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展开行动的人们

「有动静了。」

黑暗中响起老神的低语。

乌拉诺斯睁大的眼瞳，紧盯着自己脚下那座广大的地下迷宫。

「有动静了？难道是破坏者（札格纳特）？」

拳头大的水晶对他的低语起了反应。

原来是费尔斯，在魔道具（magic item）「眼晶（oculus）」另一头倒抽一口气。

地点在公会本部地下的广阔空间「祈祷厅」。向地下城献上祈祷的乌拉诺斯尽管没有十全把握，但仍能捕捉到迷宫内部某种程度的状况。正确而言，他是察知到了一只「怪物」的存在。

经过五年的时间复苏的灾厄「札格纳特」。

碰上这只曾经虐杀【疾风】隶属之【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剿灭使徒」，即使是欧拉丽的创设神乌拉诺斯也得保持最大戒心。

「正是…… 它远远离开了出现的楼层区域，正在往下走。」

这个有如灾厄的「札格纳特」开始移动了。

不只是在同个楼层内移动，而是连地表的乌拉诺斯都能清楚判别的，以楼层为单位的大规模移动。

从动作来看，是从推测为出现地带的「水之迷都」以惊人速度一路向下前进。

「不可能…… 从破坏者的起源来想，它怎么可能离开诞生的楼层……！」

目前与「异端儿（桀诺斯）」一同参加攻略战，待在人造迷宫（克诺索斯）的费尔斯不禁困惑地说。

「札格纳特」的出现条件为：对迷宫造成严重破坏行为。

有生命的地下城在受到过度损伤时会产生防卫机制，召唤如同免疫系统的存在。换言之，破坏者的存在意义就是屠杀诞生楼层里的病原菌──所有的冒险者。

就算目标活着逃走了，它也不可能连追好几个楼层。

「…… 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上是一名调教师的妄执所引发的，「少年」与「精灵」的追捕行动。

然而纵然是全知的天神，甚至是欧拉丽的创设神，也不可能钜细靡遗地看穿「已知」二字派不上用场的地下迷宫发生的每一件事。

待在地表的乌拉诺斯等人，只能将此事视作「异常状况」。

「再加上此种反应……『迷宫孤王』出现在『水之迷都』里了？莫非是地下城无视于生产间隔（interval）派出它来……？」

乌拉诺斯除了破坏者之外，还感应到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地下城的「动静」。

曾受到其他诸神揶揄为「文风不动」的巍然老神，神情明显地歪扭起来。

「该怎么办，乌拉诺斯？」

「…… 送出援军前往『水之迷都』。纵然无法解决状况，也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现在我们正在攻略人造迷宫。包括【洛基眷族】在内，能调动的战力有限。就算要发布强制任务（mission），现在开始办理正规手续也太慢了！」

手中水晶发出的声音满是焦躁之色。

乌拉诺斯当然也听出费尔斯所说的「太慢」是在担心【赫斯缇雅眷族】的安危。经过「异端儿」那场事件，费尔斯也站到了将一切赌在少年（贝尔・克朗尼）身上的那一边。

而乌拉诺斯自己也不例外。

「我会尽力而为…… 纵然可能徒劳无功。」

围绕祭坛的四把火炬，吸收了决断的神意。

坐在神座上的乌拉诺斯，将苍蓝双眸朝向头顶上方的无边黑暗。

「再来就看除了我等以外，是否还有人采取行动──」

○

磅啷！

茶杯从台子上滑落，应声摔碎了。

「哎呀，希儿！你没事吧！？」

「……」

看到淡灰发色的少女身边散落了一地的陶瓷碎片，店员露诺娃跑了过来。

摔碎的茶杯不是店里的用品，而是某个同事爱用的杯子。

也就是某个目前不在酒馆里的精灵。

希儿低头看着破裂散落的碎片，然后视线移向自己手上。

纤细的指尖，渗出了红色水珠。

「…… 大家对不起，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啊，希儿！你要去哪喵──！？」

希儿摆脱猫人阿妮雅的呼喊，消失在店里后门那一边。

在还没开店而冷冷清清的店里，只剩下阿妮雅她们几个人。

「会是去找琉吗喵？」

「要不然还能去干嘛…… 可是又不知道琉人在哪里。」

与阿妮雅同为猫人的可萝伊用手指把玩着拾起的茶杯碎片，人类种族的露诺娃把嘴巴弯成ㄟ字回嘴。

她们讲话都显得无精打采，在厨房工作的其他店员也都一样。

看到她们无法专心工作，店主蜜雅没说什么，叹着气放她们一马。

「喵～…… 全都是琉害的喵！害希儿变得怪怪的，店里气氛又这么阴沉，还害猫们这么担心！」

阿妮雅对着天花板嚷嚷。

店员们知道琉在离开酒馆之前神情一天比一天紧绷，都很担心她会不会是被卷入了某些麻烦事。这是她们出于老交情的「直觉」。

所有人不幸地，都察觉到了无从解释的「坏预感」。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就在这时……

恰巧就像跟离开的希儿做轮替似地，有个女生来了。

「喵喵？」

「女神大人？是客人吗？」

「不，那是小伙子的主神…… 赫斯缇雅女神喵。」

出现在店门口的，正是宛若幼女的女神赫斯缇雅。

她很可能是一路跑来的，气喘吁吁，绑起的黑发在上下起伏。

赫斯缇雅还没喘过气来，就逼向了阿妮雅、露诺娃与可萝伊。

「你们跟精灵小姐是死党吗！？感情有好到知道她的隐情吗！」

「你说的精灵…… 是指琉喵？」

「对！还有最重要的是，你们会不会也跟那个精灵小姐一样超级能打！？」

「等、等一下啦，女神大人，你忽然闯进来说些什么啊？」

「就是喵，先解释清楚你为什么要问这些喵。」

阿妮雅满头问号，露诺娃困惑不已，只有可萝伊冷静地要求说明。

原本挺出上半身的赫斯缇雅，一听就沉默了。

「…… 这个。」

她递出一封信代替回答。

阿妮雅接过信纸，露诺娃与可萝伊从两旁凑过来看。

「这是我们那里的支援者小姐，从第 18 层寄来的信……」

信上写到【疾风】的相关状况，并要求派遣「援军」。

理应不过是酒馆店员的三人，就像身经百战的战士那样，表情变得犀利敏锐。

劈叽！

铁锤应声迸出裂纹。

「唔……？」

这里是盖在【赫斯缇雅眷族】大本营（总部）「灶火馆」后院的青年（韦尔夫）工房。

明明不是这里的主人，却当自己家似地在这儿打造刀剑的她，细细打量裂开的铁锤。

「是加热过度了吗？不不，这得怪韦尔小老弟没把锻造师的灵魂工具保养好！一定是这样没错！绝非鄙人的过失…… 不，也许真是鄙人的过失…… 糟了，这下糟了…… 要挨骂了。」

她那上半身用一条白布缠住丰满双胸，抱着头开始喃喃自语的模样，除了可疑之外没别的词可以形容，不过……

她将目光调回坏掉的铁锤上，忽然间低喃了一句：

「或者…… 也许此乃一种『凶兆』？」

她待在寂静无声的工房里看着铁锤，这时背后的门打开了。

「呣！你们是何人？莫非是来闯【赫斯缇雅眷族】的空门……」

「别误会，如同你是受到锻造神（赫菲斯托丝）派遣前来，我们也是受托在这里留守。」

「喔喔，是这样啊，抱歉抱歉。经你这么一说，是有点面熟…… 记得你们是天神米赫，以及他的眷属？」

面对现身的米赫，以及在他身后候命的娜扎，女子解除了戒心。

她大方地笑笑，原本想跟来者闲话家常两句，但看到眼前两人的脸色，表情立即变得严肃。

在宅邸主人（赫斯缇雅）离家前往「丰饶的女主人」的状况下，娜扎开口道：

「可以…… 请你接份麻烦的委托吗？【独眼巨师（Cyclops）】。」

女子的绰号与「委托」二字在屋里响起。

【赫菲斯托丝眷族】团长兼铁匠大师（master smith）──椿・柯布兰德，眯起了未戴眼罩的右眼。

第七章 绝望之诗 力克之诗

做什么都一样。

说什么都没人听。

苦诉什么都无人倾听。

向来如此。

世界总是践踏我的努力。

世界总是嘲笑我的悲剧。

不管我拿出勇气挣扎，还是全心全意呐喊，它总是逼我面对不合理的景况。

拼命高喊的警告无疾而终的一刻。

决心如沙堡般崩垮的瞬间。

这些时刻我尝受过了无数次。

一次又一次，我被推落悬崖底下的黑暗幽谷。

我一定是受到诅咒了，所以无可奈何。

对，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这句话慢慢侵蚀了我的内心？

曾几何时，即使我试着改变未来，内心深处却早已不再指望？

可是，那是因为没人肯信任我。

没办法，是因为没人愿意相信我。

同个眷族的人也是。

最要好的闺密也是。

所以我也放弃了。

不再拼命去改变未来。

曾经有一次，像发生奇迹般，出现了一个愿意相信我的男生。

因为我认识了一群不愿失去的挚爱……

所以我重新下定决心，踏出了一步，可是……

果然，世界还是嘲笑了我。

啊啊，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即使我忍不住这么想，又有谁能责怪我？

看到我面对那样的【绝望】而内心屈服，又有谁能来惩罚我？

悲剧的预言者孤独一人，终日悲叹。

○

该物身缠「白色」。

该物拥有「一双」头颅。

让人不禁联想到「幻龙」二字的美丽巨躯，实际上却是压倒性「暴力」与「破坏」的化身。

「第 27 层的『迷宫孤王』──」

龙族的啼声重叠响起。

扭动的双头意志浑然一体，解放了敌意与杀意。

「──『安菲斯比纳』！」

在呆愣仰望的小人族（帕鲁姆）身旁，亚马逊人狠狠地呸出了那个名字。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特大号的咆哮轰然震动了第 25 层…… 不，是长达三层的整座「水之迷都」。

沿着贯穿各楼层的「巨苍瀑布（Great Fall）」出现的楼层主「安菲斯比纳」的呐喊，震得「派系联盟」的冒险者一齐后仰。

──以「远征」为目的，由【赫斯缇雅眷族】为中心组成的「派系联盟」为了调查【疾风】杀人事件嫌疑的真相，来到了这座「下层」。

他们于几小时前，与随同精锐小队前往第 27 层的少年（贝尔）兵分二路；然后在短短几十分钟前，历经几乎要破坏掉整座「水之迷都」的连锁性「爆炸」，地下城发生了「异变」──也就是莉莉等人无从得知的「杀戮之宴」。

而就在此刻，伴随着新的「异常状况」，那个东西出现在莉莉等人的面前。

「那就是……『下层』的『楼层主』……」

也就是接在第 17 层的「歌利亚」之后的第二只「迷宫孤王」。

看着在第 25 层的瀑布潭──巨大湖泊中央抬头仰望的怪兽，【建御雷眷族】的千草呆愣地低喃了。

必须抬头仰望才能看清的威仪，居然高达二十 M（米度）以上。

横宽有大型级（半兽人）的好几倍，不负楼层主之名。

它通体雪白，白垩般鳞片包裹的庞大身躯给人一种庄严感。

然而头部发出的目光，无庸置疑是属于怪兽的双眼。是只有毫无理性可言，凭借本能带来破坏的凶恶怪物才有的眼神。

「双头龙……」

值得注意的，是那双仿佛能够独立行动的龙头。

它的脖子从与胴体相连之处分岔伸长，前端长有如假包换的龙族相貌。脖子上覆盖着每一枚都能形容为板状硬壳的巨大龙鳞，左侧头部有着苍蓝双眼，右侧头部则是赤红双目。

当命的双唇喃喃说出这个名称时，莉莉、韦尔夫、春姬、樱花、千草、达芙妮、阿伊莎…… 小队里所有人都掩饰不住受到的冲击。

「…… 啊啊……」

在他们当中，卡珊德拉铁青的脸庞失去一切血色。

她听见了握紧的拳头松开的声音。

耳朵听见了「付出巨大牺牲只为拯救同伴」此一赦罪符碎裂的声音。

与他们对峙的存在所象征的【绝望】就是如此巨大。

「────」

大声到盖过迷宫中最大悬瀑「巨苍瀑布」大合唱的龙族咆哮戛然而止，仅剩叫唤的余韵回荡在地下城的每个角落。

那白垩般的身躯反射着「水之迷都」淡淡散发的水晶光辉，它慢慢地……

双头白龙的眼睛，睥睨着危害母亲（地下城）的异物──一群冒险者。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它气势万钧地怒吼出声。

苍眼龙头从口腔喷出了骇人的吐息（breath）。

苍蓝烈焰一边焚烧空气，一边疾驰而来。

美丽到让人不寒而栗的火焰，令人惊惧的是，甫一逼近瀑布潭的水面就引发了大量水蒸气。

眼看灼热行军一边烧干池水一边进逼而来，樱花等人看得瞠目结舌。

「散开！！」

阿伊莎紧迫万分的吼叫，踹了队友们的身体一脚。

冒险者们一齐双脚蹬地。韦尔夫抓住莉莉的背包硬是将她拉向自己，阿伊莎抱起春姬，命与千草铆足全力抽身跳开。

「卡珊德拉！？」

其中，只有卡珊德拉一个人来不及逃命。

失魂落魄的少女治疗师（healer）没有采取行动。她是动弹不得。

原本正要闪躲的达芙妮紧急掉头，拉住呆站原地的卡珊德拉的手臂，但来不及了。

凶恶的火焰奔流，将两名少女的脸庞照成了苍蓝。

然而手持大盾的「前卫人墙（wall）」挺身替达芙妮她们挡下了必杀吐息。

「咕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樱花！」

「樱花大人！？」

樱花将那大盾向前突出，以完成身为肉盾的职责。

在探索这座「下层」的过程中跨越过无数生死线的第三级冒险者，急中生智发挥了防御的「心眼」。他不是从正面挡下烈焰，而是斜着架好大盾。

樱花向后跳开，硬是用背部让瞠目结舌的达芙妮她们往后退，成功化解了吐息炮击。这是青年在此次「远征」当中练会的确切「技巧」，也是累积了经验的「成长」铁证。

然而……

「……！？挡下多次『莱姆顿』攻击的大盾，竟然……！？」

樱花低头看着表面如蜡一般融化的白刚石大盾，倒抽了一口气。

「防具破坏」。尽管化解了攻击逃过一劫，却终究无法完全挡下敌人的吐息。

射击路径上的地板，或是被烈焰撞上的墙壁都被挖掉了一大块，融解剥落。沐浴在苍蓝高温之下，水晶柱更是像蜡烛一般融化，应声倒塌毁坏。

眼看苍蓝火舌还在大盾上延烧出高温，樱花急忙将它扔开。

「那是哪门子的火力啊……！？」

看到那阵吐息，跪在水晶地面上的韦尔夫全身寒毛直竖。如同无言以对的樱花，亲手打造了盾牌的铁匠（smith）也浑身一阵战栗。

原本由于地处水边而带点寒意的楼层气温，如今已经上升到让人冒汗。

清凉的空气荡然无存，整个空间就像底下点火的火炉般热气蒸腾。

「双头龙（安菲斯比纳）的吐息…… 火焰在水面上燃烧……」

那火焰不只在陆地上，也延烧到了水上。

无论是水晶湖岸，还是冒蒸气的水面，只要是吐息经过的地方无一幸免，都摇曳着苍蓝幽玄的火焰。在韦尔夫身旁四脚着地的莉莉──事前从「公会」获得了双头龙情报的她──目睹到它实际上的威力与如此景象，颤抖着嘴唇说了。

「安菲斯比纳」的吐息是混合著「龙肝」生成的特殊烧夷体液（汽油）喷射而出。这种与水分亲和性极低的体液蕴藏了抗水性，能够化为自相矛盾的火焰奔流。此为诞生于傍水楼层却以火焰为武器的「安菲斯比纳」所具有的特殊属性。

美丽的烧夷苍焰（Blue napalm）。

在水上一样能炽热燃烧的超高温烈火。

尽管能够形成如梦似幻的美景，然而这种双头龙的必杀吐息一旦烧到目标，将会将其焚毁得连灰都不剩。

直接命中就等于死亡。

「绝对不要被那烧到了！一中招就会延烧到全身，半天都不能熄灭！回复魔法也治不好！」

在飘散的苍蓝火星之中，阿伊莎放下春姬举起大朴刀，大声提出了警告。

她那褐色肌肤流下了好几道汗水。

出自急速攀升的楼层气温，以及焦躁的心情。

（在这种状况下打楼层主！？糟透了！要跟那头臭龙打斗，我们这边的人数简直少得可怜！）

纵然是 Lv.4 的第二级冒险者，也无法不对眼下的状况心怀忧惧。

阿伊莎在隶属于【伊丝塔眷族】时，曾对付并击败过「安菲斯比纳」数次。但那是因为能够跟 Lv.3 以上的战斗娼妇（barbela）们联手出击，最重要的是还有 Lv.5 的第一级冒险者（芙里尼）在。

那可是需要超过二十名战斗娼妇携手合作，好不容易才能打倒的存在。以目前这个远远劣于前派系（伊丝塔眷族）的小队，哪有办法攻略这种怪物？

战力就是不够。

「啧！上面那些家伙，这么快就开溜了……！」

在遥远的头顶上方，位于大空洞南端的悬崖已经没半个人了。

柏斯那些为了搜捕【疾风】而占据住第 24 层甬道前面的手下们，似乎已经夹着尾巴溜去上面楼层避难了。接连发生种种异变，最后又来个楼层主，似乎让他们觉得逃跑是应该的。

虽说冒险者这门生意本来就是自扫门前雪，怨怪别人是大错特错，但阿伊莎瞥了一眼头上高处，仍然不禁要口出恶言。若是能跟那些留下来的冒险者合作，两队人马反复展开攻击，搞不好还有突破困境的机会。

（这是怎么回事！假如「公会」的报告可信，双头龙应该还要再等半个月才会出现啊！）

如同小队参谋莉莉在管理机构（公会）收集过官方资讯，阿伊莎也并未怠于收集地下城的情报。在进行「远征」时，确认有无楼层主以及生产间隔（interval）的长短是基本中的基本。冒险者必须确认预定路线上有没有危险存在，以及各楼层有无发生某些「异常状况」，彻底整理情报并努力排除危险因素。

正是因为确认过「下层」的楼层主还要过一阵子才会出现，【赫斯缇雅眷族】才会决定选在这段期间远征，岂料……

（又是「强化种（苔藓巨人）」又是「深层种（莱姆顿）」，一堆的「异常状况」！）

他妈的该死！她心想。

貌美的亚马逊悍妇皱眉蹙眼。

「阿伊莎大人！现在只能撤退了……！」

「这还用说吗，谁有办法跟那家伙正面交战啊！」

对于莉莉从背后喊出的尖叫般疾呼，她紧盯着双头龙吼回去。

（回不了第 25 层的迷宫地带，刚才那场大爆炸让整个迷宫都坍方了。虽然很勉强，但也只能逃进第 26 层了……！）

遭到「火炎石」大规模破坏的悬崖内部，已经无法让人族或怪兽通行。阿伊莎看着的方向是背后，在大空洞东南边张开大口的、通往下一层的洞窟。

问题是「移动型」的楼层主「安菲斯比纳」能够经由与「巨苍瀑布」相连的大型水流，在大空洞与其他迷宫地带之间来回。一旦被它逼入死路，整条通道又被烧夷苍焰焚烧一通，小队将注定全军覆没──

就在阿伊莎想到这里的时候……

啪啦啪啦……

「……？」

好些「雨点」洒到了身上来。

是坚硬颗粒，掉到地上就会摔碎，并散发蓝色光辉。

和缓响起的音色近似于冰雹。

看到细微光粒在兜帽、长袍或战斗衣（battle cloth）上弹跳，莉莉等人环顾四下。

「水晶，从天顶……？」

他们的视线转往头顶上方，遥远彼方的楼层天顶。

那里有着满是蓝水晶的天顶，以及巨大的树根。

也就是他们踏进这座楼层时少年（贝尔）仰望过的，直径少说有五 M 的极粗树根──放射状填满天顶的「大树迷宫」留下的痕迹。

「吼喔喔喔喔哦哦哦哦哦哦哦！！」

「安菲斯比纳」鸣叫了。

它不把摀住耳朵的阿伊莎等人放在眼里，再次仰望头顶上方，高声咆哮。

大空洞被震得哗啦哗啦响，水晶雨势变得更急，瀑布潭里掀起无数涟漪。

那简直就像在苦诉着什么。

恰似向地下城诚心恳求一般。

真相无人能确认。

但就在楼层主吼叫完的下一刻……

第 25 层的天顶开始吱嘎作响。

「────」

莉莉、韦尔夫、命、春姬、樱花、千草、达芙妮、阿伊莎……

他们看着发出呻吟般声响、静静地崩毁的天顶，所有人时间为之暂停。

徐徐地，慢慢地，最后以无可挽回的速度，水晶大雨当头降下。

破裂的天顶碎片掉落下来。

然后……

「大树──」

失去支撑的植物……

在天顶盘屈交错的放射状树根……

仿佛宣告【绝望】永无终止之日，坠落而来。

「【绝望的牢笼】──」

悲剧的预言者铁青着脸，仿佛看破一切似地低喃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经过一阵撕裂空气的声响后，大树树根降落到大空洞之中。

覆盖整面天顶的树根不只是大空洞的墙壁，甚至是一路刮削着「巨苍瀑布」向下坠落。简直就像遭到巨龙挥爪撕抓一般，它「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地刮下绝壁与瀑布的表层，潜藏于瀑布后方的燕子怪兽「闪燕」们被卷入了这场破坏。闪光绯燕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压成肉泥、打落在瀑布潭里，撒下无数的破碎羽毛。

韦尔夫等人也无处可逃，只能瞪大双眼准备迎接状况。

坠落的大树树根，就这样猛烈撞上地面。

「～～～～～～～～～～～～～～～～～～～～～～～～～～～～～！？」

骇人的上下摇晃，让莉莉等人产生整个楼层都要沉没了的错觉。

墙壁或地面都飞溅出数量惊人的水晶碎片，震撼了瀑布潭，熊熊燃烧的苍焰被掀起的大浪吞没。

很多人开始承受不住冲击而站立不稳，或者是膝盖跪地；在这当中，韦尔夫等人终于让一片空白的脑袋恢复清晰。

他们花上几秒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又花上了几秒，才看清楚那个「于焉而生的空间」。

「什──」

以瀑布潭──湖泊为中心，一座巨大的「圆顶」拔地而起。

那其实就是大树的树根。巨大树根插进莉莉等人站着的湖岸与墙壁之间，看上去简直就像个被压烂的「鸟笼」。

铺展于楼层天顶的树根坠落，完整覆盖了第 25 层的大空洞。

「第 24 层的大树…… 掉下来了？」

「是遭到破坏的第 25 层，支撑不住大树了吗……？」

尚未从冲击中恢复镇定的达芙妮说道，樱花低声回答。

并不是整个第 24 层坠落下来，而是「大树迷宫」的一部分根部崩毁下坠了。

而且是只限最底部的树根。

「……！？甬道（逃生路径）被压坏了！？」

阿伊莎像被电到般猛一转头，看到东南部的湖岸，不禁愕然。

大树粗糙龟裂的细长树根，把甬道连同壁面一并贯穿，将它破坏得原形尽失。

这对冒险者们而言，等于是被断了退路。

「吼哦哦哦哦哦……」

依旧巍然存在于湖泊中心的双头巨龙，未曾表现出一点惊慌模样，交互移动着两条脖子。

网格状交错的树根，无法逃脱的树根铁幕……

瀑布潭──以湖泊为中心形成巨蛋的大树顶盖，没错，恰似一座【牢笼】。

「已经，无处可逃了……」

「怎么会……」

面无人色的命与千草，代替被关进大树牢笼的冒险者们道出心声。

他们不可能逃出「水之迷都」，也不被允许前往第 26 层避难。

剩下的选择，只有与象征【绝望】的龙对峙。

这是地下城命令他们接受的「强制战斗」。

「吼喔喔喔喔！」

「！？」

就像在说舞台已经布置妥当似的，「安菲斯比纳」四处喷洒苍蓝火焰。

面对连水或水晶都能烧光的地狱火吻，莉莉等人反射性地做出闪避动作。他们原本所在的大空洞东北岸边烧出了好几条火焰衢路。

楼层气温再度上升。

简直有如地狱火炉一般，苍蓝火星凶猛肆虐。

「拿起武器！只能一战了！」

头一个从冲击中恢复镇定的，仍然是阿伊莎。

她一边让春姬躲在自己背后，一边挥响大朴刀。

「阿伊莎大人…… 可是……」

「做好最坏打算吧！……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退路已遭到斩断。既然如此，只能一战了。

是冒险者就该如此。

阿伊莎大声吆喝着向莉莉等人诉求，但双眸随即歪扭起来。

（看来是没办法……）

仰望着楼层主的莉莉等人，侧脸眼看着即将染上无边的绝望。

这跟对付「强化种（苔藓巨人）」的情况不一样，比那时候更有性命危险。

他们并没有蠢到看不出敌我的战力差距。双头龙的潜在能力（potential）为 Lv.5。有件事阿伊莎无从得知，那就是光看数字的话，这种能力可与之前那只「漆黑歌利亚」比肩。当时现场有总数多达百人的高级冒险者，亚丝菲、琉与贝尔也在。然而如今的莉莉等人只有九人。就算相较之下是那只身怀离谱自我再生能力的巨人比较难缠，敌人的力量也足够让他们陷入绝望。

更糟糕的是眼下的状况。

简直就像执意要杀死他们一样，蛮不讲理的巨大事实砸在他们眼前。

这的确会让人屈服。意志也是，内心也是。

此时此刻迷宫似乎仍在呢喃着：「我绝不会放你们走。」

以心如死灰呆站原地的卡珊德拉为中心，小队的斗志已化为风中烛火。

（战力不足，火力不足，士气不足──缺少「支柱」。）

对于即将与楼层主一战的状况来说，力乏兵衰到了令人不敢置信的地步。

就连阿伊莎都觉得难以奉陪，巴不得能撒手不管。

面对连在「深层」都不曾目睹过的多种「异常状况」，「今天真是倒楣。」她不屑地说。

──至少，要是贝尔・克朗尼在的话就好了。

无意间，这声低喃险些脱口而出。

阿伊莎霎时气愤得面红耳赤。

（少开玩笑了，阿伊莎・贝勒卡！你何时变成一个得依赖男人的弱女子了！）

她用尽全力去怒骂仅仅一瞬间产生的这个念头，引以为耻。

天生的女战士（亚马逊人）不被允许讲这种丧气话。

她独自一人高喊绝不屈服，重新叫自己振作起来。

（但是，他们几个……）

阿伊莎有过与同种敌人交战的「经验」。她「体验」过无数次悲惨的不合理现象，并克服了那些困境。这些在挺身面对绝望之时能够成为最强的武器。

但是莉莉他们不一样。

他们无论是实力还是跨越过的生死线都无法与阿伊莎相比，对抗不了这种绝望。

几天前，在即将踏进人称「新世界」的「下层」之时，阿伊莎对少年说了：

『一旦你失败，小队也会一蹶不振。这支小队就是这种性质。』

那是阿伊莎误会了。

「派系联盟」……【赫斯缇雅眷族】很强悍。

坚强到即使少年不在，也能战胜逆境。

但是如今……

在这面临真正的死地，「器量」的强弱受到测试的瞬间。

他们的心中，不禁清晰浮现出堪称「支柱」之存在的重要性。

（对他们几个而言…… 贝尔・克朗尼就有如「英雄」。）

至少，两者的意味很接近。

他那胆小、憨直，却仍然鼓起拥有的全部勇气，挺身面对绝望的背影，对于认识他的人来说，足以成为鼓舞人心的一线光明。

他的眼泪能揪紧莉莉等人的心。

他的奋勇怒吼能鼓动命等人的心胸。

他的背影，能让春姬等人往前踏出脚步。

然而，那个少年现在不在这里。

少了「英雄」的千军万马会有何种下场？

在童话故事中，他们会惨遭怪物蹂躏，为故事牺牲性命。

──如果贝尔在的话。

──要是贝尔在的话。

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话即将冲出莉莉等人的喉咙。

贝尔・克朗尼的存在是如此巨大，阿伊莎根本无法取而代之。

他们需要「支柱」。

能代替少年的「支柱」。

能让他们踏出一步的声音。

而在眼下的状况当中，没有一个人能代替他成为「支柱」。

但是。

他们有一把「火」。

紧接着──咚！一声。

「！！」

刺进水晶地面的钢铁巨响，让莉莉等人猛一转头。

只见在小队的最尾端，一个晃动着和服便装的红发男子，把双手之中的大刀刺进了地面。

他吸引了转过头来的所有同伴的视线。

连双头龙也顿时停住动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低垂着头的青年，「呼──」地吐出了一大口气。

他满脸大汗，但口气若无其事地，对身旁的小人族开口道：

「小莉子，你是第一次吧？」

「咦……？」

「第一次在没有贝尔的状况下『冒险』。」

这句话……

使得莉莉的栗色眼眸，睁大到了极限。

「没有强者陪同就无法战斗，没有『英雄』就站不起来──不对吧？不是这样的吧？冒险者不该如此。」

命或樱花等人手中的武器都在发抖。

「是时候让贝尔见识一下了！让他知道靠我们几个也能打倒楼层主！」

春姬与千草倒抽一口气。

「没有你，我们就什么也办不到…… 要是被他这么认为，我们脸往哪摆啊！我有说错吗！」

现在的他们没有「支柱」。

但是，他们有个并肩奋战，一直在身旁守望着大家的「锻造师」。

有一把时时刻刻总在奏响铁锤乐音，将战斗所需的「武器」托付给冒险者的熔炉之「火」。

韦尔夫坚强地、大胆地、无畏地，翘起了嘴角给大家看。

「…… 当然了！莉莉我们才不是包袱！」

莉莉吼叫着顶了回去。

「莉莉要站在那位大人的身旁，今后也要继续陪伴他『冒险』！」

她将一只手贴在小小胸脯上，喊出了巨大的决心。

「妾身也…… 我也不想被那位大人抛下，不想变回等着那位大人来救的娼妇！」

春姬也激昂地抖动她的狐狸尾巴。

「…… 我们上，命。不能侮辱了武神（建御雷神）之名！」

「是！」

「千草，我不想输给任何人，当然也不想输给贝尔・克朗尼！」

「嗯！」

樱花、命与千草也都发出了呐喊。

「你们啊…… 会不会太单纯了点？」

达芙妮一个人被晾在一旁，口气就像是由衷感到傻眼，甚至用随时可能哭出来的表情，如此评论莉莉等人。

但她随即面露笑容。

「我明白，我明白啦…… 毕竟我们是冒险者嘛。如果被逼迫到最后的生死关头，那就只能战斗了啊。」

高升的士气，看在努力以客观态度做判断的达芙妮眼里，成了一种「预兆」。

成了能接受挑战的「顺风」。

「达芙妮……」

就在愣怔的卡珊德拉视线前方，达芙妮也加入了战斗行列。

她拔出形似指挥棒的短剑，巩固了决心。

「…… 干得漂亮，【不冷（Ignis）】。」

见识到这幕光景，阿伊莎先是瞠目而视，接着赠与了【赫斯缇雅眷族】的长兄最实在的赞美。

替武器点「火」是锻造师的工作。

那么用这把武器诛灭怪物，就是「冒险者」的职责了。

各人的神情纷纷点燃了斗志。

以锻造师赋予的火焰为契机，燃烧满腔热血的冒险者们，将视线转往前方，定睛注视那头怪物。

注视着那严阵以待的双头巨龙。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们上！！」

韦尔夫发出不输巨龙的咆哮，命等人一一追随。

开始了。

反抗【绝望】的「冒险」就此开始。

○

「【九重】！」

宣告开战之人不是楼层主，也不是冒险者们。

而是一名「妖术师」。

「【爱恋之雪。爱恋之深红（红）。爱恋之白光（光）】。」

春姬抢在所有人之前采取的行动，是咏唱。

对抗楼层主──春姬看过好几次这样的场面。

没错，就是隶属于【伊丝塔眷族】时的战斗场景。

当冒险者动员全体力量挺身对抗怪物头目时，身为「妖术师」的自己必须做的，是尽快发动「魔法」。

「妖术」的连续施展（combo）。

借由「全体等级升华（level boost）」提高小队的能力水准。

要替谁附加「等级升华」，莉莉或阿伊莎会下指示。

所以春姬以咏唱为第一优先。

她编织可与超长文咏唱匹敌的咒文，用上全副力量召唤金色狐尾。

「冰鹰！！」

接着采取行动的，是韦尔夫。

韦尔夫高举深苍长剑过头，从大上段一刀劈下。

他朝向水面施放了「魔剑」冰炮。

「！？」

看到湖面瞬间冻结，化作无边无际的「冰原」，四只龙瞳瞠目而视。

队友樱花等人也一样。

这并非事前套过招，也不是任何人下的指示。只不过是因为要冲向那只楼层主（大家伙）砍死它，需要有「立足处」。韦尔夫不过是单纯地这么想罢了。

所以他用上了能让万物结冻的「魔剑」，射出了特大号的炮击。

而这在对付双头巨龙时，是最正确的作法。

一般来说，诛灭「安菲斯比纳」必须选在水流之间的无数「小岛」──也就是有「立足处」存在的特定大窟室（room）进行。人多势众的冒险者会在第 25、26 或 27 层挑选出条件理想的战场，设下埋伏将楼层主引诱过来。

「挺行的嘛！」

阿伊莎面露笑容喝采。

她在讨伐楼层主之时特别担心的「小岛」问题，这下获得了解决。

「吼喔喔喔喔！！」

第三个采取行动的是迷宫孤王「安菲斯比纳」。

它不甘心让冒险者们恣意妄为，扭动着两条脖子，喷射出如梦似幻的烈火──烧夷苍焰。

冰封的水面产生裂纹，在苍焰的延烧下逐渐融化。

但这只会让一整片的「冰原」变成多个「小岛」。

也就是第二级冒险者（阿伊莎）想要的，诛灭双头龙时的理想地形条件。

「【来吧，蛮勇之霸主】！」

为了替前哨战做个最终总结，亚马逊女英豪开始了「并行咏唱」。

心里盘算着在春姬完成「等级升华」之前，要让敌人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狐人少女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咏唱，分身乏术。为了百分百挡下对她的攻击，阿伊莎抢先跳到冰原「小岛」上，一路杀向了楼层主。

「吼喔喔，吼喔喔！」

「──────！！」

亚马逊人散发出不容忽视的「魔力」自愿充当「诱饵」，成了巨龙的眼中目标。

右侧头部催促般地怒吼，左侧头部吐出苍焰做为回应。

阿伊莎于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一面被杀人高温烤得表情扭曲，一面以楼层主为中心，画出巨大弧线绕道而行。

她一边躲掉敌人的火焰奔流一边流畅地编织咒文，赏怪物一招「魔法」代替下马威。

「【赫尔・凯奥斯】！」

大朴刀重重砸在冰河上，斩击波如鲨鱼背鳍般向前猛冲。

面对这一击，楼层主的另一龙头迅速动了起来。

「哈啊啊啊啊啊啊嗄！」

相对于放射苍焰的左头，右头吐出的是「红雾」。

以横扫之势放出的浓雾恰如守护龙躯般围绕住它。紧接着，「魔法」大刃急速迫近。

而就在两者一接触的瞬间，「魔法」的速度明显减退了。

斩击波如海市蜃楼般摇曳，规模缩小，勉强突破雾气。

剑气撞上楼层主的胴体，发出畅快的「当──」一声。

龙鳞没留下半点伤痕。

「什……！」

「『魔法』的威力降低了！？」

此一光景让命与樱花大吃一惊。

对于他们的惊慌反应，阿伊莎即刻回答：

「是『安菲斯比纳』的『红雾』！会让碰到雾气的『魔法』逸散掉！」

那是长有两条脖子的龙，所具有的另一种「吐息」。

如果苍焰是扫荡猎物的「矛」，此种红雾便是抵御敌人炮击的「盾」。

效果就如同众人所见。就连第二级冒险者向来能够屠灭「下层」任何一种怪兽的杀招，都失去了效用。

阿伊莎忿忿地大吼：

「要杀『安菲斯比纳』，只能靠近过去把它揍死！」

攻略双头龙时之所以会选在具有无数「小岛」的大窟室，理由就在这里。

照理来讲，与过度巨大的水龙展开水上战无异于自杀行为。然而楼层主的攻略关键「魔法」既然遭到红雾封锁，冒险者们除了打近身战别无选择。

而且武器构不着藏在巨龙躯体中心的「魔石」，不可能一击毙命。

「持续发射『魔法』是能够在雾气上穿洞，也可以将它吹散，但是划不来！至少莉莉我们不可能办得到！」

莉莉一边被本尊的骇人实力吓得心惊胆跳，一边补充说出自己所知的楼层主情报。

红雾并非所向无敌。每次抵销「魔法」都会削薄密度。

但是一变淡，龙的右头就会补厚雾气防壁。

以压倒性巨躯为傲的「安菲斯比纳」的雾气可说是源源不绝。假如用火力互轰，魔导士们的精神力（mind）会先耗尽，不然就是被苍焰烧死。

「安菲斯比纳」的「双吐息」正可谓掌管了攻守合一的职能。

「照那样看来，魔剑（这个）也不会有多大效果了……！」

听完阿伊莎她们的说明，韦尔夫低头看看右手握住的「克罗佐的魔剑」，摆出讽刺的笑脸。

「【变大吧】──【万宝槌】！」

这时，春姬做好了准备。

她透过「咏唱连结」变出五条狐尾，将「等级升华」的「魔法」装填入内。

「给韦尔夫大人、樱花大人、命大人、千草大人、达芙妮大人！」

莉莉立即喊道。

双头龙的潜在能力为 Lv.5。一旦攻击直接命中，Lv.2 的小小冒险者一击就会丧命。因此前卫与中卫的「强化」是势在必行。相对地 Lv.4 的阿伊莎、身为后卫组的自己与治疗师卡珊德拉则剔除在外。小人族判断下得又快又准。

莉莉担任指挥官代替站上前线的阿伊莎发号施令，春姬听令行事。

「【起舞吧】！」

从腰际长出的光之兽尾脱离春姬的身体，幻化为光球。

装填了【万宝槌】的附加魔法（九重）飞往韦尔夫等人身边，就像凭依附身一般宿于他们身上。

「等级升华」的光芒连续亮起。

数量为四次。

春姬留下一条光尾，一边以手按着胸脯气喘吁吁，一边取出了魔法灵药（精神力回复药）。

（如果一次消耗掉五条，我会倒下。但只要留下一条的话……！）

自从与「强化种（苔藓巨人）」交战之后，春姬学习到了一点。

一旦把【九重】一次用完，她会因为精神疲惫（mind down）而变成脆弱的包袱。

这是为了预防那种现象的措施。只要留下一条【九重】不发动，维持在「魔法」的「待机状态」，就能保留一条尾巴的精神力而不至于昏厥。如果能趁这时候做恢复，补充消耗的元气，就有办法重新施展「等级升华」。留下的尾巴在紧急时刻也能做为应急之用。

现在，自己绝不能倒下。

春姬有这份自觉。

她舍弃了谦虚或谦逊。现在眼下这个状况，最不可或缺的就是自己的力量。为了攻略实力相差悬殊的楼层主，她必须不断带来「等级升华」之光支持命等人。

所以她心想：对不起。

春姬与唯一一个没能获得升华之光恩典的人──千草四目相接，向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千草！

──没关系。

我还是可以战斗。她说。

看到自幼认识的少女从摇晃的浏海底下露出眼神温柔的右眼微笑，春姬的眼睛湿了。

千草握在手里的是弓箭。她的配置位置在中卫。

摇晃尾巴的狐人少女注视战场，一刻也不愿调离视线，同时努力进行回复。

「我是很不想用，但是…… 看来是不能有所保留了。」

春姬正在发动魔法时，达芙妮一边望着狂乱发威的双头龙，一边露出干笑。

她非常不情愿地，无奈地进行了「咏唱」。

「【紧追不舍的天上太阳（光辉）。一切尽为逃离汝手──绽放吧，月桂树之铠】。」

短文咏唱。

达芙妮轻巧地转动一下指挥棒状的短剑，行使了那种「魔法」。

「【拉穆勒】。」

深绿光膜覆盖少女的全身。此乃有如附加魔法（enchantment）的「防护魔法」。

效果是少许的「耐久」上升，以及「敏捷」的大幅强化。

这是由于咏唱内容会让达芙妮想起某个天神而不爱使用的──即使在关系到派系存续的战争游戏也不曾使用的──她唯一的魔法。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而经过「等级升华」变成拟似 Lv.3 的冒险者们，冲了出去。

能力大幅上升。包含达芙妮的「魔法」在内，所有增益效果附加完成。

这样准备就齐全了。

终于要从前哨战进入重头战了。

樱花等人发出呐喊，从湖岸跳上「小岛」，杀向了楼层主。

稳稳踏在冰块表面上的靴子，解放力量一跃而起。

韦尔夫、命与樱花凭借着 Lv.3 的加速力腾跃而行，从一个「小岛」跳往下个「小岛」，在迫近的楼层主面前往三方向散开。

他们是打算与早已绕到敌人后方的阿伊莎一同包围对手，分散它的目标。

岂料……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发出双重咆哮的双头，险些没将三人同时击倒。

右龙头气势极猛地由上往下一砸，韦尔夫惊险万分地闪避；左龙头横扫而过，命与樱花跳跃着躲开。擦过鞋底正下方的迅猛一掠凭着余威扫倒了冒险者们，招呼而来的纵劈一击将巨大冰岛砍成了 V 字形。

大量水珠腾空飞起。韦尔夫等人勉强在一个「小岛」上着地，无数水花打在他们身上。

「好快！！」

「不，更重要的是……！」

「没有破绽！」

韦尔夫、命与樱花纷纷震栗地叫出声来。

两条快速扭动的脖子各有独立意识。无论是夹击还是设下包围网，两个视点都能消除死角。而且以龙族肌肉织成的强韧脖子又长又巨大，攻击速度非比寻常，能迎击（顾及）四面八方的敌人。

「──！？」

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猛烈射出的右龙头逼向了命。

连破绽都称不上，只不过是一丝的大意。然而即使凭借着 Lv.3 的能力值（status），也无法完全躲掉这个庞大威胁。

这招龙头锤足以让命丧失战力。

「小心！」

「……！达芙妮大人！」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达芙妮抱走了命。

原来是达芙妮以优越的洞察力事前察知到命的危机，凭着「等级升华」加上自己魔法（拉穆勒）带来的高度「敏捷」，从中卫位置一口气赶上。

敌人以挥空作结的攻击砸碎了冰块时，她降落在另一个「小岛」上，把横抱着的命放下。

「我知道这样说是强人所难，但你得快点习惯。我没办法帮你太多次。」

「好、好的！」

达芙妮一边流汗，一边马上回归战线。

命站了起来，对于这场只要稍有松懈就会瞬时败退的楼层主之战，心里产生了惧意。

她暗示自我更进一步提高警觉，同时看向视线前方的龙。

「龙族楼层主──本来以为不用凑近观察就知道有多强，没想到竟是强大至此的敌人！」

身缠红雾的白龙，光凭那身威仪就能震慑敌对之人。

命等人一边差点被睥睨众人的龙瞳慑服，一边再次扑向它。这次是从前方与左右发动的三方向同时攻击。

有阿伊莎加入掩护分散敌人的注意力，樱花才好不容易成功攻击到对手，然而……

「呜！？」

高级矿物「白刚石」制的大战斧〖皇刚〗迸散出激烈火花。

「安菲斯比纳」强韧坚固的龙鳞妨碍了攻击。

对于以「龙种」为对手的冒险者们而言，贯穿怪物掉宝（掉落道具）当中以最高级硬度为傲的龙鳞一向是最大考验。猛烈的攻击与铜墙铁壁般的防御，使得龙族成为人们口中的最强怪兽。

眼看攻击达不到效果，一双龙头又有如暴风般四处挥动，防具被打得满是伤痕的樱花等人招架不住，逃出攻击范围。

紧接着，龙的口腔覆上了一层苍蓝热浪。

「吐息要来了！」

手持短剑型「魔剑」的达芙妮跳上一个「小岛」，从中卫位置喊道。

在反方向奔跑的千草射箭转移敌人注意力，但白龙没有收手。

「～～～～～～～～～～～～～～～～～～～～～～～～～！？」

新一波的烧夷苍焰被带进了战场。

直径少说有十 M 的巨大「岛屿」转瞬间融化消失，使得湖泊燃起苍蓝火海。借由「龙肝」的烧夷体液放出的烧夷苍焰不需耗费「魔力」，纯粹火力形成的吐息即使是韦尔夫的抗魔力魔法（antimagic fire）也无法抵御。

苍焰一喷出就引发大量水蒸气升腾，使得如今整个楼层闷热无比。

空间已化为水岸楼层不该有的蒸气浴场──不，是「苍焰火炉」。

「好难呼吸……」

「喉咙要烧焦了……！」

每当与「安菲斯比纳」交战，「水之迷都」都会产生这种状况。

阿伊莎早已习以为常，但韦尔夫等人却尚未适应。

明明并非火山楼层却遭受到蒸气的洗礼，会给高级冒险者带来不快感受，并削减专注力。等到当事人有所自觉时，体力早已大幅流失。

近距离内贪食空气燃烧的苍蓝火焰，令命与樱花发出呻吟。

（敌人的红雾…… 那不只能抵御「魔法」，还能遮蔽视野妨碍攻击。再与这种蒸气搭配起来，简直是糟透了。）

至于与前卫组拉开距离的达芙妮，则正在细细观察「安菲斯比纳」。

在发动近身战之时，敌人身缠的红雾还能成为阻碍视野的遮蔽物。樱花的第一击之所以没奏效，除了龙鳞的防御力之外，时机没抓准想必也是原因之一。

（虽说有立足处，但又不如陆地来得安定……）

被打碎成无数「小岛」的冰河，在大空洞北侧「巨苍瀑布」供给的暴洪冲击之下，成了不安定的「浮岛」。攻击距离屡屡错开，而且也不能任意移动。

（真要说起来，明明是楼层主，那对脖子动作也太灵活了！）

换做是巨人（歌利亚）的话，只需留意正面就能预防致命被害，也能钻进对手怀里。

但是，这只双头龙不一样。

它能用超大型级不该有的快速动作，察知他们的行动并展开迎击。

而且还附送一份能燎尽万物的苍焰炮击，与抵御「魔法」的结界雾。

「实在很想开溜…… 只是逃不掉就是了。」

出于自【阿波罗眷族】以来被迫承担的职责性质，达芙妮把敌人的情报分析了一遍，忍不住喃喃说道。

「咕嗄嗄嗄嗄嗄嗄嗄！？」

「啧！太浅了吗？」

前卫再次上阵。

阿伊莎钻过敌人的锐利尖牙，凭着令人赞服的沉着风采斩向「安菲斯比纳」，然而瞄准龙鳞隙缝的斩击只造成了少许出血。

看到亚马逊人砍伤了自己，楼层主的龙瞳流露出怒气。

先是两个头部交互鸣叫，接着巨龙当场猛地潜入了水中。

「糟糕！？」

达芙妮顿时变了眼神。

消失在水中深处的楼层主让她焦急不已。

潜水到湖底附近的白龙，以四只龙瞳瞪视着摇荡的水面，接着一口气上浮。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两条脖子自水中现身，最后轮到巨大龙身强袭冒险者们。

反击与防御都办不到。樱花等人紧急远离急速浮上水面的影子，然后被卷进掀起的海啸。

这可是在水里最能够发挥潜在能力的「水龙」发动的突击。于水中做过加速的这番攻击，无论是威力还是范围都不比一般。攻击的冲击力道一路传到达芙妮以及千草身边，吓退了少女们。

「咳哼，咳哼…… 呜！？」

韦尔夫等人身上装备的「水精护布（undine cloth）」被淋得湿透，单膝跪在岛上，抬头仰望俯视他们的楼层主。

『公会的估计 Lv. 因为考虑到水上地形而设定为 6』。

阿伊莎以前说过的这句话，韦尔夫等人如今彻底体会到其中意义了。

仅隔着一片冰块的水中世界，正是敌人最大的武器。

当然，一旦被拖进那水中世界，转瞬间就会遭到残杀。

「好强啊…… 比至今战斗过的任何怪兽都要强！」

「但是非打倒不可！不是吗！」

「没错，我们上！」

韦尔夫与樱花回瞪着龙，用肩膀扛起武器，疾驰出去准备再次短兵接战。

「等、等、等……！请等一下……！？」

至于另一边。

站在后方湖岸的莉莉，什么都办不到。

自从对春姬发出「等级升华」的指示后，她就成了个「迷路小孩」。

（这种状况，是要莉莉怎么办啊……！？）

对抗楼层主之战，与一般战斗不可相提并论。

资讯量太大了。如果是在迷宫地带的通道上，靠莉莉的指挥就够应付了，但这里是大空洞。这里有着前所未见的广大空间，还有棘手的宽敞「水岸」地形。超大型魔龙恣意妄为地潜入水中来袭，未免也玩太大了。

岂止如此，还有无以计数的冰岛加上熊熊燃烧的苍焰，最后再来个覆盖头顶上方与周围的树根圆顶；让她真想问问这里是不是童话故事的世界。

这已经超出了「见习」指挥官莉莉的能力范围。

（莉莉该怎么做……！）

脑内的辽阔荒野，铺展出无限的选项。

根本无法即刻做出正确的取舍与选择。

在岸边的远处，苍樱（azzurra）花树遭到苍蓝火舌卷入，虚幻脆弱地烧毁，撒下了片片花瓣。春姬双膝跪地按着胸口，拼命尽力恢复元气的模样，与如今苦恼不已的自己产生了重叠。

就在她盯着视野角落铺展开来的幽玄光景，任由汗水流过脸颊时……

「莉莉露卡──！不要犹豫！」

「！！」

教导自己初步指挥技巧的师傅（达芙妮），声音传了过来。

「对后卫…… 更进一步而论，对指挥者而言重要的是洞察力与判断力！再来是平常心！现在小队里最需要保持冷静的就是你！」

「莉、莉莉明白！可是！」

待在冰河前方的达芙妮打断莉莉的话，喊道：

「最优秀的指挥不是『如何处理』局面，而是『如何推动』状况！」

「！！」

「只要能做到这点，你就出师了！」

说完，达芙妮向前跑走。

「人手不够！我也要去前卫（前面）！」

所以指挥全交给你了。

对于这言外之意的「信赖」，莉莉一瞬间停住动作后──吊起了栗色的双眸。

迷惘已从脑中消散，胸膛取而代之地亮起斗志。

来自责任感的沉重压力消失了。

代之而起的，是不愿辜负期待，不愿让任何人死，想并肩战斗的誓愿之火。

得到达芙妮名为建言的激励，小小脑袋开始全速运转。

（结冻的瀑布潭，然后是头顶上方的大树……！）

首先她观察了地形。

（「魔剑」数量包括正在使用的在内还有四把，能够应用的队友能力值是……！）

接着她清查手上握着的筹码。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说「所幸」，总之由于迷宫地带发生过大规模破坏，使得这里的岸边没有出现怪兽。尽管依然处于烧夷苍焰的射程圈内，但韦尔夫他们现在正在帮忙对付楼层主，让她有时间动脑思考。

最后，莉莉的「作战」决定了。

「命大人，请您进行咏唱！」

听到小人族大声响起的嗓音，冒险者们转过头来。

「配置也要替换，请您代替上前的达芙妮大人退到中卫！前卫请尽全力挡住敌人！千草大人继续做掩护！」

她迅速发出一连串的指示，开始实行架构好的策略。

指挥官坚决果断的声调，足以形成引导战士们的号令。

同时，它也近似于黑暗中照下的一线光明。

莉莉强而有力的嗓音，让小队全体人员毫无疑虑地相信了她。

命点点头，韦尔夫笑笑，阿伊莎也舔了舔嘴唇。

「【呼唤至尊之名，诚惶诚恐──】」

命一路后退到千草所在的中卫位置，按照指示进入咏唱程序。

至于原本能力数值就胜过命的达芙妮，则面面俱到地填补了她的空缺，凭着俯瞰战场的视野与韦尔夫等人「巧妙地」联手行动。

「有你来配合我们最轻松啦！」

「谢谢称赞！」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出于在战争游戏打过一场的关系，韦尔夫与达芙妮一边互开玩笑一边并肩奔跑。她最大限度引开自斜上方撞来的右龙头的注意力，然后躲开。趁着这个空隙，韦尔夫以大刀砍向了敌人的胴体。

阿伊莎与樱花一边钻过苍焰，一边压制住左龙头。

「【横扫吧，平定之太刀，征伐之灵剑（灵王）。今于此地，以吾命（名）招来】──」

其间，「魔法」炮台正在逐步顺利地搭起。

命判断停留在同一处会有危险，于是运用「并行咏唱」，不断在各岛之间移动。担任护卫的千草拼命随行，跟上拟似 Lv.3 的跳跃与奔行。

「！」

「安菲斯比纳」也注意到冒险者的危险动静了。

它试图用烧夷苍焰狙击命，但阿伊莎等人不让它得逞。

面对一群一逮到破绽就要割伤自己、死缠烂打的小矮人，白龙不耐烦地甩动了双头。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该死！」

可能是发觉到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两颗头部吼叫一阵后潜入水中。

韦尔夫一边被砸破冰河的巨龙身躯逼得不得不后退，一边破口大骂。

目标从视野中消失，不知会从何处现身。

会攻击咏唱中的命吗？抑或是驱散韦尔夫等前卫？

就在小队全体人员陷入极度的紧张情绪时，莉莉再度喊出了指示：

「命大人，用【八咫黑乌（技能）】！」

「！」

命条件反射地听从了这声天启。

【八咫黑乌】能够侦测遭遇过的怪兽。它就算是潜入水中，也逃不出命施加过「等级升华」的索敌范围。

黑色索敌图在脑中摊开，一个红点在上面高速移动。

命一边继续进行「并行咏唱」一边使用「技能」，用手指的方式将攻击地点通知大家。

「西北！阿伊莎大人的下面！」

「！！」

莉莉即刻大叫了。

听到响彻大窟室每个角落的嗓门，阿伊莎等人迅速离开原处。

紧接而来的，是楼层主的强袭。

冰块碎裂四散，在疯狂飞舞的大量水花之中，冒险者们完全躲掉了来自水中的攻击。

「【──神武斗征】！」

几乎于同一时刻，咏唱完成了。

潜水攻击以挥空做结，敌人毫无防备。现在正是绝好的机会。

然而右龙头展现出令人惊异的反应速度，吐出了红雾。面对仅以些微差距穿起「铠甲」的双头龙，就在樱花等人懊恼不已时──莉莉平静地，下达了收尾的命令。

「将射程设定在最大、最高。」

咦？命低喃一声，但看到小人族指出的方向，她仿佛听见了疑问冻解冰释的声音。

那里是楼层主的正上方。

是有如牢笼般覆盖头顶上方的「树根圆顶」。

命正确理解到莉莉的目的，宣告了魔法的名称：

「【布都御魂】！」

深紫光剑出现，以「安菲斯比纳」为中心，复数同心圆在水面上扩散。

命的「重压魔法」发动了。

「呜呜呜呜呜唔唔……」

来自头顶上方的负荷笼罩了「安菲斯比纳」，但有如「铠甲」的红雾仍然减缓了它的效果，至多只能将它的头按在贴近水面的位置。就算重力结界逐渐削减了红雾的密度，但巨龙立刻就能吐出新的雾气，无法构成致命攻击。

就在楼层主烦不胜烦地扭动脖子的时候……

「──嘎！？」

骇人的冲击袭向了龙的双头。

冲击力道如一场下不停的雨，断断续续地撞在「安菲斯比纳」身上。

楼层主思绪变得一片空白，连状况都无法掌握清楚。

「她把大树树根……」

「用重力『魔法』打了下来！」

相较之下，冒险者们从外围看见了那幕光景。

樱花与达芙妮都大为惊叹。

伸长到最大射程的【布都御魂】──为重力标出施放位置的光剑，出现在楼层主的头顶上，也就是树根圆顶的上面。换言之覆盖了莉莉等人头顶上方的大树巨笼也在效果范围内。

承受到超强重力的大树圆顶脱落了，而且是只限楼层主的正上方。

红雾仅能减缓「魔法」效果，无法阻挡弹如雨下的树根。再加上重力波的推波助澜，直径长达五 M 的成堆树根向下坠落，打在「安菲斯比纳」的身上。

「……，……！？」

这对于以超级巨躯为傲的楼层主而言，一样等于是被人用钝器殴打头部。

正是货真价实的瞬间性「晕眩状态（stun）」。

「干得好，小莉子！」

「你们都随我来！！」

而冒险者们可不会错失这个机会。

遭到大块树根殴打得头晕脑胀的楼层主，正巧浮在水面上停滞不动。

一个大到离谱、毫无抵抗的活靶，正是令前卫攻手（attacker）伸舌舔嘴的极品香饵。

「打脚让它摔倒」。这是对付楼层主以及大型级时的常套战术。

莉莉则是反其道而行，「打头让它落水」。

韦尔夫与阿伊莎对担任指挥官的小人族少女发出欢呼，樱花还有达芙妮也不甘落后，扑向了敌人。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重力波一解除的同时，韦尔夫挥刀劈砍，樱花劈碎龙鳞，达芙妮举剑扎刺，阿伊莎砍裂皮肉。

乱打乱砍的大刀或大战斧把龙鳞一片片削下。反复突刺的短剑插进鳞片隙缝，将巨龙肉体戳得鲜血直流。然后大朴刀的犀利一击深深挖掉了脖子的一块肉。命与千草也随后赶上，加入攻势挥刀射箭。

长有好几片巨大鱼鳍的胴体受到伤害，两条脖子也逐渐挂彩。

遭到冒险者们抓准机会进行总攻击，「安菲斯比纳」从暂时性的「晕眩状态」恢复过来，发出了哀嚎。

「～～～～～～～～～～～～～～～～～～～～～～～～～～～～～～！？」

同时，这也是「召唤」怪兽的呐喊。

就在冒险者们远离乱打乱闹的巨龙之后，好几颗蛇头从水面飞跃出来。

「『大水蛇』！」

「连『哈皮』都来了！？」

「它呼叫了同伴吗！」

「大水蛇」从冰块「小岛」之间的水中露出长条身躯。岂止如此，成群「哈皮」也自上空降落而来，韦尔夫等人见状啧了一声。

一共出现了六只怪兽。

敌人的增援很烦人，但绝非对付不来的数量。

「先驱除怪兽！请阿伊莎大人与达芙妮大人引开楼层主！」

在判断上不允许有犹豫的莉莉迅速下达指示，让战场的方针就此成形。

韦尔夫、樱花、命与千草对付喽啰（怪兽）。

阿伊莎与达芙妮引开头目（安菲斯比纳）的注意，直到其他人将喽啰驱除干净。

「【飞舞降临】！」

而且选在绝妙的时机，「等级升华」附加到千草身上。

一看，春姬虽淌着大颗汗珠，但已经进入了下一场【九重】的咏唱。「妖术师」的支援让命等人心潮一阵澎湃，接着斩向了怪兽。

「杀退它们──────────！！」

现场奏响起激烈的剑击音律，编织出战场的乐章。

冒险者们全力以赴，舞刀弄剑。

○

他们何以能够如此坚强？

面对视野中铺展开来的光景，卡珊德拉如此心想。

（面临那样的【绝望】还能够不屈不挠…… 勇于战斗。）

那伤痕累累、双颊满是黏稠血污的侧脸，是多么勇敢无畏啊。

没有人畏缩不前，都在拼了命与怪兽战斗。

（我，已经……）

卡珊德拉办不到。

她的心仍然受到【绝望】所侵蚀。恐惧盘据她的内心深处。

反正一定又是…… 反正一定又是……

这句话不肯离开耳畔。

无力克服「噩梦」的自己严重打击了她。

就算现在如何挣扎，反正世界一定会把卡珊德拉从希望山丘推落至地狱底层。她害怕届时的绝望与悲伤，满心恐惧，手脚动也不肯动一下。

（这就是【绝望的牢笼】…… 那么，楼层主现身的大空洞（这个地方）已经化为【棺柩】了……？来不及回避死亡……？不行，我什么都无法思考……）

内心某处在苦诉着：在这里放弃一切是对的吗？

但是肉体仿佛与意识断线般不听使唤。简直就像从观众席眺望悲剧上演一样。

卡珊德拉对许多的冒险者见死不救，献出他们当成了【灾厄】的牲礼。

这也成了助长她心灰意冷的「癌细胞」。她软弱的内心在低喃：难道不该一死以赎罪吗？

她丧失了气力与战意。

卡珊德拉站不起来。

卡珊德拉无法反抗。

「──你够了没啊！！」

「──好痛！？」

就在这时。

有人狠狠打了她的侧头部，让她眼冒金星。

「达、达芙妮！？」

站在眼前的，是手握拳头、气喘如牛的闺密少女。

卡珊德拉泪眼汪汪，本来想问「你怎么会过来这里」……

「快点！帮大家！做回复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她真的发火了。

吼出卡珊德拉从以前到现在，听过最吓人的大嗓门。

由于她吼得实在太凶，待在同个岸边的春姬狐狸尾巴都跳了一下。

「噫！」卡珊德拉的嘴唇忍不住哀叫一声。

「你这个治疗师呆站原地是要干嘛啦！！楼层主战当中的最大关键就是你们这些后卫好不好！你以为这样能维持住战线吗！？前卫本来就已经人手不足了耶！」

卡珊德拉吓坏了，达芙妮眼布血丝地把她讲了一顿。

看来她似乎是看治疗师完全没在做事，气得暂时脱离战场大老远跑来这里，然后给了她一顿怒火制裁。「我还得再从这里跑回去，害我费两遍工夫耶，两遍！挑在这种赶时间的时候！」当达芙妮还在大发脾气，把卡珊德拉吓得后仰的同时，她察觉到了一点。

达芙妮浑身都是伤。

手臂或肩膀都割伤了，露出红色的伤痕。

定睛一看，韦尔夫他们也都显得疲惫不堪。

他们把「水精护布」弄得满是裂痕，肩膀上下起伏着在奋战。

「达芙妮…… 是我害的……？」

「我就是这样跟你说的啊！快点做事！」

脸色发青的卡珊德拉，低下头去，紧紧握住穿在身上的「水精护布」。她无法抬起头来看人，启唇说道：

「为什么达芙妮你们，能够对抗【绝望】呢……？」

「嗄？」

「你们都不会害怕那个【绝望】吞没我们吗……？」

面对眉头紧皱的达芙妮，她明知无法传达真正的想法，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这里是地下城，无限的迷宫。卡珊德拉等人的抵抗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

卡珊德拉问她，难道不会害怕那头将希望翻转为绝望的龙，害怕地下城的象征吗？

对于这些问题，达芙妮的凤眼竖得更尖了。

「你不会看啊！？我怕得要命，好吗！」

「咦？」

说完，达芙妮把一直在发抖的手臂摆在她面前。

面对吃了一惊的卡珊德拉，达芙妮当着她的面说：

「但还是要战斗啊！为了活下去！」

她挺出上半身，用蕴藏决心的声调说：

「绝望这个字眼可真好用呢！因为知道越是挣扎会越惨！所以可以拿这个超棒的借口当场放弃！」

「！？」

「我原本也是这样啊！可是，我有什么办法！莉莉露卡他们都站起来了，害我也开始不想放弃了嘛！」

不管会多么艰辛，都想活着回去。

她喜欢上那些同伴了，不想让他们死去。达芙妮果决地说，她的动机就这么单纯。

「你不也是一样，喜欢上那些滥好人了吗！？」

「！！」

「既然这样就帮助他们啊！替他们疗伤，保护他们啊！你跟我们都还活着！不要输给绝望这种字眼！」

达芙妮的话语等于是给了卡珊德拉一巴掌。

告诉她不准逃避现实，什么都还没结束。

听在卡珊德拉耳里，就像在说：不要屈服于尚未来临的未来──根本还没成真的「预言」。

就算再艰辛，再痛苦，也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既然身为不断接受挑战的冒险者……

没错，就算有【绝望】在等着他们──

「──面向未来（前方）！挺身面对困境！」

每次都是。

每次都是达芙妮用力推卡珊德拉一把。

她虽然不肯相信「预言」，但是会斥责悲叹畏缩的卡珊德拉，拉起她的手。

卡珊德拉很羡慕与自己恰恰相反的她，对她产生了兴趣，希望能变得像她一样。

所以卡珊德拉开始亲近达芙妮。

所以卡珊德拉心想，希望能成为达芙妮「最好的朋友」。

「…… 我……」

没时间拖拖拉拉了。达芙妮向前冲去的背影如此告诉她。

然而她那返回战场的背影，对卡珊德拉寄予着信赖。

原本呆站原地的卡珊德拉，双手握住水晶法杖（rod），抵在额头上。

再一下。

再一下下。

就再抵抗一下【绝望】吧。

卡珊德拉没能拯救许多人的性命。但她珍爱的人事物还在。

所以，再一次。

就再挺身面对一次悲剧的「预言」吧。

「──【一度拒否的天之光，解救我肤浅肉身的慈悲臂膀】。」

光芒自法杖中腾升。

发散的「魔力」放出灿烂的光辉，满溢着驱逐黑暗的温暖。

「卡珊德拉大人……！」

在同个岸边守望至今的春姬，见到这光景不禁破颜而笑。

「【代替我无人听信的话语，拯救可哀的朋俦吧。阳光啊，愿你击退毁灭】。」

她那阖眼编织咒文的模样，犹如一位祈祷者。

遭到世界屏弃的悲剧预言者再一次织就反抗之歌，接着睁大双眼。

眼光射穿的，是战况最为激烈的中央地带。

她挤出所有精神力，发动了将射程伸长至最大的「魔法」。

「【索尔之光】！」

达芙妮抢在所有人之前发觉到那道阳光的前兆，当即喊叫道：

「回复要来了！到【不冷】身边集合！」

和煦的魔力光自高空洒落在冰岛上。樱花等人中断战斗，扑进从中心往外延伸半径五 M 范围展开的圆形领域。

转瞬间，冒险者们身上的伤全好了。

「好！」

「这样就能再战一场了！」

大呼快哉的韦尔夫与命等人，气势万钧地扫荡了扑来的怪兽。

跨越疲惫状态，冒险者们的动作精彩再现。

「对不起…… 对不起！我也要再战斗一次！」

卡珊德拉一边按住胸口，一边用她最大的音量大叫。

战况越演越烈的战场盖过了赔罪的声音。韦尔夫等人没有多余心力做回应。

但是，当达芙妮于擦身而过之际砍倒怪兽的同时，卡珊德拉感觉她似乎用侧脸对着自己笑了。

「您总算重返战线啦！卡珊德拉大人您真慢！」

「对、对不起！」

「莉莉可得请您与春姬大人一起做牛做马喔！没有你们两位，这场仗真的打不赢！」

「我、我明白了！」

莉莉就跟平常一样…… 不，是比平常火气更大，硬是要卡珊德拉与春姬答应她。

不知怎地这让卡珊德拉很高兴，忍不住跟春姬一起笑了起来。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要移动了！怪兽注意到莉莉我们了！」

「是！」

三名后卫集合起来移动位置。

参加战斗的人数（成员）回归原点，达到了最大战力。

○

「这是怎么一回事！？给俺讲清楚！」

隶属于【曼尼眷族】的矮人多鲁木尔・博尔斯塔粗声粗气地说了。

地点在第 18 层「迷宫乐园（Under Resort）」。

原本跟【眷族】成员一同在安全楼层（safety point）待机的多鲁木尔，向眼前瘫坐在地的冒险者们逼问道。

「就、就跟你说『水之迷都』出现了『安菲斯比纳』啊！」

「距离下次生产间隔应该还有半个月！楼层主怎么会现在跑出来！？」

「我哪知道啊！我们也是听下面楼层逃上来的那些人这样说，就第一时间赶来而已啊！」

冲进迷宫旅店城镇「里维拉镇」的，是【疾风】讨伐队的一名成员。这些人是柏斯的小弟，之前在头子的指示下占据各楼层甬道以防【疾风】逃逸。

他们一听说到第 25 层发生的事，立刻快马加鞭全速赶路，将消息辗转送到了这个安全楼层。

「从第 25 层逃回来的那些人也还没镇定下来……！又说地下城『哭了』，又说『巨苍瀑布』染成了红色，语无伦次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只是，听说楼层是真的发生了几场惊人『爆炸』，造成迷宫区域坍方了。」

「坍方！？你说那个大到夸张的多层迷宫吗！？」

看到对方铁青着脸越说越小声，多鲁木尔也大感愕然。

多鲁木尔他们也有点头绪。几小时前，他们有感觉到地面的「摇晃」。

那不是地震，而是仿佛从下面楼层传上来的上下震动。

「假如楼层主忽视生产间隔出现，是起因自那场『爆炸』…… 那『爆炸』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是【疾风】与讨伐队用魔法互相轰炸吗？」

多鲁木尔说不出话来，身旁晃动着右手空荡荡袖管的独臂精灵──【摩迪眷族】的卢维斯神色严峻地歪扭着脸颊。

柏斯的小弟们没加入讨伐主队前往「水之迷都」，并未掌握到驯兽师（阇罗）或小混混（塔克）的所作所为，无从掌握事件的全貌。当然，在第 18 层待机的卢维斯或多鲁木尔等人也是一样。

他们就连大开杀戒的【灾厄】出现之事都一无所知。

「听逃上来的那些家伙说，【赫斯缇雅眷族】好像还留在大空洞里，跟楼层主一起……」

「啥……！？你是说他们对人家见死不救吗！？」

「这有什么办法！面临装备或人数都不够充分的楼层主战，谁都会逃走吧！」

「再说，那些怪兽也不对劲！它们到处开始鬼叫，刚才还有一群种族乱七八糟的怪兽，硬是突破了我们占据的第 19 层甬道跑走了！」

简直就像以「水之迷都」为目的地似的。

听到小弟们说出的消息，多鲁木尔与卢维斯都说不出话来。

消息错综复杂，卢维斯等人都没能厘清状况。大概就连大声嚷嚷的小弟们，能理解的部分也不到一半吧。

不过，在场所有人的脑中，都共同产生了一个字词。

──「异常状况」。

地下城内发生了「非比寻常的状况」，讨伐【疾风】一事与之相比，不过是芝麻小事罢了。

在探索迷宫方面经验老到的高级冒险者们，全都怀抱着此种相同的预感。

「这该怎么办……？要派援军过去吗？还是该先回地表向『公会』报告？」

「…… 两者都得做。不掌握现场的状况就无法可想，况且此次的『异常状况』并非光靠旅店城镇（里维拉）就能处理的问题。」

相较于坐立难安的多鲁木尔，卢维斯用聪明伶俐的面庞逐步分析状况。

目前旅店城镇有很多居民都去讨伐【疾风】，不在镇上。眼下现场 Lv. 够高，冒险者地位又高于他人的只有多鲁木尔等【曼尼眷族】与卢维斯等【摩迪眷族】成员。

柏斯那些面对史无前例的事态而脑袋打结的小弟们也静待着，仰赖他们的判断。

「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弃【赫斯缇雅眷族】于不顾！夏利欧、艾力克，拿起武器！」

「等会，卢维斯！你们受这么重的伤能干嘛啊！贝尔・克朗尼他们那边由俺们过去，你们在这里待着吧！」

「身为精灵的我们岂能坐视恩人的生命危机于不顾！还是说怎么，你是想说现在的我们只会碍手碍脚吗！慢吞吞的矮人才会拖累大家！」

「呶啊──！俺是好心才这么说，你们精灵怎么老爱曲解别人的好意啊！个性就这么别扭！」

看到都什么时候了，卢维斯等精灵与多鲁木尔等矮人还开始吵架，周遭旁人急忙想劝架，然而……

「──你们刚才说【赫斯缇雅眷族】怎么了？讲来听听。」

仿佛一把刀剑般意志坚定的声调，让他们顿时停住了动作。

「独、【独眼巨师】！？」

「【赫菲斯托丝眷族】的团长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锻造师就不能来迷宫吗？这不重要，好啦，快说与鄙人听听。」

众人转头一看，来者是个褐色肌肤、戴着眼罩的半矮人。

椿似乎是才刚抵达「里维拉镇」，脸上浮现着笑意。不只如此，她身后还有三名貌似冒险者的女性。

两名猫人，以及一名人类。

卢维斯等人虽然感到好奇，但在相当于第一级冒险者的 Lv.5 铁匠大师的催促下，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楼层主～？第 25 层发生爆炸～？而且那些怪兽的样子也不对劲～？」

「你摆这种脸也没用，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看到椿听完事情之后一脸狐疑，卢维斯正粗声嚷嚷时──

「【疾风】怎样了喵？」

一名猫人不识相地岔进来插嘴。

「你、你是谁啊？」

「喔，她跟鄙人一起的啦。这只猫好奇心很强，你们就回答她吧。」

大吃一惊的卢维斯与多鲁木尔，重新打量这些号称椿的队友之人。

她们身穿属于轻装的防具、连帽长袍与拳甲等等，武装各有不同。

毕竟是在地下城里，这是没什么好奇怪的，但…… 总觉得她们不太像是冒险者。特别是黑色毛皮的猫人与人类，至少他们在中层区域的探索据点「里维拉镇」没见过这两人。

身为冒险者还讲这种话恐怕会笑掉别人大牙，但总觉得这两人「不是普通老百姓」──

（还有这个跑来插嘴的猫人…… 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穿着红白双色战斗服（battle cloth），并手持金雕长枪。

这个唯一身穿正统冒险者装备的猫人，让卢维斯暗自感到有些眼熟。

然而她喊着「快告诉猫喵──！」咄咄逼问，使得卢维斯不得不中断思考。

「【疾风】还没落网。看样子她很可能在第 27 层，讨伐队的菁英似乎已经前去追捕了，但…… 坦白讲，现在已经不是管这个的时候了。」

「就是所谓地下城的『异常状况』？」

「怪兽的巢穴就是这样才讨厌。唉，好想赶快回去晒太阳喵～」

听了卢维斯的说明，人类与另一名猫人讲得仿佛事不关己。

就在卢维斯等人认真开始疑惑她们究竟是何方神圣时，椿点个头，开口道：

「好，第 25 层就交给鄙人我们，我们这就去瞧瞧。」

「什么！？你们想做什么！」

「没什么，鄙人我们的脚程比较快，更适合做这差事。况且现在时间宝贵，更应该由我们来。再说……【赫斯缇雅眷族】里还有鄙人以前疼爱有加的老同仁呢！」

「等、等等啊！？喂──！？」

当卢维斯与多鲁木尔高声制止时，椿等人已经跑到视野远处，就快变成几个黑点了。

一行人转眼间消失不见，离开了「里维拉镇」。

冒险者们愣愣地目送四个背影离去。

「糟糕，我们没像琉那样乔装打扮耶。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发现我们是酒馆店员？」

「那种时候只需消除存在感就行了喵。只要眼睛与声音没被记住，怎样都有办法掩饰喵。」

「我哪会暗杀者（assassin）那一套啊，又不是你。」

一行人穿越 18 层的湖沼地带，跑过大草原。

在集体移动的四人组当中，身穿连帽长袍的猫人可萝伊，与装备了拳甲的人类露诺娃出声交谈。

语调虽然轻松悠闲，她们的速度却快得不比常人。

快到在大草原上仿徨的怪兽察觉不到，就算发现了也丝毫无法拉近距离，一行人风驰电掣地横越第 18 层的中央地带。

「什么，你们是酒馆的店员啊？这年头的商家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猫们是没好到哪去，但你也不该随便跟来路不明的家伙组队吧喵……」

椿一边维持行进速度，一边笑得像个孩子。

与她并肩奔跑的可萝伊，傻眼地看向她的侧脸。

「你没听过『丰饶的女主人』吗？我觉得应该满有名的啊。」

「记得好像是蜜雅经营的店家？鄙人总是窝在『工房』里，不怎么关心世事，从不知道那儿还有像你们这样的女子！别见怪啦，哈哈哈哈！」

「这家伙有够难相处的喵……」

她们其实是赫斯缇雅等人派来的「援军」。

她们接下委托，为了解救【疾风】并进一步帮助【赫斯缇雅眷族】，而急遽组成了队伍。也就是酒馆店员阿妮雅、可萝伊与露诺娃，以及椿组成的四人小队（four-man cell）。

若是让明眼人来看，见到这可与第一级冒险者小队媲美的队伍成员，想必会大惊失色。

「所以，刚才那件事，你们觉得怎样喵？」

「不怎样，只能说跟听到的状况相差甚远。原本不是说假若【疾风】蒙冤落网，鄙人我们的差事就是协助她逃走吗？」

听到可萝伊正色问道，椿如此回答。

可萝伊是为了救出身陷险境的同事（琉），椿则是为了帮助即将铤而走险的韦尔夫等人，双方没做多少自我介绍就赶来了地下城。

然而事态却往违背她们预测的方向演变。

椿嗅到一种不太好的「气味」，皱起了眉头。

「这不重要喵！管他有怪兽还是冒险者阻挠，反正全部揍飞救出琉就对了喵！顺便把白发脑袋他们也救出来！」

一个劲地跑在小队前头的阿妮雅高声喊道。

看到这只失控暴冲猫任由战斗服随风拍打，一只手把金色长枪挥来挥去，她的两名同事都目光飘远。

「真羡慕呆瓜可以这么无忧无虑～」

「她每次不用大脑乱冲的结果，都是猫们要帮她擦屁股喵。」

「哈哈哈哈哈！鄙人倒是赞成这姑娘的看法喔！事情想得单纯点正好！」

「【独眼巨师】真是个明理人喵──！」

露诺娃、可萝伊、椿与阿妮雅的声音依序响起。

嘴上互开玩笑，速度却快到让擦身而过的冒险者们吃惊，阿妮雅等人就这样冲进了通往下一层的中央树。

○

与楼层主的战斗，如同对抗自己的「耐力」。

敌人有着轻微攻击无法伤其分毫的超大型巨躯，以及不知疲劳为何物的生命力。就算凑齐了名为魔导士的火力关键，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击倒这种对手。除非冒险者们的 Lv. 大幅高过它，否则无论如何铺排战术都容易演变成持久战。

本来像莉莉他们这种不到十人的「派系联盟」注定会陷入劣势。

但他们却试着战胜逆境。

他们死力奋战，要让胜败的天秤倒向自己。

「冰鹰！」

寒波猎鹰高声啼鸣。

左手持大刀，右手握「魔剑」的韦尔夫射出了炮击。强劲到曾让某位第一级冒险者（矮人）啧啧称奇的苍蓝流冰群将立足处逐渐减少的湖泊再次变做冰原。

不只如此，它的冰翼还振翅飞向了炮线上的楼层主。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然，「安菲斯比纳」喷出了「红雾」将其抵销。

