇诺的少女什么也没有回答。

奇诺在几乎是整个国家的人的目送下出的城。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奇诺和艾鲁梅斯走在广漠原野中唯一的一条路上。两轮卷起的尘土驾起了一溜烟。

从出了城门时，太阳就已经往西边倾斜了两个拳头那么多。奇诺虽然一直在高速行驶，但周围的景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茶色的土地，远方光秃秃的山，以及不时跃入眼帘的大桶。

「嗯？」

奇诺注意到在行进方向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并很快辨认出是一伙人。艾鲁梅斯也注意到了。

「有什么人喔。」

奇诺缓缓收住油门，他看出来，这些人就是塔塔达人。

几个年轻而倔强的塔塔达人拦住了去路，他们有的人手执比自己身高还要长的棒子，还有人拿着很大的斧子。

奇诺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住艾鲁梅斯。

有约20人左右的塔塔达人，在他们旁边还有一群似乎是乘坐而来的牲口。

奇诺从艾鲁梅斯上下来，放下支架，然后将外套的扣子都打开，将外套披在身上，从脸上摘下风镜和蒙脸布。

一个持棒的年轻人向奇诺近前迈了几步，说道。

「我们想请你到我们的村里来，然后在大伙面前将你五马分尸处死。」

奇诺看着这些塔塔达人，有女人，有孩子，还有老人。所有人都瞪着奇诺。

「为什么呢？」

奇诺毫不惊讶地问。

「因为我们要报复。为了满足我们的复仇心，哪怕是只能满足一丁点也好。」

「我不是那个国家的人啊。」

奇诺冷静地说。年轻人淡淡地，压抑住感情地说。

「这我们很清楚。你是个旅行的人。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我们憎恨那个国家。我们遭遇毫无意义的杀戮，尸体还被放置到我们跟本伸手不可及的地方。我们连埋葬最爱的人的权利都没有……」

「……」

「我们就算抗争也打不赢。所以，随便是谁都好，刚好在此经过的是你。杀了你，我们只想稍微发泄一下怨恨。不是你有什么不好，只能怪你运气不好。」

年轻人慢慢向奇诺逼近过来。

艾鲁梅斯用讶异的声音说。

「怎么办，奇诺？准备在这里被吃掉吗？」

奇诺没有回答他，只是对在场的所有塔塔达人大声说道。

「我很理解各位的心情。但我不想死在这里。我不会忘了你们的，告辞了。」

说着，就要向艾鲁梅斯这边转过身来。

年轻人来到近前，挥起棒子，想打昏奇诺。奇诺一下子转回身来。

年轻人在一瞬间和伸手就能够着的，抬头看着他的奇诺目光相对。

「喔哇！」

他照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脑袋，运足了力，抡棒砸了下去。

奇诺将身体向右略微一错，以迅猛的速度拔出了右腿上的『加农』，扣动了扳机。

在轰鸣声响起的同时，两人之间一时升腾起一股液体火药特有的白烟，很快消失了。年轻人保持持棒的姿势凝固在那里，他的脸朝上仰着。

然后，他慢慢向后倒去，趴在地上，震起一阵土烟。血顺着下颚像一股浊流般流下来，血从他嘴里流出来，染红了他的前襟，被吸进干涸的大地。

奇诺右手持着『加农』，看其他塔塔达人四散奔逃，并很快从视野里消失掉。

「这个人怎么办？掩埋掉吗？」

艾鲁梅斯问。

「不必，他们等会儿还会回来的，会把他埋葬的。」

说着，奇诺将说服者收回到枪套里，把枪机扳起一些，夹住枪套的皮带。

奇诺跨上艾鲁梅斯，戴好风镜和蒙脸布说。

「咱们走吧。」

「说得对。」

艾鲁梅斯附和道。

留下了这具尸体，摩托车向远方奔去。

道路上扬起一道土烟，飞舞的尘土落在倒在地上年轻的塔塔达人脸上。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摩托车已经看不见了踪影。

