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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站在天灰色的雨中」

「好想要地图喔。如果有地图就不会迷路了。」

我话才说完，坐在后座的妮朵便接着开口。

「在惠介的世界，地图是能那么容易取得的东西吗？我是说连小路都有画出来的那种。」

「何止容易，根本每个人都有。」

因为只要用手机就能立刻查阅。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用感叹的语气说：「那一定是个很和平的世界呢。」

妮朵那样的形容让我感觉颇为突兀。因为对我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跟现在的状况相比，我也只能承认妮朵的感想十分正确。

毕竟这是一个已经濒临灭亡的世界。

被称为魔力崩坏的异常现象会吞噬森林、大地、所有植物及动物，甚至是人命，将一切都变成白色结晶。而那种状况现在仍在持续，放眼望去，随处都能见到白色沙漠。

而置身在这种环境的我，就只能让我取名为「茶壶」的蒸汽车装载着食物与生活物资，不停在各处游走。

我的行为就像是迷路的孩子为了寻找某个熟悉的东西而四处徘徊。然而那个孩子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想找的东西，最后只能累到瘫坐在原地哭泣。

可是在遇到一个女孩之后，让原本只是一个迷路孩子的我产生了变化。我拥有了要去的目标，获得了目的，并重新启程。

虽然这个世界正步向毁灭，但在许多地方仍会遇到幸存者，我们有时会帮人寄送物品，有时也像商人一样跟人交换物资，一路上有时争执，有时一起欢笑，用小小的锅子一起吃饭。在迎接明天的希望都难以保证的这个世界，我们并肩置身在天空与荒野之间，依旧过着我们的生活。

我望向后照镜，看到正侧坐在后座休息的妮朵也同样用那清澈的蓝色双眼回望着我。在妮朵白色的长发当中，能隐约看到妮朵的长耳。那证明了她是一种名为半精灵的奇特种族。

「地图可是重要机密呢。要是制作能看到详细道路的地图，可能会有被敌国拿去作为军事利用的危险。」

妮朵的说法让我很难想像。因为地图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东西，所以听到地图被人说成是重要机密，让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反应。

「可是没有地图不是很不方便吗？好比说在旅行的时候。」

「没有人会做远到得用上地图的旅行。而且一般都会用铁路移动。」

「所以说这里的人根本就没有地图的需求吗……」

「我想住在各个地区的人还是会把所知的道路画成地图。可是如果是详细整理大范围地区的地图，应该会由各个国家严格管理才对。」

「真是太不方便了。我还希望能有类似谷歌地图的东西能用呢。」

「谷歌？」

「那是一种任何疑问都能得到解答的魔法词句。」

「在惠介的世界也有魔法吗？」

「算是类似的东西吧。」

价值观与常识的差异是让人相当头痛的问题，像这种我偶尔在话语中掺杂的一点小玩笑，妮朵也会要求解释，这也让我颇伤脑筋。

「只是，要找画在记事本上的那些地方，没有地图实在很难找呢。」

妮朵之所以四处旅行，就是为了寻找母亲留给她的记事本中那些风景素描的所在地。年轻时曾在世界各地旅行的妮朵母亲，多次向因为生病而没法外出的妮朵提起一个名为「金色海原」的地方。那个被妮朵母亲喻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虽然只是一张不知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景色，但对妮朵来说，那个地点也等于是她与母亲之间无比重要的承诺之地。

记事本中的风景素描，感觉应该是妮朵母亲在旅途中所看见的景色。所以只要能找到其中的景色，就有机会循着那些景色找到金色海原。

问题是，记事本上并没有像地址那样清楚的线索，而我们手边也没有卫星导航或地图，所以要找到记事本中的景色，实在是一大难事。

「如果地图是重要机密，那代表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取得地图吗？」

「我认为还是有机会找到特定地区的简单地图，有可能是在图书馆，或是领主的宅邸里……抱歉，其实我之前没有想过地图的事。」

我从后照镜看到妮朵将铅笔头靠在唇边，一脸苦恼的表情。

「总之现在的计画应该就是先找到城镇，然后去图书馆找地图吧。」

「也好，就算只是简单的地图，只要能知道哪里有城镇，要补给物资也比较容易。」

「你的思考方式已经很像个旅人了。」

「那还用说！」

妮朵得意地哼了一声。只见妮朵顺势用有些走调的旋律哼起我那个世界的曲子，动起手中的铅笔。由于我有闲的时候总是会用手机在车里播音乐，所以妮朵似乎也因此记住了一些她喜欢的旋律。

虽然之后有好一段时间路上景色都没有变化，不过我们总算驶到了下坡路段。我们沿着蜿蜒的道路缓缓前进。

雨势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雨水时强时弱地打在车上。明明是白天，但周围都笼罩着一层阴暗的灰色。感觉这种时候如果车内陷入沉默，心情肯定也会变得忧郁。所以我用手机播起流行歌，至少让心情维持明亮。

不久之后，我们完全离开山路，眼前的道路顿时变得宽敞。

平常在这种时候应该会发表一些感想的妮朵，这时却显得异常安静。我转头瞥了一眼，看见妮朵将素描簿放在胸口，手里仍握着铅笔的她正发出安稳的鼾声。

我调低手机音量，专心让行驶的车辆保持平稳。

从这里开始，原本单调的平原也转为经过人手整理的景色。道路两侧虽然能看到大片像是种植绿色稻子的田地，不过有大半范围都已经化为白砂。

在笔直延伸的道路彼端，隔着雨雾，能隐约看到带有蓝色与黑色的物体。由于我视力不算好，所以在认清形状跟轮廓之前，那种颜色只让我感觉那是某种从暗土色地面中窜出的玩意。

在接近到总算能够辨视那个物体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稍稍感到吃惊。

在远方看到的蓝色，是披在人身上的外套。有个人正站在雨中，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仰望着生锈的看板。

那个身影最具特征的部分，就是戴着一顶上头有猫耳般突起的报童帽。在那个身影旁边有辆三轮的交通工具。那大概是这个世界的机车。

我让茶壶停在有一点距离的位置。那名女子这时也将头转了过来。这也让我看到水滴正不停沿着报童帽的帽檐落下。

「你好。」

我打开车窗，出声向对方搭话，而那名女子却只是微倾脑袋。像海水般深蓝色的发丝沾在她的脸颊上。从外表来看，对方的年纪跟我应该差不了多少。

「……」

女子没有回应。

我原本以为她是对我抱有戒心，可是看到她无所畏惧的站姿与自然的态度，反而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望向那名女子身旁的机车。蒸汽引擎是这个世界的主流，所以那辆机车应该也不例外。由于我之前在城镇中都只能看到四轮车，因此那辆车的外观让我感觉颇为新鲜。

那辆机车的座椅位在中央，前面有像是自行车的握把。在前方以T字展开的部分装有两个前轮，后轮则只有一个，感觉是形状有些独特的机车。由于尺寸跟汽车没差多少，所以看起来颇有魄力。我记得这种机车似乎有种特别的称呼。

「……全地形车？」

「你是在说我的三轮车吗？」

「啊，对喔！」

我用拳底敲了一下手掌。对方一句话就化解了我的疑问。

「那辆车看起来很厉害呢，你骑起来一定很帅。」

「是吗？谢谢。」

那名女子稍微瞄了三轮车一眼，便接着将视线移回到我身上。

「你是在旅行吗？还是帮人送货的？」

女子看着堆在茶壶车斗上的物品，这么问道。

「算是在旅行吧。路上也会做些像是行商的事。」

「是喔，你有卖书吗？」

听对方提到书，我立刻想到的是妮朵的记事簿，还有那本别人给我的食谱，不过那两者都是我们的私物。我很快告诉自己，那不会是这名女子想要的东西。

「没有。你在找什么样的书？」

「故事书。」

对方答覆的语气有些冷淡。

只见她跨坐到三轮车的座椅上，似乎不打算再多说。大量水滴从女子蓝色风衣的衣摆落下。只见她用前倾的姿势握住三轮车的握把，丝毫不在意鞋子跟裤子被雨水打湿。

她的态度让我明白她打算结束对话，重新上路。

「……再见，一路好走。」

「嗯，再见。」

只见引擎似乎持续运转的三轮机车，伴随响亮的排气声动了起来。机车逐渐加速，那蓝色的背影没多久就没入雨雾当中。

我转头望向那名女子原本站的位置，这才察觉到一件奇妙的事。附近的路面明明都因为雨水而变色，但唯有她刚才站的那块地方颜色较周围偏淡。就算是有三轮车停在那里，变淡的部分应该也不会是工整的圆形。然而那里看起来就像是之前有人在那里撑起一把大阳伞一样。

