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精灵的追忆

有个国家称为拉几亚王国。

那是个坐落于大陆西部的君主制国家，也是个军事国家。它的实际国体为【眷族】，是主神阿瑞斯与眷属们共同建立起来的【阿瑞斯眷族】。士兵与军人全是领受了「恩惠」的战斗人员，在军神阿瑞斯的神意之下，从久远昔日直至今日埋首于大小战事。在过去的历史中，他们攻打过许多其他国家与其他城市，以侵略行动扩大势力至今。

而这个拉几亚王国，开始了新一波军事行动。

──拉几亚王国军，出兵攻向欧拉丽。

这个军事国家的矛头指向了以「世界中心」之名享誉天下的欧拉丽。军队让红彤彤的军旗随风飘扬，无数军靴跫音迫近了受到巨大市墙守护的都市。

都市管理机构（公会）发出了强制任务（mission）命令，派出隶属都市的多个派系出战迎击敌军。其中也包括了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的名字。

侵略者与冒险者们之间的战争，就这样揭开了序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

「团长──，按照预定，格瑞斯先生一个人把骑兵队都打飞了啦──」

「告诉他继续追击。虽然对格瑞斯过意不去，但敌军还多得是兵员递补。」

「团长──！我按照指示，捣毁了差不多三支后退的部队──！」

「辛苦了，蒂奥涅。但我的指示应该是要你传令，而不是让你上场。」

战场却上演着欧拉丽军的单方面攻势。

在远离都市的正东方旷野，战场上回荡着从未停息的凄厉惨叫。【洛基眷族】在能将战域尽收眼底的地点布阵，亲眼看着拉几亚军溃散败逃的模样。

欧拉丽借由地下城这项恩惠，聚集了世界最强的冒险者。在这人称「重质不重量」的众神时代，自然不可能败给【能力值（status）】上限至多不过 Lv.3 的王国（拉几亚）。不像敌军面露悲怆神情，欧拉丽的冒险者们没有半点紧张情绪，甚至显得懒懒散散。

「大家正忙着解决跟黑暗派系（Evils）之间的纷争，王国（拉几亚）干嘛挑这时候攻来啊──」

「他们那边才不会管我们方不方便呢。」

「这就是天神常讲的『很不会挑时机』吧……」

敌国攻打过来，终究算是一件大事。做为都市最大派系该负的职责，【洛基眷族】有义务强制参加战事。小丑（trickster）徽章代替军旗的功能，有效降低了敌军的士气。

受派成为传令兵的蒂奥娜、猫人（cat people）安娜琪蒂与人类娜维互相又是叹气又是苦笑，勤快地在各派系之间移动。

「──【齐射火标枪】！」

在主战场上，数也数不清的火箭正描绘出弧线轰炸敌军。

是双手持杖摆出架式的蕾菲亚。她施展了广域炮击魔法，招呼完全中了指挥官芬恩的计而向前推进的敌军大部队。

炮击演奏出轰然巨响挖开地面，震飞士兵，轰散马匹。才一发「魔法」就使得几乎整支敌军几乎溃不成军。包括多个【眷族】组成的欧拉丽临时联盟在内，敌我双方都用战栗眼光望向站在山丘上的精灵少女。

「蕾菲亚，太过火了。目的是让他们撤退，这样会完全把敌军歼灭掉。」

「对、对不起，亚莉希雅小姐…… 可能因为平常都是对付地下城的怪兽，力道有点难掌握……」

「没办法…… 按照团长的指示，准备下一发。」

被身旁完美传达发射时机的精灵前辈─Lv.4 的亚莉希雅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让蕾菲亚拿着魔杖垂头丧气。现在都市最强魔导士（里维莉雅）由于火力实在太强而转当后方支援，换成蕾菲亚的炮击在战场上绽放一球球的炮火花团。

这就是「重质不重量」的具体例子。

仅仅一名优秀的魔导士──一发「魔法」就能让上百部队兵败如山倒。

那片光景对王国（拉几亚）军而言正可谓噩梦。

「噫咿咿！队长～～，欧拉丽那个粉红色的精灵（家伙）又过来了……！啊…… 她在做『并行咏唱』～～～……！！」

「撤退！撤退──！？这里要沦陷了──！」

拥有 Lv.3 脚程的高速移动炮台，在战场上不受限制地纵横穿梭，驱使庞大的「魔力」炮轰任何地点，「粉红色的精灵」就在这天，成为了【阿瑞斯眷族】士兵们的恐惧代名词。

「可恶啊啊啊啊！欧拉丽──！！竟然不回应我的会战要求，拿『魔法』乱打乱射一通！那些家伙难道不懂所谓战场的美学吗──！？」

「阿瑞斯神…… 偷袭奇袭样样来的冒险者怎么可能讲究美学呢？而且我军也没忘记准备炮击部队，本来打算设陷阱对付他们不是吗？」

「你、你这是什么说话口气，马里乌斯！？当心我砍下你的头！」

「──报告！【洛基眷族】的见鬼魔力…… 更正，【千之精灵（Thousand Elf）】造成前线瓦解！！应该说就快全军覆没了！？」

「妈呀！？马、马里乌斯，快想想办法──！！」

「是是是，我这就让全军后退。这个据点也要移动。」

面对魔力炮弹轰出的一片花团锦簇，连王国（拉几亚）军大本营也深受震撼。军神阿瑞斯在奢华营舍里鬼吼鬼叫，身为副官的第一王子像是习以为常，又像疲惫不堪地发出指示。

在芬恩让众人过度见识到都市最强魔导士（里维莉雅）传人的指挥方式下，【千之精灵】的存在感与名声再一次威震四方。影响力甚至波及到己方（欧拉丽）的【眷族】。

此外，不只是出于促进「魔力」成长的目的，【洛基眷族】的首领任何一点小事都会用来巩固派系的地位，他的这种盘算使得精灵少女再次被某个「魔导大国」盯上，不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蕾菲亚打得真是轰轰烈烈呢──」

在离战场有一大段距离的矮丘上，从受到招集的【眷族】主神聚集的一处空间，也能观测到蕾菲亚毫不留情地蹂躏敌军的「魔法」光芒。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敌军凄厉惨叫也从远方回荡传来。

坐在让人准备的椅子上，洛基没精打采地瘫在那里发呆。

「真无聊……」

「我可是还有正事要办咧──」

洛基受到招集而不得不抛下寻找人造迷宫（克诺索斯）「钥匙」的急务，对她来说，现在这种状况只是在浪费时间。就在她的身旁，银发美神芙蕾雅让带来的眷属随从服侍着，也闲得发慌。

这是被譬喻为迷宫都市双巨头的最大派系必须担负的责任，他们如果不上战场会让王国（拉几亚）军得意忘形，因此非站上前线不可。洛基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

真要追溯起来，王国（拉几亚）从以前就常找欧拉丽宣战，然后连战连败。这次的侵略八成也是军神（阿瑞斯）学不乖，为了一雪多年来的怨恨，才会展开这场欧拉丽侵略行动。附带一提，算起来这是第六次了。就如同以前在诸神大会上提出的议题内容一样。

「阿瑞斯那个白痴应该也知道双方力量差多少，干嘛还一直攻打过来啊。」

真是场闹剧。洛基一边这么说，一边吞下一个呵欠。

「那个女的也变得越来越有用了嘛……」

「真是难得啊，伯特。竟然会听你说出赞赏弱者的发言。」

「要你管啊。」狼人（werewolf）抱怨一句，里维莉雅对此轻轻一笑，同时眺望着好几发魔法弹画出弧线的大平原。

在远离主战场的森林附近，里维莉雅受命率领艾丝与伯特等少数团员担任迎击队，刚刚还在摧毁潜藏于此的敌军别动队。敌兵无一例外全都被打昏，现在正被其他团员动手捆绑起来。

里维莉雅与伯特一同旁观蕾菲亚的活跃表现，这时开口道：

「不过，还有待精进…… 技术层面自不待言，况且现在的蕾菲亚正心乱如麻。」

「…… 嗄啊？」

「我是说她太心急了。」

由于里维莉雅与蕾菲亚同样身为魔导士，所以才能指出伯特没能看出的缺点。

她望着视野远远那头一再吟唱咒文、满头大汗的精灵少女，像是与某种事物产生重叠般眯细了眼。

「越是焦急就越将自己逼入死路，然后伤害到自己。…… 那孩子过去也是如此。」

里维莉雅轻声低喃了。

「那孩子？你说艾丝吗？」

兽人的耳朵没听漏这声喃喃自语。伯特瞥一眼在较远位置站岗的金发金眼少女，提起了她。

相较之下，里维莉雅明显地转变了话题。

「先别说这了，伯特。后来你跟丽娜・塔利怎么样了？她似乎相当黏你──」

「──不准问！别跟我问这个，老太婆！！」

这话立即见效，伯特回以怒吼，打断里维莉雅的话。狼人青年顿时变得一脸厌烦，逃也似地离开了原位。

「……」

战场的喧嚷声如波涛般回荡而来，剩下里维莉雅一人看向艾丝那边。

少女一面做好自己的工作，一面貌似新奇地欣赏四周的景色。一边啾啾歌唱一边飞落下来的小鸟毫无戒心，停在微微偏头的她的手指上。简直就像依偎着「风」，又像与「仙精」嬉戏。

这是欧拉丽没有的自然景观、自然风景与芬芳。这些对少女而言都很新鲜。包括在港都（梅伦）的时候也是，艾丝其实只出过迷宫都市少少几次──她没有离开那块土地的记忆──外界的这些风景对她来说，想必也算是「未知」的状况。

「还有很多事情没教她……」

──艾丝・华伦斯坦的一切都在迷宫都市（那里）。

里维莉雅喃喃自语，望着少女的侧脸。

同时轻轻推开内心深处的追忆之门。

对。

她到现在仍然记得。

记得少女执起「剑」的当年往事。

＊

小女孩在哭泣。

嚎啕大哭，哑着嗓子，涕泗滂沱。

起初是仰望着灰色的天空。

接着是被带回房间，在屋子里蜷缩着。

那小小的胸口一直在震颤。

泛滥的感情杂乱无章，已经连为了什么悲伤都不知道。也听不见那些人频频关心自己的声音。不具意义的零星呜咽滚落在地板上，形成斑斑点点的水渍。心中开出的失落大洞将小女孩拖进黑暗中，这令她身体冷得受不了。

早晨开始，夜晚来临。

昼夜一次又一次丢下小女孩循环运转。

不管小女孩如何哭个不停，世界从来不曾改变。

挚爱的人们不再拥抱她。

无可取代的幸福一去不复返。

她的哀痛哭泣没传达给任何人。

她的「英雄」没有出现。

『希望你也能遇到美好的对象。』

母亲的话语只是幻梦一场。

『希望有一天，你能遇见只属于你的英雄。』

父亲的话语只是童话故事。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解救小女孩的「英雄」。

当脑海角落理解到这点的瞬间，小女孩知道自己的内心冻结了。

覆上了一层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壁。

最后。

就在她嚎啕大哭，哑着嗓子，泪水也流干了的时候。

小女孩已不再是小女孩了。

她失去表情，用宛如人偶的面容，只有双瞳以剑一般的锐利眼光固守意志，许下了愿望。

「我想要力量。」

朱红发色的女神、小人族（帕鲁姆）的勇者、矮人族的大战士，以及精灵王族的魔导士。

对着这些悲伤地注视着自己的人，小女孩提出了恳求。

小女孩的小手，拔出了插在心之山丘上的一把剑。

那就是【剑姬】诞生的瞬间。

第一章 军营中的一幕

「呼啊啊……」

蕾菲亚累坏了。

是「魔法」乱发造成的疲倦。虽然精神力（mind）还有剩，但身心的确累积了疲劳。

「辛苦了～，蕾菲亚。」

「今天你表现得很出色喔。来，吃点东西。」

「啊啊，谢谢……」

蒂奥娜与蒂奥涅对这样的她投以慰劳的话语。

这是个有月亮的夜晚。【洛基眷族】在大平原的一角搭起了露营地。这种布阵可以对进攻的王国（拉几亚）军施加压力。在视野的遥远另一头有【阿瑞斯眷族】的阵地，周围则是欧拉丽军的【眷族】阵地，散发出营火或魔石灯的光芒。

蕾菲亚从一开战就在战场上又是移动，又是以炮击招呼敌军。这全都是芬恩下的指示。她已经慢慢学得了完美的「并行咏唱」，充分发挥出作为移动炮台的特性，好似战略武器一般名符其实地粉碎敌军的战术。

「可是说真的，蕾菲亚今天表现得太棒了！我身为室友都感到骄傲！」

「你（艾露菲）骄傲个什么劲啊…… 是不能说顺便捞一把，不过我想团长应该是打算利用这场战争，向欧拉丽内外宣传蕾菲亚的存在。」

「要让世人知道她是都市最强魔导士（里维莉雅）大人的传人，对吧。」

「哦哦，原来如此。就是说【洛基眷族】的地位依然屹立不摇！将来的第一级冒险者就在这里！对不对？」

派系的女性阵容聚在一起围成小圈子，与蕾菲亚同样身为魔导士的室友艾露菲、猫人安娜琪蒂、精灵亚莉希雅，以及与少女（艾露菲）同为人类的娜维依序交谈。

蕾菲亚不发出声音喝着炖得香浓的浓汤，目光微微低垂。

「我哪里是将来的第一级冒险者…… 还有待精进呢。今天也是，没能完美达成团长的指示……」

「不会啊，战果已经很丰硕了，蕾菲亚。你完成了你的职责。」

「可是，我有几次没把『魔力』控制好，使得炮击规模太大…… 而且好像有波及到一点其他的自己人（眷族）……」

做为炮台的眼睛，与蕾菲亚组成二人组同行的亚莉希雅对她微笑。

据说欧拉丽的商人或商业类【眷族】好像提出了「不要让敌军战死」这种奇怪的要求──虽然没杀过人的蕾菲亚反而松了口气──但炮击因此必须控制得够精细。芬恩的指示重点也在于击退并迫使敌军撤退。

【眷族】当中年纪较长的精灵虽然语气温柔地委婉否定，但蕾菲亚给自己打的分数很严格。她认为假如要自称为「都市最强魔导士（里维莉雅）的传人」，今天的一战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

这不是自虐，是上进心。

「我是不懂那些琐碎细节啦，但我也觉得蕾菲亚很厉害喔！就跟里维莉雅一样用『并行咏唱』用得得心应手，敌军（对方）那边惨叫个不停呢！」

「就是啊，那么痛快地炸飞敌人。前卫职业（我们）的一发攻击可没有那么大的威力呢。」

「呃，但我记得格瑞斯先生对付骑兵队时，好像也做出了类似的事……」

「格瑞斯例外啦！唉～好羡慕你受到团长器重喔～」

蒂奥娜除了浓汤之外还大啖肉干与摘来的水果等等，抬起脸来喜笑颜开；蒂奥涅则是有点闹别扭地肯定蕾菲亚的活跃表现。

当蕾菲亚负责正面展开声势浩大的炮击战时，蒂奥涅等第一级冒险者负责声东击西或打击弱点等等，就某种意味来说是在击溃敌军真正的作战计画。为了绝不让王国（拉几亚）得寸进尺，芬恩很明显是将重点放在这方面的对策上，然而对于热血沸腾地想帮助心爱之人的亚马逊人来说，这些打算似乎与她无关。

就在蕾菲亚忍不住「啊哈哈……」地苦笑时，蒂奥涅的视线飞向受到芬恩重用的──她是这么认为的──另一人所在的男性阵容那方。

「伯特先生，一起吃饭嘛！」

「要不要我为您斟杯酒！」

「吵死了，闪边去！别来缠着我不放，一群小咖混蛋！缠了我半天到底想干嘛啊！」

「死心吧，伯特。从你中了洛基的计以来就万劫不复啦。喏，要是不能跟小子们好好相处，就去帮老子再盛一盘来。」

「别骑到我头上来了，死老头！！」

与蕾菲亚她们位于相反方向，男性阵容聚在一块的地点以伯特为中心，场面热闹滚滚。格瑞斯跟着瞎闹，把狼人气得破口大骂。

「…… 还真热闹呢。」

「想不到伯特先生有一天会变成万人迷……」

安娜琪蒂有点傻眼地说，娜维则是发出战战兢兢的细小声音。

自从前两天那件事以来，伯特完全成了其他团员崇拜的对象，而且不分男女。当事人不改常态，照样用爱理不理的态度冷言相向，然而在现在这种状况只会收到反效果。

就在蕾菲亚也发出干笑时──一个少女忽然探出头来，蹑手蹑脚地靠近伯特的背后。

「哇！丽娜妹妹登场！呀呵──，伯特・罗卡！」

「嗄！？你这娘们怎么会在这里！！」

「战争行军少不了娼妇啊！所以啦，我就跟着想猎艳的阿伊莎她们一起来了。我拜托【超凡夫】，他就让我进来了──」

「劳尔！？混帐东西！不准把这家伙放进营地来！！」

「对不起，毕竟『钥匙』那件事受过人家帮忙，不好意思怠慢她……」

「阿伊莎她们都去品尝王国（拉几亚）的骑士们了，但你放心！我只爱伯特・罗卡一个人！如果你在战场上欲火焚身，务必由丽娜妹妹伴你度过漫漫长夜……！」

「你给我滚！！」

「呼咕欸！？」少女（丽娜）带着一丝窃喜的哀叫，让蕾菲亚的干笑宣告缺货。

看到男性阵容那边演变成一场乱斗的光景，蒂奥涅她们忘了原本聊到一半的话题，互相耸耸肩后，一个接一个用完了晚餐。她们一一站起来收拾碗盘，最后一个吃完的蕾菲亚也随后跟上。

（…… 可是，如果我有更强的力量……）

蕾菲亚一边走在有说有笑的蒂奥涅她们后面，一边思考刚才话题的后续。

（说不定有些人就不用死了…… 莉涅她们，说不定也还能跟我们一起待在这里。）

她知道想这些没用，也明白这是自视过高的假设。

然而蕾菲亚还是忍不住去想。不，其他团员也一定都这么想。大家接触到狼人不允许「弱者」存在的真正心意，想必更有所感触。优秀的他们很可能只是配合王国（拉几亚）的进犯，巧妙地切换了意识而已。

此时仍紧抓上进心不放的蕾菲亚，没发现到一件事。

没发现以往对「都市最强魔导士的传人」这个头衔反应过度，畏畏缩缩，胆小怯懦的自己已经不存在了。也没发现自己的蔚蓝眼眸，此时只是定睛注视着更高的境界。

夜色渐浓，蕾菲亚仰望天空。

繁星密布的天空浩瀚无垠。那是美丽却又遥远的天上光辉。

「…… 好想变强喔。」

她小声地如此呢喃。

留下看守的人，露营地夜深人静。

欧拉丽所没有的草原香气飘来，冷风袭人，苍茫黑夜充斥整个空间。

在这当中，从设置的几个帐篷之一泄漏出了魔石灯光。

「蕾菲亚…… 你还不睡吗？」

室友艾露菲一边让衣服窸窣作响，一边将脸转向蕾菲亚这边。

就着放在旁边的魔石灯，趴着摊开书本的蕾菲亚慌了起来。

「对、对不起，艾露菲，还有大家。是不是害你们睡不着了？」

「不会，我这人就算开着夜灯也完全睡得着，所以没问题，可是……」

蕾菲亚翻开的是关于「魔法」的知识书。看到蕾菲亚调整装置，把原本就已经很暗的灯关得更小，不只艾露菲，兔人（humebunny）菈克塔等挨着睡在一块的少女们嘴巴都撇成了奇怪的角度。

没必要到了这种地方来，还要努力提升技术吧？

蕾菲亚非常清楚艾露菲她们心里的想法。

她们的想法很正确。在这种地方用功念书，能学会的东西也有限。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就寝，为了明天恢复体力。

可是，虚度光阴会让蕾菲亚心急得受不了。

本来【洛基眷族】根本没空像这样跑到都市外面来跟外国打仗。为了对抗企图毁灭都市的势力，他们应该思考对策，或是正应该尽力磨练本领。如今的蕾菲亚有种近似强迫观念的心情。

这样还是会给艾露菲她们添麻烦。蕾菲亚这么想，撒了个连谎言都称不上的谎，说：「我有点睡不着，去外面吹吹晚风喔。」强颜欢笑后走出了帐篷。手上还拿着那本厚厚的书。

蕾菲亚与看守的团员擦身而过时说一声「辛苦了」，来到露营地边缘一个正适合当椅子的树墩坐下。离她最近的警卫团员离这里也有段距离，看来不会太快被人劝离。

蕾菲亚点亮过来时半路借用的携带用魔石灯，再度将意识朝向书本的文字内容。

「啊…… 艾丝小姐。」

过了一会儿后，就在一阵风吹来之时。

蕾菲亚按住长发，无意间看向风吹来的方向，只见金发金眼的少女伫立于视野远方。

艾丝说今天她几乎没做到事，所以自愿负责看守工作。Lv.1 或 Lv.2 的团员们急忙说「怎么能让派系干部做这种事」，但拗不过第一级冒险者的恳求。她应该是看出比起平时的迷宫探索，初级团员们在无意识当中都显得很紧张。芬恩也准许了她的恳求。

「……」

艾丝眺望着开阔的大平原远方，王国（拉几亚）军军营的那个方向。

然而蕾菲亚知道她在看着的，并非眼前的敌人。不，早在很久以前，艾丝就在注视着遥远的某处。

如今蕾菲亚能够感同身受地理解她的心情。

换作是平常的话，蕾菲亚会去跟她打声招呼，但蕾菲亚这时目光低垂下去，试着再次专心吸收知识。

「你在做什么，蕾菲亚？」

「呀啊！？」

然而背后有个声音叫了蕾菲亚，让她肩膀跳了一下。

蕾菲亚没发现有人接近，急忙回头一看，只见来者是一头翡翠长发在黑暗中闪耀光辉的里维莉雅。

「里、里维莉雅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刚才，艾露菲前来找我，说你成了一只书虫。」

「啊呜……」

被里维莉雅阖起一眼责怪，蕾菲亚像个做坏事被发现的小孩般缩起身子。同时她感到很抱歉，让艾露菲她们平白为她操心。

「休息吧，今天的你比谁都卖力。若是到了明天精神力没有恢复足够，那可不像话。」

「非、非常抱歉…… 可是……」

「怎么了？」

「我觉得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觉得我如果不多增强身为魔导士的力量，恐怕又会失去什么……」

「……」

「这让我坐立难安。」

蕾菲亚坦承了内心的想法。

就在里维莉雅看着她这样，闭口不语时……

「──蕾菲亚真的好认真喔～，明明咪咪这么邪恶的说～」

「噫！？」

有人冷不防从蕾菲亚的背后一把攫住了她的胸部。

是洛基，她「咕嘿嘿」地笑着，边用鼻子粗重地呼吸边把乳房揉到变形。很久没遭到性骚扰而一时措手不及的蕾菲亚，毫不留情地展开了迎击──使出了过肩摔。

「恶呕！？」仿佛青蛙被压扁的惨叫迸发。包括艾丝在内，看守们原本要做出反应，一知道声音是洛基发出来的，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继续站岗。

「呼，呼呼呼呼…… 蕾菲亚，你真的成长好多喔。竟然能一秒就逃出我的咪咪束缚……」

「您干嘛突然这样啊！」

「洛基，不要忽然岔进来做奇怪举动，太难看了。」

「谁叫我很闲嘛──。不揉揉蕾菲亚你们的咪咪，实在待不下去啊──」

遭人摔在地上的洛基即使被蕾菲亚与里维莉雅瞪也不见悔意，像只虫子般张开手脚在半空中乱扭乱动。

就在蕾菲亚护着胸部满脸通红时，女神「嘿」一声站了起来，捡起了被摔出去时弄掉的书本。

「来到这种地方，还在 K 书啊…… 哈哈！好像让我想起以前的艾丝美眉了。」

「咦……？」

「我知道蕾菲亚从以前到现在都很努力，不过你这种『固执』的部分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咧。而你这种地方跟以前的艾丝很像。是不是，里维莉雅？」

「…… 是啊，或许的确如此。」

得到这意外的一番话，蕾菲亚不禁停住了一切动作。

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说她像憧憬的对象，令她心脏怦怦跳。

「旁人来看也许看不出来…… 不过别看艾丝那样，她已经改很多了。过去的她可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从不听我们的话，成天乱来……」

蕾菲亚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艾丝的确偶尔会展现出顽固的一面，有时也会擅自行动，但基本上她都会乖乖听从里维莉雅或洛基等人的指示。蕾菲亚无法想像艾丝一再抗命的模样。

她忍不住瞥一眼视野远方身姿凛然难犯的金发金眼女剑士。

「她以前可是很难管教的呢～，对吧，里维莉雅马麻？」

「够了，洛基，不要取笑我。…… 总而言之，那女孩就像如今的你一样，因为心急而有过许多惨不忍睹的失败。所以不要操之过急了，蕾菲亚。勤奋向上是好事，但绝不要误解了勤奋的意义。」

洛基从下方凑过去看里维莉雅的脸；里维莉雅一边对她的笑脸皱眉，一边如此告诉蕾菲亚。

蕾菲亚先是一阵狼狈，但随即下定决心，探身向前。

「那、那个，那么…… 能否请您说些艾丝小姐以前的事情给我听呢？」

「？」

「那个！我是想说听了艾丝小姐以前的经验，也许能给我很好的教训！绝、绝不只是纯粹感兴趣！呃不，其实也带有一点好奇心，但我只是……！」

她语无伦次地诉说。

蕾菲亚很想将现在那个自己跟大家知道的艾丝，与过去那个自己跟大家所不知道的艾丝做连结。虽无法否认很大一部分是希望能多了解憧憬的对象，不过蕾菲亚主要是觉得只要了解【剑姬】的起源，也许能从中得到一些收获。

对于这个请求，里维莉雅原本露出相当为难的表情，但──

「告诉她没关系啊，就当作是唱摇篮曲。听了之后你就会好好睡觉对吧，蕾菲亚？」

「我、我会的！」

洛基帮蕾菲亚说话了。

主神边坐到刚才那个树墩上边冲着里维莉雅笑，精灵王族的副团长叹了口气。

「我只挑重点讲，因为艾丝本人想必也不希望大家知道她赤裸裸的过去。同时，也有一些部分是我不能谈的。如果这样你能接受，我就说给你听吧。」

「拜、拜托您了！」

意外得到了解憧憬之人的机会，蕾菲亚怎肯放过。

里维莉雅望了一眼站着当看守的艾丝，说了句「换个地方吧。要是被那孩子听见，说不准一剑就砍过来了」这种不知道是认真还是打趣的话，就开始移动了。蕾菲亚与洛基一起跟随其后。

她被引进副团长专用的营帐。

里维莉雅侧眼看着立刻开始放松的洛基，在魔石灯光的照耀下娓娓道来。

蕾菲亚面带紧张神色，侧耳倾听。

「我们是在九年前相遇的……。在那个冬日，出于种种原因，我们收留了艾丝。」

追忆一章 少女的起源

「你真的要这样？」

女神问道。

对着那小小的背部。

那肌肤惊人地细致、白皙。

跟暴力行为毫无瓜葛，几乎可以说与争端打斗处于两极的位置。

「一旦刻下这个，就不能回头了喔？」

女神再次询问脱下衣服露出背部的小女孩。

她晃动着朱红色头发，任由割开的手指渗血，仿佛下达最后通告般问道。

「成为神的眷属，就是这么回事。」

小女孩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快点。」

不带一丝动摇的声调，具有剑一般的意志。

那也可称为觉悟。定睛注视正面的金色双眸也是一样，暗藏着出鞘利刃般的冷光。由不满十岁的小女孩来背负实在太过尖锐，看在女神眼里只显得摇摇欲坠。

女神一时阖起双眼，轻轻将手指放在她的背上。

缓缓行笔的鲜血轨迹描绘出神的文字。

那是宛如碑文的成排文字，是仿佛黄昏的朱红色【神圣文字（hieroglyph）】。

刻下神与少女的真名完成的「恩惠」告诉世界：又有新一位神之眷属降生了。

「欢迎加入【洛基眷族】。这下你也是我的眷属啰。」

＊

「萝丝。」

慵懒地在窗口等人上门的狼人服务小姐，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而抬起脸来。

站在她视线前方的，是个拥有绝世美貌的精灵王族。

既然能够站管理机构（公会）的窗口，服务小姐本身自然也都是万中选一的漂亮宝贝，但仍然比不上她。这个仙姿玉色的精灵王族曾受到女神嫉妒而被卷入一场风波，在这迷宫都市算得上是家喻户晓的故事。修剪得齐肩的头发也呈现宝石般美丽的翡翠色，再搭配高阶魔导士的服装，甚至酝酿出一种神圣的气质。

面对这般动人的容貌，妙龄的服务小姐既不着迷也不嫉妒，仍然是一副懒洋洋的态度──不，是显得更不耐烦了──开口说道：

「欢迎您大驾光临，【洛基眷族】副团长里维莉雅・利欧斯・阿尔弗女士。请问今日有何贵干？」

「死板的招呼就免了，萝丝。而且你的口气与举止不一致。」

「工作手册就要求我们必须这样招呼大型派系，我有什么办法？没达到要求，我们可是会降薪的，降薪～」

看到里维莉雅高贵地皱起眉头，狼人萝丝一手把玩着赤红长发，提不起劲地回答。

这里是位于都市西北方的「公会本部」。没有君王或领主的欧拉丽，实质上就是由这个中枢机关进行管理。无论现在、过去或是未来，这里永远是迷宫都市的中枢。

「五年前初次在这个窗口见到你时，你是那么的未经世故，现在却变了这么多。记得你当年十四岁？只有好强的个性倒是没变。」

「我那时候才刚就职，可以不要翻那么多年前的旧帐吗？」

「对我这个长寿种族（精灵）而言，至多就跟一个月前的事情相差无几。」

在日光照临的门厅内，冒险者与职员人来人往；将公会配给的一身黑色制服穿得笔挺，萝丝在人群喧嚣的围绕下，心情恶劣地双臂抱胸。

她挺起唯一胜过里维莉雅的双峰，用深知内情的口吻问了：

「所以呢？你总不会是来聊天的吧？有什么麻烦事就赶快解决，应付你们还有【芙蕾雅眷族】可是很耗神的。」

就好像在肯定她的说法，一些公会职员从窗口后方偷看她们。

里维莉雅一瞬间陷入沉默，接着边点头边回答：

「嗯…… 我是来办理冒险者登录的。想麻烦你帮我办手续。」

听到她这句话，萝丝摆出诧异的表情。

「你说冒险者登录…… 可是最重要的本人到哪去了？我话说在前头，本人不在是不能登录的喔。」

「在这里。」

「嗄？」

「新加入的冒险者在这里。」

追着里维莉雅往下移动的视线，萝丝从窗口探出身子。

她说的对，的确有个人站在那里。

一个身高连柜台都构不到，还是个小孩子的年幼人类。

身穿朴素衣服的金发金眼少女。

萝丝睁大了双眼。即使年纪尚幼，与里维莉雅站在一起却已经毫不逊色的容貌自不待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金瞳。

眼中蕴藏着不符外貌的意志之光。那是小孩子不该有的，毅然决然的眼光。

「我想办理这孩子的冒险者登录。」

「…… 好好好，我来为您处理。」

萝丝口气粗鲁地答应下来。

她就像是把想说的话吞回去，面露压抑住责备视线的正经表情，然后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做好办理手续的准备。

「你会写字吗？」

「……」

被里维莉雅一问，小女孩轻轻点了个头。

她站到小人族冒险者用的垫脚台上，用小手握住人家给她的羽毛笔，在别人帮她准备的羊皮纸上写字。

「…… 慢着！你写的这是【神圣文字】，要用通用语（Koine）填写！」

「！？」

即使途中吓了旁观表格填写的萝丝一跳，小女孩在里维莉雅的帮助下，总算是填好了登录单上的必需事项。

（名字是…… 艾丝・华伦斯坦。年龄是七岁，是吧？其他情报一律空白就对了。）

出身地空白，出身背景也是空白，其他项目也都是空白、空白、空白…… 满是沉默无语的空格。除了年龄之外几乎没写下什么情报。

萝丝虽然皱眉蹙眼，但没有抱怨。

这里是迷宫都市欧拉丽，每天都有冀望在地下城一夕致富的不法之徒或做过亏心事的人来到此地。而「公会」也欢迎这些可能攻略迷宫的人。若是要一一盘问不肯坦白说出自己过去或经历的人，会没完没了。

除了外国或外地都市的密探与奸细等等之外，谁都能成为冒险者。这就是迷宫都市的规则。萝丝动作熟练地替羊皮纸盖上受理的印章。

「顾问嘛…… 想也知道不需要。像你们这样的大派系，哪里会用得到我们的支援。」

「嗯，我们这边来教就好。」

公会有提供专任顾问的制度，主要对象为成立不久的【眷族】或初出茅庐的冒险者；不过做为欧拉丽最大派系名声远播的【洛基眷族】用不到这种服务。

就在里维莉雅回答萝丝的确认时，金发金眼的少女艾丝・华伦斯坦抬头看着精灵王族的容颜。

「这样就完成了？」

「…… 嗯，手续办妥了。」

「那我去了。」

就连刚认识小女孩的萝丝都知道，她这句简短话语的意思是要去地下城。

小女孩锐利地眯细眼眸，跳下垫脚台就想跑走。

但里维莉雅比她动作更快，伸手抓住了她的后领。

「慢着，你这笨蛋。你打算就这身装备去地下城吗？」

小女孩发出可爱的「咕啾」一声，连声咳嗽之后，像看到弑亲仇人似地瞪着里维莉雅，但第一级冒险者不可能这样就被吓到。

「不做准备就踏进迷宫（地下城）无异于自杀行为。真要说起来，你连武器都没带，去了又能怎样？」

「！……」

「先打理装备。我们要凑齐你的武器与防具。」

里维莉雅说得对，艾丝一下就被讲得哑口无言。

艾丝一边羞耻地红着脸颊一边瞪着里维莉雅，不情不愿地照做。

「…… 要用公会的配给品吗？」

「嗯，麻烦你了。给没见过世面的新人用正好。」

「真想不到有一天会提供冒险者入门的武器给【洛基眷族】。这位小妹妹，请你跟负责人去量尺寸。」

旁观两人讲话的萝丝截口说道，从窗口后面叫来一名女性职员带着艾丝离开。人类职员伸出手给艾丝，但小女孩不握手，只像个人偶般默不吭声地尾随其后。

「竟然会写【神圣文字】，怎么，你们是从哪个王国绑架来的吗？还是来自『学区』之类的教育机构？」

「不要追问。我只能这么说。」

「哦…… 好吧，没差。对我们来说，比起什么新人冒险者，倒比较希望你们设法解决一下黑暗派系那帮人呢。」

「真是说中痛处了。」

两人讲话时都没看对方。她们的视线只朝向笑也不笑的小女孩。萝丝跟里维莉雅一起望着逐渐走远的背影，然后改变了声调：

「所以呢？都市最大派系大爷（洛基眷族）连那么小的孩子都让她拿武器，是想让她死在迷宫（地下城）里吗？」

「……」

「你们就这么想扩大派系势力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的很看不起你们。」

「……」

「就算是本人这么希望的，你们身为大人，不是应该阻止她吗？」

「……」

一变成两人独处，萝丝立刻把藏在心里的怨言全扔向里维莉雅。这是长年来接触过众多冒险者之死的公会职员发出的责难，也是真心话。

里维莉雅不做任何回答。萝丝瞥一眼她那极力不流露感情的侧脸后，暂且收起了谴责的言词。

她也才刚认识那个小女孩而已。

看在萝丝眼里，里维莉雅似乎也还无法掌握与小女孩之间的距离。

「她那样会早死喔。」

最后，萝丝将身为公会职员的直觉告诉她。

「用赶着找死都还不足以形容。我见过很多不同的冒险者，但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种眼神。只要一没盯紧，她一定会丢掉小命。」

对于萝丝的这番话，里维莉雅清楚地回答：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她如此断言了。

「我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

她接触过这种空气。

在更幼小的时候，她曾经误闯过这种地方。

艾丝一踏进那个领域，立即想起了那种感觉。

她一边感受着有些冰冷的空气，一边只移动眼睛扫视周围。

即使位于地下，仍有磷光照亮四周。浅蓝色的墙面或天顶，显示出这里是地下迷宫的初始楼层。

地下城「上层」第 1 层。

途经摩天楼设施（巴别塔）地下的「大洞」与螺旋阶梯，然后走过人称「起程之路」的宽幅大通道，艾丝与里维莉雅此时人在迷宫内的一隅。就是一条平凡无奇的通道。

然而走在前头的艾丝脸孔紧绷到了极限。可以说紧张过度了。眼神尖锐的双眸频频寻觅着怪物踪影。

「放松你的肩膀力道。你呼吸很急促。还没开战就这么紧张，怎么像话？」

里维莉雅从隔了几步的后方旁观，她说的话如今艾丝完全听不进去。艾丝用力捏紧了双手持握的剑柄。

那双小手装备的是「公会」配给的直剑〖稚子之剑〗。本来是给小人族用的武器，但正适合身高不到一百二十 C 赛尔尺的艾丝使用。防具是同样属于配给品的〖稚子皮甲〗。这也是给小人族用的皮制铠甲。

艾丝踏响着皮靴，一步步在地下城中前进。

她发觉视野逐渐在缩窄，变得喘不过气来，这才终于发现自己没在正常呼吸。可能因为全身过度紧绷，动起来很不灵活。

（我要变强。）

艾丝不知道这是出于紧张还是激昂，或者是截然不同的其他情感反应。

（非得变强不可。）

然而她明白自己现在，正站在「起始」的位置。

（这也是为了一偿夙愿。）

能以无知女童自居的时间已经宣告结束了。

再也没有人会保护艾丝。至少艾丝如此深信不疑。

她必须拿起以前吓坏过她的武器，一边承受着沉甸甸压在手里的重量，一边挥动这把剑刃。

（所以我要──打倒怪兽。）

艾丝许过愿，希望获得力量。

艾丝苦苦诉说过自己必须变强。

对于她的这些要求，【洛基眷族】做出了回应。

告诉她只要前往地下城就行了。

告诉艾丝只要让「恩惠」宿于己身，探索迷宫，然后打倒怪兽，就能获得她追求的力量。

艾丝不曾注意到默不吭声的里维莉雅用严峻视线望着她，就这样在「起始」的界线上前进。

然后。

艾丝苦等已久的那一刻到来了。

「咕呜呜……」

「！」

手脚短小，躯体微胖，皮肤为绿色。

是出现在地下城第一层楼的「哥布林」。这种怪兽与狗头人身的「地灵」并列为冒险者最初对付的低级怪兽。

于直线通道的前方，「哥布林」暴露出短短的獠牙，正在发出低吼声。

在艾丝的胸口当中，心脏格外强烈地震动了一下。

刻有「恩惠」的背部仿佛蕴藏着黑色火焰，发出高温。

「切勿贸然开战。不要想着一击解决对手，首先──」

里维莉雅想教艾丝如何战斗，但话讲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因为艾丝根本不听她的叮咛，当场就冲了出去。