尾 声

「在森林中·上」

—Lost in the Forest·a—

（—迷失在森林里·a—）

在夜晚的森林里。

这里粗壮的树木林立，他们的枝叶像是天空的盖子一样。白天还鲜艳碧绿的树叶，现在是一片漆黑。

在地面上四处衍生的树根旁，摇曳着篝火残留的一点小小的火苗。

在火焰制造的昏暗中，奇诺团身在外套下，倚靠在粗大的树干和树根形成的流畅的曲线上，闭着眼睛。在离开篝火一些的地方，停着卸下行李的艾鲁梅斯。车体的部件映照着摇曳的小小火焰。

「奇诺，你睡着了么？」

艾鲁梅斯问。

「啊。还没有呢。」

奇诺很快答道。

艾鲁梅斯用比平常低了若干的声调说。

「对摩托车来说，在行驶的时候是最幸福的。出门旅行的话就每天都要行驶。所以我觉得旅行很快乐。」

「啊，哎？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

奇诺显得很吃惊地问。艾鲁梅斯用教师一样的语气说。

「你不知道了吧，奇诺。这叫三段宪法。」

「……是三段论法吧？」

「对，没错没错。」

艾鲁梅斯沉默不语了。

「然后呢？」

奇诺显得对艾鲁梅斯的话题很感兴趣。

「我只是有点疑问罢了，说起来，人为什么要旅行啊？」

艾鲁梅斯很难得这么认真地问。

「你是指人类呢，还是指我呢？」

奇诺也认真地反问道。

「先说人类吧。」

奇诺轻声说起来。

「去还没有去过的地方，见还没有见过的事物，吃还没有吃过的东西，和未曾谋过面的人交谈……差不多就这些，很单纯吧。」

「嗯，倒是不难。」

艾鲁梅斯理解似的说着。

「实际上也许更复杂一些，我只能说得这么简单。」

「那奇诺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旅行的呢？你要说无家可归的话我可已经知道了。但几次三番遇上倒霉的事，还差点被杀，途中还有那么多辛苦……奇诺你就没想过在一个地方落脚吗？凭你的枪法，肯定在哪里会受雇的。到师父那里去生活也是一条路啊。」

艾鲁梅斯一口气说了很多。

奇诺用平静的语气说。

「没错，你说的这些都是对的。」

艾鲁梅斯停顿了一会儿，等奇诺不再说话后，接着问。

「那么，你仍旧要旅行的理由是什么呢？」

奇诺没有回答，撑起瘦小的身体，左手握着『森中人』，右手在篝火上盖了一把土。

残留的一团火焰，消失了。

「奇诺之旅 —The Beautiful World—」 完

后 记

—Preface—

我是个在读正文之前先读后记的人。准确地说，应该是个不读心里就不踏实的人。在书店犹豫这本书到底买还是不买，很多时候都是在读了后记之后决定的。

但也因此，如果在后记里写有关于正文重要的情节和铺垫的话，也挺让我为难。还为此为难过好几次。

所以，「如果自己写后记的话，绝对不写包含正文情节的内容。」

有这样一个决意在心，我已经过了20几个年头了。

因此这个后记没有情节交代，在构成上，对还没有阅读正文的读者而言也不会觉得看不懂。短短两页就完的文章长度，对于腋下正夹着沉重的皮包，站着阅读的你来说正合适不过。请安心阅读。

这本『奇诺之旅 —the beautiful world—』就是这样。

本作在第六回电击游戏小说大奖中被选为最终选考候补作品。遗憾的是与得奖失之交臂，所幸能够在「电击HP」上刊载，也得以进入电击文库。另外，在「电击HP」连载（第二话）时，增加了黑星红白先生的美丽插图。已经读过的读者，相信是物有所值的。

本作品的故事以连作短篇形式出现，所以各话自成一章。因此从何处开始阅读都没有关系，但我推荐各位在首次阅读时按照话数进行。从第二次开始，再按照你自己喜欢的顺序阅读的话，会领略到另一种不同的味道。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

我来简单说明一下本书讲的是什么故事。主人公奇诺和搭档艾鲁梅斯一起旅行。他们到处转了很多国家。……就这些。

也许你会想这说得叫什么话呀，等你阅读完正文后，相信就会理解我说的意思。

那好，请慢慢欣赏正文。

二〇〇〇年 春

时雨泽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