「可是她刚才手里并没有拿任何东西……」

茶壶的货台上装满了各种物品。蒸汽引擎需要用魔矿石作为燃料，也需要大量的水。而且还有我们自己要用的食物与替换衣物，再加上零碎的生活用品，旅行时需要用到很多东西。如果是长距离旅行，自然就更不在话下。

然而刚才那名女子只在肩上挂着一个提包。那轻便到有违常理的装扮，我直到现在才清楚意识到其中的异常。

这让我不禁微倾脑袋。

我心中产生许多疑问。可是我也不能现在再追上那名女子问个清楚，所以也只能忍着满腹疑问，重新握稳方向盘。

第一幕「藏在提包里的宝石红」

1

「好厉害喔。」

「真的耶。」

真是欠缺语汇力的对话。可是眼前的光景就是这种让我们只能有如此感想。

这里首先吸引我们注意的，是有些倾斜的手堆石墙，好听的说法是有田园风情，说白一点，就是落后的乡村；然而在我们爬上某个小丘的瞬间，却看到一座必须仰望才能看清全貌的气派建筑。那栋建筑看起来要比教堂庄严，但也不到城堡那般肃杀，如果要找一个适合的词汇，或许「圣堂」是比较贴切的称呼。

在那座圣堂的墙上能看到风雨留下的灰色痕迹，二楼其中一扇窗户的玻璃，能看到一个破掉的缺口。在过去，这里或许是有许多村民聚集的地点，不过现在却感受不到丝毫过往的热闹，只有废墟般的冷清气息。尽管如此，这座建筑仍保有圣堂的神圣气氛，那种感觉让我难以将视线从这座建筑上移开。

而妮朵微微颤动的肩膀难掩她心中的兴奋。那头在阳光下看似白色亦像银色的发丝也微微摇晃，从发丝间隐约可见的尖耳也不时抽动。这让我很容易预测到她接下来的行动。

只见妮朵转身跑向茶壶，打开后座座椅，将装有画材的素描工具包背在身上，并拉出躺在脚下空间的画架。妮朵捧着画架有些滑稽地走来走去，在决定好中意的地点后，便熟练地将画架立在地上。仰望圣堂的妮朵双眼看来炯炯有神。

当妮朵进入这种状态时，不管我说什么都阻止不了她。妮朵正忘我地开始作画。旅途中每当妮朵看到吸引她的景色，也常会立刻要我将车停下，像现在这样立起画架作画。

「我先进去看看喔。」

我虽然不忘向妮朵知会我的行动，但妮朵并没有回话。她只是握着铅笔，交互看着素描簿跟圣堂。

我耸了耸肩，走上石造阶梯。圣堂入口的高耸门扉虽然紧闭，但并没上锁。伴随合叶摩擦的声响推开门后，我先确认室内的状况。圣堂内能看到数排整齐排放的长椅。在深处一个需要仰望的位置，装饰着一座捧着手杖的女子雕像。而在周围还能看到色彩鲜艳的玻璃装饰。我想这应该也是会让妮朵乐不可支的景象。

尽管是夏天即将到来的季节，但圣堂内却让人感觉有些发凉。彷佛是沉重的寂静让空气也随之降温。

从正门笔直通向雕像的路上铺有红色地毯。地毯大概是曾经有许多人往来的关系，已经彻底变硬，我就这么沿着地毯来到雕像前。那座我必须仰望的雕像，应该就是他人口中偶尔会提及的「圣女」吧。这个世界的人究竟有什么样的信仰跟宗教，我其实并不清楚。可是似乎所有人都对圣女的存在抱持敬畏。

雕像前有一个三层的阶梯型台座，台座上摆放着许多蜡烛。可是为蜡烛点火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屏住气息，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

我没听错。我再次听到圣堂内有人发出的声响。

左侧深处有一扇门，声响就是从那扇门的后头传出。有人在那里面吗？

我对于是否要过去确认状况有所犹豫。虽然平时我对这种状况不会特别在意，可是在这个濒临灭亡的世界，又是在偏僻乡村内听到声响，这样的状况让我难免有些胆怯。我并不是害怕某些特定的东西，而是没法预测究竟会看到什么状况才是问题。我搔了搔脸颊，内心涌现干脆掉头离开，不去理会那个声响的念头。

就在这个时候，我身后的门被人推开。鲜明的阳光滑入室内，一路照亮到我所站之处，而我也转头回望。我原本以为是妮朵跟来了。可是站在那里的人，却是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妇。

老妇在入口盯着我瞧，但没过多久，老妇便不发一语地迈开步伐，手中提着木桶，笔直朝我这里过来。

「呃，你好。」

我有些紧张地向老妇打招呼，只见对方站在我面前，说了声：「借过。」

「啊，抱歉。」

老妇在我让开之后，将木桶放到我原本站的地方。我这才看到木桶内装满了水。老妇接着弯下腰，拿起挂在木桶边的抹布沾了些水，接着用力将水拧干。

「在外头画画的半精灵女孩是你朋友吗？」

「呃，是的。」

「我刚才跟她说话，她都没有反应。你们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正在旅行的路上。我们开车开到半路，看到这座高出森林的圣堂，所以才想说过来看看。」

老妇并没有转头看我，开始用拧干的抹布擦拭烛台。而我也只能呆站在原地。

面对这对话到一半时莫名出现的沉默，我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搞不好妨碍到人家打扫圣堂了。况且可能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跟他人互动。

「你有时间吗？」

这突然的质问让我一下没法开口，只能用点头作为回应。老妇瞥了我一眼。

「那就帮我把那架梯子拿来。」

老妇指向我右手边的通道这么说道。我看到一架木制的梯子躺在角落。当我捧着梯子回来时，老妇便叫我站到雕像侧面。只见老妇在木桶旁另外拧干一条抹布，接着将那条抹布递给我。

「我已经站不上那架梯子了。所以我擦不到上面。」

「呃……」

我接过抹布，老妇便回头继续擦拭烛台。我摊开手中的湿抹布，先是仰头看了看雕像，接着再看了看那跟我身高差不多高的梯子。我作梦也想不到自己有天会来到异世界的圣堂里，而且还要帮忙清扫。我露出无奈的笑容站到梯子上。

那座雕像是经过打磨的石造品。雕像表面异常光滑。由于雕像甚至重现了衣物的细微折痕，所以擦拭起来颇费功夫。不过尽管觉得费工，但还是会不自觉地投入，这多半是我的个性使然。我其实还挺容易吹毛求疵的。

当我花时间将灰尘擦拭干净，彷佛让雕像又多了几分姿色。在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后，我这才从梯子上下来。我转头一看，发现老妇正一一擦拭圣堂内的长椅。

手里抓着抹布的我稍微想了一下，便到水桶旁洗了洗抹布，然后开始擦拭另外一边的长椅。看来那位老妇会定期来这里清扫圣堂。长椅上并没有堆积灰尘。感觉只要简单用湿抹布擦过就行了。

当我把我这一侧最后一排的长椅也擦完时，看到老妇正坐在最前面的长椅上休息。老妇看到我擦完长椅，便在自己身旁的位置拍了两下。看到老妇那样示意，让我有些紧张地坐到老妇身旁。

「谢谢你，让我省事多了。圣女看起来也很高兴呢。」

「真的吗？我看她脸上没有表情呢。」

「因为要抱着圣女会觉得高兴的想法去看，看起来才会那样。那毕竟是座雕像，所以表情当然不会有变化。」

听到老妇这么解释，我点了点头，重新仰望圣女的雕像，这才觉得如果一定要那么说……似乎也是能看成一张笑容满面的面孔。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听到老妇突然这么说，让我吓了一大跳。我回望老妇的表情肯定十分滑稽。

可是老妇并没有笑，而是带着一张跟圣女一样让人难以分辨感情的面孔望着我。

「……您怎么知道的？我背上有那样写吗？」

对于我的玩笑话，老妇只是一笑置之，接着伸手指向我的鞋子。

「这个世界才不会有你穿的那种鞋子。无论是材质还是作工，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正常玩意。」

我低头一看，我脚上穿的当然是我那个世界的鞋子。那是能够登山，轻量且耐用的款式，买起来还挺贵的。

「……您很懂鞋子呢。」

「因为我就是靠那玩意吃饭的。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异世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不过光从你穿的鞋子来看，那个世界应该挺好的。」