「！笨蛋！」

任由精灵的叱责撞击着背部，小女孩的身影将剑高举过头，向前直冲。

里维莉雅虽然嚷嚷，但并不打算出手帮助艾丝。因为她的结论是对付「哥布林」不管遭受何种反击，都不至于构成致命伤。艾丝必须吃点苦头，从中获得反省与教训。这是她的想法。

然而，她的猜测落空了。

在迷宫中飘扬的金色发丝……

使用整副娇小身躯施展出的全力斩击……

把怪兽炸成了碎片。

「────」

「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肉片喷散，血花飞舞，临死惨叫直冲天顶。

手脚碎裂炸飞，丑陋怪物沦为更丑恶的尸块。

怪兽中了〖稚子之剑〗划出的轨迹，仅一瞬间就走上此种末路。

那不是斩击该有的效果。目睹那种简直像拿碎石锤砸人的光景，里维莉雅哑然无言。

一击。

这样就夺去了「哥布林」的性命。

才刚领受【能力值】的 Lv.1 冒险者，最初的一击（first attack）不该有这般威力。

造成了不该有的结果──过度杀伤（overkill）。

这是「冒险者艾丝・华伦斯坦」的第一场战斗，也是第一场胜利。

「…… 这样……」

使出了连剑技都称不上的歪扭斩击，艾丝慢慢挺起被喷得鲜血淋漓的上半身。

小女孩的樱桃小口，脱离意识低喃出了这句话：

「这样，先打倒了一只……」

这是值得纪念的第一只。

是小女孩踏出的「起始」的一步。

然而，艾丝心中没有涌起任何感慨。

岂止成就感，连兴奋或其他情绪都没有，只是用沾满血污的脸庞淡淡接受了战果。

这只不过是必经阶段。

小女孩追求强悍实力的旅程终点实在太远，这样渺小的一步不足为道。

所以，艾丝冲了出去。

为了唤醒更旺盛的战意，她一边奔跑一边震荡着胸口，发出吼叫。

受到少女的喊叫与同族的血腥味吸引，成群怪兽从迷宫所到之处陆续聚集而来。

里维莉雅猛一回神出声制止，但艾丝不予理会，对着迷宫深处发出难听咆哮的怪物们挥剑就砍。

剑刃发出闷响，刻划出好几道轨迹。

伴随着怪物们的叫唤。

「怎么可能…… 无法置信。」

面对视野中的整片光景，里维莉雅只能挤出这几个字。

「恶嘎啊！？」

「────────啊啊！？」

每当小女孩靠蛮力挥出一击，怪兽就接连不断地爆开。

如同最早的「哥布林」，怪兽变成一堆肉片炸碎开来。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里维莉雅来看，那只能说是非常拙劣的一击。艾丝全副重心都放在矮个子小人族专用的剑上，姿势歪七扭八地施展出向前倾倒的斩击。然而剑刃内藏的威力确实能够杀死「哥布林」或「地灵」。威吓的啼声很快就一一沦为凄厉惨叫。由于小女孩一再重复使用「力量」，就连剑都在发出哀嚎。

周围满地都是怪物们的手脚，墙面飞溅着化做涂料的鲜血。

那是一幕异样的光景。不是一个别说战斗，连剑都没好好握过的小女孩能制造出的场面。小女孩此时还在一边狂暴发威一边扑向怪兽，凶神恶煞般的脸孔就连里维莉雅都不禁为之胆寒。

「！！」

「咕恶耶！？」

就在里维莉雅感到战栗时，艾丝赏给最后剩下的怪兽一记攻击。

她用上全力咬紧牙关，灌注力道的斩击砍中了「地灵」的躯体中央。

怪兽整个身躯连同「魔石」遭到击碎，化为尘土。

「哈啊，哈啊，哈啊……」

如今在地下城里回荡的，只剩下小女孩紊乱的呼吸。

「…… 艾丝，今天到此为止。准备回去了。」

「我…… 还能打！」

里维莉雅忧心小女孩的状态，告诉她该回去了。

艾丝躲过她靠近过来的手，露出未见衰减的战意。

然而，就在这时──咕咚的一下。

有某个东西，从艾丝的嘴边轻轻掉了出来。

「啊……」

「……？」

小女孩注意到了某件事情而当场楞住，里维莉雅则是面露诧异的表情。

她蹲下去，拾起从艾丝嘴里掉出来的「那个」。

「这是……」

那个东西安放在里维莉雅的掌心里。

洁白灿烂的那颗东西并不是「魔石」，更不是「掉落道具」──而是小孩子的乳牙。

＊

「哇哈哈哈哈────！？」

手指捏着这颗可爱的乳牙，洛基大声爆笑。

「竟然用力到掉牙齿！超好笑的──！可是也是喔，就是啊～！艾丝美眉还是个七岁小妹妹嘛！」

「真没想到战斗时可以咬紧牙关到这种地步……」

洛基抱着肚子坐没坐相地在桌上笑到双腿乱晃，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芬恩则是面露苦笑。

地点在【洛基眷族】大本营（总部）的办公室。除了从地下城返回的艾丝与里维莉雅外，在场的只有洛基、芬恩与格瑞斯这三人。里维莉雅她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报告艾丝已做完登录并正式出道成为冒险者。

里维莉雅把在地下城发生的事告诉洛基，再加上带回来的艾丝牙齿，女神一听到就开始大爆笑。

至于被取笑的艾丝本人则是涨红了脸，把头别到一边去了。

而且还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说什么都不肯张开嘴巴。

「欸，艾丝美眉，说『咿──』嘛，『咿──』！让我看看你掉牙的可爱尊容（脸蛋）嘛──！」

「不要！」

洛基笑嘻嘻地一副大叔脸逼近过来，艾丝转身背对她走向房门。

「我要回去了！」

「──想得美！格瑞斯！！」

洛基马上打个响指，发出清脆声响。

矮人叹着气靠过去，轻轻一捞，就把艾丝的身子抱了起来。

「！？放、放开我！」

「咈嘻嘻嘻──！在这里，我就是名符其实的天神啦──！」

小女孩被人双手卡在腋下，一双小脚乱踢乱动；洛基即刻对她展开了攻击。而且是计算得十分精准的搔痒攻击，不至于变成变态吃豆腐。

「～～～～～～～！？」

「来吧来吧，张开你的小嘴啰～！」

十根手指在腰上乱搔一通，让小女生霍地睁大了双眼。

拼命抵抗也只是无谓挣扎罢了，没过多久她就忍不住开始爆笑：

「住手…… 呜嗯！不要──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里维莉雅右手扶额阖起眼睛，芬恩依然面露苦笑；就在两人的面前，艾丝满脸通红，眼角噙泪，嘴巴张得大大的。

洛基凑过去一看，只见犬齿的旁边，上侧有个地方臼齿脱落，露出了牙龈。

「啊哈哈──！真可爱──！掉牙的艾丝美眉的小脸已经永久保存在我的记忆体啦──！！这颗牙齿就好好保存起来吧──！」

笑过瘾了之后，洛基把乳牙当成宝贝似地用领巾卷起来包好。

就在下一刻。

艾丝终于停住了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双金瞳像野兽般发亮了。

她用惊人速度逼近洛基身边，小脚狠狠一踹。

「哼！！」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只是小妹妹的一记低踢，却是受过「恩惠」，连怪物都能活活踢死的强化脚踢；这一下直接命中迎面骨，洛基爆出了一阵凄厉惨叫。

看到主神按着一只脚满地打滚，里维莉雅等人全都露出头痛不已的表情。

气到面红耳赤的艾丝看都不看丢人现眼的洛基一眼，这次终于离开了办公室。

有好一段时间，天神难听的惨叫在房间里不住回荡。

「…… 所以，怎么样，里维莉雅？那孩子的情况如何？」

等小女孩的气息远离办公室后。

惨叫连连的洛基就好像原先那些反应都是装的，站起来向里维莉雅问道。表情也从方才的嘻皮笑脸，一下变成了不苟言笑的神情。

里维莉雅回看着她，道出了内心的想法：

「大致上一如预期。她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太急于达成个人目的，过度执迷于获得力量。」

「『想获得力量』，是吧…… 我没什么资格说别人，不过那孩子的欲求实在太过单纯，令人为她捏一把冷汗。看了都感到心痛。」

芬恩背部往后倒，将体重压在椅子上，眉梢感伤地下垂。

接着他仿佛无意间想起似地，「不过话说回来，」向她提出了疑问。

「真佩服你能顺利把她从地下城带回来呢，里维莉雅。她原本表现得像是要战斗到用尽力气似的。原因出在那颗可爱的掉牙吗？」

「不，她本人还没用尽力气…… 反倒是武器先坏了。她是这样才会乖乖听话。」

「什么？虽说是公会的配给品，但一个小毛头冒险者竟然半天就用坏了……」

这提醒了里维莉雅，她拿出了挂在腰际的短剑──艾丝交给她保管的〖稚子之剑〗。从剑鞘抽出，可以看到整段剑身全没了；格瑞斯接过武器，一边目不转睛地打量，一边显露出惊愕。

「她一击就打倒了怪兽…… 不是譬喻，是真的将怪兽轰成了碎块。那完全不是 Lv.1 的冒险者能有的表现。」

「难道是…… 那项『技能』吗？」

「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洛基微微睁开一眼，里维莉雅点头回答了她。

「那是相当可怕的『技能』…… 同时也是将那孩子拉向死亡深渊的『锁链』。」

打倒太多的怪兽，会引来更多敌人而陷入死境。而且她不会顾虑受伤的身体。

里维莉雅阖起眼睑回想在地下城发生的光景，如此告诉洛基。

看到她翡翠色的双眸，洛基等人纷纷忧心忡忡地叹气。

「这下果然不能告诉她『魔法』的事……」

「是啊。纵然手中拥有强力的『武器』，若是使用者不成熟，也只会早死罢了。」

洛基没有把【能力值】当中显现的「魔法」告诉小女孩。因为一旦接触到这份强大的力量，小女孩无庸置疑地会强撑着身体持续战斗。格瑞斯低头看着毁坏的短剑，像是将某种事物与折断的剑身重叠在一起，回应了洛基所言。

「首先得学会控制『技能』的技术…… 能统驭感情的『心灵』。现在那孩子需要锻炼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

听到里维莉雅确切说出眼下的对策，芬恩、格瑞斯与洛基也都颔首。

「嗯，这是当务之急吧。与其说冒险者的正确心态，应该说战斗方式或是所有相关知识？再来还有所谓的『教养』。得找个人教她才行哩。」

「教师是吧。可是，有谁适合……」

「……」

「……」

「……」

办公室一片鸦雀无声，里维莉雅以外的视线全集中在她身上。

魔导士感觉到无言的眼光而抬起脸来，一副明显的狼狈样。

「慢着…… 你们是要我来？」

「很不巧，出于团长的立场，我不能整天只陪着一名团员。而且我还必须处理黑暗派系的问题。当然我是打算一有时间就去看看她的状况。」

「好歹我的头衔也是副团长啊！格瑞斯又为什么不行！」

「老子也有好一段时间得处理麻烦的强制任务。况且挑明了讲，老子不知道怎么对待那个年纪的女孩。你们都是女孩子，艾丝想必也比较自在吧。」

「太不负责任了……！」

「再说啊，里维莉雅，你之前不是自告奋勇说今天艾丝美眉由你来照顾吗～？一定是母性本能大受刺激了吧──？」

芬恩与格瑞斯耸耸肩，洛基面露挖苦人的坏心笑脸。

「不要信口胡言，洛基！」

「这正是个好机会啊，里维莉雅终于也要当马麻啰～」

「我尚未婚嫁！」

「我知道我知道，我明白你是用长寿种族（精灵王族）的年龄打马虎眼，其实已经一脚踏进剩女的岁数啦。」

「哼！！」

「咿嘎啊──！？」

比小妹妹（艾丝）更狠烈地挥出的法杖直接击中洛基的小腿，难听的凄厉惨叫再次爆发。

里维莉雅涨红了脸瞪视满地打滚的主神。看着这样的她们，芬恩与格瑞斯都苦笑了。

「说笑归说笑，我也觉得你是适任人选，里维莉雅。」

「芬恩……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怎么可能照顾得了不同种族的女孩……」

「那我就这样说吧。这是团长的命令。」

在最后一句话中流露出些许俏皮的味道，芬恩告诉她。

「艾丝已经成为了【眷族】的成员。既然已经欢迎她加入，我们几个大人就必须抱持着责任心与亲爱之情与她相处。尤其是后者，更是必须不输给那个女孩真正的家人。」

「……」

「当然我也认为你会需要多费心，但关于这点呢，我们也会提供帮助的，绝对不会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你。」

「哎，简单一句话，同伴（眷族）就是把这一切都包括在内啦。」

芬恩面露柔和的笑容，身旁的格瑞斯也给她一个豪迈的笑脸。

最后洛基叫着「痛死了～」一边摸脚一边眼睛含泪地站起来。

「我觉得啊，这对里维莉雅来说也是有必要的唷。就当作是考虑到我们【眷族】今后还会有更多年轻人加入，你可以先体会一下做母亲（马麻）的心情。」

里维莉雅先是脸色显得非常为难，然后整个人虚脱了。

她露出认命的表情，但就像要做最后的抵抗，染红了双颊将脸别开，不去看芬恩等人的笑容。

「你说谁是母亲（马麻）了……」

＊

咚！一声。

好几本砖头书发出声响放到了桌上。

「…… 这是要做什么？」

看到眼前堆积如山的书，艾丝摆出一副疑心病很重的表情。

经过初次地下城探索后，到了第二天。艾丝吃完早餐后，就被半强制地带到了里维莉雅的个人房间。

即使是现在对其他种族不抱太大兴趣的艾丝，也看得出来这个场所是精灵的房间，因为很多东西都是木头做的。只有天花板上的灯具造型不同，其他像是质朴的小床旁边，或是放着看似与派系相关的整叠羊皮纸的桌上，都有着花卉或树果造型的魔石灯。

白银长杖靠着架子立着；架子旁边的花瓶插着清秀的纯白花朵，较大的透明瓶子里栽培着嫩叶与树木，两者可能皆产自精灵乡。其他架子上除了魔法灵药（精神力回复药），亦整齐摆放着美丽宝石──备用的魔宝石。即使室内以书籍或书架为多，却让人感觉到一种高雅气质，想必是房间主人的人品所致。

在令人忍不住想到处欣赏的宽敞房间里，被叫到椅子上坐下的艾丝，抬头看着伫立在身边的里维莉雅。

「从今天开始，我要培养你的基础知识。简单来说，就是念书。」

「念…… 书……？」

「没错。不只迷宫的知识，我要慢慢教你『技能』、『魔法』或冒险者的正确心态。」

「…… 我不需要。让我战斗。」

「笨蛋，不了解战斗的内涵怎么变强？你如果想追求力量，首先必须理解数量庞大的『未知』，充实你的涵养。」

艾丝狠狠瞪着里维莉雅做出要求，却被她毫不客气地驳回。

艾丝不知道怎么跟这个精灵王族相处。虽说艾丝刚入团，对整个【洛基眷族】都还不适应，怀抱着格格不入的心情，但其中就属她最令艾丝烦恼。

明明才刚认识没多久，她的态度却莫名地高高在上，而且啰哩叭唆。艾丝认识的精灵当中也有一名类似的女性，但这个叫里维莉雅的人比她爱唠叨多了。艾丝年轻时──说归说，其实以艾丝来说也才两、三年前──被那名精灵好几次说教到哭出来的黑历史（回忆）重回脑海。

正当艾丝毫不掩饰不服气的臭脸时……

「啊哈哈，艾丝美眉不喜欢念书啊──？」

除了艾丝以外还有一个人也在这房间作客，那就是洛基；她在对面桌子上一边手巧地用卡牌堆塔，一边冲着艾丝笑。洛基是因为今天是里维莉雅第一天当老师，所以来看看情况，不过艾丝不可能知道这些事。

艾丝差点没「呜咕」叫出声来，赶紧吞了回去。

完全被洛基说中了，但艾丝板着一张脸不肯回话。

「艾丝，你必须要有我们魔导士不可或缺的『大树之心』。我要你培养出不受任何事物动摇的精神。像昨天那样依赖『技能』的战斗方式，迟早会自寻毁灭。」

里维莉雅用美妙的嗓音侃侃而谈，劝诫艾丝。

──然而对艾丝而言，精灵（elf）银铃般的嗓子如今听起来也只像噪音。

她在说什么啊。

讲这些什么意思啊。

根本听都听不懂。

艾丝明明已经说过不要念书了。她只想赶快拿到新武器去战斗。这才是变强的最快捷径，要不然呢？是说这个精灵以为她是谁啊？整天只会逼艾丝做她不爱做的事，让艾丝看她不爽又一肚子火。

逐渐升温累积的不满越变越大，引来了更大的烦躁。

艾丝无法完全压抑愈见强烈的不快感受，微微晃动身体，同时忍不住低下头去。

「就当作是被骗，艾丝美眉，你就试一下看看嘛？再说，接受这么标致的精灵寸步不离的指导，一定很开心吧～？咕嘿嘿，可爱幼女与美人家教…… 这个组合也别有一番风情哩～。我说啊，里维莉雅，你可不可以戴个眼镜？」

「你这个神在胡说什么啊。」

洛基与里维莉雅自顾自地闲扯，艾丝在她们身旁抖动了一下，烦躁情绪终于达到了极限。

「…… 比你漂亮多了。」

然后，她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低喃。

里维莉雅她们眼睛一转过来，只见艾丝霍地一抬头，横眉竖目地骂道：

「欧巴桑！」

她当着里维莉雅的面，大声说出这种话来。

「………………………………」

「噫！」

看到精灵王族的侧脸瞬间没了表情，洛基不禁发自内心地惨叫一声。

里维莉雅迅速眯细了眼眸。

艾丝没发现她整个人变了样，还在用叛逆的目光瞪着她时──一个握得紧紧、速度快到肉眼无法辨识的拳头由上往下一捶。

下个瞬间，咚轰！！

「！？！？！？」

铁拳制裁。

拳头在艾丝的头顶部位爆发威力，痛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骇人的冲击力道，一路直窜到坐在椅子上的小屁股。

她充分尝受到整个世界…… 不，是头壳内容物剧烈震荡的感觉。

「看来…… 首先得教教你对长辈该有的敬意。」

两手按住头顶苦不堪言的艾丝，听见近在身旁抛来的冰冷声调，全身寒毛直竖。洛基也吓到说不出平常的玩笑话。

小女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眼露凶光的精灵王族，「噫！」不禁发出战栗（吓破胆）的惨叫。

「我话说在前头，不知分寸的言行会受到严罚，记清楚了。」

被精灵王族用冷若冰霜的表情与酷寒的眼光俯视着，艾丝头一次产生如此猛烈的恐惧感，同时也领悟到彼此的战力差距。

假如自己是昨天一只接一只砍倒的「哥布林」，对手就是连父亲他们都说「强到不行」的「迷宫孤王（Monster rex）」……！

「开始念书了，拿起笔来。从现在开始我所说的话，你得统统记在笔记本与心里。」

「……！？」

「哎呀──」洛基以手掩面，在她的眼前……

艾丝一边浑身簌簌发抖，一边乖乖听从精灵王族的教诲。

＊

后来，到了隔天。

艾丝才第二天就早早放弃，逃出了里维莉雅的讲课。

「你跑到哪去了，艾丝！！给我出来！」

恐怖精灵王族的声音从大本营的分塔传来，艾丝躲避着那声音，偷偷摸摸地拉开距离。所幸她在走廊或阶梯都没跟团员擦身而过，不用怕自己的所在位置遭人密告。

「黄昏馆」里几乎没有一个团员。艾丝不清楚详细情形，不过听说现在的欧拉丽治安败坏，团员们都被派去处理接到的冒险者委托（quest）或强制任务了。

在艾丝的心中，里维莉雅已被认定为恐怖大王。

她真的搞不懂那个精灵是怎样。尽管艾丝本来就不擅长念书，但她仍然觉得课业标准订得太夸张了。那堆书未免也太多本了，怎么可能背得起来。昨天严酷（斯巴达式）的授课搞得她到现在还在头痛。

就连平常总是吊儿郎当的洛基，都面带僵硬笑容试着说服她：「好嘛好嘛，里维莉雅～，今天才第一天，就再稍微手下留情一点……」

（我不想再念书了…… 我讨厌念书……）

艾丝一边手脚着地在连接两座塔楼的空中长廊上移动，一边在心里抱怨连连。在她的心里，厚重辞典已经成了一种引发抗拒反应的过敏原。

她那种表情就好像吃到了不爱吃的东西，想起魔鬼教师的种种行为让她浑身发抖。

（念书根本就没意义，我没空做那种事！）

同时，她感觉到与不满情绪同样高涨的焦躁。

她有其他必须去做的事，有其他想要的东西。

艾丝要的是一偿宿愿的力量，是能够杀死怪兽的武器。艾丝想要的东西只能在战场上获得。

艾丝入侵无人的藏书库，在房间角落与书架之间的一处小空隙坐下，把额头贴在抱住的膝盖上。

（明明我非得变强不可……）

艾丝怀抱着她那小小胸膛不该有的过强愿望，不知如何宣泄，紧紧闭起了双眼。

「……？」

就在这时，艾丝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那是好歹曾亲赴地下城，与怪兽交战过而获得的冒险者直觉告诉她的讯息。

艾丝感觉到某种气息，从膝盖抬起脸一看……

「嗨。」

一个小人族少年就在她眼前，对着她笑。

「呼咕！？」

「唉呀，你还好吗？」

艾丝大吃一惊想往后退，后脑杓却狠狠撞上了墙壁。

当她眼冒金星时，那个半蹲的人出声关心她。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不，不对，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艾丝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始终保持笑容的小人族领袖芬恩，吓得艾丝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嗯──，因为你似乎只顾着逃离里维莉雅。对于待在办公室（其他地方）的我（人）来说，很容易掌握到你的存在。」

看到芬恩笑容可掬地回答，「他该不会已经把我在这里的事，告诉那个精灵王族了吧！」艾丝正产生危机意识时，「我没告诉里维莉雅。」对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如此回答她。

「里维莉雅个性比较一板一眼，所以我早就在想你可能有一天会逃走…… 但真没想到连两天都撑不过。」

艾丝看到芬恩面露苦笑，一方面也因为无处可逃，而不由得感到尴尬。

艾丝还不是很了解这个叫做芬恩的小人族。

即使人家告诉过她芬恩是组织的领导人，她就是没有那种实际感受，总觉得他好像永远都是一副柔和的笑容。只是隐约觉得比起精灵里维莉雅，这个人似乎比较好讲话。

个头跟艾丝相差无几的小人族，让视线与艾丝齐高，问她：

「里维莉雅的课程很严格吗？你已经不想上课了吗？」

芬恩乍看之下像个少年，讲话口吻却很成熟；艾丝一面觉得两者搭不起来，同时也倒竖柳眉。因为既然他是【眷族】的团长，就表示他跟这件事也脱不了关系。

「我必须变强！让我战斗！我没空念什么书！」

艾丝如实宣泄出胸中郁积的不满。

「念书根本就没意义！」

小女孩的声音在藏书库中回荡。

芬恩默默倾听艾丝的诉求，然后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

「嗯。那么，我们到外面去吧。」

「咦？」

「你不是想战斗吗？那就由我来当你的对手吧。」

面对呆若木鸡的艾丝，芬恩露出了一开始的那种笑容。

「就来场实战教学吧。」

艾丝被芬恩带到多座塔楼围绕的大本营中庭。

由于无论从宅邸的哪里都能俯瞰此处，艾丝很担心会被里维莉雅发现，频频东张西望；不过芬恩跟她说：「就算里维莉雅过来，我也会说服她的。我向你保证。」

两人即将进行一场模拟战。

艾丝要以芬恩为假想对手，进行战斗。

现在艾丝手里握着的，是训练用的短剑。虽然刀刃有仔细磨钝，但毕竟是金属材质，作为钝器依然威力十足。若是被打到，伤势想必不会太轻。

相较之下，芬恩只握着从扫除用拖把拔下来的木棍。

芬恩咻咻轻挥了几下木棍确认手感，「好。」转为面对艾丝。

「呃……」

「嗯？什么事？」

「那个…… 没关系吗？」

「噢，你说武器吗？别担心，我不需要你来操心。」

小人族回以笑容。

芬恩的讲话方式让人一窥大胆无畏的自信，这惹恼了艾丝。

艾丝虽然现在个性变了，但她以前曾经是个淘气又不服输的女生。

「来，我们开始吧。你想从哪里进攻都行。」

不用你来告诉我。

艾丝举起短剑进入迎战态势，看准时机扑了过去。

「来自正面的突击。嗯──，很好懂。」

「！？」

本来待在眼前的芬恩不见了，斩击没砍到目标，艾丝向前踉跄了几步。

她急忙回头往背后一看，只见对手也没做什么，一脸老神在在地伫立着。脸上还挂着丝毫未变的笑意。

艾丝气上心头，再次将剑高举过头接近对手。

「虽然行动够果断，剑法也很犀利，是有些亮眼之处没错……」

「呜！」

「无奈战斗技巧实在太不像样了。」

芬恩一边展露出能随口揶揄人的从容，一边逐一化解艾丝的乱刀挥砍。

虽说是个年仅七岁的小女孩，但毕竟领受了【能力值】，施展出的斩击有它的威力与速度。然而对怪兽有用的攻击，对眼前的冒险者却毫无作用。

芬恩并没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也不反击，只是身轻如燕地一味闪躲而已。

身手也没有特别迅速，也没展现出华丽的枪法。

他只是在艾丝的周围绕圆圈，淡定地移动位置罢了。

「……！？」

打不到。完全打不到。擦都擦不到一下。

艾丝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咬紧了牙关，变得都在用全身力气挥出短剑。

「你那『技能』不会在我身上发动的。」

然而这种攻击，也被芬恩轻轻松松地躲开。

艾丝试着用上整个身体施展强烈攻击，但仍然只造成激烈的挥空声响。每一次重复这种状况，艾丝的脸上就飞溅出汗珠，嘴巴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就在攻击遭到闪躲的次数刚好满五十次时，艾丝于擦身而过之际被芬恩绊了一跤，就这么轻易摔倒在中庭的草坪上。

「结束了吗？」

「呜…… 唔啊啊啊啊啊！」

艾丝站起来大声吼叫，忘我地把剑乱挥一通。

她甚至没察觉有人从外围静静旁观；她砍向芬恩，然后一次次被摔到地上。

不久，芬恩开始了反击。

他刺出木棍前端，像在指出艾丝的错误动作，轻戳她的腰或手臂。明明没有用上多大力气，艾丝的身体却只是这样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了。

「嗯，很弱。」

「呜──！？」

然后，一阵格外强劲的冲击袭击了艾丝的身体。

她被撞飞，背朝下地倒在草坪上。训练用的剑发出低沉声响掉在她旁边。

艾丝终于再也动不了了，她呆愣地仰望蓝天。

小人族晃动着金黄色头发来到她身边，悠然地低头看她。

「你的战斗方式完全是依赖【能力值】……『技能』的力量。一旦镀金剥落，就会变成这样。」

「……！」

艾丝的脸颊染成了朱红色。

那是对于眼前对手感到的不甘心，以及对丢脸的自己产生的羞耻心，两者交相结合的感情造成的反应。

她勉强撑起上半身，芬恩继续对她说道：

「第一级冒险者（我们）常说，很多冒险者都受到【能力值】所摆弄。」

「咦……」

「很多人都太依靠『恩惠』了。能力与技术是两回事。」

现在的你也是一样。这句开导的声音震撼了艾丝的耳朵。

「你缺乏的是技巧与战术。再来就是严重不足的知识。」

「！」

「别说取得敌我间距的方式，你连武器的特性也没有好好理解，完全就只是个小孩子。你这样就算前往地下城，总有一天很容易就会丢掉性命。我敢肯定。」

面对那双睁大的金色瞳眸，芬恩面带温柔的笑容告诉她：

「艾丝，我们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很厉害。我们也经过了许多的锻炼或冒险，以及学习。──对吧，里维莉雅？」

「…… 是啊。」

艾丝霍地一转头，看到里维莉雅就站在通往塔楼的中庭出入口。

她一直都在旁观芬恩与艾丝的模拟战，此时下到草坪上，一路走到他们这边。

「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学习。也有堆积如山的事物等着我们融会贯通。每当接触到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我都希望能认识更多不同的事物……」

「……」

「为了达成我自己的抱负。」

犹豫了一瞬间后，里维莉雅伸出了手。

艾丝看看她的脸与手，虽然也一度踌躇，但仍怯怯地握住了那只手。

有些冰凉的纤纤玉手，轻轻拉着艾丝让她站了起来。

「艾丝，你的夙愿（心愿）…… 比我们的野心或目的更充满险阻。如果你要实现心愿，就必须比我们更努力完成我们一直以来做过的事。你明白吗？」

对于芬恩的这个询问。

低垂着头的艾丝…… 慢慢地点头了。

如今艾丝透过模拟战实际感受过了彼此的差距，能够理解芬恩说话的分量。

理解到自己是多么冒失、莽撞，视野是多么狭隘。

理解到世界有多辽阔。

她深深体会到了这些。

「我暂时无法准你去探索地下城，不过像今天这种体术锻炼的话，我或是格瑞斯有空时都能陪你练习。」

「！」

「按照你的要求，我们会教你如何战斗。所以你也要听里维莉雅讲课，我希望你身心都能变得坚强。」

芬恩对艾丝笑笑后，抬头看着身旁的里维莉雅。

「好了，里维莉雅。出于应该受到晚辈敬重的长辈立场，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先跟艾丝说清楚？」

「……」

里维莉雅似乎也一直有心事，她沉默了半晌后，对着艾丝开口道：

「艾丝…… 我似乎也有点热心过头了。抱歉，我也还需要改进。」

听到这番话，艾丝脸上流露出了惊讶。

因为她的眼神与言词中具有真挚的歉意、摸索陌生事物的困惑，以及父母对孩子表现出的关怀。

艾丝的内心只有一点点…… 真的只有稍稍受到打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摇摇她的小脑袋。

「我也要说，对不起……」

不知为何，艾丝无法抬头看她的脸，一边让视线紧盯着草坪，一边轻声说道。

「请你…… 教我念书。」

艾丝低头恳求。

看到她这样，里维莉雅睁大双眼后，脸上浮现出微笑。

「好，我们一起努力吧。」

＊

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清晨时段。

艾丝拿着剑下楼，来到了中庭。

宅邸在黎明前的黑暗笼罩下，万籁俱寂。艾丝让微寒空气抚触着肌肤，仰望仍然苍茫的天空。

艾丝感觉似乎稍微了解到里维莉雅他们实力强悍的秘密了。

他们是积水成渊，累积了数不尽的事物才有今天。

不只是他们。

以往一直守护着自己的父亲以及那些勇敢的人们，一定也是如此。

「……」

艾丝在胸中一隅怀抱着寂寞之情，接着眼神坚强起来。

她拔出芬恩等人给她的一把剑。

『你要鲁直地、坚忍地、踏实地增强力量。』

艾丝得到里维莉雅的这句话，做出了决定。

为了一偿夙愿（心愿），自己要比他们更努力，比他们更有决心。

小女孩将坚强意志藏于胸中，独自开始练习挥剑。

开始了绵亘至遥远未来，不曾中断的恒久努力。

第二章 短暂的平稳

「准备返回都市，加快准备。」

开战后到了第五天。

与王国（拉几亚）军的战斗仍在如火如荼进行中时，芬恩下达了这种指示。

「王国（拉几亚）只是一味徒增被害而不展开攻势，看样子似乎是想拖延这场战争。目的是让欧拉丽的战力停留在都市外（外头）。」

他的说法是：敌人的目的在欧拉丽之中。

没有人对聪明绝顶的团长做出的决定提出异议。为了不让王国（拉几亚）得逞，有必要让一部分【眷族】返回都市──只要听了芬恩的「推测」，管理机构（公会）想必也会接受归返的理由。用不着一天，应该也会唤回部分战力。正当理由已经有了。

战局本身也是从开战首日起就大势已定，只需留下【芙蕾雅眷族】与【迦尼萨眷族】就完全足以应付。在洛基的坏主意之下，这份工作就被推到了与他们水火不容的芙蕾雅派系头上。

【洛基眷族】迅速从大草原出发，仅只留下团旗以免撤退行动遭人察觉。

然后，当天傍晚就抵达了欧拉丽。

「战争期间不能跟黑暗派系挑起争端。要是弄到最后被迫同时应付王国（拉几亚）的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一行人穿过染成夕阳色的巨大市墙，一边引来民众的惊讶与疑问，芬恩一边在都市门前的广场将今后方针告知【眷族】全体人员。

「关于王国（拉几亚）想必已经送进都市的密探，由我与里维莉雅负责应对。其他人收集情报，并继续搜寻『钥匙』…… 再来就是适当地休养生息。我想大家不习惯打仗，神经一直都很紧绷，况且从半个月前就没放过假了。劳尔，麻烦你把休假申请收上来给我，日期由我这边做调整。」

「好的！」

这天起，【洛基眷族】团员们就这样转为各自采取行动，并进入短暂的假期。

＊

就在一行人即将离开与王国（拉几亚）的战场，返回欧拉丽之前。

格瑞斯与几名随行人员跟芬恩他们主队兵分二路，正在彻底调查都市周边。

「找到啦。」

「竟、竟然真的有……」

在欧拉丽正南方，相隔四 K 公哩之遥的一处岩石地。

在看得见海岸线的位置，一个洞窟悄悄张开洞口；冒险者们踏进洞窟内，发现了一条从天然岩石表面转变为人工石材的通道。

「从听到那些人将食人花运进港都（梅伦）时，老子就这么猜了。虽说有商行或【伊丝塔眷族】的协助，但小型或中型也就算了，如果把大型怪兽经由都市城门运送出去，再怎么做都会引人怀疑。」

格瑞斯等人一从王国（拉几亚）战争获得解放，立刻作为别动队展开了行动。目的是完成【洛基眷族】眼下的目标，也就是收集人造迷宫（克诺索斯）的相关情报。

一旦进入欧拉丽，离开都市必须办理繁琐的手续。格瑞斯不愿意浪费时间，于是拿战争当借口，打算趁机查出通往都市外的地下暗道。

「人造迷宫的食人花就是从这里运到外头………」

「粮食以及建造迷宫所需的大量物资，想来也是从这里运送的吧。」

「您的意思是说，这里是能够绕过都市盘查的另一个出口？」

「唔嗯。搞不好芬恩在怀疑的那些王国（拉几亚）密探，也是使用这条暗道。」

格瑞斯回应哑然无言的犬人（chienthrope）考斯与男性团员等人。同时也考虑到过去黑暗派系可能为了筹资而征收高额过路费，纵容一些不法之徒侵入都市内部。

Lv.4 的考斯高举魔石灯，目不转睛地观察这条人造通道。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我们能找到这条暗道…… 当听说要翻遍都市周边每个角落时，老实讲，我还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呢。」

「老子可不是随便乱找一通。玩泥土是矮人的拿手本事，什么事都靠经验啦，经验。」

来到欧拉丽之前…… 再往前追溯，在认识洛基还有芬恩等人入团之前，格瑞斯在故乡的矿坑或矿山从事过许多坑夫工作。他曾前往危险火山工作，也发掘过许多银矿矿床。除此之外，也参与过地下隧道的建造工程。从人造迷宫（克诺索斯）的假定规模与迷宫都市（欧拉丽）的土地范围推测，再加上必须在不显眼的地方，这些条件让格瑞斯找到了这个地点。

「把这里先毁了再说。会用爆炸『魔法』的家伙都在吧？」

「都、都在！」

「要把这里炸到整个坍方，这样主要的补给通道就断了。虽说人造迷宫连接了都市与地下城，这样做只能达到捣乱之效就是了……。等这里搞定，老子我们再去找有无其他暗道。欧拉丽的东西南北，附近各处都要翻过来找。」

「我的天…… 了解。」

在【洛基眷族】当中属于少数的男性团员们开始咏唱咒文时，一旁的考斯接到格瑞斯的指示而叫苦，做好了心理准备。光是迷宫都市就够广大了，若是连附近周围也包含在内，其范围无以测量。

他们还要等一阵子才能放假了。

「对不起，伯特・罗卡，还是找不到～」

「啧…… 白跑一趟了吗。」

欧拉丽夜幕低垂。在沐浴着月光的都市东南区域，有一群人在风月街的重建区四处行动。就是伯特他们【洛基眷族】，以及前【伊丝塔眷族】的丽娜。

返回都市的当晚，伯特从战场硬是将丽娜带来，按照约定要求她带路追寻「钥匙」的下落，于是来到了美神（伊丝塔）的住处「女神宫殿（Bélit-Babili）」。

「有没有可能是黑暗派系那帮人比我们早来…… 不可能。没那帮人的气味。」

「嗯，也没有被东翻西找的痕迹。应该还是伊丝塔女神或知道内情的团员带走了吧。」

伯特等人待在伊丝塔神室（寝室）深处的暗门里。架子或挂衣架上虽然弃置着纯金王冠或宛若镶缀星砂般的美丽薄纱，但看不到伯特等人在找的人造迷宫「钥匙」──「代达罗斯宝珠」。丽娜之前说看过的桌上小盒子早已空空如也。

伯特一边被丽娜责怪，一边粗鲁地乱翻密室，然后火大地东张西望。

「伯特──，我去找过你说的团员塔木兹的房间了，可是没找到──。过劳无功啦，讨厌～」

「是徒劳才对，猪头。你不会是随便找找交差了事吧，白痴亚马逊人。」

「我才不会那样好不好──！」

「我们也请安琪还有兽人女生帮过忙，但连密室或什么的都没有，我们可是连天花板都找过了喔。」

蒂奥娜、蒂奥涅还有其他团员都来到神室跟大家会合。

听了她们的报告，伯特知道最后一线希望也落空了，啧了一声。

「这下又回到起点了。现在还有希望的，就剩那个什么瓦蕾塔原本持有的『钥匙』，可是……」

「伯特你把所有人都揍扁了，对吧？」

「…… 不行吗？」

岂止揍扁，根本是全烧成了灰，但伯特不悦地别开了脸，不去看蒂奥涅与蒂奥娜她们。就算想从来到地表的敌方干部身上找「钥匙」，以现况来说就是没有线索。

虽然只是听人转述，不过蒂奥娜她们知道当时伯特怒火攻心，并没有不知趣地追究伯特没向瓦蕾塔・格雷德那些人问出「钥匙」下落的责任，然而……

「不要这样！不要责怪伯特・罗卡！全都是我不好！」

不知为何丽娜羞红着脸蛋，活跳跳地袒护了伯特。

「伯特・罗卡以为我惨遭毒手，竟然就发誓绝对要报仇雪恨…… 唔嘿嘿嘿嘿…… 这就是爱吧，爱！是伯特・罗卡爱我爱到死去活来的证据！」

「你要逼我堵住你的嘴就是了吗死丫头！？」

「咦！？要用伯特・罗卡的嘴堵住我的嘴！？讨厌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真不怕羞！不过只要你一句话──嗯～」