炮击威力强到用身上的「铠甲」不足以抵御，必须往前方喷射成「盾牌」才能撑过。右龙头被迫吐出大量「红雾」，一副难掩烦躁的模样对锻造师青年发出了怒吼。

它那白色躯体有一部分受了冻伤。

「韦尔夫大人！用冰属性『魔剑』对付身为水龙的『安菲斯比纳』效果有限！请尽量少攻击！」

「我知道！…… 反正这家伙也到极限了。」

韦尔夫视线往下，看了看右手。

劈叽一声，魔剑「冰鹰」冒出了裂纹。

莉莉看到这一幕，明白到状况已是刻不容缓，于是加快了攻击速度。

「春姬大人，请给予支援！卡珊德拉大人请先替阿伊莎大人他们做回复，然后再照顺序帮命大人他们回复！」

「【其力量，其器皿，无数财宝与无数心愿──】」

「【代替我无人听信的话语，拯救可哀的朋俦吧──】」

就在莉莉的身后，两种「咏唱」互相交缠。

身为后卫组的春姬与卡珊德拉不停吟唱咒文，持续支援前线。如今小队里没有堪为炮台的魔导士，她们的贡献无庸置疑地掌握了战况走向。

特别是替小队进行超能强化（boost）的春姬，更是有着亮眼的活跃表现。

「等级升华」的次数已经进入了第三轮。在一般战斗中容易成为包袱的少女如今可说是大展长才。尽管相对地魔法灵药（magic potion）也以惊人速度消耗到即将见底，不过莉莉感觉得出来，继续维持现况的话有机会得胜。

（如果它做出跟那只「漆黑歌利亚」一样的事来…… 那莉莉可真的要哭叫发火了。）

她不禁拿以前对抗过的「异常状况」与现况做比较。

「迷宫孤王」身怀自我再生能力的噩梦足以击垮人心。莉莉此刻成了拼命发号施令赚取伤害值的指挥官立场，深深地体会到了这点，也明白了那场第 18 层的战斗有多令人绝望。

然而视线前方的水龙没有那种秘招。应该没有。会有才怪。莉莉一边继续指挥，一边诅咒般地默祷。

（「安菲斯比纳」没有秘招，所以最可怕的还是烧夷苍焰。要是落入那个的火海之中，局势会整个颠倒过来。）

──除了莉莉之外，阿伊莎也在动脑思考。

双头龙最可怕的炮击，一旦中招就会化做无法扑灭的地狱之火，造成致命伤。光是稍微延烧到手上都会惨不忍睹。

虽然她已经要求韦尔夫等人针对烧夷苍焰做最大戒备彻底闪躲，但现在只要有任何一人脱离战线，就要全军溃败了。

（为了安全起见，我是有摸来了几份亚丝菲的灭火剂……）

有几种方法可以扑灭那种烧夷苍焰。

最具代表性的方法是欧拉丽最优秀的治疗师──【迪安凯特眷族】的【战场圣女（Dea Saint）】阿蜜德・特亚萨纳雷调制的灭火回复剂。这在攻略「下层」时是一份难求的道具（item），在灭火的同时还能治愈烧伤的肌肤。为高级冒险者提供了「安菲斯比纳」的攻略基础，可说是那位治疗师的一项伟大功绩。

而有一件事大家不知道，就是【万能者（Perseus）】也开发了同样的魔道具。

那是向官方谎报 Lv. 与到达楼层的【荷米斯眷族】成员亚丝菲，于初次见到「安菲斯比纳」的时候吓得要命而着手开发的产物。

这种只限派系内成员使用的机密魔道具尽管没有回复效果，但在消火效用方面却是挂保证的。不同于前者的灭火回复剂，它的用途较广，对烧夷苍焰以外的火焰攻击也有效。

「看招！！」

「呜呜呜……！」

在被摇曳苍焰烧成酷暑地带的大空洞内，阿伊莎任由汗水流下，斩向了「安菲斯比纳」。楼层主掩饰不住体力的削减，只扭动脖子躲避攻击，但大朴刀破坏龙鳞的一击使它痛苦挣扎。

再一波攻击就能推翻力量平衡。阿伊莎有了如此确信。

（春姬的【万宝槌】持续时间最长十五分钟。而下次能够发动「魔法」的所需间隔（interval）为十分钟多一点…… 只要再撑十分钟，「等级升华」的人数就会更多！）

自娼妇时期就在照顾春姬，战斗时也与她搭档过的阿伊莎，十分熟知春姬「魔法」的特性。这是利用效果维持时间与冷却时间的差距，在大约五分钟之间，让拟似升华（rank up）的人数多加一个。虽然会增加春姬的负担，但只能要求她忍耐了。

阿伊莎瞥一眼后方的湖岸。

尽管隔着一大段距离，春姬仍然接收到阿伊莎的视线，就好像明白她的打算般点了点头。

──真的，神采越来越焕发了。

看到少女毅然决然的神情，阿伊莎笑了一笑。

为现世悲叹不已的少女已经不见了。

（最重要的是，我们这边有──）

就在这时，樱花等人大叫了起来：

「它潜水了！」

「安菲斯比纳」一边掀起大浪一边潜入水中。

这招强力的水中攻击平常会让冒险者们胆战心惊，然而现在……

「命！」

「是，正在往西侧移动！南边…… 不，东边！莉莉大人，请你避开！」

这招也被命的【八咫黑乌】完封了。

「安菲斯比纳」准确无误地撞碎冰块现身，但莉莉等人第一时间避难，有惊无险地平安脱身。反倒是喽啰（怪兽）们被卷入了激烈冲击。

随之而来地，有个身影抓准楼层主探出脸来的瞬间疾驰而去。

正是借由索敌能力，展现出近乎未卜先知般身手的命本人。

拔出的是长刀〖春霰〗。

较长的刀身（攻击距离）虽有损于运用的灵活度，但在对付大型级敌人时却是无与伦比的武装，堪称施展「必杀技」时的最佳利器。

身缠「等级升华」光粒的武神门徒，于跳跃的同时将腰肢扭转到极限，拔刀了。

「【绝华】！！」

自刀鞘迸发的心技一体斩击将龙鳞从中断开，终于深深砍伤了右边的脖子。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从脖子中段位置喷出鲜血豪雨的「安菲斯比纳」发出了凄厉惨叫。

这招无庸置疑地造成了沉痛打击。韦尔夫等人看到那幅光景，都欢呼出声。

（没错，只要有【绝†影】在，就连来自水中的棘手攻击都防得了！）

兼任前卫与索敌的全能冒险者（all-rounder）命，在这一刻发挥了她的真正价值。

能够即刻发动炮击，连立足处都做得出来的超强「魔剑」。

加上命能够侦测敌踪的「技能」。

两者巧妙结合，使得他们虽只是不到十人的小队，却能与「安菲斯比纳」打水上战打得毫不逊色。

这次的战斗，命与春姬是同样重要的「关键」。

（其他怪兽也没多厉害，随手就能打倒！）

「火炎石（炸弹）」的大破坏造成迷宫地带崩塌，让喽啰（怪兽）无法涌进大空洞也为阿伊莎等人带来了优势。换做平常的话，除了应付「迷宫孤王」，还得另外分出人员处理怪兽，但只有这次不用顾虑这点。

阿伊莎的大朴刀斩飞「大水蛇」的胴体，剩下能看到的怪兽用一只手就能数完。

「欸，这样看来该不会…… 打得赢吧？」

「是啊，想不到只要有那种强到爆的『魔剑』，即使在大空洞也打得来呢。」

达芙妮在阿伊莎这边着地，与她背对背地问道；阿伊莎点了个头。

受伤的「安菲斯比纳」明显地消耗了许多体力。最好的证据，就是战斗初期那样大喷特喷的烧夷苍焰开始发生「后继无力」的现象。

本来水龙楼层主可以中断与阿伊莎等人的战斗，躲进湖底静待体力恢复。那对现在的阿伊莎等人而言是最吃不消的战法。

但假如猎物趁这段期间逃走的话呢？

毕竟一旦真有需要，阿伊莎等人可以沿着断崖绝壁爬上爬下，要去第 24 层或第 26 层都行。无视于原本的出现时期现身的楼层主，同样无视于平常的行动原理，以「铲除」冒险者们为优先。至少阿伊莎看起来是这样。不除去这个隐忧，敌人恐怕不敢悠哉悠哉地休息。

莉莉她们为了躲避怪兽袭击而在岸边不停移动，掩护在冰河上战斗的韦尔夫等人。一旦有需要，莉莉也可以用带在身上的短剑型「魔剑」应付敌人。

韦尔夫等人也在冰河「小岛」上移动，断续地不停攻击楼层主。

一切要素全都契合。

战况于我方有利。

可以用这个人数（小队），打倒下层的楼层主（安菲斯比纳）。

（能赢。）

阿伊莎如此确信了。

竟然确信了。

这里是地下城。是无限的迷宫。

她忘了在这里，没有事情是绝对的。

「──────」

四只龙瞳布满血丝。

逐渐累积的损伤、慢慢流失的鲜血，以及最重要的是这群微不足道，却胆敢威胁自己这头「龙」的劣等冒险者。

所有事情都激起了「安菲斯比纳」的怒气，焚烧着它的庞大身躯。

围绕身边的所有现象，都触到了水龙的逆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双头同时大吼，猛烈地沉入水中。

划水的巨大鱼鳍泼溅出激烈水花，韦尔夫与樱花准备接招。

「又来了吗！」

「命，有劳了！」

「是！」

【八咫黑乌】发动。能力值的知觉网不会放过往脚下潜水的巨大反应。

她追逐着怪兽的行踪，正要对同伴喊出指示时──就在下一刻。

命整个人僵住了。

「────」

与之同时，阿伊莎的时间也暂停了。

她长年培养的冒险者本能，敲响了警钟。

每当与楼层主交战之际，总是将它引诱至有利地形的阿伊莎，从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不，就连至今讨伐过「安菲斯比纳」的历战冒险者们，也没能掌握到这点。

不知道当在大瀑布流泄的「大空洞」战斗时，被逼入绝境的水龙会采取何种行动。

不知道它会以何种「异常状况」歼灭敌人。

（它游向瀑布──）

命的知觉网掌握到水龙的移动轨迹。

它对冒险者们不屑一顾，一直线地，往北边的大瀑布飞驰而去。

其骇人的气势，跟它从第 27 层游上这第 25 层的时候一样。

下个瞬间，它撞碎冰河，一边泼起庞大浪潮，一边冲进「巨苍瀑布」。

韦尔夫、莉莉、春姬、樱花、千草、达芙妮与卡珊德拉，都看见那白色身影在雄伟瀑布中逆流而上。

只有命与阿伊莎，发觉到了敌人的企图。

但是，太迟了。

在「巨苍瀑布」上鲤跃龙门的「安菲斯比纳」，自瀑布的顶端，让它的巨大龙躯跃上了高空。

「──────────────────」

声音消失。

连飞瀑演奏的轰然巨响也不例外。

耳朵变得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冒险者们，在停滞的世界里，看见了那个在遥远头顶上方腾跃的身影。

明明是不具双翼的水龙，那只怪物却飞上了天空。

打碎静止的时间长河，大瀑布演奏起恐怖的合唱。

不消多时──「安菲斯比纳」直坠而来。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韦尔夫扯开嗓门大叫之后，楼层主狠狠撞进了湖泊的正中央。

撞击声大到仿佛整个世界都裂开了，树根圆顶被轰个粉碎。

与刚才大树坠落不可相提并论的大质量巨块，替整个楼层…… 不，是整座「水之迷都」带来了剧烈震动。

转瞬间巨浪掀天，冰河上能称为「小岛」的所有「小岛」一个个翻覆。

阿伊莎等人千钧一发逃出坠落中心地，被吹飞出去，沉入了水中。

岸上的莉莉她们跟大浪一起被砸到了墙边。

就连岸上或水上摇曳的苍焰都被怒涛吞没，在狂涛巨浪之下化做海里碎藻。

简直就像从容器中满出的葡萄酒一般，流往第 26 层的蓝翡翠色（emerald blue）浊流四处漫溢。

这阵过度强烈的冲击，让整个大空洞迸开了深深的裂痕。

「唔，啊────」

离楼层主「坠落攻击」最近的，是命。

她是明确地遭到「安菲斯比纳」盯上了。攻击产生的冲撞余波与冰块将她撞飞，贯穿水面，逐渐沉入蓝水世界之中。

头部的伤口在水中形成红烟。她血流不止。

命的意识朦胧恍惚。

而且就像落井下石一般，扑进视野的光景逼她接受噩耗。

好几条巨大鱼类，急速往她这边接近。

──「突袭怪鱼」！

不同于大水蛇（aqua serpent），这种鱼类怪兽上不了陆地。它们就像期盼猎物落水已久似的，速度猛烈地冲往命的身边。

它们暴露出锐利的大獠牙，咬碎了她的右肩头。

（呜──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一条，又一条。

左臂、右腿加上肩膀，共有三处被它们紧咬不放。

她那遭受丑陋怪兽簇拥，沦为獠牙饵食的模样，甚至像是受到了怪物的凌辱。水嫩肢体冒出鲜血，穿在身上的「水精护布」也仿佛发出尖叫般逐渐破裂开来。

将不成声响的惨叫变作无数气泡，命的身子与怪兽们一起坠入水底。

最后映入她眼眸之中的……

是存在于正上方的巨大身影，正准备浮上水面的龙腹。

「咳恶，呕恶！？…… 该死！？」

韦尔夫攀住硕果仅存的「小岛」，猛地突破水面。

他大吸一口空气后，连同自喉咙逆流而出的水，将咒骂一并吐出。

大空洞的情况可谓怵目惊心。

水面简直就像暴风雨中的海洋般不住地卷浪翻波，水量明显地锐减。冰河上的群岛碎裂得七零八落，方才自己与同伴们打斗过的战场原形尽失，全变了个样。抬头往正上方一看，只见树根圆顶空出了个巨大天窗，仅存凄惨的残骸。

在可比陨石的惊人威力下，大空洞连四方壁面都迸出了裂痕。

原本已经有所损伤的地下城更进一步地崩毁，无可计数的水晶碎片自天顶洒下，在水面形成许多涟漪扩散开来。

「呼，呼……！」

「简直胡闹……！」

达芙妮、千草还有樱花抓住漂浮的冰块或树根碎块，也从水面露出脸来。

所有人都受到了跌打损伤或撕裂伤等等，无一例外。

甚至有人丢失了大刀或弓箭等武器。

「卡珊德拉大人……！」

「呜……！」

岸边也一样蒙受了灾害。

卡珊德拉挺身保护莉莉与春姬，背部遭到冰块直接击中而倒下。在浸水的周遭地形中，莉莉的背包挂在水晶簇（cluster）上。

冒险者建立起来的胜利阵形，被粉碎得体无完肤。

「命……？命呢！？」

第一个发现同伴人数短少的，是千草。

当韦尔夫等人勉强爬上少数几个冰块立足处──表里整个翻了过来的大型「小岛」时，失去了弓箭的她频频左右张望。

「不会吧…… 命──！？」

少女仿佛撕裂丝绢般的尖叫，没有得到回应。

而达芙妮不幸地看见了。看见视线前方，无数的气泡染红了水面。

她脸孔僵硬，呆站原地，不幸地察觉了少女的下场。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头该死的臭龙……！」

与此同时，落入湖中的双头龙浮上了水面。

对着龙瞳依然满布血丝的楼层主，爬上冰块的阿伊莎竭尽所能地破口大骂。

龙的双头毫不留情，对战线瓦解的冒险者们进行追击。

左龙头喷吐出了烧夷苍焰。

「！？」

「快躲开────！」

苍焰追赶着跳跃闪躲的冒险者们，已经是盲目地横冲直撞了。

好几道苍焰根本没仔细瞄准就射来。阿伊莎从一个「小岛」跳到下个「小岛」，达芙妮不顾一切地跳进水里。

疯狂失控的水龙对着四下持续喷出烈焰，打算把一切事物统统烧尽。

水晶逐渐融解，热浪充斥四下，就连残存的空气都愈渐稀薄。

有翼怪兽们在哭叫。它们想远离漫天飞舞的火星而逃往迷宫地带，却被从天顶掉下来的水晶块砸中，就这么落入苍焰火海之中。

冒险者们按住喉咙，内心不寒而栗。

为了圆顶残骸遭到火舌延烧，建构出「火焰牢笼」而战栗。

「水之迷都」最上层的第 25 层，散发出苍蓝火光。

然后。

一发苍焰，往莉莉她们待着的东北湖岸开炮了。

「────」

扶起少女治疗师的莉莉，看到了那进逼而来的火蛇。

她和卡珊德拉都被热光照亮脸庞，当场冻结。

躲不掉。

结束了。

就在莉莉与卡珊德拉即将屈服于苍蓝的死亡光景时……

「！」

一阵冲击撞上了两名少女的背部。

「什──」

「春姬小──！？」

莉莉与那注视她们的翠绿眼眸，四目交接了。

看到那用微薄力气用力推开她们的纤纤玉手，卡珊德拉大叫出声。

一瞬间之后，苍焰通过眼前，让她们再也看不见狐狸的身姿。

她就这样残酷无情地，被火焰浊流吞没了。

「春姬大人────────────────！？」

岸边燃起一片火焰冥海。

莉莉的惨叫，被业火的巨浪盖过了。

「──春姬……」

不幸目睹到那幕光景的阿伊莎，愣怔地低喃。

她就像被吸引至东北岸边一般到达那里，呆站在那片火海前方。

就连双膝跪地的莉莉或是瘫坐在地的卡珊德拉，都没有映入她的视界。

身为第二级冒险者的她头一次露出了破绽。

但那已经无关紧要了。

因为双头巨龙，早已决定要将大空洞内的所有存在毁灭殆尽。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狂暴的火焰奔流永无平息的时刻。

简直就像天灾一样凶猛发威。

苟延残喘的冒险者们，仰望着连声发出双重咆哮的龙族楼层主。

「已经没希望了吗……！」

逃离烈焰站在浅滩上的樱花，一只手握紧〖皇刚〗。

从水中爬上岸边的达芙妮一拳捶向地面，罕见地表现出激动情绪。

汗流洽背的韦尔夫也在眉宇之间流露苦涩情感，瞪视着以苍蓝猛火为背景的龙。

千草眼见两个朋友已然消失踪影，遮挡眼睛的浏海之中流下串串泪滴。

「…… 命──────！春姬────────！」

将打乱心绪的激扬情感化做吼叫，樱花燃烧着悲愤。

气的是极尽暴虐之事的楼层主，是什么也没能守护住的自己。

失去故乡自幼至交的男子，在充斥内心的【绝望】之中怀抱起怒火。

「春姬…… 可恶的王八蛋──！」

阿伊莎也一样。

身旁的莉莉与卡珊德拉还没能站起来，只有她咬紧牙关，转头看向双头龙。

女子的拳头在发抖。但女战士的本能拒绝让她终日伤悲。她绝不允许自己露出流泪的柔弱模样，这可以说是某种自暴自弃之举。

用怒气改写在胸中空出大洞的失落感，女子独自瞪视楼层主。

樱花，与阿伊莎。

他与她不去正视【绝望】，准备投身失去胜机的战斗，两者虽有着差异，但心里想着的都是那两名少女。

他们将这份感情转变成宁为玉碎的斗志，发誓即使要付出生命也要砍下那头龙的首级，用不劣于苍焰的业火烧尽了身躯。

那是勇猛的意志之火。

所以……

「──【自天降临，一统大地】。」

那段「诗歌」……

「【──变大吧】。」

只有他们察觉到了。

「「──────」」

只有未曾失去斗志的男子与女子，听见了在业火低吼声深处响起的，两名少女的「歌声」。

○

（那是──）

樱花看见了。

当所有人都停住动作，呆站原地时。

只有直到最后都不曾放弃战意的他，捕捉到了「那个」。

捕捉到隐藏在照亮楼层的苍蓝火光中，让水面变得幽微朦胧的「光带」。

捕捉到在火星飘舞的半空中，形塑出轮廓的那阵「光辉」。

（剑──）

紧接着。

樱花疾驰而出了。

「锻造师！射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激昂的诉求摇动了韦尔夫的手。

看到在视野边缘猛然飞奔的樱花，他就像受到推动般，焦躁地，不肯服输地，双手握住了剑柄。

──要你啰嗦，少来命令我，我可是相信你喔。

正因为是习惯跟樱花斗嘴、互看不顺眼的韦尔夫，才能即时行动。

他说什么也不愿承认，但正因为他是樱花的「恶友」，才能高举那把「魔剑」劈下。

「冰鹰！！」

冰炮飞射而出。

施展出的「魔剑」呐喊在湖泊中制造出林立的冰柱，一路上连苍焰都加以驱散，勇往直前。

「哈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菲斯比纳」将那视为一大威胁，右头部朝前方喷吐出最大功率的红雾。

狂刮的暴风雪向前冲撞，雾气四处弥漫，苍红二色激烈交锋。

迸出裂痕的「魔剑」让韦尔夫眯起一眼。

冰炮突破浓雾冰冻了龙的部分身躯，风雪余波使它眯起眼睛，企图从另一个头喷出反击烈火。

下个瞬间……

「【神武斗征】。」

那声「咒文」清晰地响起了。

「────」

「────」

那是绝不可能听见的诗歌。

是在水中响起，化做泡沫消失，本来不该传达到的迎神之声。

但是，他们的确听到了。

冒险者们与龙，都感应到了那声音。

照亮水面的「光带」变作「同心圆」，将龙关在其中。

凭空诞生的「光辉」化做「深紫光剑」，君临众人头上。

双头巨龙过度戒备「魔剑」，已将红雾吐息当成「盾牌」展开在前方。

此刻，它那龙身不具有雾之「铠甲」。

就在「魔剑」应声破碎，「红雾」消失的瞬间……

她咆哮了：

「【布都御魂】！！」

○

波光粼粼的水之世界，宛如幻想的片段般，映照出几分钟前的光景。

「【呼唤至尊之名…… 诚惶诚恐……】」

獠牙深深插入的少女肩膀在痛苦哀叫。

皮肉被咬掉的少女左臂在高声痛哭。

随时可能断裂脱离的少女右腿在失声尖叫。

伤口很深，而且血流不止。意识模糊不清。

遭到怪兽啃咬沉往水底的命，已经无力再战。

所以，她编织了「祷词」。

「【攻无，不克的…… 我等武神（神祇）…… 尊贵，九天的导护啊…… 赐予，卑微此身…… 巍然贵体的，神力吧……】」

在与身体一同沉入黑暗的意识当中，她结结巴巴地，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心中只惦念着一件事，就是不曾离开脑海的战友。

「【拯救吧，净化之光…… 破邪之，刃……】」

唱着祛除邪恶，唤来光明的破魔之歌。

「【横扫吧，平定之太刀…… 征伐之灵剑……】」

招来扫荡名为【绝望】的毒素，将众人导向胜利的武神灵剑。

为了给予战友这份力量，她歌唱了。

「【今于此地…… 以吾命，招来……】」

就在这时。

『命──────！』

她仿佛听见了摇荡水面的叫喊──呼唤自己名字的，樱花的声音。

紧接着，视界烧到白热。

还没放弃！

还没放弃！！

自己也好，他也好，都还没放弃！

那个总是勇敢奋战的武士！

那个无论何时总是保护同伴，坚强地战斗至今的壮士！

还没！还没！！

她咬紧牙关。

用唯一自由的右手，用上仅存的力气握拳。

「【自天降临，一统大地……】！」

命目眦尽裂，一双眼眸再度蕴藏光彩，勇猛地吐出了气泡。

精神恍惚的头脑无法驾驭这一击。

在水中无法目测敌人位置。

但是，如果是漂浮于视线前方的那个巨大身影，如果就在自己正上方的话。

那就能卷入攻击之中。

「【神武斗征】──」

水底出现了「同心圆」。

泛滥的「魔力」惊动了成群巨鱼（怪兽）。

朝向隔着水面的前方产生的「光剑」，命咆哮了：

「【布都御魂】！！」

领受敕命的深紫之剑贯穿楼层主，令「重力结界」显现于世。

「～～～～～～～～～～～～～～～～～～～～～～～～～～～～～～啊嗄嗄！？」

骇人的力量压到了「安菲斯比纳」身上。

一旦它没能察知到「水中咏唱」，就没有任何手段能躲避直接攻击。而它那失去了红雾「铠甲」的龙躯，根本没有办法能抵御重压魔法（布都御魂）。

足以碾碎龙鳞的重力当头压下，把两条脖子猛地按向水面。

可怕的是，暴露在异常产生的重力之下，就连湖泊中心都出现了奇妙的凹陷。

「咕唔呜呜呜呜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楼层主正下方发动「魔法」的命也遭受重力洗礼，身体逐渐被压坏。

从咬紧的牙缝之间，不停地漫溢出大量的泡沫。

巨大怪物还没倒下，渺小人族的身体会先逐渐毁坏。

（──赢不了。）

视界仿佛被涂抹掉一般渐渐凹陷。

啪叽！纤嫩手指应声折断。

体内五脏六腑扭曲变形，血雾自唇间溢出。

但命无论如何就是不肯解除「魔法」。

（必须赌上性命，否则──赢不了！）

少女吠吼着觉悟，燃烧自己的生命。

身体被骇人重压拍落坠落的水底，冒出数不尽的裂痕。

遭受波及的成群「突袭怪鱼」被用力挤压，眼球自眼窝中弹落，肉体演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被压溃。

就在一条巨鱼被剥离右肩的瞬间，命一边反抗重力，一边为了掌握胜利，将手伸向了水面。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别想逃，我绝不会让你逃掉！

命用血丝如网的双眼定睛注视敌人的身躯──摇荡的水面前方。

相信待在水上世界的战友。

心中想着呼唤了自己的，武神宗派的那位同辈。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疾驰。

樱花踹碎水晶，往大空洞中心扩展开来的紫色结界迈进。

「命！不要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一个跳跃，降落的地点是树根残骸。

在屡次的攻击下，大树圆顶已变得残破不堪。而且还受到苍焰蔓延燃烧，如今形成了一座火焰迷宫。汹涌奔腾的火舌不停焚烧着重重交错的粗壮树根。

但是樱花没有停下脚步，没有犹豫，一边被大量火星缠扰全身，一边在大空洞的中空回廊里向前冲。

他在唯一幸存的树根，仅仅一条的道路上疾走──飞跃。

就在韦尔夫等人的瞠目注视之下，他高举大战斧过头，跳进了展开的「重力结界」。

「唔──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视界猛地下沉，恐怖的重压狠狠从樱花背上将他拍落。

他从被结界禁锢的巨龙正上方，承受着同一种重力，急速下降。

即使经过「等级升华」，樱花的攻击仍不足以砍下「安菲斯比纳」的首级。

既然这样──就再借用少女的「重压魔法（力量）」，将自己化做「断头刀」。

「！！」

在即将使出那「一击」的前一刻。

樱花的意识飞往了过去。

远征前，并非只有命或千草得到建御雷传授了「技巧」。

樱花也寻求了「必杀技」，好配得上不惜欠债也要向高级铁匠（韦尔夫）买下的〖皇刚〗。

破晓前的微暗时刻，樱花呈现大字形躺在宽敞的中庭里。

在身心俱疲的樱花面前，教导他「技巧」的武神告诉过他。

这招虽单纯，却是极致。

必须将容貌魁伟的庞大身躯每一分力量皆注入其中，是只有樱花才办得到的大招。

只要在正确的时机，凭借着正确的呼吸施展，就能成为「屠龙之牙」。他说。

那尊武术之神确实这么说过。

上半身扭转半圈，以塑造漩涡之势。

即使受到重力之压迫，他仍从肺腑深处吐出气焰代替火星。

面对进逼而来的龙头，宛若咬噬一切的獠牙，樱花解放了那招必杀技。

「『虎噬』！！」

斩断。

「──────嘎嗄！？」

高声呐喊的银光辉耀在楼层主身上一闪而过，贯穿龙鳞，切开皮肉。

血沫之花盛开绽放。

红眼的右头部脱离了脖子。

几乎于同一时间，重力结界也如用尽力气般遭到了解除。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冒险者向下坠落，巨龙脸孔翻着白眼，巨大水柱拔地而起。

成对的头部遭到砍断，左龙头发出了叫唤。

○

（这是──）

阿伊莎听见了。

「【其力量，其器皿，无数财宝与无数心愿】──」

在苍蓝烈火发出的轰轰呻吟之中。

只有聆听少女「咏歌」次数比任何人都多的她，拾起了那铃铛般的琼音。

「【直至钟声告知的那一刻，请享受荣华与幻想吧】。」

在骇人火海的中心地。

受到让一切尽归灰烬的苍焰包围──坐地的春姬依然在歌唱。

「黑巨人防护衣（歌利亚长袍）」。

将莉莉她们推开后，春姬于遭受烧夷苍焰吞没的前一刻用它盖住身子，趴到了地上。

这是不会战斗的「妖术师」最初也是最后一次急中生智。岂止纯粹的打击或斩击，就连雷击或风雪也能撑过的防具有如铜墙铁壁，纵然是楼层主的火焰奔流也无法将之烧尽。

（──身体…… 好像要烧光了。）

然而，致命性的酷热依然存在。将人与怪兽尽皆焚尽的赤炎世界如同地狱。

纵使长袍能保护内侧的装备者不被火势纹身，人世间不该有的灼热高温仍然毫不手软地袭来，将春姬的意识当成蜡一般慢慢融化。

火舌吹动玩弄着防护衣（长袍）的表面，瀑布般的汗水源源不绝地沿着白皙玉肌滑落。

火焰仿佛随时会从她那纤瘦喉咙中满溢而出。

（──不，不！我宁愿烧尽！我宁愿变成灰！）

即使如此。

将防护衣当头罩下跪坐的少女，仍阖着眼睛继续歌唱。

（只要能从灰烬之中──将这首「歌」传达给她就好！）

春姬将自己仅剩的精神力注入其中，编织咏唱的乐章。

心里想着「她」那副一定正在等待着春姬「咏歌」的容颜。

──你只要歌唱就够了。

几年前，在美神派系（伊丝塔眷族）进行远征时，「她」如此对春姬说过。

春姬尽管有过前往「深层」的经验，却几乎没见过地下城的景观。因为她总是被塞进坚固的笼子里关着，让亚马逊人们运着走。

那就跟武装或道具一样。

在有需要时拿出来，任由战斗娼妇们使唤。

事实上，她们不曾要求春姬做比道具更多的工作，也没得要求。

──我们没期待你做其他任何事情，你只想着唱歌就好。

面对鲜血与肉片乱飞的战场时，春姬只会吓得双眸含泪呆站原地。能维持清醒撑下去就已经不错了。

躲在竹帘后头的贵人，在残酷凶恶的地下城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所以她只能歌唱。被人催促使用藏于己身的最强秘法，只能一边陷入精神错乱，一边连连呕吐，用颤抖的嘴唇编织出诗篇。

──只要你的歌声晚一秒钟，我们之中就会有人没命。在深层（这里）就是这样。

太残忍了。

好几名强壮的女战士手脚被打飞，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就连第一级冒险者（芙里尼）都呕着鲜血身受重伤。

她软弱无力地被赶上战场，明明没有任何心愿，却被强制承担生命的责任。

对于一个不甚熟悉世间暴力与残酷现象的黄花闺女而言，这些景象只能用噩梦来形容。

如果说春姬从未恨过她们，那就是说谎。

──哎，我想你应该很恨我们吧。

──你可以对我们见死不救没关系。

最后，「她」……

阿伊莎弄得半个身体满是血污，别开目光，蛮不在乎地如此告诉了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遭到樱花以必杀技砍飞右头的「安菲斯比纳」怒不可遏。

只要还留有一颗头，双头龙就不会停止活动。而如今重力结界已遭解除，再无任何事物困住楼层主。左龙头的苍蓝眼瞳每个角落都布满血丝，将巨颚张开到几乎要撕裂嘴角。

前所未有的苍蓝强光，集聚于它的口腔。

它将「龙肝」里的烧夷体液一滴不剩地注入其中，准备吐出如假包换、最后也是最大功率的烧夷苍焰。

韦尔夫与达芙妮接在樱花后面展开追击，试图砍下另一颗头，但是来不及。

烧光大空洞整个区域的巨龙炮击速度更快。

莉莉等人茫然而立，看见了毁灭的光芒。

欲烧尽一切的破灭象征，烧灼了冒险者们的瞳眸。

然后。

就在这时，只有阿伊莎一个人……

在无论是狂奔还是歌唱都无法阻止巨龙强火的极限状态中，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或者是受到引导般，摆出了前倾姿势。

阿伊莎宛若伏地蓄力的黑豹，选择了「突击」的姿态。

──我无法见死不救。

春姬对阿伊莎的回答，是声泪俱下的沙哑嗓音。

那是因为软弱怕事的少女没能做好觉悟，无法承受生命的重担。

是因为尽管只有棉薄之力，就算只有她一个人，战场上依然有着她想帮助的人。

──我要歌唱，直到我魂飞魄散为止。

所以春姬发了誓。

所以春姬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变大吧】。」

所以，这篇咏唱一天比一天不断加快了速度。

「！？」

那波「魔力」的高涨攫取了小人族的惊愕。

那阵歌声让行使过多次「魔法」的治疗师大感战栗。

自火海正中央诞生的金光大锤，替巨龙双眼染上了震惊之色。

加速进行的咒文，将苍焰的蓄力（charge）远远抛在身后。

「高速咏唱」。

此乃魔导士的基础，也是奥秘。

追风逐电的咒文建构将解救同伴于水火之中，带来胜利的祝福。

这是只会歌唱的春姬磨练起来的明确「技巧」。

是被人使唤过最多次的「妖术师」修练出来的唯一能耐。

编织过成千上百次咒文的春姬，咏唱速度──唯有这一点，凌驾于「高级魔导士」之上。

「【啖食神馔（神祇）的这身躯，赐予神祇的这金光──】」

春姬的歌声奔逸于战场。

她抛开本来应该留心的安全性，以速度为最优先，尽管随时可能点燃导火线引发魔力误爆（ignis fatuus），她却摆脱这些疑虑。

没错，春姬只会歌唱。

既然如此，她就赌上全心全力，将编织速度快过一切的歌声送给勇敢的冒险者们。

「【上至木槌下还土地，愿您受到祝福】！」

春姬霍地睁开双眼，定睛注视着伫立于苍焰之海前方的，那位女战士的背影。

「【变大吧……】！」

霎时间。

阿伊莎身体向前倾倒，头也不回地起跑了。

「给我！春姬────────────────────────────！！」

咆哮响起的同时，无柄光槌落到了亚马逊人身上。

「【万宝槌】！」

闪光（spark）似箭如梭，数不尽的光粒掀舞翻滚。

获得等级升华之光的褐色身体发出咆哮，断然进行了撕裂极限的加速。

化身为金光之箭。

她把水晶地面当成沙地一般踢踹，在火星飞舞的空间中穿出孔洞，朝向蓄积苍蓝火团的巨龙冲杀而去。

「──────」

原先愤怒到失去理智的双头龙，发现了自己的失算。

在准备炮击的过程中，本来负责迎击敌人的另一颗头已经分家了。再也没人能保护剩下的另一颗头。

最重要的是，那个亚马逊人骇人的奔行速度。

以 Lv.4 能力赶不上的时间与距离，由 Lv.5 的猛力冲刺来颠覆。

「道路」也没少。

在湖面上搭建出的，通往巨龙的单一道路。

那是以最后一击为代价碎裂四散的，魔剑「冰鹰」制造出的冰原大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冒险者的咆哮与龙的炮声互相重叠。

达到临界点的吐息，企图连同疾驰而来的女战士将大空洞烧个精光，威力即将获得解放。

然而阿伊莎与春姬的光芒更快。

一闪。

阿伊莎一跃而起，残影斜着一闪而过，高速通过了楼层主脖子的中间位置。

巨大龙鳞破碎飞起，粗壮的脖子被深深砍伤。

很快地，自体内经由脖子集聚至口腔的苍焰，便从被割开的伤口猛烈地喷发出来。

「～～～～～～～～～～～～～～～～～～～～～～～～～～～～～～啊嗄嗄！？」

恰如破损的自来水管一般，喷出的烧夷苍焰让整个龙躯起火燃烧。

遭到自己火焰焚烧的「安菲斯比纳」宛如坠入炼狱般痛苦挣扎。岂止是特大号的吐息以失败告终，还反被对手利用「误爆」；它连流出的血液都被烧焦，发出凄厉惨叫。

「──【来吧，蛮勇之霸主】！」

阿伊莎没有停止进击。

「【英勇的战士啊，魁伟的豪杰啊，贪婪暴戾的英杰啊】！」

她在降落于湖上冰块的同时，疾驰而出，再度斩向「安菲斯比纳」。

阿伊莎一边奏响高亢的「并行咏唱」，一边发动惊涛骇浪的高速乱打，阻塞水中这条退路。

「【欲得到女帝（王者）的帝带（腰带）就证明吧。满足我，贯穿我，灭杀我做为证明】！」

她踢踹「冰鹰」余波制造出的高大冰柱，连续进行移动，凭借着岂止楼层主，连韦尔夫等人都无法目测的速度，纵横自如地来回飞跃。

加速快到让身影消失，等级升华的光粒描绘出轨迹，跳起不负【丽杰（Antianeira）】之名的战舞。

取代水龙的哀号，她结束了剩下的咏唱：

「【我饥渴的利刃（名字）是希波吕忒】！」

大跳跃。

跃身一跳，来到的是龙的胴体正上方。

她对准埋藏敌人「核心」的巨躯，于下降的同时高举大朴刀过头。

然后，阿伊莎解放了灌注自身与春姬之「力量」的一击。

「【赫尔・凯奥斯】！！」

大朴刀狠狠劈进龙躯，「魔法」光辉以此为起点得到释放。

直接击进体内的红彤大斩击波切开龙肉，将它乱啃一通，划过龙血的河川，打碎了埋藏于深处的蓝紫大结晶。

「───────────────────────────────！？」

「魔石」遭到粉碎的「安菲斯比纳」身体失去轮廓，接着就像疯狂失控那样，苍焰花卉盛开绽放了。

是庞大尘土宛如火山爆发，加上烧夷苍焰的爆炸。

轰然响起骇人爆炸声的同时，大空洞一瞬之间，为苍蓝高温的强光所淹没。

狐人少女从火海之中看着这幕光景到最后一刻，面露微微笑意，慢慢地倒了下去。

「阿伊莎大人！？」

莉莉弯曲身子以免被爆炸热风吹飞，用细瘦手臂护脸，在光芒完全消失的同时大叫了出声。

在如雪飘落的尘土、碎成粉屑的龙鳞（掉落道具）与蓝紫结晶，以及描绘出抛物线的无数火块当中，她捕捉到了阿伊莎坠入湖泊的身影。

那是极近距离内的必杀攻击，当事人也无法幸免于难。就在莉莉等人脸色发青地说不出话来时…… 一会儿后人影突破水面，濡湿的长发与曼妙肢体出现在众人眼前。

「…………」

暴露在外的褐色肌肤到处都是烫伤，体无完肤。

但是即使被卷入那样的爆炸，双眼的光芒依然没有衰退。她在包覆全身的「光粒」守护下，慢慢走在浅滩上。

紧缠一只手臂的烧夷苍焰还在燃烧着小火苗，手心与刀柄黏合在一块的大朴刀一边切开水面，一边被拖着走。

呆愣的莉莉等人猛一回神，想赶往阿伊莎身边，但她制止了大家，走向岸边蔓延的火海。

「春姬……」

她用左手取出【万能者】精心制作的「灭火剂」当头浇下，扑灭紧缠一只手臂的火焰。

阿伊莎任由道具的灭火作用掀起大团烟雾，使用剩下的灭火剂浇熄眼前的火，走进了火焰里。

若是从高处俯瞰，看起来一定就像在狂暴火海中拉出的一条车辙。

阿伊莎走到盖着防护衣倒卧在地的狐人少女身边，抱起了她的纤瘦身子。

「…… 阿伊莎，姐姐……」

「变得很有一套了嘛…… 你这笨狐狸。」

阿伊莎对着怀里微微睁开眼睛的少女，眯起眼睛，给她一个笑容。

流露出喜悦之情的春姬，回以一丝微笑，就虚软地将头靠到了阿伊莎身上。

看到亚马逊人横抱着她折返，莉莉与卡珊德拉喜极而泣地迎接她们。持续受到烈焰加热的黑巨人防护衣烧伤了阿伊莎的双臂，但现在的她不以为苦。

「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喔，春姬……」

就像姐姐为了妹妹的成长感到喜悦，她对着阖眼的狐狸耳朵轻声呢喃。

「命！樱花！」

至于千草则是渡过冰河，赶往「安菲斯比纳」的爆炸中心地，跳进了大量尘土漂浮的水面。

她以「重压魔法」的发生来源做为线索前去救人。

很快地，她就跟樱花一起抱着遍体鳞伤的命，回到了岸边来。

「喂，拜托一下！虽然很厉害，虽然刚才那招真的很厉害，可是要不要紧啊！？」

「抓住我，大块头！」

达芙妮赶向卡珊德拉她们身边，韦尔夫向樱花等人伸出援手。

在苍焰依然四处摇曳的大空洞内，冒险者们前往火势未曾延烧到的湖泊中央冰块上会合。

「所有人，都还活着……」

「光靠莉莉我们，就打倒了楼层主！」

卡珊德拉与莉莉用上剩余的道具立刻为队友进行治疗，并为同伴的死里逃生发出欢呼。

命肩膀、手臂与腿部的伤口很深，还有「重压魔法」导致全身骨折。紧闭双眼失去意识的她伤势最重，但还有呼吸。春姬也是，虽然发生了精神疲惫症状，但勉强还有意识。至于阿伊莎虽说使用了灭火剂与灵药（回复药），但毕竟是靠自己的力量站着，表现出了 Lv.4 的强韧性（toughness）。

「虽然高兴还太早，不过…… 你们表现得很好。」

险胜楼层主，让阿伊莎对大家表达由衷的赞赏。

恰似要证明冒险者们的丰功伟业，掉落道具「安菲斯比纳的龙肝」有一部分漂流到冰岛旁边。看到莉莉眼尖地捡起漂在水面上的龙肝收好，韦尔夫等人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冒险者们正要在大空洞中心高喊胜利时──但就在这时，「咚！」一声。

「！！」

连沉浸在胜利余韵中的时间都不给，地下城发出了咆哮。

「怎么搞的！？」

「楼层，在摇晃……！？」

不理会韦尔夫与千草的瞠目结舌，楼层发出令人想摀起耳朵的巨响，逐渐崩塌。

足以让迷宫地带崩塌的大爆炸、自天顶部分落下的树根圆顶加上「安菲斯比纳」的落地攻击，另外还加上到处喷吐的烧夷苍焰。大空洞承受不住屡次激战带来的副作用，终于正式开始崩垮了。

「喂，这下不妙啊！？」

不知是地下城的怒吼，抑或是悲鸣。演奏着骇人的破碎声，大块水晶自天顶坠落下来。就在樱花等人用武器打掉落入瀑布潭里掀起浪潮的凶恶暴雨，同时脸色越来越焦急时……

「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不属于小队的某人发出了惨叫。

转头一看，只见通往断崖内部迷宫地带的西北侧，掠过「巨苍瀑布」的水晶桥上有着冒险者四人组的身影。

一个是狼人，就是在旅店城镇（里维拉）煽动大家讨伐【疾风】的塔克。

炸毁第 25 层的人正是他。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当初不是这样说的啊，阇罗────！？你没告诉我会变成这样啊！」

「那群蠢货……！」

他们可能是逃离了范围扩及迷宫地带的楼层坍方，一路来到了这座大空洞。塔克等人那种明明是自己引来眼下的惨状，却语无伦次地鬼吼鬼叫的模样，足以构成让阿伊莎火冒三丈的理由。

他们一边陷入恐慌状态一边抱头鼠窜，跳下水晶桥。

那些人降落的地点在阿伊莎头顶上，仍然覆盖着大空洞高空的「树根」圆顶。即使烧夷苍焰已经延烧到那里了，他们仍由塔克带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跑过那里。其中一个装备着背包的人被苍焰包围，全身着火，发出了临死惨叫。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才不要死在这里────！？」

小混混已经不知道是满头大汗还是泪流满面，被火势与浓烟缠住，但可能是抱着对活下去的执着，终于抵达了大空洞西侧的断崖绝壁，开始往上攀爬。

而那副光景讽刺的是，竟然帮冒险者们找出了一条生路。

「沿着大树树根……！趁现在过去还能前往甬道！？」

照理来讲要在高不可攀的水晶绝壁爬上爬下，纵然是高级冒险者也不见得办得到。然而由于现在有「树根」圆顶遍布各处，因而降低了往高处避难的难度。只要能爬完绝壁抵达崖道，接着就能从楼层南端的甬道逃生。

那是这座崩垮的大空洞，剩下的唯一路标了。

「不能再挑三拣四了……！继续待在这里会被水晶活埋！」

背着伤患攀岩的成功率，就算乐观估计恐怕也只有五成。

再加上起火燃烧的圆顶当中，还剩下少许通道的只限西侧。

在火势分分秒秒都在扩大的状况下，阿伊莎高喊撤退。

「准备开溜了！从西边断崖爬上去！」

「请等一下！！贝尔大人还留在下面楼层啊！」

但莉莉不赞成。

她的小巧手指指出了东南侧的断崖，也就是与「巨苍瀑布」同样通往第 26 层的绝壁。她主张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沿着垂直断崖往下爬，入侵迷宫地带。

「我也反对，要逃也得等救出贝尔再逃！」

「我懂你们的心情！我懂！…… 但是……！」

「再这样下去，命还有春姬都会……！」

韦尔夫也与莉莉持同样意见。樱花与千草呻吟着回答。

搀扶着命的千草，看到儿时玩伴像死人一样无力地闭着双眼，更是强忍着眼泪。

「你们……！笨蛋，看清楚状况再来讲这种话！」

从立场而论，小队内发言最有分量的阿伊莎怒斥莉莉等人，但她的神情也苦涩地歪扭着。

跟樱花等人一样，她也并不愿弃贝尔于不顾，反而是不管要用何种方法，都想救出她欣赏的男人。但是小队刚与楼层主生死搏斗了一场，以目前的状态而论，莉莉等人的选择会害死大家。命与春姬已经无法再战，而且消耗了大量的武装与道具。不得不说以目前的状况，实在无法去搜救下落不明的同伴。

最重要的是，她还得顾及此时抱在怀里的狐人少女。

阿伊莎将干妹妹与少年放在天秤上，就要倾向她那一边──但怀里虚弱地伸出的手挽留了她。

「阿伊莎，姐姐…… 求求您…… 别管妾身了，去救那位大人……！」

「……！」

「求求您，救救贝尔大人……！」

听到春姬精神恍惚地维系住意识硬挤出的恳求，阿伊莎咬住了嘴唇。

「怎能抛下贝尔大人不管！」

「可是继续留在这个楼层区域的话……！」

莉莉、韦尔夫与春姬坚持留下。

阿伊莎、樱花与千草选择撤退。

队员之间意见分歧了。

（大家都失去了冷静……！莉莉露卡也是，【丽杰】也是！）

在这种极限状态之中，达芙妮站在两者之间。

她心脏怦咚直跳，浑身冒汗，努力强迫自己保持客观。

只有比较起来跟贝尔等人关系尚浅的她，能够担任这种立场。

（留下来根本是送死！无谋无策无用！必须马上逃离这里才行！）

达芙妮的判断当然是撤退，想都不用想。

在整座楼层都可能崩垮的异常状况下，「留下」这个选项根本不值一谈。

（崩垮的范围一定只限第 25 层，下面的第 27 层不会崩坏！贝尔・克朗尼说不定也有办法求生……！）

她高举这种违心之论当借口，以小队的安全为优先。

这是指挥者的职责，是现在被迫做取舍之人（达芙妮・拉洛斯）必须尽到的责任。

（意见是三对三，只要我现在投「撤退」一票，多数意见就一定会倾向这一边！）

达芙妮知道当面临迫切状况时，多数表决的发言分量能够促使大家下决断。

她要下令终止莉莉等人担心同伴的心情。

带着伴有苦涩之情的意志，达芙妮准备开口了。

「【绝望的牢笼】……【化为棺柩】……【使汝受苦】……」

这时。

听到身旁脱口而出的片段言词，达芙妮的时间暂停了。

「熊熊燃烧的大树，崩塌的楼层……【绝望的牢笼】现在，变成了【棺柩】…… 这个场所与这个状况，就是【使汝受苦】的事物？」

视线受到吸引。

沐浴在洒落的水晶小雨之中，让苍焰火光照亮侧脸，那个少女说着些近似独白的喃喃自语。

「…… 卡珊…… 德拉？」

少女的眼眸朝向半空，并未看着身边事物。

她注视着这里以外的某处、现在以外的某种时刻，即将受到它所引导。

「现在正是预言的时刻。这里就是歧路，是十字路口，是命运的分歧点──」

看到少女简直有如获赐神谕的巫女般陷入出神状态的模样，达芙妮无法转移目光。

（【棺柩】是死亡的暗示。但是还有【受苦】的余地，就表示死亡的未来尚未确定。反过来说，假如在受苦之后做出错误判断，「预言」就会吞噬我的性命。）

──至于卡珊德拉，则是沉入自己的内心。

十七行「预言」浮现于心海。名为「噩梦」的祷词令人眼花撩乱地变幻不定，体感时间也被延长到极限。

在与周遭隔离的世界里，悲剧的预言者惑溺于诗词之海，试着掌握「谕示」的真正含意。

（换句话说，现在，在这个【棺柩】里使【汝】受苦的──其实是「决断」？）

那是卡珊德拉该采取的行动，代表的是小队的将来。

也正是队友之间意见两极的「留下」与「撤退」这「两个选择」。

卡珊德拉领悟到，这个「选择」兼「决断」将会决定自己与大家的命运。

──【切莫忘记。追求的光明只在复生太阳下】。

──【拼集碎片，献上火焰，求取日轮的灯火】。

──【留心了。其为惨祸之宴──】。

从状况来看也知道，如今已经进入了【棺柩】暗示的第十四行诗。

因此，剩下的「预言」就是这三行。

（最后的第十七行只不过是替预言内容做总结，因此可以剔除。剩下的两行不会错，就是回避毁灭性未来的「警告」！）

以【拼集碎片】起头的文章明显不符合此时的二者择一场面，所以也剔除在外。

该细究的是【追求的光明】与【复生太阳】这两点！

（【追求的光明】是──希望？【汝】该选的「选项」只能跟【复生太阳】有关？可是【太阳】是什么？象征【太阳】的事物在哪里？这座地下迷宫（地下城）根本没有什么【太阳】！！）

不懂，不懂，不懂！

卡珊德拉该做何种选择，该受何者引导？

我自己（卡珊德拉）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想让他们死。

我想前往他的身边。

希望能不牺牲任何一人，去找那个被迫对抗「残酷现实」的少年。

名为感情的叫唤（杂音）介入思考，她不知所措地被迫做出选择。

「撤退」，还是「留下」？

第 24 层，还是第 26 层？

上面，还是下面？

西侧悬崖，还是东侧断崖──

「──────」

霎时之间。

电流窜过了卡珊德拉的全身。

【追求的光明】──是预言者（卡珊德拉）等人唯一能存活的选择？

【复生太阳】──这里是水岸楼层，没有象征太阳的存在？

换言之不是肉眼可见之物？不是人物？也不是物质？

暗示、抽象、寓意。

譬喻。

（【复生太阳】──太阳消失之后再次出现，「日出」──）

卡珊德拉像被电到一样转过头去，看见了那个。

看见了楼层东南，通往第 26 层的甬道。

本来遭到树根牢笼压坏的洞穴。

那里在多次冲击之下造成地盘变形，树根与地面之间，产生了勉强可供人族通行的新空隙──

「──啊。」

光明乍现。

视野激烈闪烁。

名为「预言」的诗词缺片互相连结、组合的声音响彻心田。

这双手得到了回避【绝望】与【毁灭】的「希望」之光。

「──往东！！」

紧接着，卡珊德拉叫了起来。

「咦……！？」

「大家往东！！往第 26 层，快点！！」

她催促惊愕的小队展开行动。

听到少女不顾一切地大声喊叫，莉莉等人都吓到了。

「卡珊德拉！？你在说什么──！」

达芙妮脸色大变，想阻止少女的失控，然而……

「不是的，达芙妮！我弄错了！！『预言』象征的既不是『人物』也不是『时间』！」

「！？」

「【复生太阳】象征的是『方位』！我一直都误解了！」

悲剧预言者提及「预知梦」的内容，驳回了达芙妮的声音。

卡珊德拉在第 21 层，做过一次推理。

当时她认为与警告有所关联的可能是太阳神（阿波罗）的相关物品，或者【太阳】暗示的可能是白昼时段的「时间」。

但是，她弄错了。

【复生太阳】换言之即为──夜间消失，随着早晨来临再次现身的「日出」的譬喻表现。「预言」真正象征的，其实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这个楼层已经从【绝望的牢笼】变成【棺柩】了！想逃离死亡暗示，就只能前往【复生太阳下】，也就是『东边』！」

说穿了就这么简单。

受到出身的老巢影响，卡珊德拉联想到太阳神的相关事物，令思考窄化了。其实可以想得更单纯点。

只是，若不是被逼进这个「楼层崩垮」的状况，她也不可能知情。

要等到提出东边与西边路径这两个「选项」，她才终于能解开谜题。

「我不知道【日轮的灯火】是什么！也不知道拼集的【碎片】或献上的【火焰】这些剩下的暗示代表什么！可是，我们只能往『东边』前进！赶快前往第 26 层！！」

卡珊德拉好不容易才得到答案，然而……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啦！选在这种时候！」

达芙妮怒吼着回答她，不相信她说的话。

「不要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都什么时候了，你闹够了没啊！！」

朋友回瞪自己双眼的眼神，让卡珊德拉的心都碎了。

卡珊德拉的苦诉，对达芙妮他们而言只是鬼话连篇。

只是语无伦次、意味不明的妄言。是无法说服任何人的「诅咒」。

这就是「悲剧预言者」命中注定的下场。

围绕自己的同伴们眼中充满了疑惑。

世界应声扭曲、变形，大声嘲笑卡珊德拉。

泪水盈眶的眼眸仿佛就要碎裂四散，双膝随时可能不支跪下。

（──每次都这样。）

做什么都一样。

说什么都没人听。

苦诉什么都无人倾听。

向来如此。

世界总是践踏她的努力。

世界总是嘲笑她的悲剧。

不管她拿出勇气挣扎，还是全心全意呐喊，它总是逼她面对不合理的景况。

拼命高喊的警告无疾而终的一刻。

决心如沙堡般崩垮的瞬间。

这些时刻她尝受过了无数次。

一次又一次，她被推落悬崖底下的黑暗幽谷。

她一定是受到诅咒了，所以无可奈何。

对，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 真的吗？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这句话慢慢侵蚀了她的内心。

她是从何时开始欺骗自己，说内心深处早已不再指望？

从何时开始不再对抗困境？

何时开始不相信一切，连自己都无法信任，失去了希望？

何时开始调离目光，不去正视眼前这个自己最喜欢的女孩的眼眸？

（──每次都是达芙妮，令我内心屈服。）

然后……

『不要输给绝望这种字眼！」

『──面向未来（前方）！挺身面对困境！』

（──每次都是达芙妮的话语，给了我勇气！）

胸中的祭坛点起灯火。

卡珊德拉不再逃避朋友犀利的眼神，将她说过的话藏于心中，挺身面对嘲笑自己的世界。

卡珊德拉握紧拳头，大叫了：

「听我说，达芙妮！」

「！！」

她对着睁大双眼的达芙妮，挺出上半身。

卡珊德拉只注视着她一人，震颤着喉咙说了：

「我一直都死了心！认定没人愿意相信我，以后也没人会相信我！」

她用右手按住胸口，吐露出全副心意。

至今遭受拒绝，被推落谷底的打击与失望…… 萦绕心头的记忆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不是。

「我一直很害怕！很心痛！很悲伤，再也不想受伤了！」

即使如此，卡珊德拉仍然说个不停。

「我只会害怕，却从来没说过最重要的一句话！」

少年（贝尔）出现，让她感觉获得了救赎。

她幻想着若能永远待在他身边呢喃细语，让他接受自己该有多好。

可是归根结柢，那只是依赖。

卡珊德拉什么也没做。

她从未认真面对过强迫自己接受悲剧的世界，以及宿于己身的「预言诅咒」。

她从没认真说出过那句「话语」。

「你只要倾听我的『预知梦（梦境）』这么一次就好！所以！！」

别屈服于绝望。

要抵抗企图拆散大家的「诅咒」。

不准输给害怕遭人拒绝，不敢面对绝望的──弱小的自己。

「达芙妮，相信我！」

坚定有力的话语，响彻崩垮的大空洞。

伸出的双手抓住了达芙妮的右手，包覆般地握紧了它。

视线与眼神互相交错。

卡珊德拉眼中蕴藏着切实的恳求，达芙妮的眼眸如水面涟漪般震荡。

互相凝视的两人，时间与心意在一瞬之间互相交融。

最后……

「…… 我哪有可能会去相信那种『梦』啊！」

达芙妮狠狠地甩开了卡珊德拉的手。

泪眼婆娑的卡珊德拉双眸睁大，即将染上真正的绝望色彩。

然后……

「──各位！往东走！！」

达芙妮下了「决断」。

她转头看向惊愕的莉莉等人，将「留下」此一选项摔在众人面前。

「…… 咦？」

卡珊德拉愣愣地呆站原地，达芙妮转向她，说了：

「我才不会相信你的『梦』呢！」

她嘟起嘴唇，双颊染得红通通的。

达芙妮用食指指着她，放声大叫了：

「我相信的是卡珊德拉・伊利翁，听到没！」

达芙妮不是相信了「预知梦」。

达芙妮是相信了「朋友（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只花了仅仅一瞬间来理解这点。

但，那却是几近永恒的一瞬间。

卡珊德拉的双眸，流下了泪滴。

脸蛋染上红晕的达芙妮重新抓住少女的右手，开始奔跑。

卡珊德拉也紧紧回握住她滚烫的手掌。

「动作快！快点！！」

达芙妮一边喊着，一边跟卡珊德拉往「东边」前进；莉莉等队员全都反射性地听令行事。

大家接受了少女让多数决天秤倾斜的选择。

「快跑！快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在最尾端的阿伊莎的叫声，被楼层崩垮的尖叫所掩盖。

冒险者们在冰岛之间跳跃移动、一路跑去，巨大水晶块的降雨紧追他们背后。发出惨叫的大树圆顶也烧毁崩落，不停震荡着湖泊。

狂暴巨浪在高歌，苍焰在起舞，上演终焉的大合唱。达芙妮等人一边摆脱地下城发出的死亡伴奏，一边横越大空洞，下到东部岸边后全速奔驰。

奔向通往第 26 层的甬道。

一行人扑进了扎入地面的树根与地面之间──形成的少许空隙。

「～～～～～～～～～～～～～～～～～～～～～～～～～～～～～～～！？」

下个瞬间，大空洞发出巨大咆哮，终于山崩地裂了。

瀑布潭轰隆一声被水晶瓦砾填平，用爆炸波吹飞了扑进洞窟的达芙妮等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就在同一时间……

选了「西边」路径的男子（塔克）等人被卷入崩垮，从倒塌的壁面摔落。

没有人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他们以惨遭水晶雪崩压烂的形式，支付了破坏地下城的代价。

「逃、逃过一劫了……」

「假如我们刚才试着返回第 24 > 层的话……」

莉莉与千草撑起上半身，一边肩膀上下起伏喘气，一边脸色发青。

她们抬头往前一看，只见直接连向第 25 层的洞窟几乎遭到压垮，完全堵塞住了。

「达芙妮～～～～～～～～～～～～～～～～！！」

「不要抱住我啦！什么问题都还没解决好吗！」

在捡回一命的小队当中，卡珊德拉一边大哭一边抱住达芙妮。

两人都依然瘫坐在地，达芙妮涨红了脸挣扎，想把一个劲地将脸颊贴过来的少女拉开。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卡珊德拉像个小娃娃般双手抱住她的脖子啜泣，脸上却带着笑容。

这是为了知己愿意相信她，而献上的喜极而泣之泪。

原本试着想把她拉开的达芙妮，也像是害羞又不肯承认一样，再度噘起了嘴唇。

「不要再闹了！你们都站起来！它们要来了！」

阿伊莎的声音锐利地飞来。

一看，眼前树枝状分岔的第 26 层通道上，出现许多怪兽进逼而来。

简直就像在说：绝不会放你们这些幸存者逃走。

「真是祸不单行……！」

「别叨念些有的没的了，大块头！事已至此，我们说什么也要抵达贝尔身边！！」

樱花举起千疮百孔的〖皇刚〗，韦尔夫装备起备用的「魔剑」站到他身旁。

达芙妮与卡珊德拉，也迅速站了起来。

九死一生的冒险者们连感受生命可贵的时间都没有，就进入了临战态势。

将昏死过去的命与春姬交给后卫，前卫向前冲去。

女战士的大朴刀打头阵，砍得怪物（怪兽）血花四溅；冒险者的战斗将继续下去。

第八章 铁锤之声

晚了一步。

就连大家公认脑袋不够灵光的阿妮雅，目睹到视野中铺展的光景，好歹也能理解到这点。

「这是怎样啊！？」

「……『水之迷都』平常都是这样一片地狱景象的喵？」

露诺娃大惊失色，可萝伊酝酿出沉重的声调。

她们呆立于第 25 层甬道前的悬崖。

视野下方，大空洞呈现出一片骇人的光景。

熊熊燃烧的苍焰火海，以及看似大树树根烧毁剩下的残骸。足以填平广大瀑布潭的水晶瓦砾，数量多到就算把大空洞里所有人都活埋也不奇怪。仿佛永无熄灭之日的烧夷苍焰产生的热浪与大量水蒸气甚至涌到阿妮雅她们这边，那种景观就如同可萝伊所说，称其为「地狱」也毫不牵强。

楼层的天顶或墙壁，也都像被巨龙啃咬过一般崩溃毁坏。

美丽的水上乐园，早已荡然无存。

「想必是楼层主在这大空洞里闹了一场…… 但鄙人也是初次见到这般光景。」

就连 Lv.5 的椿，都严峻地眯起了未戴眼罩的右眼。

她表示这绝非自然发生的现象，而是激战的余威导致大空洞崩坏。

「在猫们到来之前，已经有人在这里战斗过了喵……？」

在这大空洞里爆发战斗后，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时间。

几小时？或是半天？

楼层主（安菲斯比纳）被击败了吗？

在所有事情暧昧不明的状况下，只有一件事很清楚。

那就是对于在此处「战斗过的那些人」而言，阿妮雅她们来得太晚了。

「！…… 琉应该在第 27 层喵！猫们立刻下去喵！」

就在思考纷乱不定的状况下，阿妮雅猛地左右张望，喊道。

因为她领悟到自己这个傻瓜不管停下脚步思考多久，都只是浪费时间。

视野下方化做「地狱」的大空洞里，绝不可能还有活人。由于苍焰仍在旺盛燃烧，无论是待在陆上还是水里，恐怕呼吸都有困难，不然就是被活埋了。可以断定在这里头找幸存者只是浪费时间。

她们已经在「里维拉镇」听说到【疾风】讨伐主队前往第 27 层去了。面对这种「异常状况」，心急的阿妮雅心中惦念着精灵同事，催促大家赶路。

「话是这样说，可是…… 到处都崩塌了，根本没个像样的地方可走嘛！怎么办啊！」

「唉，也只能沿着这绝壁爬下去了吧……」

「哇咧，真假啊喵……」

「目前这里的大空洞没有有翼种（怪兽）喵！只要不受到干扰，一定办得到喵！再说………… 猫的哥哥大人…… 他常常一个人冲下这道高墙！所以绝对可行喵！应、应该吧！」

露诺娃蹙额颦眉，椿用刀背敲打自己的肩膀，可萝伊敬谢不敏地吐舌头。

阿妮雅这番完全不具激励效果的话语空虚地在大空洞中响起后，过了半晌……

「啊──真该死！──我们走！」

露诺娃等人做好最坏准备，互相点点头，便一鼓作气地将身体往前倾。

一行人突破闷热的蒸气，往悬崖下跳。

她们不用手就冲下断崖绝壁，每当立足处应声崩毁，就将武器深深插进壁面撑过。

一行人好几次差点坠崖，但互相帮助，就这样往底下的楼层前进。

○

「该死！！」

挥动的备用长剑，斩断了「半鱼人」的躯体。

被砍成两段的鱼人怪兽一命呜呼，但又有新的「半鱼人」踩烂尸骸攻打过来。看到这种光景，韦尔夫嘴里吐出没完没了的咒骂。

「开什么玩笑！打都打不完！」

「这数量不合理！」

「旁、旁边！还有后面也来了！」

樱花与千草接着发出惨叫。

一行人目前待在第 26 层。「派系联盟」惊险逃出了大空洞的崩坏，然而等着他们的却是连绵不绝的战斗。遭受到第 25 层前所未有的大破坏，迷宫内部陷入混乱状态，就好像对入侵者的存在变得特别敏感似的，他们一路上不断撞见怪兽。

面对来袭的成群水栖怪兽，韦尔夫等人的呼吸已经乱无秩序。

「不可以认真跟它们打！只会浪费体力！」

莉莉边叫边射出的箭，钻过互相推挤的「半鱼人」之间的缝隙，射穿了「半鱼人头目」的一只眼睛。

这是战力外支援者的一箭，也可说是指挥官俯瞰战场的绝妙一击。待在集团中心的半鱼人头目（merman leader）发出哀嚎，喽啰（半鱼人）们一瞬间失去了统率。

莉莉等人没错过这个破绽，丢下成群怪兽拔腿就跑。

「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样哪里有余力找出【白兔脚（Rabbit Foot）】……！」

一行人让第二级冒险者（阿伊莎）挡下侧面的敌人，确保逃跑路径通畅；达芙妮用指挥棒状的短剑杀退从头上飞来的恶魔巨蚊（devil mosquito）。她看都不看一边泼洒体液一边摔落地面的丑恶怪兽，径自往前冲。

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油汗的水滴，沿着她的纤细下巴滑落。

「您怎么还说这种话！？既然已经来到第 26 层，就势必得与贝尔大人会合！」

「我知道啦！第 25 层变成那个样子，想折返也没办法！我也已经非常清楚你们无法抛下同伴不管！我死心了！可是，就算是这样！这也太……！」

达芙妮怒吼着回答莉莉的喊叫。她用视线飞快观察周围的状况，眼神似将流露出苦涩的呻吟。

遭受到第 25 层崩坏的余威，第 26 层也确实蒙受了损害。

就好像难以承受来自上方的重压一般，壁面与陆地满是裂痕。奔行于通道中央的水流泛滥成灾，脚下都淹水了。啪啦啪啦洒落水晶碎片的天顶让人产生可怕想像，好像会整块崩落下来一样。迷宫呈现出随时都有可能崩垮毁坏的景况。

怪物们也一样，不知是出于混乱还是兴奋，激烈地到处胡乱鸣啼，挑起众人的危机感。

「连个线索都没有，凭现在的小队怎么可能找人啊！？」

「……！」

相对于以贝尔为第一考量的莉莉，达芙妮总是基于现实观点发言。

做为大前提，刚打过楼层主战的小队状态糟到不行。

最重要的是，如何才能从偌大楼层找出一名冒险者？

「真要说的话！面对初来乍到的楼层，本来就该以安全为优先前进……！」

虽说同样属于「水之迷都」，但这第 26 层对达芙妮等人来说，无可置疑地是初次进入的楼层。

在这种情况下，一行人（小队）居然无视于楼层攻略的定律，一个劲地往前猛冲。

高喊「坚实、慎重、胆小」为探索迷宫之信念的达芙妮，看到这种状况简直快要昏倒。这无异于主动跳进名为迷宫（地下城）的魔物嘴里。

然而，达芙妮虽然跟莉莉互相呛声，却也没有停止奔跑。

因为一旦停步，摆明了会被怪兽大军碾碎。

「现在只能前进了啦！在迷宫修复完成之前无法折回第 24 层，真要说的话，连会不会修复都不知道！既然这样就只能去接贝尔・克朗尼，一路走到『下层』的安全楼层了！」

他们剩下的选择，只有走上玩命的道路。

阿伊莎言外之意如此说着，同时用大朴刀把企图缠住小队的成群「金属蓝蟹」大卸八块。相较于达芙妮这个优等生，以「大胆、突破、斗争」为信念的女战士主张应该「速攻」。

「毕竟状况如此，只要是有正常判断力的冒险者，都会沿着正规路线折返过来！叫老天保佑我们碰上那些人吧！」

现在他们的行军路径，正是正规路线。

阿伊莎留心注意着小队的士气，努力去除达芙妮等人的忧虑。

（再说，我虽然不喜欢求人，但第 27 层除了贝尔・克朗尼之外，【疾风】应该也在……！）

除此之外，她还有其他打算。那就是在旅店城镇惹上杀人嫌疑的【疾风】。

在阿伊莎心里，她（琉）是否真的犯下了杀人罪行已经无关紧要。只要能强迫她提供帮助，跟她还有少年（贝尔）会合，有勇无谋的决死之行也会出现一线生机。正是因为有这种打算，阿伊莎才能切换意识，赌命参加这场有勇无谋的行军。

──只可惜在第 27 层这个目的地，爆发了让阿伊莎的预测狠狠落空的「异常状况」。

「怪兽又来了……！」

「就算是『异常状况』也未免太多了吧！」

千草背着昏死过去的命，卡珊德拉则背着春姬移动时，樱花与韦尔夫看到成群怪兽现身，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担任前卫的两人被迫转换方向。

「简直好像所有怪兽，都找上了我们……！」

千草背负着命气喘吁吁地表示的担忧，绝不是夸大其词。

反而可以说「一语中的」。

楼层…… 不，整个层域的怪兽，都杀来寻找「猎物」了。

仿佛要证明少女的忧惧，巨大身影猛地撞破水面。

「喽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水兽马（凯尔派）！？」

「怎么会，是第 27 层的怪兽！？」

先是阿伊莎瞠目而视，莉莉的惊愕又盖过了她。

「凯尔派」是具有苍蓝体毛与鬃毛的马型怪兽，长有鱼鳍的躯体能够如履平地般在水中奔驰。

如同莉莉所说，出现楼层为第 27 层。

与优美的外观正好相反，它在「水之迷都」属于身怀顶级（top class）潜在能力的强悍种族。

「爬到上面楼层来了！？怎么会，选在这种时候……！？」

莉莉受到敌人的威仪与魄力震慑，但喊到一半就中断了。

因为不仅仅是水兽马，大量怪物的合唱从迷宫深处回荡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喔喔，吼喔喔！」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人半蛇（拉弥亚）、大海狸（寻水兽）以及海象怪，都在高声强调自己的存在。

它们全都是从第 27 层开始出现的怪兽。

「怪兽大军…… 不，是大移动……！？不会吧！」

看到怪兽跨越楼层出现，达芙妮惊慌尖叫。

每只怪兽都通体血红，尖牙利爪上黏着淡红色碎肉。

这些鲜血与肉片，全都来自冒险者的身上。

就是那些参与讨伐【疾风】，结果惨遭【灾厄】蹂躏的高级冒险者们。

阿伊莎等人无从得知的惨剧──贪婪啃食了【疾风】讨伐主队死尸的怪兽，沉醉于名为大量血肉的琼浆玉液，凶暴化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

给我更多的血，更多的肉，更多的佳肴。

仿佛在寻求新的「祭品」一般，大群怪兽离开冒险者全军覆没的第 27 层，进入了这第 26 层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去问地下城吧！从来不想让冒险者（我）们好过……！」

当然，这种事情莉莉等人无从得知。

本来打算前往安全楼层避难的阿伊莎，也忿忿地大呼失算。

所幸地下城以修复第 25 层为优先，总共三个楼层相连的「水之迷都」不会诞生新的怪兽，但无论如何，残存的怪兽数量都不是阿伊莎等人所能对付的。

冒险者们察知到毁灭的气息从周围逼近，一边知道自己变得面无血色，一边不得不开始迎击眼前的「凯尔派」。

「────────！！」

「唔呜！？」

遇上甩动鬃毛狂暴进攻的水兽马，韦尔夫的膝盖下沉了。

完全是个强悍个体。潜在能力恐怕不下于韦尔夫或樱花的能力值。

多次赋予他们胜利加护的「等级升华」如今也不复存在。

面对第 27 层的敌人，Lv.2 的韦尔夫等人渐渐掩饰不了的能力差距开始形成高墙。

「呃啊！？」

韦尔夫遭到怪兽的攻击打个正着，被弹飞出去。

他举起长剑勉强挡下攻击，却仍然狠狠撞上背后的墙壁。

原本已经龟裂的水晶墙仿佛发出呻吟般，撒出碎片被撞歪了。

「该死……！」

从楼层主战到现在消耗过多体力的韦尔夫，咬紧牙关试着站起来，但……

「──？」

哗啦哗啦。

应声掉在地上的石块，不禁让他分神了一下。

「……『下层』的矿物？」

钢灰色的光泽，跟在「水之迷都」看都看到烦的水晶并不相同。

这是蕴藏稀有金属（rare metal）光辉的天然（地下城）精制金属（铸块）。

黏着水晶碎片、形状歪扭的拳头大金属块，形状有点像石榴石。可能是楼层崩垮的副作用造成墙壁严重损伤，让这块金属从里头滚落出来。

看到这块掉到手边的矿物，或许是出于铁匠的天性吧，他不禁注视着瞧了半晌。

「不，不会吧，难道这是……『超硬金属（坚钢）』？」

最后，当韦尔夫想到了稀有金属的真正名称时，他倒抽了一口气。

「你在做什么，【不冷】！还不快站起来！」

「呃，好！」

正面砍倒「凯尔派」的阿伊莎紧张万分地怒吼。

韦尔夫猛一回神站起来时，反射性地抓起手边的精制金属，追上向前奔跑的战友。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高亢叫唤。

不是小队内同伴发出的惨叫。

是在韦尔夫等人前进的正规路线前方，一个被怪兽团团包围的人影发出来的。

「那是…… 之前前往第 27 层的冒险者！？」

阿伊莎先前说过的话成真了。

韦尔夫等人冲上前去，迅速赶跑成群的怪兽，救出冒险者。

「你是『里维拉镇』的……」

「柏斯大人！」

如同韦尔夫与莉莉所说，全身激烈起伏、呼吸紊乱的彪形大汉冒险者，正是柏斯・埃尔德本人。

他整个人模样惨不忍睹。

肌肉虬结的全身上下伤痕累累，穿在身上的战斗衣也染成血红，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流的血还是怪兽回溅的血。左眼佩带的眼罩也丢失了。

可能是弄丢了武器，他手无寸铁。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他似乎是赤手空拳一路打上来的。

仿佛证明了他是胡乱挥动手臂，一次次殴打过怪兽坚硬的外壳或鳞片，他的手上皮肤跟手套都破了，染成了暗红色。

「你、你们是……【赫斯缇雅眷族】……？得、得救了………… 得救了，吗……？」

柏斯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环顾莉莉等人。

如今在他的身上，找不到旅店城镇头子霸道又作威作福的昔日面貌。

简直就像从噩梦返回现实一样，讲着一连串的梦呓般话语。

「就你一个人吗！？讨伐队的其他人呢！」

阿伊莎一面觉得事情相当不对劲，一面逼问从第 27 层回来的男子。

柏斯用一种平时绝不会露出的黯淡表情，勉强低声说了：

「…… 只剩我一个了。除了我以外，其他家伙都…… 大家，都死了。」

「咦？」

「你在，说什么……？你以为！你以为队里原本有多少高级冒险者啊！？」

「哪有可能全军覆没啊！？」

「你是说他们都反被【疾风】杀了吗！？」

以千草的低喃为开端，达芙妮、樱花与阿伊莎连珠炮似地问个不停。

然而即使达芙妮等人嘴上认定不可能，脸孔却因为心生疑虑而发僵。

几小时前，阿伊莎等人也看到过，那点缀着鲜红色彩的第 27 层「瀑布潭」。

看到过能让庞大水流变成「血红色」的【冥河下游】。

「是『异常状况』…… 看都没看过的新种怪兽，把本大爷的小弟们，全都……」

「……【巨大灾厄】。」

看到柏斯仿佛遭遇到世间不该有的邪魔般变得阴气沉沉，卡珊德拉脸色刷白。

只有她理解到，「预言」的【灾厄】降临了。

「──贝尔大人呢！？」

接着，莉莉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贝尔大人，他怎么样了！？」

「【白兔脚】也被干掉了…… 一只手臂被打飞，颈骨被………… 一定，已经……」

「！？」

「【疾风】也是…… 那个精灵竟然保护了我，她也…… 都完了！所有人全都被杀了！都被那怪物干掉了！！」

听到柏斯描述的惨剧，莉莉就像遭人用剑砍伤般肩膀一震。

至于柏斯则是仿佛在描述过程中逐渐取回情感，加强了语气。

宛如自暴自弃，宛如彻底绝望。

「您骗我…… 您骗我，您骗我，您骗我！贝尔大人不可能会死！他不可能离开莉莉身边的！！」

「冷静点，小莉子！」

看到莉莉抓住柏斯的衣服像是要打人，韦尔夫拉住了她。

而他的内心也不可能平静自若。

高级冒险者的全军覆没，加上少年之死。突如其来的噩耗，形成了束缚小队脚步的枷锁。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只有莉莉的叫唤声不停响起。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但怪物自然不可能去体谅少女等人的此种心情。

小队忘记状况正在争吵时，粗暴的嘶吼声传来。

一支弯过通道转角现身的怪兽集团，即将逼近他们面前。

「快跑！！」

只有阿伊莎十万火急地叫出声来。

但所有冒险者全都摆脱精神冲击，做出了行动。

他们顺从发出尖叫的求生本能，再次走上抗拒死亡的道路。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怪兽发出的咆哮，听在冒险者们耳里就像凶恶的嘲笑。