对于老妇这样的看法，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跟这个世界相比，环境确实是好上许多，科技也更加进步。而且并未濒临毁灭。

「您常到这里来吗？」

「我每天都会来。我也没其他地方可去，而且如果没有人清扫圣堂，那圣女未免太可怜了吧？」

我不清楚老妇这样的行为是出于虔诚，或单纯是长年养成的习惯。老妇正驼着背，仰望着那尊侧脸被日光打亮的圣女雕像。只见老妇将双手交握在胸前，然后闭上眼睛。

我对信仰方面的东西没有太多概念，可是我明白那是不该受到打扰的行为，也能猜出这是一段对老妇来说别有意义的时间。

「你今天要在这个村子过夜吗？」

老妇祈祷完之后，便用直截了当的语气这么问道。

我看了看手表，发现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之前开车的疲累还没恢复，我一下也提不起劲继续上路。

「我是有打算今天在这里过夜。」

「那你们干脆就睡在这里好了。」

老妇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可是老妇脸上并没有笑意，况且她看起来也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这里是圣堂吧？」

「不然你看这里像是磨坊吗？」

「也不像是旅店吧？」

「会来这座村子的人，就只有跟这座圣堂有关的人。在圣堂里头有为那种客人准备的客房。」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不客气……」

我话还没说完，一个突然涌现的想法让我仰望面前的雕像。那是幅带有神秘色彩的光景。在屋顶挑高的圣堂当中，也弥漫着一股让我感觉陌生的独特气氛。想到这里，就让我不免产生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这里到晚上应该挺恐怖的吧？」

听我这么一问，老妇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以为在这种地方，还能遇到什么脏东西吗？」

被老妇当面这样反问，我也不能多说什么。就算说有什么诡异、恐怖的感觉，肯定也只是毫无根据的心理问题。况且我过去也从未撞见过什么妖魔鬼怪。

「……好吧，那我们今晚就睡在这里好了。」

我其实有想过在村子里找个地方搭帐棚。可是毕竟之前已经每天都睡帐棚，所以确实也有想偶尔在有墙壁跟屋顶的地方好好睡觉的欲求，如果还能有张柔软的床可以躺，那就更好了。反正只要钻进被窝里，管他是旅店还是无人的圣堂，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用火的时候要小心点喔。」

老妇最后对我丢下这句话，便提起木桶转身离开。

在这个濒临毁灭的世界能遇到其他幸存者，理应是个相当宝贵的经验，可是老妇的态度却异常平淡。看着老妇离开圣堂的身影，彷佛带有只是在周末的公车站跟陌生人闲聊的日常感。

2

当我带着画完画的妮朵进到圣堂内，天色也正开始转暗。

我们来到一条能看到四扇房门的走道，我推开最近的两扇门，确认两扇房门后都是寝室。由于窗外已经逐渐被夜色笼罩，所以无论是走道还是寝室，都无法期待窗外能提供照明。

虽然我们早已习惯在山上的空地或在荒野中露宿的生活，可是在废墟内过夜，我感觉可能无论过多久都没法习惯。即便看不到明显的痕迹，我们也能感受到有人曾在这里生活，这是一种会让人莫名不安的感觉，就算我用手机灯光提供照明，那些潜伏在走道深处与房间角落微微晃动的黑影，仍会令人感到诡异。

「你有什么打算？」

我对我身后的妮朵这么一问，只见妮朵皱着眉头回望我。

「……什么有什么打算？」

「你表情怎么僵硬得那么厉害？」

「人家表情才没有僵硬！」

她如果没有紧紧抱着画架，可能还会比较有说服力。

「我刚才的意思是，这里有很多房间，你打算睡哪里？」

「睡哪里……」妮朵这么嘀咕完，先是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看了看眼前的房间，这才重新回望我。

「睡哪里？」

「我是不太懂你为什么要用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我啦，当然是睡床上啊。」

我走进房间，让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寝室，可以看到房间内虽然没什么装饰，但家具一应俱全。房内有并排的两张床，窗边也有书桌，还有两人座的沙发跟圆桌。

「妮朵就睡这里好了。我睡隔壁那间。」

我这么说完，发现妮朵只是抱着画架，站在门外瞪着室内。

「……你要我在这里睡觉？」

「有什么问题吗？」

「你要我在这么暗的地方一个人睡？」

妮朵虽然语带不悦，但怎样都不肯提到「怕」这个字。

「我会摆一盏灯在这里的。」

「那不是重点。」

「……那我也睡这里好了。」

「可是……那个……摆成那样耶。」

妮朵在这么说的同时，也伸手指向那两张中间只有些微缝隙的床。

「正好一人一张床呢。」

「这是当然的！你在说什么傻话！？」

就妮朵的年龄来说，我是觉得没什么好顾虑的，不过看到妮朵如此反应，让我意识到她终究还是个女孩。就算我不在意，如果妮朵会在意，那确实不妥。

「刚才确实是我太粗心了。我还是到隔壁房间去睡吧。」

「啊！不是！」

妮朵连忙摇头。手机灯光在墙上反射回来的些微光亮，让妮朵那头彩度降低成灰色的发丝在墙边形成晃动的阴影。

「我、我不是说我讨厌跟你一起睡！所以……呃……我们还是睡同一间房吧。也没有其他办法嘛！」

「会吗？」

「……惠、惠介不会在意吗？」

妮朵眼神闪烁地这么说道。

「我觉得没什么啊……？」

我话才说完，只见妮朵从喉咙深处发出不悦的呻吟，激动地耸起肩膀。

「既然你那么说，那我也什么感觉都没有！在所有方面！一点都不在意！」

妮朵这么说完，在从我身旁走过的时候，相当刻意地将脸别开，接着便把身上的东西放到靠门的床上。然后把画架立在两张床之间的缝隙中，并将素描簿放到画架上。

只见妮朵刻意在我面前伸手指向画架。

「这条界线那边是惠介的地盘。这边是我的。我们要缔结互不侵犯条约。懂了吗？」

「怎么突然爆发疆域问题了？」

「人家是小国，所以领土很重要。不过我们的军队很强悍。」

「听起来像是不慎侵入就会吃尽苦头的样子。我会留意的。」

「这是聪明的决定。」

在妮朵那像是怕人野猫的眼神注视下，我也把自己的行李放到床上。不知是因为门窗紧闭，还是距离上次有人使用并未经过太久，被单上并没有灰尘堆积。我坐到床上的时候，感觉床垫也相当柔软。被单的质料摸起来颇为滑顺。干净、安全、柔软。想到有床可睡竟然是如此美好，就让我不禁感动万分。我不假思索地让自己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

无论是背部压在石块上的感触，还是湿气跟寒气，这些我已经熟悉的东西，在这张床上都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被温柔包覆的感触。这种轻柔的感觉，应该是寝具中有用到羽毛的关系。

我才刚闭上眼睛享受这种感觉，身体便像是突然想起了疲惫。我感觉眼睑沉重到无法睁开。

「惠介？」

我隐约听到妮朵的声音。

「……外交问题改天再说。我的士兵都放假去了。」

「这是代表你困了吗？」

「……怎么可能。我可是不夜城呢。」

「你已经困到神智不清了。快睡吧。」

「……多么友善的邻国啊……来，灯给你。」

我闭着眼睛，把手机递向妮朵那里，紧接着便感受到小手接过手机的感触。

3

我睁开眼睛时，在视界一角发现妮朵的身影。妮朵正用像是猫在潜行的姿势，一手拿着亮着灯的手机。我似乎是被她伸过来的另一只手给摇醒的。妮朵正皱着眉头，一脸害怕的模样。

「……怎么了？」

「惠介……这里好像有、有……」

「有什么？」

妮朵的嘴巴反覆开合了几次，就是没法把话说完，最后妮朵用一脸像是害怕说出某个词句的表情，压低音量说道：

「──有鬼。」

「……是喔。记得代我向对方问好。我很困。」

我背过身子，枕着自己的手臂打算回到梦乡，但妮朵却连连拍打我的背部，让我根本没法入睡。

「问好个头啦！是、是鬼耶！？别睡了啦！」

「好啦！好啦！我投降！我起来就是了！」

沾黏在意识上的睡意让我脑袋一片模糊。我坐起身子，伸了一下懒腰，这才总算比较清醒一点。被妮朵放到床垫上的手机，从下方照亮妮朵那充满不安的脸庞，妮朵的双眼似乎也正泛着泪光。