蕾娜闭上眼睛想献上香吻，伯特的铁拳狠狠捶在她的额头上。

「噫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真的会送你上西天喔，爱妄想的死丫头……！」

「麻烦一下，别在那里晒恩爱好吗？真的不知道该说碍眼还是…… 信不信我揍死你们啊？」

「你到底是在嫉妒什么啦，蒂奥涅──！？」

丽娜按着额头满地打滚，伯特青筋暴突；蒂奥涅被迫目睹同胞（亚马逊人）的热恋（耍甜蜜）（本人视点）而涨满超越狼人的杀意；蒂奥娜拼命从背后架住握紧拳头的姐姐。

看到房里转瞬间一片混乱的惨状，猫人安娜琪蒂跟其他团员都在叹气。

「蕾菲亚…… 是这里吗？」

「是的，艾丝小姐……」

在地下城第 18 层──安全楼层（safety point）的最东端，艾丝、蕾菲亚与娜维等其他团员，待在穿过大森林之后的空间。

仿佛巨石圈（stone circle）的蓝水晶森林，刺激着蕾菲亚的记忆。约莫一个半月前，她在这里追踪黑暗派系的残党，将偶遇的少年（贝尔）卷入其中，与地底门卫（陷阱怪兽）展开过一场战斗。当时蕾菲亚终究没能逮住残党，未曾掌握到半点线索，然而如今大家已经得知人造迷宫的存在，于是【洛基眷族】再次前来调查。

蕾菲亚等人伫立于森林中的空地，楼层的最边缘──岩石巨墙就耸立在他们面前。以艾丝为中心，团员们开始四下搜寻。

「……」

「艾丝小姐？」

「这里…… 虽然做了掩饰，但地面比其他地方踩得更紧实。」

开始调查后没多久，第一级冒险者就一手扶着巨墙，简短地说：「挖挖看吧。」蕾菲亚与其他团员一齐紧张起来，走上前去用炮击咒文（灵弓光箭）轰炸墙面。

岩壁表面轻易就被炸碎，露出内部的空洞，也露出通往前方的巨大金属门。

「最硬金属（山铜）的门……！」

「嗯，找到了……」

蕾菲亚等人之间一阵哗然，艾丝以金色眼光定睛注视那门。

她们终于找到了事前推测的地下城与人造迷宫之间的甬道。【洛基眷族】顿时陷入紧迫气氛，开始慎重检查墙壁内部通道与阻挡前进路线的「门」。同时也不忘提防敌人来袭。

「黑暗派系的残党是否就是从这里，将食人花运到地表上的呢……？」

「这就…… 难说了。除了这里之外，也许还有其他与地下城相通的『门』……」

艾丝对蕾菲亚指出，人造迷宫与地下城之间的甬道可能不只一条。

然而这下至少确定了人造迷宫深达第 18 层──也就是「中层」的深度。就在这个瞬间，芬恩的推测获得了证实。蕾菲亚等人重新体会到人造迷宫超越人智的恐怖。

「艾丝小姐，还是找不到『钥匙』。该怎么办？是否要派人留在这里看守，监视有无敌人出入？」

「…… 不，还是算了。我想他们那边，恐怕也已经发现我们来了……」

娜维仔细调查过整扇「门」后回来报告，艾丝听了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注视着门扉的左右两侧，那里有着形似恶魔的雕像。石雕的瞳孔中暗藏着苍白光辉，恐怕与【洛基眷族】误闯人造迷宫时，用来远距离操纵「门」分散他们的监视之「眼」是同一种技术。敌方也已经察觉到艾丝等人的动静。

艾丝的言外之意是：进行监视只是徒劳，而且留下不够多的人员，反而有遭到大量刺客暗杀的危险性；团员们听了，只得苦着一张脸离开门前。楼层的再生速度很快，一行人走出岩壁后，转眼间墙壁就堵塞了起来。

「向芬恩…… 报告吧。再来，我们再稍微看一下这附近……」

「好的，要搜查看看有没有任何线索，对吧。」

艾丝以派系干部而言讲话致命性地笨拙，不过蕾菲亚等人都听懂了她的指示，并付诸实行。金发金眼的少女双眉歉疚地下垂，脸颊微微泛红；团员们都在笑着，就像特别溺爱这样的她。

总而言之，她们又做出了一项成果。虽然没能发现攻略迷宫的「金钥匙」，不过【洛基眷族】确实在逐步包围人造迷宫了。

「蕾菲亚…… 那时候，贝尔也受到波及了，对吧？」

「是、是的，艾丝小姐。再来就是…… 有位蒙面冒险者救了我们……」

「蒙面冒险者……」

与艾丝一同行动的蕾菲亚拭去汗水，原地停步。

团员们四散于不缺遮蔽物的森林或巨石圈之间，两人从树木空隙间沐浴着楼层天顶的白水晶（white crystal）光芒。蕾菲亚一边眯眼看着地下城的叶隙光，一边不动声色地偷瞧环顾四周的艾丝。

（即使听里维莉雅大人说了艾丝小姐以前的事，可是…… 嗯──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置信…… 艾丝小姐竟然会耍任性又孩子气……）

蕾菲亚反复思量在露营地的一晚，听里维莉雅说过的话。

淘气，感情比现在更容易写在脸上，让人为她捏一把冷汗…… 看着前方身姿凛然的美丽剑士，实在很难想像那一切。蕾菲亚还好几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啊啊不过有点想看看掉牙的可爱艾丝小姐（七岁）……！咦，不过只要拜托洛基，她应该会让我瞻仰艾丝小姐的乳牙………… 不对我在兴奋什么啊！我又不是什么变变变变变变变变变变态……！！）

精灵让妄想力大爆发，一下恍惚出神，一下神色严肃，一下又抱头苦思，想叫别人不要注意到她的一堆怪表情是不可能的事。

「蕾菲亚，你怎么了……？」

「咦啊！？」

被艾丝转过头来呼唤，蕾菲亚惊慌失措──误以为妄想内容被艾丝本人发现了──为了掩饰内心想法而讲出一大串借口：

「呃，这个，那个！是因为里维莉雅大人说以前的艾丝小姐跟我很像！所以我才会盯着艾丝小姐瞧……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于拼命干笑的蕾菲亚，艾丝略为睁大了双眼。

咦？就在蕾菲亚感到不解时，金发金眼的少女专注地凝视着她。

然后直接来到了她的眼前。

「请、请问……？」

「……」

艾丝注视着精灵困惑的脸蛋，低头看着轻轻执起的左手，又用手指穿进柔顺的浓金色发丝轻抚它。蕾菲亚受到艾丝这种宛如触诊的接触，一下「咦咦？」一下「呀呜！」地惊叫，又惊愕又羞赧，忍不住扭动身子。

艾丝连服装或魔杖等装备都确认一遍后，放下了手，点点头。

「嗯…… 不要紧。」

「不、不要紧……？」

「蕾菲亚，比我…… 更独立。」

「咦？」

「跟以前我那种样子，一点都不像。」

讲到这里，艾丝微微笑了。

那种笑意足以令蕾菲亚吃惊──她明明没有见过儿时的艾丝，那却足以让蕾菲亚想像到她儿时的笑容。

蕾菲亚不禁说不出话来。

那副微笑并没有自虐或任何类似的意味，感觉就只是如实说出想法。只是蕾菲亚不明白艾丝为何要说这种话，因而感到困惑。

结果蕾菲亚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就跟回来的团员们一同离开了楼层。

＊

眷属四处奔波时，主神也在行动。

「阿瑞斯那个白痴应该也知道双方力量差多少，干嘛还一直攻打过来啊。」

洛基吞下一个呵欠，接着收起了慵懒的氛围。

她将手臂搁在坐着的神座扶手上，往就坐在旁边的美神略为探出上身。

「讲到这里，换个话题，芙蕾雅。」

「什么事这么慎重？」

「──你知道一个叫塔木兹的孩子吗？」

当战场的叫唤声回荡过来时，洛基变得犀利的声调直指芙蕾雅的内心。

注视前方的银发女神仅仅沉默了一瞬间后，将银瞳朝向洛基。

「…… 那孩子怎么了吗？」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说。」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洛基。若是不能掌握你的神意（真意），我也只能回答『不知道』。」

看到两尊女神之间的气氛突如其来变得剑拔弩张，双方负责护卫的团员一口气进入紧张状态。正当眷属们互以视线牵制有意加害于自己主神的敌对派系时，洛基对于芙蕾雅的回答仿佛早已猜到一半，连声说道：

「你找上伊丝塔搞了那场给人添麻烦的械斗，在那当中，那个女人那边的副团长失踪了。我想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要来问我？」

「那个男的消失的当天，是你家的孩子在风月街到处大闹。我问你有没有看到、有没有解决掉这个人，或是有没有藏匿这个人，清查这些可能性很正常啊。」

「你为什么要找这个孩子？」

「我啊，在找一个东西。一个刻有奇怪记号，令人心里发毛的魔道具（magic item）。」

「……」

「东西本来在伊丝塔身上，不过如今本人已被遣返天界，东西也许被那女人的左右手带出去了…… 我是这么猜的。」

追踪【伊丝塔眷族】副团长塔木兹・贝利利的下落，进一步找出人造迷宫（克诺索斯）的「钥匙」所在处。

为了查出这两点，洛基才会利用与王国（拉几亚）开战的机会亲赴此地，目的是跟极难见上一面的任性美神会面。

芙蕾雅这下也明白到，与王国（拉几亚）的战争不过是顺便，洛基是为了与自己见面才特地跑这一趟。

「欸，洛基，我打个比方唷？」

明知如此，芙蕾雅泰然自若的表情毫无动摇，对她说道。

「比方说，假设你所说的那孩子被我看上了眼…… 假设虽不知道出于何种理由，但有人在追杀他……」

「……」

「你认为我嘴巴有那么松，会说出这孩子人在哪里吗？」

芙蕾雅司掌的事物为「美」与「爱」。

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保护自己娇宠的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芙蕾雅都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他。

芙蕾雅带着微笑，如此暗示沉默不语的洛基。

换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嘛，我想想。如果我知道了什么，也许…… 会通知你一声。」

芙蕾雅也不把话说死，不忘给地位或战力都旗鼓相当的天神留面子，然后仿佛在表达「话就说到这里」似地，移开了视线。

至于洛基，则是把腿一踢站了起来。

「哎，大概就这样吧。光是知道他让最麻烦的女人包养着，就算是个收获了。」

「呵呵，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继续像平常那样摆女王架子，小心后悔莫及喔。」

「哎唷，你在威胁我吗？」

「我是实话实说。搞不好一回神才发现，你连同你的城堡都被铲平了…… 假如变成那样，我会把你当成呆子，狠狠笑你一顿。」

洛基不悦地以鼻一哼，伴着护卫团员离开现场。

在芙蕾雅沉默的视线凝望下，戏谑之神速速扬长而去。

那是开战第一天的事了。

「洛基他们也在追查塔木兹的下落，是吧……」

在都市外的大平原，【芙蕾雅眷族】的军营。芙蕾雅在主神专用巨大营帐中回想几天前发生的事，一边坐到让人准备的神座上，一边对眼前的人物开口：

「塔木兹，请你再告诉我一遍，伊丝塔当时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遵、遵命，芙蕾雅女神！伊丝塔女神为了诛杀您，除了战神的派系（迦梨眷族）之外，也勾结了黑暗派系残党！她打算将【猛者（王者）】等人引诱进人造迷宫，利用『仙精分身（demi spirit）』击败他们……！」

下跪的褐肤黑发青年脸上浮现红晕，对女神有问必答。

芙蕾雅一边听着，一边把玩右手里刻有「D」字记号的金属球体──「代达罗斯宝珠」。

风月街沦陷的那一天，芙蕾雅「魅惑」了美神的宠儿（塔木兹）。不是在其他地方，就是当着伊丝塔的面前横刀夺爱。一如洛基的推测，重要人物正是受到【芙蕾雅眷族】所藏匿。

起初只是出于好奇。为了问出伊丝塔想用何种方法打倒芙蕾雅等人，她将塔木兹带回了大本营（总部）。然而就在几天后，塔木兹的性命受到了威胁。有神秘刺客入侵芙蕾雅的城堡，企图暗杀他。

武艺高强、容貌秀丽又忠心耿耿的塔木兹早已获得芙蕾雅的赏识，接受着她的宠爱。「美之女神」不可能抛弃自己如此疼爱的孩子。为了保护他，芙蕾雅让奥它等人料理掉了那些暗杀者。而且做得彻底，不让更多情报外泄。

为了守护自己的眷属，芙蕾雅没有将这事告诉洛基…… 但现在她完全明白，塔木兹为何会遭人千方百计暗杀了。

一切都是在【伊丝塔眷族】沦陷时，被带出来的这份「钥匙」引发的风波。

「黑暗派系的残党、人造迷宫、『仙精分身』……」

芙蕾雅眯眼看着反射魔石灯光的「钥匙」，水嫩双唇沉吟着塔木兹带来的情报。

「看来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很有趣的事呢。」

「该如何处理呢，芙蕾雅女神？」

在神座旁边候命的野猪人（boars）武者──奥它谨肃地等候主子吩咐。

芙蕾雅尽管获得了关键字，但光凭塔木兹的情报仍然无法将所有事情联系起来；隔了一小段沉默后，她开口道：

「现在欧拉丽发生了什么状况，我倒是想掌握一下。」

「您的意思是要与【洛基眷族】做接触？」

「不，洛基在提供情报的同时，一定会要我交出这份『钥匙』作为代价。」

芙蕾雅回答奥它，娇艳地笑着抬头看他。

「我觉得这份『钥匙』，目前最好还是留在我手上…… 虽然只是直觉。」

芙蕾雅拿出「神的直觉」做引证，从神座上站了起来。

「叫艾伦过来。我要派他去都市。」

「我会准备报酬，你们找出这个魔道具。」

洛基来到某个【眷族】的根据地，一开口就如此告诉眼前的神物（人物）。

「这么突然啊。我们不是组成了同盟吗？跟我说这是什么嘛。」

荷米斯用手指夹着洛基让芬恩画出的「代达罗斯宝珠」的正确素描，晃了晃纸张，脸上浮现花美男的笑容。

这里是【荷米斯眷族】的大本营「旅人客栈」。目前都市外头还在打仗，洛基回到欧拉丽，连护卫也不带就只身闯进这里，引来了亚丝菲或露露妮等荷米斯众眷属的一阵骚动。

「再说关于『代达罗斯路』，你们什么都没告诉我啊。你不是照我们讨论的，去调查过那里了吗？我问过狄俄尼索斯，但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耶。」

「因为就是狄俄尼索斯他本人说过，要我防着你一点。」

「喂喂，我可是荷米斯耶？从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啊。」

「是你教唆芙蕾雅去捣毁伊丝塔的地盘的吧。」

「……」

洛基无视于对方装傻的说词这样说完后，荷米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姿势，对她笑了笑。

「算啦，你行踪可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是，先不论狄俄尼索斯的说法，我也对你有点疑虑。──乌拉诺斯在隐瞒什么，又有什么企图？」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耶。我们虽然也常常接到公会的委托…… 但他们并不是全面信任我们。乌拉诺斯不肯把事情全部告诉我。」

全部，是吧。

洛基真巴不得一拳揍向神室桌子对面男神的下巴。

──真是够了，每个家伙净是些不吐真话的老狐狸。

洛基并不反省自己，只觉得受够了诸神这种存在。

「你如果要装糊涂，我们找到的『收获』也统统不告诉你。」

「伤脑筋耶，我真的一无所知啊。」

「你继续装吧。不过──假如你找到了那个魔道具拿来给我，我就跟你分享情报。」

这是交换条件。洛基如此告诉荷米斯。

【荷米斯眷族】虽然打着探索（地下城）类的招牌，但同时也充当情报贩子或进行交涉，是在各种领域表现活跃的派系。标榜中立不是虚有其名，手腕相当高明。要找东西的话，没有比他们更适任的人选。

要么说出老神（乌拉诺斯）有什么阴谋，要么找出「钥匙」的下落。洛基逼荷米斯交出其中一项。

荷米斯重新看看羊皮纸上的素描。

「如果是委托的话，我是愿意接…… 不过有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就在这都市里的某个地方。」

「喂喂，这样根本大海捞针吧？」

「有了，一个可能在芙蕾雅那边。喏，线索给你了，摸进去找吧。」

「拜、拜托一下，这不是等于叫我去死吗……」

听到洛基最后敷衍了事地说，荷米斯的笑脸真心变得僵硬。

看他满头大汗，洛基不负责任地吐出了舌头。

「想要我信任你，这点小事总该做到吧。忘了告诉你，那个魔道具不只一个。那就拜托你啦。」

洛基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完，就拍拍屁股走人。

她吸引着虎人（weretiger）以及小人族少女等人的狼狈视线，离开了宅邸。

洛基离去后，荷米斯轻叹一口气，回头看向背后待命的眷属们。

「伤脑筋…… 两面不是人，真难搞呢～」

你现在才知道啊？

花美男天神遭到亚丝菲还有露露妮等人用鼻子哼了一声。

＊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人造迷宫的包围网一步步完成，【洛基眷族】能够实际感受到，他们已经将固守地盘的怪人（creature）们与黑暗派系残党逼入了绝境。问题在于就是找不到突破现况的契机，只有时间徒然流逝。时间的经过对敌方有利，将会间接带来迷宫都市（欧拉丽）的倾崩。蕾菲亚等人对这种状况感到心急如焚。还缺「一手」。缺乏对这种局面给予影响的「一手」。【洛基眷族】强烈感觉到这点。

至于王国（拉几亚）那件事则是渐趋平息。他们接获消息，得知在芬恩的安排下，【阿瑞斯眷族】的密探已被逮捕。据说功劳归给他们分享情报、请求协助的【赫菲斯托丝眷族】，不过【洛基眷族】团员们以蒂奥涅为首，都在大声叫好：「不愧是团长！」

「可是，这些事情镇上的居民们都不知道吧。」

在蓝天辽阔的上午时段，蕾菲亚一边走在都市街道上，一边喃喃自语。

管理机构（公会）不愿引发无益的混乱，并未公开密探潜入都市的事。听说入侵的人数还不少，而且连传说中的武具「克罗佐的魔剑」都运了进来。只要弄错一步，部分市区也许就陷入一片火海了；然而城镇的喧嚣一派和平，对这件事浑然不觉。

王国（拉几亚）没有其他招数可用，都市外的战争很快也会平息。蕾菲亚等人相信如此，因此总算能专心想对策应付黑暗派系了。

此时她出来帮【眷族】做采买，同时顺便收集情报。

『欸，听说了吗？【小新秀】…… 好像叫做楼层主？总之听说他打倒了超可怕的怪物（怪兽）！』

『看来在战争游戏（wargame）中的表现果然不是凑巧哪。』

『真的，搞不好又有一名厉害的冒险者要诞生了。』

「唔，唔唔唔……」

王国（拉几亚）密探的事情没有传开，取而代之地听到的都是关于【小新秀】的声望。像是店门口、路上行人或路边摊老板之间的对话，街坊各处都在聊少年的消息，蕾菲亚不情愿也会听到，忍不住发出不高兴的呻吟。

战争游戏结束才不过一个月，民众的狂热还没冷却。谁都在赞美一举成名的重量级新人（super rookie），对他寄予期待的声音。

（我在这边拼命往上爬，那个人却耀武扬威，蹦蹦跳跳的……！）

那个少年的名声，简直像在故意招惹为了变强而在错误中学习的蕾菲亚。当事人并没有恶意，然而蕾菲亚的心情，却像是气喘吁吁地爬上坡道时，亲眼目睹一只兔子轻轻松松蹦跳着超越自己一样。

咕呶呶呶呶！蕾菲亚不禁因为懊恼与妒意等感情而低吼。

（…… 不过，我好像能明白。）

然而她的表情，慢慢带有理解的色彩。

她知道艾丝为何会答应锻炼那个少年了。

艾丝一定是想知道少年以惊人速度不断变强的「成长」秘诀。

个性认真又温柔的她想必没把这当成锻炼的回报，而是视为一种企图，因此真挚地回应了少年的求教。

蕾菲亚仿佛能体会艾丝当时的心情。

现在这个被人说过「很像以前的她」的蕾菲亚能够体会。

「虽然很不情愿…… 虽然一百个不情愿…… 但，我也去问问看好了。」

正当蕾菲亚轻声低喃着这些时……

「啊。」

「啊。」

蕾菲亚在街角，与当事人不期而遇了。

就是白发红瞳的少年──贝尔・克朗尼。

「蕾菲亚…… 小姐？」

「您、您您您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呃，只能说我正好经过……」

突发状况让蕾菲亚一阵惊慌，但对方说得没错，既然居住在同一个市镇，在路上撞见对方也不是奇怪的事。

「呜咕……」蕾菲亚哑口无言，然而贝尔并不介意，向她问道：

「请问一下，您有没有看到神仙…… 赫斯缇雅女神？」

「赫斯缇雅女神…… 您是说您的主神吗？」

「是的！她跑出了总部…… 我正在找她。」

少年（贝尔）都这样请教常把自己视为眼中钉的蕾菲亚了，可见一定是出了状况。再看看他微微冒汗的额头，就很容易猜到他必定是满街跑着找人。

女神赫斯缇雅。虽然没有直接来往过，不过蕾菲亚也知道她。因为主神洛基动不动就讲她的坏话。而蕾菲亚也看过她当「炸薯球」的店员顾摊贩。

「我没看到她耶…… 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没有，那个…… 我不小心…… 算是跟她吵了一架吧。」

蕾菲亚忍不住好奇地问，贝尔好像觉得尴尬，视线左右游移。

听到这个回答，蕾菲亚不禁眨眨眼。

「真意外…… 我以为您该说是拿女性没辙还是怎样…… 好像看到女生就会色眯眯地抬不起头来……」

「呜……！？」

可能是被蕾菲亚说中了，贝尔稍稍往后仰，露出窝囊的表情。

蕾菲亚想起初次见面时的状况。两人于邂逅的瞬间撞个满怀时也是，贝尔一发现蕾菲亚是精灵，立刻变得语无伦次，满脸通红，一副失去镇定的模样。

蕾菲亚现在是为了艾丝的事情而多方怨恨贝尔，然而当时她曾经觉得这个男生态度谦卑，为人好像很纯朴。这样的少年居然会与美丽动人的女神吵架，让她大感意外。

蕾菲亚想着这些，忽然发现到一件事。

贝尔的深红（rubellite）眼瞳覆着一层阴霾。脸色就好像心事重重似地不开朗。

「…… 真的只是吵架而已吗？」

「为、为什么这样问？」

还问我为什么……

看到贝尔为之语塞，蕾菲亚不禁扭曲着一边眉毛。恐怕谁都看得出来现在的贝尔有心事。眼前的少年就是这么好懂。

蕾菲亚轻叹了一口气，开口说了：

「我如果看到赫斯缇雅女神，会告诉您的。」

「咦？」

「您不是正在伤脑筋吗？我是说既然这样，我愿意帮忙。」

「这、这怎么好意思。况且蕾菲亚小姐…… 呃，对我…… 那个──……」

「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很讨厌您没错，但我心胸还没狭窄到不愿意帮助有困难的人！再说我可是会收取谢礼的！」

没错，蕾菲亚这样做就跟艾丝一样。

这不只是纯粹的善意，而是有企图的。如果自己能找到赫斯缇雅并告诉少年，就问问他有什么成长的秘诀吧。蕾菲亚勉强掰出借口，决定帮助贝尔。

「谢、谢谢您！」

「…… 反正又没帮什么大忙。」

蕾菲亚扭开头不去看道谢的贝尔。同时她感觉到脸颊因为直率的谢意而发烫。

少年一再低头致谢后，就往都市的西部去了。蕾菲亚则是一边寻找「钥匙」的情报，一边顺道追寻女神的行踪。

在广大的迷宫都市中无论是寻觅一件魔道具，还是寻找一尊天神，都是一件难事。只是以后者来说的话，也许有别人看到过她。蕾菲亚将目标摆在人潮较多的大街，到处打听。

（好厚的云层…… 天气原本这么晴朗，这下可能会下场雨了。）

在高耸市墙的后方，蕾菲亚从北方看到了灰色云团。看见遥远前方低垂的黑云，蕾菲亚自然而然加快了脚步。

然后，偶遇少年后过了一段时间，蕾菲亚终于掌握到稚嫩女神在都市北方徘徊的情报；但就在这时……

欧拉丽的喧嚣忽然起了变化。

「……？总觉得镇上的气氛，好像变得慌张起来了……？」

精灵细长的耳朵做出了反应。

平时听见的都市生气蓬勃的声音中，混杂了异物。脸色大变跑来的兽人抓住商店街的人们，气急败坏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人类商人们交头接耳，手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冒险者或公会职员也都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

蕾菲亚看了看冒险者们赶往的方向──北方。

「发生了什么事……？」

她感觉到都市的气氛变得浮躁不安，双脚正要前往北边时……

「蕾菲亚！」

「蒂奥涅小姐、蒂奥娜小姐！？」

「蕾菲亚，大事不好了，出事了！」

她碰上了从街道飞奔出来的蒂奥娜与蒂奥涅。

两人各自装备起了大双刃（乌尔加）与反曲刀（佐亚斯）。蕾菲亚更加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出了什么事！？」

「听说王国（拉几亚）发动了特攻！」

「说是他们出现在北门，把现场一位欧拉丽的女神掳走了。」

听到两人告诉自己的内容，蕾菲亚大惊失色。

蒂奥娜她们似乎也是才刚接到消息，情报错综复杂。她们说能行动的公会职员与冒险者都被火速召集到了北门。

「是、是哪里的女神被掳走了！？」

「这…… 听说是阿尔戈小英雄那边的女神……」

「什…… 您说赫斯缇雅女神吗！？」

「是呀。而且已经出发的救助队当中，包括了──」

蕾菲亚原本已经被意外事态吓得说不出话来，蒂奥涅又追加了一项情报。

「咦！咦咦咦咦～～～～～～～～～～～～～～～～～～～～～～～～～～～！？」

而当蕾菲亚听到她说的内容后，当场发出了尖叫。

＊

「……」

里维莉雅的视线，落在摊开的书本上。

地点是「黄昏馆」。在全体团员外出的大本营（总部）里，她来到这个地方，正在阅览芬恩详细记载的【洛基眷族】书面纪录。

自从将据点设在迷宫都市（欧拉丽）以来，【眷族】的历史载录至今，其中包括当时地下城的到达楼层以及成员人数，甚至连团员们的【能力值】Lv. 等等都记述得钜细靡遗。虽然无法连「魔法」、「技能」或发展技艺（ability）等机密情报都记载下来，不过团员们的活跃表现或成长等等都写在里面，如实呈现了芬恩试图有效率地运用派系的认真个性。

在这份纪录里，里维莉雅追逐着一名少女的足迹。

「有令人不安的潜在因子」、「前往地下城需有人随行护卫」、「剑技有亮眼之处」、「我与格瑞斯都会一不小心锻炼过度」、「虽说有人护卫，但半年就能靠一己之力到达第 10 层，令人惊叹」诸如此类…… 看到除了纪录之外，芬恩还留下了一些有如日记的叙述，让里维莉雅轻声一笑。

她拿出收藏在书架上的好几本厚重书面纪录到桌上摊开，这种动作又重复了几遍。

里维莉雅慢慢地，解下束起自己头发的发饰。

森林清流般的翡翠色长发光滑地流泻而下，里维莉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黄金发饰。

「喔喔，里维莉雅，你在这儿啊。」

这时，正巧经过办公室敞开门口前的格瑞斯走了进来。

「格瑞斯，你回来了啊。什么事？」

「你手边有『灵峰（奥尔布）净水』吗？这玩意儿的顽垢黏得可紧了，不用那种道具（item）恐怕洗不掉。」

格瑞斯手中有一把收入剑鞘的短剑。

他亲手将剑拔出，满是伤痕的剑身露了出来。剑身上泛着淡淡波纹，是很少见的造形。虽然有着显眼脏污，让人感觉到岁月的流逝，但剑刃光辉历久弥新，看得出是一把够好的利器。

看到这把短剑，里维莉雅面露意外的表情。

「这把剑…… 原来在你那边啊，格瑞斯。」

「算是吧。也算有缘，老子就代为保管了。芬恩叫老子休息是无妨，但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正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 无意间，就想起了这东西。」

矮人到处破坏都市外非法遍布的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出入口，最近才刚回到欧拉丽；他举起他说从房间翻出来的这把短剑。

「不知怎的，老子忽然起了把它擦亮的念头。」

格瑞斯仿佛回忆起什么事来，眼睛弯成弓形，端详带有伤痕的剑身。

「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了？又不是要就寝了却解下发饰，老子还真是好久没看到你披散着头发了。」

格瑞斯抬起脸来一问，里维莉雅一阵沉默后，瞥了一眼手里的发饰。

「前两天…… 我跟蕾菲亚讲了艾丝以前的事。」

「哦？」

「也不能说是因为这样，不过…… 最近，我变得会回想起当时的事，反常地沉浸在感伤的心情里。」

格瑞斯听到这里，好像理解了手拿发饰的里维莉雅的心思，抚摸了自己的胡须。

「呼哈哈！这也是有必要的吧。老子也跟你一样。也许是如今战况变得激烈，才会让老子我们想回忆过去。要是死了，就连回忆也办不到啦。」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格瑞斯。」

被里维莉雅阖眼告诫一句，格瑞斯用笑做为回应。

「搞不好是老子我们离不开小孩哪。」

「……」

「不过嘛，艾丝也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冒险者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动辄需要老子我们照料──」

格瑞斯讲到这里时……

从走廊传来激烈的脚步声，一个人影直接扑进办公室里来。

「里维莉雅大人！格瑞斯先生！」

「亚莉希雅？怎么了？」

里维莉雅与格瑞斯的目光，转向大惊失色地冲进来的精灵亚莉希雅。

精灵第二级冒险者喘着气，报上最新消息：

「艾丝她！跑出都市去追王国（拉几亚）的别动队……！似乎是跟【小新秀】一起前往『比欧山地』了！」

里维莉雅他们睁大了眼睛。

两人随即猛一转头，看向办公室的窗户。

窗外山脉相连的北方，可以看到灰色云层填满了天空──伴随着锐利雷光，将雷声送到欧拉丽这边来。

「……『比欧山地』天候恶劣…… 老子有不祥的预感。」

「是啊…… 至少今后状况将会难以预料。…… 真是。」

格瑞斯皱起眉头，里维莉雅也赞成他的看法。

他们即刻采取了行动。两人带着前来报告的亚莉希雅离开办公室。

为了与据说正在指挥士卒的芬恩他们会合，一行人在走廊上快步移动；里维莉雅小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需要我费心。」

追忆二章 汝是人是剑？

艾丝・华伦斯坦

Lv.1

力量：E489→D502 耐久：E434→438 灵巧：D597→C605

敏捷：C606→615 魔力：I0

里维莉雅看到小女孩更新过的【能力值】数字，叹了口气。

「成为冒险者才半年…… 成长速度真不得了。」

「虽然早就觉得她有天分，但没想到这么惊人。」

芬恩拿到翻译成通用语的用纸，也露出苦笑。

两人完成了「公会」赋予的强制任务回到大本营（总部），从洛基那边听说了艾丝一大早就完成的【能力值】更新内容。

「照这样下去，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时期【升级】，站在【眷族】的立场来看，当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是…… 以艾丝来说，实在有点开心不起来耶。」

「是啊…… 成长越快，就越是证明了她过度使用身心力量。」

洛基在办公桌上盘腿而坐；里维莉雅同意她的看法。

「艾丝积极参与跟芬恩他们的训练，也努力用功听讲，在心灵控制方面也有长足进步，可是…… 那孩子不懂得照顾自己，整天就是锻炼、锻炼、锻炼，没别的了。」

「再加上她学到了半生不熟的战斗方式，反而让她变得能承受更多一点的负荷。也许我们不该那么早就准她去探索迷宫。」

「说这有什么用？这年头黑暗派系明目张胆地满街作乱，我们非得让艾丝美眉变强，不然也是会很困扰啊。总不能让里维莉雅你们一直保护她吧。」

艾丝的现况就是过度使用身心力量不当一回事。这点让里维莉雅等人头疼不已。

她贪婪吸收第一级冒险者们的教诲，这种求学态度虽然无可挑剔，问题是她太心急了。讲得简单点，就是这个小女孩对「变强」以外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趣。

只是芬恩等人看到艾丝包括剑技在内有许多亮眼之处，出于为人师长的喜悦而不禁教得太多太严格，也是需要反省的地方就是了。

「你们知道现在那些初级冒险者，都怎么称呼艾丝吗？」

「怎么称呼？」

「很好笑喔。…… 都叫她『人偶公主』。」

「一点都不好笑。」

「就是啊，我们家的艾丝比什么人偶幼嫩可爱多了好不好！」

「也不是这个意思。」

里维莉雅变成负责吐槽的人，正感到精神劳累时，洛基收起胡闹的表情，仰望着天花板。

「用身体前倾的姿势跑个不停，迟早会摔跤…… 我明明有告诉她的说。」

对于这句在办公室里响起的独白，里维莉雅与芬恩都不说话了。

最近洛基吵着硬是买下来的落地钟，滴滴答答地让长针前进。

过了一会儿，里维莉雅开口了：

「艾丝现在在做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洛基边耸肩边干笑。

「杀去地下城啦。格瑞斯在照顾她。」

＊

「叽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剑光一闪划在身上，怪兽发出死前的凄厉惨叫。

不等躯体连同翅膀一并被斩断的「紫飞蛾」坠落于地，艾丝着地后立即冲向下一只猎物。

「！！」

「咕嘎！？」

奔驰而过的瞬间，剑锋已经漂亮穿过「杀人蚁」的硬壳缝隙。

甲壳些微的连接处遭到准确瞄准，巨大蚂蚁怪兽从内侧的柔软肌肉溅出鲜血。艾丝趁着对手畏缩之际给予第二下痛击，让怪兽只得一命呜呼。

「艾丝，不许硬撑！先回来再说！」

「我还能打！」

无视于顺手宰杀怪兽的格瑞斯所言，艾丝让金色长发随意飞舞。

穿在身上的是比「公会」配给品水准更高一级的〖小人族铠甲礼服〗，手里握着在武器店购买的〖钢铁短剑〗。前者是经过洛基出于个人品味改造的特殊款式，后者是矮人格瑞斯负责鉴识买给她的。装备起这两件武具的艾丝，从正面斩向成群怪兽。反过来活用娇小体格逼近敌人的身手，仿佛匍匐地表的野兽。

她那身手与半年前不可同日而语，变得相当精致俐落。

跟一开始凭恃蛮力连续过度杀伤怪兽的情况完全不同。艾丝省去多余动作与力道等等，凭着速度与犀利动作屠杀怪兽。她善用敌人资讯准确针对弱点下手，一一砍碎头部或胸膛的「魔石」。这全都是拜格瑞斯他们的教导所赐。艾丝正在逐步学会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从正面先发制人，接着展开高速的挥剑互砍；这就是小女孩的战斗风格（battle style）。

然而这种状况，却又成了格瑞斯他们新的烦恼来源。

「防御太随便了…… 实在是喔，真的就只想到如何『打倒』怪兽。」

巨大蚂蚁（杀人蚁）的反击虽然造成脸颊出血，但艾丝毫不在意，挺剑一刺。以皮革与皓白金属板制成的铠甲礼服，被怪兽们的利爪抓出了好几道伤痕。然而艾丝仿佛连这些都当成必要的代价，施展多出一倍的斩击。

艾丝为了重视效率，有舍弃防御的倾向。从旁观望的格瑞斯看到这种光景，不禁蹙额颦眉。

巧的是同一时刻，如同里维莉雅等人的忧心，小女孩正巧就在忽视身体痛苦喘息的警讯，不停地挥剑。

「……！」

「真是的，又把武器弄坏了。」

当最后一只怪兽倒地时，几乎在同一时间，〖钢铁短剑〗也像撑不下去般裂开，剑身折断。艾丝缺乏变化的脸上只有眉头稍稍扭曲，格瑞斯叹气了。

「艾丝，包括你自己的身体在内，你得学学如何爱惜事物。这样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的。」

「…… 我打得赢怪兽，不要紧。」

「老子不是在跟你讲输赢的问题……」

艾丝一边用力擦掉脸颊流下的血一边别开目光，让格瑞斯一再叹气。然而他接着就去捡拾「魔石」或「掉落道具」，没再继续追究这个问题。

在里维莉雅等人当中，艾丝最喜欢与格瑞斯之间的距离感。

虽然认识才不过半年，不过他的教育比芬恩更豪迈，又比里维莉雅单纯。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唠叨。对于把变强当成最高目标的艾丝来说，这点值得感激。

看样子这位矮人大战士似乎认为「吃苦头」对艾丝也有帮助，所以不像里维莉雅那样絮絮叨叨念个不停。这实在减轻了不少艾丝的内心负担。最近这阵子里维莉雅的说教变得更频繁了──而艾丝又忍不住顶嘴──他这样才能帮助艾丝保持心灵平衡。

所以艾丝尽量都想跟格瑞斯一起探索迷宫。

『要让年轻人从失败中学习。』

艾丝虽然没有理解格瑞斯这句话的内涵，但她往好的方面解释，觉得这样正合她意。

「格瑞斯，再一下……」

「不行，该回去了。」

只是格瑞斯也绝不纵容她勉强自己。

格瑞斯不等艾丝说完就一口回绝，让艾丝露出只有里维莉雅等人才能看出的少许不满表情。

「用坏了这么多把武器…… 喏，这是最后一把了。」

同时兼任支援者的格瑞斯，将备用武器交给艾丝。附带一提，这在今天的地下城探索中是第三把了。格瑞斯抱怨着「也不想想是谁替你挑选武器店，物色正适合你用的武器」，不过艾丝左耳进右耳出，仰头喝下一起拿给她的灵药（potion）。

地点在地下城第 7 层。

他们人在偏离正规路线的尽头「窟室」。

在格瑞斯的监督下进行的怪兽狩猎活动告一段落，艾丝不情不愿地踏上归途，同时迅速切换了意识。神色也是。在充满怪兽臭味的通道上，她让战意与杀意涨满全身。

艾丝虽然平常就缺乏感情变化，但在地下城时，面无表情的程度更是严重。

她总是用冷若冰霜的面孔，不断屠杀着怪兽。

「人偶公主」。

那是即使被溅得一身血污，表情仍然文风不动，只是一味猎杀怪兽的小女孩受到同业人士嘲弄、畏惧而取的外号。这半年来，不带感情彻底杀戮怪物的【洛基眷族】新团员的存在，已经在「公会」以及初级冒险者之间蔚为话题。同时一般也认为，她是今年重量级新人冒险者的最有力候补。