无路可退，剩下的前进选项也不具希望。

即将前往的楼层，躺着无以计数的同行死尸。

逃出【棺柩】，克服了【绝望】的冒险者们，即将面临的是【惨祸之宴】。

怪物们穷追不舍的震动改变形貌，身缠幻影，呢喃着「死心吧」。

在磷光下，逝去的众多异形身影好似欣喜若狂地舞动着。

它们都想击垮冒险者们的脆弱心灵。

「该死的王八蛋！！」

看到前方终于也开始涌现大量怪兽，韦尔夫举起仅剩的「魔剑」横扫出去。

连水岸楼层都能焚烧殆尽的猛火呼啸而出，把整群怪兽连同临死惨叫一并烧光。

然后，只听见一阵迸裂声响起。

「……！！」

最后一把「克罗佐的魔剑」裂开了。

看到短剑型的「魔剑」自毁在即，韦尔夫的脸孔染上焦躁之色。樱花等人脸上也闪过苦难的光影。一失去最后这把「魔剑」的瞬间，小队就会在那一刻真正地土崩瓦解。

没过多久，一行人来到一处复数通道交错的交叉地点。

先是听到激烈的吠吼声，接着大群怪兽自四方道路现身。

就在走投无路的困境逼向莉莉等人，大家力屈势穷时……

「小不点，把『强臭袋』拿出来！！」

「咦……！？您说『强臭袋』吗！？可是它的效果对水边怪兽……！」

「不是要熏它们的鼻子，是『眼睛』！」

「！」

莉莉明白了阿伊莎的意图，把手塞进背包的侧口袋。

她拿出五只臭袋，把带来地下城的所有「强臭袋」丢进了怪兽涌来的每一条通道。

「呜呜呜呜！？」

除了部分嗅觉灵敏的个体痛苦挣扎之外，大部分怪兽看到冒出的绿色粒子──浓烟密布的「烟幕」都困惑地叫出声来。诡异花粉般的臭气充斥交叉地带，隐藏了冒险者们的身影。

怪兽们无法完全放慢速度，一头栽进了交叉地点，下场就是发生连续冲撞。它们不知不觉间甚至把消失的冒险者忘得一干二净，怒气冲冲地开始自相残杀。

阿伊莎的目的不是用「强臭袋」让怪兽不敢靠近，而是弄破袋子引发爆臭浓雾，当成「障眼法」。

「趁现在！！」

在熏人恶臭爆发的前一刻，阿伊莎等人早已一个转身，扑进了没有怪兽的一条通道。他们拼命逃离对人族也有害的「强臭袋」恶臭，离开怪兽们陷入混乱的交叉地点。

一行人不惜偏离正规路线，也得继续没命似地逃跑。

莉莉等人勉强与怪兽们成功拉开距离后，跑进一处宽敞的空间。

「……！！死路……」

那里是个没有出口的窟室。

窟室里没有水流，每边大约三十 M 长。可能是在楼层崩垮的冲击下碎裂崩塌了，只能看到一片水晶田的遗迹。出入口只有一个，无处可逃。

「快……」

快点离开这里吧。

这句任何人都知道必须说出口的话，却受到紊乱呼吸的声音所妨碍。

与楼层主的战斗，加上一路上受到怪兽威胁，身体亟欲休息。莉莉等人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喘口气。

最重要的是，「贝尔已死」此一清楚明白的可能性，使得肉体与意志即将失去协调。

（我们现在还没能逃出绝望的困境…… 逃出【毁灭】。「预言」还在进行当中？还是说，我们已经跳脱了「预言」？我做错选择了吗？）

卡珊德拉也在没有答案的迷宫中仿徨。

现在究竟是沿着「预知梦」的轨迹进行，还是不慎跳脱了「预言」的内容？黯淡的思考接连萌生，夺走她抬头向前的气力。

所有人都无法采取行动，无法动弹。

「──柏斯，把你看到的状况正确说出来。」

正当小队之间流过一阵宛若思考停摆的时间，阿伊莎打破了沉默。

「你说有只怪物袭击了贝尔・克朗尼，那整件事…… 不是悲观的推测，我只要你陈述事实。」

「……【白兔脚】一只手臂被弄断，脖子挨了一下。不会错，那铁定是致命伤。但是，我也看到【疾风】用了回复魔法。也有可能…… 他还有一口气在。」

「……！」

面对阿伊莎的锐利眼光，柏斯毫无假话地讲出了自己目睹的光景。

听到这番说明，莉莉等人肩膀一晃，眼中都蕴藏了光彩。

看到众人的变化，卡珊德拉也心头一惊。

「你们都听到了吧。方针没有任何改变，就这样一路走到安全楼层。中途不管是奄奄一息还是怎样，我们都要救起贝尔・克朗尼。我死都要叫他帮我们结束这场决死之行。」

「…… 喂！？我不是说了第 27 层有恐怖怪物吗！！」

「管他的，已经没有退路可以折返了啦。」

「我…… 我才不去咧！我才不要去那个怪物出现的地方，踏进那种地狱！」

面对鬼吼鬼叫的柏斯，阿伊莎揪住他的战斗衣衣领，恐吓着说了：

「只要你对贝尔・克朗尼，对【疾风】感到有任何一点歉疚…… 就拿出男子气概来吧。」

女战士的这番话，平静又沉重。

柏斯先是呆若木鸡，接着歪扭着眼瞳，视线落到脚边。

他虽没有点头，但也没提出更多反驳。

（好坚强…… 她真的好坚强。不只是受到能力值支撑的力量，而是「精神力」…… 即使面临这种状况，她还是没放弃求生。）

卡珊德拉注视着浑身血污与汗水，却依然美丽的黑发悍妇。

阿伊莎一连串的言行，不只封锁了柏斯的反驳，也统一了整支小队的意志。从莉莉等人的侧脸再也看不到绝望阴影，就是最好的证据。在少年已死的消息之下险些受挫的战意，阿伊莎让它重新振作了起来。

无论是扮演指挥官角色的莉莉或是达芙妮，都办不到这点。

只有比在场所有人都坚强，跨越的战斗场面比所有人都多的阿伊莎才办得到。

同时她那坚强的姿态，也成了卡珊德拉的榜样。

「…… 如果要行动，也得早点折返才行。」

达芙妮缓缓开口。

就像用沉重的嘴唇，将现实告诉大家。

「虽说摆脱了那群怪兽，但从那里到这间窟室几乎是单行道。不早点离开这间窟室，会被怪兽们迎面碾碎的……」

可是──之后呢？

过了大群怪兽这一关之后呢？

在到达遥远的第 27 层之前，还有多少场连续战斗在等着他们？

现在的小队，能过得了那一关吗？

不成言语的问句，在队员的视线之间交相来回。就连发言的达芙妮都没有答案。

纵然成功统一了意志，事态依然没有半点好转。

他们没有具体办法能够杀退、摆脱失控的大量怪兽。

怪兽的遥吠，传进沉默帘幕再次降下的窟室。

一步一步悄悄逼近的「死战」时刻，让小队充斥着令人浑身发麻的焦躁。

莉莉与达芙妮拼命动脑寻找解决对策。

樱花与千草让没有意识的命与春姬躺在地上，面带苦涩表情握住了两名少女的手。

阿伊莎与柏斯眼神严峻地瞪着出入口的外面，戒备着敌人的气息。

卡珊德拉拼了命想解读剩下的「预言」。

（…… 我该怎么做？）

最后……

韦尔夫也一样，呆立于懊恼的狭缝之间。

（该怎么做才能抵达贝尔身边？该怎么做，才能跨越这个难关？）

就跟莉莉他们一样，韦尔夫也想得到跨越这场困境的方法。

他一再挑战无法解决的状况，摸索解决之道。

（至少要是有「魔剑」的话……！）

代替想破头都想不出来的答案浮现脑海的，是这种宛如怨言的话语。

（「不要再拿个人坚持与同伴放在天秤上比较」…… 是啊，我不那么做了，不搞那一套了！但是最重要的「魔剑」就是不在我手上！）

该诅咒自己疏于注意，用掉了所有「魔剑」？

还是该以自己的本领为耻，只能打出一用就碎、硬度不够的「魔剑」？

无论如何回想过去的所作所为，都只能带来后悔。

（我能为这些家伙做什么？铁匠（我）能拿什么回报冒险者（这些家伙）！？）

他紧闭双眼扪心自问。

握紧拳头，用自己的存在价值逼问世界。

（赫菲斯托丝女神，我…… 该怎么做才好？）

没骨气。真是太没骨气了。

可是，他忍不住要问。

当韦尔夫真正地，真正有所困扰时。

每次总是一尊女神，对他投以他想要的话语。

看到现在这个窝囊的自己，看到一事无成的铁匠（韦尔夫・克罗佐），她会怎么说？

想依赖女人的自己令韦尔夫反胃。

但韦尔夫舍弃羞耻与面子，为了同伴，对心中那位至高存在倾诉道：

（在这种地方（地下城），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

然后……

『只要有打铁锤、铁，以及熊熊燃烧的热情（火焰），在哪都能打武器──』

敬爱的女神的声音。

发誓达成的至高光明。

这些都化作天启，射穿了韦尔夫的大脑。

「──────」

他睁大双眼。

任由手臂发抖。

过去，锻造神（赫菲斯托丝）亲口告诉他的话语，鲜明强烈地重回脑海。

原本茫然呆立的韦尔夫像被电到般抬起头来，扫视了四周。

出入口仅有一个的窟室。

装满各种工具的莉莉的背包。

最后是毁坏在即的「魔剑」，以及此时仍握在自己手里的「精制金属」。

火焰残光摇曳于龟裂剑身的内部，金属块闪耀着钢灰光泽。

韦尔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一瞬间之后──他下定决心。

他把牙关咬紧到只差没咬碎的地步，用意志之力撕裂目眦，使尽全力握紧「魔剑」与「精制金属」。

韦尔夫往同伴们的面前，迈出了一步。

「喂，你们听我说。」

毅然决然的嗓音，在鸦雀无声的窟室中响起。

韦尔夫引来莉莉等人的视线聚集于一身，问了：

「你们能把性命交给我吗？」

所有人无不停下动作，呆愣地回看着他。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韦尔夫的话中意涵，摸不透他的真正用意，慌了起来。

「…… 锻造师，你该不会……」

其中只有樱花，直觉到青年的「答案」，颤声说了。

韦尔夫定睛回望着同伴们，告诉大家：

「我要在这里，打造『魔剑』。」

这句话，让现场时间顿时停滞。

「…… 咦？」

「我是说，我要在这里『打铁』。我要打造新的『魔剑』。」

对着思考停顿的卡珊德拉，他用压抑住情感的声调做说明。

说他要在这迷宫（地下城）里制造「魔剑」。

在随时可能遇袭的怪物熔炉中，建构「锻造坊」打铁。

他满头大汗，用毫无阴霾的眼神如此宣言。

「──办不到！！」

莉莉大声加以否定。

「请您别说这种傻话！！您在想什么啊！？连安全楼层都不是，竟然要在危险地带的正中央打铁！」

阿伊莎等人都惊呆了，就连与韦尔夫交情已久的莉莉，都讲出一连串近乎斥骂的话语。

「真要说的话，您哪来的工具？锻炉呢？上哪里找打『魔剑』用的材料！？」

遭人断言为胡说八道的韦尔夫，声调低沉地淡然回答：

「在带来维修装备的工具里，有打铁锤，也有炉床（hearth）。炉火也能用这把『魔剑』供应。」

这番回答让莉莉哑口无言，瞥一眼自己背着的背包。

正如韦尔夫所说，行囊里什么都带来了。

那是韦尔夫为了「远征」而自行准备的「全套锻造工具」。

也就是维修过贝尔等人的武器，还制作出〖歌利亚围巾〗的铁匠「工房」。

「『材料』我刚才也弄到手了。」

韦尔夫握着的、形状歪扭的超硬金属散发出暗沉光泽，烧灼了愕然无语的达芙妮等人的眼睛。

「在这状况下能杀出一条生路的，只有『魔剑』了。假如要炸飞那些怪兽，一路走到第 27 层，就只能依靠受诅血统（克罗佐）的力量……！」

韦尔夫一边宣泄出苦恼的心情，一边诉说自己的想法。

「一旦开始『打铁』，我就不能动了。所以，在『魔剑』完成之前，请你们保护我。…… 请把你们的性命托付给我。」

仿佛与世隔绝一般，不自然的静寂造访窟室。

散落一地的水晶碎片摇曳着苍蓝光芒。

莉莉以及千草、达芙妮以及卡珊德拉都震荡着双眸，阿伊莎与樱花闭口不言。

「【不冷】，你这小子…… 是认真的吗？」

眼角痉挛跳动的柏斯，勉强挤出了这句话来。

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疯狂的铁匠。

连旅店城镇的头子都这么评断韦尔夫，但他吼着回应：

「我疯了没有不是重点！你们有其他办法吗！没有的话就回答我，到底信不信得过我！」

韦尔夫环顾莉莉等人，最后看着女战士。

看着这支小队里拥有实质上决定权的第二级冒险者。

与韦尔夫相对峙的阿伊莎，缓缓开口了：

「…… 你办得到吗？」

她只问了这么一句。

回答之前，韦尔夫阖起了眼睛。他再度审视自己的内心。

有打铁锤。

有铁块。

那么，你的「火焰」在燃烧吗？

「──这还用说吗！」

在燃烧。

韦尔夫的热情（火焰），前所未有地火热燃烧着。

他睁大双眼，用最大音量吼叫了：

「只要有打铁锤、铁，以及熊熊燃烧的热情（火焰），在哪都能打武器！这就是我们锻造师的天性！！」

决心与誓言之声震撼着周围空间。

不理会达芙妮等人的惊讶屏息，阿伊莎笑了。

「好，你就干吧。」

接着，原本沉默不语的樱花也笑了。

「嗯，打吧。」

以他们的话语为开端，莉莉仰天长叹，达芙妮拼命撑着不昏倒，千草在胸前握紧一只手表示信赖。柏斯狠狠拍了一下膝盖说：「…… 你这臭小子！！」脸上浮现出恨恨的笑容。

卡珊德拉为了对做出决断的韦尔夫表示敬意，带着勇气点头回应。

「我们的性命──」

死心、看开、觉悟。

代表各怀不同感情的小队成员，樱花开口说：

「──交给你了。」

面对抱持信赖注视自己的同伴，韦尔夫回以大胆无畏的笑脸。

○

韦尔夫解开缠在脖子上的手巾（头巾），绑到头上。

这是韦尔夫从凡人成为「锻造师」所需的程序，也是仪式。

他挥动「魔剑」。

狂暴红莲点亮了「锻炉」，伴随着惊人热气开始大放光明。

这里没有燃料（焦炭）之类的方便玩意。取而代之地，他拿莉莉之前捡拾的「安菲斯比纳的龙肝」当作燃料。「锻炉」虽然被魔剑火焰引发了小爆炸，但撑住了，维持着凶猛炽烈的炉火。

包括留着用来替「远征」强制任务交差的「金属蓝蟹的钢壳」在内，以怪物残骸（掉落道具）做了补强的携带式炉床──不工整的圆顶型「锻炉」绝不会让热气散失。以这样来说，应该足够熔化隐藏着顶级硬度的超硬金属。

释出最后力量的红彤短剑碎裂四散，无数碎片从手里洒落。

韦尔夫握紧手心里残存的「魔剑」残骸，沉下腰，稳坐于熊熊燃烧的锻炉前面。

「我要开始了。」

韦尔夫用铁钳夹起金属块，谨慎但迅速地放进了锻炉里。

「组成阵形！不许让怪兽接近【不冷】！」

在猛火发出的低吼声当中，阿伊莎等人形成半圆形，包围住窟室唯一的出入口。

阿伊莎、樱花、达芙妮与柏斯负责戌守前线，后方有指挥官莉莉与支援者千草，再隔一段距离则是命等伤患与治疗师卡珊德拉。而在她的背后，韦尔夫就坐在窟室的中心地点不动。

受托帮助小队起死回生的高级铁匠（high smith）无法战斗。为了让他专心打铁，阿伊莎等人必须靠自己阻止怪兽的进攻。

「呼…… 呼……」

急促的呼吸声响起。明明还没捕捉到敌影，冒险者们却已经乱了呼吸。

沿着脸颊滑下的汗水，不只是来自熊熊燃烧的「锻炉」提升的体感温度。莉莉等人紧张地屏息，在一旁看着瞪视炉火的韦尔夫。

强大火力没花上多少时间，就逐渐烧熔了炉子里的东西。

铁匠准确抓住适宜的时机，把充分加热过的金属块慢慢拿了出来。

超硬金属的质地已经变得有如火红糖果。

红莲烈火般的块状物，看起来也很像是抽取自岩浆之中。

它散发出火热强光，把樱花等人破坏过的壁面──点缀着幽蓝色彩的水晶窟室整间染成了猩红色。冒险者的影子在地面伸长，不安定地摇动。

韦尔夫把超硬金属放到临时锻造台上，拿起打铁锤，握住铁钳，憋住了呼吸。

所有声响尽皆消失。

一切时光的流逝烟消云散。

──紧接着，铁匠目眦尽裂，高举铁锤猛地一敲。

「呼！！」

铿──！铿──！！强烈的金铁声开始响起。

「竟然在地下城内打铁……！」

看到「锻造」真的开始了，达芙妮用一只手遮嘴。

目睹令人不敢置信的光景，少女呻吟着说：「骗人的吧……！？」

那是前无古人的境界。

也可能是将受到所有冒险者、所有铁匠责骂为「不智」的行为。

是诸神看了会捧腹大笑，两眼发亮的「未知」与「冒险」。

成功了就是「伟业」。

失败了，就是史无前例的「愚行」。

他将在此地埋下凄惨的死尸，「遗臭万年」永远让人耻笑下去。

韦尔夫要挑战连铁匠大师椿・柯布兰德都没触犯过的野蛮行为。

在地下城内「打造武器」。

于迷宫深处进行「魔剑」的精制。

「呼！！」

韦尔夫一边漏出短促的裂帛低吼，一边用铁锤敲打烧得通红的超硬金属。

激烈火花飞舞四散，打击声金铁交鸣。每当铁锤与素材之间发出叫唤，千草或卡珊德拉总是肩膀上下一跳，视野在无法掩饰的心跳冲击下摇晃。

在地下城响起的愚昧金铁声，无庸置疑地将会引来怪物的注意。

连绵的铁锤声，为每分每秒逼近的毁灭倒数计时。

继而……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带着层层重叠的咆哮与无数脚步声，大群异形在通道口外现身了。

之前在通道的交错地带摆脱的所有怪兽，全杀来了冒险者面前。

「【赫尔・凯奥斯】！！」

肉眼一看见敌人的同时，阿伊莎的「魔法」呼啸而出。

一边严阵以待一边事先进行的「咏唱」，将争先恐后地杀向细窄通道口的怪兽们变成斩击波的刀下亡魂。

「拿起盾牌，到出入口前面！不可让怪兽进入这间窟室！」

莉莉即刻喊出指挥，樱花与柏斯站到窟室与通道口之间，成为遏止怪兽的「壁垒」。

唯一仅有的通道口会限定怪兽的数量与突击规模，这是在地下城内对付大群怪兽时的常套战术。反过来说，只要让任何一只入侵窟室形成混战，莉莉等人就再也没有胜机。

为了让韦尔夫打铁成功，死守化为「大门」的通道口是必需条件。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该死的王八蛋！」

樱花举起备用盾牌，撑过怪兽们骇人的身体冲撞。尽管他用上整个身体布下防御态势，却还是被迫后退；在他的身旁，Lv.3 的柏斯同样举起盾牌，自暴自弃地拿着支援者交给他的伸缩式银枪（silver lance）往敌人乱刺一通。

「不用杀死没关系！打断它们的脚！」

「没那多余精神去瞄准啦！！」

「掩护你们……！」

辅助樱花与柏斯的阿伊莎以及达芙妮砍杀短兵相接的怪兽，千草使用命的投具〖赤夜〗，莉莉则是用〖小弩炮〗掩护大家。

在命与春姬躺卧的阵形最后一排，卡珊德拉不让自己受到震慑，一看到战线快要出现破绽，就立刻启动回复魔法治疗达芙妮等人。

冒险者们一边听着锻造师演奏的钢铁旋律，一边迎击怪物军团。

「……！」

捶打，捶打，捶打。

仿佛象征着急躁的心境，韦尔夫一再描绘出高举挥下的铁锤残像。

致命的高温烧灼着肌肤。「魔剑」与「龙肝」带来远远高出平常作业的热度，连水精护布都烧焦了，唤来满身大汗。汗滴一从下巴滴落到铁锤上，就应声蒸发。

飞散的无数火花，是不需要打铁伙伴的「力量（能力参数）」最佳佐证。

捕捉金属中心点绝不失手的准度，是「灵巧（能力参数）」的成果。

全身受到烧灼的同时，韦尔夫将臂力、技术与胆量都用来对抗眼前的金属块。

但是，但是，但是。

「可恶……！？」

形状不如预期地产生变化。

不，岂止如此，金属的表面甚至无视于韦尔夫的意志，描绘出歪扭的凹凸曲线。

简直就像有生命似的，像是具有独立意志挣扎抵抗似的。

「超硬金属」在多种稀有金属当中是属于最高阶级的素材。其硬度正如其名属于「超硬」领域，加工及锤炼的难度极其严苛。这种连知名的高级铁匠都大感棘手的素材，不是韦尔夫所能驾驭的。

在制作贝尔的兔铠（铠甲）之时，他已经打过人工轻量化的「加工超硬金属（帝尔坚钢）」。但这块纯粹的原矿（原物）却怎么也打不动。

压倒性的技术不足，或是经验值的缺乏。

横冲直撞的火花，以及金属的坚硬反抗，都在宣称自己不受韦尔夫的控制。

「开什么玩笑……！？」

咒骂无法带来任何成效。

超硬金属仿佛顽强抵抗般弹回铁锤，对手掌造成强烈的冲击。

杂质化为无数火花飞溅到脸上，他再次替超硬金属加热，施予打击。

（时间有限，我不能失败。必须用最短时间完成才行。）

可是……

（心跳声吵死了。）

声音消失得很慢，死黏着耳朵不肯离开。

（每当铁锤敲三下时，心脏只跳一次──）

韦尔夫置身于前所未见的时光漩涡之中。

每次用铁锤重击锻件，时间就随之融化，自我被逐渐吸进火红燃烧的金属里。

（从开始打铁以来过了多久时间？）

（几小时？半天？还是一分钟？）

（我现在，人在哪里？）

虽说普通刀剑与「魔剑」的制造工程不同，但也无法急遽缩短过程。如果想打造出一把能够突破现况的宝剑，就得在有限的时间内挑战「至高」境界。

这种近乎强迫观念的焦虑，将韦尔夫推落至「锻造的黑暗」之中。

──力量与技术都投注进去了。

──工匠的荣耀、自尊与意志也是。

──但为什么，为何就是不如我的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呜呜呜呜！？」

怪兽的咆哮声越来越多，樱花等人的迎击声响很弱。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平安。但韦尔夫毫无多余精神去抬头关心。真要说的话，只要目光离开眼前的锤炼过程任何一次，就等于宣告失败。而失败直接等于「死亡」。

杂念唤来更多杂念，形成侵蚀韦尔夫身心的最糟恶性循环。

说成艰苦奋战都还太温和，四肢与身体逐渐陷入深渊泥沼中。

能将打坏的次数压抑在零，已经是奇迹了。

「哈啊，哈，哈啊……！」

他淌着大颗汗珠，连呼吸都被烧焦，世界受到心跳的冲击所淹没。

已经分不清楚左边右边了。

前后也是，上下也是。

在化作一片黑暗的视界里，浮现出通红的金属与自己的铁锤。

这就是他现在的一切。

这就是韦尔夫初次到达的「极限」景观。

（──听得见「声音」。）

在黑暗笼罩的世界。

在绝望与焦躁，以及抵抗它们的意志狭缝间。

韦尔夫耳朵听见了自「铁」而生的「声音」。

「倾听铁块的声音，聆听铁块的声响，把心意加诸于铁锤之上」。

那是孩提时期听过的，锻造家族（克罗佐）的教诲。

是他曾经恨过的祖父与父亲灵魂的话语。

韦尔夫・克罗佐复苏的原点，所有一切的基石，都将那「铁块的声音」──「铁锤的询问」传达给他。

──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为了什么挥动铁锤？

为了打造武器。

──你为了什么打造武器？

为了求生存。

──不对。

铁锤（我）想问的，我（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这种答案。

说吧。

你现在是为了什么，在打造武器？

「────」

「铁锤的询问」换成了韦尔夫自己的「声音」，变作锤炼内心深处的扪心自问。

「韦尔夫大人！」

从黑暗深处，听得见小人族死命的哀求。

「锻造师……！」

从黑暗前方，响起男子漏出的呻吟。

「克罗佐先生！」

就在身边，明明说过很多次不要用姓氏叫他了，却依然那样呼唤自己的少女之声传来。

冒险者们的呐喊，同伴的声音，撼动着韦尔夫的身躯。

我……

我……

我是……！

「──为了朋友。」

为了少年。

为了这些家伙──这些同伴。

「是为了拯救愿意相信我的战友（那些家伙）！！」

为了特定某人打造的武具，会具有特别的威力，而且散发出强过一切的光彩。

没错，这就是真理，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怎么会忘了？

为了同伴。

为了去帮助那个少年──

「我要！！」

锤击声惊天动地，铁锤发出高亢叫唤。旋律变了。

锤炼的曲调变得比至今更悠扬、更强悍。

正在抵御怪兽攻击的樱花等人，也听出了那转调的音色。他们猛一回神，往那边一看，只见韦尔夫的眼瞳仿佛与炉火融为一体，燃烧着猩红色火光。

改变，改变，改变。

超硬金属──原本不愿服从的高阶金属块，逐渐改变它的形貌。

简直就像臣服于一个男人的意志，恰似发出呐喊产生共鸣一般，改变它结晶的构造，逐渐形塑出剑的轮廓。

「呼！！」

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热血的燃烧与内心的咆哮声调相谐，即将开启新的「大门」。

──旧有的「魔剑」不堪用。

──注定离别的「魔剑」无法跨越这场危机。

──终将破碎的「魔剑」，无法在这连续的死战中杀出血路。

那么，该怎么做？

无需赘言。

超越。

超越「魔剑」，就在此时此刻。

打出超越「魔剑」的武器、承袭「魔剑」的武器、「恒久不变的魔剑」。

扭转「魔剑」的命运，催生出自相矛盾的武器。

如同那天，他对自己的祖父、椿以及锻造神（赫菲斯托丝），宣告了自己的意志。

他要实现自己说过，不是「克罗佐的魔剑」而是制作出「我（韦尔夫）的武器」的那段誓言。

韦尔夫必须在此时此刻，超越「韦尔夫・克罗佐」。

「很好！！」

没有理论。

但是有构想。

有即将看见的未来（远景）。

不，不对，提示其实一直都在韦尔夫的身边。

女神之刃。

锻造神打造出的杰作，即使被她视为「邪门歪道」却可能成为韦尔夫「理想」的「希望」──一直都在那个少年的手里。

（贝尔，你等着！）

因为那个少年……

他总是跑得快、爬得高，让人们与诸神都大吃一惊。

而韦尔夫……

要他只能看着自己与少年之间拉开的残酷距离，他宁可去死。

（我不会让你孤独一人！）

你别想抛下我（韦尔夫），我（韦尔夫）绝对要走在你的身边。

不，不对。

韦尔夫还要追过伙伴（你），一步或两步都不成问题。

（不管是你，还是锻造神（赫菲斯托丝女神），我都要赶过！！）

所以──！！

要迈向巅峰，走在受诅咒的血统前方。

前往超越可恨诅咒的「至高」境界。

握紧铁锤的手破皮了，渗出鲜血，被烈火烧干。

但是这些「克罗佐之血」并非蒸发消失，而是化为火热气流卷起小小气旋，逐渐宿于超硬金属之中。

受诅咒的血液──继承至今的「仙精血脉」仿佛要报答青年的意志般烧得白热。

狂暴的意志维持不变，于无我无心而无自我意识的境地，勾勒出构造，看见法则，依循天命，力克天理。

他一边与铁块交谈，一边将自己绘制的「设计图」注入眼前的超硬金属中。

「不行…… 撑不住了！！」

这时，崩坏之声轰然响起。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以达芙妮的惨叫为始，柏斯的身躯跟惨遭破坏的盾牌一起吹飞。

「────────────────！！」

大群怪兽发出让人错听成胜利呐喊的嘶吼，大举涌入了窟室里。

接着上演的就是地狱光景。

怪兽们自四面八方来袭，企图蹂躏战线崩溃的冒险者们。

「组起圆阵！不要让那些怪兽看到你们的背！」

在阿伊莎不顾一切的命令下，樱花等人勉强构成了圆阵，但那阵形宛如风中烛火。他们不断被往内挤，好似遭到侵蚀般越缩越小。

冒险者们一路后退到治疗师（卡珊德拉）与伤患（命等人）身边。

留下中央地带，窟室被怪兽的身影所淹没。

「啊，啊啊啊……！？」

怪兽们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面对这般光景，卡珊德拉的身子即将失去力量。

樱花等人还在尽力弹开敌人的尖牙利爪，但抵抗得疲软无力。

没能死守住窟室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内心就已经受挫了。

所有人无不满脸汗水与血污，即将接受毁灭。

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绝望】气息让卡珊德拉全身僵直，想紧紧闭上眼睛。

（──？）

但就在即将阖眼时，她发现了。

（声音──）

铁锤的音色，中断了。

那阵无论怪兽们的吼声有多激烈，从未被掩盖过的响亮「锤炼旋律」停止了。

卡珊德拉还没能理解其中的意义，已经先回头看向了背后。

「────」

然后，她看见了那阵「辉耀」。

「呃啊──！？」

「樱花！」

同一时刻。

樱花遭到尖锐利爪抓裂肩膀，终于被推倒在地。

不理会千草的惨叫，饥渴嗜血的好几只「半鱼人」扑向了他。

黑色身影吞没了樱花紧张屏息的身体。

倒地的他看见丑恶的獠牙迫近自己──然后起火了。

「…… 怎……」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见火焰巨颚吞食成群「半鱼人」的光景，樱花以及莉莉等人，就连怪兽的时光都为之停止。

火焰来自窟室的中心。

来自莉莉等人捍卫至今的，一名男子所在的方位。

所有人无不转头去看。

他们就跟睁大双眼，移不开视线的卡珊德拉一样，看到了那片「光景」。

「────」

铁匠站在那里。

他任由前端烧焦的水精护布在热风中飞舞，平静地、悠然地。

左手紧握着的，是解下的手巾（头巾）。

而右手持握的，是红彤彤、雄壮威武的一把长剑。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紧接着，怪兽们恢复了破坏的本能。

它们摆脱动摇，一齐扑来想拿冒险者们血祭。

「欸，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咦？」

窟室里所有的怪兽，从全方位展开了同时袭击。

在无从阻挡的状况下，韦尔夫站到了卡珊德拉的身边。

「光靠我一个人不够──所以，请你握着它。」

受到青年眼睛注视的卡珊德拉，握住了他递出的那把「魔剑」剑柄。

怪兽们的尖牙利爪迫近眼前。

冒险者们紧急准备迎战。

与少女一同握住剑柄的韦尔夫，将剑尖朝向地面。

「我要开始了，就是现在。」

这对韦尔夫而言是「开始」。

只不过是追上锻造神，抵达「至高」境界的第一步。

所以他抬头挺胸，做出宣告。

为了解救同伴，为了将己身意志铭刻于其中，喊出威震地下城的词语。

喊出那武器的「剑铭」。

「〖始高──煌月〗。」

他将魔剑之刃刺进地面。

下个瞬间──大红焰自地面喷发了。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樱花、千草、莉莉、达芙妮与阿伊莎等人的眼前，企图扑向他们的那些怪兽正下方掀起了红莲喷火。

漂亮地避开冒险者们──不，仿佛守护冒险者们的大墙（壁垒），自地面喷起的火轮，宛若大朵花卉般层层相叠着盛开。是刺在韦尔夫脚边的「魔剑」之刃沿着地面放出火焰导线，一抵达怪兽脚下的瞬间，就绽放了爆炸花焰。

不只是阿伊莎，莉莉或樱花等人都瞠目看着那光景、那威力与那热浪。

半鱼人、水兽马、金属蓝蟹以及半人半蛇，都在红莲火海深处模糊了形体，迸发出烈火纹身的哭声。

火力强大到能烧光具有火焰抗性的水栖种族（怪兽）。

那片烧尽冒险者们周围三百六十度的光景，恰似「太阳」降临迷宫之中。

「──啊。」

然后，卡珊德拉的脑中窜过一道闪光。

重回脑海深处的，是令卡珊德拉受苦的最烂最糟噩梦与「预言」诗词。

在「预知梦」当中莉莉肚破肠流地断气，体无完肤的春姬沉入血海，命、千草与樱花的尸骸互相重叠，抱住春姬遗体的阿伊莎被怪物（怪兽）啃噬精光，浑身是血的达芙妮目光空洞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梦中发生了明确的死亡「预言」与全灭光景，但只有韦尔夫例外。

「【铁锤支离破碎】──韦尔夫成了失去手脚的凄惨模样」。

的确在「梦境」之中，他的手脚断了。

但，也不过如此罢了。

即使是「预言」之诗，也只有在形容韦尔夫时没用上【血肉之花】【徒留】等决定性的死亡暗示（关键字）。

假如即使失去四肢，韦尔夫还活着的话。

最后剩下的「预言」第十六行的警告，就全都说得通了。

【拼集碎片】──碎片就是铁锤（韦尔夫）的「四肢」，暗示着必须由治疗师（卡珊德拉）治好他的手脚。

【献上火焰】──这是在比喻为了精制魔剑而必须点燃【锻炉】。

然后是【求取日轮的灯火】──答案就铺展在眼前。

「火焰巨轮…… 不对，是红莲火轮。」

仿佛为了保护组成圆阵的阿伊莎等人，而形成的多重「火轮」。

将数不尽的怪兽焚烧殆尽，正可谓【日轮的灯火】。

治疗一位锻造师，见证他的锤炼，向他的「魔剑」祈求突破困境。

这就是第十六行诗的全貌。

卡珊德拉的行动改变了未来，使得韦尔夫不曾失去四肢。当然，达芙妮等人也不曾死亡。

卡珊德拉没失去任何一人，便战胜了「命运」。

──「预言」的实现，在此得以回避。

领悟一切的悲剧预言者，任由火光照亮着脸庞茫然伫立。

她依然握着刺在地上的「魔剑」剑柄，同时看了看立于身旁的青年侧脸。

韦尔夫定睛注视熊熊燃烧的火焰，缓缓启唇道：

「是啊，没错…… 这是开始。是挑战『至高』的第一步。」

这对韦尔夫而言，是「开始」。

只不过是追上锻造神，抵达「至高」境界的第一步。

此刻依然握在手里的剑，只不过是模仿、仿效赫菲斯托丝打造的「作品」催生出的「至高赝品」罢了。

因此，其名为〖始高〗。

是开始迈向高处的登山。是今后韦尔夫即将打造的系列作，其值得纪念的第一件作品。

这把新「魔剑」的威力，视装备者的「魔力」而定。

因此魔剑本身的力量不会枯竭，不具有自我崩坏的极限（limit）。

脱离了注定破碎的命运，目前是世界上仅有一把的「韦尔夫的魔剑」。

配合装备者的力量…… 不，是伴随使用者的「成长」，这把魔剑将会永远配得上主人。此次是并用了治疗师卡珊德拉的魔力，才追加了威力。

韦尔夫的「魔剑」不会再碎裂了。

无论是使用者的自尊或是铁匠的荣耀，都不会因此而沉沦。

它将与使用者同行，一同成长，直到死亡拆散两人之前，做为使用者的分身长伴左右。

「…… 喂，你们几个。」

当火焰嘶吼逐渐减弱，寂静回到窟室之中时。

以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达芙妮为首，同伴们缓缓转头看向韦尔夫，他对大家说了：

「托付给我的性命，还给你们啰。」

他拔起〖煌月〗，扛在肩上。

正巧与他四目相交的达芙妮，脸颊不由得红了起来。

看到铁匠身心俱疲却壮气毅然的模样，卡珊德拉也破颜而笑。

然后原本哑然无言的樱花等人，也翘起了嘴角。

「「干得好啊！！」」

连樱花、阿伊莎、柏斯与莉莉都齐声为他的「伟业」喝采。

韦尔夫回以微微一笑，旋即正色催促同伴们行动。

留下燃烧殆尽的大量怪物尘土，冒险者们从窟室飞奔而出。

○

「──？」

就在这时……

椿无意间抬起了脸来。

「怎么了喵！？」

「不…… 只是刚才，好像有什么……」

对于可萝伊迎面而来的叫喊，椿罕见地支吾其词。

那是一种预感…… 不，该说是「铁匠的第六感」吗？

椿原本想以言语描述近似预感的感觉，但旋即摇摇头，放弃了。

现在必须专注于眼前的事物，否则会被敌人趁虚而入。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视野里铺展开来的，是淹没通道的大群怪兽。饥渴嗜血的成群怪物冲着她们咆哮。

现在位置在第 26 层。

椿等人原本不顾危险地沿着断崖绝壁往下爬，但自从走完第 25 层的部分后，为了提防「哈皮」或「赛莲」等有翼怪兽，于是放弃继续往下爬。她们在摔落到「巨苍瀑布」之前，自己入侵了第 26 层的迷宫地带。

「喝啊！」

面对杀来的异形巨浪，椿犀利而果敢地攻进敌阵。

无声无息地，好几颗怪兽的头颅就像变魔术一般飞上高空。狠烈飞过的一道闪光将「大水蛇」的长条身躯切成两片，白刃顺势一个翻转，斩断了「水晶巨龟」的头部。

她手上握着刀刃没有一点缺口的宝剑──长刀〖红时雨〗。

由她打造、锻炼的这把宝刀，在现存的东洋刀当中无庸置疑地，是君临最高地位的第一等级武装。恍若缤纷落英般闪动的刀刃正如其名，泼洒着鲜血之雨。

阻挡【独眼巨师】去路的怪兽无一例外全都染成了红色，堆起尸山。

「别挡路喵～～～～～～～～～～～～～～！！」

比椿冲得更快，大显神威的阿妮雅等人战斗起来也不比她逊色。

不愧是【疾风】的同事──在有点来头的「丰饶的女主人」安身之人，三人的战斗能力都非同小可。

阿妮雅的金枪来个秋风扫落叶，把整群「半鱼人」的躯体砍成两段；高速旋转的「晶体海胆」由可萝伊以暗剑解体成片片碎肉；以后脚站立的「凯尔派」一发出狰狞的嘶鸣，露诺娃冷酷无情的铁拳立刻把那胸膛连同脏腑一起打穿，将其变成大量尘土。

她们完全没把下层区域的怪兽放在眼里。

但，无论屠杀多少怪兽，敌人的身影仍然源源不绝。

「我们！是不太熟悉地下城啦！」

「可是这里难道每天都像这样，热闹到像在办祭典喵！？」

露诺娃与可萝伊一边继续进行不见尽头的战斗，一边连声说道。

挥动刀与枪的椿与阿妮雅猛烈否认。

「要是一日二十四小时都是这副德行，应该会弄得冒险者尸横遍野吧！」

「绝对是『异常状况』喵！猫可不知道地下城还有这种情况喵！！」

面对杀来的大群怪兽，她们岂止挡下，甚至还顶了回去；即使如此，她们的脸上依然满是焦躁之色。

脑海中闪过的，是很可能待在这个楼层区域的【赫斯缇雅眷族】，以及【疾风】的下落。即使目前小队里有 Lv.5 的椿在，要突破这种困境也绝非易事。

实力不如她们的冒险者要是被丢进这种地方，不知会有何下场。

「怪兽吠吼个不停……！」

听见从整个楼层传来的重重呐喊，就连对迷宫所知不多的露诺娃也感觉不对劲。

一发不可收拾的事态，简直就好像地下城本身「失控」了一样。

「…… 总觉得这里好像有非常不妙的怪兽喵。」

「什么？此话怎讲？」

「只是直觉喵。虽然只是直觉…… 但猫的尾巴在发毛喵。不知道是这个楼层、上面，或是下面…… 总之有某种很不妙的『东西』在喵。」

椿转头问道，可萝伊眯起一眼，像是忍耐着不咂嘴。

仿佛证明了她本身的经验法则所言不虚，她的耳朵不停摇晃，细尾巴的毛都蓬了起来。听到危机意识像野猫一样敏感的可萝伊有这种直觉，交情较长而对她信赖有加的阿妮雅与露诺娃神情都变得紧张万分。

阿妮雅她们没发现一件事。

就是由于她们踏入了第 26 层，使得怪兽的注意力刚刚好一分为二，凑巧替待在同个楼层的「另一支小队」减轻了负担。

阿妮雅她们无从得知一件事。

就是由于她们奋力应战，使得「另一支小队」突破了怪兽壁垒，竟然踏进了第 27 层。

她们不可能发现，自己将那些人送进了更严酷的状况中。

「！…… 有惨叫声！？」

继而……

阿妮雅的耳朵锐利地竖起，捕捉到了混杂于怪兽嘶吼中的人族喊叫声。

○

「第 27 层！」

「莉莉我们到了！」

冲下甬道，一踏上水晶平地的瞬间，韦尔夫与莉莉叫了起来。

与第 25 或第 26 层相比，迷宫的景观没有多大改变。只是从水晶柱或通道的宽度等方面来说，整座迷宫的规模（尺寸）都变得更大。

「不要发呆！继续前进！」

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莉莉等人，阿伊莎叫道。

她贯彻尽早逃往「下层」安全楼层的初衷，敦促小队前进。

「怪兽要来了！」

「滚开！」

面对自远方涌来的大量怪兽，韦尔夫推开樱花冲向前去。

「煌月────────────────────！！」

霎时间，高举挥下的魔剑〖始高・煌月〗吐出喧天烈火，烧光了所有怪兽。

「又把怪兽全都……！」

「威力是不是比之前的魔剑（那把）更强！？」

看到那幅光景，卡珊德拉与达芙妮都惊叹不已。将前方敌人消灭殆尽的「魔剑」呐喊的力量就是如此无与伦比。将正面交给韦尔夫应付，阿伊莎专心对付从岔道出现的怪兽，独自沐浴在大量飞舞的火星里翘起唇角。

（不会毁坏的「魔剑」……！还真是做了个不得了的玩意！）

点缀着猩红与红彤色彩的长剑，于这场苦境中散发着鲜明灿烂的光辉。

在抵达这第 27 层之前，一路上的连续战斗也大多是由韦尔夫的「魔剑」来解决。他们将怪兽们引诱至空间受限的通道，一次全数烧光。就算有怪兽趁着炮击空档想突围，「魔剑」也不需要咏唱就能发动。只要不弄错射击的时机，敌人难越雷池一步，而当出现少数漏网之鱼时，有阿伊莎他们帮忙处理。更何况这次还不同于以往的「克罗佐的魔剑」，不用担心武器随时可能毁坏。

以所有人无不七损八伤的现况来说，韦尔夫的「魔剑」显著地减轻了战斗负担，也让大家达成了「抵达第 27 层」此一希望渺茫的目标。

她在心中大力赞赏铁匠于困境中达成的功绩。

但是，并不是完全不用忧心。

（是不会毁坏，但相对地…… 大概就像「魔法」一样得消耗精神力吧。）

现在也是，从使用了「魔剑」的韦尔夫侧脸上，可以看出累积的疲劳阴影。也就是说这般压倒性的强大火力，自然不可能任人无限使用。

威力如此强大的炮击，精神力的消耗量恐怕不是抗魔力魔法所能相比。

「【不冷】，你要撑住！」

「我知道！！」

阿伊莎一边鞭策汗水直流的韦尔夫，一边暗想「我可不要靠臭男人来帮我」，要求自己也得比至今更进一步奋战。

她一再用大朴刀横扫敌人，与「魔剑」并肩为小队开拓道路。

「──噫！？」

「这…… 莫非是讨伐主队的……！？」

就在小队于多层构造的迷宫中上上下下，走了一段路程时……

看见闯入视野里的光景──飞溅到水晶墙上的鲜血痕迹、尚未干涸的血滩，以及胡乱吃剩的人族手臂或眼球──千草脸色发青，樱花发出了呻吟。

恐怕这些就是柏斯所说过的，被「怪物」所杀的冒险者。断气的死尸很可能全遭到了怪兽狼吞虎咽。死尸或许是被整具拖进水里过，连水流也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目睹到暗示曾发生过一场残忍血宴的光景，阿伊莎不禁弄错场合地想「幸好春姬昏倒了」。

「我说真的，到底出现了什么鬼东西啊……！」

看到冒险者们遭到杀害的痕迹宛如足迹一般延伸到楼层深处，整支小队都停下了脚步，对据说虐杀了讨伐队的「怪物」产生多方想像。

那东西真的蹂躏了这么多的冒险者吗？

难道说那只怪物如今还在这个楼层？

贝尔与琉遭遇到那种【灾厄】能平安脱险吗？

阿伊莎被这种于事无补的思考弄得心烦意乱，视线望向了唯一目击过那只「怪物」的柏斯。之所以瞥这一眼，是因为阿伊莎怀疑他可能又要受到恐惧支配了，然而……

「…… 没听到。」

柏斯只是哑然无言。

「你说什么？」

「我没听到那种…… 四处蹦跳的，怪物移动的声响……」

那是【灾厄】演奏的死亡旋律。

是在地面、墙壁或天顶如光线漫射般来回跳跃的高速接近声。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即刻搜敌、即刻急袭的【灾厄】如今竟然消声匿迹，让经验过地狱的柏斯感到难以置信。

「难道说…… 真的不见了吗？【疾风】他们打倒它了吗？」

阿伊莎不知该如何解释柏斯呆滞低语的内容。

该视为希望还是乐观推测，她无法下判断。

所以，阿伊莎决定采取行动。

「柏斯，带我们到你跟【疾风】他们分开的地点！」

「呃，好！」

不管「怪物」在或不在，现况都是分秒必争。与其停滞不前，阿伊莎宁可采取行动。

她让柏斯走到队伍前头，带大家到他最后见到贝尔与琉的地点。

『──行──不行！』

就在这时。

不知来自何处，她听见了不可思议的「人声」。

『不可以…… 去那边！』

「……？」

片段声音夹杂在一路急行的小队脚步声中传来。是有点笨拙的人语发音。

她左右张望，但没看到任何人。

只看到散发幽光的水晶，以及掉在地上的染血武器，再来就是紧邻陆地流动的水流了。

那个只有阿伊莎能知觉到的「声音」语气迫切，感觉像是声泪俱下，简直像是在死命挽留他们。

但即使有这种感觉，阿伊莎也只能无视于这个警告（声音）。

因为她知道在找到少年他们之前，这支小队是不会停步的。

「这里就是……！」

最后，他们抵达了。

那是间巨大的窟室。

是个陆地面积宽阔，但流入了好几条水流的大空间。

在这样的地方，铺展着诉说「激战」的战斗痕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巨大水晶簇仿佛被「某种东西」以骇人速度激烈冲撞般裂开倒塌；天顶也同样刻下了深深裂痕，大型穿孔痕迹在墙壁或地面上开出洞窟状的窟窿，还有水晶柱好像被闪焰（flare）超高温加热过一样融解。

窟室的所有地方，都被刻下了破坏的痕迹。

「是何种怪物大肆破坏过，才会造成这样的惨状……」

达芙妮呆站原地，身旁的樱花也愕然地环顾四周。

用不着明讲，冒险者们也理解到这里发生过惨烈的战斗。而且是与他们实力远远不及的「怪物」展开了一场「死斗」。

问题是，现场既没有胜利者也没有战败者。

既没有燃烧殆尽的怪兽尘土，也没有下场凄惨的冒险者遗骸。留下毁坏的战场，只有水流激烈交错的音色不停响起。

韦尔夫等人一路走到窟室中央，却还是连半点线索都找不到。

在彻底遭到破坏导致连水流都改变方向的陆地上，莉莉仿佛受到某种东西吸引，往它的前面走去。

那是在好几个穿孔痕迹当中，特别大而深的一个纵穴。

好似遭到某物旋转着挖开的洞穴，似乎一路通往下面的楼层。莉莉哑然无言地探头往下看，感觉那洞穴就好像直直通向幽远的深渊一般。

如同其他的损伤部位，洞穴正在慢慢修复，即将闭合起来。

（──难道说……）

无意间，照理来讲在这水岸层域不可能遭遇的，冠有「凶兆（莱姆顿）」之名的深层种（怪兽）刺激了莉莉的记忆。

令人难以接受的「可能性」在脑海角落敲响着警钟。

「在我眼前翘辫子的那些家伙，尸体也不见了…… 难道这里也一样，是被那些怪兽吃光了吗……？」

柏斯畏惧着「怪物」的影子，有如惊弓之鸟般观察四下情形，提及了留下大量血迹消失的冒险者们。

听到这大窟室中杀戮行为的唯一证人如此说道，韦尔夫等人再度观察四下情形。

──在没有胜利者与战败者的战场，假如有人待在战士们离去的地方，那必定是践踏战死者尊严的略夺者。是贪食堆积如山的尸体，满足私欲的匪贼。

在遭到破坏的战场遗迹，既没有奔驰大地的食腐兽（鬣狗），也没有翱翔天际的食腐鸟（秃鹰）。

只有潜藏于水里的「食腐鱼」。

「！？」

唰啪，唰啪！

几个影子应声撞破水面，自水流中现身了。

然后它们就这样，浮游于半空中。

「鱼类怪兽……？竟然浮在空中……！？」

在樱花的视线前方，形貌似鱼的躯体游动于半空中。

这种怪兽周身由石头构成，颜色黑紫，体长从一 M 到二 M 不等。它们长有类似鱼鳍的八个器官，该有双眼的地方没长眼睛，只在额头位置具有一颗溜溜转的独眼。

从尖锐的牙缝间露出的人肉碎片，让众人得知了冒险者们尸体的下落。

「『涡帝迈鱼』！」

有过楼层闯关经验的阿伊莎，整张脸扭曲起来。

那是只出现于第 27 层的稀有种（rare monster）「涡帝迈鱼」。

其潜在能力与「凯尔派」并列「水之迷都」顶级水准。由石头构成的全身上下「耐久」能力出类拔萃，以锐利獠牙咬碎冒险者重装备的「力量」更是惊人。

不同于其他水栖怪兽，它最大的特征是「能浮游于空中」。

它的组织构造与出现于同个层域的「浮游水晶」雷同，浮游高度至多约莫三 M。但速度却非浮游水晶所能比拟，能像是打「水中战」一样游于空中迫近而来，威胁性极高。冒险者甚至称它为「活化石」…… 不，是「飞行化石」。

这种怪兽本来只会出现于第 27 层的特定地带（area）──水深较深的水流交错处，如今可能是被遭到杀戮的冒险者们血腥味吸引过来了。

它们接二连三地，从窟室里的滚滚水流中出现。

「数、数量……！」

「被包围了……！？」

唰啪，唰啪！面对接连应声浮上半空的「涡帝迈鱼」，先是卡珊德拉，接着千草也开始惊慌失措。映入她们眼中的浮游鱼数量，少说也有三十条以上。

（──不妙。）

看到这幅光景，达芙妮脸色铁青。

在第 26 层破釜沉舟的「锤炼」之战，换个说法就是「守城战」。他们将怪兽的突击限定在出入口，所以才能勉强撑过。

但现在的状况正可谓「包围战」。简直就好像十面埋伏似的，怪兽们自水流当中陆续上浮，利用窟室的广大空间，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甚至是头顶上方或水中来袭。不得不说光靠达芙妮等人实在解决不完。

岂止如此，敌人还能在水空两处移动。

纵然是韦尔夫的「魔剑」，也无法把水流中悄悄逼近的敌人与空中来袭的敌人一次歼灭干净。

「…… 烧得完吗，【不冷】？」

「不烧完还能怎样！」

听阿伊莎脸颊静静淌着汗这么说，韦尔夫咒骂般吼着回答。

精神疲惫将近。阿伊莎瞥一眼青年失去从容的侧脸，不幸地明白到了。

冒险者们领悟到这是第三场「死战」。

也领悟到如今他们完全追丢了贝尔与疾风（琉）的消息，失去可依靠的指针，气力与体力都犹如风中烛火。

「…………」

具有石头身体的「涡帝迈鱼」们不曾发出叫声。

它们只是不住滴溜蠢动着额上独眼，让对手知道它们绝不会放走猎物。

围绕莉莉等人周围的化石鱼群，简直就像一条蟠踞的大蛇。换个角度来看，也像是企图吞没冒险者们的狂暴、漆黑的大浪。

从通往窟室的通道那边，传来另一群不同怪兽蠢动的激烈、杂乱的声音。

面对地下城引以为傲的无限物力，冒险者们即将屈膝臣服。

「─────！！」

顷刻间，紧绷的神经断开，怪兽一齐扑上前来。

冷血无情的包围战揭开了序幕。

面对凭借着相当于「怪物之宴（Monster Party）」的规模迫近而来的「涡帝迈鱼」，头一个展开迎击的，果然是韦尔夫的「魔剑」。喷火的〖煌月〗虽然歼灭了十只「涡帝迈鱼」，但从另一方向逼近的三十只以上个体仍与小队短兵相接。

柏斯等人死命应战。他们挥砍、割裂、突刺、击碎，为了保护置于圆阵中心的伤患或后卫而奋战。

然而，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该死的王八蛋────────！」

莉莉的道具早已告罄，治疗师（卡珊德拉）的精神力即将见底。紧握「魔剑」的韦尔夫手指就快要从剑柄上脱落。樱花的体力、达芙妮的灵敏、千草的武器、柏斯对生命的执着，都将要磨耗殆尽。就连阿伊莎口中迸出的痛骂也是。

不管再怎么不停砍杀，敌人仍然接踵而来，反而是怪兽的巨颚咬上了达芙妮的肩膀。少女吐血了，樱花强行将怪兽拉开。接着轮到他的手臂被獠牙咬住，卡珊德拉与千草发出了惨叫。眼看自己的指挥已然不具意义，莉莉绝望了。

视界即将染成一片黑色。

是淹没周围空间的浮游鱼群造成的。

冒险者们就快被「涡帝迈鱼」压溃了，他们随时可能被黑紫色的大浪吞没。简直有如悲剧预言者以为已经回避的【绝望的牢笼】。

做为临门一脚，击垮冒险者们心灵的光景扑进了视野边缘。

「怎么，会……」

一支怪兽集团由半人半蛇带头，从窟室外蜂涌进来。

种族各异的怪物们发出骇人咆哮。

看到那进逼而来的数量，所有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已经，到此为止了吗……？」

某人的嘴唇，不禁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所有人都不幸听见了这句话。

「涡帝迈鱼」群一口气袭向了意志完全受挫的冒险者们。

「──！！春姬！？」

「卡珊德拉！？」

死亡獠牙迫近的目标，是后卫。

突破了前卫战线的怪兽们，终于逼近了护着失去意识的命等人的莉莉与卡珊德拉。「涡帝迈鱼」的身体冲撞，把卡珊德拉连同她护着的春姬一起撞飞。

狐人少女被抛向远处的地面时，卡珊德拉抬起脸来，张开的丑恶下巴映入她的眼眸。

收缩的瞳孔。

领悟死期的少女眼眸。

达芙妮等人响彻四下的喊叫。

面临无法逃离的死亡实体，卡珊德拉闭起了眼睛。

继而……

从旁飞来的一只半人半蛇，撕裂了「涡帝迈鱼」。

「────咦？」

染血的爪子描绘出圆弧，把浮游鱼大卸八块。

就在浑身僵硬的卡珊德拉眼前，半人半蛇接着用它长蛇的下半身，将周围的「涡帝迈鱼」一次全扫荡干净。

「啊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人半蛇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大开杀戒。

其他怪兽们也随后跟上。方才涌入窟室中的成群怪兽，居然开始袭击起「涡帝迈鱼」的群体。

当着时间为之暂停的冒险者们眼前，怪物开始自相残杀。

「闹、闹内讧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达芙妮与樱花一次又一次左右张望，混乱地叫出声来。

周围开始爆发怪兽之间的交战。面对转眼间化做大乱斗的光景，冒险者们跟不上状况，竟然呆站原地不动了。

「到、到底是，怎么……」

「…………」

卡珊德拉丝毫无法动弹，在她的斜后方，莉莉呆愣地望着袭向「涡帝迈鱼」的怪兽们。

那些怪兽强悍得吓人。

那些怪兽将脸染红得有如以血化妆。

那些怪兽，都装备着武具。

「──────」

莉莉的栗色眼眸，睁大到了不能再大。

注意到视线的半人半蛇──刚刚救了卡珊德拉的「她」，对莉莉使了一个只有她才能察觉的可爱眼神。

那绝不是「怪物」的眨眼，而是与具有「友爱」之心的人族并无二致。

让人无法呼吸的激动感情，震荡着莉莉的心坎。

「──『异端儿』！」

莉莉险些掉下泪来，大声叫道。

「好久不见了，地表的各位人士！」

紧接着，宛如于空中起舞般，一个身影迅速飞到莉莉的头顶上方，在她的身边着地。

那人穿着兜帽与长袍遮掩真面目。莉莉认识这身假扮冒险者的「乔装」。

莉莉记得她那身为「怪物」却温柔善良的眼眸。

「我们来救各位了！」

面对泪水盈眶的莉莉，在兜帽底下晃动胭脂色头发的少女──半人半鸟（哈皮族）的飞儿，对她投以满面的笑容。

「您还好吗，莉莉露卡阁下！」

不只如此，一个挥动不合身高的大斧把成群「涡帝迈鱼」劈成两段的矮小身影，也来到了莉莉身边。原来是自诩为绅士的红软帽（redcap）──小怪物（哥布林）雷特。

看到与飞儿同样披着长袍乔装的他，莉莉惊魂未定地问道：

「各位怎么会来到这里……」

「是费尔斯的指示！蕾依他们目前与我们分头行动，去执行强制任务了；至于由里德率领的我们，则一路火速赶来了这里！」

这是乌拉诺斯感应到地下城的异变后，下达的「神意」。

接受老神的神命，原本正在攻略人造迷宫的异端儿们将人马分成了两组。

留在人造迷宫那边的异端儿由歌人鸟（赛莲）蕾依统率，雷特等人自第 18 层的密道进入地下城，按照老神提供的资讯直接来到这座「水之迷都」。而且是走最短距离，不择手段，甚至不容分说地突破了冒险者设下的防线。

在旅店城镇闹得沸沸扬扬的「一群失控怪兽」其实指的就是他们。

一切都是为了防止【灾厄】的再度来临，更进一步是为了解救极有可能身陷险境的【赫斯缇雅眷族】。

听到经过乔装打扮以免引起第三者疑心的雷特与飞儿如此解释，莉莉不知该如何回话。

「我们与贝尔阁下约定好了！我答应他当各位有困难时，这次换我们奔赴驰援了！」

因为他们是「异端儿」所以才能赶上。

赶上连莉莉求救的另一组「援军」都援救不及的，这个惨剧的舞台。

只有与【赫斯缇雅眷族】握手言欢互相信赖，受过搭救的他们这些「怪物」，才能赶上莉莉等人的危机。

「我们来向无可取代的『朋友』报恩了！」

在此，又是一段。

一段由贝尔编织的「情谊」。

如同莉莉曾让贝尔救过，受过少年搭救的这些「异端儿」也是来回报他的恩情。

莉莉那双栗色眼眸，此时终于流下了泪水。

「可、可是！各位怎么有办法来到这里呢？竟然能从广大的地下城里找到莉莉我们……」

听到急忙擦掉眼泪的莉莉这么问……

半人半鸟的飞儿开怀一笑，回答了：

「这都得感谢亚露露，以及海尔格！」

「啾──！」

跨坐在黑犬（地狱犬）身上的白兔（独角兔），出现在瘫坐地面的卡珊德拉眼前。

她大吃一惊浑身僵硬，但白色毛球不予理会，干净俐落地──就像在说「好久不见！」似地──举起一只手来。

「你、你们是……」

睁大眼睛的卡珊德拉，对他们俩有印象。

他们正是在「武装怪兽」出现于地表，欧拉丽陷入动乱的那一天……

由卡珊德拉依从「预知梦」偷偷保护过的白兔与黑犬。

「啾呜──！啾啾──！」

「汪呼，汪呼！」

「咦──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珊德拉被白兔蹦跳起来一把抱住，又被黑犬伸舌头舔了几下，不禁发出惨叫，连眼下的状况都忘了。

怪物（怪兽）不但抱住了她，还将脸埋进胸沟之间在胸前东摸西找，吓得卡珊德拉差点没昏倒，不过……

当她看到白兔从怀里抬头，用红瞳注视自己时，她心头一惊。

「该不会………… 你们是，找到了我？」

滴溜溜的大眼睛眨啊眨的，依偎在卡珊德拉的胸前把脸蹭来蹭去。

一明白到这代表肯定的瞬间──卡珊德拉喘不过气来了。

因为受到的冲击遍及她整个胸口。

「之前做过的『预知梦（梦）』……【漆黑巨浪】与【兔子护身符】……」

那是在大约二十天前──迷宫街（代达罗斯）攻防战前一刻发生的事。

也就是造成她窝藏了白兔与黑犬的「预知梦」。

梦境描述遭到【漆黑巨浪】吞没的卡珊德拉险些丧命，幸好使用了以前入手的【兔子护身符】，才能幸免于难。

当时的卡珊德拉以为「黑色猛牛（弥诺陶洛斯）」就是【漆黑巨浪】。她认为是因为自己保护了白兔与黑犬，才能免受那头恐怖猛牛袭击。

但现在想想，这样解释不合理。

要不是她按照「谕示」保护兔子前往指定地点，她根本不会碰上那头猛牛。正如同当时达芙妮气冲冲的指谪，简直是滑稽到家的「自导自演」。

换言之，能够回避的【毁灭】并不是发生在那天。

卡珊德拉目瞪口呆地环顾四周。

「涡帝迈鱼」的表皮呈现黑紫色。

那种大量个体聚集一处的模样，简直就像是「漆黑巨浪」。

──吞没我（卡珊德拉）的【漆黑巨浪】，原来不是黑色猛牛，而是这一大群的乌黑浮游鱼（涡帝迈鱼）？

循着保护并照顾自己多日的少女体香…… 不，是「沾染的自身气味」，【兔子护身符】也就是白兔他们才能从地下城找到卡珊德拉？

白色毛球此时还在她的胸沟附近又摸又找，卡珊德拉将右手放在那里紧紧握拳，领悟到自己是在这一刻，才真正回避了过去的「预知梦」。

「『预知梦（梦境）』的重复…… 那天的『谕示』，其实是为了回避今天这场毁灭的『警告』？」

愣怔的卡珊德拉，凝视着看起来像为了重逢而欣喜的白兔与黑犬。

达芙妮因为事情太过惊人而思考停摆，完全没注意到她这边的状况。

卡珊德拉侧眼做个确认后下定决心，试着轻轻拥抱两只怪兽。

「…… 我还是没办法～！」

「啾？」

但最后还是办不到。

「你们几个……」

濒临精神疲惫边缘的韦尔夫喃喃说道。

在他的视线前方，大型级（巨怪）、半人半蛇（拉弥亚）、致命黄蜂（deadly hornet）都只攻击大群「涡帝迈鱼」，将它们逐一驱散。

「现…… 现在是什么，状况啊……」

「还有，这些怪兽…… 难道是『武装怪兽』？」

「【洛基眷族】不是在迷宫街（代达罗斯路）将它们扑灭了吗！？」

柏斯、千草或樱花都只是困惑不已。

达芙妮无法弄清状况，到现在还在发愣。

怪兽看起来像在保护冒险者们…… 不，是勉强优先对付怪兽，将冒险者们摆在一旁。柏斯等人不知该如何应对，陷入连慌张失措都办不到的状态。

在这当中，了解「异端儿」真面目的韦尔夫看见了。

石像鬼（gargoyle）在头顶上方飞翔，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回以一瞥，接着就像不爱理人的人族那样冷淡地别开脸去。紧接着惨烈的空战上演，面对身怀坚硬有力石翼的异端儿，一群「涡帝迈鱼」无计可施地遭到蹂躏。

蜥蜴人（lizardman）战士以无人能及的地面战能力为傲。他以左手弯刀（scimitar）一次斩杀多只怒形于色的浮游鱼，再以右手的长剑（long sword）豪迈地劈死它们。

一瞬间横越韦尔夫面前的蜥蜴人，咧起了嘴角。

简直就像冲着他笑似的，吊起了满口尖牙的嘴角。

──那家伙也来了喔。

眯细的鲜黄眼瞳，仿佛说了这么一句话。

看到蜥蜴人的视线飞往一个方向，韦尔夫睁大双眼，猛地转头去看。

映入视野的，是奔驰跑过战场的黑色长袍──

「…… 呜……」

自脸颊传来的震动，让春姬的眼睑痉挛了一下。

头脑一片模糊。

耳朵好像覆上了一层膜般听不清楚声音。

不过，她很清楚地知道这里是「战场」。

可能是精神疲惫造成的影响，重度疲劳与倦怠感此时依然侵蚀着手脚。但是，她必须歌唱。她明白妖术师的职责所在，万万不能倒下。

春姬以意志鞭策身体。四肢必须使力，嘴唇必须吟诗，为同伴带来光之奇迹。

如同昔日的少年那样，站起来，站立起来，快点！就在春姬如此要求自己时──某人将她的身子紧拥入怀了。

「……？」

春姬发现自己的身体受到一双手臂搀扶着，微微睁开了眼睑。

映入朦胧视野的，是琥珀色的双眸。

那额头上镶缀的，是温暖的红彤光彩。

那跟她比谁都更牵肠挂肚的「少女」昔日面貌如出一辙。

当睁大的双眸凝聚形影的瞬间，春姬的嘴唇颤抖了：

「薇妮，大人……？」

听到细声呢喃的这个名字，龙族少女如花朵盛开般绽放了笑容。

「是我，春姬！」

摇晃着青银发丝的龙女（维维尔）──薇妮的声音，让春姬的翠绿眼眸坠下串串珠泪。

「我来救你了！」

「啊，啊啊啊啊……！」

春姬维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感受着少女纤细臂膀拥抱自己的触感，无法抑止涌上心头的感情。

她一直思念着这个有如妹妹的少女。

春姬没有一天不曾想念着有如妹妹，又有如女儿的她。

重逢带来的疼惜之情拭去了疲劳，春姬的手臂环抱住薇妮的身子。她将含泪把脸颊磨蹭过来的龙族少女拥入怀里。

「我好想你，春姬！」

「妾身也是…… 我也是！」

「我啊，一直都没有哭喔？为了不让春姬你们担心，一直忍着。」

跟飞儿他们一样用长袍当头罩下的薇妮，以小鸟啾鸣般的温柔嗓音摇动狐狸的耳朵。

「可是…… 我现在，不小心哭出来了呢。」

面对流下透明泪滴，纯真无瑕地破颜而笑的龙族少女，春姬无法压抑胸中溢满而出的感情。

春姬与薇妮，再一次紧紧相拥。

「薇妮大人……！」

「她一直与我们一同行动。当我们告知她你们遇到危机后，她坚持一定要跟来。」

目睹到这幕光景，莉莉的脸上也浮现出惊愕与喜悦。

她听着雷特所言，同时明知不合自己的个性，却仍然回忆起与「另一个家人」在地表共度的岁月，双眸不禁一阵发热。

「现在这什么状况啊喵～～～～～～～～！？」

就在这时。

伴随着豪迈驱散怪兽的轰然巨响，冒冒失失的喊叫自窟室通道口大声传来。

原来是晚了「异端儿」一步抵达的阿妮雅等「救难队」。

「冒险者小弟的同伴是找到了，可是……」

「怪兽之间在自相残杀喵──！？」

除了肩膀上下起伏吓一大跳的阿妮雅之外，露诺娃与可萝伊看到怪兽的激烈内斗──「异端儿」与「涡帝迈鱼」的交战──也都吓傻了眼。

听见莉莉等人的叫声后，阿妮雅等人相信可萝伊的「直觉」一路来到第 27 层，看到一支强到吓人的「武装怪兽」队伍的背影。阿妮雅等人看到那个集团仿佛受到某种事物引导般赶往楼层深处，认定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开始追踪它们，虽然一度曾经追丢，但又循着怪兽们在路上发出的战斗声响，终于抵达了这个窟室。

「阿妮雅大人，你们……！赫斯缇雅女神办到了！」

莉莉是第一个明白她们登场原因的人。

向地表要求了「援军」的【赫斯缇雅眷族】参谋在胸中喝采。

在这当中，只有一名半矮人像受到吸引般，前往一名青年的身边。

「韦尔小老弟……」

「椿！？你怎么会……」

面对狼狈的韦尔夫，椿停下了脚步。

昔日隶属相同派系的青年狼狈不堪。他气喘吁吁，全身满是大小伤痕，感觉只消用手轻轻一推，就能轻易让他摔倒。

但对于此时的她而言，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手中的一把剑，夺去了椿仅存的一边目光。

「那把『魔剑』……」

那是一把红彤长剑。不是「克罗佐的魔剑」，而是「韦尔夫的魔剑」。

椿注视着这一把武器，睁大了右眼，其中蕴藏着韦尔夫至今不曾见过的情感。

那是什么？椿没有问这种不知趣的问题。

岂止如此，她连只字片语都没搬出来。

铁匠大师的「眼睛」，只需看到武器蕴藏的光芒就明白到他「达成了什么」。

「……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你的，你这毛头小子！」

只听见一阵战场不该有的呵呵大笑声。

柏斯等人不明就里地转过头来，只有韦尔夫用毫无阴霾的眼光注视着椿。

「明明连『至高』的巅峰是什么样的境地都不懂！竟然伸手攀上了通往神峰的山顶！」

「……」

「鄙人说过你是『蠢蛋』，却没想到你是离谱至此的『大蠢蛋』！结果愚蠢的是鄙人，竟然还鸡婆给你忠告！啊啊，真是可恨！又真是太痛快啦！」

女子这番话不是斥骂、责难或嫉妒，而是喜悦。

是对于超越自己眼光的青年表现出的竞争心。

是将一位青年视作自己「同类」的明证。

「──恭喜你，韦尔夫・克罗佐。你也来到『这一边』了。」

然后她说：欢迎你来到地狱。

铁匠大师致上真诚的赞赏，由衷欢迎一位锻造师的「到达」。

「鄙人心情好，剩下的怪兽就由鄙人来收拾吧。」

「……！喂，椿！那些怪兽是……！」

「鄙人明白，只砍没穿武装的怪兽就是了。」

看到新一批「涡帝迈鱼」顺着水流出现，转身背对韦尔夫的椿舔舔嘴唇。无法隐藏高昂情绪的她，一边面露笑容一边开始宛若鬼神的战斗。

呆站原地的阿妮雅她们也猛一回神，代替无法动弹的莉莉等人，姑且先开始歼灭「涡帝迈鱼」。

于是冒险者们、怪兽与「异端儿」的大混战就此开始。

「里德！里德──────────！」

当战场的激昂之声不停响起时，有人发出了高亢的女高音。

注意到自水流中露出脸来呼唤自己的人鱼（mermaid）──玛璃的存在，里德快速跑了过去。

「玛璃，原来你在这里啊！？那么，你应该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少年（贝尔）他！贝尔跑去下部楼层（楼下）了！」

玛璃打断蜥蜴人的人族语言，声泪俱下地诉说。

「小贝尔！？玛璃，你见到小贝尔了吗！？」

大感惊愕的里德，迅速而正确地听懂了玛璃言语笨拙的说明。

她说遭到「大蛇井（Worm Well）」吞没的贝尔与一名精灵被带往下面楼层，诞生的「剿灭使徒」也随后追去。

这与老神透过费尔斯带给他们的消息──【灾厄】的动向也正好吻合。

里德掌握了状况后倒抽一口气，接着横眉竖目，气势万钧地震颤了喉咙。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听到蜥蜴人直达天际的呐喊，「异端儿」们都像被电到般转过头去。

那阵呐喊是人族无法听懂，只有他们之间才能传递的「怪物」通讯。

从里德口中接到消息，半人半蛇等人以叫声做回应，速度飞快地跑离了现场。

「武装怪兽……」

「先是闹内哄，接着又跑掉了，到底是怎样喵──！？整个莫名其妙喵──！」

看到「异端儿」们才刚把「涡帝迈鱼」猎杀完毕就一齐冲出窟室，千草大为惊愕，身旁的可萝伊则是大声嚷嚷。

「里德大人说了什么！？」

「他说贝尔阁下与精灵冒险者，被怪兽带到下面的楼层去了！」

至于乔装成冒险者的雷特等人则留在莉莉他们身边，分享情报。

「据说迷宫（母亲）的『使徒』…… 强大的怪兽出现，也去追贝尔阁下他们了！」

「……！贝尔大人他们在哪个楼层！？」

「不清楚！但是，假如神明乌拉诺斯的观测正确…… 也有可能去了『深层』。」

雷特这番话让莉莉哑然无言。

无从想像的最糟可能性使她脑袋一片空白，然而……

「还有，里德有话要带给各位……『想来就来吧，小子我带你们去』。」

「！！」

这声「号召」让她猛地清醒过来。

她准确无误地，弄懂了里德想表达的意思。

「阿妮雅大人！」

「喵、喵喵？你好像是白发脑袋的小妹（支援者）……？」

莉莉边转头边大叫，逼近呆站原地的阿妮雅。

「阿妮雅大人，你们几位的 Lv. 是多少！？」

「你、你在说什么喵！？先别说这个，琉她究竟到──」

「先・别・问・了！！请快点回答莉莉！！」

「喵呜！？L、Lv.4 喵！？猫跟可萝伊还有露诺娃，Lv. 都跟琉一样喵！」

阿妮雅被小人族满眼血丝的嘴脸吓得要死，不假思索地回答。

至于莉莉听到了她的回答，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大家就这样穿越『水之迷都』！」

紧接着。

莉莉拉开嗓门，对小队做出了如此指示。

「贝尔大人与琉大人很可能被『大蛇井』带去下面楼层了！莉莉我们要以目前的战斗人员前往安全楼层，重新编组搜救队！然后直接前去援救贝尔大人他们！」

「什……！」

听到莉莉连珠炮般地说道，柏斯等人哑然无言，但……

「不接受反对意见！！」

小小指挥官用暴君般的言词压力，强行做下了决定。

（原本不知本事高低的「丰饶的女主人」战力──阿妮雅大人她们是 Lv.4！锻造大派系（赫菲斯托丝眷族）的团长椿大人则是 Lv.5！这样只要与「异端儿」们互相帮助，想进入第 28 层以下的楼层绝非不可能……！）

莉莉将阿妮雅等人的战力潦草写在脑内计划图上，暗自检讨「作战」的可行性。

莉莉正确领略了里德「传话」的言外之意。

「异端儿」们是有意与莉莉等人一同前去援救贝尔。他们很可能是打算与莉莉等人保持一定距离，一边经由雷特等人用呐喊交换情报，一边追寻贝尔他们的下落。这样做等于是与「异端儿」的远征队伍同行。

以身怀 Lv.5 傲人潜在能力的蜥蜴人里德与石像鬼古罗斯为首，「异端儿」的战斗能力很强。若是再加上椿她们的话，战力可以说是过剩了，完全足以突破「下层」。Lv.1 或 Lv.2 的莉莉等人只要专心做支援即可。

这本来就是突发性的「作战」，其中的漏洞她心知肚明。

但是有没有可能「达成」？

──有可能。

不，不对，是必须达成！

如此才能战胜地下城，前去救出少年他们。

「你是说要顺着『大蛇井』的穿孔痕迹（洞穴）走？不，真要说的话，谁也无法证明【白兔脚】他们是被带走了，也不能保证他们还活着……」

「我、我们走吧！达芙妮！！去救贝尔先生他们！」

「…… 唉唷，好啦！知道了啦，我奉陪就是了！都走到这一步了，讲道理也没用了啦！」

达芙妮对莉莉的策略提出疑问，但看到卡珊德拉冲劲十足，只能死了这条心豁出去答应她。

「本、本大爷可没义务奉陪到最后……！」

「胡说什么，你可是宝贵的 Lv.3 哪，你得干活干到精尽人亡才行！」

「少、少开玩笑啦啊啊啊啊！？」

脸上漾着勇猛笑意的阿伊莎，完全封锁了只顾自己的柏斯的退路。

「虽然搞不太懂喵…… 总之只要琉在下面楼层，猫就去喵～！」

「地下城不是越往下走就越危险吗？真的有够累人的耶──」

「这个如果领不到冒险者委托（quest）报酬就太不划算了喵…… 虽然猫不是冒险者。」

「哈哈哈哈哈！事已至此，就同生共死吧！」

阿妮雅、露诺娃与可萝伊重新坚定拯救同事（琉）的意志，椿发出一扫悲观念头的笑声。

「…… 那些武装怪兽…… 好像救了我们……」

「还有那些以长袍遮掩真面目、貌似冒险者的人…… 晚点你可得解释一下了，锻造师。」

「这就难说啰，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解释得清楚。」

在某次迷宫街（代达罗斯）攻防战当中，千草与樱花曾目击到一只「龙女」救了孩子的瞬间，但现在先不提出心中涌起的疑问；韦尔夫若无其事地对他们笑笑。

「我们走，春姬！去救贝尔！」

「是，薇妮大人！」

最后，春姬坚定有力地，握住了龙女孩伸出的手。

看到高涨的士气与冒险者们的坚强眼神，莉莉的小小胸膛迸发出热烈情感。

（行得通……！凭这支小队，就算是「深层」也闯得过！！）

所以，再来就剩一个问题──

「接下来是与时间的竞争。重点在于能否趁贝尔阁下还平安无事时找到他！」

「……！」

「在下面楼层中前进，无论如何都很费时。如果要赶赴『深层』，甚至可能花上一或两天……！」

听到身旁雷特的呢喃，莉莉的喉咙咕嘟作响。

连像样装备都没带的冒险者能在「下层」以下活动的时间有限。接下来是分秒必争，必须以最快速度前去救出贝尔他们。

心中产生不安、焦躁与恐惧。但莉莉目前先将它挥开，发出了号令。

「出发！」

冒险者们开始奔跑。

他们穿越窟室，跑进通往下一层的正规路线。

地下城已经没有手段能阻止他们。

异端怪物的呐喊，仿佛欢迎他们心怀勇气的前进般轰然响起。

第九章 Hello，深层

『深层？…… 应该是可怕的地方，吧？』

以前，我曾问过。

向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问过。

向憧憬不已的她问过。

问她冠有第一级冒险者之名的剑士站立的高处，是什么样的景色。

憧憬的她展开冒险的舞台有多惊险？

我曾经出于好奇，或是一心只想稍微与她亲近，问过这个问题。

『去到那里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怪兽…… 觉得地下城，很可怕。』

在蓝天环绕的市墙上。

用无法参透的金瞳。

带着性命屡次受到威胁的冒险者眼神，她说了。

『我再怎么讲，你可能也不会懂…… 但只要去了，你就会明白。』

她斩钉截铁地，如此告诉了我。

『假如…… 在很久，很久以后，你能够去到那里了，到时候──』

那时……

她给了我，什么样的建言？

如今我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

○

听得到耳鸣。

听得到仿佛做恶梦的孩子发出的凄厉哭声。

听得到理性拒绝辨认现况的惨叫。

听得到侵犯脑内深处的，本能的尖叫。

「『深层』……」

自嘴唇漏出的片段低语，在黑暗中融化消失。

寂静贯穿了耳朵。

心跳声在全身上下轰隆鸣响。

迷宫的黯淡黑暗，紧紧抱住我们不放。

一片诡异白浊色的壁面；肉眼无法辨认高度的天顶；既有楼层不可能具备的、过度巨大的迷宫构造。

目前所在位置，第 37 层。

也就是所有冒险者望而生畏的地下城深渊──「深层」。

「…………」

代替结冻般动也不肯动一下的脖子，我只转动眼球窥伺四下。

附近…… 没有怪兽的身影，也没有气息或声响。

在只有极低可见度的幽暗空间中，我拼命凝目窥伺。

这里是个大到吓人的窟室。从我所在的中心位置，离深处墙壁少说恐怕有四百 M。除了第 17 层的「叹息大墙」或粮食库（pantry）等固有区域之外，我从没见过宽广到这种地步的大窟室。壁面上亮着的磷光简直有如蜡烛火光，脆弱易逝。