我在床上坐直身子，和妮朵面对面。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有、有声音。像是有人开关门窗的声音……」

「确定没有听错吗？」

被我这么一问，妮朵连忙摇头。

「我听到好几次了。所以我才决定叫你起来……只是现在好像已经停了。」

「搞不好是有哪里的门窗没关好，有风吹进来……啊。」

在我提起这比较一般的可能性时，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你想到什么了吗……」

「这样一说，我之前也有在这里听到怪声。」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才在想那是什么声音的时候，一个老太婆就跑来了，所以我忘了。」

「老太婆！？这里会跑出老太婆的鬼魂吗？」

「不是啦，那个老太婆是真的老太婆……好像越解释越复杂了。」

因为妮朵一旦开始作画就顾不到其他东西，所以尽管那个老妇人从她面前走进圣堂，而且甚至还有对她出声，妮朵想必都没察觉。

「总而言之，我之前也有听到声音，既然妮朵刚才也有听到，就表示……这里应该有什么东西。」

听到我这么说，原本就紧绷着一张脸的妮朵，更是僵硬到整个人完全静止。

「现在就走，我们离开这里吧。」

「又还不能确定是闹鬼……」

「人家不想看到死掉的老太婆。」

「我就说了，那个老太婆是活人啦。」

虽然我再次纠正，但妮朵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激动摇头，看来要她躺回去继续睡觉是不可能了。

「……我们去确认看看吧。」

「！？」

太扯了！真不敢相信！你都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我感觉妮朵的表情正透露出这些想法。

「我从没想过惠介的脑袋可以空成这样……」

「我也没想到你想的要比我以为的更加毒辣。」

我当然也会怕。但也许是刚睡醒的关系，我的感觉要比平常迟钝。比起恐惧，我的脑袋更多是被睡意占据。

我抓起放在地上的背包，从里头取出小型的手摇充电式提灯。我一打开提灯开关，房间便立刻亮了许多。

「你要留在这里等吗？」

「你要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我就知道，那就跟我来吧。」

看到我站起身子，尽管妮朵皱着眉头噘着嘴，但还是只得跟着我下床。

「如果有什么状况，该怎么办……」

「我会挡在前面，你趁那个时候先跑就好了。」

「才不要。」

听到妮朵用意外强硬的语气回应，让我忍不住仔细打量妮朵的表情。虽然妮朵依旧满脸畏惧，但那紧闭的嘴唇也反映着某种决心。

「要、要死一起死……！」

「这样很难笑喔。」

我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失笑。我想事情应该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

我开了门，探头确认走廊。墙壁跟地板上能看到被窗框切开的月光。我仔细聆听，并没有听到任何怪声。

「怎、怎么样？」

「我什么都没听到……你要带着那个吗？」

「防身用的。」

妮朵双手抱着她的画架。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妮朵如果觉得那样能让自己安心，那就随便她吧。

出门沿着走道往左去，会一路通往圣堂。我不知道往右边过去是什么状况。我跟妮朵听到的声音，大概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真、真的要去吗？」

「这种时候大多都只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晚上以为看到鬼，但仔细去看，结果只是有枯草在晃动的意思。」

「所以是些微的误认跟先入为主，会让人擅自在想像中捏造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吗……」

「妮朵常会在一些小地方显得很聪明呢。」

「你这话是什么──」

妮朵整个人瞬间静止。我也屏住了呼吸。我们对望了一眼，接着缓缓转头，望向右侧走道的彼端。

──砰。

「……你有听到吗？」

「……我有听到。」

但之后就没有声音了。我想，继续待在这里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终究不是办法，所以我决定前去确认。妮朵在迟疑几拍之后，也连忙跟了上来。

走道尽头是一扇门。我等了一下，想说是否还能听到声响，但什么都没听到。我将手伸向门把。妮朵也紧抓住我衣服后摆。我推开门，伴随着细微的合叶声响，只见从门缝间露出偏黄的微光。

这是一间书库。沿着墙壁设置了许多书架。在房间中央有张大桌跟几张椅子。

有个身影坐在桌旁。

我不禁睁大眼睛。那个身影并不是鬼。而且我还见过那个人。

坐在桌旁的女子抬头回望我。放在她身旁的提灯照亮了她的脸庞，还有那带有耳型装饰的奇特报童帽。虽然她之前给人面无表情的印象，不过在这个时候，她也睁大眼睛，对我们的出现感到惊讶。

「……晚安。」

我先这样打了声招呼。而躲在我身后的妮朵则是用力拉扯我的衣摆，并紧张地问道：「有、有什么人在那里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感觉妮朵怕归怕，但似乎不影响她的好奇心。

「……真巧呢。」

那名女子这么说道。她的表情又彻底归于平淡。

「总之那不是鬼。」

我转头这么说。

「……那么，是人吗？在这种地方，而且又是大半夜……是、是老太婆吗！？」

我往旁边稍微站开。妮朵虽然还是努力躲在我后头，但也紧张地探头确认。

「啊，晚、晚安……」

「嗯，晚安。」

在确认对方不是鬼之后，妮朵便立刻跟我拉开距离。仰头回望我的妮朵，露出打心底松了口气的表情。

「是个大姊姊！太好了！」

「这样你就能接受了吗？」

妮朵的反应让我有些傻眼。好吧，这样也好啦。

反正也知道那些声音不是闹鬼了，我们也能安心睡觉。可是，如果我们只是跑来开个门，打声招呼，然后把门关上，这样我们反而比较奇怪吧？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最后决定走进门内。这个房间里充斥着老旧纸张因发霉与湿气会有的独特气味。学校的图书室中摆放乡土史跟大辞典的地方，也会有这种味道。

那名女子并没有把心思放到我身上，眼睛一直望着桌上摊开的书本。桌上还能看到许多堆叠起来的书。

「……你是为了看书才到这里来的吗？」

「对。因为像这类小村庄，书都会放在教堂里。」

「你是来找故事书的？」

我还记得之前跟她在雨中的对话。

只见女子合上眼前的书，将书放到桌上的书堆顶部。

「可是这里都只有历史书跟宗教书。」

女子站起身走向书架，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放到桌上。看来她打算从书架一端依序把每本书都看过。

「你该不会打算全看过一遍吧？」

「我只是大概翻一翻而已。」

她边说边翻动书页。那确实不像是能仔细阅读内容的速度，不过她偶尔还是会停下来仔细确认书中内容。要对这个房间内的每本书进行相同的作业，怎么想都是一件异常费工的行为。

就在这个时候，妮朵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腰。

「……你们认识吗？」

「对喔，妮朵那时还在睡的样子。我们开车刚下山的时候有遇到她。」

听过我的解释，妮朵释怀地点了点头。只见妮朵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书，又看了看正在桌旁翻动书页的女子，露出羡慕的表情。

听说妮朵由于生病的关系，从小就过着成天躺在床上的生活。当时她拥有的娱乐，就是看书跟画画。只要有画材，妮朵在哪里都能画画，可是她很难将大量书本一直带在身边。能有机会来到这被书本围绕的地方，肯定也让妮朵身为读书家的血液按捺不住。

「妮朵，你记得我们是为什么到这里来吗？」

咦？看妮朵回望我的模样，她似乎一下想不到答案。

「我们是来找地图的。我们接下来的旅程一定得用到地图。如此这般，我希望你能帮忙确认这间书库里有没有地图。」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连连点头。

「毕竟人才要用对地方嘛。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会仔细找的！」

看到妮朵不知该把捧在手里的画架放在哪里，在原地打转的模样，我便对她伸出手，而妮朵也立刻把画架交到我手中。妮朵拿着提灯来到书架旁，上下打量每本书的书背。看她开心的背影，我彷佛可以听到她嘴里正哼出旋律。

我在这时听到一阵轻笑。那名女子正用慈祥的眼神看着妮朵的背影。虽然她立刻就收起了表情，但已经让我对她产生亲近感。

妮朵从书架上挑出一本书，双手捧着书走到女子对面的座位。房间内只有那一张书桌，椅子也只有摆在书桌旁的四张椅子。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欢迎，请便。」