「格瑞斯。」

「什么事？」

「铠甲，越来越紧了……」

「唔，这么快？不，老子忘了，你这个年纪正值人类的成长期。虽然是才刚新买的，不过也好，就早点帮你换件防具吧。」

「武器也是，我想要特别订做。要不会坏的。」

「一个初级冒险者（小毛头）少笑死人了。最起码等你学会如何不弄坏武器再说。」

「…… 那，下次让我去到第 10 层。」

「一样不准。」

「…… 为什么？第 10 层我已经去过两次了……」

「老子听说你得意忘形，差点没死在『半兽人』手里。你要先获得里维莉雅的准许才行。」

「……」

一路上，艾丝一边保持警戒，一边跟格瑞斯进行名为商量的对话。格瑞斯没理会艾丝的真正要求，让她这次满脸不高兴。

这阵子里维莉雅等人越管越严，艾丝完全成了个叛逆小孩，虽然还不到小孩子闹脾气的地步，但是会摆出一张心情恶劣的臭脸。

（在老子我们面前，明明能摆出小孩子会有的表情……）

至于格瑞斯，则是在心中咕哝。

（先不说「人偶公主」这个名号，从认识到现在，杀气腾腾的态度是从来没改过…… 最近更是整个人都消瘦下来……）

格瑞斯隔着一步距离，从背后瞥一眼小女孩尽管渐渐练出肌肉，却骨瘦如柴的手脚；这时……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地，迷宫深处轰然爆发好几阵惨叫。

艾丝猛一抬头，像被电到般冲向前去，格瑞斯也跟着急速赶往叫声的发生地点。

两人来到正规路线上，第 6 层甬道的前方地点。

「哇啊啊啊啊！？该死！别开玩笑了！」

「太多了！」

「谁来…… 救救我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配戴不同徽章的多个队伍，正在对付一大群蚂蚁怪兽。面对「上层」难得一见的大规模敌军，初级冒险者们被迫浴血苦战。

「有一大群『杀人蚁』！是哪个冒险者没杀死它们，做了『怪物奉送（pass・parade）』吗！」

第一级冒险者格瑞斯立刻看懂了状况。巨大蚂蚁（杀人蚁）在身受重伤、陷入困境时，会散发出呼唤同伴的费洛蒙。想来必定是某个冒险者没将怪兽解决干净，犯下的失败把问题扩大了。

地点在正规路线上，甬道前方又遭到堵塞，冒险者连逃都逃不掉。看到怪兽陷入亢奋状态，格瑞斯正想参战……

「──！！」

一不小心，竟然让艾丝没分析状况就冲了出去，放任她展开突击。

「慢着！艾丝……！？」

格瑞斯制止的声音，被爆开的「杀人蚁」发出的尖叫盖过了。

为了救出遇袭的冒险者们，艾丝打破了里维莉雅他们要求自己严守的身心限制。小女孩彻底解放自身能力（能力值），化身为杀戮的使徒。

在不带感情的容貌中，瞪大的金瞳蕴藏着凶猛杀意，将手中利剑当成死神镰刀挥舞。

「那、那是【洛基眷族】的……」

「金发金眼…… 错不了。」

「呜，啊……」

艾丝那种遭到怪兽挥爪抓裂，即使受伤流血仍持续宰杀怪兽的战斗模样，让原本大声求救的冒险者们目瞪口呆，脸色发青。

怪兽们硬壳被劈个粉碎，遭到砍断的手脚或头颅飞上半空，也震惊、悚栗地连连惨叫。

交杂于凶暴攻势中的凄烈剑技，一只，又一只，将「杀人蚁」群赶尽杀绝。

「…… 战斗人偶（Killing Doll）。」

「人偶公主…… 不对，是『战姬』。」

在血花与叫唤此起彼落的战场，某人喃喃自语了。

看着那片已经无从介入的杀戮场景，格瑞斯独自陷入沉默。

「…… 结束。」

到了最后，那里堆出了一座尸山。

独立于怪物们墓碑中心的，是满身血污的金发金眼少女。

遍地血红污渍的地下城一隅，缠绕着犹如荒野的死寂。由于发生在正规路线上，这幕光景不幸被许多人目击到了。

冒险者们接触到小女孩的片鳞半爪…… 一部分的凶恶杀气，都呆站原地。

在他们的视线前方，伤痕累累的小女孩，仰望着看不见天空的迷宫天顶。

不久，龟裂的剑刃洒下银色雨滴，破碎散落在地。

＊

「我想要耐用的剑。」

艾丝虽然面无表情，但用坚定的声调提出了要求。

「回来一开口就讲这个啊……」

里维莉雅像在忍受头痛，搓揉着眉头。

地点在已然化为说教房间的大本营（总部）办公室。从地下城回来后，艾丝马上被叫来了这个房间。伤口能用灵药掩饰，沾附在铠甲上的大量怪兽鲜血却不可能擦得干净。里维莉雅听完格瑞斯说出事情经过后，气得七窍生烟。

然而当事人却一副蛮不在乎的态度。

「艾丝，你该适可而止了。你最近太乱来了，我实在看不下去！」

「我没有乱来，有好好念书，也有听格瑞斯他们的话。」

「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个！你得多学着照顾自己的身体！」

「这不重要，剑……」

「什么叫做『这不重要』！你以为我会准吗，大笨蛋！！」

又开始了。带艾丝过来的格瑞斯觉得烦不胜烦。文件工作告一段落的芬恩，脸上浮现早已习惯成自然的苦笑。

洛基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所以不在场，于是里维莉雅越骂越激动。

「不要因为有所成长，就妄自尊大了！像你现在这样实力不高不低，是冒险者最容易丧命的时期！而且你好像还违背我们的交代，用上了『技能』！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好几次，不要依赖那种力量，要尽量靠平常的能力战斗吗！」

「…… 啰哩叭唆的精灵。」

「你说什么！？」

「冷静点，里维莉雅。」

艾丝冒出的一句低语把里维莉雅气得火冒三丈，但格瑞斯劝阻了她。

精灵王族紧紧闭起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接着睁开的眼眸中，流露出了心疼的感情。

「…… 况且，你只顾着做训练，连饭都没有好好吃吧。」

里维莉雅执起了艾丝的右臂。

即使考虑到孩童的手臂较细，也还是太瘦了。完全没有一点赘肉，只有柔韧的肌肉与皮肤，然后就剩骨头了。简直就像一把细剑。

本来美丽动人的金发，如今也变得暗沉粗糙。

艾丝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修练上。吃饭能少则少，尽可能把每个时段用来跟芬恩他们进行模拟战，一有空绝对是在练习挥剑。再加上起床很早，恐怕连睡眠时间都受到压缩，想必也累积了不少疲劳。

艾丝猛地甩开里维莉雅握着的手臂，脸上浮现尴尬的表情。

她那脸颊也有点凹陷。

不──她是被磨利了。

到了让人捏一把冷汗的地步。

遭到严酷使唤的肉体确实正在增强力量，提升强度。

但这样子，简直就像──

「我，可以战斗。所以，不要紧。比起这种事……」

「比起这种事」。

一讲出这句话的瞬间，里维莉雅的面容苦涩地扭曲──眼眸悲伤地摇曳了，但艾丝没有注意到。

只有芬恩与格瑞斯，注意到战友的这种反应。

「我想要不会坏掉的武器。我要更能杀敌的武器。」

艾丝的视线从里维莉雅身上离开，转为注视团长芬恩。

他先是瞥了小女孩一眼，然后望向她背后的格瑞斯。矮人粗壮的手里，握着在最后那场战斗中碎裂的短剑。

「钱的话我有，对吧？全部用掉没关系。」

艾丝打倒的怪兽留下的战利品，换成现金后，全都变成了她的储蓄。这笔存款也是由里维莉雅负责管理，而小女孩的武器费或道具费都是从中提领的。

即使扣除地下城所需的花费，这半年来艾丝打出了超过三千只的惊人击破数（score），因此如果把所有存款全领出来，想必可以购得上等的利器。艾丝如此坚信。

然而……

「艾丝…… 我也与里维莉雅持相同意见喔。我不能给现在的你强力的武器。」

芬恩清楚明白地拒绝了。

他不顾艾丝的惊愕，继续说下去：

「因为你的双眼遭到蒙蔽，别说自己，连总是关心你的人，你都注意不到。」

就在这个瞬间，里维莉雅猛一回神，别开脸不去看艾丝。

艾丝不明白她这个动作代表什么意思，但她现在没有多余精神去关心。

你们为什么不懂我的心情？明明知道我是多么希望一偿夙愿──这些想法让小女孩心烦意乱。

艾丝用力咬紧牙关，肩膀一阵发抖之后，就转过身去冲出了办公室。

「喂，艾丝！…… 呼，真是。」

望着走廊上跑走的背影，格瑞斯摸摸胡须。

回到办公室一看，里维莉雅扭转着上半身不让芬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视线无奈地落在地板上。

「…… 这种时候，用远东的说法怎么形容？」

「噢，这个老子记得。」

芬恩与格瑞斯四目交接吞下叹息，在变得一片安静的房间里发出声音。

「这叫『儿女不知父母心』。」

艾丝经由后门跑出了大本营（总部）。

她让种种表情在人偶般的面容上一闪而过，同时摆动着瘦小手臂不断奔跑。她的脚步并非漫无目的乱跑一通。

艾丝是要前往西北大街，通称「冒险者街」。

（我自己去找武器！）

她柳眉倒竖，心中不停埋怨芬恩他们不通人情。

既然如此，艾丝决定替自己找一把看得上眼的剑。

这阵子的艾丝虽然被人形容为「人偶」，但同时也具备了肤浅的思考方式，以及小孩子特有的「任性」。这点在关系到里维莉雅他们时特别明显，艾丝无法违逆他们，一被他们拒绝就很容易自暴自弃，也可以说是呕气。脾气大到其实已经好几次离家出走未遂了。

这次也不例外，艾丝在一时冲动之下采取了行动。

（如果能请锻造类的【眷族】帮我量身打造最好，可是……）

这可能是小孩子的天性，艾丝曾经把额头贴在某间武具店的橱窗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里面陈设的武器，但看到价格牌子上列出了超过七个零，吓得她差点跌个四脚朝天。

最大的问题是艾丝没有锻造【眷族】方面的人脉，这种想法一点都不实际。

（还是只能找武器店了……）

她想到的第二个好点子，是去武器店挖宝。

艾丝并不懂得如何鉴定武器，不过这半年来，她认为自己已经会判断哪种武器比较锋利，或是比较持久。对冒险者而言，找出适合自己手感的好剑也是一种必须能力（技能）。

西北大街是冒险者专用的商店街。一如「冒险者街」名称所示，街上林立着以同业人士为客层的专卖店。当然，武器店也不会少。

至于付费，只要出示大人让自己带着的【眷族】徽章，在大多数冒险者专门店里都能代替字据。【洛基眷族】的徽章更是特别好用。等拿到了剑，事后再用自己的存款付清就是了。

──事后回想起来就会明白，这时候的艾丝就跟想要玩具的小孩子没两样。虽说她的目的使得价值观产生扭曲，染上了冒险者的色彩，但七岁小女孩只是想要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特别东西罢了。

得不到大人们的许可，小女孩气呼呼地，在急切的心情下赶路。

「…… 下雨了？」

然而天公不作美，天空开始降下了水滴。

受到灰色云层覆盖的天空，转瞬间开始为都市带来豪雨。平常的艾丝完全不会在意衣服或头发弄湿，然而身处于几乎是横着打在身上的阵雨中，她实在不太想勉强冒雨前进。

她身陷风吹雨打的状况，放弃赶路，逃进了屋檐底下。

艾丝一边对头发滴滴答答滴落的水珠与湿透了的衣服感到不快，一边摆出一张臭脸瞪着天空。

「──呜啊～，真是吃不消！是知道会下雨，但没想到雨会这么大！」

这时，一名女子跑进艾丝躲雨的街旁屋檐下。

这人具有褐色肌肤与乌黑短发，有着小妹妹艾丝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魔鬼身材，从前襟敞开的上衣，可以清楚窥见她那裹着缠胸布的丰满双峰。

「鄙人还得赶去主神大人那边耶…… 真是飞来横祸啊。」

最引人注目的，是覆盖左眼的漆黑眼罩。

（人类…… 不对，是半亚人？）

艾丝从对方散发的气质与特征无法判断其种族，视线不由得盯着对方瞧时，正把上衣脱下拧干的女性注意到她了。

「哎唷，有先来的客人啊。而且想不到是如此可爱的女孩。抱歉让你看到不成体统的模样了，你太小一只了，鄙人没注意到你！」

「…… 我才不小。」

毫不客气地脱掉衣服，上半身只剩缠胸布的女性哈哈大笑。她那有话直说的态度不禁让艾丝一阵恼火，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忍不住回了嘴。

「恕罪，恕罪！」女性本来还笑着，「唔？」随后眯起没戴眼罩的右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艾丝。就在艾丝差点没板起脸孔时，「哦哦！」她变得满脸光彩。

「金发与金瞳，还有这种一副盛气凌人的臭脸！莫非你就是格瑞斯那边的小丫头吗！」

「！」

艾丝睁大了眼睛。

「你认识格瑞斯……？」

「那是当然，鄙人与他是契约关系。这样啊，这样啊，你就是格瑞斯提过的艾丝・华伦斯坦啊……」

女子擅自做出结论，自己也报上了姓名。

「鄙人名为椿，乃是【赫菲斯托丝眷族】的锻造师。」

第二次惊愕造访了艾丝。艾丝是惊愕于她报上的名号──不是椿这个名字，而是她隶属的派系。

「鄙人有耳闻过你闹得多凶喔。听说你杀了满坑满谷的怪兽，被人称为『人偶公主』不是？哈哈哈！虽然你的确如人偶般美丽──」

「拜托！」

「唔？」

艾丝打断椿摸着下巴说话的声音，叫了出来。

她对着偏头不解的铁匠（smith），请求道：

「我想请你帮我铸一把剑！」

【赫菲斯托丝眷族】在目前的迷宫都市当中，称得上是最大的锻造派系，甚至闻名天下。即使是对世事不闻不问的艾丝也看过【HØαιστοs】的商标。

如果能请她这位锻造大派系的成员铸剑的话……

艾丝用满怀希望的眼光看向她。

「唔嗯……」

椿见她这样，迅速眯起了右眼。

「你为何说希望由鄙人来做？」

「因、因为我觉得你是很厉害的锻造师……！」

「你为何想要一把剑？」

「因为我用的剑，全部都会坏掉…… 所以，我想要不会坏掉的剑……！」

艾丝笨嘴笨舌地回答，没注意到椿的视线。

没注意到她的眼光在观察小女孩的身体。枯瘦的手脚、干燥脱皮的肌肤、粗糙的头发。

「拿到了剑，你想怎么做？」

「──我想变强。」

女子的右眼，最后看着艾丝杀气腾腾的瞳眸。

看着受到黑色火焰附身的金色双眸。

一瞬间的空白之后。

椿笑了笑。

「鄙人拒绝。」

椿对着满脸惊愕的艾丝，清楚明白地告诉她：

「鄙人没有武器施舍给你这种人。」

「为什么……！」

「没那心情。」

「什……」

「不，应该说不合鄙人的意比较正确吧？哎，你就放弃吧。包括鄙人在内，工匠都是些没那心情就不愿做事的家伙啦。」

听到椿顾左右而言他，连不接受委托的理由都不肯说，艾丝正想继续追问时……

「况且，你说你想要不会坏掉的剑？此言差矣。」

听到下一句话，艾丝的时间不禁为之暂停。

「你要还没折断的剑，这儿不就有一把吗？」

椿直直伸出手指，指向了艾丝。

「咦……」

艾丝变得无法动弹了。

笔直伸出的手指，的确是对准了艾丝。

她在说什么？

这时候的艾丝别说剑，根本连吊剑带都没配戴。

自己身上哪有什么剑……

不对。

她指着的……

她注视着的──

（──是我？）

当艾丝直觉明白到这点的瞬间。

女子眯细眼睛，翘起了嘴唇。

看在如今的艾丝眼里，那有点像是嘲笑。

「哦，雨停了呢。」

不理会呆站原地的艾丝，椿看到雨过天晴的天空而叫好。

「那么别了，小丫头。想要武器的话，去找别人吧。」

如此说完，女子就离去了。

简直就像一把锐利的刀剑，在艾丝心中留下穿刺的刀痕。

还没折断的剑？

总有一天，会折断的剑？

我就是，一把剑……？

椿离去之后，艾丝仍然呆站在原处，无法动弹。

＊

「哦哦，你总算回来啦。」

当黑暗笼罩天空之时。

看到艾丝低着头回到大本营（总部）来，格瑞斯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你上哪儿去了？老子直到方才都跟里维莉雅一起找你哪。」

「……」

「别太让人担心…… 艾丝？」

看到艾丝神色反常，格瑞斯改变了讲话声调后，艾丝听到他的呼唤，肩膀摇晃了一下。

艾丝抬起头来，这时才终于注意到格瑞斯的存在。

「格瑞…… 斯……」

「发生什么事了吗？」

「…… 我见到…… 戴眼罩的人…… 椿小姐……」

「什么？你见到椿了？」

看到艾丝缓慢地点头，格瑞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那家伙讲了你什么吗？」

「……」

格瑞斯有耐性地等艾丝开口，过了一会，小女孩用细微的声音坦白道：

「那个人…… 说我，像一把剑……」

「……」

「她说，我是一把剑…… 她这样说……」

艾丝说着，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深受打击。

只是，那时注视着艾丝的眼光、笑脸，烙印在眼睑里挥之不去。

还有那句直指核心的话语。

自己是剑？

不是人，是武器？

是注定慢慢毁坏，总有一天会折断的剑？

艾丝忽然变得不了解自己了，迷失了。她无法否认椿的说法，心旌摇惑。

不安定的心跳弹动着心弦。

艾丝现在不想看到镜子。

感觉仿佛会看到模样异于自己的另一种存在。

「真是，那家伙…… 只会找麻烦。」

面对这样的艾丝，格瑞斯发出了今天最沉重的叹息。

他对着缔结「直接契约」、熟知其个性的专属锻造师大发怨言。

格瑞斯跟浑身还湿答答的小女孩出声说：

「艾丝，去浴场暖过身子后，就到老子房间来。」

「…… 咦？」

「里维莉雅他们那边老子会解释。」

格瑞斯只给抬起脸来的艾丝这几句话，就迈着沉重步伐回到宅邸里去了。

艾丝伫立原地半晌后，慢吞吞地开始移动，听话地到浴场用热水清洗毫无温度的身体。等手脚前端都慢慢温暖起来后，艾丝换上不知何时帮她准备好了的家居服，犹豫了半天，才决定前往格瑞斯的房间。

在好几座尖塔集合而成的宅邸正北方，芬恩办公室的正下方，就是格瑞斯的私人房间。

「喔，你来啦。」

艾丝觉得这个房间跟里维莉雅的房间正好形成对比。

房间里布置着以斧头或大剑为主的许多武器或盾牌，给人一种粗朴的印象。房间角落放了一个年代久远的发黑宝箱──大型置物箱，艾丝的视线不禁受到它的吸引。桌脚调整成矮人用高度的大桌子上，放置着一些机关好像可供把玩的器具。即使不到里维莉雅那种程度，藏书仍然很多。仿佛矿坑中使用的玻璃提灯代替了魔石灯。

格瑞斯在房间里坐在床边，把自己使用的斧头、看似是给艾丝使用的短剑，以及手巾、羊毛与匕首等小东西在床单上摆开。

「格瑞斯，这些是……」

「唔嗯，老子教你如何保养武器。」

忽然听他这么说，艾丝不由得眨了几下眼睛。

格瑞斯没理会她的反应，招手说：「喏，你过来。」

艾丝满心困惑，但在格瑞斯的催促下，仍然爬上了他坐着的床铺。

就在艾丝换个轻松的坐姿，频频偷瞄格瑞斯物色工具时，格瑞斯把手巾与剑一把塞给她。

「照老子说的做做看。首先沿着剑脊……」

「这、这样？」

正如格瑞斯所说过的，两人开始保养武器。艾丝手忙脚乱，怎么做都做不好，重新体认到自己的手有多笨，不过反正现在也没其他事可做。她不说话，专心做事。

格瑞斯教完艾丝怎么做，就默默专心擦拭自己的武器。每当艾丝做错或搞不清楚怎么做时，他会说：「要像这样。」用大手包住艾丝的手，言词简短地教她。

艾丝一直认为格瑞斯的言行很豪迈，没想到双手动作如此温柔。

这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时光。艾丝与变得沉默寡言的矮人，两人一起不停把武器磨亮。

假如自己有位祖父…… 或许就会像这样跟他相处。

就在艾丝心中某个角落如此喃喃自语时……

「艾丝，武器啊，必须像这样细心保养才行。」

「……？」

格瑞斯开口了。

「泼到怪兽的血放着不管会生锈，而且只要沾上一粒灰尘，就会减损锋利度。武器这玩意看似坚韧，其实是很纤细的。」

「……」

「有一句话叫『武器是使用者的半个自己』。老子我们必须亲手慰劳自己的另一部分。」

「这又…… 代表什么？」

格瑞斯没抬头，视线继续紧盯着斧头，眯细了眼瞳。

「冒险者也一样。」

「！」

这句话……

让艾丝睁大双眼。

「看看你手上的剑。这是你之前用过的武器，到处都是伤痕…… 就跟现在的你一样。」

「……！」

「椿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

艾丝拒绝理解的道理，与手上这把短剑产生连结，显现在眼前。

就像格瑞斯说的，短剑上留下了伤痕，剑刃还能找到缺口。艾丝的「半个自己」此时仍在痛苦喘息。

看着钢铁色的剑身，令她联想起自己枯瘦的手脚、疤痕残留的肌肤，以及质地受损的金发。

「不多去关心，就会不断磨损、磨损、磨损…… 最后就会碎裂，然后轻易折断。」

「啊……」

「但是你看看，只要细心帮它保养，喏，就像这样。受伤的武器也能取回光泽。」

格瑞斯完成了保养，用一只手轻轻松松地举起斧头。

他说的没错，斧头虽然留下伤痕，但再次散发出强而有力的光辉。

「武器…… 剑并不是只能走上折断一途。它们能像这样再次恢复光亮，将散落的碎片收集起来，也能让它们重获新生。」

「格瑞斯……」

「所以，你要懂得珍惜。不只武器，你自己也一样。要做到这点──才称得上独当一面的冒险者。」

格瑞斯看着艾丝，挤出满脸皱纹咧嘴笑了。

他那淹没在胡子里的笑意，像个慈祥老者般快活又仁慈。

有点粗鲁地放在头上乱摸一通的粗手指，充满了温暖。

艾丝一瞬间感到眼睛深处一阵发麻，但她立刻告诉自己这是错觉，不可能有这种事。

艾丝注视着手上的剑，再次开始用力擦拭。

在格瑞斯温和眼光的凝望下，她慢慢让剑散发出光辉。

＊

从那天起，艾丝养成了晚上替剑做保养的习惯。

在分配给她的塔楼最高层的房间里，也不点灯，就着从窗户洒落的月光，每天睡前固定在床上一边轻抚受伤的剑身，一边做保养。

艾丝也不再吵着要强力武器了。她将格瑞斯替她拣选的武器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使用，视情况分别运用激烈的剑技与纤细的剑术。她与武器相守到别离的时刻来临，每次都让她感到有所收获。

她也变得会认真摄取三餐了。即使是不爱吃的红萝卜，也用人偶般的严肃脸孔放进嘴里，然后再一脸痛苦。没什么来往的前辈团员们看到小女孩开始长时间待在大餐厅，先是睁圆了眼，随后都对那种光景忍俊不住。

「艾丝。」

「里维莉雅……」

「那个，怎么说才好…… 你愿意让我…… 帮你保养头发吗？」

「…… 嗯。」

然后，她也开始会拿梳子梳头了。

里维莉雅怪模怪样地询问艾丝，看到她点头后吃了一惊，最后面露微笑，在自己的房间里为艾丝整理头发。

一开始，里维莉雅战战兢兢的模样明显到连艾丝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还不时传出「好痛！」、「忍、忍着点！」之类的对话，不过随着日子经过，精灵王族的双手仿佛想起了王宫的回忆──与她仰慕的随从之间的记忆，变得越来越优雅、温柔。

艾丝坐在椅子上，贴近她背后的位置传来温柔的「咻，咻」梳头声。朦胧映照在穿衣镜中的里维莉雅，露出前所未有的温和神情。

「欸…… 里维莉雅。」

「什么事，艾丝？」

「你在留头发？」

「嗯？是啊。我头发本来就长得快，觉得探索迷宫时不方便，所以来到欧拉丽之后都是一变长就剪掉，不过……」

「……？」

「…… 洛基怂恿我，说像我这种立场的人留长发比较好。」

「『像你这种立场』？」

「没、没什么！」

里维莉雅的翡翠色头发已经长到背后，用发饰绑成了一束。那个黄金发饰，是金发金眼少女坚持只是一时兴起送给她的。

虽说现在还是艾丝头发较长，不过两人的背影已经有如姐妹，或是母女了。

「……」

「……」

「……」

在能够听见梳头声的门缝后面，连精灵王族的第一级冒险者也没发现芬恩、格瑞斯与洛基正在小心地偷窥房间，相视而笑。

同时，小人族领袖深深点了个头，就像对所有的问题做出许可。

＊

「艾丝，我们要为你打造武器。」

艾丝被叫到办公室，听到芬恩这样告诉她。

起初她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当场愣住。

「怎么啦，你不是想要特别订做想要很久了吗？再高兴一点啊。」

「…… 可以吗？」

「嗯，我跟里维莉雅他们谈过，认为现在的你没问题。」

格瑞斯与芬恩对艾丝笑笑，她从两人身上调离视线，看到站在两人身旁的里维莉雅一边阖眼，一边留下一个柔和的笑。

艾丝还没产生实际感受，倒是洛基先兴奋激动起来。

「太棒啦！艾丝妹妹的处女客制品！就跟防具的时候一样由我来安排，我可要准备一把超级宇宙特别的绝世好剑……──！！」

「就只是初级冒险者的武器而已，不要搞花样。」

洛基握拳朝向天花板表达的干劲，遭到里维莉雅高举的魔杖击坠落地。「咕喔喔喔──！？」不理会抱着脑袋满地打滚的主神，这天就这样解散了。

然而随着日子经过，艾丝的心情不由得越来越兴奋。

她不知道自己是雀跃还是紧张，恐怕两者皆有吧。

艾丝去了订制武器的工匠们那边几趟，躺在床上瞪大两只眼睛，过着辗转难眠的每一天。

然后，从芬恩宣布这件事以来，正好过了一星期的时候。

「你们来啦……」

在三把槌子相互重叠的徽章点缀派系招牌的工房里，面容肃穆的老神等着他们到来。

派系名为【古伯纽眷族】。知名度虽然略逊于【赫菲斯托丝眷族】，经手的武具却与该派系不分轩轾，是个朴实刚毅的锻造派系。

照洛基的说法是「受到那个老头子赏识」的艾丝，神情紧张地跟在古伯纽后面走去。

在陪同前来的里维莉雅与格瑞斯的静观下，艾丝收下了放在平台上的那件作品。

「拔出来看看。」

「…… 好的。」

艾丝从剑鞘中抽出它，双手将它高高举起。

比至今使用的武器更长的剑身，虽然属于短剑类别，但对目前的艾丝而言称得上是长剑。剑身上泛着淡淡波纹，平滑的剑刃不须确认就能看出其锋利程度。

看到这把呈现淡雅苍蓝色彩的优美宝剑，里维莉雅与格瑞斯都赞叹不已，艾丝看得出神，甚至忘了说话。

「这把剑的名字是……〖艾尔祝剑〗。」

「〖艾尔祝剑〗……」

艾丝低喃着剑名，用嘴唇玩味着文字。

直指天顶的第一把爱剑（艾尔祝剑），从剑身闪烁出光芒。

第三章 来自北山

这下伤脑筋了。

艾丝暗暗想道。

火花哔剥哔剥地爆开，是暖炉发出的声音。烤热的房间，拥抱着被雨淋湿而冰冷的身体。艾丝脱掉湿漉漉的战斗衣（battle cloth）与内衣，变得一丝不挂，一边用毛巾擦拭肌肤水嫩的手臂…… 视线一边往旁边偷瞧。

「啊啊，艾丝小姐真的好美喔…… 我都不好意思请您穿我这些乡下人的衣服了。不过至少我会准备最可爱的衣服的！」

看到艾丝令众多冒险者梦寐以求的美貌，好脾气的村姑拿着一堆衣服跃跃欲试。她那两眼发亮的模样让艾丝想起一个晚辈（蕾菲亚），不幸明白到自己接着将会面临何种命运。

不，自己接下来将变成时装娃娃是很伤脑筋没错，但艾丝真正烦恼的，是目前自己与另外两人身处的状况。

做梦也想不到王国（拉几亚）竟然会绑架女神。

接获这项消息，火速集合到北门的诸神与【眷族】代表一阵哗然时，艾丝自愿前去救出赫斯缇雅。

而【赫斯缇雅眷族】的贝尔也自告奋勇要参与这次行动。得到正巧在现场发号施令的芬恩与洛基准许，于是仅有两人的紧急救助队（队伍）就这样成立了。

艾丝与贝尔即刻从欧拉丽出发，虽然在都市正北方的广大「比欧山地」将王国（拉几亚）军逼入绝境，岂料赫斯缇雅竟在交战过程中被人推落谷底了。贝尔抢在所有人之前冲去救援，艾丝也追赶其后，从山道跳下悬崖──然后就这么遇难了。

「比欧山地」原本就是被人形容为天然山城的群山峻岭，甚至有自「古代」入侵地表的怪兽后代栖息于此，又具有陡峭山坡与崎岖险路，即使是惯于探索迷宫的冒险者也很容易在这座「魔山」中迷失方向。再加上开始下起这场豪雨，使得情况更加恶化。

在这当中，向遇难的艾丝等人伸出援手的，就是「艾达斯村」的村民们。

「好，这样穿搭就对了！您看起来比我漂亮多了！」

「谢谢你……」

被当成时装娃娃的时间比想像中短。绣有鲜艳图案的红色长裙搭配着白色女用衬衫，以及扣着钮扣的彩色背心。虽然是标准的村姑打扮，但比冒险者用的战斗衣或装备品可爱多了，再加上因为是不常穿的服装类型，艾丝不禁有点脸红。待在她眼前的人类女孩──莉娜露出灿烂的笑容。

当艾丝等人不但坠落谷底，又遭到怪兽袭击时，「艾达斯村」的村民们听见怪物吼叫而发现了他们，将一行人带领到他们的村子里，然后请艾丝等人来到村子当中最大的屋子，也就是村长的宅第。

莉娜是村长的女儿。

「哦哦，冒险者大人…… 您换好衣服了啊？」

「换好了…… 谢谢你们的，多方照顾。」

艾丝从莉娜的房间来到走廊，正好碰见了村长。

村长名叫卡姆，有着色泽暗沉的白发与少许胡须。从容貌就能看得出年事已高，而且拄着拐杖。他跟女儿莉娜一样是人类，脸色不是很健康。艾丝看出他有病在身。

强撑着身体多方照顾艾丝等人的好心村长，看到艾丝换好衣服的模样，露出了和蔼可亲的微笑。

「您穿起来很好看。简直就像女神大人一样。」

「…… 谢谢。」

艾丝害臊起来，只能说出不知道重复了几遍的感谢。

看着艾丝那不输给女神的美貌以及光泽闪耀的金色长发，卡姆忽然露出怀念过去的神情，先是留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接着轻轻摇头，对艾丝说了：

「女神大人…… 赫斯缇雅女神似乎没有大碍。她在后面的房间，由贝尔先生照料着。」

「好的……」

「我也跟贝尔先生说过了，各位可以任意使用我们家没有关系。有任何问题尽管找莉娜他们帮忙，千万不要客气。」

听到卡姆这么说，莉娜对艾丝笑笑。村长一家人热情款待艾丝等人，已经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艾丝再度对两人低头致谢，然后道别。

莉娜陪着卡姆回他自己的房间，艾丝则往正好相反的方向走，进入人家为他们准备的宽敞客房。

「啊…… 艾丝小姐。」

「都还好吗……？」

「她没事，现在在睡觉……」

在点燃暖炉的房间里，赫斯缇雅睡在床上，贝尔则陪在她身边，守护着她的睡脸。艾丝那样问其实也是在关心身心俱疲的贝尔状况如何，然而此时少年的眼中只看得到女神一个人。

姑且不论身为冒险者的艾丝与贝尔，「神力（Arcanum）」受到封印的赫斯缇雅体能跟一般人相差无几，现在身体十分衰弱。虽然有贝尔保护而没受伤，但她跌进了谷底的河里，又淋了一场豪雨，所以才会这么衰弱。

（嗯…… 真的很伤脑筋。）

直到赫斯缇雅身体状况好转之前，他们不能离开这座村庄。

艾丝虽然遇到山难，不过想一个人返回欧拉丽不是件难事。只要到视野辽阔的地方确认巨大都市的方向，她可以用稍微乱来一点的方法下山。但是王国（拉几亚）军还没离开这座山。

敌军部队的战力奈何不了艾丝，却能够仗着人多势众痛宰第二级冒险者（贝尔）。如果赫斯缇雅在艾丝前往欧拉丽求援时再次遭到绑架，后果不堪设想。

将赫斯缇雅抬进这幢宅第后，艾丝只身前去侦察，搜寻了一下交战过的山道，但没看到敌军部队的踪影。至少她不认为敌军已经发现了这座「艾达斯村」…… 不过假如要确保万无一失，最好是三个人一起行动。刚才艾丝也跟贝尔谈过，已经决定要采取这种方针了。

再加上天候如此恶劣。最起码恐怕得在此逗留几天了。

「艾丝小姐，真的很抱歉…… 给您添麻烦了。」

「不要紧…… 再说，这不是你的错。」

贝尔也为了波及到艾丝而一再道歉，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艾丝轻轻摇了摇头。

贝尔歉疚地抬起头来，好像才终于发现到艾丝的村姑打扮，两只眼睛有点睁大开来。他先是变得满脸通红，随即急忙低下头去。

艾丝不明白为什么不是自己而是贝尔在害羞，微微偏了偏头，过了一会才看向窗外。

看向大雨滂沱的黑夜。

（蒂奥娜她们，还有蕾菲亚…… 不知道会不会担心我。而且会给洛基或芬恩他们添麻烦……）

现在整个派系都在倾尽全力对付黑暗派系。自己身为【洛基眷族】的干部，明明是不能离开欧拉丽的……

艾丝想起自家人的容颜，在心中依序道歉，最后想起那位精灵王族。

（里维莉雅…… 可能会骂我。）

可能因为待在都市外──不在自己家里，艾丝无意间产生这个念头。

艾丝开始产生一种好像小孩晚回家挨母亲骂的，不合场合的心境。

＊

雨云顽固地覆盖着「比欧山地」。

逗留村庄已经第二天了。艾丝从窗边望着依然下个不停的雨。

此时此刻，欧拉丽说不定已经组成了新的搜救队。话虽如此，在这种天候之下有双重遇难的危险，搜救队恐怕无法轻率地到处找人。

艾丝也因为下雨而无法离开宅第。不能按照每天的习惯练习挥剑让艾丝深感遗憾，但总不能在借住的家里挥剑。

仔细一看，也有少数几人穿着雨衣外出走动。那些人看起来似乎在做某种准备，抱着类似祭具的东西。

「抱歉，艾丝小姐，还让您帮忙洗衣服。」

「不会…… 谢谢你们让我们借住。」

近在身旁的呼唤声让艾丝拉回了意识。

莉娜晃动着黑发对着艾丝笑。艾丝此时站在洗衣场，正在帮她的忙。

不同于欧拉丽，深山小村并未配备丰富的魔石制品。听说他们平常会从近处汲取泉水，不过这次用的是桶子里累积的雨水。

「虽然之前就有听说过，但欧拉丽的冒险者大人果然厉害呢。坠落谷底竟然都不会受伤，而且还击退了成群怪兽。」

「呃…… 因为习惯了？」

「啊哈哈！这么说，欧拉丽有很多像艾丝小姐这样的冒险者大人啰。」

「莉娜小姐，有去过欧拉丽吗……？」

「我没去过，也不太常离开村子。是很感兴趣，但我得照顾父亲。」

莉娜是个脾气好又贴心的女孩，而且非常可爱。

面对这个常找自己说话的女孩，艾丝心想：她比不擅言词又缺乏表情的自己有魅力多了。

听莉娜说，她的年龄似乎跟艾丝差不多。但身为女儿的她，与卡姆的年龄差距有如祖孙。艾丝有点好奇，不过没有追问。

「这座村庄…… 一直都在这里吗？」

「是的。听说历史可以追溯到『古代』，早年好像是个精灵乡。」

听到这句话，艾丝吃了一惊，但也感到恍然大悟。位于崇峰峻岭的最深处，周围有陡峭断崖环绕而与世隔绝的村庄，正可说是避世荒村。

据说这座「艾达斯村」，就是一般所谓「避世之人」聚集的共同体。

像是对现实环境绝望的人类、身陷险境的兽人或是种族各异的私奔情侣等等，在世上失去安身之地，误闯这片「比欧山地」的人们，从古早以前就受到这座村庄居民的接纳。听说其中还有被逐出迷宫都市的放浪冒险者。如今村庄半数以上的居民都是有所苦衷之人的子孙，也因为有着这样的背景，村民对于艾丝他们遇难者或外地人才会宽大为怀。

一座地图上没有记载，为了失去归宿的漂流者而存在的村庄。

（我所…… 不知道的世界……）

这是在欧拉丽，在迷宫日夜挥剑的艾丝不曾接触过的世界。一旦拿掉战斗或地下城，艾丝实在是毫无知识与见识。不，也正因为如此，里维莉雅他们在艾丝还小的时候，才会好意想教她各种知识。

有一天，里维莉雅曾经找过艾丝。

问她：要不要暂时离开欧拉丽四处走走？

当时的艾丝急于获得力量，拒绝了她的好意，但如今艾丝似乎能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了。

艾丝对这下界的事──对现在世上的事一无所知。

「谢谢您，都弄完了。」

「如果，还有其他可以帮忙的……」

「那么，可以请您去看看女神大人的状况吗？现在下雨，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艾丝爽快答应莉娜惶恐的请求。