就在我们身旁，躺着大蛇的尸骸。

从割裂的长条身躯漫溢出一片血泉的它，就是早已断气的凶兆（莱姆顿）──「大蛇井」。

也就是在第 27 层把我们一口吞下，开凿干井（大洞），将我们带来这里的罪魁祸首。

「……，……！…… 啊……」

我睁大一只眼睛，呆愣地望着大蛇的死尸。

嘴巴离开我的意识自己一张一合。

但是舌头打结，发出的声音不具言语形式。

就好像呼吸失败一样，只漏出干枯叹息的声音。

──骗人的，怎么会，这不可能。

「大蛇井」原本的出现楼层为第 37 层。

哪里不好去，吞下了我们的「大蛇井」居然回到了自己的「巢穴」来？

从第 27 层挖穿了多达十层的岩盘？

仿佛濒死的肉体顺从归巢本能──回到这「深层」来！？

太奇怪了！

太离谱了！

这是史无前例的事！

这种「严酷」的状况──我听都没听过！！

（惨了，惨了…… 惨了惨了惨了……！？）

淹没脑海的，只有这个栗栗危惧的词语。

全身在喷汗，身体发热到异常的地步。

深层区域。

受到「公会」评定的「真正死线（true deadline）」。

这里对我来说是言之过早的冒险舞台，是绝不允许任何人孤立无援独自探索的「地下城最大危险区域」。

最重要的是，凭现在我们的状态……！

「琉小姐……！」

我低头看看臂弯里瘫软无力的精灵身躯。

被「大蛇井」吞食，遭到毒性强酸烧灼的她体无完肤。长斗篷以及战斗衣有许多地方烧破，露出白皙裸肌，水嫩肢体也满是烧伤。套着长靴的右腿更是弯成不自然的角度，骨折了。

而我也是所有皮肤都受到强酸烧伤，全身挂彩。

右眼眼皮融化黏合，睁不开。

在仅剩一眼的模糊视野里，我保护性地──或者是依赖地──加重了手上抱住琉小姐的力气。

我让不听使唤的颤抖手指，陷进她的纤瘦肩膀。

「琉小姐，琉小姐…… 琉小姐……！」

我像个找姐姐哭诉的幼儿，小声地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思考停摆了。脑中一片空白。

面对最恶劣的「异常状况」──被抛进第 37 层的严酷现实，我只能任由黑暗摆布。

孤独、孤立、孤军、孤危。内心惴惴不安。好冷，好寂寞，好伤心，好痛。感情已然纠结成一团。

静静地，而且是到了致命的地步，我发生了恐慌症状。

我只能哀求被我扯下水的精灵「快醒醒」。

然后，就在这时……

啪啦啪啦──

碎石子洒了下来。

「────」

洒落在头发上的碎片，让我停住了动作。

我仿佛受到吸引般抬头仰望。

石片依然从黑暗深处洒下来。在受到黑暗堵塞的天顶部分看不见任何东西，凭视觉无法做任何判断。

但是，听觉就不同了。

我确实听见了那个声响。

没错，就好比「某种东西」猛然往这个楼层冲来的声响。

好像在挖开的干井（大洞）之中，高速飞冲而来的声音──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的瞬间，我变得面无血色。

一个巨大身影重回脑海。

反弹魔法的「外壳」。

破坏一切的「爪子」。

然后，是宛如鲜血般发光的大红色眼睛。

（难道──）

在第 27 层交战过的那只「怪物」，沿着「大蛇井」一路开凿的洞穴，追过来了？

想结束我们的性命！？

在受到战栗恐惧袭击的同时，我心中某处产生了确信。

确信是名为阇罗的男子最后留下的遗言，那个驯兽师执迷不悟的命令，将那「怪物」引导到了我们身边。

回想起装在怪物巨躯上的「项圈」与「红石」，我的心跳声不断加快。

「呃……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片空白的脑海之中，投下了名为焦躁的燃料。

──快逃，快逃！

──逃离那只「怪物」！

我一心只有这个念头，停摆的思考与肉体开始能动了。

我在全身灌注力量，扶着琉小姐站起来。霎时间，痛如火烧的感觉袭来。身体突然冷不防动起来，使得原本麻痹的神经回到了名为痛觉的地狱。

伤口裂开，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皮焦肉烂的肌肤漏出呻吟。

最惨的是，左臂发出骇人的剧痛。

以缠着巨人围巾（歌利亚围巾）的左臂──长时间防御「怪物爪子」的那条手臂──为起点，整个身体被烧到过热（overheat）。我一阵反胃，眼角泛泪，两腿打颤。内心就快要屈服了。

即使如此，我仍然竭力咬紧牙关，硬是让靴子往前踏步。

开始前进。

一步，一步，每走一步都要挥开疲劳与剧痛，让身体步步前进。

还能动。

还能跑。

还能，还能！

我一边沐浴着头顶上洒下的石片，一边挤出仅剩的力气开始逃离原处。

我以肩膀搀扶着琉小姐失去意识的身子，不顾一切地奔跑横越大窟室。

但是，就在我们即将抵达离开大窟室的通道口时──咚！一声。

「某种东西」猛然从大洞跳了出来。

「！！」

那东西迸散着蓝紫光辉，从头顶上的高耸之处坠落而下，狠狠撞上地面。

然后是一阵冲击与轰然巨响。

我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失去右臂的异形剪影，在视线的前方摇曳。

逆关节的脚、长长的尾巴；瘦骨嶙峋的身上满是散发蓝紫光辉的装甲壳。

让人联想到「身穿铠甲的恐龙化石」的巨躯身高约莫三 M。细长独臂的前端，具备有恍若獠牙的破坏「爪子」。

在薄暗深处妖异地亮起的，是红彤彤的双眼。

错不了。

就是那个破坏者（怪兽）。

「────」

一转。

简直就像捕捉到我们的存在似地，那只怪物的脖子转动了。

闪亮的殷红眼光，与我四目交接。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敌人的咆哮一飞来的瞬间，我铆足全力转身就跑。

我冲进通道口，离开大窟室。

紧接着，一阵随后追上的猛烈脚步声跟了过来。

「呜……！？」

我在呈现迷宫构造的复杂通道中到处乱闯。

一旦被它从后面追上就完了，走到死路也会完蛋，遇到其他怪兽也会一命呜呼。在最糟的困境中，我除了祈祷老天保佑别无他法。

我多次转换方向又进入岔道，试着摆脱敌人的追杀。

可是「怪物」的脚步声不肯离开。

反而…… 还越来越近了！

「哈啊！哈！呼……！？」

肺部在燃烧。汗流不止。喉咙快要烧毁了。

我现在抱着重大伤患（琉小姐），前进速度慢到让我想哭。双脚完全抬不起来，全身都在发出痛苦的哀嚎。即使如此，我仍然铆足全力到处逃窜。

就在正常思考能力早已荡然无存的状况下，脑海深处仿佛浮现又消失的泡沫般，冒出好几个自问的声音。

我曾经一度将那个对手逼入绝境，既然它要来，我难道不该加以迎击，断绝后顾之忧吗？

现在逃走又能怎样？

那个破坏者一定会追我们到天涯海角，逃跑难道不是下策吗？

这是否只是在拖延判断的时间？

可是，不行。

只有现在不行。

只有现在必须逃走！

我敢打赌，假如我现在跟那破坏者交手，我与琉小姐一定会有一人丧命。

我这身体不但承受着与破坏者展开死斗的副作用，还遭到「大蛇井」的毒酸烧伤，无法再正常打斗。跟在第 27 层扳回一城的状况已经截然不同。

我现在，不能跟那个破坏者交手！

心里只有逃跑求生这个念头，我握紧左手，在无意识之中开始演奏起了「钟（chime）」声。

「────────！！」

在迷宫内拐了几个弯后，破坏者终于逼近到能用肉眼看见的距离。

它在地面、墙壁、天顶、迷宫内纵横自如，以高速机动动作跳跃着迫近我们。怪物的本能使得它即使自身也千疮百孔，仍然想着解决猎物。

殷红眼光射穿了我的背部，破坏「爪子」嘎兹嘎兹地作响。

感受到后方高涨的杀意，我知道大限已到，一回头就用侧身姿势笔直伸出了左手。

「！！」

破坏者也察觉到了这阵「钟」声。

察觉到从左臂缠绕的巨人围巾外泄的蓄力「光粒」。

殷红双眼蕴藏起惊愕，接着愤怒的叫唤直达天际。

二十秒的蓄力。

我歪扭着脸孔，吼出了炮声：

「【火焰闪电】！！」

不理会地形限制，我射出了大炎雷。

在无异于封闭空间的单行道上，火焰浊流一边破坏墙壁或天顶一边向前猛冲。

就在即将遭到大炮击吞没的瞬间，我从视野角落看到怪物的巨躯折叠起左脚的逆关节，逃进了横穴里。

说时迟那时快，炮击在地下城内爆发威力。

无法完全削减发射的后座力，射击角度略为向上的大炎雷（火焰闪电）轰碎了天顶，让通道崩塌了。

「呜！？」

发生的爆炸热风与沙尘，把我自己狠狠揍飞。

在我与琉小姐一起被吹往后方的时候，岩盘仍然在应声洒落，呈现出坍方的景象。激烈的岩石崩落声响往四面八方回荡。

最后…… 当骇人的崩落声终止时。

滚倒着俯卧在地的我，勉强抬起了脸来。

当飞扬的沙尘平息下来时，只见整条通道被白浊色的岩块所堵塞。

宽广的通道完全被封闭了。既不能沿着原路折返，破坏者也无法追赶我们。

至少必须绕远路才有办法。

撑过…… 来了……？

「呼，哈…… 呃啊啊……！」

这只是正好走运罢了。

没被土石坍方波及也只是运气好，没有下次了。

呼吸急促地喘了一会儿气后，我颤抖着手想从地上撑起身体，却连连失败。【英雄愿望（技能）】的反作用力夺走了大量体力与精神力，让我使不上力气。岂止如此，连意识都快要断线了。

好痛，好难受──好痛苦。

一瞬间我产生一种冲动，很想在这里力尽倒地。

产生一种想就这样倒卧在地，闭上眼睛的欲念。

就在我一边受到不合常理的虚脱感侵袭，一边漂荡在欲望的狭缝间时……

「…… 克朗、尼…… 先生？」

「！」

低喃的声音，使我猛一回神。

眼睛一看，只见仰躺着倒卧在地的琉小姐，微微睁开了眼睑。

她用朦胧的天蓝色眼眸窥伺四下，找到了我。

「琉小姐……！」

就在那一瞬间，我踢开了满口甜言蜜语的欲望。我终于能踢开它了。

我不能让任何人死，不想让任何人死。

就像龙族少女（薇妮）那样，再也不能牺牲任何人。

我不是已经「答应」过，要为了这个目的而变强吗……！

我臭骂一瞬间受到丧气话支配的自己，牙齿紧咬嘴唇，这次总算撑起了身体。

拖着身体，我前往她的身边，双膝几乎是支撑不住地跪到了地上。

我抱起琉小姐疲弱不堪的身子。

「…… 这里，是？」

「这里是…… 第 37 层……『深层』。」

对于琉小姐虚弱无力的问句，我难掩绝望情绪地告诉了她。

我好几次说不下去，但简洁地向她解释，我们被「大蛇井」吞下，移动到了别的楼层。又告诉她那个破坏者跑来追杀我们，目前我们是暂时脱险。

可能是第 27 层的记忆重回脑海了，琉小姐的眼中也开始蕴藏理解之光。

然后她弄懂了这糟到极点的状况，眯起一眼。

大概是既没有体力感到惊愕，也没有气力可感到战栗了吧。

她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一眼被弄瞎的脸孔。

「呜……！？」

「琉小姐！？」

琉小姐歪扭着脸庞，像是护着伤口般将手放到了身上。

琉小姐体力消耗的程度不比我低，也受了伤。考虑到她右腿骨折，伤势说不定比我还严重。她的肌肤浮出了水珠般的冷汗。

「请快做治疗！快替您自己的身体施『魔法』……！」

手边没有道具。在与破坏者交战时，连同整个腿包一起丢失了。

我请求琉小姐施展她会用的「回复魔法」。

「……」

可能是意识朦胧不清的关系，微微睁眼的琉小姐抬脸看着我…… 缓缓启唇了：

「【如今远去的，森林之歌…… 怀念的，生命曲调……】」

她断断续续地，用沙哑的嗓音开始编织咒文。

然后宛如挤出最后一点力量般，她将手放到了我的脸上。

「【诺亚…… 治愈】。」

我瞪大双眼，然而叶隙阳光般的和煦光芒依然笼罩了我的脸。

我大叫出声：

「不对！！不是我！请您为自己做治疗！再不疗伤的话，琉小姐您会……！」

当我还在嚷嚷的时候，脸上的伤口仍在逐渐愈合，睁不开的一眼也渐渐不再疼痛。

身上伤口或是皮焦肉烂的肌肤，也以颈项为中心慢慢痊愈，原本一点不剩的体力同样稍有恢复。

琉小姐确定我的右眼变得能够睁开后，就像断了线的人偶般，那只手瘫软地垂了下去。

「为什么要帮我治疗！」

「…… 现在的我，已经…… 无法自己行动…… 派不上，用场……」

「……！」

「这也是我的，最后一点精神力了……」

琉小姐一边痛苦地喘气，一边将手放在骨折的右腿上回答我。

「既然这样，就该治好您，让您活下去…… 这很合理。」

「一点都不合理！」

看到琉小姐都什么情况了还对着我笑，我怒吼着回答她。

我坚持拒绝这种虚幻的笑容，气她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品性高洁。我不想听她那嘴唇即将告诉我的话语。

琉小姐必定是正确理解了状况。

浑身是伤、筋疲力竭，而且孤立无援。

无论是体力、精神力还是道具都一点不剩，可谓走投无路的绝境。名为「死亡」的黑暗随时可能吞噬我们。

她为了让我活下去，正打算割舍掉「某种东西」。

「克朗尼先生…… 把我留下……」

就在琉小姐即将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时……

喀哒喀哒喀哒────

声音响彻了四下。

那种干燥的声响，简直就像坏掉的悬丝傀儡突然发笑一样。

「「──────」」

很明显地是一种异样的声响。

既非人族的嗓音，也不是地下城会发出的那类声响。

我的视线被吸引到声响传来的前方，坍方处的反方向，磷光照不到的黑暗另一头。

有东西在那里。

有东西潜藏于黑暗之中。

从我下巴滴落的汗水，掉在琉小姐神色紧绷的脸上。

很快地。

那个东西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什──」

一看见那个存在的瞬间，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自黑暗中浮现的，是个白色的「面具」。

它有着两只扭曲犄角，空出两个乌漆墨黑的洞，浮在半空中。

那看起来简直就像……

（「死神」……？）

就像出现在虚构童话里的「死亡」使者，以黑衣包裹骸骨身躯，手持镰刀夺人性命。

我不禁有种错觉，以为是「死神」来迎接苦于「残酷命运」的我们了。

然而它再次──「喀哒喀哒喀哒」地作响。

就好像发出啼叫声似的，面具上下摇晃。

就像为了找到猎物而高兴的「怪物」。

「────」

我倒抽一口冷气。

不对。

那不是「面具」。

那是白骨。

不对。

那才不是什么「死神」。

那是怪兽。

「！？」

我从腰际刀鞘握住刀柄，一口气拔出。

护着无法动弹的琉小姐，我站起来举好〖女神之刃〗。

面对这样的我，死神（怪兽）像在发出嗤笑，喀哒喀哒喀哒地弄响了面具。

○

值得纪念的初次遇敌（first encounter）。

我在「深层」的初回战斗，同时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战斗的对手──是一头「羊」。

「骸骨羊」。

这种出现于深层区域的羊型怪兽，是身高约一百四十 C 的中型级。空出两个空虚眼窝（孔洞）的脸孔以及全身正如骸骨之名，以「骨头」所构成。

也就是俗称的骷髅（skeleton）类。这种明明没有皮肉内脏却能移动徘徊，即使在地下城中仍然属于异类的种族，在这第 37 层出没频繁。

代表性的怪兽应该是「地生人」。那是全身皆为骨头的骷髅战士，由于外观极具冲击性，即使是无法进入中层以下区域的初级冒险者也都知道那种怪兽。

不说别的，听说出现在这第 37 层的「楼层主」也是属于骷髅类。

这座白浊色的迷宫可说是「活尸」的窝巢。

「……！？」

我一边翻出所有于远征前，从埃伊娜小姐的讲课中学到的深层种（怪兽）情报，一边扫视违反生物法则的骨头怪物。

羊的头盖骨如漂浮于薄暗般现于眼前，头部以下看不清楚。这是因为从后脑杓伸长而出的「皮」覆盖了骨头身躯。

「骸骨羊」不同于其他骷髅类，拥有一块又长又大的「皮」。

它将整个身躯连同脚尖包覆住，只能勉强看见骨头羊蹄。完全论不上干净的皮颜色暗沉，多处破损，简直就像披着一件褴褛袍子似的。难怪会让我联想到死神。

颈项周围还有一些多余的「皮」活像帽兜，从左右两边垂下。

视野提供的情报，只有黑暗中诡异浮空的一颗头盖骨。

「……」

怪兽只是用黑暗充塞的眼窝对着我。它摇动头盖骨不时发出「喀哒喀哒喀哒」的声响，让诡异旋律在迷宫中回荡。

是该观察敌人出招，还是主动出击？极度紧张感使我的判断产生了犹疑。

诡异声响戛然而止之后，下一刻……

骷髅的面庞，已经逼到我眼前来了。

「！？」

才一听到蹬地声响的瞬间，「骸骨羊」竟然已经急速迫近了我。

原因很单纯，是因为那块「皮」遮住了敌人的身体。无法看见四脚的弯曲与前进的预备动作等等，造成了这个失败。我太依赖视觉情报，漏看了突击的前兆。

两只扭曲犄角紧迫而来，然后是张开的上下颚。

看不出任何感情的骨头面具，暴露出丑恶的无数尖牙。

我瞠目而视，情急之下，让身体往旁一倒。

「呜！？」

我逃往地上，骷髅怪羊跳越了我的头顶上方。

奇袭以失败告终的怪兽发出了着地声响。我即刻起身，挺身上前以保护仍然倒在地上的琉小姐。

就在我终于决定要开始攻击怪兽时……

「咦…… 不见了！？」

看不到敌人的踪迹，连个影子都没有。

只看得见还在冒烟的坍方遗迹，漆黑的薄暗空间铺展开来。

怎么会，难道它…… 消失了！？

「不对！…… 是『骸骨羊的皮袍（robe）』……！」

这时，我脚边的琉小姐像发出呻吟般，说出了一种「掉落道具」的名称。

我心头一惊。

没错，「骸骨羊」的「皮」不只是用来覆盖身体。

而是与这整座楼层弥漫的薄暗同化，借此隐身的「保护色」。换个说法就跟冒险者狩猎时使用的「伪装布（camouflage）」一样。「骸骨羊」能够藏身于黑暗之中。

敲响诡异的骨骸之声，对猎物造成恐惧，静静匍匐靠近，贪食生命。

冒险者们给予「骸骨羊」的别称──就是「死亡隐者」！

（在哪里，在哪里…… 会从哪里来！？）

我不住地左右张望。不管看向哪里都只有一片黑暗。敌人可能是用多余的皮巾（兜帽）连头也盖住了，完全看不到它。我彻底遭到敌人的「隐密」能力迷惑摆弄。

大吼大叫的心脏跳动声，掩盖了唯一能做为线索的听觉，也夺走了平静。

就在我愈加动摇起来时，琉小姐再次喊道：

「右边……！」

「！」

只听见皮袍翻飞的声响，以及骨头互相摩擦的挤压声。

我于千钧一发之刻闪避，但太慢了。

吹来的风，对擦过的右臂带来骇人的高热。

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但手臂被咬掉了一块肉。不理会瞪大一对眼珠的我，任由皮袍翻飞的「骸骨羊」用它的四只脚着地。

「呜呃……！？」

按住右臂一转头的瞬间…… 我后悔不该去看。

从怪兽的獠牙之间，响起咕喳咕喳的咀嚼声。

我被夺走的血肉，从颚骨的接缝，甚至是喉咙的骨头之间滴滴答答地不停洒落。

「骸骨羊」的身体从下巴到喉咙都染成了红色。

那副令人作呕的模样，让我确实对怪兽──不，是对深层区域（地下城）产生了恐惧感。

「──！」

「骸骨羊」已经完全不隐藏其狰狞的杀意，先是频频摇晃身躯，接着把头盖骨的位置降低到几乎贴地。

压低姿势，简直就像在皮袍底下踏紧双脚的态势。

一种不祥的气氛，让冒险者的本能闪烁起红灯。

下个瞬间，啵抠啵抠！！怪兽的「皮」膨胀了起来。

「什……！？」

原来是躯体（骨骼）的一部分隆起了。

是从内侧刺穿膨胀的「皮」，对准猎物射出的远程武器。

总共三根「骨枪」急速朝我迫近而来。

是长钉（spike）──不，是「尖桩（pile）」！

面对敌人伸长部分自体骨骼放出的远距离攻击，我没能完全躲掉。

右肩上面与左腋之间，两处被挖掉了肉。

「呜啊！？」

我虽然免于被刺穿却姿势不稳，「骸骨羊」继续追击，想直接送我上西天。

它一边收回伸长的骨头一边冲刺，踢踹地面扑来。

染红的尖锐獠牙，即将刺进我的脖子！

「唔……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就在喉咙即将被咬破的前一刻，我伸出左臂代替脖子做牺牲。

咬住手臂的「骸骨羊」直接把我压倒，使我的背部狠狠撞上地面。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的叫喊，与我跟怪兽缠斗的声响纠结不清。

然而很快地，我就感觉到了她恍然大悟的气息。

怪兽的獠牙，并未刺进我的皮肤。

我故意让它咬到左臂。

咬到这只黑皮带层层缠绕的手臂。

是〖歌利亚围巾〗。这件连破坏者的「爪子」攻击都曾成功化解的最硬防具，能够阻挡敌人的一切攻击。尖锐獠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次又一次想把手臂咬碎，但就是咬不破。这时我初次感觉到「骸骨羊」的情绪反应──困惑。

我一边为了左臂的剧痛而呻吟，一边挥动四肢拼命抵抗。

我们激烈搏斗了几秒。

「骸骨羊」身体忽然急遽开始痉挛，停止了行动。

怪物的腹部从皮袍中露了出来。我右手握着的〖女神之刃〗钻进肋骨的缝隙，捅碎了飘浮于空荡荡体内的蓝紫光辉……「魔石」。

顷刻间「骸骨羊」应声化作尘土，轮廓消失于虚空之中。

「哈啊，哈啊，哈……！？」

摆着哗啦啦流过身上的大量尘土不管，我一边仰望迷宫的天顶，一边喘气。

才一战。

光是这样，就消耗了这么多体力。

这就是……「深层」。

「……！」

不行，不妙，不可以。

假如以目前状态再遇到其他怪兽，这次真的会──

受到本能的催促，我爬出淹没自己的尘土，抱起了琉小姐倒地的身子。

我再次用肩膀搀扶着她，开始移动。

（得离开这里才行……！）

再不快走，听见刚才交战声的其他怪兽会过来的。

如果要我再跟怪兽打一次，我绝对办不到。「回复魔法」帮我恢复的体力才这么一下就耗光了。我们得逃到其他地方，撑过这个状况才行。

我不顾一切地迈步前进。

「骸骨羊」对我造成的簇新伤口流下鲜血。

从刚才到现在，我一直在严重出血。一个不注意，脑袋好像就要输给晕眩感了。要不是升级（rank up）获得了超乎常人的 Lv.4 强韧性，我早就力尽倒地了。

每前进一步，体力与气力都残酷无情地受到削减。

左臂很痛，痛到想直接把它砍断。简直就像在描述我的下场一样，痛得让毁灭二字不停闪烁。

即使如此，我仍然继续前进。

为了活下去而前进。

我变得跟坏掉的人偶没两样，只是一路往前进。

「…… 克朗尼先生…… 已经，够了……」

就像不忍心继续看着这种痛苦难耐的行军，原本毫无抵抗的琉小姐，动了动嘴唇说：

「留下我…… 你走吧。」

「！」

现在的自己只是个包袱。

只会变成拖慢行进速度的脚镣。

她呢喃着，言外之意在这样告诉我。

我把眉头皱成了一团。

「不要，不要！」

「克朗尼先生……」

「我绝对…… 我才不会抛下你！」

我就像个耍赖的小孩般不肯听话。琉小姐难受地垂下双眸。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她见死不救的选项。

要是在这里抛下她不管，我就再也不是贝尔・克朗尼了。

我将会再也无法帮助任何人！

顺从胸中吠吼的激情，我喊道：

「我一个人在『深层』徘徊，怎么可能有办法活命嘛！」

「！……」

「刚才的战斗也是，要不是有琉小姐，我早就遇到危险了！」

我气到失去理智。明明有可能被怪兽听见，我却讲个不停。

但是同时，本能似乎也在无意识中理解到了这点。理解到为了存活下去，必须「说服」她才行。

理解到我需要琉小姐。

我不惜消耗宝贵的体力，想都不想就继续粗声说道：

「我需要琉小姐对『深层』的知识！需要琉小姐的经验！」

喊完之后自己才发现，我这番话并没说错。

我的确也听过埃伊娜小姐讲课，学过「深层」的「知识」。但「知识」与「经验」往往有着一段差距。就以目前的状况来说，这段差距遥远到能左右生死。与「骸骨羊」的一战证明了这点。

只要是冒险者，谁都知道初次挑战的楼层有多可怕。

现在的我面对「深层」这片凶暴怒海，手上连个罗盘都没有。

为了得救，指示光明之路的灯塔，或者指引方向的「船长」是不可或缺的。

「……！」

琉小姐也睁大了双眼。她随即闭起嘴唇，沉默不语。

恐怕她也正在用天秤做比较。

比较舍弃自己这个脚镣的好处，以及担任智囊引导我的必要性。

隔了一段静默，琉小姐花时间苦恼了半天后，缓慢地对我说：

「…… 我来搜寻怪兽的气息，请克朗尼先生专心前进……」

「琉小姐……！」

「您说的对…… 看来我还有我的用处在……」

原本充满放弃之色的天蓝眼眸恢复光彩，缠着疲弱身体的死亡阴影消失了。

「的确是操之过急了，看来是我不够冷静。」樱桃小口描绘出自嘲的微笑。

琉小姐愿意回心转意了。光是这样，就让我忍不住高兴地欢呼。

「克朗尼先生…… 请您往窟室走…… 只有一头通往外面，而且越小越好……」

「窟室……？」

「我们要在那里，暂时『坚守不出』……。只要把墙壁破坏了…… 怪兽就不会诞生…… 我们在那里，勉强做个紧急休息……」

「……！」

身经百战的第二级冒险者给了我明确指示。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的确只要在窟室「坚守不出」，虽然只能撑过一时，但能暂时从随时可能全军覆没的濒死行军获得解放。

得到方针了，航线开阔了。

我对琉小姐没有半点质疑，开始在狭窄通道上前进。

（…… 但是，状况本身没有任何好转……！）

还是一样，只要遭到成群怪兽袭击就会全灭。光是现在眼前的墙壁生下怪兽，我们就完蛋了。体力消耗得十分彻底，一个松懈就可能双膝跪地。

即使抵达了窟室，但然后呢？就算能休息到好了，接下来呢？

从「深层」归返地表的方法是？有办法生还吗？

我转身背对试图侵蚀内心的灰暗呢喃，摀住耳朵拼命逃开。

我只关注琉小姐的话语，听话照做。不然，我就再也动不了了。

让微弱的磷光照射着侧脸，我用手扶住默默不语的白浊色墙壁往前进。

琉小姐好像连从我肩膀传过去的震动都会弄痛她，歪扭着柳眉。

我们一边让两人的呼吸互相交缠，一边在地下城中仿徨。

「……？」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时间，或者也可能根本没过多久。

无意间，我眯细了眼睛。

从前进方向来看，在左手边……

一条细窄通道，朦胧地一下亮一下暗。

起初我以为是怪兽来来回回挡住了壁面磷光，而提高了戒备。

但是，当我看出光明与黑暗是以一定时间交互造访时，我的双眼大大地睁开。

这是…… 在闪烁？

「难道是……『魔石灯』的光？」

地下城当中不可能有这种光线的强弱变化。

灯光一闪一闪地亮起又熄灭。那是在地表熟悉不已的灯火。

脱口而出的低语变成确信。

错不了，这个光源不是天然磷光…… 是人造物品！

「琉小姐，是『魔石灯』！那里有人，有冒险者在！」

「…… 这灯光…… 确实是……」

听到我忍不住声音高八度地说，琉小姐也哑然无言地喃喃回答，同意了我的看法。

没有怪兽会操作魔石灯！前面有人在！

我欣喜若狂，把身体挤进左手边的岔道里。

连之前那样折磨全身上下的痛楚都忘了，双脚雀跃地开始挪动。

濒临全灭的冒险者受到同行解救的实际例子比比皆是。平常关系恶劣，遇到紧急时刻却能并肩奋斗突破困境，是法外之徒的少数佳话之一。我们如今也有了这种缘分。

运气真好，运气真好！

竟然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同行！

会待在「深层」必定是高级冒险者的小队。难道是【洛基眷族】？或者是【芙蕾雅眷族】？什么都好！是谁都无所谓！

这下就得救了！这下就能解脱了！

我也是，琉小姐也是！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请救救我们！！」

我挤出力气大叫，对着此时仍在一明一灭的通道前方发出呼喊。

弯过单一道路的转角，只剩一点距离了。闪烁的灯光越来越明亮。就在眼前了。我看见了通往窟室的通道口，那里就是终点！

紧绷的脸颊肌肉慢慢松开，心情变得好轻松。琉小姐可能是在隐藏喜悦之情吧，一句话也没说。我在闪烁灯光的深处发现人影，奋力朝那里伸出手。

「拜托，请帮助我们──」

我脸上浮现笑容，踏进了那里。

然后，我的笑脸，应声龟裂了。

听得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过了半晌，我才发现那是琉小姐发出的声音。

我的时间，为之暂停了。

「────」

那里的确有人在。

有几个人，围绕着翻倒在窟室中心闪烁的魔石灯。

职业一定是冒险者。身上配戴的武器与防具让我知道了这点。

但是种族无从得知。长相也是，年龄也是。因为它们，没有半点皮肤或肌肉。

如人工雕像般，洁白而细长的手指。

忘记了原本美丽色泽的金色（blond）毛发。

微微飘散的独特腐臭。

那是化做白骨的…… 冒险者的「遗体」。

靠着墙壁的一具遗体，用它那纯黑的眼窝注视着我们。身穿喇叭长裙战斗服的另一具遗体倒在地上，金色发丝扩散开来。剩下的一具双手置于胸前，失去了原形。一把短剑插在染红干掉的衣服上，宛如拿刀刺进胸口自尽。

的确，是有人在。

正确来说，是曾为活人的物体。

屈服于「深层」的冒险者的凄惨下场，就摆在眼前。

「…………………… 咦？」

我摇摇晃晃地，像受到引诱般走向窟室的中间。

反复闪烁的魔石灯即将失灵，像是被搁置了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沉默无言的三具尸体也描述着时光的流逝。

没有冒险者能救我们，当然了。它们能怎么救我们？叫它们也不会回应，向它们求救也不会动。我想向这样的遗骸要求什么？手牵手跳舞吗？滑稽到我都要掉眼泪了。

保持缄默的琉小姐表情没变。

简直就像早已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一样，一直都是闭口不语。

无意间，我与靠墙那具尸骸的眼窝对上了目光。

欢迎你们来。

有种错觉，仿佛能够听见这种喜迎的声音。

幻觉说道：这里就是你们企盼已久的终点。

「…………………… 啊……」

巧的是，这里正是我们当初要寻找的，只有一个入口的窟室。

无法通往任何地方的，道路尽头的死胡同。

一阵晕眩，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溃。

我双膝跪到了地上，连琉小姐也被我弄倒在地。

「怎么，会……」

致命性地，一种心灵挫败的声音响起。

才刚跟琉小姐下定决心要两个人一起突破困境，就发生这种事。

眼前垂下一根希望丝线，却被人推落谷底。

假如这是迷宫的所作所为，那么地下城果然是既狡猾，又恶毒。

它用最好的方法，来击溃我的意志。

迷宫的嘲笑声在耳朵深处响起。

──你们也会变成这样。

──如同输给梦想，遭到命运遗弃的冒险者（他们）一样。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的声音显得沮丧。

我做不出反应。我无法想像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糟。

原本闪烁着的魔石灯就像在说「我仁至义尽了」，熄灭了它的灯光。

将我们引导到主人身边的用具，结束了它的寿命。

黑暗造访窟室。

不知是第几次的，名为绝望的黑暗。

然后……

就像要把沉入绝望黑暗中的我们，直接拖进死亡深渊那样──喀哒喀哒喀哒……

「────」

我一边产生被人拿镰刀抵在脖子上的错觉，一边转过头去。

在窟室唯一的通道口，三颗魔羊的头盖骨，浮现于那黑暗深处。

是追踪猎物足迹而来的「骸骨羊」。

恐惧感重新回到停摆的思维之中。黑暗空间逼出了我走投无路的心灵。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死神们从黑暗前方呼唤着我们。

「…… 不……」

我使尽力气将神情歪扭的琉小姐抱进怀里，颤抖着双瞳。

浮现于黑暗中的面具，慢慢地靠近过来。

「不要过来……」

我挤出微弱的声音。

仿佛拒绝，仿佛畏怯，仿佛祈求。

「不要过来！……」

敌人不会手下留情，我的祈祷残酷地遭到践踏。

成群死羊自黑暗中踏出了脚步。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断开了。

「不要过来！？」

当我屈服于涨破的恐惧喊叫出声的瞬间，「骸骨羊」踢踹了地面。

三只白骨猛兽以骇人的速度试图入侵窟室。

我扬起右手，向前笔直伸出。

「【火焰闪电】！！」

用上全身所有的精神力，我吼出了炮声。

为了驱赶迫近而来的「死亡」，我胡乱射出了五道炎雷。

火焰长矛两发打偏破坏了迷宫墙，其余三发在「骸骨羊」身上爆炸开来。

「────────！？」

直接击中的「速攻魔法」让怪兽发出了凄厉惨叫。

遭到炎激光穿黑暗皮袍打碎骨头，怪兽们摔在地上痛苦挣扎。

它们就像怕了疯狂飞舞的火星一样，从我们面前逃之夭夭。

「──啊……」

同时，我的身体也失去了力气。

「精神疲惫」。滥用魔法造成的副作用。

终于连精神力也见底了。

尽管勉强还能维系意识，但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我甚至无法沉浸在赶跑威胁的安心感之中，只能享受临门一脚的绝望感。

「克朗尼先生……」

有人出声呼唤我。

可是，是谁啊？我身边的人是谁？

不妙。

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不起我该做的事。

「克朗尼先生！……」

我在迷宫之中仿徨，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在埋没于黑暗的无限交错中。

分不清楚前后，左右暧昧不明，连自己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手脚的感觉逐渐消失。

呼…… 呼…… 短促的呼吸声也逐渐飘远。

现实与幻想的界线，消失不见。

「克朗尼先生！──」

永无光明的黑暗逐渐抹消我的存在。

身心都逐渐被涂成暗黑之色。

我逐渐失去自我──

──紧接着，「啪！」一声。

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花上一点时间，才发觉那是从自己脸颊发出来的。

「冷静点。」

又热又辣的右脸颊，从黑暗中带回了自我。

我呆愣地抬起头来。

眼前是一双天蓝色的眼眸。

就在我眼前，她英气凛然地注视着我。

「………… 琉，小姐？」

我恢复了听觉，取回了感觉，回到了现实。

我想起了她的名字，呼唤了她。

给了我一巴掌的琉小姐，点头回应我。

「我明白你很难受，但我要你听我说。首先你得冷静下来，慢慢地呼吸。」

我一边感受着放在肩膀上那只手的温暖，一边照她说的做。

吸气，吐气。

再一遍。

险些陷入过度换气症状的肺部恢复平静。

冰凉的空气渗透大脑，帮我冷却了思维。

笼罩脑海的浓雾徐徐地散去。

「克朗尼先生，您不用这样一直悲叹下去。」

琉小姐静静观察着我的这些反应，看我冷静下来之后告诉我：

「就算遇见一些同行的遗骸，状况也完全没变。所以您完全不用觉得难过。」

听到她如此断言，我睁大了眼睛。

打从一开始就是最糟的状况，谷底中的谷底。既没好转也没恶化。

不如说至少还抵达了一开始寻找的窟室，这算是一大前进。

琉小姐坚定地告诉我，根本没有必要感到失望。

…… 她说得的确没错。

但我不禁怀疑起琉小姐的理智…… 不，是她意志的坚强程度。

目睹到同样冒险者化做枯骨的模样，心智竟能如此不受动摇。

「克朗尼先生，『五分钟』。」

「咦……」

「我要您睡『五分钟』。」

面对愕然的我，琉小姐像要让我无从反驳似地连声说道。

她张开手心，举到我的眼前。

「请、请等一下！这话是什么……！？」

「我是说我来站岗，您趁这时候小睡片刻。」

「……！？」

「然后，您必须用这『五分钟』尽量恢复体力。」

听到她语调明确地这样说，我总算弄懂了指示的内容。

琉小姐是要我在这种状况下休息。

可是，「五分钟」也太……！？

「在这『深层』加上我们目前的状况……『五分钟』已是极限了。」

不可能用掉更多的时间。

以目前我们必须戒备怪兽来袭的状况而言，不能有「五分钟」以上的休息。

她那不容分辩的口气，使我倒抽一口气。

我知道她的要求强人所难。「五分钟」能恢复多少体力？就算说等级经过升华的冒险者拥有超乎常人的体能，但休息这么一点时间有意义吗？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说出心中的想法时，琉小姐先给了我答案。

「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努力恢复体力…… 这也是冒险者的才能之一。」

「！」

我顿觉醍醐灌顶。

听到这番话，让我想起在市墙上锻炼过我的，那位憧憬之人说过的话。

『因为在地下城里，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能睡得着才行。』

『及时恢复体力，是很重要的喔。』

原来如此…… 我做为冒险者的资质，在这一刻受到考验。

坦白讲，其实我之前一直是半信半疑，没想到…… 太厉害了，原来她说的是事实。真不愧是艾丝小姐。

我心里更进一步加强了憧憬之情，但不知怎地脑中却产生了一整个内疚地别开目光的艾丝小姐的错觉。我是在妄想什么啊。

「所幸，您刚才的『魔法』弄坏了窟室。以这样来看，五分钟内怪兽是不会诞生了。」

琉小姐没理会我的反应，环顾了四周。

赶走「骸骨羊」之际，连续发射的【火焰闪电】破坏了窟室的通道口附近地带。被轰出大窟窿的壁面变成岩块滚落得满地都是，虽然高度较低，但仍能当成临时屏障。

窟室只有这一个出入口。假如受伤的地下城以修复为优先，不生下怪兽的话，只需要看守出入口就够了。

「能否在这『五分钟』内恢复身心力量，将决定您的…… 不，是我们的生死。」

原本这就是一场看不见希望的决死之行。

就算是杯水车薪，除了积少成多之外，我们没有其他办法能够生还。

仅仅五分钟，但好歹能休息这五分钟。

要将这理解为地狱还是天堂，我觉得是看个人。

对现在的我来说呢？老实说，我不知道。但是比起刚才，我既不绝望，也没在悲叹。

能有多余心力去思考这种事，全都是托琉小姐的福。

她每一句话都坚强有力。她那尽管身处困境仍然嘹亮的凛然嗓音，分给了我勇气，以及少许希望。

「……」

「……」

我与琉小姐同样膝盖跪地，用相同高度的视线对望，点点头。

只需相信她就行了。

我挤出最后的力气移动位置，避开同行们的遗体，来到窟室的墙边。

咚的一声，我顾不得姿势地重重跌坐在地，靠着冰凉的墙壁。

「你先睡，我等会再休息。」

「…… 我明白了。」

我接受琉小姐的好意，试着闭起眼睛。

这里是同行尸首长眠的地方，老实说，我有点怀疑在这里睡不睡得着。

然而阖起眼睑的前一刻，我与平静注视我的天蓝色眼眸四目相交。

「好好休息吧……」

小巧娇唇浮现出浅浅的微笑。

光是这样就让我安心不已，能够委身于睡魔。

我慢慢地，遗落了意识。

○

（五分钟…… 恐怕来不及。）

少年一闭上眼睑的瞬间，琉立刻拿掉了戴起的面具（笑容）。

霎时间，肌肤浮现出数不尽的汗珠。

「五分钟」这个数字。

正确而论，这是最低限度能让贝尔休息的时间。

就琉的判断来看，「五分钟」很吃紧。

贝尔的速攻魔法（火焰闪电）的确伤到了窟室入口。但是范围不够，至少并未达到称得上安全的标准。平常来说应该要把四方墙壁都打坏，然而腿部骨折行动不便的琉办不到。真要说起来，她也没那体力了。

能否固守「深层」的窟室，在不受到任何一次袭击的状况下撑过「五分钟」？这也很有困难。

琉一边定睛注视着已经开始修复的迷宫（地下城），一边将忧惧封藏于胸口深处。

（不该让他操多余的心…… 他已经保护我这么久了，不让他休息，会害他发疯的……）

琉为何要对贝尔说谎？

那当然是因为她别无他法。

精神力见底的贝尔已经动弹不得了，体力也被掏空，面对不给人喘息空间蜂拥而入的「残酷命运」甚至险些丧失自我。为了今后继续行动，即使只有少少时间也非得休息不可。琉怎么忍心对他说「先把窟室打坏再睡」呢？

她就只有这个选择罢了。

只能孤注一掷，在这个地点断然进行赌命的休息。

（这里，或许会成为第一个难关……）

就算能过这一关，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难关。无从想像的琉想嘲笑自己的想法，却失败了。连自嘲的多余心力都没有。

这五分钟内，琉必须独自应战。

用伤痕累累的身体，保护着少年，对抗黑暗弥漫的迷宫。

（武器只有〖双叶〗……。可以投掷两次，换言之能赶跑两只怪兽…… 之后只能搏命阻止了……）

她将插在腰际的成对小太刀，刺进身旁的地上。

这样当那薄暗充塞的出入口远处一出现入侵者（怪兽）的瞬间，她可以随时射出飞刀。

右腿骨折动弹不得的琉，祈求着不需要用上这两把武器。

──吼喔喔喔喔喔喔…… 从某处传来嘶吼声。

琉的肩膀颤抖了。

明知不具意义，却还是憋住了呼吸。

她瞪着黑暗深处，频频在心中默念：不要来，不要出现。

身体每动一下，骨折的右腿就发出呻吟，嘴唇漏出痛苦的喘息。

（…… 只不过是不能跟克朗尼先生说话…… 竟然就令我，如此不安……）

置身于「深层」的幽暗空间，连长久以来受人畏惧为【疾风】的琉，内心也受到侵蚀。

这座楼层区域的讨厌之处就在这点。这里远比「中层」等地缺乏光源，黑暗弥漫。而黑暗总是能无止无尽地让人不安，摧毁人格，使人情绪不安定。特别是在走投无路的状况下──就像现在这种局面──更是如此。连时间的感觉都为此麻痹。

极其漫长的三百秒。

现在，过了多久？

还要撑多久才行？

她向「远征」过程中开发的生理时钟问道。一问之下，得到的答案令她咬住了嘴唇。好久，太久了，连一半时间都还没过。

琉知道自己的眼窝塌陷着。

为了不妨碍少年休息，她控制住快要乱掉的呼吸。光是这样就让她相当难受。

慢慢地，滞留于窟室的诡异寂静唤醒了不祥的想像。

背后靠着的壁面，会不会忽然迸出裂痕？

会不会有怪物呱呱坠地，咬烂琉的脑袋？

或者是在通道深处，那里会不会出现大群怪兽一拥而上？

琉用指甲掐住上臂，对抗这些胡思乱想的念头。

「……」

她暂时不再注视黑暗，仿佛逃避现实般，悄悄偷看一眼身旁的人。

少年此时仍在沉眠，维持脖子向下弯垂的姿势，遮住了眼睛。看起来简直像断了气，但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他老实听从琉的指示，置身于短暂的睡眠。

（虽然他差点失去自我…… 但那是当然的，毕竟状况如此。）

她不觉得一度失去理智的贝尔很没用。毋宁说在这种极限状态下，还能保持住自我已经很了不起了。初次来到「深层」，以绝望为起点，既没有突破的手段也没有希望。岂止如此，连体力与精神力也都见底了。没有人面对这种状况，意志还能不受动摇。

换作是一般冒险者，就算忍受不住痛苦而试图自尽也不奇怪。

琉轻瞥了一眼胸前插着短剑的遗骸。

「…… 真的，你变坚强了……」

轻细的低喃自唇际漏出。

她产生一种冲动，想抚摸那头被血与尘埃弄脏的白发，想梳理那头白发慰劳他。但是，她办不到。她现在没多余心力做那种事。

取而代之地，琉送给他一句毫无夸饰的赞赏，甚至是感慨万千。

而与之同时，她的良心也产生了痛楚。

等休息结束后，琉必须命令少年承受「残酷命运」。

必须要求他做出「野蛮行径」以及「铤而走险」。

为了救他。

「只有你，我一定会救你……」

这声呢喃，只有化做枯骨的冒险者们听见。

贝尔误会了。

琉并非拒绝了死亡。

而是「自我牺牲」。

她是想用自己的性命，只努力救出贝尔一个人。

这份决心支撑着现在的琉。

（至少只要能逃离「深层」……。虽然一样是身陷苦境，但凭他的实力有可能克服得了困难…… 所以还是得前往通向第 36 层的甬道……）

好好想想，少年要怎么做才能从这座地下城生还？

「深层」与「下层」的等级标准不同。尽管道具枯竭的最糟状况并没有改变，但最起码贝尔的生存机率会大幅上升。

只要能逃离这座魔窟的话──

（──求求你们了，亚莉榭，还有大家。我怎样都无所谓，为了赎罪，我愿意追随你们而去。所以拜托你们，就救救他吧……）

琉低垂着头，向如今已然逝去的同伴许愿。

她将高洁而坚强的自己也具有的脆弱一面，只暴露给记忆中的幻影看见。

就在她像个柔弱无力的少女，紧紧闭起眼睑时……

窟室的入口传来了叫声。

「！！」

她霍地抬头，看见三只骨骸面具飘浮于薄暗之中。

是新的一批「骸骨羊」。贪食死亡的隐者再次出现了。

现实让她想起了绝望，知道依赖已经不在人世的「死者」也无济于事。

琉一边咬住嘴唇，一边拔起插在地上的小太刀。

（三只同时──）

不行，处理不来，会被它们闯进窟室。

琉呼出苦涩的声音，即使如此仍然对准突击过来的死羊（骸骨羊），掷射出两把小太刀。

漂亮地命中一只，刹那之后又贯穿了另一只。两个身影不支倒地。

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剩下的一只冲过来，想闯进窟室──额头上长出了白色的刀身。

「！！」

有人掷出了亮白匕首，出手者就在琉的身边。

是贝尔睁开眼睛，把〖白幻〗投掷了出去。

匡啷！骨骸失去力气倒地的声音响起。

贝尔承受着琉惊讶的眼光，从伸出右臂投射的姿势慢慢把手放下。

「…… 琉小姐。」

轻声低喃的嗓音，让细长的耳朵晃了晃。

「五分钟，过了。」

听到他简短地说，琉慢了一拍才弄懂意思。

的确，琉体内的时钟也告诉她时间已经过了。

看来贝尔在陷入沉眠之余，身体也在无意识之中计算时间，同时还保持着戒心。虽说在睡眠中维持紧戒状态的确是冒险者的技术之一，但没想到贝尔也会这招。

也有可能是「他的师傅」事前帮他做过训练。

「…… 抱歉，我没好好完成职责，注意力不足。」

「不会，不要紧的。」

琉老实地致歉后，贝尔笨拙地微笑了。尽管他脸上依然流露出疲劳，但与五分钟前有着天壤之别。讲话声音也很稳定。

大概是大脑思维变得清晰了吧。虽然这么少的时间能恢复的体力与精神力都很有限，但仍然具有重大的意义。

「这次换琉小姐睡了。」

「…… 抱歉，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撑过这「五分钟」了。这项事实让琉从沉重压力获得解脱。

接着，原本看不见的疲劳顿时涌向身上。眼睑变得像铅一样重。

琉也已经撑不下去了。

「克朗尼先生…… 请先把墙壁打坏，以免怪兽诞生。」

「我明白了。」

对贝尔留下指示后，琉将体重压到了背后的墙上。

深沉睡魔仿佛摇篮般包住身体。琉没有反抗。

意识逐渐染白。

──璃昂，璃昂。

知己的声音传来。

听得见同伴们（眷族）的声音。

琉受到引诱，就这么落入了梦乡。

○

「──璃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听到这声音，琉猛一回神。

抬头一看，有着一头柔顺红发与绿眼的美丽少女，在她眼前吊起了柳叶眉。

「我这个团长在说话你却发呆，现在的你可真有胆量呢！」

看到红发少女声音朝气十足地说，伸出食指指着自己……

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然后缓缓开口了：

「抱歉，亚莉榭，我注意力不足。」

琉回以致歉的话语。

承认过错，满怀歉疚地说。

对于少女出现在眼前不抱持任何疑问，好像纯属理所当然。

名唤亚莉榭的少女开朗地回以笑容，说：「你明白就好！」

──啊啊，这是在做梦。

琉立刻就明白了。

身体不听使唤，就是最好的证据。嘴唇也脱离琉的意识自己说话，就好像重演昔日的记忆一样。

梦境映照出五年前的过去。

映照出琉珍爱的归宿。

映照出琉深爱过的【眷族】曾经存在的，无可取代的时光。

「高尚的精灵大人是从何时成了个瞌睡虫了？而且竟然是站着入眠…… 这般高度的技巧，妾身实在是学不来哪。」

「…… 辉夜，我没有在打瞌睡。还有，不要用那种口气说话，不知为何听了很火。」

「你就别欺负她了啦，辉夜。就算是强到爆的冒险者，那个来了也没办法啊～。女人嘛──」

「莱拉！这话太粗俗了！况且我…… 我、我、我不是那个来！」

黑发的人类、桃红发色的小人族。

面对两个同仁，琉露出有苦难言的神情，粗声说道。

恐怕…… 只认识现在这个琉的少年（贝尔）等人如果看到她这表情，一定会很惊讶。

年轻时的自己表现出的，破绽百出的神情。

只让同伴们看见的，不通情理的精灵年少轻狂的模样。

如今琉失去的事物，都在那里。

「哎呀，原来璃昂你月经来啦！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不过在地下城里不能讲这种丧气话，现在也得忍耐喔！」

「请你也别当真好吗，亚莉榭！」

亚莉榭眨个眼睛弹出一颗星星，面露灿烂笑容还竖起大拇指，让琉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看到精灵连耳朵都红了，周围的其他女性团员也都笑出声来。

【阿斯特莉亚眷族】。

高举正义之剑与羽翼的女神阿斯特莉亚派系。

时值「恶势力」猖獗的欧拉丽黑暗时代。她们与【洛基眷族】或【迦尼萨眷族】都在为了都市和平而战。

仅以女性组成的团员共有十一人。

但她们受人敬畏为「女英豪」或「巾帼英雄」，净是些个性强悍的人，也是平凡男性冒险者见到都要脚底抹油开溜的少数菁英【眷族】。

「好了，大家重新打起精神来，今天来谈谈何谓『正义』吧！与黑暗派系（Evils）的战争也渐入佳境了，不妨趁现在回到原点寻回初衷！」

其中最耀眼的，是亚莉榭・罗斐尔。

她是派系的团长，也是邀请琉加入这个【眷族】的少女知己。

宛若灿然太阳的红发在后脑杓绑成马尾发型，象征了亚莉榭快活的为人态度。她的言行说得好听点是坦白真率，难听点就是老实不客气又欠缺考量。初次见面时，她鲁莽地亲近琉，甚至还狂妄地说：「你的名字叫琉？好难叫喔，从今天起我就叫你璃昂！」多亏于此，在【眷族】内除了主神（阿斯特莉亚）之外，大家都叫她璃昂。

但是，琉很尊敬这样的亚莉榭。

因为少女总是乐观进取，拥有不管对谁都一视同仁的温柔心地，比任何人都真率爽直。

亚莉榭名符其实地是琉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知己。

「说要谈『正义』，是要谈什么啦～」

「直接把不求回报的善行说成正义最简单，不过……」

「没有目的的善行，根本跟自我满足没两样吧？」

「有目的的话就变成有所图了，远远称不上真正的正义。」

「到头来，『正义』只不过是个好用的工具。是用来获得正当名义的武器，或者是用来将言行暴力正当化的无色旗帜。」

「等等，我要求你更正。我们所起誓的正义之剑与羽翼绝不是那种东西。」

「来了──璃昂的死脑筋发言──」

在亚莉榭的催促下，全体团员在大本营（总部）的一个房间各自发表意见。

讨论热烈到白热化的地步，甚至开始酝酿出一触即发的氛围。

环顾这种光景，身为团长的少女大方地点头，说了：

「──嗯，这个话题还是打住吧！反正就算向天神们询问也得不到完美的答案，我们再怎么烦恼也想不出解答的！嗯，没用没用！」

亚莉榭随兴地马虎行事，随兴地不负责任。

看到团长明明是自己提的话题却说停就停，包括琉在内，【眷族】成员的火大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毕竟谁都能谈论正义，也谁都能假称正义。所以我们就别从多如繁星的正义中寻找『正确答案』，还是去解决那些高举『假货』的坏蛋吧！」

「！」

「只要名为虚伪的『恶势力』消失，和谐与秩序就会于焉诞生了，还有好多好多人的笑容也是！所以，这一定就是我们【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正义！」

而且，这个少女也总是能满不在乎地说出让人顿然醒悟的话来。

「正义不是背负的责任，那样总有一天会把人压垮。正义更不是该大肆宣扬的理念，不然就跟强迫别人接受的恶意一样！」

「亚莉榭……」

「正义是隐藏于内心的信念！」

团员们睁大眼睛，肩膀放松力道，都又好气又好笑地弯起嘴唇。

就跟主神阿斯特莉亚一样，亚莉榭・罗斐尔也是最深得团员们爱戴与信赖的人。

「今天大家又拜服在我的正确理论下了呢！哼哼！真不愧是我！」

然后，总是多讲一句话也是她的特色。

少女一手放在胸前，阖起双眼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这次就不免引来一顿白眼了。

──啊啊，好怀念。

眼前铺展开来的梦中光景，让琉如此心想。

琉所渴求的事物全都在这里。

渴求到如果愿望能够实现，她真想回到那个时候。

「那就进入正题吧。『公会』送来消息，说黑暗派系在『下层』有动静。」

然后，一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琉的意识冻结了。

「黑暗派系……【楼陀罗眷族】吗？」

「对。一年前，第 27 层的噩梦对公会势力的【眷族】造成了严重损害，但给予黑暗派系的打击更沉重。黑暗派系当中还有办法行动的，应该只剩那帮人了。」

「虽然当时的作法有够呛，不过都得感谢主导反攻作战的【洛基眷族】呢──真的，该说不愧是我们种族的勇者大人吗？」

亚莉榭等人的谈话，动摇了琉的意识。

这是前一天。

是那个【灾厄】现身前夕发生的事。

当时琉并不知道，这之后会有什么在等着她们。

但现在的琉知悉一切。

「我们【阿斯特莉亚眷族】将前去调查『下层』。能发现什么都好，如果能阻止敌人的企图更好，要是能抓住【楼陀罗眷族】就更没话说了。」

不对，不对。

这项消息是阇罗他们【楼陀罗眷族】故意外流的，是与该派系背地里勾结的公会职员故意爆的料。

而【阿斯特莉亚眷族】将奔赴地下城，遇见那个【灾厄】。

「怎么觉得又有陷阱的味道啊？就像第 27 层的噩梦那时候一样──」

「就算是这样，也非去不可。为了不让他们再度引发那种惨剧，我们必须去。」

听到小人族团员这样说，亚莉榭摇了摇头。

她那率真的眼眸是琉向来尊敬的、高尚清廉的正义眼神，也是让如今的琉绝望的既定命运。

──不行，亚莉榭！

不管琉如何喊叫，声音都传不过去。

她拼命在手脚都不听使唤的自己体内大声呼喊，但梦境仍按照记忆进行，将亚莉榭她们引向绝望之路。

「晚点我们就出发，大家先做好准备喔。」

不行，不行！

阻止她，辉夜、莱拉！

大家不可以去！

琉的叫喊徒劳无功，亚莉榭转身背对她，往房间外走去。

其他的【眷族】团员，以及梦中的琉，也都随后跟上。

只有琉的意识，被独自抛在原处。

──等等我。

慢慢地，总部的景色逐渐融化，受到白光所淹没。

只剩下视线前方少女们的背影。

背影头也不回地即将往前走去。

走向光芒的前方、光明的对岸。

丢下活像雕像般无法动弹的琉。

──等等我。

──辉夜、莱拉、诺茵、妮兹。

──阿丝泰、乐娅娜、塞尔堤、依丝卡、玛琉。

即使呼唤同伴的名字，她们也听不见。

所有人都离琉而去。

只有琉，被她们抛下。

一回神才发现，琉对着红发少女的背影，拼命地伸出了手。

──亚莉榭。

在光明前方看见的少女背影，就是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

「亚莉榭……」

只言片语，从那樱桃小口中洒落了出来。

我不慎听见了那静静落地的低喃。

在同行尸首长眠的窟室。

我按照琉小姐的吩咐，先将四面墙壁打坏了。我用〖女神之刃〗一次又一次戳刺、削切、挖掘墙壁。这下窟室就不会生出怪兽了。琉小姐的小太刀与〖白幻〗也捡回来了。

就在我结束所有作业，在琉小姐身旁坐下时，我不慎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

我闭上嘴巴，悄悄偷看她的脸庞。

偷看她在梦中与某人相会，仿佛内心悲痛的侧脸。

「……」

我将视线转向前方。

有气息与声响。一看，「白骨面具」飘浮在出入口的黑暗中。

贪婪地想吞噬死亡的死羊再次出现于窟室。不，说不定是有群体在周遭徘徊。

只有一只。…… 这样可行。

「…… 敢过来，我就射你。」

我举起右臂，笔直伸了出去。

精炼经过休息后稍稍恢复的精神力，我将「魔力」集中于右手。

我才不会让它看出我的疲劳。我维持坐姿，但尽可能虚张声势，让自己看起来桀骜不驯。

「骸骨羊」用空虚的眼窝（眼睛）注视着架起炮身的我，不久便后退着消失在黑暗之中。大概是将我的「魔法」视作威胁了。

换作是「上层」或「中层」的话，怪物会顺从本能不容分说地冲杀过来；只有现在这一刻，我感谢「深层」怪兽具有的高度智能。虽然平常战斗时极其棘手，但至少这种「心理战术」看样子也有效。

我吐出沉重的叹息，把手放下之后，再度将视线调回身旁沉眠的她身上。

（…… 琉小姐这么缺乏防备的模样，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

她闭着眼睑，身子疲弱不堪。可能是因为处于这种时刻，被血与尘埃弄脏的脸庞带有虚幻的美感。恰如受伤的妖精在月夜之下，沉眠于泉水池畔一般。

我必须在她身旁站岗，所以我们距离很近。

从稍微偏离一下就可能碰触到的肩膀传来体温，使我明明情况不允许…… 却觉得她好惹人疼爱。

她的肩膀如此细瘦，却一直战斗到今天？

满身是血，受人畏惧为【疾风】，投身于激烈的战斗之中。

「亚莉榭……」

她又喃喃说出了某人的名字。那是我所不认识的人名。

她就像个稚子般呼唤着。

平常那么英气凛然，又比我强悍，现在却这么地柔弱。

让我搞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琉小姐。

只是…… 我想保护她。

想保护这个在我面前绝不示弱的女生。

总觉得光是这份心意，就能让现在的我浑身充满力量。

「…… 亚莉榭…… 等等我……」

五分钟已经过了。

不过，再一下就好。

只是再一下的话，一定不会有事。

所以，我没叫醒她，继续站我的岗。

好让她能尽量将话语，送给那些梦中人。

○

后来过了片刻，琉小姐醒了。

睁开眼睛的她仍然是平常英气凛然的精灵，我对她入眠时看到的状况只字不提。

大概是跟我一样稍微消除了疲劳吧，脸色比不久之前好了很多。

接下来，该采取行动了。

「【请赐与求取汝者疗愈的慈悲】……【诺亚治愈】。」

从手里溢满而出的暖光，笼罩着琉小姐的右脚。

绑上匕首刀鞘当作支架的腿虽然没能完全痊愈，但有慢慢在好转。琉小姐显得不太服气地看着这个状况。

由于精神力多少恢复了一点点，我们立刻使用了琉小姐的「回复魔法」。在这时候，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坚持不肯为自己治疗的她。

至少也得把骨折的右腿治好，否则扶着你移动会耗费我的体力。我如此好说歹说，琉小姐才终于替自己做了治疗。

看她总是想以我为优先，让我重新体认到她也是个很顽固的人。

总而言之，虽然无法快速行动，但琉小姐这下就能够自己走动了。

「首先，我们来确认现况。」

「好的。」

我与琉小姐单膝跪地，膝盖对着膝盖互相注视。

我们一边戒备怪兽的袭击，分神留意窟室的出入口，一边悄声交谈。

「目前位置不明，无法掌握我们人在第 37 层的哪里。而且我们都受了伤，筋疲力尽。状况无限接近绝望。」

听到琉小姐说明今后情况难以预测，我沉重地点头回应。

不用说也知道，在迷宫内推断不出所在位置是攸关生死的事。在搞不清楚是前进还是后退的状况下仿徨于地下城，本来可是通往死亡的捷径。

虽说做过了休息，但最糟的状况依然不变，以对付「深层」的怪兽来说，我们消耗的资源太多了。如果可以，我巴不得能立刻泡进一整个浴缸的万灵药（elixir）里，然后上床睡觉。

「治疗也无法做到完善。只能勉强拿我的『魔法』凑合著用。」

「回复魔法」已经立刻用在琉小姐的右腿上了，暂时无法再用。

附带一提，我们放弃治疗伤势最重的我的左臂。

因为在争论过应该治愈右腿还是治好左臂之后，琉小姐硬是解开缠在左臂上的围巾，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我的左肘以下变成了一堆烂泥。又是骨头又是皮肉，总之连我自己都不忍卒睹。

可是，还能动。

只要还能动，就有办法可想。

虽然痛得要死，一直冒着令人不适的冷汗。

搞不好回到地表之后，我的手臂也要换成义肢了。

…… 一点都不好笑。

「装备也不够齐全，坦白讲以探索『深层』来说风险太高。道具也完全不够用。」

琉小姐一边摸摸没受到强酸融解的破烂随身包，一边列举出悲观要素。

武器有〖女神之刃〗与〖白幻〗，以及琉小姐持有的成对小太刀。

再来就是〖歌利亚围巾〗或许也算吧。虽然用来代替绷带包住左臂，所以恐怕无法期待它发挥防具以外的功用。

防具不但遭到破坏者的「破爪（爪子）」抓坏，还被凶兆（莱姆顿）的毒酸融化，有等于没有。

装备轻便到令我眼前一阵晕眩。琉小姐接着又说起目前的状况：

「来自外界的救助…… 最好还是别抱持期待了。就算您的小队──厄德小姐他们掌握到了我们的踪迹，也不可能来到『深层』。」

从第 27 层移动到第 37 层。不可能有冒险者能料到这种「异常状况」。

如果要抱持希望的话，只能寄托在旁观战斗整个过程的人鱼（玛璃）身上，但就算她能跟莉莉他们或其他冒险者做接触好了，也不知道究竟要等上多久时间，才会有能够抵达「深层」的救难队来救我们。

几天？不，一周？

至于其他冒险者同样正在探索「深层」的可能性…… 就别再考虑了。

这种称不上希望的乐观猜测，只会变成击垮内心的毒药。

瞥过一眼化做白骨的同行们，我在心中刻下近似看开的觉悟。

（莉莉他们，不晓得要不要紧……）

无意间，我想起同伴的事。他们停留在第 25 层，所以应该没被卷入那只破坏者（怪兽）的杀戮行为才对，可是……

越是去想，不安的嫩芽就成长得越大，我决定现在先把它割除。

首先我们得从这里生还，否则连确认大家是否平安都办不到。

「基于这种现况…… 我们该选择的作法，是以通往第 36 层的甬道为目的地。」

不安因子大致上找完后，琉小姐提及今后的方针。

「到『下层』避难吗？可是，就算能走到那里……」

「是的，并不是这样就保证安全了。到时候还得继续探索『下层』。」

深层区域的第一个安全楼层是第 39 层，从这里必须走两个楼层的路。

不用说也知道，地下城是越往下面楼层走就越宽广。像是这第 37 层，一般甚至认为其规模可容纳迷宫都市（欧拉丽）的全部区域。又听说比起从「深层」往下走一个楼层，不如回到「下层」还比较不费力。所以无法采用以前在「中层」进行过的决死之行──像那时候一样往下个楼层前进，以安全楼层为目的地的强硬手段。

真要说起来，那也是因为有「纵穴」这种迷宫构造才能办到。

「不过，比起留在『深层』，这样做的生存机率会高上许多。『下层』有可供我们食用的坚果或果树…… 也就是迷宫（地下城）的采集物。就从水源与粮食这点而论，也比这里好多了。」

原来如此。我对琉小姐的看法表示理解。

至少不用担心营养方面的问题。更进一步来说，怪兽的质与量也会下降。

也就是说比起「深层」这里，「下层」还算好心的了。

「从现在开始，精神力将会成为我们的命脉。除了当然必须尽量避免与怪兽战斗之外，『魔法』也必须尽可能用在自卫上。」

就算说每当琉小姐的精神力自然恢复到一定程度，就要依次使用「回复魔法」，但接下来还是得尽量保留力量，缩减最终手段的用量。「魔法」或「技能」都禁止乱用。

不过前提是要「深层」愿意让我们节约使用才行。

「首先目前…… 我们得弄到在『深层』前进所需的装备，以及道具。」

如果可以的话，也需要水。

琉小姐如此做结。

我也没有异议。应该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那么，如何才能补给最重要的物资呢？我正要这么问时…… 不幸地发现了一件事。

发现琉小姐变得面无表情。

「琉小姐……？」

她正要张开的嘴唇，再次闭了起来。

在那冷然的相貌中，能够窥见踌躇与纠葛。

一瞬间，我觉得她看起来像在迟疑，不敢说出准备要说的话。

简直像要触犯禁忌似的。

天蓝色的眼眸，一度从我身上调开眼光焦点。

「……？」

她瞥了一眼冒险者们的遗体。

不知怎地，这让我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不知怎地，这时，我寒毛倒竖了。

然后，琉小姐开口道：

「我们要扒下死者（他们）的装备。」

这句话语，贯穿了我的耳朵。

「………… 咦？」

我听不懂她跟我说了什么，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面对一副蠢相的我，琉小姐重复声明：

「…… 我说我们要剥掉死尸的装备，给我们自己使用。」

她那低沉的嗓音，像是在劝说我，以及她自己。

一弄懂她真正想法的瞬间，我的喉咙惨叫出声了。

「请、请等一下！？那岂不是，也就是说，要洗劫尸体……！？」

这是对死者的「亵渎」。

本来做为同行应该帮忙将遗体带回地表，这是冒险者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而我们却要违反规定，「抢夺」尸体身上的遗物。这是最恶劣的「野蛮行径」。

盗墓、抢劫尸体、凶贼。该遭唾弃的词语在脑中不停盘旋。

霎时间我浑身喷出大把汗水，眼球不自然地僵住，舌头一瞬间全干掉了。

我正想拿一些不成言语的想法回嘴时，琉小姐残酷地打断了我。

「我们要利用这些败给迷宫的人，请求比我们先败亡的先人，给我们这个逃生的方法。…… 现在不是挑剔手段的时候。」

黯然的决心，在迷宫中回荡。

我倒抽了一口气。

琉小姐，是认真的。

「…… 这位女性由我来，请克朗尼先生负责他们两位。」

说完，她从我面前站起来。

琉小姐拖着尚未痊愈的右腿，到穿着喇叭长裙战斗服的「她」身边跪下，真的开始东翻西找起来。

「……！？」

她残忍地撕开严重破损的战斗衣，用小太刀割断碍事的腰带，在赤红色的随身包里翻找。

白骨仿佛发出哭叫一般，手腕部位从衣服袖口脱落，金色毛发散落在地。

──拜托别这样！

──我不想看到你这种模样！

我这种内心的叫喊，没有变成声音。

看到琉小姐睁大、颤抖着双眸的侧脸，我领悟到了。

她不可能不感到犹豫，不可能不觉得排斥。琉小姐比我受到的良心苛责更深，吐着看不见的血。

对于有洁癖的精灵而言，「亵渎死者」自然是最令他们深恶痛绝的行为。她是主动践踏自己的荣誉，戴起残酷的面具羞辱死去之人。

为了活下去，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我？

做为冒险者的前辈，想完成职责？

看到琉小姐心无旁鹜地从尸体身上扒掉随身物品的模样，我无法阻挡心乱如麻的感情巨浪。

我泫然欲泣地歪扭眼角，用最大力气握住了拳头。

「！！」

斥责着窝囊的双脚，我冲上前去，赶向化为尸骨的同行人士身边。

靠墙的那具遗体，纯黑的眼窝与我对上目光，我闭上眼睛。

我伸手抓住铠甲，一口气将其扒掉。

光是这样，就让我视野一阵晕眩。

我呼吸紊乱，脑袋天旋地转。一股热潮从腹部涌上喉咙。

不行，不准吐。如今状况已经形同生存斗争（survival），不必要地呕出食物将会导致慢性死亡。我赶紧用一只手摀住嘴巴，苦不堪言地把涌上来的东西全喝下肚。

视野闪动着水波。掉眼泪也不行，每一滴水分都不能浪费。

所以，所以，所以，我一边咬紧牙关一边「亵渎」死者。

对不起，原谅我，我还不能死。我一边在胸中重复诉说自己的苦衷，一边慢慢扒下同行人士的装备。碰到枯瘦的白骨手指，我按住自己像通了电流般跳起的手臂，一件件夺走他们的剑与防具。

这就是…… 冒险者。

这也是…… 冒险者。

当被逼入性命交关的局面时，连遗骸都得抢劫。

我知道这门行业不能只讲好听话，我以为我已经明白了。但看样子，我有些地方还是太天真了。

（我现在要做的觉悟…… 只不过是狡辩……）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决意活下去。

决意连遭到洗劫的死者（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在心中如此发誓。

我拼命地对他们说些安慰不了任何人的话。化做遗骸的同行们什么也不回答。

只有从他们身上抢来的剑，说着：是冒险者就得跨越。

就像在这样告诉我一样，剑刃在黑暗中散发出锐利光芒。

「呼，呼……！」

我一边喘着大气，一边从双手撑着的地面抬起头来。

眼前摆放着过世同行们的遗物──装备品与道具。

有缺了部分刀刃的长剑与东洋刀、龟裂的短杖（wand）、几把短刃（dagger）、唯一一件防具单胸铠、魔道具羽毛笔、变成诡异颜色的几支灵药（potion）与整块发霉的黑面包、其他小东西…… 尽管种类丰富，不过最吸引我们目光的道具是这个：

「绘制到一半的，楼层地图……」

采用卷轴形式的坚韧布料，握在靠墙遗体的手里。

标记在角落的╳印，很可能代表的是据点，换句话说就是现在这个窟室。从这里用红线画出了复杂的迷宫。

绘制的范围相当广大。从这份地图可以看出，他们即使碰上了好几条死路，内心几乎受挫，但仍然坚持绘制下去。

这几位人士一定也是遇难了，然后四处仿徨寻找出口吧。

然后壮志未酬，身先死。

「我虽无法体会他们的憾恨…… 但这份地图将会对我们大有助益。」

琉小姐将地图铺在地上跟我一起俯视，我坚定地点头回应她的低喃。

我们必须前往地图中断处的前方──继承制图工作，一路画下路线。

画下归返地表的路径。

「…… 琉小姐，您对这份地图的情报有印象吗……？」

「没有…… 第 37 层太广大了，我没能掌握到每个角落。至少我不记得有看过这个迷宫的形状。」

这么问本来是希望至少能从整个楼层当中推算出目前位置，但得到的答案果然并不乐观。然而……

「不过，我曾踏进过『深层』好几次，还记得正规路线怎么走。」

「那也就是说……」

「是的，只要能走到正规路线附近…… 之后我就能带您到甬道。」

琉小姐凑近与我四目相交，眼中蕴藏着一线光明。

虽然只有些许，但……

我慢慢看见希望了。

「关于死者（他们）的行囊…… 能带就尽量带上吧，说不准会需要什么。」

「好的……」

我从摊开的地图抬起头来，眼睛转向各种装备以及道具。

我们利用遗物长靴的鞋带修补半坏的背包，把东西放进里面。一些劣化到实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道具也塞进去了。撞凹烧黑的水壶或是空试管也不忘装进去。琉小姐撕破那位女性的战斗衣，代替破烂不堪的衣服缠在身上。明明时机不对我却脸红起来，急忙别开了目光。

不过，重新看看他们的随身物品…… 会发现虽然发霉腐败了，但还有剩下粮食。

我不认为他们的直接死因会是饿死或脱水。只是，灵药剩了很多，却没看到解毒药之类的道具。我不觉得探索「深层」的小队会没准备这种东西…… 那么，是全部用掉了？难道说死因是以「中毒」为首的「异常状态」？

我觉得有可能。他们很可能是出于某种原因而遇难，然后以这窟室为据点寻找逃生出口。然而途中魔物让他们中了「毒」，他们勉强躲在这里坚守不出，手边的道具却不够用来解毒……

就在同伴一个又一个断气后，剩下的一人也许是被「深层」的黑暗逼疯，而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我忍不住看向刚才那具胸前插着短剑的遗体。

「……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注意到了一件事，将地图翻过来拿给我。

原来这块布是【眷族】的徽章，应该是团旗。他们恐怕是连地图绘制（mapping）用的纸都没有，只好将地图画在派系的荣耀上。

激烈摩擦的痕迹，使我无法判断这是哪个【眷族】的徽章。

但是，在布料的角落，用红字写着通用语（Koine）：

「『非常抱……… 雷… 神………… 对不…… 玛…… 妈妈……… 回不去……』」

我念出这段有些地方被弄脏、看不见的遗言。

想像到这三人组小队的临死状况，我与琉小姐，都同样怀抱着沉痛的心情。

「……」

「……」

就在我们穿戴起接收的武器与防具，准备离开窟室的前一刻。

琉小姐与我让三位同行双手交叠躺在窟室中央，然后面对着他们阖上眼睛。

我们献上对于冒犯他们的谢罪，以及默祷。

只有少许时间能用来祈福。

这里是地下城，是怪兽的巢穴。不能慢吞吞地沉浸在感伤之中，露出破绽。

于是我们终于离开了窟室。

向不知其名的冒险者们留下道别的话语，以及感谢。

第十章 白色魔宫

「白色宫殿（White Palace）」。

人们如此称呼第 37 层。

这里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白浊色壁面，以及与之前楼层无法相比的巨大迷宫构造。尽管部分地区例外，但通道或窟室大多都很宽广，几乎所有区域的宽度少说都超出十 M 以上。虽然昏暗光源让人无法目测天顶的高度，但一样也是不容小觑。

最具特征的是「大圆墙」。

仿佛将存在于楼层中心通往下一层的阶梯当成王座，这里环绕了总共五层堪称「城墙」的巨大圆形围墙。在其他楼层区域看不到这种迷宫构造，冒险者们必须在这大圆墙（围墙）之间的复杂迷宫中前进，或者是在无数高低地形之间爬上爬下，前往楼层的中心地带。

说整个楼层的范围领域能容纳整座迷宫都市也绝不为过。

一般推测这个楼层还有很多未绘制地图的「未开拓领域」，又说一旦迷失方向就再也别想出来。我们不巧就面临着这样的状况，非得突破这座巨大过头的「白色宫殿」不可。

突破这充满「严酷现实」的迷宫。

「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蓝色鳞片包裹着的强壮胳臂，挥剑一闪而过。

白发发梢有几根被砍去，肌肤飞溅出冷汗。我于千钧一发之际闪开，蜥蜴战士对我挥来强力的斩击，轰然吼出威吓的叫声。

「蜥蜴人精英（lizardman elite）」。

正如其名，它是出现在「大树迷宫」的「蜥蜴人」之高级种，两者能力相差悬殊。从红色变为蓝色的鳞片硬如铠甲，攻守两面都没有破绽。

它双手灵活运用的是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两把好似白骨的白浊色岩斧。尽管个体之间有所差距，总之「公会」将其威胁度定在 Lv.3 到 Lv.4，是肉搏战的特化型（specialist）。