女子说话的语气要比跟我说话时温和。似乎也感受到对方的友善，坐在椅子上翻开书本的妮朵并没有透露出丝毫紧张。看妮朵埋首书本的模样，应该会在这里耗上不少时间。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差不多是我们平常吃晚餐的时间。看来刚才在寝室里似乎小睡得比想像中更久。也许是连胃袋都睡着的关系，所以一直没有察觉，但用手摸摸肚子，便让我立刻想起自己有好一段时间没吃东西了。

我决定先把画架放回寝室，然后背起背包。我来到书库入口，将门打开，坐在距离入口约一步远的地方。这样我就能避免在书库内用火，也能看到妮朵的状况。

我从背包里取出烹饪器具与罐头，并靠着手机灯光确认罐头上的标签。就算我无法阅读上头的文字，但还是可以把文字当成符号去分辨罐头的内容。大概就是「喔，这是之前吃过的那个」那样。我把晚餐要用的罐头摆到旁边，用不到的罐头则放回背包。

在喷灯上点火之后，可以听到喷灯断断续续发出啵、啵、啵啵的声响。在装有魔矿石燃料的燃料槽部分变热前，火力会不太稳定。从点火口喷出的火焰持续忽明忽灭。我没有多加理会，就这样把平底锅放到火上，然后将油倒进锅内。

我接着将整整两个豆类罐头的内容物倒进平底锅。两个罐头内的豆子都是红色。那些豆子的味道跟尺寸都跟毛豆类似，所以我也比较容易适应。豆子在锅内煎炒的声响与香气充斥在安静的书库内。

我接着拿起一个圆筒形的罐头。这里面是类似蕃茄酱的东西。我将大量酱汁倒进锅内跟豆子一起搅拌。之后再加入胡椒盐跟香辛料烹煮，就大功告成了。

我另外打开里头塞满面包的罐头。罐头面包除去了水分，所以口感很干。不过可以用面包当主食仍相当值得庆幸。毕竟我可没有自制面包的本事。

我把像木棍的面包放在砧板上，用小刀切开。接着将平底锅从火上取下，准备盘子与汤匙。虽然菜色简单，不过这就是我们平常吃的食物。

「妮朵，吃晚餐啰。」

就算我站在妮朵身边这样叫她，妮朵也没有反应。妮朵在画画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她投入到某件事，就会发挥惊人的专注力。

而我也像平常那样摇了摇她的肩膀，妮朵这才吃惊地回望我。

「怎、怎么了？」

「晚餐好了。你应该饿了吧？」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探头看了看我身后。一看到我准备好的晚餐，妮朵的表情便亮了起来。

「这样一说，还真的挺饿的。谢谢啦。」

妮朵轻轻合上书本，跳下椅子，这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只见妮朵用右手捏着左手食指没有说话。直到最近我才明白，这是妮朵遇到某些事情犹豫不决，不好意思开口时会出现的习惯。

只见妮朵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坐在桌旁的女子。最后妮朵仰头盯着我瞧。看到妮朵这容易理解的犹豫，虽然让我忍不住失笑，但我仍点头回应。我的回应让妮朵的长耳朵弹了一下，她打定主意之后，便转身面对桌旁的女子，在试着开口几次之后，妮朵这才出声。

「请问……」

女子抬起头，看到妮朵异常严肃的表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愿、愿意……跟我们一起吃晚餐吗！」

听到妮朵这句话，女子立刻明白了状况，嘴角也露出笑意。

「你愿意招待我吗？」

「呃……如果你不嫌弃……」

「我不会嫌弃的。我很乐意。」

「太好了。」得到女子的同意，妮朵这才放松原本紧绷的肩膀，脸上也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么……呃……这边请。」

妮朵这样示意对方，来到我在出口地面上备好的宴席。

女子从椅子上起身，在经过我身旁时微倾脑袋看着我。虽然我不太清楚原因，但我就是知道那是女子在向我确认她是否真的可以打扰。

「我也有相同打算，所以准备了比平常要多的分量。」

「你们两人都很好心呢。」

女子对我露出微笑，随即便在妮朵身边坐下。

我则是坐在两人对面的位置，我们就这样开始享用这顿简单的晚餐。

尽管是已经吃过好几次的味道，但妮朵还是会满脸笑容大喊「好吃！」。妮朵大快朵颐的模样也让我感觉很开心。我想或许是因为她正值成长期吧。

切成面包片的面包干燥到只要稍微弯曲就会断开。由于那种面包放到口中会迅速吸走唾液，不太好入口。所以我们会先为面包涂上一层蕃茄酱豆子汤，让吸了汤汁的面包变软，接着用手将面包弄成碗状，再另外舀一点汤汁倒进面包形成的碗中。再来只要将面包折起来，就能开始动口了。

这样的面包带有浓郁的小麦粉气味，口感也富有弹性。外侧虽干，但内侧吸饱了汤汁，口感软而黏滑。感觉可能跟披萨皮有点接近。豆子的咸味与番茄的酸甜也与这种口感十分契合。

我很快吃完面包后便开始喝汤。我经常会把炖煮料理时提升汤头味道的粉末加到汤里一起喝。不过味道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称做汤，但正确地说，只是炖煮过肉跟蔬菜后留下的热水。这种汤最主要的作用，大概是让身子暖和起来，心情也会比较舒坦吧。

妮朵跟女子也在吃完面包后，透过热汤让自己稍稍喘一口气。女子这时打开她斜挂在身上的腰包，将手伸进腰包内。提灯灯光产生的阴影，让腰包开口看起来一片漆黑，根本没法看见里头有什么东西。女子最后从腰包内取出一颗红苹果。

「这是答谢你们请我吃饭的回礼。」

女子这么说完，便将苹果交到我手中。不过在跟女子眼神接触的瞬间，我便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我点了个头，将苹果交给妮朵。

「哇！真的要给我吗？」

妮朵的双眼亮了起来。

妮朵很喜欢甜食跟水果。而那两种东西都已经很久没能看到了。更不用说不是经过保存加工，而是刚采收不久的新鲜水果。毕竟这个世界的果树，几乎都已经不会再长出果实了。

妮朵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很清楚新鲜水果在这个世界有多么珍贵。可是女子出于善意送给我们的苹果，看来妮朵也很难拒绝。

只见妮朵用发颤的双手接过苹果后，用像是看见稀世珍宝般的眼神望着苹果。从妮朵发丝间露出的长耳正因为兴奋而不停摆动。

看到妮朵开心的模样，我想自己跟女子脸上应该都带有相同的微笑。

我没有出声，只动了动嘴唇向女子表达感谢。而女子则只是耸了耸肩膀。

「呃……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这似乎是妮朵决定跟对方做朋友时的招呼。

女子面对这个让她不太熟悉的状况，似乎显得有些害臊，先用手稍稍推起头上的报童帽。

「……夏洛儿。」

「夏洛儿小姐，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东西。我很高兴。啊，我叫妮朵。他是惠介。」

妮朵终于亲口向别人介绍我了！之前她从来不会那么做，都是由我来说「我是惠介，她是妮朵」。对于妮朵的成长，我虽然感到高兴，但内心却也产生一股莫名的寂寥。

「夏洛儿小姐是旅人吗？」

妮朵将苹果捧在胸前，用纯真的眼神提出这个疑问。

「嗯，可以那么说。其实在变成这样之前，还有在当送货人就是了。」

「送货人！」

妮朵高声这么说道。

「送货人？」

而我也不解地低声说道。看到我的反应，妮朵立刻为我解释。

「他们是能迅速且确实地将任何东西送到任何地点的人。那是需要国家认可的职业，所以能当送货人的人并不多。」

「国家认可？那很厉害呢。」

虽然听起来跟邮差或宅配员差不多。

「送货人都拥有〈魔术遗物〉，那也是必须要有国家许可才能持有的东西。」

「抱歉，魔术遗物是什么东西？」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这才「啊」的一声。看来那似乎是相当普遍的知识。

「魔术文明兴盛时所制造的产物，都统称为魔术遗物。其中有些物品还保有魔术效力，送货人的腰包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该不会不管多少东西都能装进去吧？」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道。

「对啊。」

可是夏洛儿却点头给出肯定的回应。

「送货人的腰包上带有空间压缩的魔术。腰包里的空间要比这座书库还大，而且放在里头的东西也会维持放入时的状态，不会劣化。」

「那根本是四次元口袋嘛！」

「四什么……？」

妮朵不解地盯着我瞧。可是我完全没有余力为妮朵解释。因为无数想法占据了我的思绪。

这让我明白为何上次见面时，夏洛儿是一身没有携带多少物品的轻装。那颗新鲜的苹果应该也是在世界变成这样的许久以前就放入腰包的东西。真是太方便了。换句话说，她简直就是──