她带着替换的手巾与装满水的桶子，前往提供给赫斯缇雅的房间。

「啊…… 不好意思，艾丝小姐，让您帮忙准备。」

「不会…… 给你。」

跟昨天一样在床边摆把椅子坐着的贝尔转过头来。

艾丝简短说完就将桶子交给贝尔，少年将布泡进水里，拧干之后，换掉放在赫斯缇雅额头上的布，又自动自发地处理更换水瓶等杂事。艾丝实在不便抢眷属的工作照顾别家派系的主神，因此只能在一旁看着，不过贝尔做事看起来很熟练。

艾丝觉得似乎能从这里看出不久之前他们还是眷属与天神两人的弱小派系，或者由此一窥他的出生成长背景。也许除了女神（赫斯缇雅）之外，他还有过其他需要照顾，或是照顾过他的家人。

「呜呜嗯……」

「啊，神仙，你还好吗？有需要什么吗？」

这时，赫斯缇雅睁开了眼睑。

贝尔俯身向前问道，赫斯缇雅告诉他：「我不要紧，谢谢……」然后将带有蓝彩的眸子朝向了艾丝。

「对不起喔，华伦什么小姐…… 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不会……」

「还有…… 谢谢你。你救了我跟贝尔。」

女神真心诚意地表达了歉意与感谢。她虽然还有点发烧，但脸上浮现着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面这位女神都好像会提醒或警告艾丝一些事，但艾丝认为她毕竟还是一位神格高尚的女神，觉得跟纯朴的少年两人加起来，真是个好【眷族】。

「对不起喔，贝尔…… 我可以躺着吗？」

「当然可以，请好好休息。」

赫斯缇雅流露出倦怠感，显得很过意不去地阖起了眼睛。贝尔表情温柔地对她点点头，帮她重新盖好毛毯。

看到他双手温柔的动作，艾丝没来由地想起了里维莉雅。

虽然已经记不得了，但她觉得自己与里维莉雅或许也有过这样的一幕。

「她，好多了呢……」

「是…… 这都要感谢卡姆先生他们，还有艾丝小姐。」

小桌上有个空盘子。赫斯缇雅似乎吃了今早端来的粥，而且讲话也很清楚，虽然还不到完全康复，但休息过一晚，似乎恢复了些体力。

赫斯缇雅微微冒汗，艾丝心想晚点最好由自己或莉娜帮她擦擦身体；想到这里，她将视线移向了贝尔。

「贝尔…… 有休息吗？」

少年坐在跟昨天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姿势一直照料着女神。

而且他几乎没离开过这个房间。侧脸看来虽然没有太浓的疲劳阴影，但艾丝看出他昨晚整夜没睡。

「我完全不要紧的。别看我这样，我已经升上 Lv.3 了喔，艾丝小姐。」

的确，经过升级（rank up）的冒险者会变得远比常人强壮许多。除非是在身心持续承受负担的迷宫内部，否则一两晚不睡完全不会造成影响。…… 但这不代表可以一直硬撑。

看贝尔半打趣地对自己笑笑，艾丝用平静的声音劝说：

「可是，你得休息。毕竟昨天…… 在山上跑了那么久。」

「……」

「赫斯缇雅女神应该…… 也不希望，你这样。」

艾丝一边对自己口才差劲的双唇感到焦急，一边试着传达想法。为了不让入眠的女神在梦中听见，她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声音。

贝尔收起笑容，目光低垂下去。

「可是，是我给神仙还有艾丝小姐带来这些麻烦……」

他那深红眼瞳对着闭目入睡的女神，轻声说道。

艾丝认为这种心地善良与谦虚，应该是贝尔的美德。但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有着严重的自责倾向。

昨晚艾丝已经告诉过他「这不是你的错」，但少年仍旧满心自我谴责的念头。

「真要追究起来，都是因为我跟神仙吵架…… 要不是因为那样，神仙也不会遭人绑架……」

这时，少年口中冒出一个意想不到的词语。

「吵架……？你跟…… 赫斯缇雅女神？」

「啊，没、没有啦！也不能说是吵架…… 总之，发生了很多事……」

艾丝一表示出纯粹的惊讶，贝尔的声音慌张起来，最后越说越小声。

不光是跟女神，艾丝很难想像这个温厚的少年会跟任何人吵架。即使是不懂人情世故的艾丝，也猜到少年一定是有所隐情。

艾丝直勾勾地凝视贝尔比刚才显得更尴尬的侧脸…… 然后下定决心，把椅子搬到少年的身旁，坐了下来。

「艾、艾丝小姐……？」

「……」

「请、请问……」

「…… 聊天。」

「咦？」

「我们来，聊聊吧。」

艾丝运用致命性差劲的语言能力表达想法，让贝尔大吃一惊。

「你如果有烦恼…… 我可以，听你说喔？」

简而言之，就是艾丝想试着当贝尔的商量对象。

平常艾丝是没这种能耐的，但可能因为最近常常回想起以前的事，艾丝也想跟里维莉雅他们一样为少年指引方向。至少他可是艾丝传授过战斗方式的学徒。

况且虽说艾丝的女子力（可爱部分）已经断根绝种，但艾丝好歹也跟赫斯缇雅一样都是女生，应该能提供一点帮助才对。内心的小妹妹（艾丝）也唰一下戴起眼镜，顿时表现出积极的意愿。

当艾丝暗藏着这种心情，眼神坚定地看着贝尔时──贝尔脸上却浮现出尴尬而不太乐意的表情。

「呃不，那个…… 我可能有点不太想讲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

而这句话，让艾丝有那么一点点火大起来。

大概是真的很难启齿，或是难以找人商量的事情吧。但是艾丝看到贝尔左右游移的目光，感觉到了一些蹊跷。就是某种…… 对，因为这个话题非常复杂又超级敏感，所以不是很方便跟你（艾丝）说…… 艾丝感觉到了这种含意。这只是艾丝的揣测，但她觉得假如面对的是那些天神，贝尔恐怕已经倾吐心事了。

──换句话说，就是我不够格！！

艾丝也是有自尊心的，而且受到了伤害。

应该说别人无所谓，但艾丝就不乐意让眼前的少年这样看她。她无法忍耐。

这或许是出自想在少年面前逞能的虚荣心，是年长少女的一种心态（尊严）。「唔嘎──！」在心中戴着眼镜的小妹妹（艾丝）也举起双手嚷嚷。

艾丝有如人偶的表情，蕴藏起倔强的感情。

「…… 贝尔。」

「什、什么事？」

「我，教过你，怎么战斗。」

「是、是的。」

「所以我…… 那个…… 换个说法…… 就是你的……………… 老师。」

艾丝摆脱激烈的犹豫与羞耻心情，勉强说出了这个字眼。

她比谁都明白自己不适合当什么老师，但只有现在这一刻，只有面对这个对象，她很想主张自己也能够像里维莉雅他们一样。

萦绕脑海的，是她跟长年对自己谆谆教诲的里维莉雅、芬恩与格瑞斯之间的回忆。

艾丝稍稍红着脸颊，尽己所能地夸下海口。

然而……

「老…… 师……？」

少年露出的眼神，就像看到极其难以理解的什么东西。

而且脸颊还在抽搐。

艾丝──发火了。

「…… 怎样？」

「啊，没有！没什么……」

「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出来。」

「艾、艾丝小姐，您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

她说谎。

她快气死了。

艾丝没发现自己的眉毛倒竖着。腮帮子都快鼓起来了。

她从椅子上探身向前，开始一点一点逼近贝尔。

「跟我说。」

「咦，呃不！那个……！？」

「跟我说。」

「我…… 我办不到！」

「为什么！」

「我绝对不能告诉现在的艾丝小姐！？」

看到金瞳中熊熊燃烧的危险火光，贝尔终于哭叫起来。

你这个──坏学生！！

艾丝这时仿佛能体会里维莉雅的辛劳了。好像能够超越时空，跟九年前的她把手言欢。

原来教导问题学生就是这么一回事！

「跟我说。」

「艾丝小姐！艾丝小姐──！？」

「跟我说。」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跟・我・说。」

「谁、谁来救救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艾丝的脸已经迫近到眼睛鼻子前面，让贝尔满脸通红大叫救命。

艾丝迅速抓住了求救少年的双肩。别想逃出第一级冒险者的手掌心。

贝尔的脸涨红到突破极限。

「嗯嗯，好吵喔──喂，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赫斯缇雅不堪其扰地颤动着眼皮醒来，目睹贝尔与艾丝在眼前展开的攻防而大声咆哮。

「你、你们在干什么啊！？华伦什么小姐！给我离贝尔远一点────！！」

看在女神的眼里，艾丝与贝尔就像脸贴着脸快要亲嘴一样。心情有如抓到丈夫偷情现场的妻子。

情绪激动的女神顾不得身体舒不舒服，想从床上跳起来。

然而贝尔拼命抵抗，身体扭动之下──一滑。

「「啊。」」

艾丝与贝尔的声音重叠在一块儿。

姿势就像是艾丝把贝尔推倒，两人整个摔在正要霍地坐起来的赫斯缇雅身上。

「咕啊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神仙──────！？」

贝尔与艾丝直接压在她的肚子上。

女神的惨叫声，就这样在村长的宅第里回荡。

＊

「贝尔先生、艾丝小姐…… 请你们再多顾虑一下女神大人的身体状况……」

卡姆语重心长地对两人说，而且语气还充满同情。

艾丝与贝尔愧疚地缩起了身子。

现在是吃晚饭的时候。那场骚动过后，艾丝他们来到了餐厅。因为现在的少年少女若是继续留在房间，会对女神的精神层面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赫斯缇雅起初还大吵大闹地说：「把华伦什么小姐给我叫过来──！」但当然撑不久，现在整个人晕眩无力，气喘吁吁地累得半死，乖乖地瘫在床上。

「爸爸，艾丝小姐他们似乎都有在反省，就别再责怪他们了吧。好了，来吃饭吧。」

莉娜一句话下，晚餐时间开始了。放在桌上的，是以山菜或河鲜等等为主的料理。

包括艾丝与贝尔、卡姆与莉娜在内，有七个人围着餐桌。这幢宅第除了莉娜之外，还有卡姆的三个儿子。他们年纪都比莉娜大，是精灵或兽人的半亚人（混血种族）。

他们都像莉娜一样开朗有礼，让餐桌气氛变得和乐融融。

「那、那个，艾丝小姐，刚才……」

坐在左边的贝尔怯生生地试着道歉，但正在闹别扭的艾丝很快地把脸别开。贝尔大受打击，脸上浮现出对人世间失去希望的表情。看到两人这样，莉娜或卡姆等人都轻声笑了起来。

「我一开始还觉得艾丝小姐这个人就像个洋娃娃…… 没想到在贝尔先生面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

在艾丝的正对面，坐在卡姆身旁的莉娜对她微笑。

这样的表情？艾丝只是偏着头，不太明白莉娜的意思。受到打击而变得消极颓丧的贝尔更是根本没听见。

「好了好了，贝尔先生，要不要来一杯？这是从仓库里拿出来的珍藏好酒，遇到这种时候最好就是喝个痛快。」

「啊，呃，我不太会喝酒……」

「不要这样啦，哥哥。你没看到贝尔先生很困扰吗？」

坐在艾丝右边的兽人半亚人往木杯里倒酒劝贝尔喝。莉娜生气地劝阻，儿子耸耸肩，好像觉得一口都没减少的酒很可怜似地，放回了自己的面前。

艾丝望着他们隔着自己进行的对话，同时瞥一眼少年。

怎么办？我好像有点太幼稚了。好想跟他和好，可是我还是有点生气…… 这些声音在心中浮现又消失。只有心中的小妹妹（艾丝）还戴着猛牛（弥诺陶洛斯）的面具在生闷气。

艾丝发现贝尔也在频频偷看自己。她一边觉得相当尴尬，一边埋头思考一堆事情，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杯子。

不是她那一个，而是放在旁边的卡姆儿子的杯子。

而喝下一口的瞬间。

艾丝的意识变得一片黑暗。

紧接着──啪唰！！

「！？」

水拍打在脸上的感觉，让艾丝惊得张大眼。

艾丝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发现整张脸与衣服全都湿透了，这才理解到自己被狠狠泼了一大堆水。眼前可以看到莉娜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拿着空的水桶。

──她用水泼我？为什么？

艾丝原本满心疑惑──但疑惑随即被震惊取代。

「什──贝尔！？」

因为她竟然看到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少年奄奄一息地倒在地板上。

不只贝尔，餐厅的桌椅全被掀翻了，一副台风过境的景象。艾丝陷入严重的混乱状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才不过一瞬间！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儿子们端着餐盘，脸色铁青地伫立在墙边。卡姆瘫坐在附近地板上，看不见的灵魂即将从口中飘向天界，「老爸，老爸──！？」其中一个儿子哭喊着去唤醒他了。真是惨不忍睹。

难不成，这是──

「有敌人来袭……！？」

怎么会！我完全没感觉到气息，真不敢置信！

艾丝又惊又惧，同时迅速摆好架式。她举起不知为何握在右手里的「染血木棍」，动作迅捷地连连改变身体方向。

「艾、艾丝，小…… 咕呜……」

在神情不开半点玩笑、满头大汗的艾丝脚边，贝尔发出好像兔子被踩扁的呻吟声。

他的右手握着漆黑匕首，想必是对袭击者做了拼死抵抗。然而敌人却冷血无情地把少年狠狠痛扁一顿，打得他满地找牙。

是谁下手这么狠毒！！艾丝怒气冲天！

（刺客是能将第二级冒险者（贝尔）打得满地找牙的强者……！）

艾丝的警戒度一口气飙升。对手可能是怕了，没对她出手，但绝不可以大意。艾丝用锐利眼光扫视安静到令人不舒服的餐厅。

忙着提高戒备的艾丝，没发现一件事。

木制杯子里的液体在地上泼得乱七八糟。

自己错喝的那个杯子，在散发出酒香。

她完全没发现周围其他人战战兢兢的眼光，都对准在她自己身上。

「…… 艾丝小姐，请您照顾贝尔先生。」

「可是，敌人……！」

肩膀急促起伏的莉娜，一边满脸倦容一边开口说了。

她用哀怜同情的目光瞥了一眼贝尔后，无力地摇摇头。

「不了，没关系。应该说千万拜托，请您不要轻举妄动。特别是洒在地上的酒绝对不要去碰。」

「可是！」

「我・说・没・关・系。」

「好、好吧。」

艾丝原本还想坚持己见，但看见逼近眼前的莉娜充满魄力的表情之后，忍不住点了点头。

莉娜与儿子们一副发生过悲剧的表情开始收拾残局。艾丝虽然心有不安，然而她戒备的袭击者再也没有出现。卡姆也「啊！」的一声清醒过来，没有大碍。

艾丝不知为何觉得很尴尬，照人家说的开始为贝尔疗伤。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像小孩子一样闹的脾气已经不值一提了。艾丝决定既往不咎，毫无保留地照顾少年。

用灵药治好所有伤口后，艾丝莫名感到有点寂寞，于是让少年躺在自己的大腿上。

一头白发任由她温柔抚摸。

她不明白确切理由，只知道少年这时状似相当痛苦地发出呻吟。

（说不定有个，看不见的敌人…… 我得，保护贝尔他们……！）

艾丝握紧还抓在手里的木棍，心中充满了决心。

从这天起，艾丝即使雨停了也不曾走出宅第一步，肩负起贝尔等人的「警卫」职责。

而莉娜他们不知为何，说什么也不让艾丝再碰酒。

追忆三章 昔日的诸神与人们

在艾丝加入【洛基眷族】的这个时代，欧拉丽正值「黑暗期」。

一切原因出在全世界的夙愿「三大冒险者委托」的失败，以及享有最强名声的二大【眷族】的衰落。潜藏于欧拉丽的「恶势力」抬头，替人称「世界中心」的迷宫都市带来了社会乱象。

其中势力最大的党派，就是「黑暗派系」。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动手吧！让都市陷入混沌吧！」

即使在日正当中的大白天，照样传出爆炸声与惨叫，以及男子的大声狂笑。

在半毁的建物屋顶上，一名人类男子俯视着视野下方可称为恶斗的光景。「黑暗派系」干部兼绰号【白发鬼（Vendetta）】的悬赏对象──奥力瓦司・亚克特的狂喜之声高亢回荡。

「啐！奥力瓦司那个混帐，用这么夸张的手段开打…… 家伙们！我们也不能输给他们！不要落后其他派系（别家）的家伙了！」

看到远方升起的浓烟，同样身为「黑暗派系」干部头子兼拥有【杀帝（Arachnia）】别名的女子──瓦蕾塔・格雷德先是啧个一声，然后脸上浮现狠戾的笑意。

她指挥手下展开强袭，抢夺「公会」旗下的【眷族】大本营（总部）与商行的物资，对于冲天的浓烟与火势、四处逃窜的城里居民，以及呼唤鲜血与火花的刀剑相击，一边不禁露出愉悦的笑，一边喊着：

「喂！快来啊，『公会』的走狗们！快给你奶奶过来啊，芬恩～！！今天又要开始举办欢乐的盛宴啦！」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欧拉丽。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日常光景。

在这治安一路恶化的混沌时代，秉持正义精神的冒险者们与「恶势力」的斗争，日日夜夜从未止息。

＊

「团员到正门前集合！分成我、里维莉雅、格瑞斯三队！」

当宅邸笼罩在无数脚步声之中，芬恩发出了指示。

听闻黑暗派系引发的事件，所有人都加快脚步展开行动；艾丝从这幕光景旁边跑过，赶往芬恩等人的身边。

「我也，要去！」

「不行，你待在这里。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里维莉雅用强硬语气拒绝她的要求。

对人战不同于对付怪兽，甚至有发展成人族自相残杀的危险性。里维莉雅等人无论如何，都不肯带小女孩前往她还不用知道的战场。

入团以来过了八个月，艾丝实质上等于被排除在战力外，被要求与留守组团员一同在宅邸待机。

「没什么，老子我们很快就会搞定回来了，放心吧。」

「那么洛基，之后就拜托你了。」

「嗯，快去快回，加油喔。」

芬恩等人拜托洛基看家，然后就出发了。

「好啦，芬恩他们都走了，艾丝美眉要做什么？偶尔要不要像个小孩子，跟我玩医生游戏啊！？哈啊哈啊。」

「…… 我要去庭院，练习挥剑。」

「哎呀呀，我被甩了。」

「还有，不要用那种奇怪的方式叫我。」

虽然跟芬恩等人在一起时──特别是跟里维莉雅相处时──艾丝会比较情绪化，但平常的艾丝表情就像个人偶。她用缺乏感情的脸孔冷漠拒绝变态天神，转过身去。

然而洛基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怀抱着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被排挤在外的疏远感。洛基看出她那小小的背影，流露出小孩闹别扭般的不满与寂寞。

隔天。

艾丝这天一样在中庭挥剑。

在万里无云的午后时光，她用爱剑〖艾尔祝剑〗一次次斩裂空间。

【古伯纽眷族】打造的专用装备（客制品）与艾丝的手十分契合。武器素材为海外原产的「大马士革钢」。这种素材又称波纹钢，剑身也一如字面所示，浮现出淡淡的波纹。比铁矿更坚硬强韧的剑刃无论砍杀怪兽多少次，都不曾留下半个缺口。虽然多少有点重量，但其威力即使是冒险者的重装备，想必也能轻易贯穿。

为了不被锻造神（古伯纽）赋予自己的重量级利器所摆弄，艾丝一次又一次挥动了这把剑。

芬恩他们还没回来。代替原本预定的模拟战，艾丝迎向假想敌，反复展开白刃战。她朝向空无一物的空间施展剑技，以摆脱杂念。

「……」

洛基来到中庭，在树荫底下眺望着这副光景。

那种犀利斩击与年幼女孩格格不入，却也是优美动人的弹剑作歌。

技艺精湛的剑法，诉说了「人偶公主」何以能够成为街谈巷议的对象。虽然剑术还略显粗暴，但金发金眼的少女有时会使出足以令高级冒险者刮目相看的「技巧」。

「…… 洛基？」

也许是体力见底了，肩膀起伏喘息的艾丝停止挥剑，这才注意到洛基的存在。

神色严肃地旁观的洛基，半晌后面露笑容，说着：「辛苦啦──」把手巾拿给她。

「我说啊，艾丝，有人教过你怎么用剑吗？」

「……？」

「芬恩他们啊，都在称赞艾丝的本领喔。说他们都没教你，你有时候却会使出没人看过的剑技。」

「剑技……」

「我刚才也看到有点入迷哩──」

听到洛基笑着称赞自己，艾丝低头看看剑与自己的手。

她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不顾一切地练剑，从来没意识到这点。自己竟然会用那种剑技…… 连指导锻炼的芬恩与格瑞斯都表示赞叹？

脑中浮现的，是那英勇、令她崇拜不已的父亲。

是如同现在的艾丝，默默练剑的一位剑士。

是幼小的艾丝向往过的…… 英雄。

「听说事情已经处理到一个段落啰──。好像还要收拾残局，不过里维莉雅他们傍晚好像就会回来啦。」

洛基将她来到这里要传达的事，告诉陷入沉思的艾丝。

主神如实转述来自城里的传令内容，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太好了呢──，里维莉雅他们都没事。」

「…… 我才没有担心他们。」

「哦？怎么怎么，人家不肯带你去，果然让你闹脾气了？」

「我才没有！」

洛基挖苦般的语气，让艾丝一下子把脸转开。

洛基一边苦笑，一边叫住了想直接回去锻炼的小女孩。

就像在安抚从昨天呕气到现在的孩子。

「艾丝美眉，偶尔要不要转换一下心情？跟我出去走走怎样？」

艾丝背着收进剑鞘的〖艾尔祝剑〗。

个子还小的艾丝如果把剑别在腰际，会让剑拖在地上走，所以她将吊剑带斜挂在肩膀上。担任护卫一职的艾丝做好准备后，「那么，我们走呗──」洛基毫无紧张感地说，两人就此上路。

「为什么，要带我去？」

「嗯，因为如果放着艾丝美眉不管，你就会一直打打打打个没完啊。要有人带你出来透透气，否则我怕你一辈子都不会休息呢──」

「里维莉雅他们有叮咛，我也有在休息。」

还有，不要用那种怪方式叫我。艾丝再三警告，但洛基当成耳边风继续说：

「要去的地方在东大街，不过我们就一路随便逛逛吧～」

在毫无计画性的天神引导下，两人没走大道，而是随兴所至地走过好几条街。由于不管艾丝怎么生气，洛基都不肯改掉「艾丝美眉」这个叫法，艾丝到了这时已经放弃了。

这些市井小巷跟艾丝经常前往的「冒险者街」截然不同。马车缓慢行经的路旁贩卖着水果或杂货。然而即使在这样的风景中，让艾丝惊讶的是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崩塌的建物或损坏的马路。

艾丝从未清楚掌握欧拉丽的现况。

自从获准前往地下城后，她的行动范围就只有大本营（总部）到摩天楼设施（巴别塔）矗立的中央广场（Central Park）。只在宅邸与地下城之间往返的她，自然不可能详细掌握到都市的趋势。只是，像这样走在不同于平时的路线上，留意周围的景观就会发现，民众的神情显得有些阴沉。

「毕竟昨天又出事了嘛。孩子们都在害怕会不会又有人作乱。」

洛基说的没错，除了显得有点紧张的居民之外，还能看到公会职员或冒险者正在巡逻的身影。像是配戴着剑与羽翼徽章的红发少女或蒙面冒险者，以及喊着「呼哈哈哈──！我来赏赐你们灵药啦──！」不知为何盛气凌人地到处分配道具的老神，其他还有容貌端丽的长发男神与眷属一同治疗伤患等等，走到哪里都会看到不分种族的各方人士。

艾丝视线四处扫视，觉察到这一切都是在城里无预警发生的争斗或事件──「恶势力」抬头引来的问题。也明白到这都是里维莉雅他们对抗的黑暗派系犯下的恶行。

据洛基所说，也有不少人看到现在局势混乱，而有意离开欧拉丽。

「为什么…… 人与人之间要起争执？」

对于艾丝冲口而出的一句低喃，洛基一时没有回答。

她双手在后脑杓交叠，仰望蓝天后，开口道：

「我想有很大一部分是诸神（我们）的错，不过…… 或许这也是孩子们的本质吧。」

「本质……？」

「创造与破坏，秩序与混沌。也就是说呢，暴力也是孩子们无可否定的本能之一啦。」

「……」

艾丝默不吭声。因为她想到自己战斗的动机会不会也是出于同个层面，来自同一根源。

「哎，不过大家还是期望能得到充满光明的明天，在各方面努力不懈就是了。」

「……？」

「例如你看，那个。」

洛基指着前面摆设的一个摊贩。

摆摊的是女性店员，摊贩飘出香喷喷的薯类香味。招牌上用共通语拼出「炸薯球」几个字。

「『美味点心为大家带来欢笑！』、『滋润都市的元气美点，炸薯球！』…… 记得广告词是这样说的。」

「炸薯球……？」

「好像是最近才刚开卖的，艾丝美眉你没听说过吧？」

洛基说着：「我们去吃一点吧～」在她的带领下，艾丝来到了摊贩。

洛基点餐后，店员很快就拿出了两份薯球。「谢啦。」洛基笑容可掬地弹起金币付钱，把薯球拿给艾丝；艾丝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瞧。

看起来似乎是把薯泥裹上面衣炸成的食物。可能是刚炸好，热腾腾的，炸油与薯类的香气搔动着艾丝的鼻子。

艾丝兴味盎然地看过之后，张开嘴巴咬了一口。

「──！！」

下个瞬间，艾丝受到一阵冲击。

薯泥与炸油的可口滋味在嘴里扩散，小女孩睁大双眼，一瞬间就成了这种味道的俘虏。

这就是艾丝与炸薯球的邂逅。

「艾丝美眉，你迷上炸薯球了……？」

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让洛基买了第三份炸薯球。

艾丝两手抓着包装纸，心无旁鹜地大嚼特嚼。说是这样说，樱桃小口咬着吃的模样最多也就像只松鼠而已。

她让洛基再买一份，自然而然变成了边走边吃，两人走进了中央广场。

这里艾丝常来，所以她很熟。吃完了炸薯球的艾丝，正让视线飞往熟悉的景色时……

「──我乃！迦尼────────────萨！！」

「！？」

一阵吓死人的大嗓门轰然传来。

破坏和平午后时光的特大音量让艾丝急忙转头一看，只见广场东方聚集了大量人潮。人群中心有座比马车还大的载具，上面有个摆出谜样姿势、戴着大象面具的可疑神物（人物）。但很不可思议的是，每当他在装饰得豪华绚烂的载具上做出奇怪动作，群众就会发出欢呼。

反而是满脑子问号的艾丝变成了怪人。

「迦尼萨那个白痴…… 难道只为了给害怕的孩子们打气，就买了坛车（ratha）吗…… 那要多少钱啊。」

那家伙真有够白痴的。洛基如此自言自语，在她的视线前方，拉着坛车的眷属们虽然泪流满面，但脸上也浮现出已经看破红尘的灿烂笑容。不难想像那辆坛车肯定是砸下【眷族】存款…… 应该说是倾家荡产买下来的。

「那是…… 什么？是怪兽吗？」

「艾丝美眉不可以，快把你那剑收起来。别看他们那样，那些人可是宪兵哩，我们会被抓走的。」

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啦。──洛基拼命安抚拔剑准备迎战的艾丝。面对「未知」的光景让小女孩名符其实地陷入混乱。

乘载着一尊天神的坛车以「巴别塔」为中心巡绕广场。艾丝还在惊魂未定时，没过多久，坛车已经连同人潮一起移动，来到了艾丝与洛基跟前。

「我乃迦尼萨────！！──唔！？」

就在做了总共第二十七次的自我介绍时，象神注意到她们的存在，竟然纵身一跃。

「喝！」

「！？」

怪里怪气的神物…… 更正，男神迦尼萨一边吸引群众的骚动，一边在艾丝面前着地。

「洛基！昨天有劳你了！能够请你们协助解决事件，迦尼萨太高兴了！让我向你道谢！」

「这不用跟我讲，去找芬恩他们说啦。还有，我看到你就嫌热，给我到一边去。艾丝美眉都被你吓到了。」

「哦哦！你就是传闻中的『人偶公主』吗！」

情绪莫名亢奋的迦尼萨看了看艾丝。

男神全身肌肉紧实，肌肤浅黑。最惊人的是覆盖脸孔的大象面具。不必要地过度热情的迦尼萨对着僵在原地的艾丝翘起大拇指，脸上浮现笑意。

「我叫迦尼萨！请多指教！」

「……」

不等嘴巴半张的艾丝回话，迦尼萨又「喝！」一声跳上了坛车。

天神迦尼萨集团接着移驾前往都市南方的闹区，宛如一场风暴，就这样从什么都没弄懂的艾丝面前离去了。

「艾丝美眉～，该走啰～」

「啊！…… 呃，嗯。」

取回理智的艾丝听到洛基的声音才恢复正常，开始在中央广场上移动，然而……

「哎呀…… 这不是洛基吗？」

「哎唷，真的耶。好久不见。」

「哦哦？菲菲！还有狄蜜特！」

两人正巧碰上了走出摩天楼设施的两尊女神。

当然，艾丝是初次见到这两位天神。一位发色火红，另一位则是一头轻柔的蜂蜜色秀发。前者的特征是戴着覆盖右眼的大眼罩，后者则有着令人惊异的丰满双胸。

「你们俩在干嘛啊？」

「我要回自己的店铺，狄蜜特要配送粮食。」

「欸，洛基？那边那孩子，是你的眷属（familiar）吗？」

「喔──对了对了，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家新加入的艾丝美眉！是大有前途的超级新人喔！艾丝美眉，她们是菲菲跟狄蜜特！」

「欸，好好介绍我的名字啦。」红发红眼的女神提出抗议后，低头看着艾丝。

「你就是艾丝・华伦斯坦啊…… 我听椿提过你唷。」

「……！椿……」

「对，椿・柯布兰德是我的眷属。我叫赫菲斯托丝，请多指教喔。」

艾丝一听到赫菲斯托丝的名字，脸上立刻浮现尴尬的神情。没想到她就是椿的主神。艾丝才在觉得那个眼罩仿佛似曾相识，看来孩子总是像父母的。

「那孩子好像『戏弄』了你一下，我代她向你道歉。」女神向艾丝伸出手来，她犹疑了一下，但还是怯怯地握了手。

「艾丝・华伦斯坦……『人偶公主』？你就是……」

可能是对艾丝作为冒险者的活跃表现有所耳闻，另一位女神狄蜜特稍稍睁大了两眼。

她弯下膝盖注视着艾丝半晌，艾丝正在困惑时──对方冷不防一把抱住了她！

「！？」

「哎唷～，好可爱喔～！比人偶漂亮多了！」

「是、是啦…… 狄、狄蜜特？艾丝美眉会窒息的，差不多可以放手了…… 应该说我的生命力（能量）被你严重削减了，真的拜托一下……！」

艾丝被夹在两大团弹力十足的丰满双峰之中，脑中乱成一团。看到这种光景，洛基遭到双方的战力差距严重打击，喀哈一声呕出血来，无法态度强硬地提出抗议。赫菲斯托丝只是苦笑。

遭受怎么拼命抵抗都无法脱身的巨峰束缚，艾丝越来越混乱。

「洛基，下次我带收获的蔬菜水果去给你唷。当作是你们每天保护都市的谢礼。」

「哦，真的吗？谢谢～。不过艾丝美眉有几种蔬菜不敢吃呢──」

「呵呵，什么都要吃才长得大唷？」

「～～～～～～～～～～～～～～～～！？」

狄蜜特、洛基与赫菲斯托丝等三位女神有说有笑。即使聊到不敢吃的蔬菜，被抱在狄蜜特胸前的艾丝也无暇做出反应。

天神这种存在，真是不可思议。

祂们散发出让艾丝怀念不已的香气，害得艾丝无法强硬反抗。

艾丝原本并不认识这许许多多的天神。这些各有特色的超越存在（Deus・Dea）又古怪，又搞笑，又美丽，又充满慈爱。而祂们都聚集于欧拉丽，聚集于这个「世界中心」。

艾丝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

「哦…… 那就是洛基那边新加入的女孩？」

金发金眼的小女孩，以及跟她玩闹的众女神。

银发女神从白墙巨塔的最高楼层俯视那幕光景，用娇艳红唇啜饮一口手中的葡萄酒。

「耀眼的金色灵魂…… 而且锐不可当，简直有如刀刃。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光辉。」

以无人能及的「美貌」为傲的妍丽女神，嘴唇描绘出名符其实地能够魅惑任何人的微笑，显得兴味盎然。

然而就在这时，视野下方朱红发色的女神仿佛注意到了视线，抬头仰望她这边。

微微睁开、与头发同色的眼瞳准确射穿了她，强调：

你敢出手，我就让你好看。

「我才不会呢。」

银发美神对此耸耸肩。

她重新摆出笑容，对着多年交情的同乡女神抛下一句：

「我对普通的『剑』才没有兴趣呢。」

小女孩又多了一场邂逅。

＊

「来，这边这边～」

被狄蜜特她们逗着玩了半天后，艾丝她们离开中央广场，来到东大街的一个街角。

艾丝抬起疲惫的脸庞一看，是一间盖在大道旁的大型酒馆。

看门扉等建材都还很新，就知道酒馆是才刚盖好的。

「艾丝美眉，记住啰──。我们以后会一直受到这家店的照顾，一定的。」

洛基看起来心情相当好，艾丝看不出她的神意（真意），偏偏头。

仿佛要回答她的疑问，洛基说了：

「这里虽然才刚盖好，但在动荡不安的迷宫都市（欧拉丽）当中，这家店是唯一…… 能够悠悠哉哉、开开心心地喝好酒的地方喔──」

我敢打包票──神的手指比出一个圈圈。

艾丝一样不明白，有什么根据能让洛基这样挂保证。

艾丝虽然对酒毫无半点兴趣，但抬头看看店家招牌。

店的名字叫做「丰饶的女主人」。

「老板娘──我们来光顾啰──」

艾丝跟洛基一起进入店里，店内有点暗，而且空荡荡的。

在柜台后面，一位高大到让人怀疑起自己眼睛的矮人女性正在擦玻璃杯。

「我跟你说过，我们店里目前是从晚上才开始营业。要讲几遍你才听得懂啊，糊涂蛋。」

「不是啦不是啦，我可没打算从大白天喝到晚上喔！」

爱理不理地回话的矮人，连艾丝看了都觉得很有威严。

她指的是作为冒险者、实力派的意思。令人惊讶的是，这位矮人有着与芬恩或格瑞斯等人同等的存在感，甚至在那之上。

洛基面对这样的她并不畏缩，发出嗲声嗲气的声音。

「今晚这里能不能让我们借用？好嘛，拜托嘛，蜜雅妈妈～」

「少肉麻兮兮的，照之前那样叫我就好啦。」

「可是你现在是这里的女主人（马麻）啊～。我们家整个【眷族】都会常来光顾啦～。好不好嘛，拜托～，给我们服务嘛～」

「真是，挑这种员工不够多，忙得要死的时期来烦我。」

就连艾丝都觉得洛基装出的动作很恶心，矮人女店主只用鼻子哼了一声当作回应。

无意间，艾丝感觉到有别人的气息，这时柜台旁边像是厨房入口的地方，正好有个身穿制服的店员经过。那是一位比艾丝年长的猫人，表情有如人偶且眼神阴暗到让艾丝产生了某种亲近感。

「阿妮雅！有多少酒都搬出来！有麻烦客人要上门了！」

矮人吩咐过那个店员后，来到了洛基她们面前。

「所以，她是新人吗？」

「是滴！她是我们家的艾丝美眉！」

「哦，『人偶公主』啊。」

似乎就连这间酒馆都听到了艾丝的传闻，店主不客气地低头直盯着她瞧。

不久，店主脸上浮现豪爽母亲般的笑意。

「凭你这么小的体格，干不了冒险者太久的！今天我会让你吃好东西吃到饱！」

「做好心理准备吧！」这些话与她那爽快的笑脸，让艾丝不禁受到震慑。

艾丝慢慢明白她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了，瞥了一眼洛基。

朱红色的女神得意地咧嘴而笑。

「今天要举行宴会啰，艾丝美眉。是慰劳芬恩他们的庆功宴。」

「那么，奖励芬恩你们的活跃表现──干杯！」

「干杯！」

配合洛基高高举起的大啤酒杯，许多杯子互相碰撞。

到了太阳完全西沉的夜晚时分，如同主神的预告，在酒馆「丰饶的女主人」举办了一场宴会。

「真是，一回来就急着办宴会…… 好歹事前联络一下吧。」

「有什么关系嘛～，里维莉雅～！我只是想慰劳一下总是努力干活的孩子们啊～！因为我能做的只有这点小事嘛～！」

「哈哈，洛基你说错了吧，应该是因为你自己想喝吧？」

「哼！那也犯不着非跑到这家酒馆不可吧。」

洛基跟艾丝暂且离开这家店，一迎接镇压暴动后回到宅邸来的里维莉雅等人，就说：「直接前往酒馆──！」把大家带了出来。就如同她说过的，是为了举办宴会。

按照主神的说法是「我家的可爱眷属没日没夜战个不停，也该出来透透气才行」诸如此类，但艾丝感觉芬恩指出的原因也占了很大一部分。自从跟整天酒气冲天的她一起在宅邸里生活开始，艾丝已经知道了洛基是个酒鬼。

就在她跟芬恩等人坐同一桌，小口小口喝着现榨果汁时……

「我听到了，老脸矮人。信不信我只把你一个人赶出去？」

咚！大块烤猪肉放到了桌上。

艾丝不禁吓得肩膀一跳，只见把料理端上来的矮人女店主，低头看着嘴里发牢骚的格瑞斯。

「好啊，试试看啊，你这不良店主。就只会一直往上长，跩个什么劲啊。」

「好了，格瑞斯。其他团员（人）都在看。」

「嗨，蜜雅，抱歉我们今天说来就来。谢谢你。」

「就是啊。我收钱时可不会跟你们客气。」

「这家店是靠从冒险者身上捞钱成立的，对吧？我明白啦。就让我们尽情吃喝吧。」

艾丝正为了难得看到格瑞斯故意找碴而惊讶，又看到里维莉雅一如平常地从旁提醒，芬恩则是好像跟店主很熟，和和气气地对着她笑。

矮人蜜雅鼻子一哼，就回人手不够的厨房去了。

「…… 你们跟那位矮人，认识吗？」

「算是…… 认识吧。或许该说有段孽缘……」

「店主蜜雅原本是冒险者。虽然现在算是半脱离派系，不过不久之前她跟我们也有过各种关系。」

「哼！她那人只不过是个女暴徒而已啦。什么事都想用拳头解决。」

「呵呵，是不是没人陪你吵架，让你寂寞了，格瑞斯？」

「少说蠢话啦，芬恩。」

艾丝感觉到里维莉雅等人与店主之间有种不解之缘，试着问了一下，得到的答案又让她大为惊讶。

「明明是冒险者，却开了酒馆……？」

「是啊…… 听到这件事时，当时的老子我们也惊讶到嘴巴合不起来。」

格瑞斯一边板着脸孔一边仰头灌下大啤酒杯里的液体，这时身旁的芬恩眯起碧眼。

「我倒觉得蜜雅的抱负很了不起。」

「……？」

「就是蜜雅开这家酒馆的理由。在现在治安恶化的欧拉丽，建立一个谁都能笑着喝酒的场所…… 她就是为了创造这样的场所，才会退出自己的【眷族】。」

「不管是多烂的时代，都要有个地方能让大家开心吃饭」。这话原本是店主的口头禅，后来成了这家酒馆的标语；艾丝听了之后，环顾了一下周围。

店里除了【洛基眷族】的团员们之外，还有许多亚人（demi-human）。不只冒险者，也有貌似劳工的无眷族（free）一般民众，以及工匠性情的铁匠集团。大家开怀大笑，喝酒，享用着美味料理。