「咕噜吼！」

「喳呀啊啊！」

战场是正方形的窟室，敌人有两只。

琉小姐行动不便，不能强迫她打近身战。我一边护着在后卫位置跪地待机的她，一边同时对付两只怪兽。

我切身感受到深层种的潜在能力，无法随意出手反击。我以右手装备了长剑的侧身姿势步步后退，有耐心地承受敌人的攻击。

一边感觉到天蓝色眼眸在背后守望着我，我一边注视敌人的动作，累积力量。

在探索「深层」时，琉小姐要求我做到「一件事」：

以保存体力为优先，避免不必要的浪费，尽可能用一次攻击就解决掉敌人。

换句话说，就是「一击必杀」。

瞄准的是怪兽藏在胸腔内的「魔石」！

「──呼！！」

其中一只怪兽不耐烦地高举岩斧到大上段劈砍而下的瞬间，我瞬即转守为攻，发动电光石火的快击。

左脚往前踏稳，右臂──如「长枪」一般刺出！！

「咕哇！？」

冒险者遗下的长剑，刺进毫无防备的胸部正中央。

感觉得到贯穿了坚硬的魔石（某物）。

蜥蜴人眼球外凸，大大地痉挛一下后，化做尘土崩落了。

「喝啊啊啊啊啊！」

另一只看到同伙被杀而慌张失措，我乘胜追击。

怕错过这个破绽而心急的我，接着再次使出刺击。

剑尖贯穿了敌人的胸膛。然而……

「！？」

「咕…… 嘎嗄嗄！」

吐血的怪兽并未归于尘土，用满布血丝的眼瞳狠狠瞪向了我。

「魔石」没碎，打偏了！

不只是焦虑，更重要的是技术的生疏招来了失败。埋在鳞片与肌肉里的长剑拔不出来，怪兽的乱打乱闹让我松了手。可怕的是「蜥蜴人精英」就这样让剑刺在身上，开始反击了。

「！？」

蜥蜴人将身体转个半圈，粗壮尾巴挥出一击。

面对从左侧面迫近的这招，我用装备了〖歌利亚围巾〗的左臂防御。

紧接着，一阵自左臂麻到脑髓的冲击来袭。

如今左臂已经成了我的要害。虽然挡下了敌人的攻击，加倍的剧痛却让身体僵硬，暴露出致命性的破绽。而「深层」的怪兽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它发出愤怒的咆哮，岩斧高举过头。

「别想得逞。」

然而，还没把我的脑袋劈开，飞来的短刃先插进了蜥蜴人的右眼。

「咕嘎啊啊啊啊！？」

「！」

是琉小姐的支援射击。

睁大眼睛的我，一瞬间后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我从腰际拔出〖白幻〗，摆动身体扑进痛苦挣扎的「蜥蜴人精英」怀里。

「！？」

亮白的长匕首捅进胸部。

胸膛被剑刺穿，又遭到匕首穿孔的「蜥蜴人精英」这才终于灰飞烟灭。

随着尘土崩落洒下，短刃与长剑也一起掉在地上。

「克朗尼先生，下一批要来了！」

「……！？」

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通道远处传来许多脚步声。数量太多了，在这里战斗会被包围！

擦掉流下的汗水，我歪扭着眼睛，硬是将意识从战斗转为逃走。

我没忘记捡回脚边的长剑与短刃，将后者丢还给琉小姐。在这种状况下，一件武器都不能浪费。我到接过武器的琉小姐身边跟她会合，一边让她靠着我的肩膀，一边急着开始移动。

从冒险者遗体长眠的窟室出发后，只有一开始能巧妙躲过怪兽。我们按照地图避开死路，一来到大型通道的同时，以一场战斗为开端，惊涛骇浪般的怪兽进击就这样揭开了序幕。

以广大领域为傲的第 37 层，怪兽的总量──出现的绝对数也是拔类超群。就连生产间隔都很短，不给冒险者任何时间。楼层过度广大使得怪兽分散于迷宫各地算是唯一值得庆幸之处，但是只要运气不好被「集团」抓到一次，就会变得像现在的我们这样。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

蜥蜴人精英、骸骨羊…… 众多怪兽对我们展开追击。

战斗唤来战斗，嘶吼招来嘶吼。只要稍有拖延，五感敏锐的深层种立刻就会察知，聚集到猎物这边来。

琉小姐叫我极力避免战斗，但……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交战次数已经达到第十四次，怪兽出现数量超过三十只时我就没在算了。

这就是「深层」的常态？

不是开玩笑的！

「──吼喔喔！」

「狡狼」迅速横越我的视野，挥动天然武器的石刃攻击我。

身高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 C，属于中型级的矮小躯体是兽头人身。乍看之下会以为是「地灵」的高级种，但它的头部不是「狗」而是「狼」。

它会凭借着远比上层区域的低级怪兽强壮的筋骨，使出不符合矮小躯体的强烈攻击。

也就是狼人的怪兽版──要是敢在地表讲这种话，可是会被兽人围殴的。

尽管属于「深层」的怪兽，「狡狼」却是臭名远播。

因为它们在闯入地表的怪兽当中引发了特别多的惨剧。村庄在月黑风高的夜晚遭到灭村的噩耗，大多都是这种「狡狼」族群所带来的。就连孩提时期的我都知道这个名字，一听就吓得发抖。

受到狼人厌如蛇蝎的，好战的狼族怪兽！

「咕喔喔喔喔喔喔！」

「呜喔喔喔喔喔喔！」

「……！？」

它们踢踹墙壁自头顶上方来袭，又如匍匐于地的野兽从脚边杀来。

一次两只怪兽挥舞着恍如匕首的白浊色石刃，对我使出近乎扰敌战术的乱击。举到额头上方的长剑迸出火花，左大腿被浅浅斩裂；面对深层怪兽中格外出众的「敏捷」，我只能一味防守，更别说对敌人胸膛使出必杀攻击了。

──激烈的肉搏战。

第 37 层之所以被称为宫殿（palace），原因之一就在这里。

因为除了「活尸（undead）」之外，这里还会出现众多所谓的「战士类（warrior）」怪兽。

以「蜥蜴人精英」为首，「狡狼」或「地生人」等灵活运用天然武器，凭借着臂力或敏捷身手来袭的战士类全都是肉搏战特化型。就连以「技巧与战术」见长的冒险者面对它们都会血流成河。

正可谓镇守宫殿的守护者（guardian）。

（艾丝小姐他们，每次都要经过这种地方吗……！）

好快，好强。

跟「下层」的怪兽根本不能比。

每一只绝非战胜不了的对手。但是，敌人的最大武器就是「物力」。

要打倒敌人至少得经过三个步骤：杀退敌人的攻击，用刺击打歪对手的姿势，再用匕首砍过去；经过这样的流程才总算解决一只。然后一旦耗费掉这么多的步骤，其他怪兽就会踩烂尸体接连涌来。

不行──解决不完！

「克朗尼先生，这边！」

可能是明白我已经到了极限，琉小姐的疾呼飞来。

转瞬间，飞过我耳朵两侧的短刃刺穿「狡狼」的额头。抢到这个破绽，我全速转身。蜥蜴人的岩石剑惊险万分地擦过背部，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但我继续逃往琉小姐身边。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哦哦哦！」

当然，成群怪兽也追了过来。

逃不掉，会被辗烂。不知道琉小姐打算怎么办！

待在通道尽头的她看到我窝囊地撤退过来，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躲进转角低声说道：

「不得已…… 我要用了。」

听到她那独白，「咦？」我眼睛转向她。

琉小姐伸手到腰际，从自己的随身包里拿出赤红色的珠子。

看到这个眼熟的物品，我心头一惊。

「克朗尼先生，给我火。」

──「火炎石」！

她从转角露出脸来，朝着进逼而来的怪兽们丢出那颗珠子的瞬间，我反射性地举起了右手。

「【火焰闪电】！」

炎雷放出的同时，琉小姐用她一只纤瘦手臂──用 Lv.4 的臂力──将我拖进转角。

紧接着，被炎雷轰炸的火炎石（炸弹），引发了大爆炸。

「～～～～～～～～～～～～～～～～～～～～～～～～～～～～～！？」

冲击力与爆炸热风，迎面扑向我们藏身的转角。

就连层层重叠的怪兽惨叫都被淹没。

等到热浪好不容易平息时，我悄悄从转角露出脸来…… 只见浓烟散去的远处，有着被炸碎的通道，以及怪兽们一并炸死的尸体。

「…… 琉小姐，刚才那是……」

「对，是从那矮人身上扣押的『火炎石』。」

被肉类烧焦的臭味吓得发抖的我怯怯地转头一问，琉小姐歪扭着眼眉承认了。

那是在我于第 27 层最初碰见她的时候。

琉小姐当时正从失去战斗力量的矮人──名唤阇罗的驯兽师的同伙──身上抢走了「某种东西」。

那就是用来炸毁楼层的「火炎石」，也就是刚才的炸弹了。

「没想到从阇罗等人身上抢来的『火炎石』竟然救了我们一命……」

真是讽刺。琉小姐只有这时并未隐藏厌恶感，不屑地说了。

虽说她自己讲过必须不择手段，所以是无可奈何的，但心情似乎很复杂。

总而言之…… 刚才那场爆炸似乎让袭击中断了。

大概是附近的怪兽全军覆没了吧，寂静造访通道。

「…… 还剩几颗『火炎石』？」

「还有五颗。」

换句话说，只要再用五次，我们就再也无法摆脱敌人重围了……

我陷入了沉默。

这同时也显示了我的无力感受。

「克朗尼先生，请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要开始绘制地图。」

「好的……」

「请您负责戒备四周。」

琉小姐谨慎地观察四下情形后，避开墙边在通道中央坐下，拿出地图。

她将羽毛笔──可用血代替墨水的魔道具「沾血笔（blood feather）」贴在伤口上让它吸血，然后开始记载后续的地图路线。我们遭到屡次的战斗追赶，大幅偏离了地图记载的迷宫路线。琉小姐似乎记得一路走来的复杂路途，运笔如飞。

「您连地图都会画啊……」

「只会简单的而已，远远不及专业盗贼（thief）或地图制作者（mapper）。」

我不会做的事，精灵第二级冒险者轻轻松松就能办到。

…… 我太过依赖琉小姐了。

非但没保护到她，还一直受到她的帮助。

真的，要不是有她在，我现在都不知道变成怎样了。

望着正确画出的红线，咚的一声，我有点粗鲁地瘫坐到地上。

已经没有多余精神撑面子了。

光是这场连续战斗，就耗尽了我恢复的体力。

凭我这副德性，有办法继续探索「深层」吗……？

「克朗尼先生，您还有太多的多余动作。您必须更讲求效率。」

「……！」

琉小姐一边继续制图，一边指出我的过失。

看到她头也不抬地继续看着地图淡然告诉我，我的脑袋顿时一阵发热。

因为我觉得自己好没用，觉得好抱歉。

「…… 我知道，我明白！可是，我就是做不来！」

连现在是什么情况都忘了，我大声嚷嚷。

「明明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可是怪兽好强悍，动作好快！我越是焦急就越是做不好！」

我用右手遮住半张脸，沉溺在烦躁与失意中。

琉小姐默默抬起了脸来。

「再这样下去……！」

无论是我自己还是琉小姐，我都保护不了……！

「………… 对不起。」

最后脱口而出的，是窝囊的低声赔罪。

我垂头丧气地发出呻吟。

就在我双眉之间流露出苦涩，视线落在地上时…… 琉小姐启唇说了：

「克朗尼先生，您果然不像是个冒险者。」

她用平淡无奇的声调告诉我的，是这种好像搞错场合的话语。

「咦……？」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对您来说『深层（此地）』是一连串的『未知』…… 会惊慌失措或是做不好都很合理。就算达到了 Lv.4，身心脱胎换骨了也一样。」

「……！」

「换作是一般冒险者早就对我吼回来，叫我不要强人所难了。」

琉小姐既不责怪我，也没有失望，淡定地告诉我。

告诉我她现在心里想着的，不加修饰的话语。

「您太会责怪自己了。所以，您不像是个冒险者。」

「啊……」

「反过来说，只要您能够再有一点自信…… 就能成为更强悍的冒险者。」

琉小姐讲到这里，嘴唇微微弯曲了。

她那在薄暗空间中仍然清晰可辨的微笑，让我无法调离目光。

她放下羽毛笔，露出些许迟疑的表情后，伸手过来紧紧握住了我的小指。

「您必须看清楚敌人的动作，推测它们的行动。『深层』的怪兽智能很高，比以往怪兽更高度的『战术』应该能够成立才是。」

「…… 是。」

「您有个坏习惯，一焦急右臂就会往上飘。要放松肩膀力量瞄准『魔石』。」

「…… 是。」

「要多依赖待在后卫位置的我。现在的我们，是队友。」

「…… 是！」

用自己的食指与拇指，包住对方的小指。不知道这是不是精灵的风俗习惯。

心情变得风平浪静，琉小姐说的话顺畅地进入脑中。

从小指传来的体温，使我的心灵变得透明。

「除了瞄准『魔石』之外，您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 要利用地形。」

没错。琉小姐点点头，直勾勾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不要忘了我现在说过的话，再战斗看看吧。您一定办得到。」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琉小姐的话语仍然有如魔法。

她点醒了我各种事情，让我想起了许多事物。

我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

邂逅「异端儿」，又输给「劲敌（那个人）」，我或许是变了。

但那绝不表示我变得能够「独当一面」。

不管我如何成长，不管能力值或 Lv. 提升多少，成为冒险者才不过五个月的我，说到底就是个生手（novice）。不是无所不能的冒险者。

我还不够成熟。

但是反过来说，就表示我还能继续变强。

从现在开始，有着无限的成长空间。

（她果然很了不起……）

面对冒险者们的尸体时也是。

她除去我的不安，引导我。

所以，受到她引导的我必须变强，好让「深层」伤害不到她。

「…… 总觉得，琉小姐好像我的师傅（老师）喔。」

一回神才发现，我讲出了不经意的一个想法。

虽然向艾丝小姐拜师学艺的我，曾经受到某位第一级冒险者指出我跟她战斗方式很像……

但说不定我与琉小姐也曾经有机会建立这种关系，让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 这种可能性，或许也是有的。」

微微瞠目的琉小姐，也对我露出了笑靥。

状况还是一样没有好转。即使如此，我们仍能一同欢笑。

「克朗尼先生，做好回复吧。」

一会儿后。

琉小姐切换意识，摆出平时那种毫无破绽的表情。

我也点点头。即使心中迷惘已经一扫而空，靠现在的体力仍然对抗不了怪兽们的猛烈袭击。

琉小姐一边留意四周，一边收好绘制完毕的地图，取而代之地拿出了一样东西。

试管里，俗艳刺眼的紫色溶液令人毛骨悚然地波动起伏。

「喝了它。」

「…………」

这是从同行人士身上拿来的，不知道年代有多久远的灵药。

她不苟言笑地把彻底变色的药水拿到我眼前，使我流下了一道冷汗。

真的非喝不可吗…… 就在我心里这样想时──

「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喝了它。」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不讲情面地告诉我。

真的，就连严格又认真的个性，也跟不通人情的师傅（老师）好像啊……

「灵药就算发臭还是可以喝。」

「琉小姐！……」

「效果不会消失…… 应该吧。」

「琉小姐～！？」

听到她脱口说出吓人的话来，我忍不住再次惨叫出声。

但是再可怕还是非喝不可，因为琉小姐的「回复魔法」必须保留到紧急时刻再用。况且在地下城或遗迹迷路的众多冒险者，一定都克服过食用腐败粮食或道具这一关……！

我一边脸孔抽搐，一边仰头喝下「腐坏的灵药」。

「咕啊……！？」

让嘴巴麻痹的呛鼻恶臭使我怪叫出声。

灵药是甜的，但这个已经「甜」过头，都变苦了……！

咕噜噜噜！内脏发出怪声音开始诡异地绞动。

我只好蜷缩起来一手按住肚子，忍受着肠胃的不适。

「只要您有『异常抗性（发展能力）』就不会有事…… 应该吧。」

请不要说什么「应该」……！

琉小姐从我头顶上发出的声音让我眼泪盈眶，我一鼓作气把剩下的溶液也喝干。

所幸不但没拉肚子，连呕吐症状都没出现。

「异常抗性」…… 不，冒险者真厉害……

（不过…… 体力恢复了。）

自从来到「深层」，现在是体力最充足的一刻。虽然强烈无比的刺激味道与不快感受损害了我的精神就是了。把试管底下剩余的溶液洒在身上，连伤口都愈合了。

这样就能继续战斗了。

「我们走吧。」

「好的。」

我们迅速检查完装备站起来。

持续提高戒备的同时，也没忘记从炸死的怪兽们尸骸身上处理掉「魔石」──去除「强化种」诞生的可能性。一把短刃烧焦到不堪使用，但还是捡了回来。

不同于灵药或粮食，装备几乎没有老化。

毕竟是钻进深层区域的冒险者的武装，想必是知名高级铁匠打造的吧，即使历经漫长岁月仍能充分发挥其性能。

我重新握好右手里的长剑，一边晃动着单胸铠，一边用肩膀支撑着琉小姐迈出脚步。

「白色宫殿」的迷宫杂乱无章。

由于每一条通道都实在太宽大，因此很容易疏于注意，其实反复出现的十字路口或上下延伸的阶梯数量也相当庞大。无数的路线分歧甚至让人联想到地表的迷宫街。

就这层意味来说，这样讲也许很奇怪，不过第 37 层的构造或许属于「正统派」。

不同于「大树迷宫」或「水之迷都」，是纯粹的迷宫型。

一座让入侵地下城王宫的贼人迷失方向，落入陷阱的白墙大迷宫（labyrinth）。

「琉小姐…… 在第 37 层当中，有特别危险的怪兽吗？」

「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个楼层的怪兽全都是威胁，不过…… 硬要举出例子的话就是『地生人』，以及『培鲁达』。」

在昏暗的通道中，我们一边戒备周遭环境，一边小声地交头接耳。

完全不同于刚才的激烈战况，迷宫维持着静默。感觉不到任何怪兽的嘶吼或气息，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很久没遇到怪兽了。

我祈祷这段时间能继续下去，但我与琉小姐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屏除稀有种不论的话，『地生人』在这里出现的战士类当中拥有最高强的肉搏战能力。而且它们会带着白骨武器诞生，这点也很棘手。其中甚至有的个体会装备标枪。」

我一边注意怪兽的气息，一边将自己的「知识」与琉小姐的「经验」做比对。因为我觉得要穿越「深层」就必须彻底摘除不安因素。

「『培鲁达』会使出有毒攻击。窟室里那些冒险者的直接死因…… 恐怕就是『培鲁达』的毒针所造成的。」

「……！」

「碰上这两种怪兽时，只要状况允许的话，最好都选择逃跑。」

我一面受到不小的冲击而有点惊慌，一面将琉小姐的意见记在心里。

我积极地请琉小姐说些她当冒险者时的故事。琉小姐也尽可能跟我讲了很多。

贪婪地、拼命地将情报塞进脑中的同时，我缓缓环顾了四周。

（「白色宫殿」啊……）

我心中暗想：形容得真贴切。

虽然令人毛骨悚然的白浊色墙壁或地板毫无宫阙的庄严氛围，但超越人类智慧的巨大规模却正如同天然城堡，或许称之为地下世界的「宫殿」并不为过。

「白色宫殿」的攻略难度──「公会」评定的第 37 层到达标准为 Lv.4。

就从这点来想，我与琉小姐算是符合了标准。更进一步而论，柏斯先生说过琉小姐的能力值在 Lv.4 当中属于最高水准。而且她告诉我【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到达楼层为第 41 层，因此我们绝不算是自不量力。

若不是这种状况的话。

「琉小姐，探索『深层』的小队，有没有人像现在的我们一样是两个人……」

「不可能有那种人。除了有名的【猛者（王者）】之外，我想纵然是第一级冒险者也不会只身前来探索。这里就是那种领域。」

「…… 就算是【洛基眷族】也一样？」

「若是达到 Lv.6 的话或许另当别论…… 但组队的话至少要三人一组（three-man cell）…… 不，是四人一组（four-man cell）。如果可以贪心一点的话，能加入治疗师更好。」

就像抢先回答我想问的问题，琉小姐讲出了这一席话。

就连【洛基眷族】或【芙蕾雅眷族】也不能贸然行事。

甚至是那位【剑姬】也一样。

这项事实，仿佛冰冻了我的五脏六腑。

「克朗尼先生，你了解第 37 层的全貌吗？」

就像要斩断我的沉默，这次换琉小姐主动提出了话题。我点头回应，将我拜托埃伊娜小姐申请阅览许可，获准借阅的「深层」地图在脑中摊开。

第 37 层的想像图，正好可以比拟为装在盒子里的大蛋糕。

盒子是整个楼层，大蛋糕是迷宫地带，也就是这座「白色宫殿」。

让这座「白色宫殿」得以存在的「大圆墙」共有五堵。

从最内侧围墙数来分别被称为第一圆墙、第二圆墙等等；不只如此，受到五堵圆墙区隔开来的五个迷宫地带，也各有自己的名称。

第一圆墙的内侧──通往下一楼层的阶梯与「楼层主」出现的楼层中心地带称为「王座厅」。

接连着依序是「骑士厅」、「战士厅」、「兵士厅」与「野兽厅」。

虽然有着「骑士」或「战士」等名称，但出现的怪兽种类等差异并不大。只不过越往内侧走面积就越窄小，迷宫的构造也更复杂，使得怪兽的奇袭或遭遇次数也不可避免地增加。虽说怪兽们会移动位置，所以不一定是如此；不过有资料指出，越往外侧走，交战次数就会变得越零散。

最重要的通往第 36 层的阶梯位于第五圆墙之外，也就是「盒子」形楼层的最南端。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前往「白色宫殿」的外围。

以预测路线来说，绝对不会碰上潜藏于楼层最中央的「楼层主」。这点在这严酷状况当中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假如还得跟「迷宫孤王」大战一场的话…… 也许我真的会崩溃。

「这是……」

我听从琉小姐的指示，躲过几次四处徘徊的怪兽后……

走进到手地图未记载路线的我们，来到一处开阔的空间。

一堵巨大的墙壁，伫立于视线前方。

「……『大圆墙』。」

就连至今不曾亲眼瞻仰实物的我，也一眼就看出来了。

在一片白浊的迷宫当中，那堵圆墙呈现着洁净无瑕的纯白。

会让人误以为是透明冰层…… 不，是白水晶。或许跟「歌利亚」出现的第 17 层「叹息大墙」有点类似，只是大小完全无法相比。

平整到让人无法想像竟是天然形成的超巨大围墙，一路绵延到视野左右两方的尽头。充塞头顶上方的黑暗让我无法估量它的高度。想必就算找遍地表的所有国家与都市，也找不到如此雄伟的城墙吧。

「…… 错不了，是第三圆墙。」

看着那雄姿屏气凝息的我，听到身旁低喃的话语，心头一惊。

肩膀让我搀扶着的琉小姐，眯起眼眸仰望着正面的壁垒。

「每一堵大圆墙色泽都有些微不同，圆墙当中只有位于中间位置的第三圆墙，颜色是纯白的……」

琉小姐凭着十足把握如此断定。

她催促我靠近圆墙。对冒险者来说，迷宫墙附近是具有奇袭危险的地点，我心惊胆颤地害怕怪兽会从壁面诞生，但琉小姐平静地将手掌按在壁面上。

她一边以手贴墙，一边往旁移动几步。

「…… 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墙壁是朝着我们这边弯曲。」

「……！那也就是说……！」

「是的，我们现在是在第三圆墙与第二圆墙之间…… 也就是『战士厅』。」

墙壁往我们这边弯曲──换句话说我们是被划出圆圈的墙壁包围着。

这点使得我们能够抓出自己的所在位置。

在「白色宫殿」之中位于中间地带的「战士厅」！

「虽然正确的现在位置尚未明了…… 不过在第 37 层能够推测出我们的所在区域会很有帮助。」

听到琉小姐这么说，我难掩兴奋地点头。

我与身边的天蓝色眼眸四目交接，获得同意后，就立刻开始前进。没时间慢慢高兴，必须趁还没被怪兽察觉前，前往下一条道路。

只不过是抓出一个范围而已，还不知道正确的现在位置。

但这是一大「进步」。状况正在「好转」。

是迷宫无尽黑暗中照进来的一线光明。我必须让自己如此相信。

相信这个结果能带来希望，向前迈步。

（我要活下去…… 要回到地表！我们俩一起……！）

我在手上灌注更多力量，搀扶琉小姐的细瘦身子。

○

意志的「分歧」依然存续着。

（──在我离开他之前，能促进他成长到什么地步？）

琉偷偷看向贝尔重新坚定求生意志的侧脸，陷入深思。

瞒着少年，深思自己成为「牺牲」之后的事。

（从一开始就将牺牲自我列入考量是属于下策没错，但…… 还是该做好觉悟，以备随时可以付出生命。…… 一旦有所迟疑，会害得两人同归于尽。）

琉也希望能跟贝尔一起逃出生天。

这是当然的了，能一起生还是最好的。

但是「深层」恐怕不会让他们如愿，这点琉也很明白。

虽说亵渎了死者使得状况有些好转，但装备方面还是令人不安。地下城怎么可能放过受伤的脆弱猎物呢？

恐怕他们将被迫作出「选择」。

非得付出代价不可的「局面」势必会到来。

（在那之前…… 我要训练他学会生存技巧。）

琉打算在那之前，将自己的一切对贝尔倾囊相授。

好让他一个人逃离「深层」后，能维持生命到救兵到来。

琉认为他积极主动求学的态度是一种好现象。在这种置身于迷宫之中，就算不情愿也得实践所学的环境下，传授知识的吸收速度也会接近无限地快。

（克朗尼先生变强了，比以前坚强多了。即使现在在这「深层」中陷入苦战…… 只要能累积经验，化「未知」为「已知」，一定能适应过来。）

琉对这点不抱怀疑。

少年是真的变强了，到了判若两人的地步。

他单打独斗，几乎将那可怕的「札格纳特」逼入绝境。虽说是种种因素互相结合造成的结果，但仍然是堪称「丰功伟业」的英雄事迹。

从他那顽强抵抗并有能力打败【绝望】的背影，琉看见了希望。

看见绝不能让它熄灭的，拥有白焰之名的光明。

（…… 他仍然在追寻「理想」，追寻与我一同生存的未来。）

少年光辉耀眼，令琉感到炫目。

她想，自己以前是否也有过这般直率的眼光，相信更美好的未来向前迈进？

现在的琉，恐怕再也无法追寻「理想」了。

（高兴吧，辉夜…… 我也已经，是你那一边的人了。）

琉一边在黑暗笼罩的白浊色迷宫中前进，一边向已不在人世的战友送上自嘲的笑容。

追忆的光景重回脑海。

当身为冒险者的自己（琉）片刻不敢松懈地戒备四周时，分割开来的少女（琉）的意识却飞向了过去。

间章 正义的追忆

「我要求你更正，辉夜！」

那是昔日发生过的一件事。

琉气愤填膺。

在建于欧拉丽一隅的【阿斯特莉亚眷族】大本营「星辰之庭」宅邸中的一个房间，她正在跟某位团员起冲突。

「为何妾身得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呢？」

让一头黑色直长发在背后流泻的美丽少女笑容可掬。

岛国服装以及别在头发上的簪子，让大家知道她是远东出身。

少女言行举止温柔婉约，仿佛深居香闺的贵人；她一点也没将琉咄咄逼人的激烈语气放在心上，维持着笑容微微偏头给她看。

「你说为了大局，必须割舍少数？这难道会是阿斯特莉亚女神盼望的『正义』吗！付出牺牲获得的和平有什么意义！」

听到比现在更年轻，精灵种族的洁癖个性溢于言表的琉说的这番话……

名唤辉夜的少女先是睁开弯成月牙的眸子，接着眼睛又活像狐狸般眯了起来。

「──你～～这～～白痴～～～肤浅到我腿都软啦。」

「什……！！」

「就～是因为这样，你这家伙才会被叫做废柴精灵啦～～」

她翻脸比翻书还快，用鼻子哼了一声，礼仪规范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面对用拉长语尾到让人火大的语气奚落自己的少女，琉气到快要爆炸。

五条野・辉夜。

她是【阿斯特莉亚眷族】的 Lv.4 兼副团长，在派系中是肉搏战本领数一数二的东洋刀手。她与当时成长卓著的【疾风】是互相竞争较劲的关系。

辉夜不爱谈自己的事，不过在远东似乎身份高贵。

浏海在额头位置剪平，长至腰际的黑发有如绢丝般柔顺。只要穿起和服微微一笑，正可谓远东所说的「大和抚子」。

然而只要她一开口，幻想就会破灭。

她嘴上说话就是难听，而且没格调。

又是盘腿而坐不怕裙底春光外泄，又是管他有没有男人在照样喊热只穿一件内衣，琉这个精灵看到都快昏倒了。

【赫菲斯托丝眷族】的【独眼巨师】也是，难道远东都只有这种女人吗？弄得琉好几次想开骂。

「我也是受到阿斯特莉亚女神所感动，对她醉心不已。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安身了。那位女神的品行高尚尊贵，值得钦佩。」

「既然这样……！」

「但是，阿斯特莉亚女神的『正义』，与现实中的实践是两回事。」

琉试图反驳，但辉夜重挫了她的锐气，接着说：「我换个说法你比较好懂吧？」

「别以为凭我们这点实力，能拯救到所有人。」

她用尖锐的眼神，与冷然的语气说。

「璃昂，你很有本事，够资格称为我的劲敌。但是，在这个【眷族】当中，你是最幼稚的一个。」

「什……！」

「我不是因为你是精灵而看不起你。我的意思是，你的心灵最脆弱。」

突如其来的侮辱让琉倒竖柳眉，想揪住辉夜……

「假如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夏克蒂的妹妹，阿荻为什么会死？」

但这句话，让琉伸出的手停住了。

「她不是死在我们眼前了吗？被黑暗派系用莫名其妙的自爆装置杀了。」

当时的迷宫都市正值「黑暗期」。

以驯兽师（阇罗）隶属的【楼陀罗眷族】为首，各种「恶势力」抬头，为欧拉丽带来了破坏与哀鸣。

到处作乱的恶贼让城市秩序尽失，沦为世道昏乱的罪恶之都。无力的百姓苍生不断流血流泪，努力遏止「罪恶」的勇士们也被迫牺牲性命。

「看看城市吧，到现在哭声都还没消失。都有人牺牲生命了还只能做到这样，我们哪有资格高喊纯洁无瑕的『正义』？」

「……！」

「拯救众生？根本没有救到不是吗，你这大傻瓜。」

辉夜一边摸摸插在腰际的两把小太刀，一边不屑地说。

其中既无愤怒也无失望，只有宣告严正事实的冷淡。

「你所高谈的『正义』只不过是想得太美的『理想』罢了。任何人总有一天都会被迫做出『选择』。我也是，你也是。」

少女的黑色双眸仿佛对琉失去了兴趣，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窃以为，您应该试着多了解一点这个世界。」

最后辉夜就像调侃她似的，留下这么一句狠话，就转身背对她了。

被抛下的琉握紧拳头，除了用力握紧之外无能为力。

她并不是对辉夜感到愤怒，而是气自己找不到话回嘴。

「你们又吵架吵得好凶喔。」

这时，有个人冒了出来。

就好像偶然经过似的，团长亚莉榭从走廊上探出头来。

看到红发少女走进房间里，琉不禁急忙别开了视线。

「互相表达意见热烈讨论是很好，但我觉得音量可以再放低一点喔。我只是正好经过所以没关系，但连阿斯特莉亚女神都听见了。这样会害那位女神更心痛的。」

「……」

「好吧，不过阿斯特莉亚女神可能也会说『你们尽量谈心没关系』吧。所以，这次吵架是辉夜赢了？璃昂你就是太直率了，真的很容易让人挑你语病。」

亚莉榭一边开玩笑，一边对着沮丧的琉笑。

琉视线继续盯着地板，轻声说：

「我…… 无法容忍。就算是我愚昧，辉夜说的都对好了，但我还是觉得不应该一开始就把牺牲列入考量……。那样就跟屈服于『恶势力』一样。只不过是宣称自己无能为力，忘记要竭力实行『正义』罢了！」

琉讲着讲着，刚才的情绪都回来了，她口气激动地一说──

「你冷静点啦，璃昂。」

亚莉榭如此说道，握住了琉的小指。

食指与拇指紧紧包住了琉的纤纤玉指。

不可思议地，这让琉的心情逐渐变得透明清澈。

每次都是如此。

名为亚莉榭的少女，总是能让琉的内心变得风平浪静。

琉感觉自己仿佛被吸进了眼前的绿色眼眸里。

「…… 亚莉榭，你有听到辉夜说的话吗？」

「喔，你说要割舍掉一些事物那段？有听到呀？」

「你觉得呢？亚莉榭，你也觉得…… 牺牲是在所难免吗？」

不知不觉间，琉问出了这个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亚莉榭回答得很快。

她挺起单薄的胸脯，毫不犹豫地说：

「那当然是大家都能得救最好啰，我觉得琉讲得比较好！」

琉整个愣住了。

因为原本产生迷惘的心志，这么容易就受到了肯定。

面对直眨眼睛的琉，亚莉榭接着说：

「但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对的。」

「咦……？」

「因为我也不认为过于正直地追求『理想』能够事事如意。」

反而有可能因为这样而付出代价，造成更多的牺牲。她说。

亚莉榭不否定琉或辉夜的看法，不是基于个人想法，而是站在自然道理的位置如此陈述。

「听说辉夜以前还在远东的时候，经历过很多不同的事。我想她一定见识过我们无从想像的世界吧？」

「…… 你是说…… 远东的政治斗争吗？」

「是呀，就是因为知道那种情况，辉夜才会讲话比较严厉…… 不对，也许她是为了守护真正重要的事物，才会那样讲话。」

少女团长仿佛顾虑到辉夜的内心感受，如此劝导琉。

「我想啊，可能没有正确答案喔。只能看自己为了实现心愿而做了什么，付出了多少努力。然后在面对无法达成的『理想』时，能够留下什么。即使是正气凛然聪明完美的我，也只能这么说啰。」

在后半段乱讲一些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话后……

亚莉榭以这些为前提，微笑了。

「不过啊，『理想』是很重要的，不是吗？」

就像纯洁无瑕的花朵，婀娜多姿。

「就算只是好听话也该努力去达成呀。无论如何遭人耻笑，受到多大的侮辱。不然的话，我们就变成只会逆来顺受的柔弱生物了。」

当时亚莉榭的话语，以及直率的眼眸……

琉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假如从来没有追逐过『理想』，只是一味妥协，最后得到的事物一定会变得很渺小。」

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是这么相信的。

亚莉榭斩钉截铁地，如此说了。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是不该放弃。因为自己所追求的『理想』应该是充满幸福的。」

「……」

「所以，追求『理想』这种行为有它的意义在。」

亚莉榭的每一句话，都打动了当时琉的心胸。

一味追求「正义」的内心，掀起了朵朵涟漪。

「…… 如果有人真的实现了『理想』呢？」

琉再次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亚莉榭像孩子般回以笑容。

「你不知道吗？那种人啊──我们都称为『英雄』。」

第十一章 杀意的去向

怪物的嘶吼轰然响起。

对于互相重叠的威吓吼声，我放着滴落的汗水不管，冷静地赏以斩击做为回答。

「深层」的一个角落形成一片战斗地带。

在迷宫中移动的我们，占领了往上延伸的阶梯顶端。

这是琉小姐嘱咐我的战斗条件之一。

那就是要利用地形。

第 37 层各堵「大圆墙」之间的迷宫地带，与「水之迷都」同样形成多层构造。随便拿一间窟室来看，天顶都高得吓人，前进时必须沿着绵延不断的阶梯爬上爬下。这次我就是在这种高耸的阶梯顶端对付一群怪兽。

不用说也知道，从下方爬上来的怪兽很难进攻，反而是视线较高的我使出的攻击变得很不容易防御。

这是在阶梯上战斗的地利之便，换句话说，就是利用高低差。

「喝啊啊！」

「嘎！？」

对着暴露出破绽的「狡狼」，我高举抢来的白石棍棒（天然武器）当头捶下。

对于待在下段的狼头怪兽而言，这等于是来自大上段的一击。它急忙举起手臂，却从头部到胸部全被一并砸烂。

我没看完「魔石」化做齑粉归回尘土的模样，丢掉碎裂的白石棍棒，即刻从腰际拔出〖冒险者的遗剑〗。

紧接着骸骨羊飞扑过来，我预测神准地刺穿了它的「魔石」。

（要看清楚动作──）

琉小姐说过了。

她要我仔细看好敌人的动作，并加以推测。

既然对怪兽能够使用「心理战」，那就能用计算与机智弥补伤势等肉体方面的负担（弱势）。

「吼喔，吼喔喔！」

「呜呜呜呜……！」

只要睁大眼睛注意它们的动向，就会很清楚地看出下段位置的怪兽们不知该如何进攻。

阶梯以及我所站立的通道宽度，在第 37 层当中罕见地狭窄。这样的话一次来袭的敌人可以减少到最多两只。怪兽们不但无法以多欺少，头上又被我压住，只能徒然吠吼着堆起死尸。

鲁莽接近的怪兽，只要狠狠一踢就行了。

发出火冒三丈的咆哮冲过来，却被我踢碎下巴的「蜥蜴人精英」波及着其他个体摔下去，掉到阶梯最底层，撞断颈骨一命呜呼。

（我的右臂会上飘──）

这也是琉小姐说过的。

所以，我不害怕沿着阶梯冲上来的怪物（怪兽）大浪，不焦急、不用力过猛，特别注意着掌握机会──一刺！

「咕嘎啊！？」

锐利的剑击漂亮刺中敌人的躯体中枢。

猝不及防、凄厉乱叫的「狡狼」变成了灰烟。

（办得到，看得见，行得通──可以向前跃进。）

只要活用琉小姐的教诲，就对付得来。

借由地形效果，怪兽的动作比起平地战斗明显受到限制。

因此，我让思考「飞跃」了。

限制对手的动作，代表我能诱导对手顺着我的意走。

能够诱导，代表我的预测将会近乎于未卜先知。

将所有逼近想打肉搏战的怪兽全数纳入视野，我瞄准它们，展开了行动。

「──呼！！」

我把最前面的蜥蜴人吸引过来，斜着砍掉了它的脑袋。

用不了多久，左右就有一对狡狼避开身首异处的尸骸来袭，我调转剑尖对右边个体往胸口一刺。自左边迫近的利爪则以缠在手臂上的〖歌利亚围巾〗顺手弹开。

激流般的痛楚通过左臂直冲脑髓。

我将它抛诸脑后，挥出半圆轨迹的小动作斩击。

即使不能一击解决，动作也要压抑在最小限度。我砍断避开正面、斜向飞扑过来的狡狼的腿，看敌人姿势一歪，立刻用剑柄圆头（pommel）招呼它。

狡狼在半空中脸孔遭到痛打，流着鼻血，代替我被刺穿了。

是「骸骨羊」发自后方的远程攻击──白骨「尖桩」。

趁着骸骨羊看到同族（怪兽）被当成肉盾而当场僵住，我二话不说把剑掷射过去。我一边用视野边缘看到剑尖把「魔石」连同头盖骨一并贯穿，一边在空出的手上装备〖白幻〗。

对于无声无息地跳跃到我头顶上方的狡狼，我用眼神告诉它「我看见了」──不管中了诱导的狡狼眼中蕴藏着惊愕──将它斩成两段。

行云流水地，宛如既定结果一般，我把总共五只怪兽变成了尘土。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第六只。

这只「狡狼」光靠我的身手应付不来。

所以……

「──咕恶耶！？」

那就交给她来。

在我背对着的通道后方，正在待机的琉小姐掷射出了短刃。

配合着我从射击轨道退开的动作，时机完美无缺。我让极其可靠的后卫（队友）掩护我，同时心一横，刺穿眼睛被短刃贯穿而痛苦挣扎的怪兽胸膛。

（跃进成功──应用方式对了。）

诱导敌人。

这是以前，艾丝小姐教过我的。

『给予致命一击时最容易轻忽大意』。

『被逼到绝境后，一定会出现最大的转机』。

做出诱发致命一击的动作。

当时是以对人战…… 更进一步来说，是以一对一为前提。

如今我将这项前提，透过琉小姐的教诲延伸到「全体敌人」之上。

从一击必杀这个目的反推回去，看清每个敌人的动作，加以推测。

活用地形，故意做出引诱怪兽的举动，限定对手能做的选择。

我现在能够解读整个「战场」的动向，运筹决胜。

（与艾丝小姐做过的锻炼，以及琉小姐给我的建言，产生连结了。）

将那位【剑姬】与【疾风】的教诲，融会贯通了。

一理解到这点的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顿时变得宽广。

短暂的全能感仿佛赐与了我力量。

很遗憾，我没那闲工夫去感动。

但是，我还能继续变强。

只有这份实际感受在胸中亮起灯火，不知不觉间，我震荡着喉咙叫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真了不起。」

耳朵听着不输给怪兽的勇猛呐喊。

琉看到那个少年战斗的模样，喃喃说了。

（成长…… 不，是「飞跃」。竟然到现在，还能够继续成长茁壮。）

绝不只是吸收速度快。

看在琉的眼里，她以前觉得贝尔・克朗尼这名少年很能坦然接受建言或忠告，会憨直地反复实践自身所学。虽然很懂得改善弱点，但只会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结果现在呢？

现在的少年不但能听取教诲，还能加以应用。

学到的基础不只停留在基础，而是会自主思考，进一步发展。

琉无从得知一件事，那就是这跟贝尔重新审视自己的「技能（skill）」研发出「必杀技（圣火英烈斩）」的实际例子十分酷似。自主思考并付诸实践，尝试错误。这对冒险者而言是一大基本要件。

早就有前兆了。达到 Lv.4 之前的大风大浪，遇见「异端儿」以及邂逅「劲敌」，都为他带来了变革。

然而偏偏是「深层」这种极度恶劣的环境，强迫少年做出更进一步的「飞跃」。

不变强就只能死。

被推落地狱深渊的少年，在最凶险的死地里不得不成长。

琉不禁眯细了眼睛，像是看着一项耀眼的事物。

「────！！」

「！」

就在她旁观着少年屠戮怪兽时……

待在后卫位置的琉的背后，也就是通道深处响起了怪兽的遥吠。

是成群的「蜥蜴人精英」。

「琉小姐！？」

贝尔大吃一惊，回头叫道。

目前所在的通道是单一道路。琉与贝尔等于遭到夹击，无处可逃。

贝尔担心此时仍然跪在地上行动不便的琉，正要前去救援……

「克朗尼先生，您专心对付自己的敌人就好！」

但琉的尖锐呼喊阻止了他。

「可是……！」

「我从现在开始无法掩护您了。没有闲工夫东张西望。」

这里是「深层」。不可能一直把战斗交给前卫的贝尔去进行，自己只负责做掩护。

既然是两人小队（two-man cell），琉知道后卫迟早也得展开迎击。现在正是这种场面。

即使右腿的疼痛让琉冷汗直冒，她仍然露出毅然决然的神情。

「我不能扯您后腿。──我也得战斗。」

琉转身背对贝尔，摆好了架式。

遭到怪兽攻打过来，贝尔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只能选择相信琉，继续进行阶梯上的战斗。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面对步步进逼的蜥蜴人们，琉拔出佩带的东洋刀。

这是从冒险者们的遗骸身上收下的钢刀，很可能是迷上远东武器的铁匠打造的大陆产宝刀。以迷宫生产素材制作的刀刃依然锋利如昔。

琉将这把刀拎在左边腰侧，正面面对成群敌人，单膝跪地。

「……？」

看到精灵单膝跪着，蜥蜴人们的双眸都浮现出狐疑之情。

精灵双手放在佩带刀鞘的腰上维持不动姿势。这看在怪兽眼里只觉得诡异至极。

蜥蜴人们看到猎物宛若石像一般寂静无声，一时停下脚步，但随即一口气袭击而来。

带头的一只跨着大步踏过来，抡起长剑天然武器，欲将猎物砍成两块。

──即使并未精熟于剑术，只要是人族看到，应该会发现那个姿势是「架式」。

对着糊里糊涂扑过来的怪物，琉交出了「答案」。

「──呼！！」

「咕恶啊！？」

琉的身子一个晃动，银白剑光一闪而逝。

怪兽一进入武器攻击距离的瞬间，她高速拔刀，施展出了斩击。

在大量飞扬的尘土中，看到同伴「魔石」连同胸膛被漂亮斩成两半的凄惨下场，「蜥蜴人精英」们无不心生动摇。

「辉夜…… 借你的招式一用。」

琉使出的是「居合」，是如今已逝的远东战友曾引以为傲的「太刀之技」。

现在的琉右腿受伤，不良于行。因此她放弃移动，专心迎击敌人。这是现在的琉剩下的唯一战法。

眼看精灵再次收刀入鞘，惊慌失措的蜥蜴人们只能吼叫着冲杀过来。

琉眯起一眼再次拔刀，在敌人的石剑还没伤及肌肤前先砍开了「魔石」。

无论发动几次攻击，结果都一样。每个踏进东洋刀攻击距离的个体都被砍成两段。就算想同时发动攻击，狭窄通道一次只能供两只下手。凭琉的本事，调转刀头再次挥砍就能堆起两只怪兽的尘土小山。

用上除了右腿之外全身能耐的银闪轨迹，可谓「斩击」之结界。

「如果本人在场，或许会笑我『差劲到不行』就是了……」

虽然是学自战友的太刀之技，但怎么看都无法与正宗鼻祖相比。

然而这对于「深层」的怪兽们已经构成了极大威胁。一接近试着突破的瞬间就遭到斩杀的光景，想必会让它们以为对手是用了「魔法」。刀刀夺命的琉让它们畏缩后退，迟疑着不敢攻击。

越是迟疑越好。只要能拖久一点，贝尔就有时间解决他那边的战斗。现在的少年想必不需要琉的掩护就能击退怪兽。

这也是因为对付的是智能较高的深层区域怪兽，才能成立的「战术」。

但是，就在这时──劈叽！

「！！」

将琉的心跳变得有如警钟猛敲的不祥声音响起了。

就在她身旁，壁面迸出深深的裂痕。琉一看到的瞬间，立即顺从警钟抽身跳开。

紧接着，墙壁上生出一条刚强粗臂，横扫了琉前一刻所在的空间。

「……！『野蛮战士』！」

自壁面诞生的大型级怪兽，让琉的神情扭曲起来。

它长有两只弯曲犄角与尖牙利爪，是能够与「蜥蜴人精英」或「狡狼」并肩的战士类怪兽。

在这恶意满点的时机下从迷宫中诞生的「野蛮战士」，对着遭逢奇袭而维持不住居合姿势的琉展开追击。

「哈啊啊！」

「呜！？」

怪兽张嘴射出长舌头。

琉行动不便而无法完全躲掉这记舌头攻击，弄掉了东洋刀。

接着传来的是怪兽的高声嘶吼。

由「野蛮战士」带头，成群蜥蜴人冲向琉的面前。

就在磷光照出的怪物群影，即将吞没精灵黑影的那一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呕！？」

少年的疾走阻止了这场灾难。

贝尔结束了阶梯前的战斗前来驰援，用上浑身解数施展了飞踢。

强到踢断胸骨的威力让「野蛮战士」后仰倒地，把随后跟来的「蜥蜴人精英」们压在底下。

贝尔继续出招。他拔出〖白幻〗，袭向倒地的怪兽们。

原本大吃一惊的琉也急忙去捡弄掉的东洋刀，如野兽般扑向了敌人。

「叽呀啊啊啊啊啊！？」

「嘎！？呕！？叽──！？」

「……，……，……！？」

受到血花点缀的怪物们凄厉地惨叫。

两人不理会毫无间断地响起的尖声哀叫，对准怪兽的躯体一次次高举锐利刀刃往下捅。

贝尔与琉连捅怪兽多刀，绝不让它们再站起来。那种动作毫无精致俐落可言，而是野蛮、甚至血腥猎奇的。

他们让回溅的血黏在脸颊上，瞪大双眼疯狂地刺杀怪兽。

面临赌上生死之战，根本没有多余心力顾及形象。

当最后一只怪兽的胳臂大大地弹跳痉挛一下，然后动也不动之后…… 通道上只剩下两人凌乱的呼吸声响起。

天蓝色的眼眸与深红（rubellite）眼瞳，互相映照出对方身心俱疲的模样。

琉缓慢地开口了：

「先休息一下吧……」

○

「『札格纳特』？」

在墙边席地而坐的我，重讲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是个出入口只有一处的小窟室。

歪扭的形状远远称不上正方形，形容成岩窟空洞可能比较贴切。

我与琉小姐把周围墙壁都打坏后，成功进行了第二次休息。

「是的，我听说那只怪兽是叫这个名字。…… 不过当我知道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们一面戒备周遭环境的同时，一面谈起之前那种怪兽。

就是一路跑来追杀我们，身怀杀戮「爪子」的那只「怪物」。

「就在我失去同伴，完成复仇行动后…… 得到了希儿收留时，在我面前，出现了一名疑似魔术师（mage）的…… 黑衣人。」

琉小姐的这段话，使我心脏跳了一下。

魔术师、黑衣人…… 一定是费尔斯。

那个人早在多年前，就跟琉小姐做过接触？

『【疾风】…… 你千万不能将你在地下城遇到破坏者（札格诺特）的所有相关情报说出去。』

在雨不停歇的阴暗天空下，后巷里只有她们两人。

琉小姐说，费尔斯用绰号称呼不曾让任何人识破真面目的她，并提出了「警告」。

『那个东西绝对不能再受到召唤。只要你能守住这项约定…… 我等将完全不干涉你的所作所为。顾及你在正义派系（阿斯特莉亚眷族）底下达成的功绩，就不向你问罪了。』

「我等」指的是公会高层…… 更进一步来说，就是乌拉诺斯神？

所以由于乌拉诺斯神下达了敕命，使得公会只尽到将【疾风】登录进危险人物名单（blacklist）等等的义务，但没有做出追缉行动？

琉小姐说，当她沉默地点头回应这项「警告」后，费尔斯就像融化在黑暗中渐渐消失了。

「假设那个魔术师是公会的私兵，就表示公会方面知悉那只『怪物』的存在。我想很可能是向地下城献上『祈祷』的天神乌拉诺斯权限所及吧……」

琉小姐似乎也察觉到费尔斯的真实身份了。

我一边看向靠着墙壁的她难掩倦色的侧脸，一边陷入沉思。

连费尔斯他们都恐惧忧虑的「怪物」…… 再次出现在琉小姐面前的「灾厄」。

「札格纳特……」

我一边触碰血肉模糊的左臂，一边低喃这个名字。

回想起比至今任何怪兽都要可怕的存在，我再也无法隐藏胸中渐渐变大的「疑问」。

「…… 琉小姐，请问那个叫阇罗的人，说过的话……」

我一直很在意。

自从听到那个男性驯兽师说过的话后，就一直无法忘怀。

『你那时候！』

『贪生怕死！』

『拿同伴当牺牲，才好不容易把那个「怪物」赶跑的嘛！！』

那个驯兽师，的确是这么说的。

除了琉小姐之外【阿斯特莉亚眷族】全员死亡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琉小姐为何能存活下来？她最初遇到的「札格纳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打倒了吗？既然说是「赶跑」，是否表示它可能还活着？

种种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您那时发生了什么事？

我忍不住这么问了。

「…………」

琉小姐不愿意回答。

抿紧的嘴唇仅回以沉默。

只有拳头，握紧到静静地颤抖。

「…… 克朗尼先生，敌人来了。」

通道口远处响起好几阵啼叫声。

望着琉小姐起身的背影，我默默地跟上，无法再追问同一个问题。

○

「他」在四处徘徊。

呼出含藏热度的气息，让躯体剥落的外壳碎片掉在地上。

吸收壁面亮起的幽暗磷光，左手携行的「爪子」散放出妖异的蓝紫光辉。

黑暗笼罩的迷宫鸦雀无声。

其他怪兽像是畏惧「他」一般憋住呼吸，绝不出现在他的眼前。只有震动黑暗的脚步声一路响起。

被天神与冒险者们称做「札格纳特」的怪物，仿徨于第 37 层。

──身上受伤很深。

他也具有称得上思维的整体智慧。

基于这项能力，他静静观察自己的身体。

遭到刀光痛击的右脚逆关节可以进行跳跃，但机动力大大不如最佳状态。让冒险者心胆俱寒的高速移动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被极大闪焰炸飞的右臂一点断肢都不剩。迫使右臂灰飞烟灭的必杀威力甚至扩及右半身，具有「铠甲」效果的「魔力反射（magic reflection）」装甲壳有一半碎裂。尾巴也丢失了半条。

全身千疮百孔。

身受重伤。

迟早将会无法动弹。

──那又怎样？

反正自己终究会「自毁」。

不用任何人来教，他也很明白这点，清楚这点。

「札格纳特」寿命很短。

就以其他怪兽所没有的特异性而论，首先他没有「魔石」。

或许可以将他的整个身躯视作一块巨大的「魔石」。彻底提升到超乎常规的「力量」与「敏捷」就是来自于这点。潜在能力会随着出现层域产生变动，楼层越深，个体能力也就越强韧，达到能将【阿斯特莉亚眷族】屠杀殆尽，连第一级冒险者小队都能恣意蹂躏的地步。因此在战斗方面，「札格纳特」就算失去头部或是胸部被贯穿，一样能继续活动，要等到全身被彻底粉碎才会终于迎接死期。

做为这般「强化」的代价，时间一过他就会自然崩坏。

如同应声碎裂，虚幻消逝的冰雕。

上一代破坏者，也许是他，也或许是她。那个灾厄之子也在屠杀了【阿斯特莉亚眷族】之后，不为人知地在地下城深处化做了尘土。他们是有着时间限制的生命，早夭的种族，注定如流星般燃烧殆尽的怪物──因此驯兽师（阇罗）想收服破坏者的企图无论事情如何发展，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魔石」或「掉落道具」都不留下。也不遗留任何痕迹。为了「母亲」而生，摧毁危险因子，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逝去。

因此，「杀戮」就是他的整个存在意义。

「札格纳特」不认为自己的存在很空虚，也不觉得可悲。刚出生的他不具有那样思考的感情。

只是──其身躯被灼热劫火烧得焦黑。

那个白色猎物。

无论如何破坏都能再站起来的存在。

即使失去许多的血与肉，却反过来开始破坏他的雄兽。

告诉他何谓「恐惧」的白净火焰。

他无法容忍、无法认可那个存在。一旦容许那个存在，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出生的存在意义，甚至会失去自己曾经在世界上活过的理由。只有这点，他以本能理解到了。

他不要那样，他不要那样，他不要那样。

只有这件事他无法忍受。就算无法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就算只是稍纵即逝的生命，他仍然得将自己出生的意义遗留于人世。

这是畸形的愿望，乖僻的祈祷。

但这正是「札格纳特」的一切。

而仿佛与他这份意念产生共鸣，被人套在脖子上的「项圈」发出光芒。

好似推动他的感情，或者是促使他失控一般，它不断提升自己的破坏冲动。如今「母亲」的声音远不可及。他无视于某种频频要求的声音，以自己的「意志」为优先。

那是驯兽师（阇罗）的魔道具带来的副作用。

是身为病原菌免疫系统的他，本来不可能萌生的强烈自我。

只懂得杀戮的「剿灭使徒」，并未发现如今支配自己的是「私欲」。集聚于唯一一只猎物的坚定杀意足以使他独立自主。这一代的「札格纳特」再也不是服从母亲意志的殉职者。

他获得解放了。

不只是脱离驯兽师的遗志，也脱离了地下城的声音。

不是歼灭迷宫中异物的「剿灭使徒」，而是重生为狂热追求独一无二的人族，只为杀死他的「怪物」。

因此。

只有「那家伙」一定得杀。

绝对要结束那家伙的性命。

札格纳特一心只有这个念头，慢慢地，确实地，逼近了猎物们。

同时，这份「心意」也引发了连地下城都始料未及的「未知（异常状况）」。

甚而让他超越了天赋能力，达成「进化」。

──没有右臂。这样杀不了那个「白色猎物」。

──我需要「手臂」。需要能屠戮那家伙的「爪子」。

札格纳特的殷红双眼闪烁着幽光。

下个瞬间，他袭击了横越视野的同族们。

凄厉惨叫与破坏冲击，以及「咀嚼声」层层重叠。

蠢动的迷宫黑暗中，回荡起可怖不祥的音色。

间章 正义的追想

「理想与现实？怎么啦璃昂，又被亚莉榭还是辉夜灌输了什么吗？」

一名少女坐在椅子上，愉快地晃着构不到地板的脚。

自从与辉夜起争执后，过了几天。

从早到晚不停烦恼的琉，来找【阿斯特莉亚眷族】的一名成员──小人族的莱拉商量了。

身高不满一百二十 C 的同仁把可疑工具在桌面上摆开，这边弄弄那边动动。她手巧地分解零件后继续进行维修作业，头也不抬，脸上浮现出轻薄的笑意。

「那种的只要摆出一张正经八百的脸孔，一直嗯嗯点头就好啦。你就当作自己明白了，钻到床上倒头一睡，哎呀这真是太神奇了，什么烦恼都消失得清洁溜溜啰。」

「我是在认真找你商量，莱拉。我虽然对辉夜反感至极，但若是因为这样就将她说的话视作无稽之谈，只会狭隘自己的视野。而且亚莉榭说过的话也让我心里很在意。我必须吸收更多不同意见正视此事，否则无法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啊──啊──精灵族真的很难搞耶～」

莱拉口气粗鲁，没把琉的话听进去。

相貌就像小人族该有的那样稚嫩可爱，嘴唇里吐出的话却跟外貌一点都不搭调。

惊人的是，她竟然比琉大两岁。本人宣称「很炫吧？」把一头短发染成桃红色，脸蛋随时浮现出奸诈狡猾的笑意。

从这种外观或言行就能看出，名叫莱拉的小人族个性很别扭。

「不用勉强找出答案也没差吧？更何况是别人要的正确答案。」

乍看之下会觉得她跟宛如洁癖代名词的精灵族一定不对盘，但意外地当琉有什么烦恼时，商量人选的顺序却是亚莉榭第一，莱拉第二。

莱拉的意见给得直率又不客气，有时会丢给身为精灵的琉一些她想都没想过的思想。她的犀利发言在【眷族】当中甚至受到大家另眼相看。

琉经常在无意识当中，依赖乍看之下吊儿郎当，却能让自己得到启发，一语道破真相的莱拉。

「什么事情啊～都听听就好啦。不管是辉夜还是亚莉榭说的都一样。」

「莱拉，这样未免太……」

「真相这玩意，都看当事人怎么想啦。」

「！」

「到头来要把什么当成『真相』都是由自己决定的。只有自己，能找出属于自己的『真相』。所以大家说的话你都听听就好，想一想，掰个自己能接受的『真相』吧。」

这番话不像是平素莱拉的风格，带有格言的味道。

所以说不定，这是同时也擅长说谎的她，所说出的「真话」。

「…… 你要是平常都能这么认真就好了。」

「怎样啦璃昂，我什么时候不是超认真又亲切啊？」

「请你扪心自问，好好回想一下你教过我的事……」

没错。

这个小人族总是教琉一些有的没的。

看穿谎言的方法之类也就算了，其他还有以勒索为基础的谈判技巧与恫吓的范例，甚至再来个赌博必胜法加耍老千。「既然要取缔那些人渣败类，不了解对手的思维或底牌是要怎么抓啊？」「光靠好听话是干不了正义使者的啦～」诸如此类的辩解或许有她的道理在，但总而言之净是些不适合正义派系的肮脏手段。

加入【眷族】至今已过了五年的岁月，害得琉学会了一堆多余的知识。

「因为璃昂是不懂人情世故的精灵妹，所以才需要我照顾你啊。」

「…… 比起你的话，我是不否认自己算是不懂人情世故……」

莱拉先是坏心眼地翘起嘴角，然后总算抬起脸来，抬头看着伫立身旁的琉。

「听好了，璃昂。知识就是武器，情报就是好料。管他是邪门歪道还是没系统的无聊知识，学起来记住的东西全都能成为帮助你的力量。所以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用。」

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用。

这是莱拉的口头禅。

「要用脑用到耳朵流血。没有装备或道具就从地下城采集物资，再没有就捡掉落道具，什么都可以拿来代用。即使单一物品派不上用场，组合起来就可能大有用处。」

「用脑……」

「你或许不擅长，但还是要学习人性。不只是用在谈判，在地下城里也是超有用的喔。」

怪兽的特性、武器的赶制、求生的技巧、队友的心理。

当时的莱拉大言不惭地说：只要能了解一切、弥补一切，就能成为对抗地下城时的宝藏。

就像在替琉建立某种观念般，嘴上开玩笑，态度却很认真。

「多余的知识也许会害你浪费时间左思右想，但总比无知来得好，好太多了。然后呢，多花点时间也没关系，总之要把知识变成『智慧』。」

「把知识，变成『智慧』……？」

「这样一来，你就能帮助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顺便还能变成受大家崇拜的超强精灵。到时候啊，辉夜也不会再说你幼稚啰。」

当时莱拉的神情看起来，既像是爱恶作剧的小孩，又像是守护妹妹的小姐姐。

「…… 你也是这样变强的吗？」

「是啊。应该说我不用脑会没命，因为是小人族。」

「……」

「哎，这你也听听就好啦。只要记一点点对自己有用的地方就好。」

最后，比琉更柔弱的小人族少女耸耸瘦小双肩，替话题做结。

琉从不曾忘记她这天说过的话。

「虽然算不上是证据，不过你看看我吧。我整天骗你这种冤大头，做些奸诈的行为，现在成了公认的 Lv.3，在小人族当中可是明日之星呢。」

「我怎么好像听见了不能当作没听见的话？」

「以种族英雄为目标的芬恩・迪姆那应该也快来跟我求婚了吧，哼哼哼……」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勇者（Braver）】似乎一直在躲着你……」

看到莱拉邪笑着妄想嫁个金龟婿，琉不禁叹息。

这也是昔日的一件往事。

是重回琉脑海的宝贵记忆，也是「感伤」。

莱拉说过的话，教过的事，在琉的心里根深蒂固。

同伴的话语，【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宝藏，全都活在琉的心里。

但是……

只有她们的「意志」，琉不知道是否有传承给自己。

不知是否有传承给丧失重要事物，失去「正义」的她。

第十二章 真・迷宫决死行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如入夜般染上薄暗的迷宫，迸散出无数火花。

冒险者的凌乱呼吸，与怪兽的嘶吼回荡四下。

「──────！！」

「……！？」

与地下城同色的白浊利剑，猛然高举劈下。

面对骷髅战士施展出的一击，贝尔勉强防御住了。

「『地生人』……！」

继骸骨羊之后，又出现了一种骷髅类怪兽。

白骨躯体与贝尔同高，甚至在他之上。它们全都携带着以骨头构成的武具，抡剑舞枪地激烈刺来。成群的「地生人」与其他战士类怪兽一起包围了贝尔他们。

奇袭来得突然。

贝尔他们注意着怪兽的气息时，一阵龟裂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裂痕不在墙上，而是在地上。在惊愕的贝尔他们脚边诞生的骷髅战士们，恰似自坟场复生的「活尸」般来袭。

遭到成群「地生人」以奇袭形式包围，贝尔他们连逃走都办不到。反而还有其他怪兽听到打破寂静的交战声，纷纷聚集过来。

如今贝尔他们周围已经形成了包围网。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面对手持鸢盾（kite shield）型大盾激烈挥剑砍来的「地生人」，贝尔难掩焦躁。

比至今任何一种怪兽都要强。

别说皮肤，明明连肌肉都没有，「力量」却超越蜥蜴人或狡狼，「敏捷」更是大型级（野蛮战士）所无法比拟。其身手比较像是冒险者而非怪兽，让贝尔确信它们属于强敌一类。他瞄准藏于肋骨缝隙深处的「魔石」刺出〖冒险者的遗剑〗，对手却迅速敲响白骨剑挡掉了致命伤。

无法秒杀。

琉教过他的「一击必杀」多次挥空。

若是与怪兽捉对单挑的话，Lv.4 的贝尔定能取胜。但这里是地下城，最大的武器是「数量」。一旦在一只怪兽身上耗费过多时间，就会被迫与众多怪兽连续对战。

第 37 层的【能力值】到达标准为 Lv.4，「基本能力」评定为 D 以上。

而那是以集体探索迷宫（小队行动）为前提的标准。

巧的是韦尔夫等人在「下层」多次尝受到的心情──管理机构（公会）设定楼层标准的意义──贝尔在这「深层」也体会到了。

（无法诱导…… 敌人的动作……！！）

最大的问题是，「战术」运行不顺。

即使贝尔试着限定战场范围而做出「陷阱动作」，「地生人」之间的联手行动却妨碍了他。它们各自运用剑或盾、枪矛或斧头等等，施展出符合武器用途的战术。贝尔一往前踏就用盾来挡，一后退就挺枪来刺。就连从「上层」探索到「下层」的贝尔，都没看过联手行动如此精湛的怪兽。再加上战斗地点是宽广的通道，没有可供利用的地形也是一大败笔。

他无法随心所欲地「运智铺谋」。

「呜……！？」

「琉小姐！？」

「地生人」也对与贝尔背对背战斗的琉露出了獠牙。

行动有困难的她处境比贝尔更危险。她虽然灵活运用「居合」勉强击退攻势，但没能完全躲掉的攻击仍割伤了她的白皙肌肤。

「！──【火焰闪电】！」

贝尔招架不住，终于决定使用「魔法」。

削减宝贵的精神力，【火焰闪电】呼啸而出。

作战计画是将其中一处敌人炸飞，先逃出包围网再说。

在保存精神力此一选项不时闪现的状况下，决意使用魔法是很有勇气的行为，事实上就连琉都敢保证这是相当精准的判断。

若不是「那种怪兽」夹杂在成群敌人之中的话。

「什……！？」

在视野的死角，先是看到一块黑色岩石从其他怪兽的背后慢吞吞地现身，接着就在轰炸目标的前一刻，炎雷明显地降低了威力。

低到只有炮弹或枪弹程度的威力。

「糟糕──是『黑曜岩士兵』！？」

那身躯即使形状歪扭，却散放出宛若宝石的漆黑光泽。相当于头部的部位，好似独眼一般蕴藏着妖异紫光。

「黑曜岩士兵」。拥有黑曜石身体的岩石类怪兽。

它的动作比战士类迟钝沉重，只有防御力比较出色。在出现于第 37 层的怪兽中一般认为战斗能力较低的这种怪兽，特性是──「魔力」的削弱。

黑曜石构成的身躯就像「除魔石」一样能抵消「魔法」，是价格不菲的优秀防具素材（掉落道具）。

看到魔法炸不死成群怪兽，顶多只让它们后退而已，琉歪扭着双眼，贝尔神情僵硬。

简直好像地下城在配合着贝尔的「成长」耍花招对付他们似的。一得知无法用武力击溃他们的瞬间，就开始用起旁门左道来了。

迷宫展现出一介冒险者无法与之抗衡的深渊。

「吼喽喽喽喽喽喔喔喔喔哦！」

岂止如此，像是落井下石一般。

新的怪兽现身了。

「『培鲁达』！？」

琉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

那只怪兽有着蛇一般的细长躯体，却另长了四只脚。

皮肤呈现恶心的浓绿色，背上长满了有如刺猬的无数尖针。乍看之下像是蜥蜴，但种族却是公认的「龙种」。

（「培鲁达」？那不是琉小姐说过的……！？）

就是她举例过，在第 37 层跟「地生人」同样危险的种族。

身怀的能力是──「剧毒」。

「不能被那种针射中！！」

琉全力高喊的警告，证明了那种怪兽的威胁性。

在贝尔瞪大双眼的视线前方，同时出现的三只「培鲁达」就好像累积力量般震动着长满背上的无数尖针──一口气射了出来。

「！？」

面对弹幕般射出的尖针乱击，贝尔将琉拥进了怀里。

接着他冲向手持鸢盾般盾牌的「地生人」身边。

不顾刺出的剑撕裂皮肤，两人躲到大盾后面避难。

说时迟那时快，咚咚咚咚！尖针迅猛地刺进了盾牌表面。

至于周围，则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叫。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恶！咕耶──！？」

是身体被毒针射穿的蜥蜴人或狡狼。蜥蜴人们遭受到同族（怪兽）的攻击，转瞬间全数倒地，皮肤发黑不住痉挛，七孔流血，就连外漏的鲜血都染成了污浊的黑色。目睹到这一幕光景，贝尔整张脸变得面无血色。

「培鲁达」的毒针就连高级冒险者的「异常抗性」都能轻易破解。

破坏力也很强，光是被针擦到就会引发地狱般的剧痛与喀血。要治疗这种毒素必须使用高阶的解毒魔法或是解毒剂。装备缺这缺那的贝尔他们一旦中招，就只能「等死」。

「呜！？」

面对接连洒出的毒针大雨，琉以东洋刀迅速砍断「地生人」的手臂，贝尔从那手中抢来了大盾。

速射炮般大批洒落的尖针让怪兽包围网陷入了混乱。贝尔与琉只能举起盾牌龟缩其后。至于沐浴到毒针雨仍能照常活动的只有「黑曜岩士兵」与「地生人」。数量减少的怪兽们关节或乌黑眼窝遭到尖针贯穿，无法顺利接近贝尔他们。

咚咚咚咚！长出无数尖针的盾牌传来震动。

与琉挨着身子的贝尔咬紧牙关，撑过毒针风暴。

「嗑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最后可能是觉得没完没了开始烦了，或者是毒针射完了，「培鲁达」们使出了新招，也就是吐息。

它们凭着不辱「龙种」之名的灼热吐息，将周围变作火海。

当冒险者与「活尸」都被卷入火舌之中时，琉将手塞进了随身包里。

「克朗尼先生，我要用了！」

抛出的是「火炎石」。

霎时间，石子被丢进了形成的火海里。

贝尔反射性地沉下腰，持盾的双手一加重力道后，大爆炸旋即发生。

『～～～～～～～～～～～～～～～～～～～～～～～～～喔喔喔！？』

炸弹的爆炸，让怪兽发出漫天的临死惨叫。

贝尔他们连同举起的盾牌一起被炸飞，只见待在爆炸中心地的「地生人」以及「黑曜岩士兵」都被炸个粉碎。爆炸烈焰把吐出了吐息的三只「培鲁达」也都吞没进去。

贝尔他们在地面翻滚了数次，筋疲力竭地慢慢站起来。

「成功…… 了吗……？」

「…… 至少附近的怪兽都清空了。」

化做齑粉的骨头盾牌从手中崩毁洒落，贝尔他们的脸被照成了猩红色。

火势正旺的烈焰在炸出的洼地中狂暴跳动。看起来像是「掉落道具」的无数骨头与黑曜石块也掉得满地都是。

看到三条龙的躯体在视野远处起火燃烧，贝尔这才松一口气……

「──呜！」

说时迟那时快，咚！一声。

发出一声闷响，贝尔的左肩生出了长针。

贝尔与身旁的琉都当场僵住，他回头看向背后。

映入视野的，是一条如蜥蜴般贴在迷宫墙上的「培鲁达」，从射出毒针的背部喷烟的模样。

──第四只。

当他们察觉出现的怪兽不只三只时，已经太迟了。

「！！」

「咕恶耶！？」

回神过来的琉展开行动，刹那间将东洋刀射向怪兽。

宛如标本般被直刀钉在墙上的「培鲁达」，在正确射穿「魔石」的一记掷射下化做尘土崩毁洒落了。

几乎于同一时间，贝尔也双膝一软不支倒地。

「克朗尼先生！？」

琉的嘴唇发出惨叫。就连贝尔都听得出来，她的嗓音染上了绝望之色。

被贯穿的左肩在毒液漩涡下歪扭。毒素以压倒性的速度试着蹂躏全身上下，想让所有能称为内脏的器官腐朽溃烂。

想将贝尔导向跟他们遇见过的冒险者遗骸们相同的结局。

脸色苍白的琉即将双膝跪地的瞬间──贝尔将眼睛瞪大到极限，猛地拔掉了毒针。

「什……！？」

然后，他将右手握着的匕首捅进了伤口里。

竟然将匕首刺进被毒针戳穿的伤口，根本是自伤行为。站在贝尔眼前的琉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但她那天蓝色的眼眸随即睁大开来。

「匕首，慢慢变黑了…… 难道是吸收了『毒素』！？」

当着琉的眼前，刺进左肩的亮白匕首逐渐将刀身染成了黑色。

韦尔夫制作的长匕首〖白幻〗。

使用的原料是超珍贵素材（稀有掉宝）「独角兽的角」。

可做成珍贵回复类道具的幻兽（独角兽）独角，能够将一切「毒素」无毒化。那么以相同素材制成的〖白幻〗自然也具有「解毒效果」。贝尔是想起了亮白匕首的起源，才会急中生智将它刺进了伤口里。

结果幻兽匕首果真吸走了乌黑毒素。

煤灰般的黑色粒子聚集于刀身中心，最后溶化似地逐步受到净化。同时贝尔一路往死亡迈进的身体，痛楚也像退潮一般慢慢消退。

不久匕首就完全消除了毒素，恢复亮白的色彩，在黑暗中散放光泽。

「啊……！」

噗咻一声，贝尔拔出了〖白幻〗，无力地横着倒下。

琉愣在原地，低头看着他把握住匕首的右手按在额头上。

（啊啊，韦尔夫，韦尔夫……！！）

他在心中反复呼唤替自己准备了武器的伙伴。

要是青年现在人在这里，贝尔真想抱住他，想像个弟弟一样在他胸前难看地嚎啕大哭。贝尔颤抖着喉咙，对危急时刻解救了自己的青年铁匠送上无限的感谢。

「…… 克朗尼先生，来做治疗吧。」

琉注视着浑身发抖的贝尔一会儿后，冷静地对他说道。

她替贝尔即使清除了毒素仍然血流不止的左肩止血，让他使用最后一支灵药。琉认为现在不用，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贝尔用瘫坐在地的姿势，用手按住肩膀，拼命试着调整呼吸。

所幸怪兽的出现就此中断。两人让熊熊燃烧的火海镇守周遭，花上片刻时间做了回复。

「……」

在贝尔努力进行回复时，琉要求自己必须切换意识。

如今剩下的最后一件道具已经用完，他们必须进入下一步行动。

琉取出了插在腰际的卷轴。也就是从冒险者们的遗体收下的地图。

琉将自己与贝尔走过的路途加画上去，以补完的方式一路制作地图至今，现在卷轴上画着复杂到空白处不够画的迷宫。

（已经碰到好几次死胡同…… 还得考虑到克朗尼先生的体力问题，再不赶快找到正规路线会很危险。）

她一边侧眼偷瞧贝尔的状态，一边将目光落在地图上。

这份地图的原主们虽然有制图，但并没有囊括到周围所有地带。每当来到地图未记载的岔路，琉他们就会碰上死路或大群怪兽，只得掉头折返。

（折回没走过的分歧路，从距离来考量实在是下策。剩下的选择只有死者（他们）记载下来的路线……）

琉的手指，移动到非以自己笔迹画出的道路前方。

只能仰赖先驱开拓的路线了。

（可是，这条路线…… 他们为什么选择暂时折返？）

冒险者们的死因是「中毒」。琉也跟贝尔一样，是如此判断的。

在这条剩下的路线上前进时，冒险者们由于中了「剧毒」而暂时逃走，一路回到了那个做为据点的小窟室。琉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但仔细地想想，会发现很不自然。

中了「剧毒」又没有办法解毒的高级冒险者，真的会毫无意义地折回距离遥远的据点吗？

换作是琉的话会「前进」。如果没有道具的话，就得与「毒素」杀死肉体的时间搏斗，选择折返几乎等于是斩断自己的退路。若是不能期待救兵到来的话更是如此。

应该要孤注一掷开拓生路，找出正规路线。

若是能够抵达这个深层区域的高级冒险者，难道不会赌一把在「冒险」上吗？

（…… 还是说，在这条路线的前方，有着令他们不得不放弃的「某种东西」……？）

琉反复思虑斟酌的脑中，闪过了一抹忧惧。

「琉小姐，接下来要……」

「…… 按照地图，往接下来的路线走。」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呼吸的贝尔抬头问道，琉简短地回答了。

反正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选择。

她靠着贝尔的肩膀，再度开始前进。

「……？」

就在走了一段距离之后。

琉他们前进的通道，改变了模样。

阶梯固执地向上延伸。以往那种往上爬多高就往下降多低的起伏消失不见，好几次碰上不断往上延伸的段差。虽说第 37 层采用了多层构造，但很少看到如此强迫冒险者往上走的道路。

琉心里觉得诧异，变得每分每秒都受到「疑虑」的侵袭。

（这种地形…… 莫非是……）

阶梯不曾中断，往上，再往上。

简直就像登上绞刑架一样，或者是被引向处刑台似的。

怀抱着的「疑虑」即将转变为强烈的「确信」。

自从坠入「深层」以来，最冰冷的汗水滑过了琉的脸颊。

──怎么会有这种事？

看来地下城，是真的很想结束他们的性命。

现在，他们正在前进的路线是──琉不幸发现了目前的所在位置，深深绝望到竟然想笑。

「琉小姐？」

「…… 不，没什么。」

贝尔注意到琉的神情，但她努力不让贝尔感受到自己的绝望。

现在的琉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绝望藏在表情底下。

「我现在知道我们人在哪里了。」

「……！真的吗！？」

「嗯，请顺着通道前进，应该会看到一座大阶梯。」

她只传达事实。

不久就如同琉所说的，一座有着歪扭台阶的白浊色大阶梯出现了。

「只要能爬上阶梯，越过『前面的地带』…… 就能走到正规路线。」

听到琉这么说，贝尔脸上现出一线光明。

相较于顿时浑身有力地开始爬上阶梯的少年，琉对于她被迫指出的唯一选择只能闭口不语。

贝尔应该仔细想想的。

为什么还没抵达正规路线，琉就能抓出现在的位置？她是如何在广大到可与迷宫都市全域匹敌的第 37 层当中找出头绪的？

当然只会因为她遇上了在迷宫中前进时的重要据点──或者是必须保持最大警戒的区域。

贝尔没发现琉会有记忆，事实上是因为这里是绝对必须回避的「险地」；当他爬完最后一个台阶时，尝受到了已不知是第几次的战栗滋味。

「──────」

那是个特大号的窟室。

但很明显地，那里与其他区域的构造全然不同。

首先从贝尔他们目前的所在位置──通道口到窟室地板有五十 M 的高度。遥远下方的地板上，遍地长满了尖锐突起宛如枪林的岩石，不留一点空隙。一旦坠落，就连高级冒险者也只有一死。

唯一搭建起来做为立足处的，是贝尔他们眼前延伸出去的长条大桥。

它一路绵延至薄暗深处，通往耸立于空间中心的巨大「构造物」。

在那「构造物」的边缘，有疑似怪兽的多个影子摇晃着。

而此时此刻直达天际的嘶吼，有着已然无法判别的「数量」层层重叠，让贝尔知道敌人的「物力」足可令他们心生「绝望」。

他呆站原地，身旁压抑着感情的琉告诉他：

「这里是『竞技场（Colosseum）』…… 是怪兽无限诞生的杀戮空间。」

○

「竞技场」。

这是仅于第 37 层其中一处受到确认的大型空间。

不负大型空间之名，其范围在同个楼层当中出类拔群，正确面积尚未受到测量。这是因为危险性实在太高，使得人们不得不放弃测量的念头。

就贝尔的目测与感觉而论，窟室看起来跟第 25 层的大空洞一样大，或是更大。天顶还是一样充塞着黑暗，无法判断高度。可能是空气形成了流动，遥远下方长满岩石尖刺的地板，响起干燥冷空气流过峡谷间的「咻呜呜呜」声音。太过巨大的规模让贝尔喉咙一阵颤抖。