「夏洛A梦……」

「不知为何我觉得不太高兴，可以别用那种方式称呼我吗？」

听到夏洛儿颇为认真的语气，我立刻闭上嘴。我觉得那种称呼明明很贴切的说。

「你不知道魔术遗物，还会想到奇怪的称呼，你该不会是异世界人吧？」

「你真是太厉害了！」

我在这样回应的同时，也不停拍手。

至于夏洛儿则是用一点都不惊讶的表情给出「真令人惊讶」的反应。

「没想到真的存在。就跟祖先们说的一样。」

「祖先？」

「是类似传说的东西。大约是两百年前左右吧，我们族人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担任送货人，听说在那个时候也跟异世界人有交流。」

是喔。我点头这么说道。

如果真是那样，就代表那个人是在还有魔术的时代来到这个世界。听起来似乎要比濒临灭亡的世界有趣多了。

「异世界人有靠着魔术还是异世界知识大出风头吗？」

「天晓得。我并不是很清楚。记得好像是有开店的样子。」

「开店？」

到异世界来开店？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难得来到有魔术的世界，我还期待能有什么风光事迹的说。

「异世界人开的店，该不会是咖啡厅吧？」

妮朵小声这么说道。

「咖啡厅？你是说有卖咖啡跟蛋糕的那种店吗？」

「对。我听说有人认为咖啡厅就是从异世界人的店开始兴起的。虽然现在享受咖啡的文化已经是理所当然，但听说以前咖啡其实并没有在这片大陆上流通。」

听妮朵这么说，我不禁搔了搔脑袋。我有点难以想像。

「……来到异世界，而且是在理所当然有魔术的时代，却决定开咖啡厅让咖啡普及吗？我实在搞不懂。咖啡有那么重要吗？」

「天晓得，现在也无从考证了。因为留下的记录并不多。我所知道的部分，也就只是从四玫瑰的小说上看到的叙述而已。」

看来异世界人在这里似乎也得面临不少考验。例如经营咖啡厅、跟精灵女性进行绘画之旅、在毁灭的世界跟半精灵女孩一起寻找那个精灵女性的足迹等等。

「……夏洛儿小姐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妮朵发现我们两人把夏洛儿冷落在一旁，连忙向她这么问道。

「因为我想在这边待一阵子。」

「在圣堂吗？」

「正确地说，是这间书库。因为我在找书。」

「找什么书？我很常看书，所以说不定可以帮上忙喔。」

原本就有对大眼睛的妮朵把眼睛睁得更大，探出身子这么说道。妮朵积极的模样，就连夏洛儿看了也不禁苦笑。

「我不知道书名。我也不知道想找的内容是书页有缺，还是原本就是从中途开始的故事。」

「是喔……是什么样的故事？」

「是老鼠骑士去救公主的故事。」

听到夏洛儿这么说，妮朵开始努力思索起来。看妮朵双手捧着苹果的模样，乍看之下彷佛像是在对苹果作法一样。

妮朵似乎努力翻找记忆里的线索，但看来并没有找到。只见妮朵最后肩膀整个垮了下来，耳朵也无力下垂。

「对不起。我想不到……」

「我也是找了很久，一直到现在都没找到。你不用放在心上。」

嗯……妮朵这样点头。看到妮朵沮丧的模样，让我也不禁为她担心。我想妮朵肯定是想答谢夏洛儿给她苹果，想要报答人家吧。

「我们留在这里帮夏洛儿找书吧。这样也能顺便找地图呢。」

听到我这样提议，妮朵也立刻重新打起精神。

「好主意！我也一起来找吧！」

妮朵话才说完，似乎想到什么，这才有些紧张地窥看夏洛儿的反应。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只见夏洛儿用手遮着嘴发出轻笑声后，点头接受了妮朵的好意。

「如果你们愿意那么做，对我会很有帮助的。我如果找到地图，也会告诉你们的。」

「嗯！」

妮朵脸上的笑容带有符合她年龄的纯真。仔细想想，妮朵过去遇到的人都是大人。对妮朵来说，她可能觉得夏洛儿就像是年纪比自己长几岁的姊姊，比较容易亲近。

尽管我们原本没有预期要在这里停留，不过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有事先规划的旅行，况且在这里也不用花住宿费。随时都能在任何地方往想去的地方出发，或在想停留的地方停留，就这点来说，这确实是一段自由的旅行。

在收拾餐具的时候，妮朵有一起帮忙。之后妮朵便开始埋首在书本当中。而我则是继续坐在地板上，拿出手机。

在这个世界当然收不到讯号，也没有电源。我之所以在这种世界还能用手机听音乐，或是拿手机充当手电筒，都是靠着背包里的手动充电式提灯。我每天晚上都会这样将手机跟提灯接上线，用人力造电。这种方式的效率当然不好，得花上许多时间。

所以夏洛儿跟妮朵正在优雅读书时，我则是不断努力转动发电手把。

4

一股刺眼的感觉让我睁开眼睛一看，看到纯白的光线射入室内。这让我忍不住翻过身子，把脸埋入塞满羽毛的枕头内。

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好好在床上睡上一觉，但我太天真了。我的身体一下没法适应柔软过头的床垫，反而久久没法入睡。我已经太习惯用睡袋睡在坚硬地面的生活了。

我微微抬头确认手表，发现还不到我平常起床的时间。这个事实让我沮丧地叹气。

床缝间立着画架，妮朵的上衣挂在上头。虽然没有什么作用，但妮朵似乎认为那可以用来遮蔽视线。

妮朵床上的棉被缩成一团，从棉被与床单的缝隙中能看到银色的发丝。妮朵的被窝正缓缓起伏，感觉她正在梦乡里睡得香甜。

日光毫不留情地从窗外倾泄而入。我模糊的脑袋涌现阳光要远比手机闹钟还有效的感想，随即打消睡回笼觉的念头，从床上起身。

我用手充当梳子，胡乱整理乱翘的头发，然后下床靠近窗边。由于这座圣堂建在小丘上，所以视野相当好。看着连绵交叠的房舍屋顶与蜿蜒的道路，尽管那是我们昨天才经过的地方，但在晨光中俯瞰，感觉却像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沿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群山山脚与缺乏绿意的荒野望去，能看到景色右侧有反射晨光而粼粼生辉的水面。那里似乎有一座湖。

在那里可以补充用水，清洗身躯，说不定还能抓鱼来吃……察觉到自己自然涌现这些想法，让我不禁失笑。看到湖，心里想的不是湖景有多漂亮，也不是想靠近去欣赏风景，而是联想到跟生活密切相关的实利，看来我真是完全适应旅行生活了。只是我很难判断这是好是坏。

我从立在床边的背包里取出牙刷跟钢杯后走出房间。昨天晚上昏暗的通道现在满是光亮，就连各扇房门上的木纹都清晰可见。

我打开通往圣堂的门，眼前是无比宁静的空间。在必须仰望的高度有无数窗户，从窗户射入的晨光照亮了长椅。缓缓在空中飘动的尘埃彷佛闪闪发亮。圣女像独自背负着蓝色阴影，只有轮廓部分在光线中格外醒目。

打从开门之后，我似乎就忘了呼吸。这里是让人祈祷的地方。我甚至感觉这里充斥着庄严但却无法看见的沉重空气。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察觉到有个位在众多长椅正中央的身影。是夏洛儿。她正用朦胧的眼神仰望圣女像，就算我朝她走近，她似乎也没有察觉。

「早安。」

直到我开口出声，夏洛儿这才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嗯，早安。」

「你起得真早。」

「我喜欢早上的这段时间。因为这段时间感觉特别舒服。」

确实如此。我点头同意夏洛儿的看法。

我指了指她身旁的位置，征求她的同意，而夏洛儿则给了「请便」作为答覆。我坐在夏洛儿身旁，吁了口气。

「昨天谢谢你了。妮朵也很高兴。」

「没什么大不了的。」

「感觉有机会找到你想找的故事吗？」

「很难说。我其实没抱多少期待。」

「明明不抱期待，却还是要找吗？」

「因为我之前已经找很久了。就是因为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所以才不会在没有根据的状况下怀抱期待。这样也可以避免失望。」

夏洛儿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道。虽然她说话的态度十分冷淡，但似乎并不会拒绝回答问题。感觉就像是把跟他人的交流控制在最低限度一样。至少可以确定她不是那种会因为耐不住沉默而主动说话的个性，所以我们的对话也就此中断。