白天在街上看到的那种阴沉气氛，在这里一点也找不到。大家都露出由衷安心的表情，享受着当下这一刻。标准的酒馆热闹景况在艾丝眼前铺展开来。

（…… 好温暖。）

老实说艾丝原本对宴会不怎么感兴趣，但她也觉得这里让人很自在。

同时，眼前的光景也与过去的记忆重叠。

硬是被人劝酒而一脸困扰的父亲，以及喝酒之后唱歌跳舞的同伴们。

艾丝与母亲笑着在一旁看着。

昔日记忆简直有如乡愁之情般刺穿胸口深处…… 然而洛基等人与低阶团员拼酒炒热了气氛，大伙又叫又闹，帮她吹跑了这些心情。

一如高高挂起的招牌，这里的确是「丰饶的酒馆」。

「艾丝，不要只是喝饮料，也要好好吃饭。盘子给我。」

「越来越有模有样了呢，里维莉雅。」

「呼哈哈，就是啊。」

「不要挖苦我了，芬恩、格瑞斯。」

艾丝从旁听着里维莉雅他们的对话，正在细嚼慢咽里维莉雅帮她装的蔬菜沙拉或蒸烤鱼鲜时──没想到其他团员居然杀来了他们这桌。

「艾丝妹妹──！不要总是跟团长他们一起，偶尔也跟我们讲讲话嘛！」

「！？」

「上啊──，凯文！」

平常其他团员不太会找缺乏感情的艾丝说话，然而这时可能是借助酒力，抛开了一些束缚。他们跟她们这些已有三分酒意的人包围了艾丝的座位，活像要办联谊会似的。原来对于在【眷族】当中被当成洋娃娃…… 更正，是当成稀有人种（rare human）的神秘新团员，所有人早就充满好奇心了。

至于艾丝，则是吓了一大跳。

「艾丝美眉…… 不对，是艾丝妹妹！要不要喝喝看大姐姐我们的好喝魔法饮料啊？」「喂！你们几个！拿什么给她喝啊！」「好嘛好嘛，里维莉雅──，偶尔喝一点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喝下这种神奇饮料，就能够变强喔！」

「变强？」

又是团员又是里维莉雅又是洛基的，各种对话同时传来让小女孩分辨不清楚，只对「能够变强」这几个字起了反应。她发挥涉世未深…… 应该说是天然呆的部分，竟然接下了人家拿给她的玻璃杯。

芬恩面露苦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格瑞斯则是颇感兴趣地摸着胡须；小女孩在两人的旁观下，喝了散发水果香气的神奇饮料──水果酒。

「……………………」

「怎么样，艾丝妹妹！好喝吧！？」

「是不是感觉越来越舒服了！来，跟我们聊聊天吧！」

「…… 奇怪了？艾丝妹妹──？」

「好像不太对劲……？」

没理会团员们的胡闹，艾丝变得没反应了。她两手捧着喝空的杯子，空咚一声放到桌上。

「…… 艾丝？」

「艾丝美眉？」

就在里维莉雅与洛基送来诧异的眼光时，下个瞬间。

唰咻！

「咕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凯、凯文──！？」

「凯文被干掉了──！？」

将爱剑带进店里的小妹妹，砍倒了一名团员。

「等…… 艾丝妹妹！？」

「…… 嗝。」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嗝。」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她喝醉了！？」

「谁快点把她的剑拿走！」

「…… 嗝。」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有人被干掉啦──！？」

可爱的打嗝之后使出的，是酷烈的斩击。

都市最大派系的冒险者们，一个，又一个，被红着脸蛋的小妹妹砍倒在地。

酒精的力量使得艾丝变了一个人。美丽的金色眼眸如今眼角迷醉地下垂，毫无理性的光辉，由纯真无垢的剑气取而代之。

失去理智的年幼剑士，亲手将热闹酒馆变成了混沌的蹂躏之地。惨叫与鲜血名副其实地飞上半空，团员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桌椅也连连遭到劈砍，碎片到处乱飞。非比寻常的状况弄得连周围酒客都开始尖叫。真是人间地狱。

看到这种光景，芬恩等人的时间全都为之暂停。

「那、那是──『醉剑』！！」

「你看过这种情况吗，洛基！」

「名字是我现在随便取的，但错不了！就是喝醉之后乱砍一通的禁忌奥义──！」

「看就知道了！！格瑞斯，快阻止她！」

里维莉雅先是怒斥格瑞斯与洛基的双簧，然后由衷惊慌失措地撞飞椅子站起来。正当她跟冷汗直流的芬恩或格瑞斯一起，试着抓住咻咻猛力挥剑的小妹妹剑士时……

「──你这笨女孩。」

比他们的动作更快。

矮人店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背后，一招空手夺白刃，擒住了高高举起的剑锋。

而且是用两根手指。

「…… 嗝？」

「要喝酒是个人自由，但不准忘了分寸…… 这是我们店里的规矩，记清楚了。」

艾丝发现剑完全不能动了，大惑不解地转头看向身后。

只见讲话声调冰冷至极的店主蜜雅，赫然瞪大了双眼。

「不许破坏店里的东西─你这呆头鹅────────────────────────────────────────────────────────────────────────────────────────────────！！」

「呜啾唔呜！？」

愤怒铁拳在小妹妹的头顶上爆发威力。

比里维莉雅的拳头更恐怖的威力，一击就把艾丝打趴在地。随着清脆的匡啷一声，剑被扔到了地板上。

洛基面无血色，里维莉雅脸颊抽搐，芬恩与格瑞斯目光飘远。店内鸦雀无声。看到在酒馆中央叉腿而立的狂怒鬼人（食人魔）…… 更正，是店主的模样，其他店员或客人全都吓个半死。

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昏迷的前一刻，在骇人冲击下酒意全失的艾丝，一边与地板互相拥抱，一边想：

─以后绝对不要在这里调皮捣蛋了。

从这天起，【洛基眷族】的绝对守则补上了一条：禁止让艾丝喝酒。

同时在客人之间也有了一条潜规则：在「丰饶的女主人」严禁放肆行为。

第四章 遗留之物，孑遗之人

艾丝呆立不动。

面对那个东西，她停住动作，忘记呼吸，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

在她眼前的，是有人族胴体那么大的漆黑鳞片。

宛如磨亮黑曜石一般的块状物体，让艾丝的胸口怦咚一震。

艾丝等人在村庄逗留到了第三天。

今天将举办祈求「艾达斯村」五谷丰登的祭典。雨过天晴，人们勤快地做准备时，艾丝与贝尔为了感谢村民相救，决定也来帮忙。这是两人初次与莉娜等人以外的村民们正式交流，一下受到大人注目，一下又被小孩黏着不放，起初让两人困惑了一下，但很快就跟善良的村民们打成了一片。艾丝一边帮忙做准备的同时，有好几次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好祥和的村庄。

就在艾丝由衷如此心想之后，没过多久。

那个东西就出现在艾丝的面前。

那个东西稳稳放置在经过装饰的石砌小屋里。

畸形的轮廓留有缺角痕迹。

那东西散放出阴森森的漆黑光泽，使得艾丝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艾丝在道路前面直立不动，一名村人注意到艾丝呆滞的视线，似乎猜中了她的想法，开口说了：

「冒险者大人…… 那是黑龙大人的鳞片。」

艾丝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黑龙，大人……？」

那种存在又被称为「独眼龙」，是上古时代的一头龙。

它在「古代」入侵地表的怪兽当中，是最具力量的一头怪物，与陆上王者（贝西摩斯）、海中霸王（利维坦）并列为「三大冒险者委托」，是全世界期望讨伐的对象。伟大的宙斯与赫拉这两大派系虽然诛灭了陆上王者（贝西摩斯）等怪物，最后仅剩的「黑龙」却反过来击败了当时世上最强的冒险者们。这种结果带来了将全世界推落地狱的深沉绝望，也导致了以黑暗派系为首的「恶势力」抬头。如今传说巨龙仍然活在大陆最遥远的地方。

当如今可能正在沉睡的巨龙苏醒时──人们认为那将是终末之刻的开始，称之为触发毁灭的扳机。

讨伐「黑龙」是下界全域的「夙愿」。

是世人要求迷宫都市（欧拉丽）履行的义务。

这件事就连艾丝都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

然而，这样一个灾厄的象征，在这村子里怎么会受人祭祀呢？

「传说在很久以前，遭人逐出迷宫都市（欧拉丽）的黑龙大人飞过这座村子上空时，掉下了几片鳞片。」

「……！」

「怪兽害怕这种鳞片，不敢靠近。正因为有这块鳞片，我们才能平安过活。…… 这块鳞片对村子来说，就像是守护神。」

鳞片散发出上古巨龙的气息、立于所有怪物顶点的王者波动。

村民表示怪兽会本能感觉到这点，打从心底感到畏惧，而不敢越雷池一步。多亏于此，村庄才能保持和平安稳。

艾丝受到了冲击。

她早就觉得奇怪了。座落于怪兽横行霸道的「比欧山地」深山之中，这座村庄为何完全没受到怪兽侵扰？

是这块鳞片保护了「艾达斯村」。

「我们当然知道『三大冒险者委托』的事……。受惠于巨龙的我们一定比谁都清楚，不诛灭黑龙大人，世界总有一天会毁灭。但是，我们仍然忍不住想祭祀它，忍不住向它祈祷。」

村人阖起眼睛，仿佛习惯成自然般双手合握，献上了祈祷。

（受到怪兽的，保护……？）

不是冒险者，也不是诸神。

而是凶恶、丑恶、残忍的怪物。

艾丝感觉视界仿佛发出软绵绵的声音，应声扭曲了。

怪兽是人族公敌，是造成人们悲伤落泪的绝对邪恶。艾丝一直是如此相信的。她如此相信，而挥剑杀敌直到今天。

然而，无论如何非得诛灭的存在，却在保护艾丝的同胞。

艾丝的价值观就要遭到破坏了。原本的绝对真理遭到颠覆，近似恶心感的冲动打乱着心绪。

──巨龙信仰根深蒂固的村庄。

这是艾丝所不知道的世界。

是她不该知道的，真理的另一个侧面。

（我们必须打倒怪兽…… 怪物、妖魔……「魔龙」必须……！）

没有办法能制止心乱如麻的感情。

艾丝无法接受「怪兽保护人们」这种绝对性的矛盾。

绝不可以有什么「与人们共存的怪物」。

一旦接受这种事情，艾丝的存在理由、高举剑刃的意志将因此动摇。

因为艾丝的剑，必须形同怪物的墓碑。

冲毁内心堤防的悲痛浪潮、憎恨之火在胸口深处逐渐扩大。

艾丝看见了「艾达斯村」陷入火海的幻影。那是与自己的故乡重叠，遭到怪兽破坏、剥夺、步上毁灭之路的大地光景。

眼前此时此刻仍震颤着心脏的龙鳞，看在艾丝眼里如同一切元凶的象征，将她的胸膛撕扯得稀烂。

「冒、冒险者大人……？」

「！」

村人害怕的声音拉回了艾丝的意识。

不知不觉间，艾丝的右手已经抓住了不坏剑（绝望之剑）的握柄。

手指握得太紧而在发抖，演奏出喀答喀答的声响，随时都可能拔剑出鞘。

艾丝凭着意志之力，勉强拉开了捏紧剑柄的手指。

「…… 对不起。我去走走。」

「好、好的……」

艾丝讲过一声，然后离开现场。

她侧眼瞧着一边开怀大笑一边为祭典做准备的人们，在村子里漫步。漆黑鳞片不只一块，而是有好几块。不知道是巨龙掉下了多个鳞片，还是村人们敲破了它。从硬度或信仰问题而论，恐怕是前者吧。许多鳞片掉在「艾达斯村」的外围，沿着村子与森林的界线如石碑般树立。

艾丝每发现一块鳞片，就动也不动地定睛注视它，握紧了手。

每一次她都得用钢铁般的意志，压抑住想拔剑的冲动。

纵然黑色火焰焚烧着她的内心，为了这座村庄的民众，她必须视若无睹。必须忽视这座村庄就在龙鳞旁边展露笑容的光景，以及人们与怪物气息为邻，照常度日的矛盾景观。自己必须懂得折衷。艾丝一次又一次规劝自己。

时间流逝，天空染成了枣红色。

日落时刻来临，太阳即将沉入西方的山顶后面。在黄昏余晖笼罩的村子里，艾丝回到了最早发现到的鳞片前面。

位置差不多在村子的中央。

这间经过装饰的石头小屋是祭坛，摆在鳞片前面的食物是祭品。这是受到村人祭拜、敬畏的巨龙的一部分。

是会毁灭世界的…… 灾厄的碎片。

「艾丝小姐？」

贝尔的声音敲击着艾丝的背。

注意到少年在背后驻足的气息，只有这一刻艾丝没做出反应。她拿不出那种多余精神。

艾丝只注视着眼前的鳞片，以免让少年看到自己的脸，闷不吭声，视线紧盯着那个东西。

不久，贝尔好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她说出这句话：

「好像在拜神一样呢。」

就在那个瞬间。

艾丝的黑色火焰增强了火势。

受到让视野一闪一灭的激情巨浪所支配，否定的话语从她的嘴唇冲口而出：

「那才不是什么神。」

连艾丝自己都吃了一惊，她那声音沉重、冰冷，伴有尖利的语调。

就像一把剑，要把所有事物都砍碎似的。

「────」

她知道背后的贝尔哑然无语。

知道他接触到艾丝一瞬间泄漏的赤裸感情…… 黑暗面的片鳞半爪，而倒抽了一口冷气。

「……」

感觉到少年畏缩的气息，艾丝的目光略为低垂了。

不能让这种黑色火焰烧到纯白无瑕的他。艾丝恢复了些许理智。

她压抑住火焰，控制自己的感情。

艾丝重新戴起人偶的面具，好在转回头时能继续当【剑姬】。

「我们回去吧。」

「…… 好、好的。」

艾丝转过身来，移步从小屋前面离开。

本来呆站原地的贝尔急忙随后追来。

他来到艾丝身旁，偷偷观察艾丝的神情，但什么都没问。那种表情就像迷失在现实与幻象的交界处。

艾丝认为这样没什么不好。她希望贝尔什么也别问。因为要是现在被问到，艾丝可能会在感情冲动下变得口无遮拦。

只不过是肩膀与肩膀之间的距离，却显得好遥远。

遥远到了绝望的地步。

艾丝觉得少年的存在仿佛一口气远离了自己。

不，是自己疏远了世界。

在黄昏笼罩的村庄，小小的世界当中，艾丝有种自己变成孤独一人的感觉。

＊

艾丝费了一番工夫，才让烦乱的心绪恢复平静。

她让自己独处，阖起眼睛，一边触摸〖绝望之剑〗一边消灭心中的火焰，才终于感觉好了一点。

艾丝溜出还没完成的祭典准备工作，回到村长的宅第，伫立在走廊上的窗边眺望屋外。广场上堆起了好几根粗圆木，想必是要点燃它当成火堆吧。

她默默地望着祭典即将来临、笑声不绝于耳的光景，注视着受到巨龙守护的村庄。

「您讨厌这个村子吗？」

「！」

对她出声说话的是村长卡姆。

艾丝正在惊愕时，没带女儿独自前来的高龄老者站到她身旁，面对窗外的景色。

「因为老夫觉得您的眼神看起来，似乎与今天早上之前有所不同。」

「这，我……」

「不」或是「没有」。

她想出言否认，却无法把这些字眼说出口。

艾丝张口结舌拼命想回答，然而卡姆显得并不介意，继续说了：

「我们村子受到龙的鳞片所保护。由外人看起来，想必显得很异常吧。」

「我……」

「您就算觉得奇怪也很合理。对于必须打倒怪兽的冒险者大人，或是…… 珍爱的人事物遭到怪兽夺走的人来说。」

「！」

艾丝睁大了双眼。

简直好像全都了然于心似的，卡姆慢慢说道，面对着前方微笑了。

「老夫一开始，也很讨厌这个村子。」

「咦……？」

听艾丝忍不住表示出疑问，人类老者回答：

「说来难为情，老夫原本也是一位女神的眷属（familiar）…… 然而窝囊的是，老夫没能保护好那位女神，失去了她。灰心丧志的老夫一心寻死，踏进了『比欧山地』。」

看到老者被夕阳余晖染红的侧脸，以及深陷追忆之中的眼瞳，艾丝明白到他曾对那女神许下过爱的誓言。

「然而，老夫却一路走到了这个村子。对于村子里这些救命恩人，起初老夫气得发疯，大骂他们为什么不让老夫一死了之。」

「这就是，您讨厌这个村子的，理由……？」

「是的。但是…… 村民不肯弃老夫于不顾。当老夫孤独无助时，是他们伸手拉老夫一把……」

卡姆说，自己就这样得到了救赎。

明明已经对世界绝望，却又流下了泪水。

卡姆用稳重的笑容，如此告诉艾丝。

「这个村子里的人们，除了后来诞生的孩子们之外，大家都怀抱着『伤痛』。他们被赶出原本生活的世界，失去希望，眼泪都哭干了……」

「……」

「或许这只是一种『疗伤』的互相安慰。但是多亏他们，让老夫改变了想法。」

老人眺望着村里的景象，眯起眼睛。

「让老夫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啊啊，这简直就像是──

就在艾丝的内心即将敲开追忆之门时，卡姆转向了她。

「艾丝小姐…… 老夫觉得您与老夫有点相像。」

「……」

「如果这话冒犯了您，请您见谅。请您当作是老头子的胡言乱语，听听就算了。」

这时，艾丝注意到了。

她发现夕阳余晖成了掩饰，其实卡姆的脸色比一开始认识时更糟。

艾丝心头一惊，但卡姆始终保持着笑容，继续说下去：

「老夫祈望能出现一个人…… 抚平您尚未痊愈的『伤痛』。」

艾丝有好一段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对于一位染上黄昏色彩的老人，她既不能否认也不能搪塞，只是与对方四目交接。

卡姆说他并不孤独。

然而他直到现在，仍然怀抱着丧失挚爱的心痛。

他所说的祈望，也许是在劝勉艾丝不要变得跟他一样。

艾丝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启唇说出了内心浮现的话语：

「…… 谢谢您。」

到了太阳完全西沉的夜晚。

按照预定，「艾达斯村」举行了祭典。

以熊熊燃烧的大火堆为中心，广场上摆出了各色料理招待大家，一手拿着饮料的村民们让广场热闹非凡。年幼的孩子们可能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在仰头灌酒的大人们之间到处乱窜，又叫又跳。「艾达斯村」的特色是所有种族的亚人齐聚一堂，其中又以半亚人居多。

「那个，你真的不要紧吗，神仙？我说真的，你还是别太勉强自己……」

「我很好啦！贝尔你们那么无微不至地照料我，怎么可能没好呢！」

赫斯缇雅笑着回答忧心忡忡的贝尔。

也许是静养了三天身体好多了，赫斯缇雅拉着贝尔与艾丝想参加祭典。她穿着莉娜小时候穿过的蓝色服饰，与艾丝的红底衣裳形成对比。莉娜还开两人玩笑，说她们站在一起就像姐妹花。

（…… 既然赫斯缇雅女神已经好起来了，明天就可以离开村子……）

艾丝从旁听着【赫斯缇雅眷族】快活的对话，漫不经心地想。

她对这座村庄怀抱着复杂的心情，趁着自己还没失去平常心，想早点离开这里。不得不承认她有这种想法。可是，现在又是如何呢？

不是心里骚动不安什么的，而是…… 对，一种不安定的心情。

感觉就像自己的脚下正不稳地摇晃。

虽说与卡姆交谈后让艾丝略为平静了点，但她还是一直心不在焉。

艾丝与贝尔他们一起看着火堆亮光升上夜空的光景，看得出神。

与魔石灯大异其趣的自然光源，「好漂亮……」让艾丝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啊，女神大人！」

「身体已经康复了吗！？」

村人聚集到艾丝他们的身边来。

他们从卡姆那边听说了始末，都在担心赫斯缇雅。其中还有人亲自前去宅第，分给他们一些营养丰富的药草等等。

「艾达斯村」没有天神，村民不分男女老幼都围着赫斯缇雅。特别是年幼的孩子们更是对她充满好奇心。「谢谢。」原本吓了一跳的赫斯缇雅也破颜而笑。

就在这时……

「嗯……？」

艾丝听见了歌声。

村民们活泼开朗的歌声与手打拍子的声音传来，不知不觉间，男生女生已经成双成对，在火堆周围开始跳舞。

「那是村里的舞蹈吗？好像大多是年轻人……」

「喔，那是…… 也说不上是村里的惯例…… 我们有个不成文规定，还没成婚的小伙子邀姑娘跳舞，说穿了就是告白，只要姑娘答应了，两人就成了情侣……」

「是、是这样啊？」

「今天是祈求丰收的祭典，不嫌弃的话，女神大人不妨也去跳舞吧！」

「请赐与我们丰穰的恩惠！」

听到对方的回答，赫斯缇雅先是变得坐立不安，接着又受到村人们祈求女神赐福，「嗯哼！」她非常刻意地干咳一声。

「啊──，贝尔？看来我突然得尽到做为天神的责任了…… 那个，嗯，怎么说呢？」

在火堆亮光的照耀下，女神显得有点心神不定，给了少年一个秋波。

「只要你陪我一起跳舞…… 那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艾丝听出「那件事」就是前两天贝尔提到过的「吵架」。

赫斯缇雅这段发言让周围村人们高兴地欢呼，至于贝尔则是眨了好几下眼睛，最后害臊地──像在压抑忍不住想微笑的脸颊──点了个头。

不知为何，艾丝的视线紧盯着两人对话的模样不放。

「我明白了…… 我们跳舞吧，神仙。」

「再用心一点邀我啦，贝尔。就像你跟那边那个华伦什么小姐…… 在神（阿波罗）的宴会上跳舞那样。」

突如其来受到女神点名，艾丝不禁愣住了。

她不由得微微偏头，但随即弄懂了女神想说什么。

「反正你一定是说了些耍帅的台词邀她的吧？我想跟你好好跳支舞。」

换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之前在某个宴会上，艾丝曾经跟贝尔跳过舞。那时候赫斯缇雅好像没跳到舞，如果她主张现在轮到她了，那要求得也没错。

不顾脸红慌张的贝尔，村人们开始起哄了。

艾丝静观事情的发展。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瞧。

贝尔满头大汗地看看艾丝，又看看赫斯缇雅…… 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向女神伸出了手。

「…… 请、请与我跳一支舞吧，女神！」

「嗯！」

女神与满脸通红的少年手牵着手，走到火光熊熊的火堆那边去了。

村人们拍手喝采，火星像在欢迎两人般飘起。

两人互相牵着双手，跳起即兴的乡土舞蹈（土风舞）。女神笑得开心，少年也回以苦笑，而且显得有点高兴。

「……」

女神与少年正在感情融洽地跳舞。

艾丝感觉胸中刺痛了一下。

艾丝认为那是因为她看到了龙的鳞片。

认为是因为暗藏于胸中的黑色火焰旺盛燃烧，害她回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事。

但是，她忽然发现……

（啊啊…… 不对。）

自己是觉得寂寞。

艾丝唐突地，理解到胸中空虚感受的真正原因。

（蕾菲亚、蒂奥娜、蒂奥涅都不在…… 里维莉雅他们也不在，只有我一个人。）

而且这里还有莫名其妙的怪物鳞片。这让艾丝严重地惊慌失措。

知道了村子的成立缘由，听了卡姆的说法，艾丝感觉到自己的立足点在摇晃，让她迷失了自我。

所以，是那种感受延续到了现在。在热闹的祭典里，只有情绪变得不安定的艾丝无法融入人群。此时仍然戴着【剑姬】面具的艾丝是个异类。

只有现在这一刻，艾丝是「孤独」的。

她想起认识里维莉雅他们之后的那一年，那种自己动辄感觉到的孤单滋味。

唯一成为心灵依靠的贝尔与赫斯缇雅也离开了…… 令她不知所措。

（我…… 待在这里好怪。）

艾丝目光继续盯着跳舞的贝尔与赫斯缇雅，悄悄离开了原处。

（不对…… 我不能待在这里。）

艾丝远离村人的圈子，躲躲藏藏地靠着房屋墙壁，当起壁花。

人群的笑声、明亮摇曳的火焰、与父亲手牵手的人类女孩、玩太疯挨母亲骂的兽人男孩。多么温柔的光景啊。对现在的艾丝而言，简直就像书中世界一样。房屋的背光处冰冷地紧拥她的身子。

没人找艾丝讲话。艾丝甚至反过来怕打扰到这些人的欢乐时光，而主动隐藏起了气息。

从以前她就很擅长不让任何人找到自己。

因为就连「英雄」都没能找到她。

就在艾丝脑中浮现这些以自己来说，难得自虐得相当巧妙的言词时……

「──那个，艾丝小姐？」

忽然有声音叫她，让心脏跳了一大拍，连她自己都惊讶。

发现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赫斯缇雅跳完了舞，而且找到了自己，艾丝硬是将【剑姬】的面具按在脸上，以免被少年察觉自己的动摇。

艾丝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隔了一段时间才回答：

「…… 嗯。」

她瞥一眼少年后，望向广场中央。

「大家看起来，好开心喔……」

仿佛受到村人们在各处绽放的笑容所吸引，艾丝忽然说出了这句话。

她不肯老实承认，只流露出藏在心底的艳羡。

都是贝尔害的。

贝尔害我注意到了。

注意到这份羡慕的心情。

枉费我一直欺骗自己。

艾丝仿佛看到了书中的世界，就像看着耀眼的事物般眯细眼眸，说什么也不肯看向贝尔…… 忍不住有点闹别扭地说了：

「…… 你跳得，很好喔。」

「咦…… 谢、谢谢。」

「…… 嗯，跳得很好。」

「呃，是……」

「……」

「……」

对话中断了。

艾丝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种话来。

这时候的自己，似乎真的，变得有点奇怪。

「那、那个，您不跳舞吗？」

「大家看起来，很开心…… 我觉得我好像，不该跑去搅局……」

「怎、怎么会！」

「而且…… 也没人陪我跳。」

──好幼稚。

心中的另一个少女（艾丝）如此喃喃自语。

可是，本来就是啊。

正当艾丝目光低垂，在内心深处回嘴时……

「不……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

听到这个紧张的声音，艾丝睁大眼睛，这才终于看向贝尔。

她看到少年的脸颊红到不能再红。

「…… 你愿意，陪我跳吗？」

陪我这种人？

陪自己这种无法融入世界，像人偶一样的人？

艾丝用眼神询问，只见少年满脸通红，举止怪异到好笑的地步。

「啊──，不是！我是说如果艾丝小姐不嫌弃的话……！？」

贝尔视野左右摇摆之后，先是注视着艾丝，然后如同以前的某场舞会那样，向她伸出了手。

艾丝回望着他那深红的眼瞳，怯怯地，战战兢兢地正要握住那只手──

「──我撞──！！」

「啊。」

「喔呼！？」

女神从旁冒出来使出一记擒抱，直接击中贝尔的侧腹部。

「怎么，华伦什么小姐，没人陪你跳啊！？那我陪你跳吧！！」

「…… 谢谢？」

艾丝不由得直眨眼，赫斯缇雅几乎是用抢的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走了。

不理会被撞飞而暗自喊痛的贝尔，赫斯缇雅把艾丝带到温暖火光照亮的火堆边。

「真是！你这人真的很精耶，华伦什么小姐……！我可不准你擅自约走我的贝尔喔！」

「对、对不起……？」

被赫斯缇雅咄咄逼人地一凶，艾丝不禁道了歉。

她们双手互相牵着，加入跳舞的圈子里。

「所以，你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咦……」

「从你代替贝尔来照顾我时，你就一直有心事了，对吧？我好歹也是个女神，这点小事还看得出来啦。」

艾丝今天从没这么惊讶过。

赫斯缇雅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踏着舞步。

「我本来是不想多嘴免得被洛基刁难，可是……」

「……」

「现在的你，神情就像个迷路的小孩。很遗憾，我没办法放着这种小孩不管。你、你可别误会了！我可没有想要帮助你喔！」

艾丝被赫斯缇雅的手拉着，险些没往前摔倒，但设法撑住了。

抬脸一看，女神注视着艾丝，正在等她。

「…… 我……」

艾丝怯怯地启唇了。

「我在想，也许我果然是孤独一人……」

「……」

「认识了这座村庄…… 我有了这种想法，觉得很害怕……」

连艾丝都知道自己讲话太简短，而且毫无逻辑。

然而看到那双带有蓝彩的眼眸，她就像独白一般，没有阻止自己的嘴巴。

「赫斯缇雅女神…… 不会，害怕吗？害怕被某个人抛下……」

「被某个人抛下？」

「…… 害怕某些宝贵的事物，从自己的面前消失……」

艾丝是第一次这样向神提问。

但这也是她一直想问诸神的问题。

卡姆的容颜闪过脑海。那副跟艾丝一样，怀抱着丧失之痛的一位老人的容颜。

没错。

因为活在「永远」当中的诸神，注定将面临「别离」。

赫斯缇雅是将要失去的一方。是将被抛下的一方。

艾丝他们是已经失去的一方。是已被抛下的一方。

那种内心的空白，也有点像是永久的孤独。

艾丝在问赫斯缇雅，会不会害怕即将到来的永恒痛苦与悲伤。

「…… 如果我说不怕，那是骗人的。不，应该说会寂寞吧。与下界孩子们之间的交流…… 与他们的爱，对我们而言只是须臾。」

赫斯缇雅一边继续跳着轻轻摇摆的舞步，一边回话。

诸神的爱只是须臾。听到赫斯缇雅如此告诉自己，艾丝睁大了眼睛。

「不过呢，诸神（我们）其实还蛮厚脸皮的，所以会想把自己与孩子们之间的羁绊化为永恒。」

「咦？」

赫斯缇雅染红双颊，露出大大的笑容。就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小孩。

「再说，你们也能够把自己跟某人的羁绊化为永恒喔？」

赫斯缇雅对着吃惊的艾丝，好像要告诉她一个珍藏的「魔法」，情词恳切地说了：

「你回想一下，那些始自邂逅的许多回忆。只要有某个珍爱之人愿意对你微笑，看吧，那就是你永恒的羁绊。」

「这……」

赫斯缇雅的「魔法」实在太过简单，让艾丝感到既扫兴又失望。

而且，其中带有悲伤与痛楚。

「华伦什么小姐，我觉得呢，回忆是活着的。」

「……？」

「没被你们忘怀的回忆是幸福的。能够永远活在你们心中，相伴左右。能够为你们留下一些珍贵的事物。」

「！」

「当你们悲伤难过时，它能拥抱你们，直到你们停止哭泣。也能够鼓励你们，逗你们开心。…… 而当你们感到迷惘时，能让你们回想起珍贵的事物。」

向上飘舞的火星，宛若圣火一般笼罩赫斯缇雅与艾丝。

「反过来说，遭到遗忘的回忆一定很高兴。因为悲伤已久的你们终于能够面向前方，在某人的身边欢笑了。」

女神的微笑，夺去了艾丝的心魄。

那是基于天神视点的看法。下界的人们没有她说的这么坚强，有时也会因为拥抱回忆而受伤。

但她的说法也不是全错。

在艾丝心中，也的确有着──

「心情轻松一点了没？」

「…… 有。」

「那就来跳舞吧！说什么自己是孤独的就不玩个开心，太吃亏了啦！」

面对点头的艾丝，赫斯缇雅回以天真无邪的笑脸。

两人开始跳舞。

黑金双色的长发轻柔飘起，沐浴在火堆的光明中闪闪发亮。貌美女神与少女的舞步，引起了今天最热烈的喝采。

所有人都看着艾丝与赫斯缇雅，露出满面笑容。莉娜也是，贝尔也是。受到许多人出声呼唤，艾丝大感惊讶，什么孤独感受都被吹跑了。

围绕在许多笑容之中，受宠若惊的艾丝…… 嘴唇也浮现出了一丝微微的笑靥。

＊

村子祭典结束后。

艾丝等人聚集在村子的一个角落。

「呜呜～，疯过头了…… 身体摇摇晃晃的～」

「所、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后来又受到村里小孩子们的央求，结果赫斯缇雅一直跳舞跳了好久。看到贝尔规劝赫斯缇雅，两人的对话让艾丝悄悄轻声一笑。

在广场那边，村人们想必已经醉得动不了了。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事……」

「喔，我已经不要紧了。虽然之前麻烦了你们很多，不过现在已经能动了。」

贝尔率先开口提及今后的计画。

赫斯缇雅也交给身为第一级冒险者的艾丝做判断；她点头作为回应。

「明天一早…… 就离开村子。」

说着，艾丝发现心中几乎就要萌生依依不舍的心情，吃了一惊。

艾丝不知道这种心境变化会带来什么。

不过，艾丝如今稍稍有了改变，觉得沉浸在回忆中也不是件坏事。

从她在欧拉丽拿起剑以来，过了大约九年。

在狂涛巨浪般流逝的战斗岁月中，曾经感觉过，又渐渐遗忘的焦躁、悲伤、泪水、笑容；艾丝觉得自己似乎能面对这一切了。

嘴唇就快要描绘出微笑的形状。

「──女神大人！」

就在这时。

莉娜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声音，往他们这边跑来。

看到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艾丝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简直像在肯定她的预感，怪兽的遥吠自森林深处回荡而来。

两眼含泪的莉娜按住胸口，喉咙颤抖着：

「可以请你们，送父亲…… 最后一程吗？」

「…… 咦？」

发出这声低喃的是贝尔、赫斯缇雅还是自己，艾丝无法得知。

她只想到一件事。

果然没有什么「永恒」。空虚的情感侵蚀了艾丝的内心。

追忆四章 风所期望的永远

所有事情都顺利地上了轨道。

艾丝以芬恩为师，向里维莉雅求教，受到格瑞斯劝导，学到了各种各样的事物。

眼泪已然哭干的艾丝置身于不断战斗的每一天，随着日子经过而越来越想不起何谓笑容，但仍然在从旁守护自己的大人们跟前，慢慢培育出许许多多的事物。

都市依旧动荡不安，听得见破坏与混沌的歌声，但在这当中，艾丝仍然没有迷失自我，不停奔驰。

那是一段充实的岁月。

所有事情都顺利地上了轨道──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

艾丝・华伦斯坦

Lv.1

力量：D591→593 耐久：D559 灵巧：B788

敏捷：A800→801 魔力：I0

艾丝的眼眉扭曲了。

看到洛基交给自己的更新用纸，她的手不禁加重了力道。

「艾丝，这是所有人的必经之路。你不要想得太严重。」

「『能力参数』越是接近极限，成长速度就会越慢。绝不是你已经没有成长空间了。」

「对啊。【能力值】就是这么回事。」

里维莉雅、芬恩与洛基都在说着些什么，但艾丝充耳不闻。

【能力值】不再上升了。原本一天天迅速变强的自己，能力停止成长了。

已经好几天了，最近的成长幅度都是大同小异，有时甚至毫无变动。

就好像到了这个阶段，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成长空间。

艾丝开始焦急了。

以往艾丝有着逐渐变强的实际感受。其中虽然也包括了芬恩等人严格训练自己的「技巧与战术」，但最显著的仍然是【能力值】的数字。

能力数值越是往上升，自己就越能灵敏、强悍地行动，得到了自己有在前进的确切信心。

然而，现在却──

（太低了……）

「基本能力」的数值──也就是熟练度的极限（封顶）值为 999。

这是艾丝种族能力的上限。

在加入【洛基眷族】正好将满一年的冬天。

艾丝撞上了高墙。

「……【升级】。」

艾丝的嘴唇，自动说出这个词汇时。

里维莉雅等人的神情紧张起来。

「要怎么做，才能提升 Lv.……？」

艾丝也听过这项知识。

【升级】。「器量」的升华。这是超越既定的身心极限，进入更高阶段的唯一仪式。

面对提出疑问的少女，里维莉雅开口道：

「……【升级】不是容易达成的一件事，必须循序渐进。」

「你只要照常探索迷宫就是了。老子知道你会心急，但这就是最快的途径。」

「不能在这种时候焦急，艾丝。你必须慢慢地，脚踏实地的来。」

格瑞斯与芬恩，都附和里维莉雅的看法。

「急躁是无济于事的。我们亲眼看过很多冒险者像现在的你一样，压抑不住焦虑的心情而自寻毁灭。所以你得静下心来，艾丝。」

你们在说什么啊。开什么玩笑。

里维莉雅等人说的话，让艾丝不耐烦到了极点。

我想要变强。我必须变强。

现在不是原地踏步的时候，我没有那种时间。

初次面对的高墙即使肉眼看不见，艾丝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这加重了她的焦躁心情。这与「也许自己已经无法继续前进」的恐惧感也可说是一体两面。