特别值得一提的，恐怕是孤零零坐落于广阔大窟室中央的，那座巨大「构造物」了。

那种形状让人联想起迷宫都市里的某座「设施」。

「圆形竞技场（amphitheatrum）……？」

巨大的圆形结构与那座设施如出一辙。

它散放出磷光的微明，浮现于黑暗中。

与眼前伸出的桥梁相连接的白浊色巨块，此时仍在频频传出疑似怪兽的震怒嘶吼。

「正确来说，『竞技场』指的不是这个区域，而是屹立于窟室中心的那栋构造物。名称的由来是…… 怪兽杀之不尽的特异性。」

为了避免被窟室内的怪兽们察觉到，琉指示贝尔趴在地上，自己也在他身旁做出同样姿势，开口说道。

「这个空间只要怪兽数量一减少，那座『竞技场』马上会生下新的怪兽，绝不会偏离既定的上限。换言之，就是无限。」

「……！！」

「正如同微缩版的地下城…… 或许可以如此形容这个空间吧。」

贝尔早已知道。

他在埃伊娜的讲课中早已学到，「深层」有个会以一定数量为上限，无限涌出怪兽的「那种区域」。

但是实际上亲眼目睹，又从琉的口中听到这项事实，贝尔确实感觉到内心被绝望所侵蚀。当上高级冒险者的少年不幸地能够理解，这项事实具有多严重的意义。

即使是在生产间隔较短，强迫冒险者连番应战的「深层」，也一定会有暂时不会遇见怪兽的瞬间。但这座「竞技场」不一样。不同于一般窟室或通道，再怎么打也打不完。无限的战斗，会持续到冒险者力尽身亡的那一刻。

持续生产怪物的「无限酒杯」。

这是冒险者们怀着战栗与畏惧，替「竞技场」取的别称。

「就连第一级冒险者小队都不会靠近…… 这里就是第 37 层的危险领域。」

这句话让贝尔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第一级冒险者──就连艾丝他们都不会踏入的领域？

可与沉眠于同一楼层的「楼层主」比肩，甚至是危险度比那更高的最大死地。

──越过这里就能走到正规路线。

贝尔这才终于明白，方才琉那句话的真正意涵。

「为了得到希望，必须跨越这个如同深渊的绝望」。

汗腺大开。

随之而起的，是一股让人想乱扯头发的冲动。

在小窟室断气的冒险者们的遗骸…… 令他们一蹶不振的绝望，公平地拥向了贝尔他们的身边。贝尔双瞳摇摆不定，嘴唇泄漏出抑止不住的片段呼吸，无数汗水滑过他的脸颊。

「……」

琉偷看着贝尔的这种侧脸。

身穿长斗篷的精灵，仿佛在戴着的兜帽底下打定了决心，横眉竖目。

「除了通过『竞技场』别无他法。」

两人暂时退出窟室通道口后……

琉明确地告诉了他。

「琉小姐，这……」

「我们本来就不可能从这里折返。我们没有那份力气，也没有装备。」

地点在通往「竞技场」的大阶梯中间。

琉一分一秒都不肯浪费地从背包中取出几件道具，看都不看贝尔一眼，忙碌地动手做事。

琉说的是事实。

贝尔他们没有余力从这里再去探索其他路线。至少如果不从这里抵达正规路线，逃出第 37 层此一目标就会变得极度缺乏实际性。

为了活下去，除了突破阻挡眼前的「竞技场」之外别无他法。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不，是无可避免地必须『铤而走险』的时候了。」

琉抬起头来，天蓝色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贝尔看了，喉咙一阵颤抖后…… 点了点头。

他满头大汗，心脏剧烈跳动，但仍选择相信一路帮助自己的琉。

对于贝尔寄托的全副信赖，琉也点头回应。

「可是，如何才能突破『竞技场』呢？那些怪兽怎么打都会无限出现，要是去对付它们的话……」

「当然，战斗要全部回避。我们要『隐密』行动不让怪兽们察觉，穿越那个区域。」

说完，琉停下了做准备的手。

她用双手拉开一块黑布。

「这是……」

「是，这是我用『骸骨羊的皮袍』缝合而成的。」

琉解释给惊讶的贝尔听。

琉在至今与怪兽的战斗中，物色了几件「掉落道具」，收集到背包里。这件「骸骨羊的皮袍」也是其中之一。

她撕开备用皮袍当线，用骨针把两件皮袍缝合起来。

覆盖面积刚好可以容纳两人。

「…… 难道说，是要用这个代替『伪装布』？」

「骸骨羊」能够与扩散在整个楼层的薄暗同化，借此发动攻击。

也就是说「死亡隐者」至今让他们吃过许多苦头的「隐密」能力，这次换他们来效仿了。切身体会过那种效果有多难缠的贝尔，也觉得这样确实有可能骗过怪兽的视觉。

「体味也要消除。我现在要把怪兽的内脏碾碎，然后洒在我们全身。」

「呜……！？」

「我懂您的心情，但请您忍耐。」

看到琉拿起手边的袋子，贝尔忍不住掩鼻。

袋子底下染成暗红色的物体，是以「野蛮战士的心脏」为首的怪兽内脏。这种「掉落道具」本来能成为强效苏醒药的原料，但是加工前的实物即使隔着严密封死的袋子仍然发出恶臭。尽管这样做是为了不被怪兽的嗅觉发现，但还是很难忍受。贝尔眼角泛泪，琉的脸庞也像远东能面一样失去了表情。

话虽如此，此时贝尔也觉得这是最好的计画。

他已经亲身体会过皮袍「保护色」的强大效果。体味也能消除。

再来只要注意移动时不要发出声响，应该能瞒过怪兽的知觉神经。

「由于来到了『竞技场』，因此现在位置也很清楚了。」

接着，琉拿出了地图。

「第 37 层唯一仅有的『竞技场』位于第二圆墙与第三圆墙之间的『战士厅』，而且是其中最东边的地带。」

琉一边戒备怪兽的袭击，一边在单膝跪地的贝尔面前摊开地图。上面用沾血笔补上了代表「竞技场」的大型方块。

「『竞技场』的大型空间在东南西北总共有四个出入口。其中南边出口与正规路线相连。」

「既然这样只要穿过南边…… 啊，可是不察明方位就不知道哪边才是南边……」

「坐落于窟室中心的『竞技场』只有西北侧立起了许多根畸形柱子。方才我看形状已经推算出方位了。目前我们在北侧的出入口…… 所以对面就是南边。」

琉在「竞技场」的不远处写出了正规路线，对面的空间出入口则写下了贝尔他们的目前所在位置。她凭着记忆中的「竞技场」景观与沉眠于自己脑中的知识，有条有理地说明了现况与该走的路线。

这让贝尔大感钦佩。

精灵面临即使内心受挫也不奇怪的状况，却能接连做下正确判断的伶俐神貌，夺走了贝尔的目光。

「琉小姐…… 果然很厉害呢。」

嘴唇突然冒出了这句低语。

「克朗尼先生……？」

「明明置身于这种状况下，却能冷静思考，做出正确选择…… 我一直都在受您帮助。要不是有琉小姐在，我根本不可能逃出『深层』……」

琉默默地听着，贝尔的这番话让她一瞬间露出一丝愧疚的表情。

贝尔只顾着对自己的不够成熟感到懊恼，没能看到那个表情。

「…… 克朗尼先生，您必须将知识变成『智慧』。」

「将知识，变成智慧……？」

「是的。只要让知识与行动产生连结，懂得如何应用，您就会变得更有能力帮助别人，成为更坚强的冒险者。」

过了一会儿，琉开口了。

她这番话，就像将映入天蓝眼眸中的贝尔与昔日的自己（琉）重叠起来。

听起来又像是在琉心中根深蒂固的教诲。

看贝尔深深点头，琉只一瞬间露出了微笑。

「您还记得正规路线的外观，以及绘制地图的方法吗？」

「……？记得，正规路线是大型通道，只要不转进岔道，就能走到甬道…… 地图绘制的方法是以十步到二十步为换算单位沿路记载……」

「很好。」

贝尔复习琉传授给自己的知识。

绘制地图虽然只是临阵磨枪，但每到小休息琉都会教他。

琉满意地眯起眼睛，将缠在腰上的随身包递给他。

「『火炎石』还剩三颗，一颗您拿着。」

「咦，可是……」

「今后会发生什么状况，谁也说不准。」

以往都是琉以后卫身份管理道具，支援贝尔到现在，却选在这种时候分担职责。

用意是在危急之际让风险减半，这样无论陷入何种状况，另一人都能应对。

贝尔被这样劝说，虽然感到诧异，但仍收下了随身包。因为琉并没有说错什么。

随身包里除了散发红彤微光的「火炎石」，还有记载着通过「竞技场」与南边之后正规路线的地图。

「……」

贝尔无法将侵蚀内心的「突兀感」转化成言语。

琉没理会他这种反应，站起来说道：

「我们走吧。」

○

「竞技场」架着四座桥梁。

自东南西北伸出的桥梁连向窟室中心的「竞技场」，正好呈现十字形。

以白浊色石块构筑而成的桥梁约有六 M 宽，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护栏。只要一不小心踩空，就会摔落遥远五十 M 下方的地面。

摔进注定当场死亡的无数岩枪之中。

「！……」

贝尔与琉互相挨着身子，头上罩着「骸骨羊的皮袍」，屏气凝息地走过桥上。

他们自然不可能悠哉到以为抵达怪兽们所在的「竞技场」之后才是重头戏。一旦被怪兽发现有人入侵这个空间，贝尔他们就「完了」，无限的物力将会杀向两名冒险者，他们不可能不紧张。长满窟室底层的岩石尖刺林，仰望着两人步步惊心地前进。

仔细看看视野下方，会发现尖刺之间存在着无数的蠢动黑影。

是「培鲁达」。它们如蜥蜴般在尖刺上咻噜咻噜地爬动。这样看来想使用绳索降到地上，绕过「竞技场」也是没用的。反而会有身中剧毒、烈火纹身的地狱在等着自己。

贝尔不慎在桥下发现到一些被尖刺贯穿的铠甲与骨骸，吞了吞口水。

不同于屹立于窟室中心的「竞技场」，石桥上很安静。

而这种寂静，反而是威胁贝尔他们性命的「毒素」。

一旦被发现就没命了。岂止脚步声，他们连呼吸都格外小心注意，用徐徐靠近的方式渡过石桥。虽说他们用针在皮袍上戳出了无数小洞以看见前方，但狭窄的视野压迫了贝尔他们的神经。再加上寸步难行的状况，让他们险些产生一种这段路程永远走不完的错觉。

贝尔颤抖的呼吸，好几次落在琉的耳边。

琉的温热呼气，也不知多少次抚过贝尔的颈项。

忽然间，小石子啪啦啪啦地应声掉到桥下。是自然剥落的碎片。

贝尔他们像是结冻一般停下脚步，憋住呼吸。

石桥下，「培鲁达」们并未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没有问题。

一旦被察觉，震耳欲聋的咆哮将会立刻打破寂静，对他们做出死亡宣告。

所以不要紧。

还不要紧。

自己与琉的性命还不会结束。

贝尔拼命说服僵硬得有如雕像的双脚，再次开始前进。

「那就是……『竞技场』。」

越过漫长得有如永恒的桥梁道路，看到迫近眼前的白石构造物，让贝尔倒抽一口气。

那是个兼具威仪与魄力、震撼力十足的大质量巨块。描绘出精准正圆形的轮廓，直径或许就跟摩天楼设施（巴别塔）差不多。

「…… 我们走吧。」

「…… 好的。」

在琉的催促下，贝尔走完桥梁剩下的路程。

贝尔他们踏进了与石桥相接的「竞技场」外围地带。

站在那里，贝尔这才终于能看见从外面无法一窥的「竞技场」构造。

首先，内侧就跟圆形竞技场一样呈现钵状。

分成六层的广大岩层（plate）呈现阶梯状，最底部有个圆形空间（field）。如果以圆形竞技场来说，前者是「看台」，后者就是剑斗士战斗的「竞技场地」。圆形空间的位置与「竞技场」之外的岩枪地板相等。

「────！」

一看清「竞技场」结构的同时……

贝尔看到视野下方的「光景」，这才理解到「竞技场」此一名称的真正来由。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竞技场」内挤满了让人恶心欲呕的怪兽。

但是，贝尔并非因为看到噩梦般的怪物大熔炉而如此震骇。

怪兽们在自相残杀。

它们发出永无止尽的愤怒嘶吼，冷酷无情地啃咬同族，撕裂它们的皮肉。

「…… 听闻这个领域的怪兽，除了入侵者踏进其中的瞬间之外，每天都在与同族争斗不休。」

对于琉难掩战栗的低喃，贝尔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最底部的「竞技场地」不用说，就连等同于「看台」的岩层上也有着无数怪兽在激烈交战。

就在贝尔与琉的附近，成群「蜥蜴人精英」与「地生人」正在第五段岩层上爆发冲突。蜥蜴战士们成了白骨战士们的手下败将。

在它们的斜后方，把「狡狼」脑袋打碎的「野蛮战士」发出了嘶吼。那只受到喷溅血花点缀的个体体毛倒竖，犄角也更为粗壮强韧，明显看得出是「强化种」。但就连这样的大型级也被来自背后的大群「骸骨羊」袭击，发出临死惨叫被大卸八块。

然后，每当有怪兽变成死尸，「竞技场」各处就会迸出裂痕。

从岩层地板、从邻接「竞技场地」的壁面，种族各异的怪兽们交替着诞生于世。怪兽一死就重新诞生的循环，已经可以用无尽的「补充」来形容了。

视野下方铺展开来的所有事物，都在述说这个领域的特异性。

名为「竞技场」的危险性，与异端性。

「……！」

贝尔以手掩口。

他拼命对抗压抑不住的动摇。

永远的生死轮回。

这是贝尔至今最强烈感受到地下城「神秘性」的瞬间。

不，或许是重新体认到了。

体认到超乎想像、超越人智，可怖的「超常力量」。

「我们走吧…… 没时间站着发呆了。」

「…… 好的。」

这股奔腾澎湃的热气、狰狞的杀意风暴一朝向他们的瞬间，两人就别想活命；此一光景充分足以让人确信这点。贝尔勉强点头，回应琉的低喃。

他勉强将视线剥离视野下方的光景，开始前进。

贝尔他们目前的位置在「竞技场」北端，是与北侧石桥相通的连接处。这里是最高的一层，也是相当于外围的岩层第六层部分。

接下来他们要往对面的「竞技场」南端前进。若能一直线前进事情就简单了，但是直线穿越此时此刻仍有众多怪兽激烈搏斗的圆形空间等于是自杀行为。因此他们要沿着这六层高的岩层往南方桥梁前进。

在贝尔他们的右手边，「竞技场」的西北侧，如同事前琉说过的，林立着好几根畸形柱子──巨大的突出岩石。那里没有相当于外围的六层岩层，最多只到三层，但是走到那么低的位置，就算做了「隐密」伪装恐怕还是会被怪兽察觉。要是被打斗的余威把皮袍吹跑了，那可不像话。

因此，要取道自北往东前进的左手边第六层岩层。

（跟怪兽距离很近……！简直像被它们迎面嘶吼一样！）

令人阵阵刺痛的紧张感依然未减。不，甚至因为怪兽们的气息近在身边，而给人这里就是生死境界的强烈认知。每当怪兽在邻接的第五层岩层上来回，贝尔他们都被迫彻底停止行动。

只是，不知能否称为幸运的是，「竞技场」也散发着浓厚的恶臭。

因为永无止尽的同族（怪兽）自相残杀把死尸洒了一地，放着不管。即使失去「魔石」，怪物掉宝（掉落道具）──怪兽的碎肉仍然形成强烈刺鼻的臭味，渗入广大的空间。贝尔等冒险者的体味绝对不会被发现，反倒是得想尽办法忍着不呕吐。

──这股恶臭，会不会有一部分是来自被人遗忘的冒险者？

──假如自己与琉被发现，是否也会成为那些弄脏墙壁的血迹的一部分？

贝尔全力调离目光，逃避心中涌生的疑问。

只有现在，他要专心让自己与琉逃出生天。

怪兽们不绝于耳的吠吼声，隔着披在身上的皮袍震吓着贝尔他们。

（…… 地下城…… 是为了什么，而做出这种空间……）

贝尔一边蹑手蹑脚地进行极限状态的「隐密」行动，一边思考。

根据管理机构（公会）的纪录，这座「竞技场」似乎是在大约三十年前突如其来出现的。

冒险者们的报告指出，此地原本只是个许多巨大岩盘层层重叠的广大窟室，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这样的特殊地形。

无限的酒杯、无限的斗争。起始与终焉位于同一个点上的怪物（怪兽）轮回。

这座「竞技场」是为坑杀入侵此地的冒险者而生的迷宫陷阱（dungeon gimmick）？

或是让怪兽们互相厮杀的舞台？

还是说其中不曾有任何意志介入，只是偶然的产物？

弥漫四周的黑暗不肯回答任何问题。

就像在说一介冒险者的疑问不值一提似的，远处传来吠吼的声音。

「东侧桥梁……」

不久，贝尔等人来到了他们左手边延伸出去的桥梁前面。

与贝尔他们渡过的北侧桥梁构造相同的石桥，一路延续到大窟室的壁面。

「琉小姐…… 走过这座东桥，从『竞技场』走出去的东侧跟正规路线不相通吗？假如有相通的话，是不是不用走到南桥……」

「很遗憾，从东边出入口走不到正规路线。南边出口与西边出口是以绕过『竞技场』的方式通往迷宫，但…… 我们能走的只有南边那条路。」

贝尔承受不住极度的紧张气氛，一时忍不住说出了天真的想法，但遭到琉否定。要不是有长在西北侧的巨大柱子群，就能从西边出口离开「竞技场」了；这项事实让贝尔不禁感到懊恼。

总而言之，这下总算走到一半了。

只要沿着自东往南的扇形外围前进，就能抵达目的地的桥梁。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

两只「狡狼」跳到了贝尔他们所在的第六层地带来。

距离很近，连十 M 都不到。贝尔他们急忙压低身体，呼吸为之暂停。

心跳声在胸腔内大幅震颤。

「呜呜呜……」

狼头怪兽在窥探四周。

它将脸凑近站立处，接着又多次转动脖子，鼻子频频抽动。

看来它是闻出了某种「味道」。贝尔的体温仿佛遭到焦躁感焚烧般上升。他感觉得到琉的脸孔扭曲了。

（走开，走开！走开……！）

他在与薄暗空间同化的皮袍下默念、恳求、祈祷。

然后……

他与野兽转过头来的眼睛，隔着皮袍四目交接了。

（────────）

就在贝尔的心脏震栗到险些破裂的瞬间。

「…… 咕噜……」

怪兽转身背对贝尔等人，离开了他们的面前。

过了五秒、十秒，还是没有要回头的样子。两只怪兽没能识破贝尔他们的「隐密」行动，他们完全脱险了。

霎时间，紧绷到极限的肌肉松开了。

过度的虚脱感让贝尔差点叹气叹出声音，琉轻轻用手遮住了他的嘴巴。

（逃过一劫了……）

升高的心跳声逐渐恢复成原本的节奏。

贝尔的全身受到安心感所支配。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

在贝尔他们无从知晓的「竞技场」某处，有一只怪兽命丧黄泉。

该个体连「魔石」也被打坏，尽归尘土。

就像与它轮替一样，理所当然地，新的生命诞生于世。

坠地哭声，来自于两个人族的正下方。

「──────」

劈唏一声。

在自己脚下迸出的裂痕，令贝尔的时间为之停止。

琉也当场冻结。

不允许他们做出反应──从迸出裂痕的岩层飞出了白骨手臂。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枯骨五指捉住了贝尔的脚。

来势汹汹地从地板现出全形的白骨战士，其名为「地生人」。

怪兽抓住少年的脚踝，直接将他高高举起，拿掉了他们盖在身上的「伪装布」。

分散于「竞技场」各处的无数眼睛，怪物的杀意……

全聚集到了形迹败露的两个人族身上。

「──呜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不知是否出自恐惧的呐喊，贝尔用〖赫斯缇雅之刃〗砍断抓起自己脚踝的骨头手臂。

贝尔即将摔在地上之前，琉紧急用肩膀冲撞「地生人」，将它撞出了「竞技场」之外。先是一阵叫唤，接着是某种东西被撞碎贯穿的声响。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怪兽们发出足以摇撼整个窟室的喊杀声，往贝尔他们这边冲来。

「快跑！！」

琉不顾一切地激动高喊，贝尔的双脚于听见这话的同时即刻起跑。

他抓起琉的手，铆足全力投身于大逃亡行动。

「哈啊，哈啊，哈啊！？」

最糟的情况还是来临了，贝尔的呼吸乱成一团。

他握紧说什么都不肯放开的手，冲过呈现扇形的「竞技场」东南方剩下的活路。

怪兽永无止尽的咆哮、敌意与杀意，追着贝尔的侧脸与琉的背后不放。

贝尔忍不住回头往背后一看，脸颊一阵痉挛。

被磷光照出的无数蠢动身影、怪兽们的轮廓，简直就像巨大的黑色彗星一样，即将集合于贝尔他们的身边。

不是譬喻，「竞技场」内所有的怪兽全把贝尔他们当成了目标。

怪物们的大军，杀向两名冒险者的面前。

一旦被那狂暴肆虐的浊流吞没，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喔喔喔喔哦！」

第五层与第四层岩层上的怪兽们或跳跃或爬墙，出现在第六层的岩层上。

挡在他们面前的，名为怪兽的丛林。

它们三三五五地聚集过来，企图阻挡贝尔与琉的去路。

「滚开────────────────────！？」

贝尔直达天际的叫声，听起来既像惨叫，又像哀求。

他将〖白幻〗捶进高举石剑前来挑战的「蜥蜴人精英」的胸膛。大量尘土还没崩落到地上，三头「狡狼」已先扑了过来，他用缠着巨人围巾的左臂横扫挡开。遭到胡乱挥动的铁锤般拳头横着一揍，怪兽们爪子与牙齿都被打碎，吹飞出去。

但是，好似在嘲笑这样的贝尔一样，成群「地生人」抡剑挺枪刺了过来。

「……！？」

「不要认真对付它们！只管开路就好！」

贝尔皮肤被挖伤而差点往后倒，但琉根本没多余精神担心他，摆出野兽般的前倾姿势，让军刀一闪而过。一边护着负伤右腿一边扑倒使出的一击紧贴地面而行，切断了「地生人」们的胫骨。

三只怪兽接连摔倒。贝尔睁大眼睛，默契十足地抓起琉伸出的手，用力将她一把拉起，然后顺势拔腿狂奔。

猛力踏出的靴子踩碎了「地生人」的头骨，但贝尔看都不看一眼，对着陆陆续续挡到眼前的怪兽高墙笔直伸出左手。

「【火焰闪电】！！」

连留着备用的精神力都用上，四连射的「速攻魔法」弹开了敌方的突击时，贝尔丝毫不理会爆发的热风，带着琉一起冲了进去。

他们将身体挤进怪兽们的群体之中，强行突围。痛苦挣扎的利爪、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乱挥的石剑（天然武器）割伤并挖开了两人的皮肤。

两人一边与数不尽的吠吼声擦身而过，一边穿越怪兽丛林。至于一些也不跟同族结集就毫无间断地来袭的个体，则赏以脚踢或用〖冒险者的遗剑〗将其弹飞，把它们打落到「竞技场」之外。

对于自背后惊涛骇浪般蜂拥而至的成群敌人，一领悟到会被追上的瞬间……

「克朗尼先生！」

「！！」

琉投出了红彤光辉。

是珍藏的「火炎石」。贝尔一转过身，就瞄准了沿着抛物线投向背后的炸弹射击。

漂亮命中的炎雷，引发了大爆炸。

「～～～～～～～～～～～～～～～～～～～～～～～～～～～啊啊啊！？」

大朵火花岂止怪兽，连「竞技场」的外围地带都炸个粉碎，将许多怪兽打落地底深渊。后方的六层岩层有一部分如雪崩般轰然崩落，贝尔他们也在同一时间摆脱迫在眉睫的追击。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当贝尔他们打倒怪兽，就会传出新的坠地哭声。

这正是连第一级冒险者都要畏惧三分的「竞技场」的真本领：无尽的泉源。贝尔他们前进的路上好几次出现蛛网般裂痕，才刚以为惊险躲过了，又有怪兽一跃而出。

杀死敌人不具意义。

怪兽的追击永远不会结束。

（──不行。）

就在贝尔跳跃踢踹第五层岩层，拼命架开来袭的众多怪兽时，理性在他的脑海一隅冷酷地低语。当冰冷的血液通过沸腾大脑的瞬间，一片灰暗的思维发出了呻吟。

他现在牵着手的琉无法全速奔跑。

带着负伤的她逃走，迟早会被追上。

况且就算能过桥逃到外头，一旦「竞技场」的怪兽们跟来就完了。名为无限的游行队伍将会追杀贝尔他们，绝不肯善罢干休。

不行，完了。琉也说过，只要被发现就结束了。

这场逃亡已经不具意义。

已经，不可能得救──

「──还没完！！」

贝尔大叫出声，就像要驳回脆弱心灵发出的声音。

自己只要继续尽全力逃走就对了。

等走完南边桥梁后，用「魔法」把桥打断就行了。

躲开追击的方法多得是。不管有多不可能，就是要让它实现。管他是荒唐无稽、做白日梦还是小孩子耍任性。因为不这么做，贝尔他们的性命就要葬送于此了。

「还没，还没结束！」

贝尔一边吼叫一边放开琉的手，斩向挡在前方的「野蛮战士」。他钻过对手的刚强胳臂砍断它一只脚，用左手推开发出惨叫站立不稳的庞然巨躯，又精湛地肢解了后方的「黑曜岩士兵」。

──看到少年如此奋战不懈的背影，琉的表情苦涩地扭曲。

不像那双深红眼瞳一心追求「未来」，她那天蓝眼眸在试着正视「现实」。她的目光没有逃离这残酷的世界，即将做出冷酷的选择。

在少年无从得知之处，响起了「天秤」的叽叽倾轧声。

「哈啊，哈啊……！南边桥梁……！！」

付出体力与精神力，又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贝尔他们终于抵达了「竞技场」南端。

就在贝尔将希望寄托于往南伸直的桥梁时……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从『竞技场』外面来的！？」

可能是听见了重重叠叠的咆哮，从通往正规路线的「竞技场」出入口，出现了怪兽的集团。

「怎么会……！？」

意想不到的前后包夹。

前方的敌人即将过桥跑来这边，后方又有无限的敌人追杀过来。这样下去即使冲上石桥，摆明了也只会被两阵巨浪前后夹击。就算现在开始蓄力朝前方怪兽射出速攻魔法（火焰闪电）也无法一次扫荡那么多的怪兽。

还没走完整座桥，或是还没把桥打断，就会被前后两组人马吞没了。

而在无处可逃的桥上遭到夹击，意味着无庸置疑的死亡。

贝尔的脸孔燃起了焦躁之火。

「…………」

所以，贝尔没能察觉到。

没察觉就在自己的身后，琉的眼光忽地飘远了。

没察觉「天秤」已然缓缓倾倒。

「──克朗尼先生！上桥！」

「咦！？」

「您歼灭前面的敌人！背后的敌人我用『魔法』设法解决！」

听到琉忽然变了个样呼喊出的指示，贝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既然遭到夹击，的确只能由两人分别应付前后的敌人。但是以目前场合来说，负责对付后方敌人的琉位置如同「殿军」。如果要迎击数量无限的敌人，让还算行动自如的贝尔来做比较有生还的可能性。

贝尔情急之下想反驳，但……

「【──如今远去的森林穹苍。无穷夜天镶嵌的无限星斗】──」

琉已经开始咏唱，封住了他的反驳。

为了集中精神进行高速咏唱而停下脚步的琉，行动不能更改。这样会造成致命性的时间损失。

就在这一刻，贝尔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对付前方敌人。

「唔……！？我马上就回来！」

贝尔看向洪水般涌来的大群怪兽，又看了一眼转身背对自己的琉，然后往南边桥梁前进。

他将琉留在桥头，与冲杀而来的成堆怪兽爆发冲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尔使出浑身解数驱除怪兽。

按照琉教过的，他一次次施展出对「魔石」的一击必杀，穿插着踢技把怪兽踹飞到石桥下。他也毫不迟疑地发动「魔法」，只是一心一意地与敌人恶斗。

「【回应愚昧如我的声音，再度赐我星火加护。予弃汝而去者光明慈悲】。」

背后传来迅捷的咏唱声。

可以听见那疾如风的歌声，那将「威力」置之度外的旋律。

「【──来吧，漂泊的风，流浪的旅人（朋辈）。飞越天空，奔驰荒野，以胜过万物的速度疾行】。」

冲击力道振荡四下，轰然巨响震耳欲聋。

大概是以「培鲁达」吐出的吐息为火种使用了最后一颗「火炎石」吧，进逼而来的怪兽洪水渐渐远去了。或者也可能是藏身于爆炸烟雾中，摆脱了怪兽的追踪。总之无论如何，一定正在展现她精湛的十八般武艺。

真不愧是琉。真不愧是【疾风】。

能够用贝尔想都想不到的、百战百胜的战术杀出一条生路。

只要相信琉，任何危机都能跨越。就连逃出「深层」也不是问题。

只要相信她就对了。

「【蕴含群星光辉征讨敌人──】」

那是宣告「魔法」完成的最后一段咏唱。

尽管桥上仍然剩下许多怪兽，没能净空道路，但现在不去把琉接回来就来不及了。

贝尔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打算折回桥梁的中间位置。

他想折返，回头一看。

「──────」

这时，他与天蓝色的眼眸对上目光，思考停摆了。

看到与自己面对面的琉，时间停止了。

琉根本没在展现什么精湛的十八般武艺。

琉只做最低限度的攻防，弄得浑身是伤。

她这时候，背对着她应该阻挡的怪兽。

她此时此刻，不知为何，竟将发动的「魔法」炮口对着桥头。

身心困顿的断翅妖精，在对着贝尔微笑。

──你这是做什么！？

贝尔的喉咙还来不及迸发出这句话……

琉已经用至今不曾听过的温柔声调，编织了「魔法」。

「【光明之风】。」

御风光球出现在琉的背后，往前射出。

一颗飞在前头的光弹，宛如由下往上捞那般，命中呆站原地的贝尔的铠甲。

还没对冲击力道发出呻吟，先感觉到一阵拥抱身体的清风。

缠绕光球的风让贝尔的脚从桥上浮起，飞上半空。

在怪兽们的仰望下，他沿着抛物线往后飞，被吹到桥梁的另一头。

也就是「竞技场」的外面。

「────」

接着，星辰魔法纷纷洒落在桥上。

其余光球连续好几发爆炸，一边冒烟一边破坏了石桥。待在崩毁桥梁上的怪兽们逐一摔落地底深渊。

在空中飞舞的贝尔，全都看见了。

他睁大着眼睛，伸出构不到对方的右手。

伸向打断希望之桥，留在绝望崖岸的精灵。

「──琉小姐！？」

背部激烈撞上地面的瞬间，暂停的时光遭到击碎。

被吹飞到「竞技场」外通道口的贝尔，呼唤了她的名字。他按住胴体一边连声咳嗽，一边喊着那个名字。

在视野远方，琉依然在微笑。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在激情与悲愤连言语的形式都装不出来，在胸中疯狂暴动时，她开口了。

「这样就好……」

代替传达不到的声音，嘴唇的动作如此说了。

贝尔不幸地明白到了。

琉是做出了「选择」。

不像贝尔毫无解决办法就想突破这必死之地，她是冷静地正视现实。

在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避免双双败亡的状况下，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为了让贝尔活下去。

「不要，我不要！？」

对着无情地推开自己的琉，他像个孩子般鬼吼鬼叫。

他用吼叫回应有如母亲、有如姐姐般保护了自己的那双手。

但是不管他如何吼叫，能够前往琉身边的桥梁已经没了。距离太远，无论如何助跑都不可能跳得到她待着的对岸。

隔开两人的暗黑河流，正可谓向贝尔宣判了绝望，以及无从颠覆的别离。

「去吧（活下去）……」

最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要我离开？还是要我活下去？

祈望能让贝尔存活的天蓝色眼眸，直到最后都注视着他。

没过多久，背后一片怪兽进逼阴影的她，身影就消失在漫天飞舞的浓烟中。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切肤之痛的恸哭，贝尔转身背对「竞技场」跑了出去。

○

「这样就好……」

听着逐渐远去的少年呐喊声，琉眯起了眼睛。

果不其然，地下城逼琉他们做出了「选择」。

逼他们面对不付出代价就会失去一切的「局面」与歧路。

因此琉做出了决断。

做出舍弃自己，拯救贝尔的选择。

反过来利用了贝尔的信赖。

她利用了少年对自己的指示毫不怀疑，盲目地信任自己的纯真性情。

琉早有所觉悟，没有任何留恋。

只是，心中不免有罪恶感。只有欺骗了少年这件事令她于心不安。

（地图还有道具，都交给他了…… 我能教的都教他了…… 如今就算我不在了…… 不，只要我这个包袱消失，他就能逃离「深层」……）

琉明白她这种行为会让少年痛苦难耐。

即使如此，她还是希望那个少年能活下去。

比起背负着「罪孽」的自己，更希望他能活下去。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连感伤的时间都不给她，怪兽们的叫唤自背后迫近。

她已经让贝尔逃走了。在「竞技场」无论再怎么宰杀怪兽，它们都会复活。琉已经没必要继续战斗了。

但是，琉决定抵抗到最后一刻。

身为一介冒险者，她不愿白白交出这条性命。

「再说…… 我如果不受苦到最后一刻，就没脸去见亚莉榭她们了。」

在桥梁消失的六层岩层连接处──「竞技场」的最南端，她转身面对迫近眼前的怪兽们，弯曲膝盖纵身一跃。

她必须护着负伤的右脚，跳跃得不够完美，但已经够高了。一齐跳过来的怪兽有一部分摔落悬崖底下，数不尽的眼睛仰望着跳到头顶上方的琉。

琉在第五层的岩层上着地，但失败了。她摔倒在地，黑影立刻覆盖上来。

「地生人」高举棍棒挥下。

她翻滚着躲开，把手一挥站了起来。

琉摔落在「竞技场」内部，成群怪兽仍然像一条庞大巨蛇般追来。也可以说那就像是禁锢一头可悲牲礼的怪物漩涡。

「狡狼」来袭，琉用向遗骸求借而来的东洋刀杀退它们。

刀身虽然切开了怪兽肚囊，却终于折断了。琉一边感谢它至今的帮助，一边放开了手。

新的敌人来了，已经杀到眼红。琉招架不住，逃往第四层避难。到了那里一样无处可逃，遭到包围。她连施行「魔法」的精神力都一点不剩，挨了「蜥蜴人精英」的身体冲撞。

然后，当她摔落到第三层时，严阵以待的一只「野蛮战士」逮到了她。

「呃啊──！？」

被圆木般的粗腿一踢，琉的身体飞往空中。

她就这样一口气坠落到「竞技场」的中心地，也就是最底层的圆形空间。

背部狠狠撞上地面，肺部空气全被逼出来的琉像婴儿一样痛苦地蜷起身子。

怪兽们冷血无情地包围住这样的她。

那是令人绝望的光景。一层又一层的厚实包围网，宛若上万军势将浑身是伤的敌方将领逼入绝境一般。为了夺得最高地位的首级，所有尖牙利爪都在发出低吼。假如有个同业人士从外头目睹到此种景象，想必会二话不说撒手不管，只顾逃命。

面对断翅的妖精，怪兽们毫不掩饰兴奋的情绪。

它们争先恐后地想啃咬猎物，推倒其他同族，发生血流如注、喊声四起的自相残杀场面。

但这些也都只是芝麻小事罢了。包围琉的圈子一步步缩窄，随时可能开始蹂躏她的娇躯。

「…… 啊啊…… 这里就是……」

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处。

琉这次彻底明白了。

当然还有所悔恨，精灵的自尊在高喊着不愿死在这种怪兽巢穴里。不愿连一点尊严或遗骸都不剩，遭受这些怪物所污辱。

但是，她让宝贵的存在活下来了。

做为冒险者的前辈，在最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这样不就够了吗？可以了吧？

毕竟自己已经在肤浅又崇高的自我牺牲之上，成功解救他了。

我（琉）已经不用再失去无可取代的事物了。

如此呢喃回应后，内心深处沉默了。难搞的精灵自尊似乎也服气了。

琉不禁虚幻地一笑。

（希儿…… 还有大家。）

「丰饶的女主人」重回脑海。

琉为了好不容易得到归宿，却又忘恩负义地擅自离去，向她们赔罪。

──对不起，你们好心救了我，我却没能珍惜生命。

（阿斯特莉亚女神……）

尚在人间的主神──那位女神让她内心酸楚。

琉对她那如今已无法忆起的眼神与悲伤的嗓音，低头致歉。

──非常抱歉，直到最后，我都是个玷污您名声的眷属。

（亚莉榭……）

然后，她殷切期盼着能够重逢。

在内心最深处渴望已久的断罪时刻、赎罪时刻终于即将到来。

──请你，请你一定要制裁我。

对进逼而来的怪兽包围网视若无睹，琉脸颊贴着地面，笑了。

如同往日已有一死觉悟的那个后巷。

她决定迎接最后一刻，准备缓缓闭上眼睑。

然而──琉判断错误了。

她忘了一件事。

忘了自己疏远的生命是何种「存在」。

忘了那个疾速奔驰的白发少年，是个无论如何遭受欺骗，无论受到多大伤害，岂止人族，就连怪物都要救的「滥好人」。

忘了他那蕴藏着不屈意志的深红眼瞳，既无法割舍也无法放弃任何事物，是个打坏选择之天秤的「愚者」。

就像琉结束复仇后，淡灰发色的少女，救了她的那个时候一样。

她忘了能与她握手的人，根本不可能允许她如此结束性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个瞬间，「竞技场」迸发出一阵炎雷。

「────」

烈焰巨响轰然爆发，飞舞的火星一路飘飞到倒在圆形空间中央的琉身边来。

不理会怪兽们的惊愕反应，琉睁大的眼眸被吸引到那一边。

她看见了白色烈焰。

在【残酷命运】中翻滚的白焰。

甩乱一头白发，身披片片火花，一名少年出现在怪兽们的面前。

「琉小姐──────────────────────────────！！」

在「竞技场」的外围地带，第六层岩层。

贝尔驱散猝不及防地陷入混乱的怪兽，直冲过来。

一直线地奔向怪物包围网的一隅，倒卧于视野下方的琉身边。

「…… 为什么？」

起初，琉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在混乱与怒吼交错的怪兽高墙后方，一与少年眼瞳对上目光的瞬间，她撕裂着喉咙大吼了：

「怎么会！？你是怎么办到的！？」

对现在的琉而言有如噩梦的光景，让她颤抖着手撑地抬起头来。

琉被所有感情与疑问弄得心烦意乱。

贝尔应该已经从南方通道离开「竞技场」了。那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如何能够来到这里？桥梁已经打断了，纵然是高级冒险者也跳不过那个距离。他怎么可能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回来这里──

遭到疑问之声翻弄的琉，想到这里不禁愕然。

「难道是──从西侧桥梁过来？」

正确答案。

跑出窟室南方出入口的贝尔，并未放弃救出琉。

为了救她，贝尔绕到了通往「竞技场」的西边出入口。

基于总共四个出入口位置上的关系，「竞技场」附近的地形全为往上爬的阶梯。即使不知道详细路线，只要一路选择往上走即可。这个区域特有的地形会引导贝尔前往「竞技场」。而「竞技场」、南边出口与西边出口会经由迷宫地带相连。这全都是贝尔事前学到的知识。

琉为了让贝尔逃出「深层」而给予他的建言，被他用来拯救自己。

「简直胡闹…… 简直胡闹！！」

少年跑过第五层、第四层，甚至即将到达第三层岩层，往「竞技场」直奔下来，无视于琉的心愿一路来到她身边。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次换琉情绪激动了。

为什么要糟蹋自己的心愿？为什么不肯听琉的话？

这样下去两个人会死在一块，死得毫无意义。

我明明只有一个希望，就是让你活下去……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呃呜──」

贝尔试着直线奔向琉身边，但身体遭到「地生人」或「野蛮战士」从侧面殴打。白色头发喷出鲜血，他的双脚踉跄两步。

鲁莽的特攻行为，让贝尔转眼间变得不成人形。

浑身是血。连匕首也没装备，就快死在怪兽手里了。变得就像个即将毁坏的人偶。

够了，你快逃，现在还不迟。

嘴唇想喊出悲痛的叫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无论是泉涌的鲜血，或是凶恶的怪兽高墙，少年统统一言不发视若无睹，最后终于降落在琉待着的圆形空间里。

「──────────────────────────────！！」

发出早已不带意义的浴血咆哮，少年的身体勇往直前。

他宛若野兽贴地钻过怪兽们的脚边，一旦将要遭到迎击就立刻蹬地跳到头上高处；如果无缝可钻的铜墙铁壁挡在眼前，就用炎雷穿出窟窿。

少年不认真应战。无论是怪兽的愤怒吼叫，或是割削自己肉体的尖牙利爪一律忽略，只是朝着包围网中心的琉迈步猛进。

打破怪物高墙，将自身变做楔子，化为一道白焰。

──已经没希望了，没用的，没意义了。

就算贝尔能抵达琉身边，也没有任何办法逃离这无限的牢狱。即使就像英雄谭的一幕场景那样，男人抵达了女人身边，之后等着两人的只有名为猎食的凌辱。贝尔与琉连临死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就会变成凄惨可悲的碎肉。琉的希望已然化作灰烬。

这是严重的背叛，严重的自我满足。多么残酷的温柔啊。

琉无法克制在自己胸中打转的澎湃情绪，想大叫出声。

想用尽全力，恶骂他那极其愚昧的英姿。

「────」

但就在这时，她发现到了。

发现贝尔的右手发出微弱光芒。

发现伴随着钟声，白光粒子汇聚到那手中。

发现那手中，紧紧抓着光粒汇集的鲜红宝珠。

发现他深红的眼光，没有半点放弃的念头。

（难道──）

连匕首都没装备的右手，抓着「炸弹」。

那是琉托付给少年的最后一颗「火炎石」。

贝尔在那颗「火炎石」上，果敢施行了蓄力。

这是「智慧」。是贝尔接受琉的建议，用自己的知识引伸出「孤注一掷」的「智慧」。

贝尔平常就在对【英雄愿望（阿尔戈英雄）】进行测试。蓄力的最长时间为四分钟，无法同时对两处进行蓄力，只对攻击相关行动（action）有效。而且蓄力可以用在魔法或自己的拳头上，甚至是包括匕首在内的「武器」也能适用。

在以往的战斗中，贝尔已经对大剑或女神之刃（赫斯缇雅之刃）等自己装备的「武器」尝试过蓄力。他学到只要与自己的手产生接触，就能替「武器威力」做增幅（boost）。

因此，他将【英雄愿望（技能）】的力量注入手里抓着的「火炎石」。

原本就能引燃爆炸烈火的怪物掉宝，一样能够执行蓄力。

为了拯救一名精灵，他愿意破釜沉舟，「铤而走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着特大号「炸弹」的染血兔子大声吠吼，强行突破怪兽们的高墙。

自「竞技场」南方绕到西方，以及至今的一路突围；在这长达约五分钟的路程中，他一直在进行「并行蓄力」。

钟声高亢响起──时间已经达到两百四十秒。

最大蓄力（full charge）。

白光粒子群汇聚的红珠，仿佛自内部发出低吼般散放暗沉光辉。

然后……

「琉小姐！！」

穿过了。

凭借着舍命特攻，以受伤流血为代价全力以赴地跑完全程，穿过了怪兽们的高墙。

他冲进圆形空间的中心地。

冲进磷光照亮的妖精倒地之处。

缠着围巾的左手伸了过来。

抵抗残酷「现实」的少年之手，伸向了琉。

「────」

琉的时间为之暂停，追忆的片段在她脑中盘旋。

曾与战友争论过的「正义」所在。

与「理想」混为一谈的「正义的定义」。

一回神才发现，如今的琉就真正的意义而言，已经无法追逐的「专一理想」。

『…… 如果有人真的实现了「理想」呢？』

昔日的记忆。

昔日的疑问。

『你不知道吗？』

那时，她说……

无可取代的知己，确实这么说了：

『那种人啊──我们都称为「英雄」。』

琉将自己的手，叠上了少年伸过来的手。

「！！」

她被拥入怀里。

被拥入少年的臂弯里，进入怪物咆哮齐聚的、无限牢狱的中心。

怪兽们自四面八方步步进逼，再也无处可逃，尖牙利爪逼到了琉他们的眼前。

就在时光流速被拉长到极限时，少年手中响起代表临界点的钟声。

下个瞬间，一个投掷动作。

红珠飞到头顶上方，到达「竞技场」的中心位置。

所有怪兽不假思索地，仰望了那颗恍如宝珠的石子。

──基于【英雄愿望】的性质，「武器」一离开贝尔的手就会瞬时失去蓄力效果，让累积的光粒散逸消失于无形。

但是，他拥有将那一瞬间抛诸脑后的「导火线」。

「【火焰闪电】。」

「速攻魔法」射出。

不允许光粒散失的炎雷，对准红珠向上飞窜。

刹那间──炮火命中。

琉看见了。

看见了膨胀的爆炸火焰。

不是在这「竞技场」里多次掀起的猩红色焰火，是美丽的洁白闪光。

是能将万物尽皆吹散的「纯白极光」。

仰望头顶上方的怪兽们也是，琉睁大的眼眸也是，就连整座「竞技场」都受到空前绝后的光辉所照耀。

犹如白色太阳的清辉爆炸开来。

『──────────────────────────────────！？』

白光闪焰（white flare）吞没一切。

怪兽的凄厉惨叫遭到掩盖，「竞技场」的岩层承受不住而崩毁。

就在强光与辉耀造访的前一刻，琉的身子被抱紧压倒在地板上，视界也为之白化（whiteout）。

轰然巨响与热浪卷起漩涡，强烈冲击袭向身上。

就在意识也被涂抹成一片空白时，几乎于同一时刻，一种浮游感包住了琉的身子。

第十三章 穿越上千黑暗

那时候也是如此。

那天，也是始于空前绝后的爆炸。

那个宣告【灾厄】开始的命运之日，也是如此。

震动迟迟未能平息，瓦砾倒塌声自远处回荡而来。

琉一边听着那声音，一边撑起了身子。

「唔……！」

窟室变得满目疮痍。壁面被掘出大洞，地板上挖出好几个大洼地。遍及各处的破坏爪痕扑灭了磷光，迷宫就像夜晚来临一样笼罩着黑暗。

「大家都没事吧！？」

「好险～！」

「果然是『陷阱』…… 竟然想用炸弹活埋我们，真是没品到好笑……！」

周围传来亚莉榭、莱拉、辉夜以及【阿斯特莉亚眷族】团员们的声音。踢飞瓦砾站起来的她们当中有人受了伤，但都平安无事。

那天，为了让宿敌【楼陀罗眷族】无所遁形，【阿斯特莉亚眷族】来到「下层」，结果遭到敌人引诱落入了「陷阱」。也就是借由大量设置的「火炎石」进行的广范围随机轰炸行为。

然而目光敏锐察觉到「陷阱」气息的小人族莱拉警告大家小心，使得她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一劫。

「为什么还活着啊…… 你们这些【阿斯特莉亚眷族】的贱女人！你们以为我们在这里投入了多少『火炎石』啊！？」

在热浪卷起庞大火星的浓烟深处，【楼陀罗眷族】的阇罗・哈尔马鬼吼鬼叫。

尚未失去一条手臂与一只耳朵、当时年纪尚轻的驯兽师看到可恨仇敌的身影，满心都是愤怒与憎恶，但也即将染上恐惧之色。

为防意外状况发生，地下城里遍撒了超过一百颗的火炎石（炸弹）。就从爆炸规模而论，这可以说是【楼陀罗眷族】竭尽最后力量的陷阱。

眼见即使如此还是解决不了正义眷族，包括阇罗在内，【楼陀罗眷族】的团员们都明显地被吓坏了。

「真有你的，阇罗。但是你们的诡计也到此为止了。」

「……！？」

「我们要在此终结黑暗派系，以及『罪恶』的时代。」

亚莉榭的话语如同朗读男子等人的罪状般流畅有力。在她身后待命的琉等人，用锐利眼光射穿节节后退的阇罗以及其他干部。

眼看终于将【楼陀罗眷族】逼入绝境，【阿斯特莉亚眷族】即将施行正义制裁──但就在那一刻。

地下城哭喊了。

「────」

不是生下怪物（怪兽）的龟裂声，也不是异常状态发生的地震（前兆）。

仿佛用刀刃滑过绷紧的银弦一般，是非比寻常的、无机质的高音域。

无庸置疑的地下城「痛哭」使得冒险者们无一例外，本能全都在闪烁红光。

面对未曾遭遇过的事态，不只是琉，就连亚莉榭她们或阇罗等人也都当场冻住时，那个东西来了。

──劈唏一声。

崩毁的巨大墙壁深处，窜过一条又宽、又长、又深的裂痕。

从纵向裂开的罅隙中，涌出了令人作呕的紫色浆液。

某种东西冒出蕴藏高温的水蒸气，同时简直就像自己掰开子宫那样，在内部蠢动。

就在琉的眼眸，捕捉到裂痕内侧闪烁的殷红眼光时，下个瞬间……

猛烈的斜线飞窜而过，【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团员，被切断了。

「──咦？」

谁都没能察觉，就在本人都没发现的状况下，一个生命结束了。

蓝紫「破爪」冷血无情地闪现，将少女的身子分解成了三块。

只听到某人嘴唇冒出的低喃，以及血淋淋的人肉被切开的声响。

飞上半空的头颅与胴体好像之后才想起来似地从断口喷出鲜血，与瘫软倒地的下半身一起摔在地上。

宣告惨剧开演的尖叫（钟声）轰然响起。

「诺、诺茵！？──咕兹？」

第二人。

呼唤死亡少女名字的兽人（妮兹）上半身爆开了。是发出蓝紫光辉的「破爪」所为。

第三人。

前卫（矮人族）的阿丝泰连同情急之下举起的盾牌一起被压扁。跃上半空的庞然巨躯压死了她。

仅仅不过几秒钟，就连续死了三个人。

「────」

啪滋。

温热的液体，黏到了琉的脸颊与细长耳朵上。

本来应该在朋友体内流动的高尚鲜血，仿佛向琉求救般滑落了。

只一瞬间，她就明白到这是现实。

刹那间琉就领悟到，她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琉一片空白的头脑，燃起了不输给朋友鲜血的赤红怒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目睹同伴死亡让琉情绪失控，冲向了那只「怪物」。

「不可以！璃昂！？」

就连亚莉榭的声音也无法形成束缚身体的锁链，怒发冲冠的琉斩向敌人。

被同伴鲜血溅湿的不祥「爪子」、在黑暗中发光的殷红眼光、可形容为「身穿铠甲的恐龙化石」，细瘦但巨大的躯体。

那个【灾厄】的名字是「札格纳特」。

面对迷宫（地下城）为了铲除异物而派来的「剿灭使徒」，琉发出不具意义的咆哮，以木刀招呼对手。

「！？」

然后她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可悲地扑了个空。

怪兽挤压着逆关节，轰碎地板一跃而起，身影消失之后，在少说有数十 M 高的天顶上着地。然后开始了一阵连续跳跃。那是让琉连惊愕的时间都没有的超高速移动。

无数斜线飞窜而过，让窟室里的冒险者全都吓得呆站原地，无一例外。

目睹到大型级不该办得到的「超高速移动」，琉的眼眸冻结了。

然后摆脱猎物知觉范围的怪物，易如反掌地取得了琉的背后位置。

「！！」

当愤怒被涂改成战栗时，死别的同伴留下的遗言，告诉她千万不能被那「爪子」打中。

琉紧急躲避闪耀蓝紫光芒的「破爪」，接着承受到一阵非比寻常的冲击。

「呜啊！？」

琉只能勉强躲开一击必杀，然而宛如第三条手臂一般，尾巴捶进了她的身上。

「札格纳特」几乎有如棍棒的尾巴一挥就足以夺命，琉直接遭到击中，全身骨头都裂了，嘴唇抹上了鲜血胭脂。

她的背部狠狠撞上整堆瓦砾，视野窜过一片闪光，产生击垮意志力的激流漩涡。

琉就这样被重力拖到地上，即将倒下，怪物轻轻松松就接近她，冷酷无情地高举「爪子」往下一抓。

「──你这笨蛋！」

救了琉的人，是辉夜。

代价是一只手臂。

就在右臂飞上半空，鲜血洒落在睁大眼睛的琉脸上时，击碎地板的「破爪」冲击力道吹飞了两人。

「赛尔堤，炮击！你配合我！！」

【眷族】数一数二以武斗见长的琉反遭击退，辉夜也失去了手臂。但是【阿斯特莉亚眷族】没有灰心丧志，反而还燃起发誓为同伴报仇的怒火，透过咏唱施行「魔法」。

然而，果不其然，这也只替惨剧起了推波助澜之效。

「！？」

「魔力反射」。

炮击遭到无论任何魔法都能反射的破坏者唯一「护盾」弹回，两名魔导士──乐娅娜与塞尔堤像草芥一样浑身起火。

一击屠灭高级冒险者的「破爪」、不合怪兽原理的机动性，再加上反射「魔法」的装甲壳。

一理解到彻底加强「剿灭」能耐的怪物全貌的瞬间，【阿斯特莉亚眷族】少女们的心灵，这次终于屈服于绝望之下了。

「──────────────！！」

那阵咆哮的音色比任何怪物都要恐怖、令人作呕。

这正是最差劲、最恶劣的「新手克星」。

面对那种机动力，肉搏战不可能，就连「魔法」也无法构成决定性的打击。那种足以让第一级冒险者队伍全军覆没的潜在能力，正可谓死亡的象征。

要能撑过第一波袭击，备齐足够抵御「破爪」的适当「防具」才终于能平分秋色。

在这场战斗中，没有任何一名冒险者符合这些条件。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吃我──────────！？」

杀戮、蹂躏、猎食。

谁的战意先出现破绽，谁就先惨遭虐杀。

「依丝卡、玛琉！？」

亚莉榭的声音响起。

那是她从来不曾让人听到的，怀藏着泪水的声调。

至于琉……

她在痛苦呻吟的辉夜身旁，看见了每一个同伴丧命的瞬间。

「啊，啊啊啊……」

爱打扮的亚马逊人遭到大卸八块。

厨艺精湛，有如大家的大姐姐一样的人类从头颅开始被吞噬。

那样清高亮节的同伴，比谁都要温柔的那些少女，死得如此凄惨。

就在那时，琉听见自己心中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悲惨的临死尖叫…… 同甘共苦、分享欢笑的朋友无情的死尸…… 屠杀一切的灾厄象征，击垮了琉的心灵。

有洁癖而高傲的精灵，一旦内心受挫就会变得极度脆弱。至少比起其他种族，他们的这种倾向特别显著。琉也不例外。而这正是辉夜骂琉「脆弱」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对琉而言，【阿斯特莉亚眷族】是她的心灵寄托。

在琉的心中，初次得到的其他种族的朋友，存在意义实在太大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倒下的同伴……

遗下武器，炸成碎尸的朋友……

发出惨叫遭到咀嚼的战友……

这一切更加深入、更加惨厉地侵蚀着琉的内心。

她初次面临这种无力感。

这种非同一般的失落感。

粉碎精灵自尊心的，绝望。

琉第一次感到「害怕」。

无论面对任何邪门歪道，与任何「恶势力」对峙都不曾屈服的她，竟害怕起这一只怪物来。

在这个瞬间，她的内心刻下了惨痛的「伤痕」。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久，被害也波及到【楼陀罗眷族】。

与阇罗同行的干部们沦为尸块，无数团员还来不及掌握状况，就变成了「破爪」与尾巴之下的亡魂。

怪物将矛头转向人数较多的【楼陀罗眷族】，一个都不放过，开始机械性地歼灭他们。

「…… 辉夜，你还好吗？」

「如果这样叫做还好，那团长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了……」

【阿斯特莉亚眷族】只剩四名团员，都已是伤痕累累了。

与惨遭杀害的同伴一起受到袭击的亚莉榭，顶多只能保住一条性命，整个人早已是疲弱不堪。失去一条手臂的辉夜自不待言。她撕开战斗衣用嘴止血，脸上淌满了冷汗。

至于小人族莱拉……

「…… 抱歉，亚莉榭、辉夜，我的眼睛…… 瞎了……」

「莱拉……」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遭受到装甲壳反射的「魔法」迎头照射，莱拉的双眼紧紧黏合住了，用浏海遮住眼睛。没有回复的余地，眼球连同眼睛周遭的皮肤都烧熔了。可能是神经被烧焦而受到剧痛折磨，她的双手在发抖。

「搞什么啊，那家伙……。可恶，看来我一路亨通的贼运，也到此为止了……」

小人族的咒骂在黑暗中回荡。

倒卧在地的琉，于朦胧的意识中听着她们的对话。

她连声咳嗽，呕出血块后，颤抖着抬起头来。

「────」

这时，琉与她的目光对上了。

站在眼前的三人当中，绿色眼眸只一瞬间转头看向她。

琉的视线与亚莉榭那蕴藏决心、虚幻又温柔的眼神，不幸地产生了交集。

「对不起──辉夜、莱拉，把你们的性命交给我吧。」

亚莉榭将视线转回前方，如此说了。

当着睁大眼睛的琉面前。

「我想救璃昂。」

当时的绝望，该如何形容才好？

远比自己对灾厄怪物怀抱的心情更强烈的情感巨浪，暂停了琉的呼吸。

「…… 这场战斗的宗旨本来就是『让谁活下来』。我们已经是半毁的偶人，就以此地为葬身之处吧。」

抛下目瞪舌僵的琉，辉夜很干脆地同意了。

「…… 我啊，最宝贝的就是自己的性命，亚莉榭你们也是知道的吧？可是我在你们当中是最弱的一个，铁定是头一个死掉，所以…… 我就跟了吧。」

因为我向来不玩没赢面的赌博嘛。莱拉坚毅地笑了。

「可是，团长…… 你应该活下来。只要有你跟阿斯特莉亚女神在，正义就能得到延续。」

「不，辉夜。我说过，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正义。所以，正义一定是没有正确答案的。」

然后亚莉榭的侧脸，露出了微笑。

「可是如果是璃昂的话，一定能永远选择正确的道路。」

──不对！！

琉的「意识」在吼叫。

在追忆的光景之外，伫立于黑暗中的如今这个琉，否定着亚莉榭的话语。

──你错了，亚莉榭！！

──我（那家伙）将堕落于复仇烈火之中！将会失去正义，误入歧途！

──你才应该活下来！！

她指着过去那个可悲地倒卧在地、无能为力的自己（琉），猛烈摇头。

不理会她激动的喊叫，亚莉榭转过身，在追忆中的琉面前跪下。

「璃昂…… 听我说，好吗？为了打倒那家伙，我们需要你的『魔法』。」

她最后注视着琉的眼神，是那样无限地温柔。

「所以，你就在这里歌唱，好吗？」

她最后对琉呢喃的话语，是那样无限地残酷。

「我们会剥掉那家伙的『外壳』。」

因为琉已经无法战斗了。因为心灵受到重创的精灵会碍手碍脚。

最重要的是，因为她是亚莉榭・罗斐尔。

比起自己的性命，更想拯救朋友生命的高尚少女，将琉一把推开。

「拜托了…… 这是『约定』喔，璃昂？」

这成了诅咒之言。

成了将琉的身体钉在地上，甚至夺走起身再战的可能性的…… 誓言之剑。

是要求琉非活下去不可的誓约。

是切莫让她们平白牺牲的心愿。

琉只能发抖流泪。

「璃昂，你在那里吗？你…… 要活下去喔──」

──等等我。

「我的小太刀…… 就送你吧。不要当成遗物珍藏起来，尽量用就对了。──愿您坚忍不拔，妾身的第一位劲敌。」

──不要走。

「再见啰，璃昂。」

──拜托。

宛如饯行的献花，少女们开朗地笑了。

过去的自己（琉），与如今的琉的眼泪，重叠在一起。

「──────────────────────────！！」

蹂躏完【楼陀罗眷族】的破坏者，嚷叫出再战的号炮。

亚莉榭她们呼应那声嘶吼奔驰上前，再也不曾回头。

「……【如今远去的森林穹苍……】」

琉颤声开始歌唱。

对着少女们逐渐远去的背影，伴随着恐惧与绝望。

首先牺牲的是莱拉。

破坏者「爪子」一挥，一口气斩杀了失去视觉、行动不便的她。

「【无穷夜天镶嵌的，无限星斗！……】」

临死之际，莱拉启动了拿在背后的炸药。

那是有着一双巧手的她，准备的特制（秘藏）炸弹。

它夺走了「札格纳特」的右手。

「【回应愚昧如我的声音，再度赐我星火加护……】」

面对发出痛哭的怪兽，辉夜即刻手持长刀展开突击。

她抓准莱拉夺得的破绽，用高速斩击痛打敌人的脚。

「札格纳特」愤怒地大吼，左手一记横扫将辉夜切成数段，吹飞了出去。

「【予弃汝而去者！光明慈悲】……！」

琉除了歌唱，无能为力。

她无法修复破碎的心灵，站不起来，只能发出呜咽，将同伴殒命的身姿烙印在眼眸里。

一名男子，看着她的这副样子。

走运未曾遭到虐杀的阇罗，嗤笑着可恨精灵流泪歌唱，对同伴见死不救的模样。脸上是恐惧抽搐的阴冷笑意。

「【──来吧，漂泊的风，流浪的旅人（朋辈）！……】」

最后，是亚莉榭。

「【红花繁缕】！」

伴随着少女咆哮的魔法名称，火焰宿于其身。

亚莉榭・罗斐尔。

身怀稀有「技能」的少女身为第二级冒险者，实力却与第一级冒险者不分上下。她那灵活运用强力火属性的附加魔法，在手脚与剑上缠绕火焰铠甲的身姿，得到了诸神赐与绰号──【红之正花（Scarlet Hernel）】。

以汇聚于靴子的火焰轰碎地面，红之剑士猛烈加速，追风蹑影。

「【飞越天空，奔驰荒野！以胜过万物的速度疾行！……】」

辉夜的舍命一击夺走了敌人的「膝盖」逆关节。怪兽失去了高速机动能力。

朝向慌张失措的「札格纳特」，名符其实地，亚莉榭发动了人生最后一场肉搏战。

「【蕴含群星光辉，征讨敌人】！」

对于这样的敌人，「札格纳特」爪子狠烈地一闪而过。

琉看到的，是被「破爪」贯穿的知己背影。

一瞬间，时间停止流动。

相较于置身绝望的琉，亚莉榭即将燃烧自己的生命。

「！！」

她故意让「破爪」贯穿自己，固定住敌人的手。

亚莉榭运用反击的窍门，把精制金属（秘银）之剑刺进「札格纳特」的体内，咆哮了：

「炎华（Arveria）！！」

那是附加魔法的引爆咒（spell key）。

如同她燃烧般的红发，红彤彤的灼华。

不停留在外壳表面，直接送入体内的火焰浊流自内侧弹开装甲壳，将它炸破、爆散。

「札格纳特」的凄厉惨叫轰然响起时，被爪子贯穿的少女头也不回地呼唤──琉。

用微弱的声音，呼唤了她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琉哭泣流泪，震荡着喉咙解放了魔法。

「【光明之风】！」

光之洪水、大光球风暴于焉而生。

它们照亮男子（阇罗）的脸孔，也让琉的泪水闪闪发光。

连同惊骇于风之辉耀的札格纳特，将少女的背影一并吞没。

惊涛骇浪的爆炸声响彻四周，冲击力道摇撼着窟室。

继而，当一切被光吞没之际，琉看见了。

看见怪物的庞然巨躯转身就跑。

失去「护盾」而无从防御魔法的「札格纳特」面对大炮击，选择了撤退。怪兽挤压剩下一只脚的逆关节，解放加速力量，被好几发大光球击中，身体各部位弹开、碎裂而脱落的同时，发出痛苦与嗟怨的叫唤逃出窟室。

等所有冲击与巨响散去后，丝毫无意去调整粗重呼吸的琉，视野里仅剩遭到严重破坏的地面。

「啊，啊啊…… 啊啊啊……」

琉以击退的形式赶跑怪兽，心中却毫无半点感动或安心。

周围只剩下同伴与恶徒的尸骸。

找不到亚莉榭。是琉让她消失了。

是琉将燃烧生命至最后一刻的她，用强光烧尽、杀害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恸哭像溃堤般四处泛滥。

所有感情浑然一体的叫唤，替琉盖上了无能的烙印。

连后悔与忏悔都不被允许。

「正义」之心等于是支离破碎了。

这时，阇罗早已不见了踪影。琉也根本不在意，只是被澎湃的感情弄得心乱如麻。

不停吼叫的琉，感觉到即将逼近的怪兽气息，不得不选择逃走。

莱拉与辉夜散落一地的凄惨遗骸，绝不允许她在这里白白丧命。

琉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甚至无法替同伴收尸，天蓝色的眼眸洒落泪珠，逃出了那个惨剧厅堂。

○

这就是事件的全貌，是琉的「罪孽」。

她为了活下去而牺牲了同伴，亲手用强光烧尽了亚莉榭，杀死了她。

这就是如今依然盘据她内心深处的黑暗真相。

事件过后，琉受到前所未有的失落感与沉重的罪恶感所折磨，没回到女神（阿斯特莉亚）的跟前，在地表疗伤之后立刻回到了地下城。

上演过惨剧的窟室里没有同伴的遗体，只有尸体全被怪兽吃光啃尽的事实摆在眼前。少女们刺在地上的染血武器说明了一切。这让琉再次哭吼了一顿。

然后她像幼儿般全身颤抖，一边拼命对抗深深刻在身上的心理创伤，一边寻找那只「怪物」。号称是为同伴报仇，事实上与自杀无异，但她无论如何都得做个了断。为了一雪同伴的憾恨，也为了给自己断罪。

然而，最后她没能达成这个目的。

琉在迷宫深处找到了疑似尸骸的大量尘土──简直就像整块「魔石」碎成粉末般的蓝紫尘土，不幸地发觉这就是那只「怪物」的遗骸。

琉绝望了。

「怪物」恐怕并非死于琉的「魔法」，而是发生了某种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恐惧也好，激情也好，愿望也好，一切感情都丧失了去处。连「做个了断」都不被允许的琉，双手按着头不支倒地了。只留下一个身心交瘁，濒临疯狂的妖精。

后来，琉从「下层」带回了亚莉榭她们的遗物。

永不枯竭的泪水沿着脸颊滑下，琉就像个人偶一样，在她们生前特别喜爱的第 18 层做了坟墓。就在大家曾经半开玩笑说「如果我们死了，就把我们埋在这里吧」的迷宫乐园。

失去同伴，被推落至失意绝望深渊的琉，在墓碑般立起的武器前度过了一段不停扪心自问的时间。

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下来了。

自己该怎么办？

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

好想接受死亡，消失得了无痕迹。

但是，她当然不能选择自尽。

亚莉榭她们救下的这条命，怎能毫无意义地舍弃？

那样做，等于是让她们白死──

她有着非活下去不可的使命，却又有着一心求死的渴望。

在两种感情争执不下的狭缝间，忽然，一朵黑色火花爆开了。

『──饶不过他们。』

视野霎时有如加热过的糖浆般歪曲变形。

原本丧失了去处的感情，回想起尚在人世的「仇人」，不像是自己所有的阴冷嗓音自唇间落下。

阇罗、【楼陀罗眷族】、无可置辩的「恶徒」。

他们正是送来灾祸，害死亚莉榭她们的罪魁祸首。琉满心怨恨，无法原谅他们。要不是那些人做出那种事…… 用不到多少时间，她就替思维做了这种结论。染上暗浊色彩的怒气如业火般燃烧。

她得到了「复仇」此一正当理由。

借由委身于怒火与仇恨，琉替自己做了正当化。只有那些人绝对得死。如果让他们溜走，难保不会唤来新的【灾厄】。没理由放过他们，毫无放他们一马的必要性。琉决定使用自己这条命，消灭那些「恶徒」。

那样做根本不是为了都市，不是为了痛苦哀鸣的民众，不是什么想保护陌生人的崇高使命。

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让那些家伙，替壮烈牺牲的亚莉榭她们偿命。

当时的琉除了这件事以外，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可以使用她们救下的这条命。应该说，是装作想不到。

琉执行了最后的「正义」。

执行了恐怕是亚莉榭谈论过的种种「正义」之中，最丑恶的一种。

不，事实上，那连「正义」都谈不上。

而是哭叫不止、身心俱裂、翅膀腐坏剥落的妖精的末路。

琉的「正义之剑与羽翼」受到黑色火焰燎灼，就在这时，燃烧殆尽了。

决定走上破灭之路后，琉疏远了主神阿斯特莉亚。

琉不想让她看见受激烈情感摆布的丑陋自己。不想让身为天神的她，看透连琉自己都已无法掌握的内心。最重要的是，琉不希望这场「复仇」受到阻止。

看到琉不与自己四目交接，以额擦地，只是不停地恳求的模样，不知道阿斯特莉亚心中作何感想。也许是对于永无止境的一连串悲剧与憎恨感到疲倦，也或许是对无法停止争斗的孩子们觉得失望。

被愤怒与哀痛、憎恶与嗟怨蒙蔽了双眼的琉，想不起当时阿斯特莉亚脸上浮现的是何种表情。

只是，她带着悲伤的语调，于离去之际说了：

『琉…… 舍弃「正义」吧。』

复仇进行得十分迅速。

起初是人，接着是建筑物，最后是据点。她不给其他敌我双方的【眷族】介入的时间。偷袭、奇袭、陷阱；她用上精灵不该使用的方法，悄悄处决了那些「罪恶」之人。

琉不择手段。她诛杀恶人，连可疑分子也一并斩杀。其中即使包括商人或公会成员，她也不在乎。那是失当的报复行为，也是对自己的「断罪」。

『要报仇也该做得再精明点。』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子，一位将来的同事曾经如此跟她说过。

那时琉什么也答不上来。取而代之地，内心深处浮现了自嘲的笑意。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本来就希望一死吧。

琉无法原谅带来灾祸的阇罗等人。

无法原谅对同伴见死不救的自己。

那是一种昏暗的失控。

那时，琉的确想替自己找到葬身之处。

然后「复仇」到了最后，她对【楼陀罗眷族】的秘密巢穴发动了袭击。

当时那里还有着许多团员，其中也包括了吓得无法动弹的阇罗。

那时候的事情，她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只记得自己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次又一次地砍伤苟延残喘的男性驯兽师。只记得自己抛开一切理智，顺从激动的情绪，砍断那人的手臂，削下那人的耳朵，让小太刀连连闪烁冷光。

琉没放过任何一人，最后杀死了男性首领后，施放了「魔法」，把敌人的秘密巢穴连同大量尸骸一起烧个精光。

在一切都结束之时，于火光冲天的废墟当中，不知原本是躲在哪里，男神楼陀罗出现在琉的面前。

纵使是当时的琉，也没能犯下杀神之罪。但是已经没有任何眷属能来保护他了。琉离去后，这个遭到公会逮捕，确定即将遣返天界的下界淘汰者，在火红燃烧的烈焰包围下放声狂笑。

他一边狂笑，一边告诉琉：

『要是可以，真想让现在这种神情的你加入我的眷族呢。』

映照在男神眼里的琉，神情有如身心俱疲的复仇鬼。

琉击溃的组织，包括商行或暴徒组成的佣兵团在内，共有二十七个。

以琉的行为做为开端，离地升天的天神光柱共有四尊。

琉的漆黑冲动波及了一切事物。

讽刺的是，这成为了都市「黑暗期」迎向终焉的契机。

但是，琉却活下来了。

她竟然完成「复仇」，达成了所有的目的。

消灭了夺走同伴与【眷族】的凶手以及同伙后，得到的事物远远称不上成就感，就只是无边的虚无感罢了。

无论是同伴的笑容，还是她们凄惨死去时的表情，琉都再也想不起来了。

从眼眸中溢出的眼泪，以及自喉咙迸发的痛哭，也都消失无踪了。

在无人愿意靠近的昏暗后巷，变得一无所有的琉用尽力气，准备享受死亡的安宁。

『──你还好吗？』

之后，就如同她对少年说过的那样。

在下雨的昏暗后巷，她得到希儿的搭救。她被希儿收留，就这样得救了。希儿将她带回了生命的道路。

──谢谢你为了我们而战。

当希儿如此对她说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得到了宽恕，同时也感觉自己必须活下去，连同亚莉榭她们的份一起。这全都是托希儿的…… 托「丰饶的女主人」的福。

但是，琉仍然无法完全拂拭藏于心底的感情。

对断罪的渴望仍然在闷烧。

琉也无法将自己犯下的「罪孽」告诉希儿她们。

失去无可取代的同伴留下的痛楚与失落感，永远无法治愈。

就算伤口愈合了，仍然会在不经意之时刺痛一下，带来一份寂寥。

而从未消失的过错，持续谴责着选择活下去的她的心灵。

现在也是，一直都是。

穿越记忆之森，琉茫然站在黑暗之中。

无意间，她将脸转向炫目光芒照耀的方向。

那里有着不变的景象。

白光前方伫立着同伴们的后影，以及红发少女的背影。

是琉将她们赶去那个光明对岸的，那是死者们安身的光之彼岸。

纵然叫到喉咙干枯，如何魂牵梦萦，她们也绝不会回头。

就像在说「这是你该受的『惩罚』」。

当自己抵达她们身边，得到她们接纳时，自己才终于能获得原谅。

始终如此相信的琉，对于这次又无法抵达那里感到悲伤的同时，就这么被盖过一切的白光所包覆。

○

意识苏醒过来。

但是此时的琉，不知道这里是现实世界，抑或是梦境的后续。

只能感觉到沼泽般的黑暗，五感几乎都丧失了功能。

在过去的渣滓剥夺了正常判断力的同时，她颤抖了一下眼睑。

睁眼一看──眼前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瞳眸。

「！」

不理会受到惊愕支配、一瞬间就清醒过来的琉，瞳眸的主人在黑暗中扭动。

身体周围传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花了一些时间，琉才弄懂对方是在把埋在岩堆里的自己挖出来。

一瞬间过后，她终于发现布满血丝的眼瞳，是亮着赤色光彩的深红。

不久，染血的手抓住了琉暴露在冷空气中、满是伤痕的肌肤。

在一股不容分说的强硬力量下，那双手将琉的身子背到了他那细瘦的背上。

「…… 克朗，尼…… 先生……？」

「…… 是。」

回到琉身边的少年，声音细弱到几乎要混在叹息中消失不见。

琉的记忆急速追溯发生过的事，她睁大眼睛窥探了四周。

这里是大量砂土堆积成山的单行道。背后完全遭到掩埋，只剩前方一条路。

她抬头仰望，发现正在进行修复的岩盘即将完全闭合起来。

仅仅一瞬间，她看见了那遮蔽天顶的冥茫黑暗──遍布竞技场内的薄暗空间。

（竞技场的地板，破了…… 我跟克朗尼先生，一起摔了下来？）

仿佛肯定着琉的推测，砂土小山当中隐约可见一些怪兽断气的死尸。有被岩石压烂的蜥蜴人、颈骨折断的狡狼，以及四分五裂的白骨战士。大概是被地板的坍方波及了吧，遍地都能看到怪兽徒留尸骸。

第 37 层如同「水之迷都」，是多层构造。

楼层地板抵挡不了贝尔进行了最大蓄力的「炸弹」威力，让琉他们连同怪兽一起摔落「存在于正下方的通道」。

（没想到竞技场底下，竟然有着这样的通道……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琉猛一回神，眼睛转回此时仍然背着自己的少年身上。

少年──贝尔已经濒临死亡。

他奄奄一息，连还能走动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断断续续的呼吸不规律到了让人不忍卒听的地步，既像是坏掉的乐器，又像将死野兽的呻吟声。他嘴唇边缘浮出红色泡沫，不时还呕出血块。

身体千疮百孔。

生命的水滴每时每刻都在从身体流失，温热的殷红液体沾湿了琉紧贴他背部的胸口。

最大蓄力的反作用力不用说，在脚下地面崩垮坠落时，他一定是急忙保护了琉。他浑身染成血红，从冒险者遗骸取下的防具早已原形尽失。

支撑着琉的手指，也有许多指甲碎裂或是剥落。

「怎么…… 你怎么这么傻！？」

琉大声叫了起来。

她一边在背上摇摇晃晃，一边对还在背着自己走的少年发出惨叫。

「克朗尼先生，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没有丢下我，自己逃走！？」

琉提起少年回到竞技场的事，严厉指责他。

就在几乎碰到琉的眼鼻的距离，那头初雪般的白发──以前琉很喜欢远远望着的少年的白发──像被玷污一般染成了红色。

看到他这模样，天蓝眼眸莫名其妙地想掉泪。

「回答我！」

「…… 琉小姐，也……」

对于紧闭双眼，怒吼般地叫嚷的琉……

贝尔在微弱的呼吸中，挤出声音似地开口了。

「琉小姐也…… 一定…… 会这么做的。」

这句回答，让琉哑口无言了。

听到少年确信只要立场颠倒，自己也会犯下同样过错的语气，她的嘴唇颤抖起来。

「…… 才不会！我才不会…… 救你！」

「…… 你骗人。」

贝尔否定了她柔肠寸断地吐出的话语。

她看出少年的嘴唇微微弯曲了。

弯成微笑的形状。

琉讨厌说谎。琉是不允许人说谎的精灵。

因为这样的自己（琉）为了少年说谎，所以他的嘴唇弯成了喜悦的形状。

琉的脸庞就像快要哭出来的幼儿般歪扭变形。

「够了！你立刻放我下来……！」

「…… 我不要。」

贝尔明确地拒绝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样你会死的！」

她用近乎惨叫的声音，盖过那呢喃般的嗓音。

琉想挣扎，逃离他的背上。

想挣扎，却办不到。

因为她知道，少年现在是「为了谁」在奋力抵抗──如同亚莉榭她们那样，是「为了救谁」在战斗。

步步向前的双脚没有力气。

少年好几次险些倒下，连意识是否清晰都已经不确定了。

即使如此，贝尔仍然像中了某种魔咒般背着琉，继续前进。

为了琉，贝尔继续奋力挣扎，燃烧生命。

「拜托你住手……！」

住手。

住手！

为什么要像亚莉榭她们那样救自己？

自己明明没有那个价值。

救不了任何人的自己，明明就不配。

「…… 克朗尼先生。」

已经没力气再喊叫的琉靠在贝尔身上，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就像个已然失去希望与一切的行尸走肉。