我们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仰望着脸颊被阳光染白的圣女像。随着太阳缓缓上升，光线的角度也随之改变。圣女脸上的阴影也勾勒出不同的样貌。

「……好像很哀伤的样子。」

「咦？」

夏洛儿并没有说第二次。我也没有漏听她刚才说了什么，只是没法拿捏她的意图。夏洛儿似乎觉得圣女的表情带有哀伤，但我却难以看出那种感觉。

就在我想问该怎么看才会有那种感觉的时候，我身后的门被推开。进到圣堂内的人，是我昨天见过的老妇。我看到她手里提着木桶。

老妇看到我们坐在长椅上，先是微微扬起眉毛，接着缓缓朝我们走来。

「早安，您起得真早呢。」

我这样发出问候，不过老妇却只是挥了挥手。

「年纪大了就会这样。原来你除了半精灵小妹之外，还有其他朋友吗？」

「我们是昨天晚上才认识的。后来又碰巧在这里遇到。」

「能在这种偏僻乡村见到其他人，还挺不容易的。如果是在梅尔香街，那就不奇怪了。」

「梅尔香街？」

老妇边说边走到圣女像前，将木桶放到地上。而我则是站了起来，走向老妇追问。

「那是从村子往湖途中会经过的富人游戏场。平常那里根本没住人，但每到夏天跟冬天的假期，就会有许多人聚集到那里吵吵闹闹，那是个专门为钱跟时间都太多的混蛋打造的娱乐街。」

听起来似乎是个一年只会有两个时期有人聚集的城镇。想想还挺奇妙的。

老妇弯腰拧干一条抹布，随即便把拧成硬布块的抹布交到我手中。我自然地接了过来。发现我好像不说话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让我不禁苦笑。

「今天要擦哪里？」

「擦上面的窗户。」

我沿着老妇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座陡峭且狭窄的阶梯。那座阶梯似乎通往二楼沿着墙壁绕圈的走道。

偶尔这样在早餐前仔细整理环境，感觉也不坏。至少应该要比睡回笼觉要健全许多。

「来，你也别闲着。」

老妇接着开口把一直坐着的夏洛儿也叫过去。夏洛儿并没有特别排斥，老实从老妇手中接过抹布。

「麻烦你负责一楼的窗户。」

「嗯。」

「你适应力也太强了。」

夏洛儿对老妇的要求没有显露丝毫迟疑。我只是因为昨天经历过相同的事，所以才会这么镇定。可是夏洛儿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老妇要求她用抹布擦窗户，面对这有些特殊的状况，她竟能面不改色地接受。

她在跟我对上视线的时候，只是轻轻耸了一下肩膀，之后便不发一语地走到窗户旁。她的表现让我明白什么叫做大人特有的从容。搞不好她的年纪要比我长上许多。我不禁目送着夏洛儿的背影。

「你打算一直站在这里看着她发楞吗？」

「不敢。」

被老妇这一催促，我连忙走向阶梯。

5

在我们的打扫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刚睡醒的妮朵也来到圣堂，看到我在水桶旁拧抹布的模样，妮朵惊讶地睁大眼睛。

「早安，妮朵。」

「……早安。你在做什么？」

「打扫。」

「我知道你在打扫，我是问为什么……」

妮朵说到这里，往圣堂内看了一眼，看到正坐在椅子上休息的夏洛儿，还有刚擦完地板，正巧起身的老妇。

妮朵猛然睁大眼睛，凝视老妇。只见妮朵的耳朵瞬间绷紧，嘴唇也不停颤抖。

「惠、惠介！有、有鬼！老太婆的鬼跑出来了！」

妮朵脑袋里还在惦记那种事吗？看到妮朵夸张的慌乱模样，让我实在瞥不住笑。说起来，我一直都没有跟妮朵说起老妇的事。

我顺着妮朵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倾着脑袋。

「咦？有吗……？我没看见什么老太婆啊。」

「咦！？」

我听到妮朵发出像是空气卡住喉咙的哀叫声。只见妮朵紧紧抿着嘴，脸色苍白地望着老妇。老妇这时正好把手中的抹布摊开，朝我们走来。

妮朵见状发出一声惊呼，就这么躲到我身后。

「惠介！老太婆！老太婆过来了！真的有鬼！」

因为妮朵夸张的反应，让老妇早就注意到她，满脸狐疑地瞪着妮朵。

「你在吵什么？」

「她、她对我说话了！？」

「人家当然会说话啦。因为她不是鬼嘛。」

我终于忍不下去，笑着对妮朵说出真相。

只见妮朵先是傻眼地仰头回望我，接着从我身后探出头，战战兢兢地观察那名老妇。

「……您、您还活着吗？」

「我才不会连做鬼都还跑来打扫呢。」

可以沟通，加上这个老太婆看来很有立体感，感觉好像不是鬼耶！妮朵心中似乎产生了这样的理解。妮朵接着发出「唔、唔、唔！」的怪声，每次出声都用更多力气揪扯我的衣摆。

「妮朵，你这样会把我的衣服扯坏的。」

「……你刚才是不是捉弄人家？」

「很刺激吧？」

「刺激到快被吓死了！」

妮朵用她的拳头在我背上敲了几下，最后别开脸，跟我站开一段距离。就算我跟她道歉，妮朵一直仍是一张臭脸。虽然她这样看起来也挺好玩的。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老妇人丢下这句话，对我们叹了口气，接着提起水桶。

「你们都还没吃早餐吧？」

「啊，是。还没吃。」

老妇接着将视线转向夏洛儿确认她的反应，夏洛儿也微微点头。

「那就到我家来吧。虽然没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就算答谢你们帮忙打扫吧。」

老妇这么说完，没有等我们答覆就走出圣堂。

对于这突然的邀约，我看着妮朵确认她的意见，而妮朵也同样看着我。

「怎么办？」

「要去吗？」

妮朵这时似乎突然想起自己应该还在生气，连忙又绷起脸，用力将脸别开，然后跑到夏洛儿身边。

「夏洛儿小姐，你要一起去吗？」

「……我想想。就去一趟吧。」

夏洛儿一从椅子上起身，妮朵也拉住夏洛儿的手。看来妮朵的脾气还会再闹一阵子。

夏洛儿这时刻意朝我歪了一下脑袋。我感觉她好像在对我说「真是遗憾」，让我不禁涌现一股败北感。可恶。

我让妮朵跟夏洛儿走在前面，跟在她们后头离开圣堂。我看到老妇人似乎没有使用什么交通工具，就只是徒步走下坡道。看着眼前不算短的下坡路，我觉得老妇在上来时肯定不轻松。

我们跟着老妇拐了几个弯，经过几间房舍，突然感觉有人在看我们。我停下脚步，转头观察四周。附近只有门窗紧闭的房舍，当然也没有看到其他身影。

我不解地重新迈开步伐，这才发现妮朵跟夏洛儿在前头停下脚步看着我。她们似乎在等我的样子。我挥了一下手，妮朵便立刻别开脸，转身面向前方，拉着夏洛儿的手继续向前走。看来妮朵完全跟夏洛儿打成一片了。看着两人并肩同行的背影，我带着微笑快步跟上。

老妇的家位于山丘中腹。跟其他房舍一样，用砖墙跟其他房舍的用地区隔，在门上还能看到一块招牌。

「上面写什么？」

「……鬼怪止步。」

「我知道错了啦。」

妮朵的答覆让我不禁苦笑。尽管我对她合掌道歉，但妮朵仍不悦地鼓起脸颊。

「上面写的是『芳歌的鞋店』。」

听到夏洛儿告诉我答案，我也向她道谢。这让妮朵「啊」的一声，仰头回望夏洛儿。

「你们还楞着干什么？快进来啊。」

听到老妇在屋内厉声催促，妮朵连忙开门。

一进到里头，我们立刻看到小规模的展示空间。屋内墙边摆着棚架，架上摆着许多尺寸偏大的高跟鞋。昏暗的室内弥漫着皮革与鞋油的独特气味。

更里头有两道门，右边的门已经敞开。我跟在夏洛儿后头走进那扇门，门后是彻头彻尾的生活空间。中央能看到矮桌跟铺着软垫的沙发，周围则能看到架子跟柜子。虽然空间不大，但各项家具都以方便生活的方式配置，让人能感受到安稳的舒适感。