艾丝用烦躁掩盖心中涌起的不安，调离视线不再去看里维莉雅他们。

她手中紧握着更新用纸，态度粗鲁地离开了办公室。

「…… 里维莉雅，艾丝美眉知道【升级】的方法吗……？」

「我没告诉她。怎么可能告诉她？」

艾丝离去后。

对于洛基的询问，里维莉雅目光低垂着回嘴。

「想也是啦。」主神两手在后脑杓交叠。

「想要【升级】，高阶的【经验值】是不可或缺的。这也就表示必须达成『丰功伟业』…… 也就是完成『冒险』。」

「打倒比自己更强的敌人，或是钻进更深的楼层，多次度过生死难关…… 老子我们实在不能让艾丝去做那种事。里维莉雅说的是，她会太过心急而乱来，自寻毁灭。」

芬恩与格瑞斯的沉重声音随后接口。从这些话语的字里行间，隐约可见苦恼之情。

虽说最近不再那么露骨，但艾丝不顾自身安危的本性并未改变。她太过以夙愿为优先，不把伤害自己当一回事，一不小心就会失控。

不要命的人去「冒险」，无疑是铤而走险。

「话是这样讲，但也瞒不了多久吧？艾丝美眉搞不好会累积过多压力而发狂。你们打算怎么办？」

洛基不容许孩子们逃避现实或者走一步算一步，追问他们。

在负责培育团员以及开拓地下城的几名眷属当中，里维莉雅用绝不让步的语气断然说了：

「该做的事跟其他团员一样。我会让她跟别人组队，对付同等或更强的怪兽。纵然要耗费更多劳力与时间也一样。」

格瑞斯等人点头同意里维莉雅所言。

「出于『丰功伟业』必须满足的要项，只有这件事老子我们也不便出手。」

「这样说虽然很奇怪，但也只能让她安全地『冒险』了。」

对于眷属们的全体意见，洛基也承认是无可奈何。

她原本微睁细眼注视着艾丝离去的房门，此时像要切换意识般换个话题。

「芬恩，我忘了，『远征』的强制任务期限到哪时候？」

「嗯──，大概可以拖延到一个月吧。昨天洛伊曼又来催过我了。」

「管理机构（公会）也真会强人所难。居然要老子我们一面抑止黑暗派系那帮人维持治安，一面还要进行『远征』开拓未到达领域。」

格瑞斯故意大声叹气。

如今作为代表欧拉丽的最大派系，【洛基眷族】有必须承担的使命。这项使命非常重大，本来他们是无暇为了一个小女孩心神不宁的。

「他们是力图尽早获得男神（宙斯）与女神（赫拉）的后继派系吧。必须是一个能够抑制这段混乱的时期…… 让都市内外无所忧心的权威象征。而我们将男神（宙斯）祂们逐出了都市，就该负起这份责任。」

芬恩在办公桌上合握双手，眯细碧眼。

他也是个追逐野心的人，总是在派系团长的立场与身为一名小人族的自己之间摆荡，一边让步一边谋求最佳平衡点。纵然拥有相同的夙愿，他终究还是比小女孩成熟许多。

「艾丝那边打算怎么办？你要带她去吗，芬恩？」

「…… 看状况。除了单纯作为战力的问题之外，如果她继续维持现在这种状态，我就要把她留在地表。」

里维莉雅也夹在副团长与教师的立场之间，向他问道。

芬恩摇了摇头，阖起双眼。

「要是带她去了地下城深处，难保不是由我们葬送她的性命。」

＊

父亲挥剑的背影。

金色瞳眸看着那一幕。

在和煦的阳光当中，坐在树荫下，与母亲一起看着。

他好像因为容易害臊，不太想让人看到他锻炼的场面，但母亲像个孩子一样缠着央求，结果总是他让步。父亲起初还一脸伤脑筋，然而一开始挥剑就会专心投入，母亲看着那英气凛然的侧脸微笑，自己则总是染红双颊看得入迷。

留下残像的剑身无法完全以肉眼追赶，但就连自己也知道那剑技极其优美。下半身只有最小限度的动作，恰如挥舞指挥棒般来去自如。有时他会向前踏一大步绕转身子，让银色圆弧横越半空。只要闭起眼睑，自己随时都能回想起这首剑刃演奏的曲调。

以前，她最喜欢欣赏他的剑技了。

她知道父亲的剑会伤害他人。

也曾经觉得冷酷无情地唤来腥风血雨的剑刃光辉很可怕。

但，那是为拯救大家而存在的剑。

更进一步来说，是保护母亲的剑。

当她知道这一点时，父亲就成了她的骄傲，甚至是憧憬。

他是小女孩梦想中的「英雄」。是母亲深爱的剑士。

不久，结束锻炼的父亲回到树荫下来。

她笑逐颜开地上前迎接后，他在微风吹动的浏海底下启唇微笑了。

『艾丝。』

他呼唤她的名字，递出了收进剑鞘的剑。

她睁大双眼犹豫一会后，提心吊胆地用双手去接。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上，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感觉很好。

父亲看着她这样，笑着。

『艾丝。』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她回过头去，又看到微笑着的母亲。

就好像效仿父亲那样，母亲举起一只手，竖起食指，念诵一段音色。

『────』

声音一吟唱出口的瞬间，温柔的风包覆了自己的身体。

在身上搔痒的清风呢喃让她扭动身子，咯咯发笑。

母亲展露笑颜，将她连同清风一起抱入了怀里。

『永远在一起。』

我也是，他也是。

艾丝点头回应她的这句话。一边笑着，一边不住点头。

与父母亲赋予的温暖一起，置身于幸福的怀抱。

宝剑常伴左右，清风面带微笑。

──然后，往昔的记忆在此中断。

「…………」

她一边感觉到夺眶而出的眼泪流过脸颊，一边醒来。

艾丝沉默无语地坐起来，在床上用力擦了擦眼睛。在只身独处的房间里，失去所有温暖的梦境残渣，让她面对冰冷的现实。

为什么，要挑在现在……

让自己看到这种梦境？

艾丝诅咒自己，诅咒记忆，诅咒过去的情景。

为什么要挑在现在，正当她被名为「极限」的高墙阻挡道路，无法忘记一切拼命向前冲的时候？

「……」

窗外与梦中景色正好相反，呈现一片灰色的早晨天空。简直就像代表了艾丝此时的心境。

艾丝眺望着那片天空半晌，然后下床，加快动作换好衣服。

房间角落的穿衣镜，映照出小女孩失去笑容的侧脸。那是压抑情感的人偶相貌。

──如果全部都是一场梦，该有多好。

心中的小女孩呢喃着。那是在黑暗中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柔弱女孩（艾丝）。

艾丝无视于这句呢喃，拿起了剑。

「…… 我得战斗才行。」

因为昔日的光景，已经一去不复返。

后来过了几天，每天都涂满了焦虑的色彩。

即使钻进地下城，以比平常更杀气腾腾的气势屠杀更多怪兽，仍然跨越不了那道高墙。【能力值】停滞的时间继续流逝。艾丝不给自己喘息的时间执意战斗，陪伴她的里维莉雅等人骂她，一次次诚恳地劝她冷静下来。而且最近他们开始让其他下级团员与艾丝组队攻略迷宫了。艾丝胡乱猜测，认为这是用来阻止自己失控的「枷锁」，导致更加不安定的情绪折磨着她。

艾丝听见了火焰呻吟的声音。

听见宿于胸中的黑色火焰摇曳的声音。

要变强，变得更强，否则我（你）会──

恶心的汗水流个不停。心脏在震颤。自己呆站在阻挡道路的高墙前，逐渐失去指针，再这样下去将会变成一个普通的迷路小孩。而只要自己一停下脚步，霎时出现的就是令人浑身冻结的「孤独感」。

蜷缩于黑暗中的孤单感受。被珍爱的人们抛下，知道什么是现实，遭到世界舍弃，伴随着滂沱的泪水，尝受到的是教人发狂的寂寥冲动。用追求夙愿的战意掩饰的悲怆感，即将拴缚住瘦小的身躯。里维莉雅他们帮助自己忘却的事物，紧紧抱住了现在的艾丝。

只能设法解决。只能用自己的双手披荆斩棘。

因为艾丝知道没有人会来帮助自己。

因为她不幸明白到，「英雄」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只要有必要，她宁愿让这可怖的黑色火焰焚烧自己。她不能重回哭到心灰意冷的那一天。

艾丝死命挣扎，以免让分道扬镳的「弱小女孩（艾丝）」追上自己。

不断沐浴怪兽鲜血的爱剑，什么都不肯告诉艾丝。

＊

艾丝很久没造访这个满是冒险者的场所了。

因为战利品有格瑞斯他们帮自己讲价，而包括换钱所在内，艾丝常用的公家机关都位于摩天楼设施（巴别塔）。

从地下城归返的冒险者们把「公会本部」挤得水泄不通。「恶势力」抬头使得许多【眷族】忙于出动维持治安，但同时公会也鼓励冒险者探索迷宫，以获得支撑欧拉丽经济产业的「魔石」。

艾丝一边留神不被成年同行撞倒，一边躲过里维莉雅等人的目光，独自来到了这个场所。为的是寻找【升级】的秘密。

艾丝早已察觉里维莉雅等人在「器量」的升华方面有所隐瞒。也察觉他们不会说出任何【升级】的具体方法，而且不打算教艾丝怎么做。【洛基眷族】的团员想必是已经有人堵嘴，也都守口如瓶。

请教局外人或同业人士也是个办法，但艾丝知道自己是个受人嫉恨的新人冒险者（菜鸟）。想也知道对方不可能提示她怎么往上爬，要不然就是会说谎骗她。以后者来说，视对方怀抱的恶意大小，搞不好会惹出严重问题。不管如何焦急，艾丝都不能做出愚蠢而粗心的行为。身为里维莉雅等人一手拉拔的冒险者，她不允许自己犯那种错。

因此，与【眷族】以外之人没有任何交情的艾丝，只能向这里求助了。

「请问一下……」

「是，请说…… 咦，你是…… 艾丝・华伦斯坦？」

待在窗口的红发服务小姐──狼人萝丝・法涅特看到令人意外的访客，显得相当惊讶。本来以为是小人族冒险者上门的她，此时就跟初次见面的那天一样，抛开了身为服务小姐的态度。

「好久不见了呢。你的名声都传开了喔。我如果当上了你的专任顾问，现在搞不好已经加薪了呢…… 啧，真是可惜。」

「……」

「我还以为你很快就会被怪兽击垮，就此消失…… 看来里维莉雅他们把你保护得很好呢。你很有人关爱嘛。」

大概是本身性情如此吧，萝丝直来直往地跟艾丝说话。

萝丝那种重视效率（公事公办），或者是对冒险者有点冷漠的相处态度，也许是她个人作为服务小姐的处世之道。

红发美女看到自己闲聊了半天，艾丝总是神色不变又不说话，于是耸了耸肩。

「好好好，知道了啦。所以，你有什么事？」

在萝丝的催促下，艾丝提出了正题。

「请问要怎么做…… 才能够【升级】？」

一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萝丝动了一下单边眉毛。

萝丝承受着艾丝抬头看自己的视线，同时也窥探着她那双金瞳。

观察着她那紧绷、毫无半点从容、黑色火星飘飞的双眸内侧。

「…… 只要继续探索地下城，迟早就会【升级】了吧？」

「……！你骗我！告诉我真话！」

「我没骗你。其他冒险者真的也都只用这个办法啊。」

艾丝气冲冲地挺身向前，但萝丝仍旧保持着轻薄的调调。

然而她随即改变表情，用严肃的眼神低头看着艾丝。

「再说，就算我知道…… 也不会告诉现在的你。」

「！」

「我可不想害死人。」

她用这句话，指责激动到戴不了人偶面具的小女孩。

艾丝紧咬嘴唇。

这时……

「唉呀～，长途旅行之后总算回到家啦！我不在你有没有想我啊，苏菲妹妹！」

「……？」

从别的窗口那边，传来一阵非常响亮的笑声。

一看，一名橙黄色头发的男性──不，是男神在跟服务小姐搭讪。

「我完全没发现您离开了。应该说您一辈子都不回来我也不在乎。」

「啊啊，冷淡美少女精灵果然棒啊！怎么样，苏菲妹妹，要不要现在跟我去约会！？」

「您妨碍到我工作了务必请您立刻离开您待在这里非常碍事。」

对于花美男天神勾搭式的邀约，给人冰冷印象的银发服务小姐（精灵）用异常草率的态度应付他，甚至显得已经驾轻就熟。

「喔，那个神每次都那样啦。其实可以说所有吊儿郎当的神都是那副德性。…… 好啦，没其他事了的话就快回【眷族】吧。听说最近黑暗派系的行为带有点火药味，你不要一个人在外头乱晃。」

艾丝看完那场吵吵闹闹的对话后，就被萝丝用撵人的方式赶走了。看到她开始招呼其他冒险者，艾丝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离开公会本部。

最近阴云密布的天气简直像在表述小女孩的心境。在灰色天空的俯瞰下，艾丝失去了最后一道线索，心中愈来愈焦急。

正当她横越「公会本部」的广大前院时……

「你就是『人偶公主』吗？」

一个耳熟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了她。

回头往后一看，只见方才那个当众出丑的男神，正往艾丝这边走过来。

「长途旅行会害我对欧拉丽的局势生疏，真没想到会出现一个像你这样的新人冒险者。」

与头发同色的眼瞳不会错，就是对准了艾丝。花美男天神一边用手指滑过头上旅行帽的帽檐，脸上一边浮现出了笑容。

爱好娱乐的诸神大概又要戏弄人了，看到男神特地追上来，艾丝原本打算不予理会……

「刚才你是不是在跟人家谈【升级】的事？」

这句话让艾丝停住脚步，禁不住再次回过头来。

「该不会是【能力值】达到上限，成长变得迟缓了吧？」

「！」

「然后没有任何人愿意告诉你怎么【升级】…… 是吗？」

听到男神讲中了内情，艾丝只能当场愣住。

男神带着一如刚才的笑脸，终于来到了艾丝面前。

接着他把脸凑向呆站原地的艾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果然是这样啊…… 你就是大神（宙斯）说过的──」

就在男神发出一句低喃，艾丝一方面因为动摇而没听清楚时，随后……

男神站直了姿势，说：

「要不要我告诉你怎么【升级】啊？」

他如此告诉艾丝。

「！？」

「不要这么有戒心嘛。为孩子指点迷津是天神的职责，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 你真的愿意告诉我吗？」

「以我司掌的事物发誓，我向你保证绝无谎言。」

眼前的天神为什么要接近自己，又有何种目的，此时的艾丝已经不在乎了。

她激动地探身向前。

「告诉我！」

「好啊，当然。肩负『应许之时代』的英雄…… 可能性能提升就该尽量提升。」

如同独白般说出后半段的话语，男神加深了笑意。

「至于我的名字…… 还是别说了吧。要是被洛基抓到，她可能会啰嗦。」

所以希望你替我保密。花美男天神以此作为交换条件。

艾丝心急难耐，二话不说就答应对方。

在行人不多的宽广前院中心，男神呢喃般告诉了她：

「诸神（我们）的『恩惠』赋予的升华条件──就是达成『丰功伟业』。」

＊

「艾丝，你在哪里！？」

她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

艾丝立刻就知道那是里维莉雅的声音。

相遇以来就快满一年了。里维莉雅一直都很严厉，有时温柔，偶尔和善。屡次责备自己、一次次轻抚耳朵的银铃嗓音总是陪在艾丝的身边。所以艾丝也听得出来，现在的她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然而即使知道，小女孩仍然装作浑然不觉。

在黑暗充塞的夜晚，欧拉丽哗啦哗啦地下着大雨。

艾丝拖着被冬季雨水打湿的冰冷身体，走向魔石街灯照亮的光源处。

「里维莉雅……」

「艾丝！……！？」

一看到从街道走过来的她，里维莉雅哑然无言了。

防具染得通红，战斗衣破烂不堪。雨水虽然洗去了血污，却无法隐藏划在肌肤上的深深伤口。她那受到魔石灯光照出的模样，彻头彻尾就像个快要坏掉的人偶。

艾丝连挥到手掌破皮的爱剑都忘了收进剑鞘，用比平常更不带感情的表情，抬头看着愕然无语的里维莉雅。

「请你，分一些灵药给我……」

她想必一直在寻找独自离开宅邸，到了深更半夜还没回来的艾丝。

里维莉雅任由留长的翡翠秀发黏在脸上，听到这句恳求，变得说不出话来。

「我要再去一次地下城……」

听到艾丝坦白说出她到现在都在做什么，里维莉雅的容颜整个扭曲了。

「你在做什么！！你在说些什么！？」

里维莉雅边吼叫边跑向艾丝，在她眼前跪下。

她不肯给艾丝灵药。取而代之地，她用力过猛地把回复魔法洒在艾丝身上。

仿佛诉说着精灵王族的心境，灌注了过多精神力的翡翠魔力光瞬间治好艾丝的伤，连体力都予以恢复。

「你说你一个人去了地下城！？你战斗了多久！？不对，你对付了什么！？」

「……『幼龙』。」

幼龙（infant dragon）。

那是出现在第 11、12 层的稀有种（rare monster），也是唯一出现在「上层」的──怪兽当中蕴藏着最强潜在能力（potential）的──龙种。

以不具有「迷宫孤王」的上层区域而论，它就是实质上的楼层主。

听到艾丝低喃的怪物名称，里维莉雅的惊愕被涂写成了怒火。

「我打倒它了…… 可是，一定，还不够…… 我得，打倒更多才行。」

艾丝不带感情的眼眸映照出这样的里维莉雅，淡漠地告诉她。

看到小女孩坦白道出仿佛受到强迫观念束缚的战意，里维莉雅怒吼道：

「你这笨蛋，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会准你这么做吗！」

「……」

「我们讲过多少次，叫你不准一个人去地下城！你为什么不听我们的话！？」

「……」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艾丝的肩膀，被流露着愤怒与悲伤的两只手抓住。

艾丝低下头去，使劲咬紧牙关，甩掉了陷入肩膀的手指。

「…… 不……」

「艾…… 丝……？」

「你们都，不告诉我……」

艾丝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困惑的里维莉雅，一边吼叫：

「里维莉雅你们，都没有告诉我！都瞒着我！升华（升级）的方法！」

「！！」

「讲到『丰功伟业』的条件，都在敷衍我！！」

她厉声谴责睁大开来的翡翠双眸。

艾丝发出不知累积在身上哪里的激情怒吼，高声大骂：

「你们明明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艾丝的感情一发不可收拾。

她明白现在自己说出口的话语只是表面话，但仍无法阻止自己责怪眼前的里维莉雅。

艾丝以为自己变强了。以为自己遵守里维莉雅他们的教诲，在他们从旁守护下，确实有在成长。艾丝以为自己已经受到了他们的认可。

但是，错了。

里维莉雅他们不肯相信艾丝，不肯相信艾丝的力量。他们认为艾丝这样做很危险，所以讲话敷衍她。

假如【升级】另有其他条件的话，艾丝的心绪一定不会被打乱到这种地步。「力量」就是艾丝现在的一切，这点得不到信任，战姬（艾丝）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她没有任何精神上的依托。里维莉雅他们的善意将艾丝的一切推拒在外。

艾丝也不明白，自己何以会受到如此大的伤害。

只有一件事能够确定，那就是没能受到他们认可的事实，在艾丝的心中刻下了裂痕。

「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件……」

发现小女孩得知了「器量」的升华方式，里维莉雅怔怔地轻声说道。

她不做否认让艾丝更加心痛如绞，瞪着她说：

「我要再去一次地下城。去得到升华的资格！」

看到艾丝以右手握紧了剑，里维莉雅挺身向前说：

「冷静下来，等等，艾丝！还不是时候！」

艾丝的情绪振幅破表了。

她打掉伸向自己的手，咚！在对方的胸前推了一把。

艾丝后退远离惊愕的里维莉雅，叫了出来：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她在感情的驱使下大吼大叫。

「我必须变强才行！我不要虚度时光，我办不到！」

「艾丝……」

「『英雄』不会来帮我！只能由我自己变强！」

往昔母亲的笑容、父亲的话语重回脑海。

那片光景随即破裂，只剩下在黑暗中孤独一人的小女孩。只剩下小女孩必须边哭边拔起刺在眼前地上的剑发出的呐喊。

「艾丝，听我说。我……」

「不要，不要！不要妨碍我！」

艾丝打断里维莉雅站起来靠近自己说的话。

艾丝拒绝她，明白地说了：

「我不是你的『人偶』！」

下个瞬间──啪！

脸颊发出了激烈声响。

这一下震得艾丝将手里紧握的剑弄掉到地上。

艾丝当场愣住，知道热辣辣的脸颊挨了巴掌。

她只僵在原地几秒。

视线往前一看，被雨淋湿的里维莉雅用一种前所未见的表情，正在瞪着艾丝。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竟然敢……！」

又像愤怒，又像悲伤，又像痛苦。

沿着雨水拍打的脸颊滑落的水滴，看在艾丝的眼里就像眼泪。

「我关心你有错吗！？你为什么不肯明白我…… 我们都在担心你！」

里维莉雅痛喝道。

这是她初次吐露的激情。是不比艾丝逊色的极端感情。

艾丝的决心动摇了。决意不管要牺牲什么，就算要扼杀自己，都执意要实现夙愿（心愿）的意志摇动了。

受到翡翠眼眸直视的金瞳畏缩、歪扭了。

「我们是…… 一家人（眷族）啊。」

艾丝狼狈了。

对她的眼神与倾诉感到狼狈。

──然后燃起了怒火。

气的是自己的愚蠢。

气的是弱小的女孩（艾丝）竟然想把父母亲变成回忆，舍弃过去，依赖「现在」。

冲动、怒火与恐惧融为一体的感情卷起巨浪。

「艾丝，我把你当成──」

「不要说了！！」

艾丝大叫了。

「不是！你不是！不要讲奇怪的话！不要迷惑我！」

艾丝声声喊着「不是，不是」，连连摇头。

人偶面具剥落，变得与年龄同样幼小的女孩甩乱头发，受到袭向己身的情绪冲动所摆弄。

艾丝拒绝着，挣扎着。她转身背对脑海中复苏的与里维莉雅的种种回忆，逃向陷于黑色火焰的己身使命。

「你不是……」

艾丝横眉竖目，瞪视呆立眼前的女人。

她硬是撬开颤抖的嘴唇，讲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你不是我妈妈！」

当她如此强烈拒绝对方的那个瞬间，时间仿佛就此停止，所有声音远离了两人的世界。

喊出的尖叫在都市中回荡，随即被雨声逐渐掩盖。

雨水打湿的寂静贯穿耳膜。艾丝肩膀起伏喘气，拼命忍住不让喉咙发出抽泣声。

不知道为什么，话是艾丝说出口的，受伤的却也是她。

当艾丝看到里维莉雅呆立原地的那副神情时，不知道为什么，她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后悔。

下个不停的雨，害得她的视界快要变得模糊。

「……」

映照在金瞳中的女性容颜，挂起了面具般的「虚无」。

失去表情的里维莉雅，静静地回答了：

「对…… 我不是你的母亲。」

「！！」

「你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一遭到肯定的瞬间，艾丝顿时飞奔而出。

她背对里维莉雅，捡起掉在地上的剑，双脚拼命蹬地，几乎要将地面踢碎。

不同于雨珠的水滴从眼角溢出。艾丝任由透明的水珠向后飞溅，用一只手臂反复擦拭眼睛。

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孤独一人了。

艾丝深爱过的人们抛下她消失了。那段幸福的岁月如今已沦为名为往事的旧日残渣，化作破碎的回忆割伤艾丝。

根本没有什么永恒。什么都只是稍纵即逝。代替永恒持续下去的永久伤痛无人能抚平。无论是洛基他们，还是里维莉雅都一样。

没错，艾丝是孤独的。

至今也是，今后也是，永远都是。

艾丝遭人蔑称为「人偶」，不听规劝地不断杀死怪物。没人会爱她，也没人会懂她。

她以为自己明白这点，眼泪应该早已哭干，这份令她泪眼朦胧的感情却不肯消失。

艾丝为了掩盖一切，大声喊叫着，在暗夜都市里不顾一切地狂奔。

「……」

一直到小女孩消失在雨幕后方，里维莉雅都无法动弹。

长达几分钟，几小时。

她甚至无法去追赶那瘦小的背影，只是任由雨水拍打自己。

「里维莉雅！」

「艾丝呢！？她来过这里吗！」

遭受雨水击打的里维莉雅，听到了一些声音。

是芬恩与格瑞斯。

两人都没带雨具，跑到动也不动的里维莉雅身边来。

跟里维莉雅一样在寻找小女孩的芬恩等人，这时才注意到她的神态。

沉默了片刻后，精灵王族让自己的嘴唇颤抖了：

「芬恩、格瑞斯…… 我该怎么做？」

从不让他人为自己作主的里维莉雅，说出了丧气话。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与小女孩用言词利刃互相伤害的自己，发泄出后悔与苦恼。

与她并肩战斗至今的异种族战友们，光看到她的侧脸似乎就体察了一切，闭口不语。

很久没看到里维莉雅暴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了。

不，也许这是头一次。

「我该怎么办？」

就在芬恩默默抬头，看着里维莉雅忧愁的侧脸时。

站在身旁的格瑞斯，整个眉头皱了起来。

接着，他变得怒容满面。

他用上蛮力抓住个头比自己高的里维莉雅的衣领，把她的视线连同惊愕一并拉向了自己。

「给老子振作起来，你这蠢东西！！」

听到格瑞斯轰然骂出的真心怒吼，里维莉雅大为惊愕。

「老子八百万年前就跟你说过，你们精灵就是净会胡思乱想！还以为你比以前好多了咧，结果根本一点都没变！」

「你说什么……！？」

「想自视为老师或娘亲，就再摆出点稳如泰山的架子来！」

里维莉雅瞬间气得满脸通红，打掉格瑞斯的手。

即使遭到她烈火般的眼光狠瞪，矮人仍然毫不退缩，嗤之以鼻。

「你那什么表情？」

「你这矮人懂什么……！我也是一边迷惘……」

「迷惘？哈！少讲蠢话了！」

他连声怒骂。

「比起你这家伙，现在那孩子才是真正迷失了方向啦！」

「！！」

这声大喝，让里维莉雅睁大了双眼。

「老子看你是怕艾丝吧！讲话小心翼翼的怕伤害她，搬出一堆煞有介事的好听借口，不敢讲出自己的心底话！」

「……」

「精灵装模作样的好听话，能传达到人家心里才怪！你如果迷惘到连话都不会讲了，就把她搂过来抱抱她啊！」

没有声音对格瑞斯的大嗓门回嘴。

里维莉雅哑口无言，只能握紧拳头。

「格瑞斯，你说得太过分了。」

「…… 是啊，抱歉。老子也有点激动过头了。」

芬恩的言外之意是「这不是里维莉雅的错，我们都没注意到艾丝的状况，全都有错」，格瑞斯听了也呼出一口气。

「里维莉雅，我们再去找艾丝吧。你不在的话，找到她也没用。」

「…… 可是，如今我已经遭到那孩子拒绝，岂有那种资格……」

「里维莉雅。」

这次换芬恩平静地，但语气强硬地讲她。

「别说什么资格不资格的傻话。你讲这种话，是在侮辱与艾丝相处至今的你自己。还是说，直到今天的所有时间都是假的？」

这次里维莉雅终于惭愧地低头了。

「──还以为你们稍微老成了一些些咧，结果还是老样子嘛。」

就在这时，可能是听见了争吵的声音，主神跑来加入了他们之中。

洛基放着湿透的身体不管，愉快地笑着说：你们真是标准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里维莉雅，抬起头来呗。」

「艾丝现在需要的，不是我们的声音。」

「是与她最亲近，长久陪在她身边的你的双手。」

受到洛基催促、芬恩断言，又被格瑞斯劝导。

里维莉雅抬起头来，回望着他们。

「离家出走的女儿，最后都得由母亲（马麻）去迎接啦──」

对于主神这种捉弄人的讲话方式……

里维莉雅本想回嘴，但失败了，脸上浮现一丝无力的笑意。

＊

就在里维莉雅与芬恩等人会合之前。

小女孩在雨中，拿着剑一路奔跑。

一双浓紫眼瞳注视着这样的她。

在沉入黑暗中的某栋建物里，那名神物（人物）笑着。

「欸，瓦蕾塔妹妹。你知道『人偶公主』吗？」

「干嘛啊，别家主神（桑纳托斯）？当然知道好不好？就是芬恩他们那边养的小丫头啊。用吓死人的速度变强，一个臭屁的新人冒险者（菜鸟）…… 真是，讨厌死了。」

藏身于黑暗中的，是黑暗派系的众主神与干部。包括【桑纳托斯眷族】在内，自称邪神使徒的其他派系眷属们今天一样在暗中行动，企图为都市带来破坏与混乱。

「这个『人偶公主』怎么了吗？」

「我啊，自从碰巧看到那个小女生以来，就觉得好在意喔。就是她那远远都能看得出来、在眼眸中闷烧的…… 那道紫黑色的火焰。」

在褴褛黑衣的兜帽底下，天神的眼瞳追着小女孩跑。

望着那个在视野下方街道上奔跑的身影，他眯细了眼睛。

「她啊，有股死亡的香气呢。那种香气好浓郁好浓郁…… 浓到以死神（我）来说无法置若罔闻。」

男神桑纳托斯一边酝酿出颓废的氛围，一边笑了起来。

「欸，瓦蕾塔妹妹，要不要改变一下今天的预定计画？」

「啥啊？」

「你去引发点大骚动嘛。让【洛基眷族】…… 不，让碍事的人短时间不能接近地下城。」

眺望着金发金眼小女孩跑过马路前往的场所──位于都市中央的「巴别塔」，死神做出了这种提议。

「其他派系的主神少来指使老娘啦。你要变更计画，首先得获得其他神的同意──」

「说不定可以好好整【洛基眷族】的【勇者（Braver）】一顿喔？」

「────…………」

听到【勇者】这个名词，黑暗派系的干部瓦蕾塔・格雷德闷不吭声了。

最后她仿佛搞懂了天神的真意，撕裂了嘴角。

「你这死变态，竟然找那种小鬼头下手。」

「不是啦，不是啦。我才没有那种非分之想呢。」

瓦蕾塔开始指示部下变更计画；桑纳托斯背对着她，眼睛追着小女孩的背影跑，口唇描绘出新月的形状。

「帮助迷路的小孩，也是天神的工作啊。」

＊

艾丝在地下城里前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但她来到了这个阴暗冰冷的地下迷宫，就好像她只剩下这个地方可去。

她跑着，跑着，跑着，跑了好久。

从里维莉雅身边逃走，冲进了地下城。

她挥剑，挥剑，挥剑，一再挥砍。

就像变得自暴自弃般不停挥剑，屠杀了怪物们。

艾丝红肿着双眼不停奔跑，只要有怪兽挡路，她就举起〖艾尔祝剑〗砍去，以宣泄激烈的感情。幸好迷宫里毫无人影。这样就不用怕有人看到她泫然欲泣的脸，也不会有人听见从她喉咙迸发出的孩童呜咽般的叫唤。艾丝挥舞利剑代替挥洒眼泪，任由狂暴肆虐的情感摆布自己。

「哈啊，呼，哈……！」

最后，她的感情还没平复过来，身体先吃不消了。

她甚至忘了要好好呼吸，肺部在发出哀号。双手双脚每个部位都在发烫。打倒眼前的最后一只怪兽后，艾丝放着紊乱的呼吸不管，把剑刺到了地面上。

艾丝以剑代替拐杖，靠在上头待了一会。

接着她硬是将额头从柄头上拉开，抬起脸来。

「这里，是…… 第 12 层？」

周围飘荡着白雾。整座楼层笼罩在仿佛朝雾的昏暗之中，四处长满无数化为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的枯木。艾丝从眼熟的地形与目前所在的窟室（room）规模，掌握自己现在的置身地点。

她到处乱跑到最后抵达的，是地下城上层区域的最后地带。

这里是该地带最深处的窟室。

「…… 我……！」

我（你）的安身之处就在这里。

艾丝仿佛听见定居于心中的另一个小女孩（艾丝）──黑色火焰这样对她说，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身子。

──我想变强。想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好可怕。好寂寞。好冷。我一直好孤单。我果然已经一无所有了。这让我好悲伤。

相反的两种声音在争执不下。两个艾丝都是艾丝。她静止不动，觉得眼角又开始发热。

在怪兽气息销声匿迹的寂静窟室中，就在艾丝拼命对抗心中涌起的情绪时……

「──你感到痛苦吗，迷途的孩子啊？」

「！」

一阵庄严却又冶艳的嗓音，摇动了艾丝的耳朵。

艾丝心头一惊，转头一看，只见白色烟雾的另一头浮现出一个人影。

是个身披黑衣的人物。

从压低的兜帽底下流泻出的浓紫色头发如女性般留长，身体线条也很纤细。过度端整的五官散放出妖艳魅力。最重要的是，艾丝还是第一次看到呈现出如此颓废气质的人物。

…… 天神？

过度端正的容貌与非人气质让艾丝有了头绪，但她仍不禁产生疑问。

对方无庸置疑地应该是一尊天神，但氛围有点异常。该说是缺少了作为天神的某个部分吗？她暗自困惑不解。

小女孩不知道对方为了入侵地下城而压抑着「神威」；该名神物──桑纳托斯对她露出了妖异的微笑。

在这当中，神的背后出现了多个疑似护卫的人影。

看到身穿长袍的那些人，艾丝猝然一惊。

（难道是…… 黑暗派系？）

艾丝对眼前的神物提高了警戒。

光是神待在地下城里，状况就已经很不对劲了。

艾丝虽不知道对方有何目的，但仍想举剑迎战，就在这时……

「你憎恨怪兽吗，女孩？」

「！」

这句话让艾丝的眼中透露出惊愕之色。

「而你无法原谅自己的弱小…… 允许你做个弱小存在的世界，让你内心迷惘……」

「……！」

艾丝动摇了。

带着妖艳微笑当面说出的话语，剜却艾丝的心头肉。

「你感到绑手绑脚，内心产生纠葛，怀抱着心如刀绞的冲动。你是追求力量的复仇使徒…… 是渴求强大力量的天生剑士。你的心不曾得到抚慰。…… 不知道如何抑制藏于内心的黑色劫火。」

对方流畅地一一说中艾丝的心思。

艾丝畏缩了。天神那优美的嗓音具有吸引下界之人的神奇音调，以及让人想摀起耳朵却办不到的魔力。

「你不受到任何人理解…… 你是孤独的。」

这句话让艾丝再也维持不住表情了。

「你很痛恨吧？很悲伤吧？很不安吧？」

然后，桑纳托斯面对着脸色大变的小女孩……

从兜帽底下露出仿佛深渊一般的紫瞳，迅速眯细了眼。

「由我来让你从一切痛苦中解脱吧？」

「！！」

金色双眸摇曳起来。

「女孩啊，你是如此美丽。受到死亡所迷恋仍继续战斗的你，让我爱怜不已，也希望能解救你。」

「……！？」

「我来赐与你力量吧。我来教你如何变强，给予你必能成就心愿的安身之处。在那里你不用心存迷惘，那是你所渴望的剑与火焰的世界。」

天神说会告诉艾丝如何脱离低迷不振的现况，给予她无穷尽的斗争舞台，解救她逃离这份苦楚。

这些话伴随着甜美的音色，挑动了艾丝的心弦。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欣喜若狂，期望能抛弃【洛基眷族】绑手绑脚的环境往前进。

火焰向她倾诉，要她从名为孤独的痛苦获得解脱，只追求力量就好。

「委身于你那眼眸中的烈火吧。这么一来世界必将改变景象，对你献上祝福。」

神的祷词迷惑着孩子的内心。

那是上天的救济，也是通往毁灭的路标。是受诅咒的仪式，以求催生出为了私意而散播大量「死亡」的杀戮者。

对着他那眼瞳发掘出的「死亡剑士」的雏鸟，死神（桑纳托斯）睁大双眼，伸出了手。

「到我身边来吧。──我会将你想要的一切惠施与你。」

艾丝看着天神那只优美的手。

看着能从所有苦楚获得解脱的救济象征。

看着能够心无旁鹜，只追求力量的修罗之道。

看着她本来一心渴望前往的世界入口。

（我……）

视界软绵绵地变形，天神的手改变了形貌。

变成了艾丝非抵达不可的场所、高高叠起的怪物尸堆，以及位于这些更前方的强大目标。

我一直是孤独的。既然不能改变，那我什么都不想再去感觉了。我不想受到任何俗事烦扰，想成为一味贪求力量的饿鬼。受到黑色火焰焚烧的心灵，与发热到几乎要造成烧伤的背部推动着艾丝。