「我，曾经对朋友…… 对【眷族】的同伴，见死不救……」

「……！」

「就如同男性驯兽师（阇罗）讲过的…… 我贪生怕死，亲手…… 杀害了知己（亚莉榭）……」

琉在他的耳边，呢喃般地告白了自己的「罪孽」。

在这一刻，她坦白说出了之前被问到却不肯回答的事。

为了让他舍弃自己。

贝尔颤抖的身体，初次表现出了动摇。

「我，不是您所想的，那种洁白无瑕的精灵…… 是更肮脏的，罪人……」

琉吐露出心声。

吐露出沉淀在内心最深处的淤泥，以及刻于己身的负面烙印。

「您试着拯救的精灵…… 根本没有，让人帮助的价值……」

这是琉毫无虚伪的真心话。

闭上眼睛就会浮现眼前。

想起同伴的死状、丑陋可悲的自己，以及自己亲手杀死的亚莉榭的背影。

做梦都会梦见的悲伤与绝望的延续，不断侵蚀着琉的身体。

「我已经，没资格谈论『正义』了……『正义』已经荡然无存……」

不知不觉间，琉像梦呓般喃喃说着。

那是做为心灵支柱的【眷族】的铁规，是与无可取代的亚莉榭她们之间的情谊。自从五年前的那天起，琉的身心就成了空壳。

无论少女（希儿）如何抚慰她，无论丰饶的酒馆如何拥抱她，都无法填满这最后一个空洞。这是琉至今拼命隐藏的，最深层的丧失。

如今仍刻在背上的正义「恩惠」简直有如诅咒一般阵阵抽痛。

你根本没有资格背负「正义」二字──幻听借用女神（阿斯特莉亚）的声音响起。

琉的脸上失去了表情。

取而代之地，冰冷冻结的内心在静静流泪。

她目光低垂，将这句话告诉贝尔：

「我，已经…… 失去了『正义』。」

沮丧的低喃在黑暗中响起。

贝尔的步履变慢了。

就像已经到了极限，支撑琉的双手开始丧失力气。

喀哈一声呕出的鲜血，弄脏了她下垂的手臂。

「我…… 不知道什么是『正义』。」

但是……

「可是，我从琉小姐身上…… 学到了，很多。」

险些弯折的双脚，再一次踏紧地面。

颤抖的双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琉。

被血染红的嘴，咬紧了牙关。

「所以！……」

贝尔就像要证明琉的存在意义──就像要挥除她的黑暗面，告诉她：

「『正义』是存在的。」

「────」

琉的眼眸，睁大到了极限。

「你救过，一些冒险者……」

那是在第 18 层。

面对漆黑巨人（歌利亚）挺身而战的妖精，守住了众多性命。

「救过神仙…… 救过莉莉，还有韦尔夫……」

那是在战争游戏当中。

面临男神（阿波罗）蛮横霸道的神意，疾风前来驰援。

「救过，我……！」

那是在数不清的绝境之中。

琉的双手，不知引导过受伤、迷惘、呆立原地的贝尔多少次。

琉的建言，她的话语，总是给了贝尔勇气。

「你总是像一位英雄…… 像『正义使者』一样，秉持正道……！」

少年宣泄出的纯粹话语，摇撼着琉的心胸。

颤抖的天蓝色眼眸，散发着热度。

真挚率直的声音，宛如知己（亚莉榭）的话语一般，穿透了琉的内心。

「不对…… 不对！？我做错了！犯下过错的我，已经没有了『正义』……！」

琉说什么也不能接纳对亚莉榭她们见死不救的自己，拼命地加以否定。

然而……

「我不会让任何人，来否定琉小姐…… 说你是错的……！」

「！」

「就算是琉小姐你自己也一样……！」

贝尔否定了琉的否定。

滴滴答答地淌落的赤红水滴，在脚边扩大血滩的范围。

但是相反地，贝尔的脚步增强了力量，言词逐渐带有热情。

「…… 我，不认识以前的琉小姐…… 但是──」

贝尔的声音，让她回忆起曾受到复仇之火附身的妖精。

即使如此，他仍然强烈主张「正义」的依归。

「我认识比谁都更正直的你……」

贝尔变了。如同琉好几次感受过的那样，成长到判若两人。

与「异端儿」的邂逅改变了他。愚者与伪善，公理与罪恶。

在这些之间左右为难、受伤、不断苦恼的少年，这次换他来教琉了。

他想将「某种事物」还给帮助过他的琉。

「啊……」

琉已经明白了。

身为精灵的自己能够握手，不会甩开的三位人物。

她明白这些人，就是她的内心不会推拒，值得尊敬的「心地纯正之人」。

亚莉榭引导了她。

希儿抚慰了她。

而贝尔则是──

「『正义』…… 一直活在琉小姐的心中。」

像明镜一般，将琉交给自己的「正义」还给了她。

假如贝尔是正确的。

那么给予过他许多事物的琉，也是正确的。

「所以……！『正义』是存在的！就在你心中！」

泪水从琉的眼眸滚落。

少年让琉发觉到，自己心中还有「正义」残留。

琉曾一度误入歧途，这是无可辩驳的事。

她受到复仇之火燎灼，身心都烧成了黑炭。

但是，焚烧殆尽的「剑与羽翼」之中仍有孑遗。

有着「正义的灰烬」。

有着她多次舍己救人，见义勇为的起源。

──可是如果是璃昂的话，一定能永远选择正确的道路。

知己的话语重回脑海。

这句话，已经得到贝尔以及许多人的证明。

回想看看应该就会知道。

知道琉所画出的轨迹，绽放着许多笑容。

那是琉的成就。

是即使化做「灰烬」依然公正永存的「正义」的成就。

堆积在心底的「灰烬」飘飞起来，填满琉的内心空洞。

妖精变作空壳的心灵，此时得到了满足。

如水面般摇荡的眼眸泪如泉涌。

「我…… 我……！」

琉失去否认的手段，连淌落的泪水都擦不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琉不知道即将从胸中溢满而出的这份心情是什么。

琉完全不懂少年勇于向前迈进的背影，以及近在身旁的少年体温将会为她带来什么。

「我现在的『正义』…… 就是跟您，一起活着回去。」

地下城不具有善恶观念。

纯粹是弱肉强食，只有生死之别。

所以，假若其中存在着「正义」的话，那就是求生存。

从这无限迷宫活着回去，正是「冒险者」的「王道」兼「正义」。

「就是回到地表…… 回到神仙他们，与希儿小姐她们的身边……！」

谈论「正义」吧。

成就「正义」吧。

此时此刻，为了少年与她而存在的唯一「正义」。

「所以！…… 我绝不放手！」

宛如露珠从雨中叶片滑落般，甘露滴进了琉枯萎的内心。琉的内心，一再地掀起涟漪。

这场「残酷命运」……「深层」没道理会放他们走。琉很明白。

但是就算只有一丝念头，就算只有一瞬间──她的确想活下去。

她忍不住希望，能跟少年一起活着回到希儿她们的身边。

「唔唔唔……！」

但是，仿佛要践踏她的这份心愿──

嘲笑琉与贝尔希望的黑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野蛮战士……！」

面对边粗重喘气边阻挡去路的大型级怪兽，琉与贝尔都哑然无言。

「野蛮战士」受伤了。可能是跟贝尔他们一样，自竞技场坠落而捡回一命的个体。肌肉隆起的肩膀或胳臂都刺满了鳞片般的岩石碎片，头上的角也折断了。

满身是血的怪兽双眼染上怒火，把贝尔他们当成仇人一样瞪视。

「唔……！？」

地点是单一窄路，根本无处可逃。

看到贝尔呆站原地，「野蛮战士」眼露凶光。

「嘎啊啊嗄！」

「呜啊！？」

庞然巨躯高举棍棒冲杀过来。

如今的贝尔，没有任何手段能化解这记攻击。

贝尔于千钧一发之际丢开了琉，接着就像纸片一样，被粉碎地面的一击震飞出去。

「呜……！？克朗尼先生！」

琉被摔到地上的同时，遭到冲击力道揍飞的贝尔飞上半空，在地面上反弹，翻滚一阵之后停下来。

他的身体动都没动一下，满目疮痍的四肢早已不剩半点战斗的力气。被浏海遮住的眼睛覆上一层暗影，看起来甚至像没了呼吸。

再次被打落绝望深渊的琉，悲怆得维持不住表情。

「──克朗尼先生！快起来！」

琉大叫了。

她试着用仅有的力气站起来，但她自己也动弹不得。负伤的右脚一再打滑，难看地摔倒。她无法从地上撑起身体。

不理会断翅的妖精（精灵），「野蛮战士」移步走向倒地的贝尔。

「克朗尼先生！………… 贝尔！！快回答我！」

琉没发现自己呼唤少年的声音变了。

琉没发觉自己陷入了恐慌。

她抛开平时的沉着冷静，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然而，少年倒卧在地的身体什么也不肯回答。

怪兽冷血无情地、慢慢地靠近他，打算给他致命一击。

「贝尔，贝尔！…… 求求你…… 回答我……」

呼唤少年名字的声调变得虚弱无力。

在天蓝色眼眸中，倒卧在地的贝尔与逝去的同伴身影重叠在一起。

不要，不要。

我不想再失去了。

不想放开胸中获得的这份心意。

只有他，我不想失去。

好不容易，我（琉）的内心就要产生改变了──

琉的心愿只是枉然，「野蛮战士」在贝尔的面前驻足。

大概是想直接啃咬吧，它一手抓起贝尔的脑袋，慢慢将他举起来。

「不行，不要，等等……」

她缓慢地摇头，泪水盈眶，伸出颤抖的手。

受到绝望玩弄的【疾风】假面剥落了。

那是琉最真实的模样。

不是受人畏惧为【疾风】的精灵（elf），是宝贵事物即将遭到剥夺而流泪的柔弱少女。是藏在冒险者此一铠甲与面具之下的，琉的本初模样。

她忘了平素的口吻，用柔弱少女的语气，毫无意义地不断恳求。

「求求你…… 不要……」

少年双脚虚软离地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怪物的巨颚大大张开，暴露出丑恶的獠牙。

「贝尔！！」

继而……

就在琉的眼泪夺眶而出时……

「──！！」

藏在浏海底下的深红眼瞳猛地睁开，他拔出了腰上的利器。

他将亮白的长匕首〖白幻〗，捶进了怪兽的胸膛。

「咕耶嗄！？」

在极近距离下，意想不到的戳刺。

胸腔中心「魔石」遭到准确刺穿的「野蛮战士」，将惊愕变成了临死叫声。

大量「尘土」崩落，被抓起来的贝尔也摔进其中。

看到这幅光景，琉的时间暂停了。

「咦……？」

尘土飞扬，在少许烟尘飘舞之下，少年的身影颤抖着站起来。

贝尔慢慢地，走到来不及理解状况的琉身边。

「对不起，琉小姐…… 我为了引开敌人（怪兽）……」

「啊……」

这句话让琉弄懂了。

她这才知道一切都是用来打倒怪兽的「计策」。

那是琉教过他的，针对「魔石」下手的「一击必杀」。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了的贝尔，是在等着大型级（野蛮战士）将他请进怀里。

为了一击捶进敌人怀藏「魔石」的胸腔，他佯装成无力反抗的猎物。

名符其实的最后一场赌注。

「我有听到琉小姐的声音，可是…… 那个，对不起。」

贝尔当着琉的眼前双膝跪下，扶起她倒地的身子。

琉变成了坐姿，视线与贝尔齐高地愣了一会儿…… 但随即满脸染上红晕，好像连现在的处境都忘了。

被他听到少女般的声音了。

听到那种软弱的声音。

总觉得贝尔好像显得很尴尬。

也因为羞耻的关系，琉竖起含泪的眼睛，高高举起了手。

她想给紧闭双眼的贝尔一耳光………… 但最后，还是把手放下了。

琉不敌安心感受，就好像哭倒在对方身上一样，把脸埋进了贝尔的胸膛。

「拜托…… 不要再那样做了……」

「…… 对不起。」

她额头抵着贝尔的胸膛，低声说道。

害琉担心的贝尔，看着她的头发轻声谢罪了。透过耳朵传来的心跳声，让琉知道少年还活得好好的。光是这样，就让琉原谅了他所做的一切。

一会儿后，贝尔背起了行动不便的琉。

两人在阴暗的单行道上前进。

尽管他的步履如泥船渡河一般岌岌可危，但却让此时的琉安心不已。

纵然这只是经过延长的决死之行罢了。

（…… 没有怪兽的气息？周围没有怪兽……？）

幽光照亮的通道上满是瓦砾与怪兽死尸堆积成山，但感觉不到偷窥他们的视线、敌意或杀意等等。方才交战的「野蛮战士」也只是从竞技场摔下来的怪兽罢了。是运气好这附近没生下怪兽吗？琉用精神困倦的头脑思考。

这时，贝尔的脚步暂时停住了。

前方，在薄暗深处，原本只有单一方向的通道弯曲了。

从转角前方，流泻出微微的蓝光。

在地下城内看到景色产生变化时必须提高警戒。话虽如此，他们也无法折返；后方的道路已经坍方堵塞了。

贝尔与琉带着紧张的心情，走到弯道的前方。

然后……

「──！！」

闯入视野的光景，让琉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宽度与至今相同的单一道路上，出现了一条流过中央的「水流」。

「河流……？」

正如贝尔所低语的，他们眼前的地方正好就是一处苍蓝清流的源头。

水从底座般隆起的岩石地涌出，一直绵延至直线通道前方──视野的远远另一头。

「第 37 层，有水源……？」

琉从没听说有这种事。

在整体结构皆为白浊色岩石成分的「白色宫殿」难以弄到粮食与水，所以琉才会把逃往「下层」视为首要目标。就连曾与【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同伴一起走到第 41 层的琉，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区域。

「没想到竞技场底下，竟然有个这样的地方……。不，正因为是谁都不愿靠近的竞技场，所以才会一直都没被发现……？」

当琉的考察化做低喃脱口而出时，贝尔下定决心踏出脚步。

无论如何，企盼已久的水分终于到手了。为了滋润干渴的喉咙，他打算靠近河边。

「……！」

但就在这时，贝尔的双膝终于支撑不住了。

不自然地丧失力量的双脚失去平衡，贝尔与琉一起摔进了清流之中。

摔倒的冲击让绿色长斗篷脱落，飞上了半空。

「…… 贝、贝尔！」

浑身是水的琉以手撑地，抬起了头。

贝尔就在她身边沉入水中，没有回应。少年在透明的水底仿佛失去最后力气般紧闭双眼，只有气泡浮上了水面。

所幸水深很浅。但贝尔的身体在流血，转眼间就把苍蓝清流染得略带浅红。心慌意乱的琉伸手去抓贝尔。

负伤的脚连站都站不起来，琉用随便坐在水底的姿势，将那身体横抱起来。

「──【如今远去的，森林之歌…… 怀念的，生命曲调……】」

面对少年变得惨白的面容，琉抱着一线希望开始咏唱。

琉用仅有的精神力，赌上最后一把。她很清楚这样可能引发精神疲惫而使得两人双双倒下，但仍断然施行了回复魔法。

「【诺亚治愈】……！」

和暖的绿光包覆着贝尔的身体。

从指尖急速流失的力量让意识险些断线，但琉用牙齿咬破嘴唇撑住。

治愈速度依然很慢，伤口没有愈合。贝尔的生命泉源每分每秒都在流失。

不行，我必须阻止才行，说什么都不要让他死。

琉几乎是用怒骂自己的方式，从身体每个角落挤出「魔力」，全数撒在他身上。

绿光轮廓扩大，产生如叶隙阳光般的暖意。

最后，光芒聚合起来。

少年的伤口全都愈合了。

「………… 贝尔。」

她用吹口气就要消失般的声音，呢喃少年的名字。

琉拼命维系住意识，掬起水送进自己的嘴唇里。

确认水质对人体无害后，她再次以手为杓舀水。

「喝吧…… 喝下去。」

她再一次呢喃。

为了救活少年。

她用左手支撑少年的头，右手放在贝尔的嘴边。

手心里的透明水面摇荡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少年被干硬血浆黏住的嘴唇。

琉祈求般地不断用水滋润他的嘴唇，一次，又一次。

她那受到自头顶上方罩下的薄暗拥抱，同时又得到清流苍辉照耀的身姿，虚幻、静谧又崇高，看起来简直有如圣殇雕塑（pietà）。

只有始终寂静的地下城，凝望着妖精的这副身姿。

最后……

少年喉咙发出咕嘟一声，微微地睁开了眼睑。

○

水流发出静谧的声响。

第 37 层的唯一水源，演奏出与战场无缘的潺潺旋律。

附近周遭都没有磷光。壁面也是，天顶也是。

唯有流过通道中央的清流发出亮光，代替了光源。

通道被照亮成神秘的苍蓝色彩。夹着清流的左右河岸各约四 M 宽，表面不同于粗糙的岩石地，如冰原般平滑。

在一边河岸坐下的琉与贝尔，就像至今休息时那样，把背贴到墙上靠着。

「…… 身体还好吗？」

「是，没问题。睡得很饱…… 而且也喝了水。」

琉低喃着，扭动身子让衣物发出窸窣声；贝尔出声回话。

水的恩惠，对琉他们而言如同绝处逢生。

严酷的环境加上地下城毫不留情的连续战斗，造成贝尔险些引发轻度的脱水症状。在视线前方流动的清流名副其实地成了生命之水，救了贝尔他们一命。

不止如此，来到这里已经过了约一小时。

他们免于跟怪兽战斗，获得了彻底的休憩。

比起至今只有短短几分钟的休息，可说是特别待遇了。

「……」

「……」

琉与贝尔沉默无言。

正确来说是不管说什么都接不下去，只是一再地张口又闭嘴。

两人视线也没有交集，只注视着横亘前方的河川水流。

应该说，是努力地只注视着河流。

讲得明白点……

琉与贝尔，都把衣服脱了。

「…………」

「…………」

湿透的装备与衣物会毫不留情地夺走体温，尤其现在两人都筋疲力尽，更是如此。

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处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发展。

但是，即使头脑能够理解，感情却另当别论。

具体而言，就是让个性认真又有洁癖的精灵与纯情的人类少年，双方都动摇狼狈满脸通红，无法不意识到对方的存在，拼了命想让心跳声平静下来。

换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

「………………」

琉赤裸着上半身，只披着没掉进水里的长斗篷。下面仅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裤。

贝尔也是上半身一丝不挂，下半身只有一件长及膝盖的黑色裤子。

多次进行不够充分的治疗造成衣服与腿上伤痕完全黏合起来，硬是脱掉会扯破伤口的皮肤，所以只能这样妥协。但就算不论这点，因为没有东西披在身上，贝尔的暴露程度就是比较大。

刚才琉遮住胸部，瞳孔焦急得转圈圈，涨红了脸想让贝尔穿上自己的斗篷；贝尔跟她搏斗了老半天才勉强说服她，维持现在这种模样。

「……！」

琉由于无法抵抗胸中涌起的感情，动作轻微但频频地扭动身子，使得肌肤与斗篷之间响起衣物摩擦的声音。

每次这样都会让贝尔憋住呼吸，全身僵硬。

（好难为情………… 现在明明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琉将柔韧的双脚抱到胸前，用细弱的声音喃喃自语。

她偷偷窥视一下身旁，在这昏暗空间之中，仍能看出贝尔的脸飞上了淡淡红晕。琉也一样，她知道自己的长耳朵连尖端都在发烫。

地上散落着脱下的装备与衣物。

那是琉穿过的战斗衣与长靴。为了把衣物晾干，上衣没有整整齐齐地折起，长靴则是软绵绵地弯曲着。

总觉得…… 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清楚是怎么搞的，那些衣物给琉一种微微的悖德感，一种让人难堪的感受。或许因为那是身为精灵的琉脱下来的吧。贝尔既不敢看待在身旁的琉本人，也拼命地不去看那些衣物。

而琉也没好到哪去，眼睛不敢看向贝尔脱了丢在地上的上衣。

两人的紧张互相传给对方，形成恶性循环。

肩膀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实地反映出两人的羞耻心。

（他的存在，竟然如此令我在意…… 为什么？）

琉向内心抛出纯粹的疑问，却得不到答案。

因为他救了自己？因为对他有了感情？因为他安慰过琉，说她是「对的」？

因为他拥抱过琉，说绝不会弃她于不顾？

自问的声音一再重复。

还是得不到回答，只有不规律的心跳声依然响个不停。

真要说起来，以前被他看到自己洗凉水澡时，她并没有这样──

「……！！」

想到这里，琉自掘坟墓了。

在第 18 层发生过的事重回脑海，造成血液急速聚集到脸上。

她不愿让贝尔看见自己这种丑态，拼命压低了头。

只是虽然没被看个一清二楚，却把少年吓了一跳。

（在地下城…… 在「深层」，居然会遭遇这种事态……）

本来他们是没空上演这种闹剧的。

除了穿着问题之外，现在的琉他们已经没剩多少力气。要是遭到怪兽袭击，就真的完了。他们必须抛开羞耻，做现在能做的事。

不过──琉感觉这里不会出现怪兽。

贝尔应该也有相同的想法。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之这条清流附近没有迷宫（地下城）特有的紧绷气氛。感觉不到怪物（怪兽）的存在或呼吸，甚而连半点视线都没有。除了潺潺流水声之外，听不见任何声响。

能够休息足足一小时以上，也证实了琉的直觉是正确的。

只有这个空间，甚至给人一种时间流逝得较慢的感觉。

「……」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好不容易能休息却这么紧张，原本能恢复的体力都恢复不了。

琉如此劝说自己，然后开口了：

「…… 有件事情，我必须问个清楚。」

「咦…… 啊，好的。什么事情？」

一方面也是想扫除这种气氛，琉有件一直想问的事。

琉看向贝尔，问道：

「您那时候，为什么要回来？」

「那时候」指的是竞技场那件事。

琉的判断并没有错。她无意赞许自我牺牲的行为，但那个状况是「不得不做选择」的场面，是「不得不放在天秤上衡量」的时刻。现在能够脱险只不过是结果论。

「只要走错一步…… 不，就算没走错也会死在一起。」

「……」

「您早就知道竞技场底下，有这样一处空间吗？」

「不知道……」

「那么，您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来？」

她跟原先的感情划清界线，以冒险者的身份问道。

被琉表情严肃地瞪着，贝尔没有别开目光，回答了：

「因为，我已经…… 不想再让任何人死了。」

贝尔的话语简单扼要。

他的心情，纯白而直率。

恐怕真的就只是这样吧。只因为如此，就救了琉。

琉看出了这一点，知道他毫无算计、盘算或目的，就只是为了救回琉的性命。

贝尔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破坏了强迫人做抉择的天秤。

竭尽全力，急中生智，以受伤为代价，对世界做出了反抗。

「……」

全部，都只是碰运气。

幸好竞技场偶然地层下陷才能平安脱险，如果没有下陷的话──

…… 如果没有下陷的话，他大概还是会对付剩下的怪兽，抱起琉带她出去，成功救到她吧。

这个少年，一定办得到。

现在的琉，忍不住这么觉得。

「贝尔…… 你愿意听我说吗？」

当琉注意到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就像以前某天在迷宫乐园做过的那样，将一切告诉身边的少年。

包括自己发生过什么事，【阿斯特莉亚眷族】后来怎么了；她把瞒着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少年。

还有自己的罪愆、过错与后悔，全都暴露在少年面前。

「──男性驯兽师（阇罗）所说过的牺牲，就是这个意思。」

「……」

将一切娓娓道来之后，琉逃避似地让视线落在地板上。

自行暴露的旧伤又热又痛。

她现在，非常怕听到少年唇间发出的声音。

缓缓地，贝尔开口了：

「那么…… 您还是应该活下去，不是吗……」

他垂着眉毛，笑着说。

「因为琉小姐珍爱的那些人…… 是希望琉小姐能活下来才战斗的。」

「啊……」

「就连我这个笨蛋也知道，假如琉小姐死在这种地方的话…… 亚莉榭小姐她们一定会生气。」

气她不懂别人的心情。

他就像仔细讲给小孩子听一样，慢慢地一字一句说着。

贝尔并没有瞧不起她，也没有骂她，只是有一点点生气。

就好像在说「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原谅你」，要琉回心转意一样。

用近似希儿的气质，以宛如亚莉榭的眼神。

少年的眼瞳再次弯成月牙，像是露出苦笑。

琉受到那深红色彩深深吸引，将手放到了胸前像要按住它。

心脏跳动得很快。

她有这种感觉。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

所以，她现在想碰触少年的这份心情，也只是心理作用。

琉目光低垂，使劲将手指握成拳头。

「贝、贝尔。」

「……？」

「我、我们还是…………………… 互相依偎着吧。」

「…… 咦？」

贝尔不解地看着琉的这副样子，听到这个要求，整个僵住了。

可能是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弄懂话中之意，他的脸颊一点一点地染红。

琉更是岂止脸颊，连耳朵前端都泛红了，同时动着快要打结的舌头说：

「我、我们现在这样做…… 太、太缺乏效率了。假如你真的，打算与我一同生还的话…… 就、就该利用体温，互相帮对方取暖……！」

「咦，啊！可、可是……！？」

「现在不是怕羞的时候…… 你看，身体这么冰冷。」

讲话结巴的贝尔一被琉握住手，眼睛睁大开来。

那只手冷得像冰块，肤色也很白。以贝尔的情况来说，部分原因是出于流血过多。目前只是依赖高级冒险者的生命力撑过一时，不是长久之计。

琉虽然害羞，但说的都很对。

她是真心关怀少年的身体状况。

「可、可是还是…… 琉小姐是精灵，那个……」

「这你不用管。在紧急状况下，精灵…… 要跟矮人拥抱都不是问题，大概……」

她搬出种族问题封锁贝尔的担忧。

少年只会哀哀叫，再也找不到话反驳。

「不、不过，贝尔…… 那个，你不可以…… 有不良的居心。」

「…… 什么？」

「一旦被我发现，我一定会出手，让、让你受到教训……」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却又自己被羞耻心杀死，琉竟然开始列举起注意事项来。

贝尔听得一愣一愣的。

「呃不，不是，我是觉得你不会对我这种身体想入非非，只是…… 我、我的意思是说……！」

就在无法完全舍弃精灵洁癖天性的琉脑袋混乱到极点，脸红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时……

「呵…… 啊哈哈哈！啊，痛痛痛……」

「你，你笑什么……！」

贝尔笑了出来。

看到他按住因为发笑而痛起来的身体，琉慌张失措。

琉愤慨地想「我明明在跟你说正经事」，但贝尔仍然面露微笑，说了：

「对不起，我只是不知怎地觉得很放心…… 因为琉小姐终究还是琉小姐。」

意思是说，看到琉即使表现出不同的一面，但仍然是自己认识的那位精灵，让他松了口气。

琉被他这么一说，微微睁大眼睛后，闭口不语了。

一种好像脸部变得更烫，又好像心里发痒的感觉袭向了她。

最后贝尔做好了心理准备，怯怯地观察她的神色。

「呃，那么…… 该怎么做才好呢……？」

「……」

「我们没穿衣服，所以互相拥抱的话，应该说会有很多问题吗？呃呃……」

听到这句话……

琉沉默半晌后，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

她用一只脚勉强步行，走到贝尔的眼前停住，转身背对他。

然后，她脱下了披在身上的斗篷。

「────」

啪沙一声，斗篷滑落至地上。

白皙后颈展露无遗，肌肤水嫩的背部暴露在外。

滴落的水珠沿着颈项滑到细腰，被唯一剩下的内裤吸收。

琉感觉得到贝尔憋住呼吸，让整个身体紧张僵硬。背对着他的琉，也是满面飞红。

明明从后面不可能看得见，她却用双臂遮住胸部，坐到地上。

些微沉默流过，但对现在的琉而言却是极为漫长的时间。

当她天蓝色的眼眸不禁低垂时，大概是她的意图传达到了，从背后可以感觉到一种下定决心的气息。

贝尔挺起腰杆。

琉的心跳漏跳一拍。

贝尔怯怯地，从后面将双臂绕到前面。

琉的肩膀在发抖。

然后，两人之间没有了距离。

「……」

「……」

贝尔从后面抱紧琉，将她关进臂弯里。

琉的背部与单薄的胸膛紧密贴合。

少年的双臂，在琉赤身裸体的胸前交叉。

只有一开始，尚且感觉到火烧一般的羞耻。

双方的身体互相交换体温。

冰冷的肌肤触感变成了温暖，拥抱着琉。

起初激烈跳动的心脏，花时间慢慢稳定下来，一次次轻敲琉的背部。怡人的律动如摇篮般融化了琉的心。

僵硬感渐渐从两人的身上消失。

两阵心音交相融合，不分你我了。

这么一来就像顺其自然，两人的身体互相依偎。

贝尔趴在琉的背上，琉将背部靠在贝尔的胸前。

「温暖吗？」

「是，很温暖……」

「那就好……」

「是……」

「…………」

「…………」

对话还是一样持续不久。

但是，那绝不是让人不自在的沉默。

清澈的潺潺流水声肯定了这点。

贝尔略为张开双腿，让琉整个人窝在他的两腿之间。虽然琉觉得很温暖，但是拥抱她入怀的贝尔想必很寒冷。

琉叫了他一声，将落在地上的斗篷拉过来。贝尔将它披在背上，连同琉的整个身子包裹起来。

贝尔的脸就在琉的脸旁边。

吹在耳边或脖子上的安稳呼气，让她感觉有点痒。

气息多次轻抚着精灵的细长耳朵。

「琉小姐……」

「……？」

「琉小姐原来体格这么娇小啊……」

「…… 我的身高，应该跟你差不多才对。」

「呃…… 是这样没错，不过…… 该怎么说呢？」

「怎么了？」

「…… 没什么。」

「…… 请你有话直说。」

「不，可是……」

「我要你说。」

「那、那个──」

「快说。」

「………… 只是觉得您身材好纤细，好柔软，那个…… 真的是个女孩子呢。」

「……」

「我感觉，好像可以了解…… 男人想保护女人的心情了。」

「…… 你真奸诈。」

琉轻声细语地低喃。

她微微扭动身子，就好像在寻求温暖般将背部更进一步靠到他怀里。

贝尔也抱她抱得更紧，回应她的要求。

颤抖的呼气从唇际泄漏。

不知为何，她觉得那感觉很甜蜜。

（…… 真卑鄙。）

就只有这一刻，琉暂时不去想起淡灰发色少女的容颜。

藏于心中一隅、身为精灵的自己谴责着她这种肤浅的行为。

原谅我吧。

就这一时一刻，就纵容我这一时吧──

琉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请求许可，也不懂自己在向谁道歉，只是纯粹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感情。

内心在呢喃着，渴望能回头往后看。

胸口在焦急着，盼望能与近在身旁的绮丽深红交换视线。

想在稍稍一动就能碰触到的距离内，与他互相凝望。

但是，琉很害怕。

她总觉得两人的某种关系将因此产生决定性的变化，并对此感到恐惧。

她觉得，届时将会再也无法回头。

所以，她忍住了。

她抓住冰肌玉骨的上臂，向身为清廉精灵的自己求助。

让另一个自己，劝阻既非精灵或酒馆店员也不是【疾风】，而是原初的那个琉。

这让她既悲伤，又心酸，但也感到安心。

「琉小姐……」

「是……」

「回去之后，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 我想吃蜜雅妈妈做的，热呼呼的料理。」

「啊，我也是……。那么，我们一起去吧。」

「但是，在那之前，我恐怕会被希儿她们狠狠骂一顿吧……」

「啊哈哈……」

「…… 那你呢？」

「我想跟韦尔夫他们一起回家，跟神仙说『我们回来了』……」

「嗯，应该的。你要好好珍惜你的【眷族】……」

「是，我会像琉小姐你们一样，永远珍惜他们的……」

「…… 谢谢你。」

两人互相依偎，靠在对方身上，轻声絮语。

那有点像是恋人的情话绵绵。

同时，也有着一种无法抹除的「虚幻」。

嘴唇微弯的两人，脸上蕴藏着安详的脆弱。细小的嗓音仿佛随时会消逝，简直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火光。

两人静静阖起眼睛，宛如启程前往天际的旅人一般沉沉睡去。

他们互相拥抱，同时形影相依，仅有彼此。

只有流过身旁的清流，仿佛为两人带来短暂的韶光，散放出苍蓝的光辉。

○

开始休息之后，又过了几小时。

酣眠了一段时间，使得贝尔与琉的身心得到大幅回复。

身上的伤势姑且不论，精神力倒是恢复了相当多。

特别是缠着大脑不放的疼痛与倦怠感都消失了。光是这样就跟休息前的状态有着天差地别。

两人醒来后，迅即展开了行动。

「抱歉，贝尔…… 还让你使用宝贵的精神力生火……」

「不会，我休息了很久…… 而且那点火力还好。」

潺潺流水声中夹杂着火花哔剥声。火堆的光芒照亮着琉与贝尔的脸。

体力恢复到一定程度后，琉搜集了材料过来，由贝尔发射炎雷（火焰闪电）生了火。因为他们没有适当的燃料或工具，要在这个潮湿的地方靠一己之力生火实在太难了。

使用的材料是「掉落道具」。琉沿着单一道路折返，从竞技场正下方遍地瓦砾与死尸的通道搜集了许多怪兽外皮──特别是含有油分的「野蛮战士的体毛」。

如同贝尔入侵迷宫街的「秘密地下通道」，与孤儿院的孩子们碰见的那个异端儿（野蛮战士）一样，它的体毛很容易燃烧。

「贝尔，体力方面呢？」

「好很多了，可是…… 一不注意，手就会像这样发抖……」

生起了火堆后，贝尔与琉便不再相拥了。

此时两人在火堆前相邻坐下。

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少年举到胸前颤抖的手。

这道清流是安全地带。

琉如此确信。

仿佛这道清流的苍蓝光辉发挥除魔效果祛退了魔物般，怪兽都没有来袭。这里很可能是第 37 层唯一的「乐园」。只要待在这里就不用呕血奋战，可以尽情休息。

（在这里「固守不出」也是一个选择…… 但是我们少了一个关键，也就是可做为「军粮」的物资。）

水源源不绝，但完全没有粮食。

纵然第二级冒险者的体能再怎么异于常人，没有做为动力来源的营养素一样无以为继。无论在这里休息多久，都无法得到最根本的回复。

继续这样下去只是慢性自杀，贝尔颤抖的手正暗示了这点。

就算有人派出了救难队，也绝对是琉他们送命的速度比较快。她敢断言。

真要说起来，要从可与迷宫都市面积匹敌的第 37 层当中幸运找到琉他们，可能性等于是零。在「深层」失去音讯的冒险者与死者同义。至少管理机构（公会）的认知如此。

（地下城不会让那些选择「停滞不前」的人活着回去……）

再也不想尝受到「残酷」的滋味了。

一旦接受这种内心欲望，就等于败给了地下城。

琉脑中闪过同业人士化做白骨的下场。一旦耽溺于这块安宁的「乐园」，琉他们也会走上相同的末路。

他们必须前进。

必须向前进，必须「冒险」。

身为冒险者就该如此。

琉做出了决断。

「贝尔…… 再稍微休息一下后，我们就出发吧。」

「…… 我明白了。」

贝尔点头，回应了琉压低的音量。

她运用恢复的精神力发动回复魔法（诺亚治愈），治好贝尔肉体上的伤。只有流失的血液以及用即席治疗已经无法再生的左臂例外。

同时，琉完全治好了自己的右腿。

只要有充分的精神力，琉的「魔法」连骨折也能治好。只是她发现虽说用匕首刀鞘代替支架做了固定，但勉强行动仍然让接起的骨头移了位。这是非正规治疗师进行治疗带来的弊害。

尽管可能会对动作留下影响，但总之这下琉就能自行走动了，肯定能够减少之前一直扶着自己的贝尔的负担。移位的骨头等回地表再请治疗师照护，让它复原就行了。

大致上做好了治疗，琉他们为了恢复精神力而再休息一次，然后拿起衣服。多亏有火堆，战斗衣几乎都干了。

两人背对对方，穿起衣服。

到这时候琉已经不再惊慌失措，但听到衣物的窸窣声仍然静不下心来。

两人将装备也穿戴起来，扑灭火堆。

而在出发的前一刻，琉发现自己竟然舍不得离开这里。

（…… 只是一时迷惘罢了。大概是太累了吧。）

少年的温暖怀抱，让琉尝到了一种与他身心相连的错觉。那是琉至今不曾体会过的安详感受。

但是，琉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她终究是个品行清高的精灵。

琉忽视胸中即将萌生的情感，将留恋断定为幻觉。

「我们走吧。」

「好的。」

她与贝尔并肩迈出脚步。

背对给予自己短暂休憩的地点，琉与贝尔开始前进。

两人不停走在清流流动的单一道路上。

看样子的确是没有怪兽，贝尔与琉一路上都很安全。

「这里算是『未开拓领域』吗……？」

「就以未绘制地图的意味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个地方…… 我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同。」

贝尔一边与琉交谈，一边窥探四周。

脚下地面与壁面虽然都跟之前一样是白浊色的岩石，但是在流过中央的清流光芒点缀下，整条通道看起来就像带有幽蓝色彩。河流让通道沁凉如水。

壁面与地面的交界处，绽放着仿佛小朵百合的花草。

朵朵白色小花在潺潺水流的吹动下摇曳生姿。

这种连管理机构（公会）的迷宫图鉴也未曾刊载的新种花草，可说是在「白色宫殿」唯一开花的植物。琉叫住贝尔停下脚步，摘起花朵试着含进嘴里。

「甜的。」说完，琉也让贝尔吃了花。的确有股细微的花蜜滋味在舌尖上溶化。这点东西就算塞满嘴巴也不能恢复多少体力，但即使只有安慰效果也聊胜于无。而且对贝尔来说，久违的糖分简直是好吃到让脸颊发疼的人间美味。

抬头往上一看，这里的天顶比第 37 层的任何一个区域都要低。

可以清楚看见恍若岩窟的凹凸表面。

就像地下水脉。

或者是天空受到遮蔽的溪谷。

对于现在正在步行的通道，贝尔抱持着此种印象。

「道路绵绵不绝…… 只听得见水声……」

与清流一同保持直线延伸的通道，是一条苍茫之道。

若是比起第 18 层的「迷宫乐园」或始自第 25 层的「水之迷都」，这片景色远比那些地方枯燥无趣太多了。

但是，在「深层」当中散发苍蓝光辉的清流，对于之前长时间仿徨于黑暗中的贝尔他们而言，看起来比什么都要可贵、神秘。

这也是地下城的一个面貌。

地下城对冒险者们毫不留情地露出獠牙，但同时也会铺展出此种如梦似幻的风景。

就像地下城在无边黑暗中展现的唯一慈悲。贝尔是这么觉得的。

「……」

「……」

苍茫之道绵延不绝。

理所当然地，贝尔与琉之间的对话也消失了。

这是一条漫漫长路，不知道会延伸到何处，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失血过多的代价，造成贝尔的双脚不时踉跄两步。这样真能过得了「深层」这一关吗？不安的心情片刻不离脑海。

然而贝尔他们并未舍弃希望，继续在苍凉道路上前进。

继而……

「是死路……」

在道路的尽头有一小池泉水。

描绘出歪扭圆形的空间告诉两人终点已到。位于中央的清冽泉水与涌泉正好相反，水流被吸入了池底，恰似在地下城之中循环流动一样。

周围既没有洞穴，也没有往上或往下延伸的阶梯形构造。

就在两人担心是否得沿原路折返，四处张望时，琉发现了一件事。

「那里的岩石…… 与其他地方的结构不同。」

那与其说是岩石，毋宁说是形似石英的纯白矿石。

贝尔神色紧张地拔出了〖赫斯缇雅之刃〗，将刀身插进琉指出的岩石上。

石块先是裂开，旋即碎裂。后方出现一个洞窟，以及往上延伸的阶梯。

贝尔与琉交换一个视线后点点头，钻进了洞窟。矿石在他们的背后应声慢慢修复起来。

只能勉强供两人并排通行的洞窟，笼罩着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琉拿出事先盛满清流河水的空瓶，用即使装在容器中依然微微发光的苍蓝泉水代替提灯，一阶一阶地登上阶梯。

然后就在踏上的台阶超过一百阶的时候……

贝尔一鼓作气，打坏了与入口外面同样被矿石堵住的天顶。

「这里是……」

两人爬完阶梯之后，来到了第 37 层的窟室。

这是个只有一处通道口的死路，是个满地石块都比贝尔个头还大的岩石区块。从清流道路延续至今的矿石隐藏混杂于岩石之中。

怪兽的气息，从迷宫深处飘散过来。

贝尔他们知道自己又回到了「严酷现实」之中，调整好心态后，一边提高警觉，一边从岩地窟室出发。

在没有歧路的单一道路上，出乎预料地没有遇见怪兽。

走了一段路后，两人来到一条大型通道上。

这时，一面巨大墙壁扑进他们的视野。

「…… 琉小姐，那该不会是……」

「对…… 是大圆墙。」

贝尔仰望着高耸的壁面低声说道，琉表示肯定。

这面没有接缝的巨墙不会错，正是「白色宫殿」中共有五堵的大圆墙之一，就位于从岔道走进大通道的贝尔他们前方一百 M 处。

不只如此……

「这条通道…… 错不了，是正规路线。」

「！」

「视线前方的大圆墙呈现灰色，换言之那正是『第四圆墙』。」

仿佛将记忆拼图组合起来一样，琉多次观察四周之后如此断言了。

在【阿斯特莉亚眷族】尚存于世之时，琉来过「深层」好几次。即使未能掌握整个广大楼层的所有区域，在必须多次往返地表的过程中，身体最起码还记得正规路线怎么走。

也就是说存在于第三圆墙内侧竞技场正下方的清流通道「苍之道」，原来是一路绵延至第四圆墙的眼前空间。

这是长久受到「严酷现实」折磨的贝尔他们，终于得到的一个极大侥幸。

「那、那么，只要翻越那面墙的话……！」

「是的，再来就只剩下第五圆墙。而且一钻过第五圆墙，到第 36 层的甬道之前都没有迷宫地形。」

第五圆墙的外面是一片荒野般的宽广空间。虽然到位于楼层最南端的甬道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但只要走到那里就不怕迷路了。呈现迷宫构造的区域只限大圆墙围绕的「白色宫殿」。

自从被推落「深层」这座地狱以来，希望之光初次在贝尔脸上闪现。琉虽然克制住表情，但也是一样的心情。

如同灯塔火光照亮被暴风骇浪吞没的遇难船只。

这一线光明足以让此时的他们做为心灵依靠。

「我们走吧！趁怪兽还没出现！」

「…… 好！」

正如同贝尔所说，周围没有怪兽的踪影。现在正是大好机会。

两人让看不见天顶的遥远头上黑暗俯视着，一直线往大圆墙前进。

（运气真好，竟然会这么「幸运」……！不，不对！是因为不死心地一路前进，才能掌握到机会！）

两人不会愚蠢到过度急躁而发出声响。

他们比之前更加谨慎，但大胆地向前迈步。

隔开一步距离走在贝尔后面的琉也在逐一注意周遭状况的同时，加重踢踹地面的双脚力道。

（第四圆墙与第五圆墙之间的迷宫地带，是俗称的「野兽厅」……！只要能穿越这里……！）

「竞技场」所在的第二圆墙与第三圆墙之间的区块是「战士厅」。

贝尔他们目前的所在位置自然就是「兵士厅」。

第 37 层的正规路线除了部分区域之外，都是宽达数十 M 的大通道。只要走进正规路线，除非碰上「异常状况」，否则绝不会迷路。

贝尔用上听埃伊娜讲课学得的知识，咬紧牙关以挤出力气。

（回得去…… 我一定要回去！回到地表！回到大家身边！跟琉小姐一起……！）

他朝向脑中浮现的未来持续前进。

两人仿佛隐身于周围的薄暗空间，逐渐远离附近潜藏的怪兽气息。

贝尔不曾疏于戒备。

琉也不曾轻忽大意。

但是，他们应该要发现的。

一心急着掌握天降好运的他们，应该仔细想想的。

想想为什么不会遇到怪兽。

从清流流动的「苍之道」走进这座「兵士厅」之际明明有感觉到的怪兽气息，为何都不靠近贝尔他们？

他们应该想想，怪兽害怕「某物」似地屏气凝息的原因。

「第四圆墙……！这下就……！」

贝尔他们抵达巨墙下面，钻过凿成四方形的洞穴。

在完全无光的黑暗笼罩下，两人一口气奔向前方依稀可见的磷光亮起处。

然后他们踏进了那里。

踏进第四圆墙的前方。

进入在「下层」甬道之前仅剩的一处迷宫地带。

进入人称「野兽厅」的最后战场。

「──────」

贝尔感觉到了。

一钻过大圆墙之后。

一踏进那条「界线」的瞬间。

感觉到喀啦一声，自头顶上方掉下来的碎石片。

感觉到刺在自己头上的沉静眼神。

感觉到染成殷红，沉浸于杀意的…… 那个【灾厄】的眼光。

「──────」

那只「怪物」就在那里。

在贝尔他们的头上遥远高处。

它将「爪子」刺进屹立的大圆墙上，攀住壁面不放。

等着唯一一个目标，来到自己的正下方。

等着猎物（贝尔他们）越过第四圆墙，来到这座「野兽厅」。

异形的身影，从墙上拔出「爪子」，无声无息地坠落下来。

冒险者连用肉眼确认都嫌浪费时间，双脚用力蹬地。

面对急速迫近的破坏「爪子」，贝尔抓住琉的手，使尽全力抽身一跳。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爆碎。

可比流星的威力与冲击，将贝尔他们一瞬间前站立的地面轰个粉碎。

岩盘破碎，无数石片飞出，凶暴的沙尘吹袭四下之时，贝尔他们连落地姿势都调整不来，激烈地一路翻滚。

等到威力好不容易消减下来时，贝尔猛地抬起头来，顿时哑然无言。

「吼喔喔……」

微微发光的蓝紫外壳。

仿佛恐龙化石的特异躯体。

那正是四处仿徨寻觅溜走的猎物，在此处等着他们上门的「灾厄怪物」。

「札格…… 纳特……！」

贝尔对着那忘也忘不了的噩梦，初次叫出了名称。

就像与贝尔的声音相呼应一般，怪兽将缠绕薄暗的左半身朝向了他们。它从冒烟的地面拔出散发蓝紫色光辉的「破爪」。

它那即使受伤依然展现出压倒性存在感的身躯，对现在的贝尔他们而言不啻于无可超越的死亡象征。

「啊，啊啊啊……」

面对怪物的那般威仪，侵蚀琉内心的创伤复发了。

看到身旁的她拼命对抗恐惧，贝尔的脸孔歪扭了。

偏偏选在这种时候……！

泛滥的感情让他心乱如麻，左臂回想起地狱般的记忆。在围巾缠绕的肢体反复发热喊痛的状态下，贝尔拔出了〖赫斯缇雅之刃〗。

他并未对不合理的状况发怒或悲叹，而是摆出「应战」的态势以求生存。

看到猎物这种不失战斗意志的姿态，「札格纳特」就好像眯细眼睛一般，让浮现于黑暗中的眼瞳闪亮了一下。

它一边用脚爪把迷宫地面踩得挤压出声，一边慢慢调转身体，朝向贝尔他们这边。

「什──」

紧接着，贝尔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右臂还在！？」

贝尔看见了与他们对峙的「札格纳特」的右半身。

在缠绕全身的薄暗黑纱底下，的确有着右臂的轮廓。

这是怎么回事？在第 27 层的那场生死斗中，贝尔赌命夺走了「札格纳特」的右臂。必杀技「圣火英烈斩（Argo Vesta）」应该已经将右臂连同「破爪」一并烧尽了。

然而仔细一看，连原本断掉一半的尾巴也恢复了原有长度。

自我再生？敌人具有与「漆黑歌利亚」相同的能力？

就在不顾生死夺走的手臂复活，让贝尔心生动摇时……

「……？」

黑暗深处有某种东西在蠢动。

正好就在右臂的位置，从肩膀到手臂。

不知是不是「札格纳特」在将它挤压出声，叽嗤叽嗤的讨厌声响回荡四下。

就像收集装进瓮里的虫子互相啃食一样。

就像绝不可能咬合的两枚齿轮，中间夹进肉块硬是让它运转一样。

在无意识之中，贝尔的大脑敲响了警钟。

不久，冠有灾厄之名的怪物轰然踏出一步。

在磷光的集中照明下，它挥开了缠绕己身的薄暗。

「──────」

贝尔的时间为之暂停了。

琉也当场冻结在地。

怪物暴露出的右臂──是以无数的白骨假面构成的。

「…… 骸骨羊……？」

从肩膀到手肘的外侧，满满的都是羊的头盖骨。

贝尔在这个楼层搏斗过无数次的死羊，变成了「札格纳特」肉体的一部分。

「难道……」

惊骇得魂不附体的琉嘴唇颤抖起来。

忌讳着不敢讲的下一句话，由贝尔的嘴唇接了下去：

「它吞食了怪兽……？」

这就是「答案」。

跟「强化种」不一样。

它不只是吞食了「魔石」。

而是完整摄取了活生生的同族（怪兽）。

直接吞食怪兽，获得怪兽的肉体。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想都无法想像。

但是若不这样思考，就无法给眼前的「怪物」一个解释。

所以，这是史无前例的「异常状况」。

是连地下城都不曾预料到的「未知」。

冒险者、怪物、迷宫。

琉代为道出了身处此一领域里所有存在的战栗之情。

「不可能…… 怎么会有这种事……！？」

「札格纳特」就像是单纯展现其力量般，举起那条奇形怪状的手臂。

以白骨构成的右臂，与覆盖蓝紫外壳的躯体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羊的肋骨、腿骨与扭曲的犄角…… 无数骨骼像拼图般互相结合，描绘出畸形的曲线。岂止如此，右臂之中还具备了暴露在外的淡红色肌肉。

那些带有鲜血光泽的巨大肉质纤维，恐怕是来自于大型级（野蛮战士）。

混杂于数不尽的骨骼部位当中的人形骨骸，正是如假包换的骷髅战士（地生人）。

包覆扭动长尾的大量鳞片，或许出自蜥蜴人的身上。

反弹「魔法」而满是裂痕的装甲壳，以黑曜岩士兵（obsidian soldier）的体石来修补。

吸收至身上的不只是骸骨羊。不具备「魔石」的破坏者，吸收了栖息于「深层」的所有同族，将它们的肉体纳为己用。

丑恶的庞然巨躯，整整变大了一圈。

贝尔在这个楼层战斗过的所有强敌（怪兽），化为集合体阻挡在他面前。

（──「合成兽（chimera）」。）

贝尔不禁联想到只会在虚构创作中登场的怪物。

那是拥有百兽肉体的童话怪物，纯属想像产物的强大妖魔。

如今它却将灾厄怪物当成凭依体，以最糟的型态显现于世。

「哈啊啊啊……！」

「札格纳特」化做白色雾气呼出的气息犹如蒸气，就好像无法抑制体内产生的庞大热量一样。

只听见黏稠的咕噜一声，右臂的某些部位开始融解。

看到骸骨羊的头盖骨与黏液一起落到地面上，贝尔与琉的脸颊抽搐了。

强烈的排斥反应。

本来不该发生的「融合」，让每种怪兽的组织结构开始互相排斥。

各个部位相互磨耗，交相呻吟，叽嗤叽嗤响个不停的声音听在贝尔耳里有如惨叫。就像尚有生命的怪兽们不禁发出的痛苦呜咽。

这身照理来讲也在强迫「札格纳特」本体承受痛苦的血肉，无庸置疑地堪称「执迷之铠」。

吞食同族代替失去的肉体，让怪物获得了新的「武装」。

为了解决白色猎物──杀死贝尔。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打碎贝尔他们的战栗时间，「札格纳特」吼出开战的号炮。

它弯曲具备逆关节的左脚，朝贝尔一口气跳跃过来。

「唔！？」

面对恰似弹丸一般贯穿空气而来的「札格纳特」，贝尔一边让琉躲在自己背后，一边惊险万分地弹开「破爪」。

他用上巨人围巾进行防御。围巾与爪子之间迸散出火花，左臂的剧痛一口气贯穿到脑门，但情况已不允许他啰嗦那么多。

然而这一招让贝尔有了确信。敌人的机动力降低了。

贝尔击碎的逆关节「膝盖」加上「圣火英烈斩」带来扩及半个身体的严重损伤，使得破坏者的跳跃速度有所下滑。就连现在已经筋疲力竭的贝尔都能用肉眼追上，加以化解。

但是──

「哈嗄啊啊！」

「札格纳特」降落在通道的墙壁上，笔直伸出以骨头织就的右臂。

简直就像模仿贝尔的【火焰闪电】一样，击出了尖锐的白骨。

「────」

总计四根白色枪矛，从右臂的各部位射出。

眼看复数矛头形成圆环迫近飞来，贝尔瞠目结舌。

「『尖桩』──！？」

贝尔间不容发地，与琉一同躲掉迫近眉睫的死亡尖刺。

咚喀喀喀！！四根骨桩发出激烈声响插进地面。

右肩被削掉一块薄皮而流血的贝尔，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那是『骸骨羊』的……！？」

正是曾多次让自己苦于应付的死羊「尖桩」。

不敢相信，敌人不只吸收怪兽，竟连它的攻击手段都据为己有。

对于瞪视自己的灾厄怪物，贝尔投以战栗的眼神。

「────────！！」

破坏者展开势如山倒的攻击。

轰然巨响连续回荡，怪物攀在墙壁上连续射出「尖桩」，一共十六根。

大小各异的骨桩各自描绘出不同轨道，对准猎物凶猛飞来。贝尔他们不顾一切转身闪躲，尖利的前端如速射炮一般连连击碎地面，喷散出碎石骤雨。

岂止如此，当贝尔他们撞破掀起的烟雾四处逃跑时，殷红眼光一路跟了过来。

「札格纳特」膝盖重重一沉，迅即飞扑上前。

「！？」

它在射击之后即刻接近猎物，将自身化做炮弹展开突击。

眼看庞然大物急速逼近，贝尔他们采取防御行动。两人虽凭着「技巧与战术」惊险万分地躲掉奇袭，但怪兽在激烈着地的同时再次射出了「尖桩」。

不给任何喘息的时间，也不留惊愕的余地。

从地上，或是跳跃后从空中开炮。

怪兽将伸长的「尖桩」如枪林弹雨一般高速射出。

其气势可形容为惊涛骇浪。「札格纳特」一边以一击必杀的「破爪」随时威胁猎物的性命，一边又企图用「尖桩」将对手做成串烧，造成贝尔只能一味挨打。

再加上必须提防「魔力反射」，因此也不能用速攻魔法（火焰闪电）与对手火拼。

「『札格纳特』竟然有了远程武器……！」

琉也眯起一眼看着这种场面。

本来这种「尖桩」对于破坏者而言应该是画蛇添足。比自己脚程慢的「远程武器」只会变成包袱。然而如今怪兽的逆关节已被贝尔击碎，要弥补失去的机动性，没有比这更好的武器了。

它反复进行射击与肉搏，竟耍起了打带跑（hit and run）的花招。

怪物设计出的战术，抢走了冒险者们的拿手好戏。

「札格纳特」本体跳跃形成的巨大斜线，加上无以计数的「尖桩」枪线，在两名冒险者的视野里穿梭飞舞。

（太快了！？）

（看不清楚──！！）

面对拖曳着光尾在黑暗中高速跳动的殷红眼光，贝尔与琉在心中大声叫苦。

包括头顶上方在内，「尖桩」从全方位猛刺而来，如今已发展成激烈的三维动作。

被迫接招的贝尔他们，脸孔与视野都被上下左右地甩来甩去。

地形对贝尔他们而言也很不利。

这是条毫无任何障碍物的宽广大通道。在这规模等同于窟室的正规路线上，「札格纳特」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四处跳跃，恣意扰乱对手的行动。如今敌人令人惊异的跳跃速度已经减慢，倒不如在封闭空间内战斗还比较利于贝尔追踪。

波状攻击每分每秒都在将两名冒险者逼入绝境。尽管每次跳跃身上都会飞出外壳碎片，融解的同族肢体都在剥落，「札格纳特」依然不曾减缓攻势。它带着凶恶的咆哮与「破爪」的熠熠光辉，高举誓杀敌人的意志。

纵使失去了最佳状态的机动力，「札格纳特」仍然是个杀戮者。

它身缠无数怪物组成的「执迷之铠」，以史无前例的全新方式蹂躏猎物。

正可谓让冒险者们忆起【绝望】的死亡灾厄，碾碎希望之光的「剿灭使徒」。

（手在发抖，好可怕，我怕那个「灾厄」……！）

琉的心灵当先受到磨耗。

尽管类型不同，远远超出一般怪兽的荒唐力量仍唤醒了琉脑中的灰暗光景。想起那遭到蹂躏、剥夺，她所失去的【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惨状。想起如今仍折磨着琉的心理创伤。

「过去」就要追上她了。那场「噩梦」即将再次复活。

绝对不行，琉最不希望的就是失去他。

为了尽全力避免惨剧重新上演，琉拼命要求畏怯的四肢力战敌人。

「哈嗄嗄嗄啊啊！！」

但破坏者不会等她。

它极尽暴虐之能事，发誓这次一定要除掉逃过自己杀戮的敌人。

然后……

「呜！？」

就在怪兽于降落的同时把包覆鳞片的尾巴一砸，逼得贝尔与琉一同大幅后退的瞬间……

它朝着只顾脱身而姿势不稳的白兔，发出近乎高喊胜利的咆哮。

紧接着，「札格纳特」高举白骨右臂往地上一砸。

手掌拍击地面。

冲击与震动随之而来。

条条裂痕迅即窜过地面。

飞窜得比后退速度更快的裂痕，一到达贝尔他们的脚下立刻爆炸。

「────」

贝尔与琉的正下方地面，冒出数量骇人的骨桩。

面对轰碎大地出现的巨针崇山，深红与天蓝的瞳眸当场冻结。

那是经由地面击出的「札格纳特」的骨枪。

是自脚下射出的，数也数不清的「尖桩」──不，是「倒桩（pile）」。

趁着贝尔他们的视线正被空中屡次来袭的射击吸引至上方，换成自「下方」突袭。

也就是让冒险者们措手不及，从地下发动的奇袭。

贝尔他们不但失去稳定姿势，眼睛又已习惯于上空的攻击，根本无从闪躲。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特大号的「地雷」得到解放。

有如惊涛骇浪的「倒桩」奏响震耳欲聋的音色向上射出。

无数桩柱割削着贝尔的单胸铠、手臂与脸颊。

挖穿琉的披风、右脚与耳朵。

凶恶的刀山剑林吞没了两名冒险者。

（怎么可能──这种攻击是楼层主（乌代俄斯）的──）

就在体感时间宛如走马灯般被拉长到极限的同时，琉全身战栗。

她听见了前所未有的绝望音调，得知敌人恐怕是可与「深层」的「迷宫孤王」比肩的存在。

恰如墓碑般接连拔地而起的「倒桩」高山蜂拥而至，无时无刻不在琉的肌肤上挖洞凿孔。

「──────────────────────────────！！」

骇人吼叫声如洪钟的「札格纳特」不曾手软。

它对着地面连续打进好几发桩柱，继续进行攻击。

「他」在丑恶的「铠甲」内侧自言自语：

──喏，看吧。

那两只猎物像是临死挣扎般扭动身体，用剩下的防具弹开攻击，挥洒着血红汗水，不甘承受穿刺之刑，宁可抵抗到最后一刻。

他知道，他知道。那些家伙就是那种「存在」。

是无论如何破坏都死不了的至高「敌手」。所以，所以他才会──

灾厄怪物连声咆哮，持续量产死亡桩柱。

连锁性的射击声使听觉丧失意义。

桩柱连击让鲜血与肉片四处飞散。

为了把生命每时每刻都被削减的猎物凌迟处死，他将所有「倒桩」投注其中。

过不了多久……

「──呜！」

最后放出的「倒桩」，捉住了少年。

在金属扣被打坏而四分五裂的单胸铠──下方的腹部。

染上鲜红的细长尖刺，贯穿了该处。

这是对贝尔的集中轰炸。

成把成束的桩柱全面倒向夺走自己右臂的白色猎物，说什么也不放过他。

满身是伤的琉时间为之暂停。

少年在遭到刺穿的反作用力下不自然地浮空，「倒桩」拔出脱落时，琉急忙伸手去救。

但覆水难收。

反倒是好像要斩断静止的时间洪流一样，咕嘟一声，肚子上的大洞溢出了鲜血。

吐血的嘴唇也染成了鲜红色。

无可挽救的致命伤。

无从颠覆的决定性打击。

（────────）

贝尔正确无误地掌握了这个状况、此一最糟的事态后……

趁着肠子还没难看地从腹腔滚落前……

他当机立断，堵住了肚子上的大洞。

「──【火焰闪电】！！」

左手按在伤口的大洞上，引发小型爆炸。

烧灼腹部。

一道闪光窜过视野，从表面燃烧到身体内侧带来地狱般的痛楚。

眼瞳好似变成了石榴果实一样，充血到极限。

琉睁大眼睛，怪兽也僵在原地。

任由腹部冒烟的贝尔，接着又更进一步高举左手──乱射一通。

「呃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射与第二射打进地面。

从第三射开始击向眼前的空中。

地面遭到轰碎，热浪与爆炸波随之而来。贝尔本来应该踏稳地面以承受炮火的后座力，但他丝毫无意这么做，抓起琉伸过来的手，主动让热风将他们吹飞。

贝尔带着惊愕的琉飞向后方，借此脱离刀山地带。

「！！」

「札格纳特」一瞬间反应不及。

爆炸波带来的大量烟尘漫天飞舞，隔绝视野，形成隐藏猎物们踪影的「烟幕」。

再加上还有完全没瞄准目标、盲目射击的连发火炮，从烟雾深处一路飞来。不知道猎物的位置，「魔力反射」就不具意义，反而还会受到反射动作影响而被钉在原地。

怪兽的追击时间，出现了一段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炮射后座力吹飞到空中的贝尔，继续不分对象地乱射【火焰闪电】。

烧灼腹部付出的惨痛代价使他根本无法好好瞄准目标，火花淹没了视野。他一心只是不愿让敌人靠近他们，想拉开距离，像个坏掉的机关般一味解放「魔法」。

隔了几秒钟后，贝尔猛烈地冲撞地面，跟琉一起翻滚了好几下。

「贝尔！？」

两人被弹飞到大通道的边缘。

撑起身子的琉说不出话来。

贝尔的身体由于剧痛过度而痉挛，反复陷入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的地狱景况。

「…… 唔呜！」

琉的动作只停止了少许时间。

她正确理解到视野前方那一片爆炸烟尘，以及果断进行的赌命逃亡代表什么意思之后，拖着贝尔赶往位于视野远方的岔道。

「────────────！！」

炎雷一中断的瞬间，「札格纳特」迅即发出了愤怒的呐喊。

蓝紫巨躯对冒险者穷追不舍。

眼看怪兽撞破烟雾自后方猛追而来，琉挤出浑身力气踢踹了地面。然后就在怪兽伸出的「破爪」勾破长斗篷的同时，两人扑进了岔道之中。

岔道宽约二 M，虽然是条能供两名冒险者并肩进入的窄道，但超大型怪兽可就进不来了。身高少说有三 M 的「札格纳特」不被允许入侵通道。而且吸收怪兽使得身体各部位肥大化也造成了坏影响。

「吼喔喔喔喔喔！」

「……！？」

即使如此，「札格纳特」仍然把半个身体挤进岔道，试着捉住两名冒险者。

伸出的左臂，想把倒地的琉连同贝尔一并撕裂。但那只「爪子」就差一点，构不到两名冒险者。

就像狂暴发威的巨人伸手想把逃进洞里的小矮人挖出来一样。蓝紫色的「爪子」好几次刮到离琉靴子前端不远的位置。

琉一边被发出骇人声响不停破坏地面或壁面的「爪子」吓到发抖，一边强迫自己站起来。这次换她搀扶贝尔的身体。稍一松懈就会马上不支倒地的整个身子都在冒汗，琉呼吸紊乱，为了逃离定睛注视他们的殷红眼光而跑进通道深处。

琉他们逃进来的通道是一条直线。左右墙壁酝酿出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头上一路开放到看不见的天顶，感觉简直就像暗夜中的后巷。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呜，喔喔嗷！」

前方出现了「蜥蜴人精英」还有「狡狼」，以及「地生人」。

对灾厄怪物从本能抱持惧意而销声匿迹的怪兽们，若是冒险者自己送上门来则不会客气。

没有退路，想得救只能前进。琉歪扭着脸孔，打算以小太刀应战。

「────」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把左手挤进岔道的破坏者身体退开，将白骨右手捶在通道旁边的墙上，带来一阵震动以及深深的裂痕。

紧接着，琉他们右手边的墙上，冒出了大量的「倒桩」。

「！？」

「呃啊──！？」

枪林地狱以琉与贝尔为目标，连同正要来袭的蜥蜴人等怪兽一起攻击。

所有怪兽全被骨桩撕成了碎块。琉持握小太刀的右手与右脚也被刺穿，后颈部跟后领一起整块被挖掉。在视野变成红色斑点图案的同时，琉与被撕扯得血肉淋漓的怪兽们一起倒在地上。

通道墙上溅满鲜血斑点，地上扩展出一池血泉。

琉与贝尔也像被爆开的血袋喷得满头满脸似地，浑身染成了大红色。

那景象甚至近似于惨绝人寰的杀人现场。强烈的恶臭加上满地的怪物尸骸…… 贝尔他们淹没在无数的碎肉──惨不忍睹的成堆内脏之中。

恰巧就像断了气的尸体。

「……！」

在斜后方，右侧的墙壁到现在还有「倒桩」连连从墙壁刺出，把左侧的壁面戳个稀巴烂。

但是，桩柱打不到无力倒地的琉他们。这已是射程的极限了。

不久大概是知道「倒桩」打不到猎物，「札格纳特」解除了攻击。

它用殷红眼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通道的空隙。

观察了没有任何东西移动的血池一会儿后，它迅速地退开，让那巨大身躯消失在薄暗之中。

「……………… 呜，啊……」

不曾挪动身子半吋的精灵，呻吟般地自唇间呼出气息。

琉还有一口气在。

讽刺的是，试图推倒她而压到身上的成群怪兽，形成护墙挡下了致命攻击。

她不再装死，硬是撑开眼睑。一片血红色彩映入视野，温热恶心的液体与柔软固体的触感侵犯着全身上下。令人作呕的呛鼻恶臭开始刺激起空无一物的胃。

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全身频频发出警讯，告诉她这样下去会送命。

使用回复魔法──不，已经没意义了。

说到底，他们已经失血过多了。琉的「魔法」无法取回流失的血液。

就算能撑过这一时，琉他们也已经──

「…… 贝…… 尔……」

在怪物尸块散乱一地的地狱景象之中，琉忍受着苦楚与厌恶感，把脸转向了旁边。

她将身旁仰躺在地的少年纳入视野。

最后，也许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少年的手指微弱抖动了一下。

「呕啊！咳恶，喀哈……！…… 琉，小姐？」

「是…… 我在这里……」

少年身体不时反复痉挛，激烈地咳嗽了几下。

原本仰望上方的脸倒向侧面，与趴在地上的琉四目交接了。

深红眼瞳与天蓝色的眼眸，相依相守地互相注视。

「…… 札格…… 纳特呢……？」

「不见了…… 不在，这里……」

在染红的世界里，两人用仿佛吹口气就会消失的细微声音断续交谈。

视线与琉交缠的贝尔，慢慢地微弯唇角。

他露出了看不出是笑容的笑容。

「那么…… 它是放弃…… 追杀我们啰。」

「…… 是。」

不是。

恐怕不是放弃，是在伺机而动吧。

那只怪物要等到亲手结束琉他们的性命，才会结束追击。

琉感觉到了怪兽的执着，不幸地明白到这一点。

「这下…… 我们，就能回去了……」

贝尔应该也心知肚明。

但是，他假装没有发现，对琉「说谎」。

骗她说这样就能回到地表。

骗她说他们能够跨越这座迷宫的黑暗空间，再次沐浴那和煦的阳光。

「可以回到…… 希儿小姐她们的身边……」

已经无望重返地表了。

只要「札格纳特」还在的一天，琉他们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逃离第 37 层。

即使清楚这一点，贝尔仍然说出温柔的「谎言」。

答应会两个人一起走进「丰饶的女主人」的店门，受到气呼呼的希儿她们迎接，在接受一点小惩罚后，迎向大家一同欢笑的未来。

为的是不让失去过【阿斯特莉亚眷族】的琉害怕。

这是多么温柔的「谎言」啊。

这是多么幸福的「美梦」啊。

琉笑了。

眼角噙着一丝泪光，安详地笑了。

「是的…… 我们，回得去……」

所以，琉也愿意被他的「谎言」欺骗。

在暗黑空间的俯视下，沉入血池，一边横躺在生死界线上，一边耽溺于幸福的「美梦」。

少年与妖精（精灵）相视而笑了。

「贝尔……」

「是……」

「…… 你愿意，紧紧抱住我吗？」

最后的最后，在真正的最后一刻。

琉坦率面对了自我。

出于友情与精灵的自尊而尘封至今的内心，如今终于能够袒露无遗。

在少许惊讶的反应之后，少年颤抖着伸出了手。

琉也伸手过去，抵抗不住诱惑地投入他的怀抱。

（好温暖……）

琉与他互相重叠，拥抱彼此，在他怀里绽唇微笑。

她在接受贝尔分享体温的同时，流下了眼泪。

世界真是太残酷了。

琉只希望至少贝尔能活下去，迷宫（地下城）却强迫琉接受他为自己陪葬。

内心屈服，怀抱的希望遭到那场灾厄吞噬殆尽的琉，已然无力抵抗。

她再也无法放走这份温暖。

琉将脸靠在他满是血迹的胸前。她嗅到一股铁锈味，也看见了纯洁的白雪幻景。又看见两人陷于雪中，但仍互相紧拥的身姿。

一把脸挪开，美丽的雪原瞬即消逝，只有琉与贝尔的血互相交融。

（一事无成的，这种下场…… 却如此令我怜爱。）

琉不禁做如此想。

因为琉现在，比任何人都更亲近少年。

无论谁来说什么，她都有自信能这样说：

现在，只有这一刻，我（琉）与他（贝尔）的关系比谁都紧密。

这让她好高兴，好高兴，好悲伤。

好幸福，好幸福，好落寞。

琉流着眼泪笑了。

「贝尔…… 我稍微，睡一下……」

沉重的眼皮缓缓地阖上。

也许今生就此永别了。

当睁开眼睑时，是否又会回到阴暗冰冷的现实，身旁的温暖也已然消失？

还是当下次苏醒过来时，琉还能够与贝尔重逢？

在那光明的对岸，在亚莉榭她们的身边。

「好的…… 我很快，就会叫您起床。」

贝尔的声音，温柔抚触着琉皮开肉绽的耳朵。

为了绝不忘却这份温暖……

琉将双手贴到胸前，像婴儿般沉沉入眠。

○

「……」

琉睡着了。

贝尔看着她入睡，脸上浮现浅浅微笑。

琉接受了贝尔的谎言。

这样，她一定不会受到噩梦所扰。

贝尔只有这一个愿望。

因为他希望在一切结束之前，她能待在幸福的美梦中。

（因为她，已经受过太多伤害了……）

琉想的没错，贝尔是在「说谎」。

但那并非什么温柔的「谎言」，甚至可说是严重的背叛，是贝尔自私的任性行为。

贝尔根本没有放弃「生还」。

（我还记得当她将一切告诉我时，她的那种神情……）

还记得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的她，内心煎熬至今的侧脸。

所以……

「……！」

丢脸难看的痉挛已经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非比寻常的疼痛。

他摸摸看烧灼黏合的腹部。

眼球顿时蹦出一堆火花。

好痛，好痛，好痛。

巴不得能大哭大闹，索性发疯算了。

真想从体内深处挤出所有力气尖叫，叫到筋疲力尽。

但是，只要还有痛觉，就还能动。

只要肉体还在发出死亡警讯，就表示还有余力死里求生。

只要心脏还在狂跳着远离死亡，就表示这具身躯当中还留有能逃离死亡的力量。

这份力量，不必用来逃离死亡──可以用来打败死亡。

「！！」

他听见了本能的尖叫。──充耳不闻。

全身轰然响起警讯。──充耳不闻。

听得见内心啜泣说撑不下去的哭声。──充耳不闻。

全身上下每个角落，构成贝尔・克朗尼这个人类的所有要素，都在全力否决贝尔的决断。──充耳不闻。

他听见灵魂在呐喊「站起来」。──全面赞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野兽的咆哮。

一名冒险者沦为一头野兽，为了站起来而咀嚼着生命的残渣。

当闪光窜过视野时，残余的人族理性，让他想起一篇故事。

脑中浮现的憧憬对象是「护卫者贝利亚斯」。

那是受到湖中妖精所爱的，悲叹与不屈的骑士。也是在她怀中结束一生的妖精守护者。

贝尔向精灵尊崇的英雄，请求赐与守护珍爱之人的力量。

…… 没有一点汇聚的光芒。他恐怕只能再蓄力一次。目前，他还不能召唤「英雄的一击」。

但是，寻求英雄的热情埋藏于心（此）。

贝尔轻轻梳理一下沉眠的她的发丝，留下一个微笑。

一头雄兽，即将起身而战。

○

「札格纳特」正在移动。

它放弃从琉他们逃进去的通道入口侵攻，绕到了出口这边来。

「札格纳特」身怀优秀的「知觉网络」。那是为了迅速歼灭外来病原菌，由母体地下城赐与它的「免疫」能力。

只要是在自己置身的楼层内，「札格纳特」能够迅即找出还活着的冒险者。在第 27 层转瞬间上演的【惨祸之宴】也是起因自这项能力。

在这第 37 层，「札格纳特」同样捕捉到了贝尔他们的下落。之所以在「野兽厅」埋伏，也是因为自己的巨大身躯无法通过一些通道，才用这种方法排除猎物溜走的可能性。

而此时此刻，「札格纳特」──「他」感觉得到贝尔等人还活着。

他要让猎物以为自己已经离开，等那两个家伙从出口出来再打烂他们。他凭着猎人的本能拟定了这份计画。

他用大型级不该有的速度，抵达位于正规路线上的广大窟室。

此处有四个出入口，他寄身于猎物逃入的通道口附近。

生命反应还在，从这个位置可以隔着墙壁用「倒桩」打中对手，把猎物逼出来。

他吐出滚烫的气息，想用殷红眼瞳窥探一下通道。

「──【火焰闪电】。」

紧接着，一道火焰奔流从黑暗深处迸发了。

「！！」

面对迫近而来的火焰巨颚，他赶紧闪躲。

他挤压左腿的逆关节高速跳开，只见自通道喷出的炎雷一路烧到窟室大约中央的位置，开出一条猛火车辙。

沿着那道轨迹，慢慢地……

拖着漫天飞舞的火星，晃动着白发，那个冒险者现身了。

冒险者在「札格纳特」一瞬间就能逼近的距离驻足，与他展开对峙。

他发出呐喊，准备扑上去。

「──────」

而就在准备扑上去时，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猎物抬起头来，面带笑容。

带着阴暗、虚幻的笑容。

用受伤到几乎无一处完好的身体，脸上浮现稍纵即逝的微笑。

将死之人的相貌，紧跟着少年不放。

死神依偎着少年，授予他的背部「恩惠」。

换言之，就是约定好的「结局」。

无论是胜利或败北，对眼前的存在都早已无关紧要。

用不着自己下手，这个人族也会──

「──吼喔喔喔喔！！」

那又怎样。

就算是一条静待死亡的生命，他也要全力加以诛戮。

夺去这个猎物性命的不是死神镰刀，而是自己的破坏「爪子」。

他要将自己的一切，用来对付这个人族。

这是从迷宫获得解放的「他」如今的存在理由（raison d'être）。

「…… 我要，打倒你。」

而少年也不乐于一事无成地自尽。

「我要跟琉小姐…… 一起回地表……」

我必须赢，必须回去，否则她将死去。

所以我绝对要赢，绝对不能输。

少年高举不成人声的心意，手握漆黑匕首摆出架式。

无论是这些言词，还是心情，身为怪物的他都无法理解。

但是，只有那份「意志」他懂。

少年打算杀了他，击败他。

打算将自己的一切化做白色火焰，焚烧殆尽。

他感觉到胸中一阵震荡。

那是机械性地大行虐杀之事的灾厄怪物，本来绝不可能怀抱的感情。

亦即「欢喜」。

他──「札格纳特」，对这场邂逅心怀感激。

造就他萌生「自我」的这头雄兽由衷感动了他。

「──决胜负吧。」

怪物用直冲天际的欢呼，接受了这个要求。

○

琉一回神，发现自己伫立于黑暗之中。

那是她熟悉的黑暗。

是这五年来让琉饱受煎熬的黑暗，也是长年挽留住她的生死界线。

身边没有任何人，少了某个人。琉为此感到遗憾。

不明白为什么，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自己冰冷的手，让她感到悲伤。

忽然间，一道光明照进黑暗。

转头一看，白光笼罩着前方一处。

而在白光的那一头，她看见了无可取代的同伴的背影。

【阿斯特莉亚眷族】。

亚莉榭、辉夜、莱拉，以及其他同伴，背对着她伫立在那儿。

不管她如何呼唤，那些背影从来不肯回头。琉知道，因为待在黑暗之中的自己，与身处光明对岸的她们之间相隔甚远。

这时，琉发现自己可以往前走。

可以走出黑暗，走向光明，前往她朝思夕想的同伴们所在之处。

琉欣喜若狂。

不管她如何呼唤，不管她如何哭泣，亚莉榭她们从来不肯回头。但是假如琉可以自己过去，她们想必会欣然接纳。

一开始琉一定会挨骂。也许会被辉夜酸言酸语半天，然后被莱拉扯耳朵。玛琉她们恐怕也会把自己搂搂抱抱到不成人形。亚莉榭肯定会竖起手指，搬出些歪理把她讲一顿。

然后，最后大家一定会收起愠色，对她破颜而笑。

大家会围着琉，跟她说「欢迎回来」、「辛苦你了」。

一定会搂住她的肩膀，摸摸她的头。

心愿总算能够实现了。

罪孽总算能够清偿了。

她终于，可以走了。

琉仿佛寻求救赎般，走向光的方向。

一步，一步，又一步。

越过黑暗的界线，再走几步，就能抵达彼岸──

『──不可以喔。』

这时。

从来不曾回头的背影，转过头来了。

「────」

红发飘摇，绿瞳眼光射穿了琉。

琉朝向光明前进的脚步，停下来了。

『你不可以过来，璃昂。绝对不行，我不准你这样做。』

横眉竖目的双眸，拒绝接纳琉。

总是阐扬公理的嘴唇，否定琉的行为。

她言词恳切，就像要让琉有所醒觉。

『不可以逃避。』

亚莉榭的视线越过琉的身上，朝向黑暗深处。

紧接着，恐怖怪物的嘶吼撞击着琉的背部。

就是那阵让琉畏怯，夺走疾风的假面，将她变成可悲精灵的绝望咆哮。

在那令人寒毛直竖的叫唤中，有一阵反抗的声响。

就像翻腾烈火的狂怒一般，听得见某位勇士的呐喊。

『你要是过来，之后一定会后悔的！』

这阵强硬的声调，让琉的手晃动了一下。

她以往是那么希望能踏入光明之中，如今却心生迷惘。

思念同伴的干涸心灵，与追求烈火呐喊的狂热冲动，激烈地互相冲撞。

「我，再也办不到了……」

一回神才发现，琉已经脱口说出这句话来。

为了斩断迷惘，为了放弃一切，暴露出毫无虚伪的心声。

「我再也办不到了，亚莉榭……。我再也无法战斗了，我抵抗不了那段『过去』。」

破坏者，一切的开端与祸根，折磨着琉的「过去」象征。

她知道一旦重回黑暗之中，将有残酷现实等着她。这令她害怕。必须与那场「过去」对峙让她害怕得不得了。

琉怯声怯气地说，垂头丧气。

『你骗人。』

但是……

亚莉榭只回了简短的这么一句话。

「────」

琉睁大天蓝色眼眸，抬起头来，看到她熟悉的容颜。

看到猜透琉一切心思的，少女毅然决然的眼神。

『你的「正义」正在高喊着不愿迷失。』

亚莉榭不讲大道理，不劝她改过，不指点迷津。

只是用真切的话语打动琉。

用能够摇撼琉的心坎、在心中掀起涟漪、毫无虚伪的话语打动她。

『你的「正义」还活在你的心里！』

何谓「正义」，何为「公理」？

琉一直不懂，一直交不出答案。

唯一的事实是女神（阿斯特莉亚）要她「舍弃正义」，让她以为她失去了伸张「正义」的资格。

但是，少年（贝尔）否定了这点。

坚称琉的内心「还有正义」。

而现在，少女（亚莉榭）也肯定琉的「正义」。

少年（贝尔）与少女（亚莉榭）的话语产生连结，试着让琉察觉其中的真意。

『你的「正义」──「希望」还没灭绝！』

──没错。

自从失去亚莉榭她们的那天起，琉所追求的「正义」──就是「希望」。

得到希儿搭救时，琉决定为了见证亚莉榭她们伸张「正义」的成果而活。

试着相信【阿斯特莉亚眷族】的遗产能带来希望。

相信它能为欧拉丽带来秩序与和平，让人们脸上绽放笑容。

琉从那天起，就一直在追求这些。

少年的话中真意也是如此。

琉帮助过、救过他们，带来了「希望」。

琉的所作所为，造就了某些人的「希望」。

少年一直就是在向她诉求这点。

想必没有一种「正义」能放之四海而皆准。

所以，这是琉的「正义」。

不是「过去」，是用以照亮「未来」的「希望」。

琉如今终于…… 真正地，终于察觉到活在自己心中的「正义」意味何在了。

这时，就像与她的心境变化产生共鸣般，站在亚莉榭左右两旁的【阿斯特莉亚眷族】各位成员也转过头来。

『快去吧。』

在亚莉榭的身旁，辉夜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不准逃避喔──』

莱拉双手交叠在后脑杓，坏心眼地笑。

『加油。』

『不可以认输！』

无可取代的朋友，各自喊出不同话语激励她。

这些话语、这些温柔的眼神让琉承受不住，猛摇着头叫道：

「我…… 我一直很想道歉！一直很想跟你们道歉！」

她宣泄出内心情感。

宣泄出自从失去一切的那时候起，就一直藏在心中的真正任性要求（心愿）。

「我好希望你们能定我的罪，因为我对你们见死不救，无能为力！我好希望你们能责备我，骂我，制裁我！」

待在光明彼端的辉夜等人什么也不肯回答。

果不其然，她们只是用温柔的眼神回望琉罢了。──就像在说：你明明很清楚。

对，没错，琉很清楚。

清楚她们不可能会责备琉。

琉只不过是无法饶恕自己的罪孽罢了，只是无法接受过去罢了。

只不过是将那当成罪孽，惩罚自己，想借此解脱罢了。

琉握紧的拳头松开，虚软地下垂。

『璃昂！』

琉喜欢的少女的声音，高亢响起。

『什么是你现在的正义！？』

琉的喉咙颤抖了。

不知不觉间，她泪如泉涌。

琉拼命压抑住胸中满溢的呜咽，缓缓地，道出「真正的心愿」。

「我想…… 救他……」

不是待在这温柔的光之彼岸，而是重返那严酷现实等着自己的黑暗深处。

不是回到亚莉榭她们的身边，而是奔赴活在当下的少年身旁。

「我想跟他一起，回到那间酒馆…… 回到希儿她们的身边！」

不是去追寻属于过去的亚莉榭她们，而是迈向未来。

亚莉榭笑了。

就像在说「答得好」，漾着太阳般的满面笑容。

『璃昂，不可以逃避！──不可以错过喔！』

琉笑了。

同时也在哭泣，让泪水滑过脸颊。

其中没有悲怆，也没有阴霾。

琉转身背对她们，步向黑暗之地。

──去吧，璃昂。

同伴们道别的话语，悄悄为琉的背影送行。

再见。

我曾经深爱过的，我的宝物。

○

「──！！」

琉清醒过来了。

起初造访身躯的是烧伤般的全身痛楚，以及击垮个人意志的倦怠感，然后是独自被抛下的孤独感。紧拥过琉的体温，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地在通道的前方，黑暗深处轰然响起激烈的斗争之歌。

贝尔根本没放弃任何希望。

他为琉着想，试着提供琉一份「希望」。

不让琉丧失「正义」。

「贝尔……！」

琉挤出所有力气，握起了拳头。

她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幻影消失了，幻影离去了。亚莉榭她们已经不在了。在光之彼岸看见的那片光景，或许全都只是琉自我感觉良好的妄想。

但是，亚莉榭她们的确开导了琉。

让她知道「正义」如今还活在自己的心中。

知道必须追求「希望」，不能放手。

琉颤抖着手竖起胳臂，把身体剥离地面。

「呜啊啊啊啊……！！」

在血池之中，她吼出重生的哭声。

跟长久以来只会依赖亚莉榭她们的残影，受困于过去的自己诀别，让全新的自己诞生。

琉必须面对。

面对一直以来目光回避的「过去」。

琉必须对抗。

对抗一直以来畏怯害怕的「过去象征」。

灾厄的怪物「札格纳特」正代表了琉的过去。

但是假如想得到「未来」，琉就必须超越此一「过去」。

假如不愿再失去任何人，想贯彻自己的「正义」与「希望」的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站起来。

琉抓起浸泡在血池泉水里的怪兽武器──骷髅战士（地生人）的白骨刀，刺进地面。

摆脱痛苦向前踏出的一步，衍生出强而有力的下一步，唤醒前进的力量。

无视于身体发出的哀叫，琉开始走上幽暗的道路。

走向听见的声音。

走向前方，那怪物叫唤与人族呐喊爆发冲突之地。

琉投身踏进有着灾厄与严酷现实等待她、照亮黑暗的磷光之下。

「────────────────────────！！」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穿越通道，只见眼前上演着一场生死斗。

人族与怪物在窟室中心短兵相接，互相削减生命，杀个你死我活。不知道哪里还留下了那种力气──也许是名符其实地将所有剩余的力气全灌注了进去──贝尔与「札格纳特」打得不相上下。

贝尔展开的是正面较劲。

他用右手持握的亮白匕首，杀退了「札格纳特」三维空间连续跳跃后接连击出的每一发「尖桩」。

仿佛在夸下海口说：敌人的「尖桩」比闪燕（iguazú）慢，所以可以迎击。尝受过恐怖杀人燕子风暴的少年，用〖白幻〗把迫近而来的白骨凶枪一根不剩地全数打落。

忿恨却又欢喜地咆哮的「札格纳特」假如想展开近身战，贝尔就迅速装备起〖赫斯缇雅之刃〗表演一场刀剑武打──高速的双刀交替。他以右手灵活运用蓝紫与亮白双刃，封杀怪兽的打带跑战术。岂止如此，他还抢得破绽斩向敌人的尾巴，成功砍飞蜥蜴人的鳞片。

机动能力出现缺陷的敌人，连续跳跃有它的「规律性」，例如着地后的角度与「蓄势」的时间；贝尔以冒险者的本能理解这些情报，撑过了连番的猛攻。

他将第一次的败战化做胜利基石，高声咆哮，展开逆袭。

匕首与「破爪」描绘出蓝紫色的斩击闪光，形成无数圆弧。数不尽的火花奏响激烈音色，凄厉的光之轮舞屡次交错。

那看在琉的眼里，就像赤裸裸的生命搏斗。

「──！琉小姐！？」

酣战中的贝尔注意到了琉的存在。

同时「札格纳特」迅速转过头来，眼光射穿了她。

心胸在颤抖，无从掩饰。琉的心理创伤在恐惧下轧轧作响。

但是，对现在的琉而言，有件事比旧伤被挖开更可怕。

那就是：再次失去无可取代的事物。

在受到凝炼的时间中，心灵只一瞬间恢复平静。

风平浪静的心灵水面，紧接着吹起一阵激昂的疾风。

那是推动琉的意志之风。

「──！！」

琉让身体向前倾倒，疾驰而出。

飞步如风，踏稳脚步，跃上高空，对惊愕的「札格纳特」挥出一击。

枯骨白刀劈进了高举防御的右臂上。

「贝尔！我…… 无法成为湖中妖精。」

被敌人前臂挥开，一边旋转一边着地的琉，对着哑然无言的贝尔高声喊道。

她提起喜欢英雄谭的少年一定会知道的故事。

那是精灵尊崇的英雄谭，是精灵少女们谁都向往过一次的童话。但琉否定了那个故事。

少年的双眸睁大开来。

「我绝不会成为只能让挚爱守护的妖精！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奔赴死地！」

听到琉这番坚强的话语，少年的嘴唇描绘出笑意。

他用满是鲜血与伤口的脸点头回应后，握于手中的女神之刃也像重新点燃战意般让【神圣文字】发光。

人类与精灵，开始并肩反击了。

「嗄嗄嗄嗄嗄！！」

但「札格纳特」可就气坏了。

自己与贝尔的决战被泼冷水，大大地惹恼了他。

吸收了众多同族，穿起本来不可能实现的「执迷之铠」的他，大限也已迫在眉睫。因此他早已决定将所剩无几的生命时限全数投注于与这头雄兽（这个男人）的一战之中，誓杀白发少年。

试图妨害自己存在意义的东西令「札格纳特」看不顺眼，在怒火的驱使下想把小飞虫拍死。

「！！」

「！」

然而，琉躲开了「札格纳特」的攻击。岂止如此，甚至还加以反击。

不用比较也知道，其身手与方才的战斗有着天地之别。可以说令人刮目相看。

明明右手右腿…… 不，全身都在流出血红水滴，满目疮痍。

然而得到勇气面对「过去的象征」──心理创伤的【疾风】已然取回了原本的神采。不，甚至还试着超越至今的极限。

她那美丽的战斗身姿，与「札格纳特」屠戮过的一切有着某种差异。

「我要…… 打倒你！！」

与白色少年是同一种叫喊、同一种眼神、同一种意志。

面对这一切，「札格纳特」承认了。

承认这只妖精也跟少年一样，是值得猎杀的存在。

配得上让他竭尽全副心力加以歼灭。

因此，他要把两个人一并屠杀。

「札格纳特」大声嘶吼，使出浑身解数要杀死二人。

「唔……！？」

敌人加速展开猛攻，连续跳跃后的袭击与尖桩风暴折磨着贝尔。

得到琉的加入，战况才好不容易平分秋色。但是，疮痍周身的贝尔他们随时都可能在力量平衡中落败。这具身躯早已超过了极限，一旦生命燃料耗尽，战斗将会在眨眼间拉下终幕。虽说敌人付出化身为合成兽的代价而为排斥作用所苦，但怪兽超乎常规的体力仍高于高级冒险者们之上。持久战打到最后只有殒身灭命一途。

之前孤军奋战的贝尔一直在找机会施展必杀攻击（反击）。

然而，「札格纳特」也早已觉察到了他的企图。它穿插「破爪」为辅助，但战斗仍然以「尖桩」为主体就是最好的证据。

目前的战况，缺乏决定性的攻击。

「──【如今远去的森林穹苍。无穷夜天镶嵌的无限星斗】。」

在这情况之下……

琉开始编织乐章了。

「！」

「！」

看到精灵一边持续奔跑着与敌人互砍的同时一边开始歌唱，贝尔与「札格纳特」做出反应。

是「并行咏唱」。

琉同时展开攻击、移动、闪避与咏唱这四种行动，准备招唤必须来临的必杀时刻。

「【回应愚昧如我的声音，再度赐我星火加护】。」

这同时也是后悔之歌。

在无法帮助亚莉榭等人，只能让她们保护的那个时候，琉也在唱这首歌。

当时她屈服于绝望与恐惧，一步都无法走动，只能颤抖着嘴唇唱歌。

「【予弃汝而去者光明慈悲】。」

那首令她避讳的诗歌，这次是一边应战一边歌唱。

为了这次绝对不再失落。

为了这次不再只会让人保护，而是自己保护别人。

「……！」

她的真实心意传达给了贝尔，「做为作战计画的另一面」也是。

亦即「要剥除破坏者的外壳」。

左半身残余的装甲壳「魔力反射」不用说，敌人吸收了众多怪兽的躯体也含有「黑曜岩士兵的体石」。面对敌人减弱「魔法」威力的铠甲，即使是琉的大光球（光明之风）也达不到必杀之效。再考虑到剩下的精神力，想二度炮击是绝对不可能。

贝尔与琉隔着怪兽交换一个眼神，一瞬间就有了默契。

「……！」

同一时刻，琉严苛峻切的咏唱速度，即使看在「札格纳特」眼里仍然构成了威胁。

靠这身不完全的「铠甲」有可能发生意外。无法彻底排除一败涂地的可能性。

面对高涨膨胀的「魔力」，「札格纳特」打算先击溃琉。

「──【火焰闪电】！」

这时，贝尔吼出了炮声。

不是对着怪兽，而是漆黑的匕首刀身。

「！」

炎雷爆发后汇聚其上，接着演奏出钟声。

是「圣火英烈斩」的发动准备。少年召唤出仅剩的力气，果断进行了最后一次蓄力。

看到曾烧尽自身右臂的一击显现的征兆，「札格纳特」忍不住做出了反应。它实在无法忽略险些杀死自己的最大杀招。

这是贝尔使出的「心理战」。

前后两方。一个是果敢施展并行蓄力的人类，一个是边跑边持续咏唱的精灵。

前者明显是诱饵，但不容忽视。

意识的分散使得「札格纳特」一瞬间不禁停住了动作。

「【来吧，漂泊的风，流浪的旅人（朋辈）】！」

在怪兽的后方，琉的咏唱高亢嘹亮地响起。

同时，前方则有贝尔手持炎光匕首突击而来。

他们是打算剥除怪兽外壳，然后即刻以「魔法」重轰敌人。

面对两名冒险者施展的联手行动，灾厄的怪物──将右臂捶到了地上。

「──────！！」

「倒桩」自地面刺出。

而且不是一个方向，而是半径广达十 M 的全方位攻击。

「呃啊！？」

「呜──」

它让骨枪在地底潜行，同时攻击前方与后方的贝尔与琉。

以怪兽为起点召唤出的大量刀山刺伤了两人。它们撕裂琉的肩膀，挖穿贝尔的大腿，一口气削减两人残余的生命。

「札格纳特」乘胜追击，企图用更多的「倒桩」将二人穿刺至死。

「──【飞越天空…… 奔驰荒野……】！」

岂料……

琉的咏唱并未中断。

她凭着不屈不挠的精神，未曾放开魔力的缰绳。这带来了致胜良机。

所以，贝尔也是。

他一边吐血，一边横眉竖目，将右手捶进了地面。

「圣火英烈斩！！」

七秒钟的蓄力。

施放出的杀招不是打向「札格纳特」──而是炸碎于地底穿洞的白骨枪矛。

「！？」

大地伴随着轰然巨响爆开，冲击力摇撼了「札格纳特」的视野。

炸裂地面的闪焰光辉，将射进地底的所有白骨枪矛全数轰成齑粉。「倒桩」被断了源头。

还不只如此，圣火的威力与冲击沿着骨枪一路传递，扩及到「札格纳特」的右臂。

以同族肉体打造的右臂惨遭击碎。

「────────────────────────！？」

右前臂自内部爆发般碎裂四散，让「札格纳特」发出了凄厉惨叫。

圣火英烈斩打得地面满是裂痕，整间窟室都在震动摇晃，怪兽姿势一个不稳。这让他们夺得了破绽。

贝尔没错过这个机会，发动了突击。

所剩不多的握力造成〖赫斯缇雅之刃〗被弹飞到空中，贝尔握紧拳头当作武器，准备杀进怪兽的怀里。

「呜──！？」

但是，他的接近速度实在太慢了。

【英雄愿望（阿尔戈英雄）】带来了副作用。少年最后一次能用的并行蓄力，毫不留情地夺走了他少得可怜的体力与精神力。

强迫即将弯折的膝盖果敢进行的急速肉搏，对「敏捷」出类拔萃的「札格纳特」而言不可能构成威胁。到了最后关头，肉体的极限违背了贝尔的计算。

从损伤中振作起来的「札格纳特」，用流露怒气的红眼朝向少年。

它打算小露身手，迎击试图扑进自己怀里来的伤残白兔。

怪兽高举左手过头，蓝紫六爪摆好架式。

这招自斜上方击出的必杀「破爪」，肯定会穿透贝尔的身体。

贯穿胸膛，从背后突出的「爪子」想必会以血红点缀世界。

如同贝尔走马灯转动般的想像。

一如五年前，夺走妖精挚友的那幕光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山攻击造成的损伤加上闪焰的冲击让琉站都站不稳，但她发出了厉吼。

为了克服烙印眼底的悲剧，化身为风奔行于空中。

左脚狠狠踹在地上，她宛如一道闪光贯穿高空，逼近敌人。

来自侧面的近身攻击，捕捉到了「札格纳特」高举过头的左臂。

「！？」

拔出的两把小太刀〖双叶〗，肢解了蕴藏必杀威力的「破爪」。

手腕与手指关节──犹如獠牙的「爪子」被人从根部斩断，「札格纳特」面临最强武器遭到剥夺的事实，时间为之暂停。

（那时候，我要是这么做的话──）

在静止的时间中，过去的情景重回脑海。

少女被刺穿，悲壮的后影为了保护琉而挡下了「爪子」的一击。

那时候，假如琉站起来了……

假如就像现在这样，琉也跟她们一同战斗的话……

（──亚莉榭就不会输了！）

后悔与悲痛焚烧己身，内心的叫喊撕裂胸口。

虽然「过去」再也不会回来……

即使如此，琉定睛注视自己拯救的此时此刻，发出百感交集的心之呐喊。

同时，与目瞪口呆的破坏者错身而过。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转瞬间，贝尔突击猛冲。

接受琉的掩护，他将最后一步踏进「札格纳特」的怀里。

两者间距消失，握紧的右拳捶进了冻结原地的怪兽左半身。

「火焰闪电──────────────！」

紧接而来的，是炮声。

是自拳头送进体内的速攻魔法。

次数仅有一发。

但却是威力十足的一射。

用尽所有力量的贝尔能施行的最后一次「魔法」，在「耐久」明显较低的「札格纳特」体内循环流窜，冷酷无情地从内侧破坏了肉体。

「！？」

左半身残余的装甲壳，被炎雷炸裂弹飞。

遭受到来自内侧的冲击，就连补强了右半身的「黑曜岩士兵的体石」也伴随着大量火星碎裂成细粉四处飞散。

光靠威力较低的单发速攻魔法（火焰闪电）无法打倒这头怪物。

没有「魔石」可供击碎的特殊怪兽不会就此瘫软倒下。

但是，它那失去「铠甲」的庞然巨躯，已经形同裸身露体。

「──【以胜过万物的速度疾行】。」

妖精之歌回荡四下。

那是美妙的风之旋律。

在「札格纳特」的右手边方向，夺走「破爪」后摔倒般降落地面的妖精，已用双脚稳稳踏紧了土地。

她朝着僵在原地的「札格纳特」笔直伸出右手，一边解放「魔力」奔流，一边喊：

「【蕴含群星光辉征讨敌人】！」

那是宣告法术完成的最后咒文。

就在近接炮击的冲击力道将贝尔吹飞，怪兽的殷红双眼蕴藏着震惊之情时……

琉解放了那一击。

「【光明之风】！」

「魔法」发动。

那是缠绕着绿风的大光球。

数量一共四十七颗。

注入了妖精全副精神力的炮击魔法，揭开了序幕。

「────！！」

光弹浊流急速逼近。

炮击风暴让人无处可逃。

面临这场攻击，「札格纳特」竟然做出了反应。

「什么！？」

贝尔瞪大眼睛。

只听见劈叽一声，怪兽的全力跳跃彻底毁掉了自己的右膝。

包裹着鳞片的尾巴被强光吞没，右脚的小腿以下部位全被炸飞，但它逃到了半空中。

失去目标的大光球风暴，通过哑口无言的贝尔眼前，命中窟室的墙壁。

必杀技被躲掉了。

正当贝尔表情扭曲，空间中发生骇人震动时，琉──

「──你速度有多快，我比谁都清楚。」

把四十七发当中的十颗大光球，留在自己的身边。

她早料到了。

料到以最佳时机、浑身解数施放的炮击，照样会被那灾厄怪物躲掉。

即使牺牲了知己性命仍未能杀死上次那只破坏者的琉，这次用冷静透彻的目光，坚信敌人必会闪避成功。

在窟室壁面着陆的「札格纳特」，就跟地上的贝尔一样，也瞠目望着那十朵光辉。

十。

这对琉而言，是别具意义的数字。

正是她失去的、无可取代的战友人数。

在发动的【光明之风】当中格外巨大的数颗光球，浮游依偎在琉的背后。

「──我们上。」

伴随着这声口号，琉疾趋而行。

「！？」

琉没将设定为「待机状态」的大光球「魔法」射出去，而是带领着十朵光辉，冲向「札格纳特」。

从中距离或远距离是打不中的。

就跟在第 27 层贝尔让「圣火英烈斩」爆发威力的前一刻，怪物一度逃往空中，是用上了围巾才能达到必杀之效的时候一样，想将破坏者打个粉碎，这一击必须从超近距离施展才有效。

历经与【灾厄】进行的多次战斗，琉做出的决断是「零距离攻击」。

在大腿被倒桩撕裂而无法进行适当加速的状态下，琉一跃而起，叫道：

「诺茵、妮兹！」

一呼唤逝去同伴名字的瞬间，仿佛与之呼应般，浮游于背后的两颗大光球，在琉踢踹地面的鞋底炸裂了。

「什……！？」

闪光声响滑过鼓膜，爆发性加速于焉产生。

这是缠绕强风的光球给予她的庞大「推进力」。

将贝尔的战栗或「札格纳特」的惊愕都抛诸脑后，琉化身为飞越高空的一阵疾风。

宛如踢踹射出的光球般，她对准怪兽一直线飞驰而去。

「！？」

眼看妖精飞来的速度快到连惊愕都来不及，「札格纳特」情急之下，对着她笔直刺出失去前臂部位的右臂。

尖桩从手肘关节一齐射出。

「阿丝泰、乐娅娜！」

对于这个动作，琉吼出另外两名同伴的名字，射出大光球。

她用掉剩下八发中的两颗，一颗从侧面发射，让它命中架在身体侧边的左臂──使自己往侧面飞去，借此强行转换了轨道。

「！？」

她几乎是九十度改变前进方向，紧急闪避尖桩骤雨。

紧接着另一颗光球在右脚鞋底炸裂，让她再次飞向前方。

琉描绘出宛若闪电的轨迹。

面对转眼间消除距离疾速迫近的电光一闪，「札格纳特」只用左脚踢踹壁面，试图逃走。

「呼！！」

穷追不舍。

无视于引发的骇人风压与惯性，琉一边用意志之力制伏肉体挤压的痛苦，一边降落在怪兽前一刻攀住的壁面上，再次翱翔于空中。

听见紧迫盯人的咆哮，「札格纳特」的眼瞳因动摇而颤抖。

对手不要命地运用魔法，达成了强硬的「空中机动」。

赢得怪兽的震惊，堪称夺走怪物看家本领的「高速跳跃」。

这种将魔法威力直接挪用为推进剂的鲁莽行为，当事人自然不可能全身而退。让光球命中鞋底的靴子变成了破布，露出失去表皮的鲜红脚底。为了转换方向而用光球轰炸的左臂骨头也裂了。

但是，琉的身体没坏。

她连显现的【魔防（发展能力）】都全部动员，撑过凶恶的威力，在射穿那头怪物之前绝不会化做枯骨。

那是用自己的「魔法」攻击自己，将自己的肌肤烧得冒烟，仍然勇往直前的「妖精飞翔」。

──请你们给我力量。

琉将缠绕强风的光球想像成同伴的身姿，狂暴怒号。

决意要与【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同伴一起──征讨那个敌人。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破坏者正确悟出了琉的「目的」，发出蕴含最大级警钟的凄厉吼叫。

它不顾一切地放出所有尖桩。

试着借此阻止妖精追上失去充分机动力的自己。

「赛尔堤、依丝卡、玛琉！」

获得名字的三颗光球，仿佛伸出援手般让琉的身体往斜方向逃开，或者是挺身为盾打碎了逼近的白骨枪矛。

在激烈的风压中，翱翔空中的琉眼眸中看到的，是战友们的侧脸。

是站在自己身旁高声呐喊的，十位正义眷族的成员。

这是妄想，是感伤，是幻想。

是琉自我感觉良好的幻影。

我明白。

所以，我要将这份「心意」一并变成力量──向前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妖精的咆哮响彻四周。

两者皆不具有羽翼，却展开了空中缠斗（dogfight）。

目睹那恰似繁星划过暗夜的光景，少年不知不觉间像受到吸引般站了起来。

睁大双眼，就像只能仰望群星散满夜空的地上野兽。

贝尔看见了。

看见妖精受到十颗光辉引导，翱翔高空的轨迹。

她那身上长斗篷随风飞扬，如翅膀般开展的模样，简直就像……

「──『正义的羽翼』。」

而「剑」正是紧逼怪物的她自己。

将正义女神（阿斯特莉亚）之名刻于其背的琉，终于捕捉到了灾厄的怪物。

「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巧的是，位置就在窟室中央的高空。

面对在无处可逃的空中被追上，仍高举白骨右臂试着迎击的「札格纳特」，琉从最后剩下的三颗光球之中击出一颗。

「辉夜！」

仿佛回应战友的声音，一如剑客般疾走的光球放出了犀锐强风。

它打碎了怪兽最后仅剩的右臂──最后一件武器。

「──────」

就在炸裂冲击造成怪物的躯体在空中飘移时，琉迅捷闪过它的身侧。

她以后来居上之姿跳跃到怪兽的头顶上方，猛冲的气势一消失的瞬间…… 简直就像只有那块空间的时间与世隔离，她缓缓翻转身子。

双脚朝天，头朝大地。

琉将扭转庞然巨躯仰望她的「札格纳特」置于视野的正下方。

「莱拉。」

平静呼唤的光球，靠近开始降落的琉脚边。

恰似一个小姐姐面带微笑，从背后推她一把那样。

眼眸泛起泪光后，冲击力道打在脚上，让她化为流星坠落。

继而，最后是──

「──亚莉榭。」

剩下的一颗大光球，依偎在琉的手掌上。

她希望能被定罪。

她希望能够赎罪。

她想长逝到同伴的身边。

她害怕超越「过去」。

忘却「过去」令她感到恐惧。

如果能够实现，她多想回到「过去」，重新来过。

但是，现在……

她想要「未来」。

为此──

怪物巨躯迫近而来。它失去双臂，殷红的眼瞳呆滞地仰望着琉。

面对与自己同样全身伤痕累累的「过去象征」，琉将手托光球的右臂高举过头。

在美丽光球的辉耀照临下，琉清楚看见了知己的手，叠在自己的右手上。

天蓝色的眼眸淌落泪滴，她颤抖着嘴唇，宣告：

「──永别了。」

向故友的残影。

向过往的岁月。

向必须跨越的「过去」

向一切事物告别，琉咆哮了：

「星华（luvia）！！」

炸裂。

「────────────────────────────────」

大光球被砸进怪物的胸膛。

就像从保护过琉、拯救过琉的少女（亚莉榭）身上传承到招式那样，琉在怪物身上绽放光轮。

束手无策地挨了这一击的「札格纳特」，连临死惨叫或是愤怒、嗟怨之声都没能留下，只是静静地──碎裂四散了。

光与风的旋律高亢鸣响，将怪物的整个身躯变作无数碎块。

亲眼看见落下的碎片与其他同族（怪兽）一样沦为尘土后，用尽所有力气的琉阖起了眼睛。

同时，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挥洒于空中。

「琉小姐！？」

琉与破坏者的残骸，如流星雨般洒落在窟室中央。

满身疮痍的贝尔只能看着怪兽的灰粉化为大量烟尘漫天飞舞，连冲向坠落地点都办不到。

就在他拖着身体赶往中央地带，呆立原地望着染成紫色的烟尘满天飘飞时……

「啊……！」

在视野远方，浮现一个人影。

人影轮廓慢慢地渐趋清晰，从烟尘中现身。

是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琉。

看到她与自己四目交接、微弯嘴唇的模样，贝尔也露出安心的笑脸。

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其他移动的身影。

他们战胜了【灾厄】。

贝尔与琉面露笑容，慢慢走向对方，寻求彼此的存在。

但就在这时，一个不稳……

贝尔的身体向前倾倒了。

琉也一样。

隔着仅剩些微的距离，两人都双膝跪地，应声不支倒地。

「…………」

「…………」

满身都是伤痕的身体此时此刻仍在流血。

双方的呼吸都很微弱。

手脚感觉越来越冰冷。

视野渐渐模糊了。

贝尔的右手，能与琉的右手重叠。

两人隔着这样的距离，倒卧于冰冷迷宫的地上。

「…… 我们，赢了呢。」

「…… 是的。」

「…… 这下，就回得去了呢。」

「…… 是的。」

声音几不可闻。

两人已经连对方的容颜都看不清楚，脸上浮现算不上笑容的笑容。

他们只在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梦中，分享重回地表的未来。

那里已经没有冒险者了。

只剩下燃烧殆尽的灰烬。

就像无边无际地飞翔的断翅鸟儿。

白色的残火，与逐渐消逝的妖精残骸。

也就剩这些了。

怪物的遥吠响彻四周。之前灾厄怪物守住的迷宫寂静像是一场幻觉，黑暗开始热烈地叫唤。好几阵激烈咆哮与层层重叠的脚步声，正在迫近这个窟室。

贝尔与琉连站都站不起来，想挪动一下身体都办不到，只有黑暗俯视着他们。

「…… 贝尔。」

「…… 是。」

「…… 我…… 想跟你……」

「…………」

她没再接下去了。

双方看向身旁的瞳眸，渐渐失去光明。

不约而同地，宛如入眠般，两人闭上了眼睑。

即使怪兽们的嘶吼终于抵达窟室，他们的身体再也无法动弹。

两人的「冒险」结束了。

尽管战胜了【灾厄】，却败给了地下城。

逃出迷宫的行动失败。

如同众多同行的下场，他们也一样被「深层」的黑暗吞没──

「────，────尔，──贝尔！！」

就在情况似乎如此时……

「──小贝尔！！」

怪物此起彼落的热烈鸣声──简直就像为了与远处同胞通讯而高喊的咆哮──开始具有人族语言的形态。

贝尔在变暗的视野中，感觉出有个影子覆盖到自己身上。

他颤抖着微微睁开眼睑，同时有人抱起了他的身体。

「还活着，他还活着！！」

「快通知那些人族！」

先是一阵有如欢呼的呐喊爆发开来，接着熟悉的嗓音一次次回荡于耳朵深处。

贝尔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仰躺姿势，接着一对眼眸凑过来看他。

是他思念已久的，琥珀色的大眼睛。

「贝尔，贝尔！」

琥珀眼眸落下串串泪珠，淋湿了贝尔的脸颊。

在额头位置发光的红色宝石，也宛如哭泣般流泄光辉。

贝尔想擦掉沿着少女脸颊滑下的泪滴，这才想起身体早就无法动弹了。他想至少可以对少女微笑一下，但就连这点动作都完全做不好。

他好不容易才让脸颊的肌肉震动，若有似无地翘起唇角后，眼前的少女容颜整个皱了起来。

「贝尔大人！」

「贝尔！！」

「琉！」

「在那里喵──！」

远处传来一群老友的声音。

是前来搜救贝尔他们的同伴的声音。

两人的「冒险」落幕了，他们败给了地下城。

但是，妖精的「希望」并未溃灭。

琉与贝尔从不放弃「希望」，直到最后都不肯死心的决死之行，唤来了同伴的声音。

努力挣来的「情谊」，就连地下城都能战胜。

不久，身旁的怪物们身影渐渐退开。

他们的气息停留在不远处，就像低声呢喃着：我们完成了使命，不过今后我们仍会悄悄守望着你。

留在原处的，只有以兜帽与长袍隐藏真面目的龙族少女，以及同样做了乔装的半人半鸟少女。

拼命试着唤醒伤患的她，将琉抱到自己的怀里。

「…… 贝尔。」

「…… 是。」

呼唤自己与贝尔名字的同伴声音，带着哭腔的欢呼声，正在往这边赶来。

琉与贝尔四目交接，清楚地微笑了。

「我们…… 可以回家了。」

终章 You'll be back Ⅱ

你还能回来。

朋友（某人）对我（琉）如此说了。

对。

你能够跨越那段「过去」──回到光明映射的地方。

○

「…………」

琉感觉到眼睑中堆满了水滴。

为了不让它淌落，琉颤抖着睫毛。

「这里是……」

她试着微微睁开眼睛，但眩目的光芒让她旋即阖起眼睑。

过度习惯迷宫黑暗的天蓝眼眸，连看到区区一盏魔石灯光都觉得刺眼。

就在她连眨眼都眨不动而蹙眉颦额时，从近在身旁的位置冒出一个惊觉的声音。

「琉，你还好吗！？」

琉抬头仰望覆盖自己的人影。

朦胧的人像渐渐聚焦，开始带有色彩，在她眼中形成淡灰色的头发与眼眸。

面对略带倦色凑过来观察自己的少女，琉启唇道：

「希儿……」

声音就好像忘了怎么说话般严重沙哑。

但是，一呼唤少女名字的瞬间，眼前的相貌立即绽放出喜悦的笑靥。

希儿好像感动万分似的，整个人扑到琉的身上。

「琉！啊啊，琉！！太好了……！」

希儿将脸埋进她的脖子附近，就像姐姐或母亲那样温和地拥抱她。

隔着毛毯感觉到的少女体温，既温柔又令她怀念不已。

琉胸中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喵──！！琉醒了喵──！」

「整整呼呼大睡了三天，请发表一下给猫们惹麻烦的感想吧！」

「真是，这次我们真的很担心你耶！」

霎时间，琉的周围变得一片喧闹。

阿妮雅高举双手像小孩一样又跳又叫，可萝伊笑嘻嘻地调侃她，露诺娃的神情比言词显得更高兴；大家都围绕着躺在床上的琉。

看到她们的模样…… 对现在的琉而言无可取代的朋友笑容……

克制住的眼泪，从天蓝色的眼眸夺眶而出。

「…… 猫第一次看到琉掉眼泪喵。」

看到阿妮雅皱起脸蛋破颜而笑，琉也回以一丝笑容。

她仍然一片空白的脑中浮现出一句话──为了表达对少女们的感谢，用呢喃般的声音说出了「谢谢」。

「猫来好心解释给脑袋转不过来的琉听吧，这里是『巴别塔』，就是公会经营的治疗设施喵。」

「我们一回到地表，你就立刻被带来这里了。」

「大家火速从地下城归返的路上，不管是用道具还是魔法都叫不醒你，害我们好担心喵～！」

「看猫怎么对付你～」先是可萝伊逗弄起贴着纱布的精灵耳朵说道，然后露诺娃与阿妮雅也接下去说明。琉刚刚醒来，脑筋无法正常运转，不过闻到消毒水的独特香气，再看到这间保持清洁的白色房间，终于弄懂了状况。

「好了啦！」希儿拍了可萝伊的手一下，直起身子时，阿妮雅探身向前：

「琉，你还记得多少喵？」

「…… 我在深层，听见阿妮雅你们的声音…… 心想，这下就能跟他一起回家……」

就在她讲到这里的时候……

浮现脑海的少年容貌，让天蓝色的眼眸睁大开来。

转瞬间脑中的白色浓雾烟消云散，琉彻彻底底恢复清醒，猛地坐了起来。

「他呢！？贝尔呢！？」

「喵啊！？冷、冷静点喵！？」

「琉，不可以硬撑！」

看到琉脸色大变，可萝伊她们惊慌失措，希儿拼命安抚她。

急着起床让身体发出哀号，琉不禁把上半身弯成ㄑ字形，但她顾不得那么多，抓住了身旁希儿的肩膀。

「希儿，请告诉我！他是否平安无事！？」

「贝尔先生没事！他还比琉更早醒来呢！」

「就、就是喵！白发脑袋就在后面房间好得很喵！所以琉你可以放心，乖乖睡午觉喵！」

「啊，你这笨蛋……！」

不顾希儿好言安抚，慌慌张张的阿妮雅不慎说出了多余情报，让露诺娃着急起来。

果然不出她们所料，琉一得知少年人在何处，就迅速跳下了床。

希儿她们把琉当成伤患而一时疏忽，但琉用让她们大吃一惊的敏捷身手，跑出了供她养伤的单人病房。

「琉，琉！？不可以穿那样跑去…… 不行啊──！？」

她抛下希儿苦苦挽留的声音，跑在白色走廊上。

从走廊上设置的窗户可以看见之前想念不已的蓝天，但不足以挽留住琉的脚步。从对面走来的兽人女性──大概是公会委托派遣过来的志工派系（眷族）治疗师吧──看到琉的模样吃了一惊，但一样没能引起琉的注意。

（贝尔…… 贝尔！）

现在琉满脑子都在担心少年的安危。

她的脚不时虚软一沉，但她用缠着绷带的手撑住墙壁，往走廊深处前进。

然后，她在通道尽头找到阿妮雅所说的专用治疗室，扑上前去打开了门。

「贝尔！」

果不其然，少年就在里面。

他在房间墙边的床上撑起身子，穿着无袖衣服，让人为他紧密缠上绷带的左臂触诊。

与他面对面看诊的，是一位有着银白秀发的美少女。

中间夹着贝尔，赫斯缇雅与莉莉坐在病床两侧。

一旁伫立着天神米赫与眷属娜扎，静观看诊情形。

看到少年面露吃惊表情的模样，琉的神情顿时转忧为喜。

「琉小姐！──咦……」

这时……

贝尔正要露出同样欣喜的表情，却忽然脸红起来。

原本要跑过去的琉，反射性地顺着贝尔的视线看回来，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这才终于发现到了。

琉穿在身上的东西，根本称不上是衣服。

是一块薄布，简而言之就是用来代替病人服的内衣。

白色的内裤，加上肚脐外露的短衣。

只靠缠在一条大腿或手臂上的绷带，自然不可能遮掩所有水嫩的肢体与肌肤。

琉睁大眼睛，脸蛋变得越来越红；但在她的视线前方，又发生了另一场悲剧。

可能是激烈运动的关系，绑在肩膀上的带子松开──

短衣发出啪沙一声掉到地板上的瞬间，琉就像个少女般发出了尖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准看！！」」

「咕哦啊！？」

琉遮住胸部瘫坐到地板上，涨红了脸的赫斯缇雅与莉莉施展的双重金勾臂（double lariat）…… 更正，是同时夹击（交叉炸弹）打进了贝尔的脖子。而且还外加一记娜扎的犀利肘击伴随着「米赫神也是！」的斥责刺进男神的心窝，迸发出「咕呶呼！？」的呻吟声。

「竟然对重大伤患动手，你们在想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惹得银白秀发的美少女──【迪安凯特眷族】的治疗师阿蜜德・特亚萨纳雷发火了。

○

闹得天翻地覆之后。

琉被暴怒的阿蜜德强制遣返单人病房，严格要求她静养，之后每天从络绎不绝地前来探病的人们口中，听说了事情的始末。

「『异端儿』们都说，真亏你们还能活下来哩。」

韦尔夫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琉大人，真高兴你平安无事！」

「谢谢您…… 救了贝尔大人。」

他与伤势痊愈的命以及春姬一同前来探病，将他们跟蜥蜴人里德之间的对话转述给琉听。

「身上没几件像样的装备，居然能在那种地方存活好几天…… 就连小子我这只怪兽听了都浑身发毛哩。」

在他们救到了贝尔与琉，全速前往「下层」的安全楼层避难后……

听说「异端儿」们当着韦尔夫的面，都纷纷如此表示。

四天。

贝尔与琉被「大蛇井」带走，在「深层」仿徨了这么长的时间。

这同时也表示韦尔夫等人与楼层主（安菲斯比纳）交战，跟「异端儿」们会合再前往第 37 层，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当小子我经由费尔斯的口信，得知乌拉诺斯神要求小子我们前往第 37 层时…… 坦白讲，小子我真是被吓坏了。」

又听说在安全楼层临时休息一下，莉莉等人以及阿妮雅她们全都忙着为贝尔与琉做治疗时，韦尔夫与里德等人约在不会被柏斯他们发现的地方碰过面。

他们之所以能查出贝尔与琉的所在楼层，是因为老神透过里德持有的「眼晶」给予了指示。老神是感应到就连地下城都大感棘手的「札格纳特」发出的异常反应──独立自主的「嘶吼」，才会火速派出救难队前往第 37 层。

「那个楼层不但没有吃的，又广大到一个不行，同族也都凶残得很。就连小子我们没事也不会在那里逗留。况且也没有树龙（古流）或人鱼（玛璃）那样的秘里『守护者』……」

「我想也是……。那里不管是通道还是墙壁都大得离谱，我看到也头晕了，心想『在这种地方是要怎么找到贝尔他们啊』。」

「幸亏小贝尔他们走到了冒险者们所说的『正规路线』。要是留在迷宫当中不知道哪个地方，根本无从找起。」

虽然推测出了贝尔他们的所在楼层，但「异端儿」们不知道两人的正确位置，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在正规路线上一路直冲。后来他们是听见两人与「札格纳特」的激烈交战声，才能找到贝尔他们。

这全都是拜两名冒险者直到最后都不放弃活着回到地表的意志所赐。

「多亏有你们在，我们才能救出贝尔。还有，也麻烦你代我们向那个人鱼道谢。」

在做紧急治疗的时候除了使用灵药，还用上了掉落道具「人鱼的鲜血」。那是无法离开水边的人鱼玛璃割伤自己，交给里德他们的。

由于玛璃自从第 27 层的战斗以来一直在流血治疗贝尔，所以分量不多──险些昏死过去的玛璃坚持要继续流血，是里德等人阻止了她──但是在维系住满身疮痍的贝尔与琉的性命上仍然大有帮助。

莉莉或阿伊莎都认为，若不是里德等人把装在瓶子里的「鲜血」偷偷交给韦尔夫，在爬上楼层的一路上持续用药，两人恐怕已经性命垂危了。

「哎，这是无所谓。…… 不过之前不是有些人族不知道小子我们的事吗？该怎么说呢，那个，没事吗？」

「哎，旅店城镇（里维拉）的头子或酒馆那帮人我是不知道，但大块头他们大概已经发现了……。不过，那几个家伙的主神都是好人。之后要如何面对这个问题，就让他们【眷族】自己去考虑吧。」

包括第 27 层那场大战在内，恐怕有些人已经发现怪兽在帮助韦尔夫等人了。但是不只莫名其妙嚷嚷着梦境的谕示这个那个的卡珊德拉，樱花等人也是，似乎从迷宫街（代达罗斯）攻防战开始心里就有底了。

阿伊莎与椿原本就知晓「异端儿」的存在。最麻烦的可能是达芙妮，不过韦尔夫已经完全决定把之后的事情丢给米赫或建御雷去解决。

因此这次的事情绝不会让「异端儿」的存在曝光，担心韦尔夫等人被乱传成「人类公敌」更是杞人忧天。

「…… 欸，韦尔夫。那个妖精小姐，还有贝尔…… 没事吧？」

他又表示，最后在离开安全楼层之际，龙女薇妮相当为他们担心。

「…… 嗯，我们一定会治好贝尔，再让他跟你们碰面。到时候也会让那个精灵跟来充当保镳的。」

韦尔夫似乎忍不住跟心地善良的龙族少女做了这种约定。

青年铁匠最后说，他们勉强越过还呈现一片劫后余烬的第 25 层后，与「异端儿」们道别，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地表来，以此替整个话题做结。

「哎，虽然这家伙刚才也说过了…… 总之，谢谢你保护了贝尔。」

韦尔夫一面指着春姬，一面难为情地对躺在床上倾听的琉道谢。

比他们早来探病的赫斯缇雅与莉莉，也对琉说过同样的话。

当琉回答「真要说起来，是我将他卷入了这件事。是他救了我才对」，韦尔夫却说：

「你帮助我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我这是头一次好好向你道谢…… 你就把这些全算在一块，坦率地照单全收吧。」

就像在证明贝尔对琉阐述过的「正义」所在之处……

韦尔夫他们【赫斯缇雅眷族】都来向她表达了由衷的谢意。

「驯兽师（阇罗・哈尔马）……【楼陀罗眷族】的余孽翘辫子了，同时【疾风】也死了。事情就变成这样啰。」

独自来访的阿伊莎，把这项消息转达给琉。

她告诉琉这次事件是以何种方式收场。

「关于『里维拉镇』的杀人事件，你的嫌疑已经洗清了。虽说这件事好像本来就是冤枉了你…… 还有第 27 层发生的『异常状况』，也是全归咎到驯兽师（阇罗・哈尔马）的头上了。因为某个大块头大声鬼吼鬼叫的关系。」

听说琉他们被送到治疗设施后，在公会本部发生了这么一场纠纷……

「听好了，【疾风】出现了！但是那个女的挺身保护我们，翘辫子了！【疾风】这次是真的死了！」

「不、不好意思，可以请您解释清楚一点吗，这样我们听不懂……！？」

「完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据说柏斯连伤势都来不及治好，就杀去了公会本部的服务窗口。

说是他抓着本来很想立刻去确认负责冒险者是否平安的半精灵以及她的服务小姐朋友，大声吼叫到让其他冒险者都听得见。

「这场灾难让我们的同行死到数不完！但是，那不是【疾风】干的！要怪都得怪【楼陀罗眷族】的那些混帐王八蛋！那个精灵直到最后，都在努力保护我们！」

听说柏斯把【疾风】的武器──被打坏的木刀残骸砸在柜台上，不停地大放厥词。

据阿伊莎所说，柏斯是在用那种方式回报救命之恩。

说他是在试着保护身为悬赏对象的琉，以及【疾风】的名誉。

柏斯既是第二级冒险者，又拥有「里维拉镇」头子的地位，发言似乎比阿伊莎所想的更有分量。大部分的市井无赖都接受了他的说法。

据说起初看到想抓琉领赏金的柏斯转变如此之大，包括旅店城镇的居民在内，冒险者们都显得很讶异，但最后还是相信了他这个事件少数幸存者的证词。

毋宁说是因为柏斯的言行当中，隐约透露出冒险者对欠下人情的「还债」想法，所以才没人有异议。旅店城镇那边似乎也已经传开，知道尽力协助讨伐「漆黑歌利亚」的精灵就是【疾风】。

如今【疾风】已然成了试着阻止「恶徒」奸计的「正义眷属」。

很多人不相信，认为是道听涂说，但也有人相信并心怀感谢。

琉忍不住眨了几下眼睛，不过事情似乎已成定局。

「话说回来…… 再怎么说那女的原本也是悬赏对象，遗物也摆在这里。再加上阇罗・哈尔马的悬赏金，能不能给个本大爷三成…… 呃不，就算只有一成也好……」

「呃，我想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就连我都觉得这样好像太会掰了耶──……」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柏斯还想趁机捞油水，跟服务小姐之间吵了一顿，琉反而安心了。

此外，公会高层也变得异常明理，一下子就──简直好像有主子的神意介入一样──接受了【疾风】的死讯。据说几天后官方就发表了消息。

至于造成多数高级冒险者死伤的「札格纳特」，以及无视于生产间隔出现的「安菲斯比纳」则发布了严厉的封口令。听说前者由于目睹过存在的人只在少数，这次的「惨剧」在旅店城镇的冒险者之间，也变成了楼层主引发的灾害。

总而言之，琉关于【疾风】的一切桎梏，这下几乎都消失了。

「真是恭喜你啰，前『正义使者』小姐？对你怀恨在心的人这次总该死心了，还有你之前失控搞出的风波应该也都会自动被美化吧？」

面对不怀好意地笑着挖苦人的亚马逊女英豪，被要求好好静养的琉，只能板着一张脸忍耐下来。

至于「丰饶的女主人」……

「蜜雅妈妈气得要命，因为为了救琉，连阿妮雅她们都跑出酒馆了。」

据在其他日子前来探病的希儿所说，她们现在似乎是天天都在店里工作，没得休假。

难怪自从自己醒来的那天后她们就没来过。琉恍然大悟的同时，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也将面临同一种命运，感到有一点点害怕。

「还有喔，蜜雅妈妈有话要我带给你。」

丢下哭叫着干活的同事们偷溜出来的淡灰发色少女，表情变成满面笑容。

「她说店里剩了一些煮太多的炖饭，要你早点回来吃。」

听到酒馆母亲的这段口信……

琉有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变得想哭。

○

走在蓝天下。

现在的琉觉得，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奢侈、幸福了。

能够沐浴在阳光下，像这样感受着清风实在值得感激。

「阳光……」

「是，真的好舒服…… 好温暖。」

琉用手遮挡阳光仰望天空时，身旁轻声传来一句话。

跟自己同样仰望上空的少年，注意到琉的视线，羞赧地笑了。

琉与贝尔肩并肩，正在街上漫步。

说出院也怪怪的，总之两人结束治疗，获准离开「巴别塔」了。

似乎是考虑到两人之前在地下城里独处又徘徊了好几天，赫斯缇雅等人以及希儿她们才会做了这样的贴心之举，让共同跨越严酷险境的两人感受一下久违的地表。

这种贴心的举动，让现在的琉坦率地感到高兴。

假如身旁的贝尔也怀有相同的心情，那就更高兴了。

「琉小姐，您这件衣服该不会是……」

「对，是向希儿拿的。…… 会不会很怪？」

「不会！非常好看。」

「…… 这、这是希儿的衣服，好看是当然的。」

琉穿着希儿的衣服。是希儿觉得穿酒馆的制服太那个，在探病之际贴心留下的替换衣物。

这是一件点缀着花朵造型蕾丝、清纯的纯白连身裙，相当适合身为精灵的琉。

琉按住在膝盖位置飘摇的裙摆，不由得用莽撞的口气回答了贝尔。

而且还有点破音。

「你的左臂还好吗？」

「很好。虽然人家嘱咐我绝对不可以运动，但是动起来就跟以前一样。真的，就好像根本没受过伤一样……」

琉边走边偷看贝尔的左臂。

少年原本怵目惊心的手臂，完全恢复成了以前的外观。至少琉看起来，觉得已经得到了完美的修复。

绷带拆了，取而代之地在手肘、手腕或手指关节等处装上了金属支架，让人联想到少了几处装甲的臂铠（gauntlet），或是未完成的义肢。

「其实好像没办法变回原状…… 几乎是重做了一条。」

「…… 连这都办得到？」

「好像就是办到了……」

据说是因为在代替绷带的围巾中，保留了包括骨骼在内的所有「组织」才能办到。又说只要少了一块，就得像娜扎那样装义肢了。

「手臂的长度好像也没变。」贝尔边说边比较双臂长度；琉望着他，脑海中浮现出阿蜜德的面庞，心想：看来都市最高阶治疗师的确名不虚传。

「顺便问一下，治疗花了多少费用？」

「呃──…… 后面大概八个零……」

「……！！」

「啊，没有，不要紧的！公会…… 应该说我想大概是乌拉诺斯神他们，说是『紧急状况』而帮我代垫了！还有荷米斯神他们也是，帮忙筹措了这件治疗魔道具（支架）需要的材料……！」

贝尔急忙向愕然无语的琉说明清楚；穿插着这段小插曲，两人在都市中漫步前行。

轻抚脸颊的风令人心旷神怡。

太阳光仿佛洗涤了多日受到黑暗拥抱的身体。

跟琉与贝尔擦身而过的孩子们笑容满面，让两人的嘴唇也跟着展露微笑。

和平的喧嚣，温柔的地表氛围。

两人一边切身体会这所有的一切，一边信步闲晃。

他们穿越路上人群，走过水道流过的小桥，一路登上后巷里的阶梯，最后来到一处高台上。

这个仿佛矮丘的地点，能够将欧拉丽的西区尽收眼底。

「原来还有这么个地方啊……」

「是的…… 我曾经跟亚莉榭一起来过。」

亚莉榭・罗斐尔以前很喜欢登高望远。

她会带着琉，爬上这种高台或是适当的建物屋顶，在蓝天的围绕下尽情畅谈。

就跟现在的琉他们一样。

「…… 五年前，阿斯特莉亚女神对我说过，要我『舍弃正义』。」

琉站在护栏边眺望着城市景观，缓缓开口说了。

她对着默默倾听的贝尔，以及广阔高远的苍穹，让声音随风飘去。

「我以为那是在赶我走。以为那位女神对我为了复仇而堕落感到失望，收回了『正义』之名……。我以为她将『恩惠』继续留在我的背上，只不过是最起码的慈悲心肠罢了。」

当时的琉做如此解释，也自认为接受了女神的神意。

她至今仍未前去迎接离开都市的主神，只有单方面的书信而没有见面，是因为她以为自己的「正义」资格已经遭到褫夺。

贝尔挺身向前想说些什么，但听到琉接下来的一句话，停住了动作。

「不过…… 原来是我误会了。」

她眼光飘远，唇间蕴藏着笑意。

没错。

女神（阿斯特莉亚）并不是放逐了琉。

而是试着保护琉的身心。

「复仇」永远不可能成为「正义」。

但是试着结束「复仇」的意志，能够成为斩断仇恨循环的「正义」。

然而那时候，假若阿斯特莉亚对琉说「复仇不能成就任何结果」，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可以肯定的是，一定已经发疯了。

既不能报仇，又无法原谅自己，最后只能败给欲望选择自裁。

女神一定很明白这点，甚至比当事人（琉）更明白。

所以阿斯特莉亚不惜违犯自己司掌的「正义」行为，也要保护琉。

「那位女神是为了我，才会叫我『舍弃正义』……」

一尊女神，为了一名眷属，违背了自己信奉的真理。

她也主动背负了琉「复仇」的一部分。

继而……

她相信琉在受到复仇之火纹身，烧尽成灰之后，将会如同展翅复生的妖精，再次振作起来。

相信琉会再次将「正义」怀藏于胸中。

「这全都得感谢你。」

「咦？」

琉从护栏旁边，慢慢转过头来。

看到贝尔睁圆了眼，琉眯细眼睛。

「因为你说过『正义』还在我的心中。因为你让我知道，我心中还保有与阿斯特莉亚女神的情谊…… 亚莉榭她们遗留给我的事物。」

所以她才能发现。

发现留存于己身的「正义」，与阿斯特莉亚她们仍然是紧密相连的。

所以她才能想起来。

想起五年前那个别离之日，在后悔的浓雾散去的记忆前方，女神确实流着眼泪，对她微笑过。

所以，那一定是对的。

「亚莉榭保护了我，希儿救了我…… 你则是点醒了我。」

亚莉榭引导了自己。

希儿救了受到复仇之火焚烧的自己，为她指出亚莉榭等人留下的未来。

至于贝尔……

他给了琉「勇气」去面对无法斩断的「过去」，一直陪在身边支持她。

一切都是绵延不断的。

与琉握过手的这些人，帮助琉活下去。

琉坦率面对胸中满溢的感谢之意。

「我还没…… 跟你说过。」

背对着和煦日光与澄澈蓝天，琉与贝尔面对面。

「谢谢你，贝尔。」

然后，她微笑了。

「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类。」

她绽放小巧娇唇，宛如一朵美丽白花。

贝尔睁大了眼睛。

仿佛受到妖精（精灵）展露的微笑所吸引。

不久，一阵风吹过两人身边，先是纯白裙摆与白发摇晃一下，接着笑容在少年的脸上扩展开来。

他害臊地染红脸颊，欣喜万分地破颜而笑了。

「琉小姐现在的笑容，真的好美。」

「咦……？」

「比至今任何一个笑容都美，也比那时候美多了。」

那是在【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墓碑前。

深红的眼瞳，追溯那段受到森林与水晶围绕之日的记忆。

沉浸于追忆中的少年，像个天真的孩子般笑了。

「看到琉小姐能够露出这种笑容──我真的很高兴。」

这些话一如皑皑白雪般纯粹。

就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为她高兴。

看到他那神情的时候，琉──感觉出自己的胸中跳了一下。

也感觉出脸颊开始发烫。

她不明就里，忍不住低下头去。

「琉、琉小姐……？」

可能是发现她神色有异，贝尔靠近过来，在她耳边担心地轻声说道。

光只是这样，就让琉的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

奇怪，心跳好剧烈。这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都无法驾驭的感情让琉心慌意乱，在六神无主的状态下，竟然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我、我不敢看你的脸……」

「咦，为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对，她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少年的脸，脸颊就会发烫。

不知道心坎里为何如此骚动不安。

也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法注视那对深红眼瞳。

「贝、贝尔！我失陪了！」

「咦咦──！？琉、琉小姐──！？」

琉终于忍不下去了，她拔腿就跑。

丢下吃惊的贝尔，急速离开现场。

但是，果然还是不行。

不管如何地跑，纵然像个少女那样用双手按住胸口……

她仍然无法掩饰这胸口深处的悸动。

「究竟是…… 怎么搞的……！」

琉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嘴唇都在直呼少年的名字。

没有发现她那白皙的肌肤，彻底染上了红晕。

没有发现胸中萌生的心意，呈现何种形状。

「啊啊，亚莉榭，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她满面红霞，与运来城市喧嚣的柔和微风一同奔跑。

琉忍不住向挚友知己求救了。

『──不可以错过喔！』

在蓝天的另一头。

她仿佛听见了神情充满自信地笑着的少女开朗欢快的嗓音。

后记

原稿执笔前，我向 GA 文库的あわむら赤光老师请教了很多问题。

「巨大怪兽的战斗描写每次都差点生不出来…… 不晓得敌方头目有哪些攻击特别棘手？」

「以《魔物○人》来说的话，庞然大物到处飞来飞去或是降落下来的那种攻击最难对付了──！」

（啊，就用这招吧。）

前辈笑眯眯地好心解释给我听，而我则是把题材快速记在内心的笔记本里。

以上就是本传第十四集。首先很抱歉出书日期延误了，这全都是作者不好。同时也由衷感谢各位读者赏光买下让各位久等的本集。

这次后记，我有很多想写的事。

因此我想可能会有满满的剧情爆雷，请多加注意。

首先是前半战。

某王道漫画里我最喜欢的武器是能够「铠化！」的铠甲魔剑，不过其次是某大魔王陛下的光○杖。它让超强大魔王陛下来拿会摇身一变成为最强武器，但我忍不住在想：如果反过来让初出茅庐的冒险者拿呢？

随着使用者的力量一起变强的武器，我觉得极具浪漫情怀，也可以说魅力十足。这个故事主角的武器之所以采用女神的匕首，就是有着这层背景。

而我自己也早就决定，与他搭档的魔剑锻造师找到的答案「一定也是这个」。

我想应该是锻造师在本传第四集说过「武器与使用者一心同体」成了关键。既然是一心同体，当然得一起变强啰。我认为这次搭档锻造师交出的答案一定是许多选择当中的一个，因此期望他能像主角一样超出作者的预料，今后继续打造出一些厉害的武器。

另外我还想提一下悲剧的预言者小姐。我想很多读者应该已经注意到，这个角色是取自希腊神话的一位知名公主，所以是个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人相信的歹命角色，但是很荣幸的是，以前《BACCANO！大骚动！》以及《无头骑士异闻录 DuRaRaRa！！》的作者成田良悟老师曾经称赞过这个角色。

「预言者（卡珊德拉）与闺密（达芙妮）的关系真不错呢！我猜到了最后的最后，一定会发展成只有闺密相信预言者的剧情吧！」

「咦？」

「咦？」

还曾经有过这段对话。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了！我早就铺陈好剧情，这次终于可以写预言者小姐与她闺密的深厚友情了！！…… 玩笑就开到这里，我之所以决定要找个机会发展悲剧预言者的情节，换个说法也是托「邂逅」的福。包括后记一开始提到的事情在内，《地错》系列是多亏各方人士的帮助才能成立的作品。非常感谢各位作家老师，总是亲切随和地为我提供意见。

接着是后半战。

就跟某大冒险的王道漫画一样，我也非常喜欢某部消防员漫画。

小时候身为消防员的父亲买了这部漫画给我看，让我兴奋地大叫「这太好看了吧──！」，整天吵着「大吾──！」或是「甘粕──！」或是「五味局长──！」。还有「神田队长！？」之类的。

本集起初的构想，本来是让跟同伴走散的主角与妖精故意被重新抓住的大蛇（莱姆顿）吞下去，借此尝试逃出深层，就各种意味来说剧情大纲相当惊人；但前半战同伴们的情节写着写着，就决定转换方向「来写《火线先锋大○》吧」。

我决定不要写特立独行的主角让旁人晕头转向的故事，而是主角拼死努力，帮助珍爱的人们又被他们帮助的那种故事。我觉得这才是地下城题材…… 或者说冒险题材该有的内容。虽然因此害让主角差不多飞越了三次极限，弄得不成人形就是了。才刚刚变强就马上又给一堆试炼，真对不起这个主角。

再来我之所以会想到「来写《火线先锋大○》吧」，或者该说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一位非常喜欢这部漫画，常常跟我聊得起劲的好朋友因心脏衰竭过世了。二○一八年我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自己与那位好友都还不到三十岁。换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想到已经五年以上没见面，所以或许不能称为好友、或是为什么会发生在写完第十三集之后、又体会到「事情太过突然而使得脑袋一片空白」原来就是这么回事；想东想西之后，总之我大哭了一顿。除了好友之外，今年还有许多亲戚过世，让我开始认真怀疑是不是第十三集的诅咒──或是真不想写第十四集精灵的过去──胡思乱想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废人。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请大家放心。精灵女主角与知己的场面，也完全没有夹带作者自己的内心话或私情，请放心。唯一要声明的是，只有这第十四集，我挑战了我们以前最喜欢的题材。这点或许还是有些公私不分，非常抱歉。

结果搞半天我想说的是，请各位多多保重身体。

话题扯远了，最后谈谈精灵女主角。

由于这次是以她为主的篇章，我赌命挑战了恋爱喜剧，但真的差点没被击败。作者其实从没玩过美少女游戏，这次一尝试各种路线之后全军覆没了。精灵女主角不肯笑，不肯哭，完全不肯变娇羞。一点都没有要去知名传说树下的样子。

旗标到底在哪！？选项呢！？好感度还能再提升吗！？我已经进入这种境地，真的尝试了差不多三十种路线，屡战屡败。折腾了老半天，最后才抵达了这个好结局。

老实讲，我在写作时是怀抱着想进入精灵女主角真正结局的心情，但忍住了。看来还有一些女生在等着主角去救，真是抱歉了，精灵女主角。假如能获得 GA 文库准许，希望有一天能写写看。应该说如果精灵女主角都写得这么辛苦，之后等着出场的那些角色要怎么办？我只能全力逃避现实，不去正视这个危机了。

抱歉变得长篇大论，接着容我进入谢词的部分。

责任编辑松本大人与北村总编辑，抱歉这次又给两位添了很大的麻烦，万分感谢你们的支持。为本书绘制精美插画的ヤスダスズヒト老师，抱歉页数增加太多了……。也由衷感谢各位相关人士。

最后是各位读者，谢谢大家看到这里。我经历了不少情绪不稳的时期，但是读过各位寄来的粉丝信，帮我补充了许多元气。真的很感谢大家。

下一集预定会是日常篇。我会努力让新集数早点送到各位手上的，还请大家稍候。

谢谢大家。

再见。

大森藤ノ

特典 风之话语

「艾丝小姐，『深层』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大概，当时是带着非常轻松的心情。

但是，确实是很想知道的事情。

越反复进行训练就越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为此感到急躁，愣愣地看着只能仰视的高处。但是又最怕自己什么都不做。

明明就算知道了，和憧憬之间的距离也不会缩小，但我还是如此问她。

「深层？…… 很可怕的地方，吧？」

周围被蓝天包围。围着迷宫都市的巨大城墙，在其上部。

瞥了一眼因训练而变得破破烂烂的我，艾丝小姐如此回答。

「去那里以后，我第一次觉得怪物…… 地下城很可怕。」

「可怕，是吗？」

「没错。」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艾丝小姐有点难以启齿。

但还是想要好好回答，寻找着话语。

用透明的眼神，认真地。

「就算这么说，你应该也不明白…… 但是只要去了，就会懂。」

「……」

「如果…… 很久，很久以后，当你能去那里时，那个时候──」

对了。

那时吹起了风。

我记得，那个人漂亮的头发像是在空中飞舞一样散开。

那就是不知为何回想不起来的，风之记忆的后续。

「──不要舍弃『希望』。」

听到『希望』这个词语，我歪了歪头。

「『希望』，是吗？」

「没错。回到地面上以后的事情，或是想吃炸薯球这种事情也可以。什么都好，要持有『希望』。」

对这抽象的表现感到疑问的我，艾丝小姐进行了说明。

「因为那里的怪物，和那里的黑暗会轻易地将冒险者逼入绝境。」

「……」

「在真的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令冒险者活下来的既不是『魔法』，也不是『技巧』…… 而是『希望』。是永不言弃的意志。」

「永不言弃的，意志……」

「…… 芬恩他们，是如此告诉我的。」

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她稍微移开了目光，悄悄地低喃出来。

看见脸颊稍微染上羞耻之色的艾丝小姐，我露出了苦笑。

「我也…… 有过这种感觉。要打倒敌人，这样的心情是不行的…… 想要见到大家，之类的，这样的心情，会成为跨越『深层』的力量。」

仿佛沉浸于过去的回忆中一样，艾丝小姐此时看向了头顶。

简直像是对广阔的苍穹表示尊敬一般，或者是道谢一般眯细了眼睛。

艾丝小姐告诉我，为了跨越『深层』，拥有这种微小的『希望』是很有必要的。

她说，在无尽地扩散的黑暗之中，能发出光芒的只有自己的内心。

或者是一起行走的，可靠的同伴。

「如果，我在『深层』和贝尔一起组队的话…… 我感觉，我可以从贝尔身上获得『希望』。」

「诶诶！？」

「贝尔会来鼓励我…… 然后看着慌慌张张，令人放不下心的你…… 我会想着，啊，我也得努力才行。」

我在一瞬间欢欣雀跃起来，又在一瞬间垂下了脑袋。

看着这样的我，艾丝小姐抱起双脚，歪着脑袋，微微地笑了。

并不是打算恶作剧，只是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我。

真的，真的是很不情愿，但仅仅如此，失落的我就感到胸口非常温暖。

自己也觉得自己真是单纯，但看到这个笑容令我十分开心。

想要再一次看到你的笑容，什么的。

这种事情，可以成为我现在的『希望』吗，艾丝小姐──

「……」

睁开眼睛。

从美丽的蓝天包裹的风之记忆中醒来以后，这里是一片茫然的黑暗。

「克朗尼先生，你还好吗？」

「是的，琉小姐…… 怪物呢？」

「似乎周围并没有。」

无法称为大厅，在墙壁凹进去的地方响起轻声的低语。

肩膀靠在一起，倚在墙壁上的琉小姐如此说道，我立刻恢复了思考。

这是在 37 层进行的第三次休息。

仅仅五分钟的睡眠化为一滴甘露滋润着痛苦地喘息的身体。虽然身体还是很沉重，但脑袋中的雾霭散去了。

还可以，还可以战斗。

这样的话，就还能在黑暗中前进。

（艾丝小姐──非常感谢。）

我做了个梦。一直没能想起来的，那个人后面的话语。

对现在的我来说想起这件事是最重要的收获──是无可替代的『光芒』。

对了，不要舍弃『希望』。

不要放弃『希望』。

要回到神大人的身边。

和大家一起。

要回到希尔小姐她们等着的『丰饶的女主人』那里。

和琉小姐一起。

包括艾丝小姐的笑容在内，我有着许多的『希望』。

将这些全部收集起来，变成照亮这个黑暗的光芒。

「走吧，克朗尼先生。我来警戒四周。直到进行交战为止，请你保留体力。」

我将手伸向在旁边想要站起来的琉小姐，走了出去。

用肩膀支撑着她，身体紧密地接触，互相的气息融为一体，两人一起分开无尽的黑暗。在这时，我将琉小姐的声音和艾丝小姐的话语重合了起来。

这个人的话语也全都通向『希望』。

这个人永不褪色的『正义』给予了我勇气。

艾丝小姐教会我的事情。

琉小姐展现出来的东西。

这两者一定是相同的。

（和琉小姐一起…… 回去吧。）

只有这份『希望』不会放手。

无论何时，只有这个不会放手。只有我，决不会放手。

我将这个誓言刻在胸口，和琉小姐一起在『深层』中前进。

特典 深层求生记

这是在找到「水源」之前发生的一幕光景。

「情况不妙……」

当我们追求希望，在「深层」中徘徊时。

靠在我肩膀上的琉小姐，低喃了这一句话。

「什么清况不妙，琉小姐……？」

「我们从冒险者的遗骸收下了装备，还有道具（item），以及少许的粮食，但是……」

我才刚刚服下完全变色了的灵药（回复药），并且跟她忍耐着分食了长满霉菌的黑面包。

我一边对周围保持警戒一边问道，琉小姐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凝重地回答：

「问题是…… 水分。」

听到这个名词，正好觉得口渴的我只能陷入沉默。

纵然是经过多次升华（rank up）、实力超乎常人的高级冒险者，一样会饿会渴。埃伊娜小姐也教过我从人体的观点来看，水分比粮食更重要。

在这极限状态的求生搏斗之中，缺乏水分是会要人命的。

再加上与怪兽连续交战多次，喉咙发干的不快感受确实在折磨着我们。

「再不摄取水分，还没跟怪兽们交战，不用走多久就会倒下了。」

「第 37 层，有类似涌泉的地带吗……？」

「没有。就跟『岩窟迷宫』一样，这个楼层区域不具有水源。就算有，顶多也就是粮食库（pantry）了。」

琉小姐摇摇头，残酷地否定了我抱持的一线希望。

附带一提，从粮食库的巨大石英渗出的液体──提供给怪兽的养分对人体有害，会引发肌肤起水泡或剧烈呕吐等症状。况且我们现在前去深层区域怪兽聚集的粮食库摆明了会双双阵亡，总之那里无异于通往死亡的大门。

坠入「深层」之前那座水源丰富的「水之迷都」如今竟这么令人怀念。我在焦躁的驱使下忍不住吞吞口水，然而渴求饮水的喉咙一点都得不到满足。

「…………」

琉小姐抿紧嘴唇，像是心事重重。

最后，就好像下定了崇高的决心般……

她抬起头来，开始四处张望寻找某种东西。

「琉、琉小姐……？」

锐利的天蓝眼眸，正在试着従黑暗充塞的地下城当中找出某种东西。

仿徨了一段路程后，一来到某个白浊色岩石表面粗糙显眼的窟室（room），琉小姐立刻把我拉进了暗处。

「…… 找到了。」

琉小姐压低声音说道，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有怪兽黏在巨大的岩壁上。

假如没有预备知识的话，恐怕很难看出那团无固定形状的流动性躯体是怪兽。

「那是……『黏液怪』？」

就是一种自「深层」开始出现的液状怪兽。

冒险者们又称它们为「史莱姆」，除了那身烂糊的黏液之外，另一个特征是同个种族当中有分红、白、绿等各种色彩，是一种稀奇的怪兽。

「黄色黏液怪（yellow ooze）不行，身上有强酸。要找蓝色的个体下手。」

这个窟室似乎栖息着成群的「黏液怪」，它们如迷宫怜光般黏贴在壁面各处，发出五颜六四的光芒。

虽然也要看身体颜色，不过「黏液怪」的主要攻击手段大多是黏液中含有的毒素或强酸。

最恶劣的是经由嘴巴或耳朵入侵人体。若只是窒息而死还好，要是体内遭到它们蹂躏，据说那可是在这地下城当中最可怖的死法前五名。

它们动作极慢，只要提防奇袭，基本上是不会被逼入绝境的。

听说最麻烦的反而是如何打倒它们。

身为液体的「黏液怪」性质不同于其他怪兽。

能打倒它们的手段不多，例如用「魔法」或「魔剑」烧掉或者冰冻。

再来就是──

「──呼！」

用犀利的一击，贯穿存在于液体内部的「魔石」。

琉小姐伺机而动，用单脚飞扑过去，将小太刀刺进在地上移动的一只「黏液怪」。在敌人的流动肉体之中，刀尖准确地贯穿了蓝紫结晶。

它先是剧烈一抖，然后黏稠地摊开。

怪兽就这样成了一个大水滩。

也就是黏液怪的肉体变成「掉落道具」，称为「黏液怪的体液」。直截了当。

「──咦？」

我大脑的混乱，就从这时候开始。

琉小姐迅速蹲下，拿着从冒险者遗骸收下的随身物品之一─烧黑的水壶，开始把「掉落道具」装进去。

──不会吧。

我开始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琉小姐默默地…… 不，是仿佛压抑着心情般闭口不言，用体液装满了整个水壶。她出声对僵在原地的我说：「可以撤退了。」在被怪兽们察觉之前离开窟室。

然后……

「请生火。」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我们来到一间「窟室」，打坏墙壁确保短时间内安全无虞后，琉小姐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我。

一只手还拿着那个装满「黏液怪」的水壶。

弯曲的脚边，有着用岩石与「掉落道具」堆成的临时焚火台。

一道汗水，沿着我的脸颊滑下。

「…… 您这是…… 要做什么？」

「煮沸黏液怪。」

「…… 煮沸了，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喝了。」

我差点没昏倒。

食用怪兽肉体的任何一部分，都会让我们人族心生强烈的排斥感。

跟吃人肉的食人习俗（cannibal）在概念上有所不同，但是会带来同等的厌恶感。

「我们服用的灵药（potion）或道具，也都是以『掉落道具』为原料。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呃不，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

就像「蓝魔蝶的鳞粉」可做为灵药的原料，最后还是会被人体吸收，所以或许只是心态问题…… 但是在怪物（怪兽）肉体仍保持原形的状态下吃进体内，仍然使我产生一种极为强烈的抗拒感。

而且要我生火…… 是要用我的魔法（火焰闪电）？

（不，拜托，等一下……！）

我明白我们手边没有打火石之类的东西，也明白我的「魔法」很适合做这件事。

可是我的「魔法」绝不是，绝不是为了煮沸怪物而显现的……！

「请您快点。」

「琉、琉小姐，请等──」

「快点。」

…… 眼睛都发直了。

…… 她是认真的。

看到琉小姐那种戒备怪兽的袭击，主张每一秒钟都浪费不得的眼光，我屈服了。

用普通威力射击，岂止地面会开个大洞，连我们也会被余威炸伤。

不是最大火力，要用最小火力。

什么事情全都是初次挑战。呜啊～

「火、【火焰闪电】～」

在一种好像点火失败、让人浑身虚脱的炮声之后，火焰出来了。

产生的火焰，让临时焚火台燃烧得恰到好处。

琉小姐沉默无言地挂起水壶，照她所说的开始煮沸体液。

这就是「深层」。

不，这也是「深层」。

…… 真的是这样吗？这种奇怪方向性的严酷状况也算「深层」？可恶，一整个莫名其妙。

置身于极限状态加上脑子混乱过度使我用词遣句变得很粗鲁，但我已经没精神去改了。

不久大概是判断已经煮滚了，琉小姐把热呼呼的水壶拿到我面前。

「喝了它。」

奇怪，怎么有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

喝下「腐坏的灵药」时好像也有过这种对话……

（…… 她应该不是在让我替她试毒吧……）

她是考虑到我受的负担最重，认真地想优先让我摄取水分。她这种精灵族的老实个性现在真叫我想哭。

我下定决心，拿起水壶仰头就灌。

「呕呼……！？」

黏胶状的液体难以下咽，口感差到极点，难喝到跟「腐坏的灵药」有得比……！什么有「异常抗性」所以多少服点毒不会怎样，讲这种话根本没意义！

我两眼含泪咳嗽，好不容易补给了期盼已久的水分，接着琉小姐也拿起水壶。她犹豫一瞬间后，一口气仰头喝下，跟我一样开始咳嗽。

「……【阿斯特莉亚眷族】探索这里时，也做过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起同仁塞给我的公会文献里，提到过去曾经有冒险者尝试这个方法而度过危机。…… 再来就是那个小人族同仁似乎也试过…… 她那时两眼含泪喊着『你们也来体验这个地狱──！』冲过来抓人。」

「…… 后来呢？」

「被我击退了。」

我想也是～

可能是呼吸不顺让琉小姐有点失常，难得看到她模仿别人说话。

不久，她仿佛沉浸在追忆里，眯起了眼睛。

「多亏有她的『智慧』，我们才能捡回一命……」

琉小姐露出温和的眼神，准备再喝一口水壶里的液体。

但是，她忽然顿住了。

她凝视着水壶的瓶口，停住了动作。

「啊……」

我也察觉到了。

这不就是所谓的间接什么什么……

「…… 精、精灵族，那个…… 对这种事情，不会在意吗……？」

「…… 克朗尼先生，这里是『深层』。请您弄清楚状况。」

「对、对不起！」

她讲得对极了，我马上连声道歉。

琉小姐老神在在地喝了水壶里的液体，说：「我们走吧。」催促我继续赶路。

◇

（怎么可能不会在意……）

靠着贝尔肩膀走路的琉，拼命掩饰羞红的脸。

在这种极限状态下，没那闲工夫让她表现得像个黄花大闺女。

她不想让贝尔看见自己如此害羞的模样。

琉一边对抗内心深处的羞耻，一边费劲地让热呼呼的耳朵退烧。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kid

特典 深层求生记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4-0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