最后小女孩的手微微一动，即将放开握紧的剑柄。

受到黑色火焰席卷，她想对冲动言听计从──就在这个时候。

一名精灵王族的眼神，闪过艾丝的心中。

（──）

那是在最后离别之际，她那与艾丝同样痛苦地扭曲的相貌。

与她之间至今的时光，与从旁守护着艾丝的那些人之间的回忆，萦绕在艾丝的内心深处。

爱剑散放光辉，仿佛在疾呼着什么般照亮了艾丝的眼眸。

她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不明白为什么手放不开剑。

但艾丝不管怎样，就是无法否定直至今日的过去岁月。

无法否定代替黑色火焰，好似翱翔高空的清风般，与里维莉雅他们之间那段激动又温柔的日子。

「…… 我，想要力量。」

艾丝的嘴唇开始颤抖，打碎暂停的时间。

金瞳向上看着桑纳托斯的眼瞳，斥退黑色火焰，取回了宛若刀剑的光辉。

「可是，跟你走…… 是不对的！」

她用坚强的意志力，斥退了神的诱惑。

「就算只剩我一个人，我也不该背叛他们！！」

艾丝将心意转化为呐喊，瞪着眼前的神。

此刻站在眼前的，是身穿黑衣的黑暗象征。

仿佛幻影烟消雾散一般，「邪恶」之神正对着她丑恶地冷笑，伸出手来。

在名为纠葛的尘污散去、重拾光明的两眼直视之下，桑纳托斯收起笑脸，不作声了。

没过多久，他耸耸肩。

「──好可惜喔～」

庄严的天神仪态顿时一变，呈现出轻浮的氛围。

其中毫无威严可言，妖艳气质荡然无存，出现了一尊（一个）轻薄的神。

艾丝正在怀疑自己的眼睛时，桑纳托斯轻佻地笑了起来。

「本来以为可以拉拢传闻中的『人偶公主』妹妹的说…… 经过成长之后，就能成为我心爱的死亡眷属，为我将许多生命送回天界。」

「……！？」

「唉呀～，失败失败。你比我想像的坚强多了呢。」

面对露出本性的桑纳托斯，艾丝的脖颈窜过了一阵寒意。

气质虽然变了，颓废的本质却毫无半点动摇。

眼前这个态度轻薄，每字每句却流露出凶气的存在，令她心生恐惧。

艾丝敢确定，这就是洛基或芬恩他们所说的「邪神」。

「你是什么人！」

「你拒绝了我的手，我不能向你报上名号喔。我是很想做自我介绍啦，可是黑暗派系很啰唆的。」

桑纳托斯拉着兜帽边缘遮起眼睛，弯曲着嘴巴，对艾丝回以笑容。

「那么，接下来…… 我跟瓦蕾塔妹妹说好，假如劝诱失败就要把你解决掉，不过……」

听到「解决」二字，艾丝迅速摆出架式。

负责护卫桑纳托斯的黑暗派系眷属们，也随之展开了行动。潜藏于雾中的两名战士挡在艾丝面前。

（二对一……！打得赢吗？）

虽说与芬恩他们进行过多次模拟战，但艾丝没经历过几次真正的对人战。这让她有所疑虑，担心如果发展成鲜血与叫喊此起彼落的厮杀行为，自己也许会退缩。

不过，敌人的存在感远比芬恩他们小多了，八成跟自己一样只是初级冒险者。若是如此，艾丝认为还有胜算。

然而，无视于艾丝的这种思考，桑纳托斯发出了不合场合的声音。

「有了，我想到个好主意了。」

他用一种就好像小孩子想到童稚游戏的口气，弹响手指。

在兜帽底下，嘴唇描绘出了令人发毛的新月。

「『人偶公主』妹妹，我送你一份礼物吧。」

「……？」

「我早就想试试看了。」

艾丝脸上浮现诧异表情，黑暗派系则是惊慌地瞥了一眼桑纳托斯；在双方的视线前方，桑纳托斯将一条手臂举到头顶上。

他一边用手臂对准了岩盘堵塞的天顶，一边眯细那双浓紫眼瞳，笑了。

「请你收下。」

下个瞬间。

抑制至今的「神威」从神的身边获得了解放。

「！？」

浓烈到可用肉眼辨识的黑紫巨浪──死神（桑纳托斯）的「色彩」──化作细长光柱刺入迷宫的天顶。

紧接着，「那个」到来了。

首先发生的，是地震。

宛如呻吟，宛如低吼，宛如发怒，迷宫的土地鸣响震动。

自从踏入地下城以来，还不曾经历过的「未知」现象正让艾丝瞠目结舌时，接着发生了迷宫墙壁的咆哮。在白雾深处，总计三处，窟室具有出入口的所有方向全都传出雪崩般的声响。

难道──出口被堵塞了！？

窜过大脑的直觉闪光让艾丝愕然无语。黑暗派系的使徒也一样。

不顾艾丝等人的惊愕，桑纳托斯照样笑着。

男神仿佛舒适自在地承受着不停袭向己身的地震，缓缓仰望了头顶上方。

「啊啊──原来会这样啊。」

就在艾丝追逐着他的视线看去时，下一刻……

劈叽！

「────」

迷宫的天顶龟裂了。

碎片如降雨般飞散，一目睹「那个」受到地下城召唤的瞬间……

艾丝的眼眸冻结了。

＊

同一时刻。

「！──」

在公会的地下神殿，老神发出了呻吟。

「乌拉诺斯？」

「…… 有天神入侵了地下城。」

受到黑衣随从追问的他，两眉之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芙蕾雅女神……」

「…… 请不要这样徒增麻烦事好吗？」

在白墙巨塔也是。

「刚才摇了一下哪，主神大人。…… 主神大人？」

「是哪里的笨蛋啦，竟然解放了力量……」

在武具店营业的大道上也是。

「喂喂喂…… 这可不是用玩火能形容的喔？」

「荷米斯神，您怎么了？」

在远离都市中央的宅邸也是。

「迦尼萨神！黑暗派系出现了，正在袭击东北地带的魔石制品工厂！」

「…… 好，我知道了。你们出动吧！」

在宪兵聚集的市区一隅也是。

置身于欧拉丽的所有天神都感觉到了那个，明白到那是什么。由于那个是在贴近地表的「上层」发出，因此众神才能有所感应，并清楚感觉到那股力量。

当然，他们那边也不例外。

「喂，洛基，怎么了？」

「这种时机，该不会……」

洛基用严峻的眼神，瞪着此时仍在细微摇晃的地面。

正当她一时没能回答格瑞斯的问题时……

「芬恩团长！黑暗派系行动了！据报工业区正遭到袭击，【迦尼萨眷族】请求紧急支援！」

【洛基眷族】的一名团员出现，向芬恩等人带来紧急消息。

「真是！挑在这种时候！芬恩！」

「…… 嗯，我们走吧。工厂遇袭实在不能坐视不管。」

对于全世界唯一以魔石产业为傲的欧拉丽而言，生产魔石制品的东北工业区如同都市的心脏部位。一旦此处遭到破坏，整座迷宫都市将会蒙受重大打击。

芬恩舔舔拇指，瞥一眼洛基的侧脸后，开始迅速做出指示。

「格瑞斯，你编组一支脚程较快的部队先走。整体指挥由我执行。」

「好！」

「命令全体人员出动！」

「我明白了！」

接到迅速做出的指示，格瑞斯与传令团员飞奔而出。

芬恩在随后动身的前一刻，回头看向背后的里维莉雅。

「芬恩…… 我……」

「里维莉雅，你去找艾丝。」

「！」

「我有不祥的预感。你一定要带她回来，一定要由你去接她！」

小人族领袖对精灵王族大喊后，便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消失在雨幕的后方。

里维莉雅原本还呆站原地，然而洛基抓住了她的一条手臂，令她猛一回神。

「在地下城。」

「？」

「艾丝一定在地下城。不，除了那里没有其他可能性了，绝对有鬼。」

洛基任由雨水沿着黏在脸上的朱红色头发滴落，抓住了里维莉雅的双肩。

「如果我的直觉准确，艾丝此时正陷入危险状况。」

「……！」

「去吧，里维莉雅。没有闲功夫让你迷惘了喔──快去救那孩子吧。」

只有你能办到。

听到洛基睁开朱红色眼眸如此告诉自己，沉默不语的里维莉雅…… 握紧了拳头。

见她点头回应，主神脸上浮现笑容。

「抱歉了，洛基。我去去就回。」

里维莉雅面露斩断迷惘的表情，跑了出去。

跑向都市中央，耸立于暗夜中的白墙巨塔。

＊

那东西喷发出无数碎片，自迷宫中诞生了。

尖锐的爪子、长长的獠牙、数不清的鳞片、具有畸形皮膜的翅膀。

然后，全身通体漆黑。

看到那个姿势上下颠倒，抬起一条长脖子的存在，艾丝的心脏喊叫出声。

那个是……

那个是……

那个是……！

剑柄发出挤压声，激烈心跳即将撞破胸膛。

艾丝的眼眸变得离不开「那个」时，桑纳托斯自顾自地从怀中掏出疑似魔道具的银白球体。

「那么『人偶公主』妹妹，你看着办吧。趁还没被五马分尸前，我要走人了。」

他看都不看天上那个存在一眼，简直好像事不关己般转身就走。

桑纳托斯带着浑身发抖、吓得惊慌失措的黑暗派系眷属们，走向雾气的深处。

「你就先一步回天上去吧──可爱的孩子。」

黑衣背影与这声低语消失在白雾之中，紧接着……

从碎裂岩盘中完全现身的漆黑存在，自天顶坠落下来，于张开翅膀的同时在空中发出了咆哮。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足以摇动窟室中雾气的叫唤声爆发。

听着把鼓膜震得发麻的高吼，艾丝连耳朵都忘了摀，将那副威仪烙印在眼里。

那是一头「龙」。

是除了幼龙之外不该出现在「上层」的龙族、具有一对翅膀的飞龙。

「翼龙」。

这是栖息于中层区域的怪兽。连同长尾巴在内，全长粗估将近五 M 米度。即使受到烟雾遮蔽仍能清楚看见轮廓的模样，是货真价实的龙种。

躯体本身呈现浅红色，受到漆黑且强韧的鳞片所覆盖。一眼就能看出属于「异常状况（Irregular）」，是暗藏力量远比普通种强大的「亚种」。

黑龙。

就在艾丝动也不动地定睛注视怪兽时，漆黑翼龙（wyvern）停留在头顶上方的高处，用赤红双眼扫视了视野下方。

翼龙先是睥睨着遮挡视野的整片雾气，接着长满无数尖牙的嘴巴上下张开。

在口腔深处有着熊熊燃烧、大放光明的一团火球。

艾丝的眼睛睁大到不能再大。

然后……

「──────────────────────────！！」

烈焰气息喷射而出。

火焰流直接击中正下方卷起砂土，让地面发出名为轰然巨响的凄厉惨叫。正当凶恶的猩红火光照亮四下时，龙的脖子横扫而过。

无止尽地喷出的火焰浊流，跟随着喷出口的动作扩散到了整间窟室。

「！？」

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烈焰狂浪，艾丝全力尝试脱身。她飞身扑进一处有高低差的小土丘，高热度的火团以毫厘之差通过小女孩原先的所在位置。

「吼噢噢……」

在骇人的火焰喷射下，窟室的雾气被吹散了。

不，是被烧得一点不剩了。

艾丝从土丘后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到那副惨状，不禁倒抽一口气。

枯木与草原陷入火海。身躯遭到焚烧的大树应声倒下，震动着地面。浓雾楼层在短短的一瞬间内，变成了火星纷飞的一片焦土。

獠牙缝隙间冒出零星火焰的翼龙，这时在东张西望的动作中，流露出一种诧异的反应。

因为在视野豁然开朗的世界里，它的头号目标消失了。

理应躲在雾气深处的桑纳托斯等人凭空消失了。明明地下城阻塞出入口的挡墙还好端端地在那儿。顺从母体迷宫的意志降生的剿灭使徒，发现天神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总之已经逃到地下城的外面，因而扭曲了它的脸孔。

很快地，龙的一双眼睛……

自然就对准了剩下的一只猎物──也就是艾丝。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自高空急速俯冲的飞龙，让金色双眸为之摇曳。

翼龙散发出比至今遭遇过的任何怪兽都要凶恶的存在感，对艾丝而言是必须二话不说选择逃跑的威胁。它那威吓的吠叫声，令小女孩的肌肤战战哆嗦。

然而，艾丝用无可抑制的浑身力气握紧了剑。

战胜渺小恐惧感的，是程度惊人的战意。足以令全身颤抖的感情支配着此时的艾丝，使她忘却所有事。

朝着飞来的翼龙，艾丝疾速奔驰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身上哪来的肺活量，艾丝发出小女孩不应该有的咆哮，同时将〖艾尔祝剑〗高举过头。

她对准眼看着越变越大的翼龙，施展出锐利的斩击。

「！」

「呜！？」

于擦身而过之时，惊人速度展开的突击带来余波，使得艾丝的身体在烧焦的土地上翻滚。尽管她已于千钧一发之际躲掉了敌人的爪子，仿佛要将身体大卸八块的冲击力道仍然袭向了她。艾丝即刻将身体拉离地面，以视线追赶飞回空中的身影。

至于翼龙也大概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好像很不满意。

在伸出雄伟翅膀的肩头处，漆黑龙鳞有一部分裂开了。虽然只是缺了一小块，但任何攻击理应都能弹开的龙鳞守护毕竟被弄破了。翼龙回瞪着从视野下方以犀利眼光射穿自己的矮小姑娘。

它用涨满杀气的两眼俯视散发犀锐光泽的苍蓝宝剑，再度急速俯冲而下。

「──！」

面对这招，艾丝踢踹了地面。

要前往的位置，是有自己个头那么高的岩石。艾丝跑到从草原突出的那块大石头前面，运用疾走的劲头让身体一个旋转，毫无保留地以〖艾尔祝剑〗横砍过去。

她射出了岩石散弹，招呼自斜上方角度飞来的翼龙。

「！」

强韧的波纹钢（大马士革钢）剑身漂亮击碎了岩石，击射出无数飞石。飞龙万万没想到会有这种远程武器，未做防备，又因为自己速度过快，被石弹打个正着。

磅磅磅磅磅！激烈冲撞声连续响起。

虽然丝毫伤不到龙鳞包覆的身体，但夺走了敌人的视野。

眼看大小各异的岩石碎片飞来，翼龙情急之下闭起眼睛，速度稍稍有所减退。

艾丝夺得了这个瞬间。

（打倒有翼怪兽的常套手段──）

艾丝迅速纵身一跃。看到小女孩抢到了自己上方的位置，龙的双眼中蕴藏着惊愕。

（针对翅膀下手──将它打落到地上！）

艾丝目眦尽裂，用自己能使出的最强剑击招呼对手。

「咕喔喔喔喔喔！？」

一挥到底的波纹宝剑砍在龙翼上，喷溅出鲜红血花。

是用尽浑身解数的一击穿透龙鳞防御，击中了翼龙的肌肉。

这就叫「技巧」。是小女孩让洛基或芬恩多次惊叹的剑技──记忆中的父亲（某人）的绝技。惊人的精湛技巧跨越压倒性的能力（能力值）差距，成功伤到了龙种。

艾丝在无意识当中，发挥出了自己的一切。

发挥出芬恩、格瑞斯或里维莉雅等人的教诲。

发挥出孩提时期，自己总是亲眼目睹的「英雄」剑法。

必须诛杀的强敌在前，艾丝动员构成此时此刻自我的所有要素，尝试击败对手。

（太浅！──不，还没！！）

失去平衡的翼龙紧急降落在地。艾丝一瞬间后双脚着地，毫不停息地斩向对手。目标是一边翅膀。她要击溃一只翅膀，断绝对手的飞翔手段。艾丝不理会翼龙爆发的愤怒咆哮，挥剑就是一顿乱砍。

受到烈火感情焚烧的艾丝，用上所有剑技打击对手。用上自己都还没发现的父亲遗风，用上她所得到的遗泽。艾丝凭借着这些剑技，就连敌人舞动的尖牙利爪都以最小动作躲开，不顾战斗衣遭到撕裂，持续进攻。

侧面、背面。剑刃一边不断绕到敌人的视野外，一边狂挥猛砍。

每次刀光闪过，都有龙鳞碎片以及分不清来自敌我哪边的鲜血飞沫迸开。

小女孩宛如受到附身般，狂暴地进攻。

「──呜唔……」

然而。

这碰触到了龙的逆鳞。

看到小只野兽不知种族之间的利害落差，一次又一次反抗自己，气得翼龙目眦尽裂。

当艾丝对准翅膀一扑过来，下个瞬间，翼龙以破风而行的气势，转动了它的躯体。

鳞片包裹的尾巴卷起气旋，横扫了靠近的所有事物。

「啊！？」

尾巴一击捶进了艾丝的胸口。

有着坚硬龙鳞包覆的尾巴，等于是不输冒险者高级武器的凶恶钝器。恰似遭受巨大棍棒殴打的冲击袭向艾丝，让她呕出鲜血。尽管艾丝已紧急拿剑挡在两者之间，铠甲的金属板照样变形、剥落；艾丝以骇人速度被撞飞出去。

「呃啊，～～～～～～～～……！？」

虽然在波纹钢宝剑的防护下勉强免于当场毙命，艾丝身上依然留下了至今不曾经验过的严重伤害。就在爱剑也迸出裂痕时，艾丝连声作呕，吐出夹杂鲜血的唾液，一边反复抽搐，一边在地上痛苦挣扎。

翼龙毫不顾虑她的状况，一下就飞到了头顶上方。

闪露凶光的双眼，一并瞪视着艾丝与迷宫的地面。

怒火中烧的翼龙企图用上自己最强的武器，张开了它的口腔。

「啊啊啊啊！！」

「！！」

致命的吐息（breath）降于地面。

那与普通翼龙吐出的火球有着天差地别的火力，凶猛的火焰流袭向了艾丝。

艾丝一拳捶在地上，一边翻滚一边拼命逃躲，然而那种攻击的规模，不是初级冒险者所能抵抗的。

不久……

「……！？火势……」

抬起脸一看，艾丝的周围已被火墙覆盖住。

如同炼狱的光景完全截断了退路。无处可逃。

翼龙已经不可能放过伤到自己的人族了。

君临生物顶点的龙族藐视它所俯瞰的万物，发射出残酷的大红光辉，想烧光所有的一切。

「吼喔喔！！」

它吐出的，是大小超过五 M 的巨型火球。

艾丝瞪大双眼的视野，覆上一片鲜红的强光。

「～～～～～～～～～～～～～～～～～～～～～～～～～～！？」

焰红世界笼罩了她。

艾丝虽然使尽吃奶的力气避开了直接攻击，在受到火墙封闭的区域之中，狂暴热浪与冲击力道仍然吹飞了艾丝，瞬时熔解了穿在身上的铠甲。

她任由肌肤与头发被烧黑，拼命试着抵抗，但火焰漩涡嘲笑着她。含藏恐怖热气的气息呼地一声吹在她身上，把小女孩的身子压倒在地。

「啊，啊啊嗄嗄嗄嗄嗄嗄……！？」

艾丝将剑插在地上，拼命试着站起来，但连呼吸都有问题。

喉咙与肺部差点没烧焦的艾丝，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再也无法动弹了。

化作地狱火炉的窟室火势旺盛，企图一鼓作气将小女孩烧成灰烬。

（我，就要……）

艾丝听着自己的身体烧热的声音。

听着火星洒在身上，手脚逐渐烤熟的绝望声音。

（死在…… 这里，了？）

怎么可以。

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我（你）什么都还没完成。站起来。把剑拿起来。吼叫吧。把一切转化为憎恨，诛杀头顶上方那条龙。要达成夙愿（心愿）。

艾丝的心在呐喊，要她站起来。

背上在发烫。

背上在发烫。

黑色火焰在熊熊燃烧。

眼眸深处的火焰，驱使艾丝奋力杀敌的业火在发出憎恨之声。

然而……

就连形成憎恨来源的黑火，也即将被敌人的烈火焚烧殆尽。

敌人的烈火比自己更热。热到能把小女孩（艾丝）渺小的觉悟烧得一点不剩。

（已经，到此为止……）

凶恶的热浪使得意识陷入朦胧。时间在火红的世界里缓慢流逝。

就连爱剑都快要开始熔化，艾丝的自我逐渐失去原形。

这样就能解脱了。──心中某处长久怀抱的自弃与绝望，用干枯的声音呢喃。

不要！不要！──黑色火焰拼命试着拒绝。

可是，已经──烈火纹身的肉体即将屈服。

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没改变。

什么都没得到。

艾丝就要孤独一人地，被火烧死了。

多么愚蠢的末路啊。多么简单的结局啊。多么悲惨的…… 下场啊。

当心中的声音融为一体时，艾丝抬起了脸。

翼龙缓缓张开嘴巴。大概是想给予致命一击吧。它打算用特大号的火球，把迷宫土地连同艾丝一起烧尽。

站不起来的艾丝心中变得一片空白，即将遭到光辉灿烂的烈焰所吞没。

「艾丝！」

就在这时。

伴随着爆炸声，窟室出入口的一个角落炸开，艾丝听见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

艾丝一认出那个精灵王族──里维莉雅的瞬间，她的时间为之暂停了。

不同于之前的绝望，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刹那间窜遍全身。光芒照亮蜷缩于黑暗中的小女孩（艾丝）。翡翠光辉直逼胸口。

里维莉雅以受到死神「神威」吸引的上层怪兽为指引来到此处，用「魔法」炸飞出入口的挡墙，双脚一踏进去的瞬间，面对化作灼热焦土的窟室──被关在烈焰空间里的小女孩，顿时哑然无语。

接着翼龙冷酷无情地，对着小女孩那边击出了大火球。

「艾丝！说出来！呼唤吧！！」

抢在翼龙吐出火团之前，里维莉雅已经大叫出声。

视界受到逼向自己的红莲烈火焚烧，艾丝听着那声呼喊。

「说『苏醒吧（Tempest）』！」

然后就在火焰爆发威力的前一刻。

艾丝的嘴，念出了那个声音。

「【苏醒吧（Tempest）】！！」

下个瞬间。

存在于艾丝体内的「魔法」获得了解放。

「！！」

「！？」

发生了大爆炸。

「魔法」的轰鸣一路直达里维莉雅与翼龙的身边。

命中目标的大火球一边散播朵朵火花，一边暴露出那幕光景。

暴露出小女孩分明遭到火球直接击中，却免于烧成灰烬的身姿。

「这是……」

膝盖跪地的艾丝，受到了「风」的守护。

附加在她娇小身躯上的是气流。是比什么都来得强悍，比什么都来得流丽，比什么都来得崇高的「风之铠甲」。

是刻镂于艾丝己身的「魔法」。

是守护孤独女孩的风之加护。

「啊──」

看到「风」拥抱着自己起舞，艾丝无须谁来说明，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是妈妈的…… 风。」

是艾丝儿时总是亲眼目睹的风。

「…… 一直……」

是她那时永远能感觉到的，母亲的温柔气息。

「…… 你一直…… 都在我身边……！」

是随时随地相伴左右的「仙精之风」。

「──！！」

力量泉涌而出。

那是伴随着泪水，强大到令她浑身颤抖的思慕之力。

仿佛与鼓舞着双膝站起来的艾丝互相呼应，「风」的声音逐渐变大了。

「……！？」

目睹视野下方肆虐的强风，翼龙明显表示出了惊愕与战栗。

那风压强到能抵挡自己的火球。那「魔力」强到令身为龙族的自己感到惊惧。失去王者威严的一头龙顾不得一切，决定这次一定要把小女孩烧成灰烬。

它让特大号的下一枚炮弹在口腔中凝聚，散发出大红光芒。

「呼！！」

艾丝没放过这个「良机」。

她全力解放附加在自己身上的「风力」输出，将自己变成凶猛的暴风。

强到让里维莉雅急忙以手臂护脸的旋风，吹跑了在周围摇曳的火墙，破坏了原本囚禁小女孩的焰红结界。

随后，是一阵疾驱。

「！？」

她凭借着风铠形成的猛烈加速力，冲向翼龙跟前。

艾丝不理会追丢自己的怪兽，一步冲上幸存伫立的大树，下一步踢踹树木，飞上高空。

借助「风」的力量，艾丝成为了飓风箭矢。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进入准备阶段的特大号吐息反而成了祸害。

由于必须为了高输出的攻击进行蓄力（charge），翼龙无法离开原位，也不可能进行防御、闪避或迎击。一切都来自艾丝凭着超乎飞龙预测的速度逼近敌人的判断力，以及她那阵「风」。

龙的双眼因焦躁而满布血丝，口腔里的强光膨胀起来。

艾丝一边连声咆哮，一边将气流附加在双手持握的爱剑上。

背上在发烫。

背上在起火燃烧。

黑色烈焰火光旺盛，喊着要诛杀那头龙。

但是，比这些更猛烈的是……

拥抱艾丝的「风」在发威。

如同守护着小女孩，如同紧拥自己的孩子。

它呢喃着：不会有事的。

艾丝泪如雨下的同时灌注全副力量，在高举过头的宝剑上制造出了「龙卷风」。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两者间距归零。

吐息已完成蓄力，即将向外放射。

面对在视界中大放强光的爆炸火焰……

艾丝将神风宝剑当头劈下。

「【母亲的风啊（风灵疾走）】！！」

凌迟碎剐。

「────────────────────────啊啊！？」

当着龙脸劈砍而下的剑，解放出风的力量。

劈头盖脸而来的巨大龙卷风把口腔连同上颚一并绞碎，无处宣泄的火焰浊流引发了大爆炸。

「艾丝！？」

看到轰然烈火在头顶上绽放，里维莉雅大叫出声。

眼看炸碎万物的冲击力道甚至烧到天顶使其龟裂，里维莉雅挺出上半身一看，只见小女孩的身子穿破火星与黑烟，一路往楼层远处坠落。

艾丝一边撒出气流碎片，一边勉强控制「魔法」降落在地。

被冲击力道打得伤痕累累的身体险些倒下，但她勉勉强强站稳了脚步。

当里维莉雅赶到时，艾丝的手仿佛宣告已到极限，将剑摔落在地。

然而，那阵「风」仍然包覆着小女孩的身体。

「啊，啊啊……」

低头看着受到微风轻抚的双手，艾丝抱住清风亲吻的肩膀，泪流不止。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深信自己一直是孤独的。

认定自己将永远怀抱着伤痛与苦楚。

但是，她错了。

「母亲」的气息…… 自己与她的羁绊从来不曾丧失。

它不在别的地方，就蕴藏在艾丝的身上，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脚边的剑也散发出闪亮光彩，告诉艾丝她原本不知道的事。

父亲的剑技活在艾丝的心中。

母亲的「风」陪在艾丝的身边。

「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

我……

我从来都不是孤独一人。

「艾丝……」

艾丝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转头一看，里维莉雅在她眼前停住了脚步。

她的眼神，一直在倾诉着艾丝现在注意到的事物。

说：你不是孤独的。

在遍体鳞伤的艾丝面前，因后悔而湿润的翡翠色眼眸，展露出了至今隐藏的慈爱。

「艾丝，我无法成为你的母亲…… 可是，我想陪在你的身边。」

水珠从她的眼中滴落。

「我希望我能爱你。」

看到母亲昔日的面貌与里维莉雅产生重叠，艾丝这次不再拒绝了。

一双手轻轻绕到头上与背后，抱紧了艾丝。

放在身上的温暖双手，为艾丝的双眼引来更多泪水。

她将脸按在里维莉雅的肚子上，流下以为已经哭干的泪水。

「里维莉雅，里维莉雅……！对、对不…… 对不起……！」

「啊啊，没关系，没关系的…… 没事……」

涌出的泪水害艾丝的声音无法构成歉意；变得不会说话的里维莉雅，也一边流泪一边微笑。

取而代之地，里维莉雅更加抱紧了她的身子。

艾丝扯开喉咙，开始放声大哭。

在烧焦的大地上，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

小女孩的啜泣声绵绵不断，久久撼动着精灵的耳朵，勾起她的情思。

小女孩残留的魔法制造出平稳的微风，与两人相依偎。

仿佛含笑，仿佛无牵无挂，拥抱着母亲与女儿。

＊

「…… 欸，贝尔。也许我们与你们，无法活在相同的时光里。」

什么是永恒的爱？

聆听着女神发出的声音，艾丝向某人问道。

「不过，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喔。」

卡姆过世了。

由心爱的莉娜与儿子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陪着走完最后一程，流泪而逝。

「即使死亡一时之间拆散我们…… 我一定会再去见你的。」

长久受到自责之念与后悔折磨的他，最后终究是获救了。

借由活在自己心中的，与女神的回忆。

借由女神（赫斯缇雅）唤醒的，与挚爱（布丽姬特）之间的羁绊。

在失去所爱的卡姆心中，一样存在着治愈孤独的「永恒」。

虽然就是它长久折磨着他。

但是最后，他受到那位女神遗留下来的事物所拯救，踏上了旅程。

「就算要花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我都会去找重生的你…… 去见不再是贝尔的你喔。」

卡姆将他与女神的回忆化为了「永恒」。

「──然后我会对你说：要不要成为我的眷属啊？」

如同现在的赫斯缇雅一样。

「──啊……」

贝尔强忍着不发出的呜咽，慢慢变得越来越大声，撼动了艾丝的耳朵。

在阴暗的森林里，目睹过卡姆之死的他逃到了这里来。害怕自己会造成他人永远心痛的少年，此时受到赫斯缇雅的话语所拥抱，在哭泣着。

「不只是我，其他天神也能将这份羁绊化为永恒。」

借由与她之间许下的，小小的永恒爱情誓言。

「因为我们，可是能够永生的神仙喔？」

艾丝背靠着就在他们附近的一株树干，倾听这些话语。

艾丝他们不像赫斯缇雅祂们永恒不变。

一切都会慢慢逝去。

「永恒」仍然是不存在的。

但是。

有些事物会遗留下来。

的确有些事物对当事人而言恰似「永恒羁绊」，刻骨铭心。

或许它们有时是回忆，有时是温情，有时是心意。

如同活在艾丝胸中的这阵「风」。

如同刻镂在艾丝手中的，父亲的剑技。

父母遗留下来的事物，会跟艾丝一起活下去。

「神仙…… 我好想，永远跟神仙在一起……！」

「嗯……」

在艾丝的身后，少年落下了眼泪。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贝尔。」

让人拥入怀里的少年不停发出哭泣声。

艾丝目光低垂后，悄悄仰望头顶上方。

「永远，在一起……」

她将少年的心意与女神的话语，轻置于双唇之间。

她感觉到宿于己身的「风」，仿佛拥抱了她的心。

「妈妈……」

远望森林的天顶之上，她一边注视着苍茫夜空与金色明月，一边让低喃融入空气。

艾丝将手贴在胸前，接着以坚强的眼光，定睛注视辽阔无际的天空。

注视一路绵延至世界尽头的，这片下界的天空。

「等着我……」

她就这样向活在心中的永恒羁绊，与留给自己的「风」发誓。

「我一定…… 会把你抢回来的。」

终章 风所期待的现在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虽然有起雾，不过早晨的空气相当清新。雨云不见踪影，小鸟的啾鸣在森林里回荡。

艾丝伴着恢复健康的赫斯缇雅与贝尔，待在「艾达斯村」前面。

「赫斯缇雅女神、贝尔先生，请一定要再度光临。」

「好的，莉娜小姐，一定。」

「谢谢你，莉娜，还有村里的大家。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我们也很感谢各位。幸好有赫斯缇雅女神你们过来，父亲才能含笑而逝。」

眼睛留有泪痕的莉娜，对贝尔与赫斯缇雅笑笑。

结果艾丝他们过了祭典那天，又在「艾达斯村」逗留了一天，用来帮忙埋葬卡姆，并为死者祈福。

自从在「比欧山地」遇难以来已经到了第五天，以莉娜为首，村人们都跑来异口同声表达感谢。

「艾丝小姐也是，要再来喔……！」

「好的…… 我会再来的。」

莉娜执起艾丝的手含泪说道，艾丝对她露出小小的微笑。

她跟在外头世界认识的朋友约好日后再重逢。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在一大清早照样热情到场的村民们送行下，艾丝等人从「艾达斯村」启程出发。

太阳的一部分从山脊露出脸来，逐渐照亮一座座的山谷与森林。三人穿越树林，通过峭壁之间的缝隙，聆听着小溪变得水静无波的潺潺声，一路走出「比欧山地」。

「真是个好村子啊……」

「要是能再去玩就好了呢。」

「…… 如果要去，我也，一起……」

「咦！可、可以吗！？」

「嗯。」

「啊，给我等一下！你怎么擅自做约定啊，华伦什么小姐！？跟你的【眷族】一起去不就好了──！」

艾丝不时与赫斯缇雅或贝尔闲聊两句，然后展露微笑。

走在身旁的他们神色清爽明朗。艾丝感觉在那村庄的遭遇，似乎在每个人的心中留下了特别的感情，同时也提醒了他们一些事情。

胸中怀藏着重回心头的追忆光景，艾丝如此心想。

（好了，回去吧──）

回到大家的所在之处。

回到曾经表示过「希望能爱我（艾丝）」的她身边。

因为艾丝短暂离开都市，在外头世界进行了一场小旅行，如今有一些话非常想告诉她。

望着在南方山脊深处，朝向天空朦胧地耸立的白墙巨塔，艾丝一边眯细眼睛，一边走下通往都市的山道。

＊

澄澈高远的蓝天一望无际。

仿佛之前那场连绵不断的雨全是幻觉，欧拉丽的天空一片晴朗。在这万里无云的苍穹下，到处回荡着叫卖声或马车的车轮声，路上则有孩子们活蹦乱跳的纯真欢笑声。

「阿瑞斯那白痴已经在山中束手就缚，被带到公会去了。主神都被抓了，无事生非的战争这下也总算结束了吧。」

「毕竟公会派出了相当多的冒险者进入『比欧山地』。应该居首功的，恐怕是揪出敌人所在地，将援军叫进山区的【万能者（Perseus）】吧？」

「要是能再多立点功劳，把艾丝他们也带回来就更好啦。」

洛基、芬恩与格瑞斯一边听着从窗外传来的欧拉丽一如往常的平稳喧嚣，一边互相交谈。

地点在【洛基眷族】大本营（总部）「黄昏馆」的办公室。

主神加入首脑阵容之中，主要讨论的是总算渐趋平息的王国军之战。芬恩一一聆听关于现况的情报，然后在这时候抬起脸来。

他将目光转向未提意见，只是伫立着的精灵王族。

「里维莉雅？」

「嗯…… 噢，抱歉。你们继续。」

「你担心艾丝吗？」

「…… 艾丝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为她担心只是自寻烦恼。」

里维莉雅回嘴，觉得他说这话莫名其妙，然而……

「嘴上这样讲，老子却看你从刚才到现在都在沉思哪。」

「而且里维莉雅最近只要一个人，就常常在发呆哩。」

「少说傻话了，格瑞斯、洛基。」

却引来矮人与女神的笑容。

里维莉雅用责怪的视线看向他们，但两人不痛不痒。

「你又何必隐藏呢？我们五天没有她的消息，也一样在担心她。」

「不过我的『恩惠』数量没少，所以可以保证还活得好好的就是啦。」

「毕竟她虽然闹过好几次离家出走，但还是头一次跑到都市外头去。就算你的监护人毛病又犯了，老子也不会惊讶啦。」

听到这些冤家信口胡说，里维莉雅板起了一张脸。

不过里维莉雅没有否认他们所说的话。她用小巧的嘴唇吐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黄金发饰。

「…… 有时我会变得极度不安，怕艾丝那未曾熄灭的黑火（烈火），会因为某种原因而吞没那孩子，把那孩子带去某个遥远的地方。」

「……」

「艾丝已经有所成长，当上了干部。【眷族】规模也大了起来，我跟她都该独立了。我一直这样劝自己，可是…… 还是难免有所不安。每次一有事，我就忍不住紧盯着那孩子不放。」

芬恩等人都闭口不语，听里维莉雅平静地说出心里话。

「你不是孤独的」。里维莉雅觉得自己对艾丝说过的这句话，也许其实是用来劝慰自己的。

里维莉雅脸上浮现出还算不上自嘲的笨拙笑意。

「只不过是像这样一段时间不见，我就心有不安。」

「这就是所谓的母亲呗。你这样想并没有错。」

我再说一遍，你说谁是母亲了。

里维莉雅对洛基留下了一个微笑。

「──团长，团长！」

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连门都忘了敲就把房门整个打开，劳尔冲进了办公室里来。

「艾丝小姐回来了！现在正从北门返回总部……！」

芬恩等人还来不及开口，不等劳尔把话说完，翡翠发丝已经飘动起来。

看到里维莉雅掠过自己身边离开房间，劳尔吃惊得直翻白眼。芬恩等人交换一个视线，都在憋笑。

经过长长的走廊与阶梯，她前往正门口。

在刺眼日光笼罩的那个位置，可以看到人挤人的团员们，以及受到他们迎接的金发金眼少女。

「艾丝小姐～！我好担心您！幸好您没事～！」

「哦～，艾丝把人家弄哭了～」

「自从你离开，蕾菲亚就一直显得很担心唷？」

「对不起…… 蕾菲亚。」

「啐！根本没啥好担心的，好吗？」

「伯特还不是一样，尾巴一直忐忑不安地动来动去～」

「我才没有好不好！！少给我在那乱讲，白痴亚马逊人！」

「你说什么──！？」

这些满心喜悦的声音与温暖的光景，让里维莉雅眯细了眼。

幼小、满身是伤、形单影只的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只有找到归宿，脸上变得有笑容的女儿。

这让里维莉雅放下了心，心怀名为幸福的爱怜之情。

不久，少女注意到了她，走了过来。

艾丝就像怕挨骂的小孩子般抬眼偷看里维莉雅的脸色，看到她脸上浮现的微笑，才重新展颜而笑。

「我回来了…… 里维莉雅。」

「嗯，你回来了，艾丝。」

两人的脸上都绽放出笑靥。

金发与翡翠发丝轻微摇晃。

微风流过一起欢笑的两人之间，带着微笑离去了。

后记

以上就是外传第九集，以时序来说属于正篇第八集的另一面。

虽然很不好意思，从结构而论弄得有点像现代篇的省略版，不过读者如果能读过正篇第八集，我想应该能获得更多乐趣。

第二部就在这集结束。

不同于第一部满载人称最强的派系进行的地下城攻略或是他们的活跃表现，第二部主要将焦点摆在每个登场人物的过去。而因为我希望能让外传主角担任压轴，所以写了这次的插曲（虽然还有一些角色尚未有所着墨）。

我个人希望外传主角的过去能在正篇公开，因此在写这边这个系列时，总是在烦恼能将她的过去描写到什么程度。不过这次写着写着，不可思议地，我感觉主角的过去…… 应该说与家人（眷族）的羁绊似乎慢慢成了主题。

轻浮的神仙亦然，从远离一步的位置守候主角等人的小人族亦然，性情豪迈但笑起来像个老爷爷的矮人亦然…… 可称为另一位母亲的精灵王族亦然。我想围绕着主角的这些角色，恐怕比我想像中为这集的故事增添了更多色彩。

特别是内心与主角同样充满纠葛的精灵王族，我感觉她将作者带到了原本以为写不出来的故事当中。当她说出「我希望能爱你」这句话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吓了一跳。对不起我不该把你设定成单身。总而言之，关于表情比现代更丰富而且总是吵架的主角与精灵王族，我希望还有机会能写写她们的插曲。

那么容我进入谢词的部分。

责编高桥大人与北村总编辑，感谢两位支持在即将驶入终点时忽然来个紧急煞车的作者，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感谢はいむらきよたか老师绘制了过去篇或是村姑等等不同于平常风格的可爱外传主角，作者害您的日程安排变得那么紧凑，但您仍然为作品增添了精美插画，真是万分感激。也深深感谢各位关系人士。然后是各位读者，感谢大家赏光买下本书。

希望下一集还能与各位相见。

谢谢大家。再见。

大森藤ノ

特典 少女与野狼的后日谈

「忽然说什么『跟我来』，伯特・罗卡实在是有够粗暴的！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强势的地方！」

「给我闭嘴，死丫头！」

太阳西沉，在月光皎洁的夜晚，少女（亚马逊人）与狼人（werewolf）的声音响彻了欧拉丽西南部「风月街」当中的「重建区」。【洛基眷族】的女性阵容跟在他们后面。

自从与攻打迷宫都市的王国（拉几亚）开战后，已是第五天的夜晚。【洛基眷族】决定撤退后，团员伯特硬是带走了待在同个战场的丽娜・塔利，为的是重新开始处理搁置的问题──搜寻人造迷宫（克诺索斯）的「钥匙」。此时他们正在前往丽娜说曾经看到过类似物品的「女神宫殿（Bèlit-Babili）」。

「伯特你很吵耶──。会被公会的看守发现啦──」

「不过我看他好像满乐的。」

一大群人为了寻求「钥匙」的最有力线索而成群结队地移动时，在伯特他们的后方，蒂奥娜与蒂奥涅慢吞吞地说。

「你们干脆结婚算了嘛──。虽然那个女生有点那个，蛮可怕的──」

「就是啊，会好心喜欢上你的奇葩，除了莉涅跟那个女生之外找不到第三个了啦。」

「谢谢你们，我的同胞！谢谢大家！丽娜妹妹要跟伯特・罗卡结婚了──！！」

「信不信我踹死你们这些臭亚马逊人啊！？」

丽娜举起一手露出满面灿笑，一旁的伯特气急败坏地怒吼。火冒三丈的他觉得跟这几个人再也混不下去，抛下蒂奥娜她们快步往前走。丽娜急忙随后追上。

而就在只剩两人并肩而行时，少女不再像刚才那样胡闹了。

她一边露出浅浅的笑意，一边在伯特身边呢喃：

「欸，伯特・罗卡。」

「干嘛啦。」

「谢谢你送的花。」

伯特的肩膀摇晃了一下。

「我好高兴你还记得。」

「吵死了。」

「看到那些花放在那里，我差点掉眼泪了。」

「吵死了。」

「谢谢你，我最喜欢你了。」

「…… 吵死了。」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音无
扫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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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4-0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