妮朵坐到三人座的沙发边缘。夏洛儿接着坐在妮朵旁边。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但也接着坐在夏洛儿身边。剩下一张单人座的沙发，那应该是老妇人的座位。

我从沙发上看了看位在更深处的厨房。老妇正将冒着热气的大茶壶放到火炉上，自己则拿着放有小茶壶跟杯子的托盘朝我们走来。

「在这里我们都是喝绿茶。虽然你们可能喝不习惯，不过还是先试试看吧。」

「是绿茶吗？」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不过看到妮朵跟夏洛儿都不为所动的反应，让我反而害臊地坐了回去。

「怎么？你的故乡也有绿茶吗？」

「嗯，虽然我不确定是不是同样的东西……」

放在矮桌上的杯子跟茶壶，外观看起来都跟红茶使用的茶具相同。不过老妇倒进杯里的茶水确实是绿色。

「在这里习惯搭配这种香料一起喝。也有人会加砂糖。」

老妇将两个小瓶放到桌上。妮朵跟夏洛儿都在杯子里加进香料，但我决定先直接喝喝看。

「……嗯？」

「是同样的茶吗？」

「……好像有一点不同，似乎比较甜的样子……」

那并不是会让我感觉怀念的味道。虽然绿茶的名称跟外观看起来都一样，不过这终究是这个世界的饮料。

「啊，真好喝。」

妮朵这么说道。在她那杯绿茶的表面能看到淡褐色的香料。

我也拿起装有香料的瓶子，将一小匙香料加进茶里，试着喝了一口。香料有类似薄荷的清凉感。茶水变得相当爽口，也缓和了原本有些特别的味道。这样确实要比直接喝要来得好喝。

「你们就先在这里喝茶等一下。早餐很快就好了。」

老妇这么说完便回到厨房。

墙边半开的窗户挂着薄窗帘，每当微风吹进窗内，就会看到随着窗帘摇曳的阳光。

我们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注视着窗户。只在有时某人会有如想起要喝茶似地拿起茶杯。这是一段异常悠哉的早晨时间。

就在我们每个人都各自从茶壶里倒了第二杯茶的时候，老妇双手端着盘子回到我们面前。老妇将盘子放到妮朵跟夏洛儿前面，随即又折回厨房，这次则端来我跟老妇人自己的那份早餐。

在只有边缘涂成黄色的圆盘上，放有两片半圆形的厚土司，用红黑豆子跟看似洋葱的物体做的炖菜，像是黄色马铃薯泥的东西，还有内含一些块状物的橙色果酱。

我先确认妮朵跟夏洛儿的表情。两人对眼前的早餐并没有特别的反应，看来这应该是这个世界常见的早餐。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请你们将就点吧。」

老妇人这么说完，便拿起叉子。

「已经很丰盛了。」

妮朵有些拘谨地低下头。看到一旁的夏洛儿微微点头，我也学着做出相同的动作。我先试了一口马铃薯泥，瞬间难掩嘴角上的笑意。

通常如果用「乡村的纯朴料理」来形容食物，里头或许多少带有揶揄的意味。可是这道马铃薯泥让我很想用相同的形容来作为称赞。虽然味道清淡，但也因此让我能清楚品尝到食材本身的味道，这样清爽的调味也很适合作为一早享用的餐点。

最重要的是，可以围着餐桌享用某人费心制作的温暖食物。光是这个事实，就已经是最好的调味料。

仔细想想，这还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经验。毕竟我是被昨天才认识的人招待到家里享用早餐。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我想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机会。

我是最先吃完的人，接着是夏洛儿，妮朵是最后一个。

当我们用老妇人另外泡的热茶稍事休息的时候，妮朵慎重地开口问道：

「请问……您是卖鞋的吗？」

「从我祖父母的时候，就一直是卖鞋的。」

听老妇这么说，妮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的两脚正偷偷地互相磨蹭。妮朵似乎难以启齿地沉默了一段时间，这才鼓起勇气重新望向老妇人。

「呃……可以请教您该如何称呼吗？」

妮朵的态度似乎让老妇人感到滑稽地微微扬起嘴角。

「我感觉有好久没人问我这个问题了。我叫芳歌。」

「芳歌女士，您有办法把鞋子改小吗？」

「要把鞋子改小方法多得是，你是想改你现在穿的鞋子吗？」

芳歌女士探出身子，隔着桌子看了看妮朵的脚。

我也跟着仔细观察妮朵的鞋子。这样说起来，我确实没有仔细看过妮朵的鞋子，现在这样一看，那其实是一双大到跟妮朵体格不太相称的靴子。在鞋尖部分起了毛边，还能看到很多皱痕。感觉是穿了很久的东西。

「确实是很大。」

「我现在是在里头塞布才比较能穿……」

「我帮你看看。跟我来。」

芳歌女士这么说完，便起身打开通往店铺的门。而我也和妮朵一起跟了过去。

芳歌女士接着打开店铺内的另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小房间，那里看起来就像是间不折不扣的鞋匠工房。里头有两张看来使用许久，色泽偏深的大桌子。一张桌子贴着墙壁，一张桌子则放在房间中央。房间内能看到工具、革片、制作到一半的鞋子、木制的脚模、铁锤、凿子等制鞋工具。

芳歌女士从房间角落拉了一张座面偏高的椅子。

「来，你坐上来。」

妮朵顺着指示，有些费力地坐到那张椅子上。只见芳歌女士接着搬来一个踏脚台，让妮朵把脚放在上头。接着芳歌女士帮妮朵解开鞋带，熟练地把靴子脱下。看到妮朵的小脚跟靴子摆在一块，更加突显出那双靴子有多大。

芳歌女士从工作桌上拿起圆眼镜，将镜片挂在鹰勾鼻上。接着她拿起妮朵的靴子，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这双鞋不是精灵制的。这是中央地区的工法。」

「我母亲说这是她旅行到某个地方请人制作的。据说这是可以穿三十年的靴子。」

听到妮朵这么说，芳歌女士「哈！」地笑了一声。

「三十年？因为这是用布拉哥斯卡的皮制作的。如果在保养上没偷懒，要穿五十年都不成问题。」

「五十……！」

看到妮朵睁大眼睛的反应，芳歌女士笑着说道：

「你的母亲还挺有眼光的。这种革料虽然稀少，不过是最适合用来制鞋的素材。只是这玩意高级到只有识货的人才会去用，如果好好保养，寿命甚至要比人还长。只是再怎样也长不过精灵的寿命就是了。」

芳歌女士说到这里，拉出塞在靴里的布团。

「我是可以把这双鞋改小，不过……你的脚也不会一直都这么小吧？」

「这样说是没错……大概吧。」

芳歌女士看了看鞋底，接着用手触摸缝合的部分，并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靴子。

「这双鞋的作工很精致。我想最好别把鞋子拆开，用在鞋底跟鞋尖加垫子的方式来调整比较好。」

听到芳歌女士如此提议，妮朵也点头表示理解。

「……那样会很花时间吗？」

「因为你的脚还很小，所以需要准备比较大的垫子，也得花时间试到合脚。大概要今明两天才能完成。」

芳歌女士这时抬头看着我。

「停在圣堂外头的车子，是你的吗？」

「是我的没错……？」

「那正好，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作为我帮忙改鞋的费用。」

请人做事需要支付相对的酬劳。这是我在请人修理茶壶时学到的道理。服务的品质越好，酬劳自然也不能马虎。

看到妮朵对我露出带有歉意的表情，我则是点头用笑容回应，并对芳歌女士给出「不成问题」的答覆。

「我需要你去看看我的一个老朋友是不是还活着。如果那个人还没跷辫子，就帮我带一件东西过去。」

「我明白了。您说的那个老朋友住在哪里？」

「就在之前我跟你提到的梅尔香街，再过去一点的别墅区。」

「那还挺近的。您没有自己去确认过吗？」

「我如果跟你一样年轻，或是有车的话，当然可以那么做。但对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来说，那段路可会要人命的。光是来回一趟，太阳就下山了。」

芳歌女士将妮朵的鞋放到工作台上，然后打开墙边柜子下段的门。她从里头取出一件用油纸包裹的东西，回到我们面前。

「在别墅区最里头有栋蓝屋顶的屋子。你去把这玩意交给住在里头的一个臭脾气老头。到时候你只要报我的名字，他就会知道了。如果那老头已经嗝屁了，你就把东西放在屋子里也可以。」

「您对那个人挺不客气的呢……」

我接过东西，带着苦笑这么说道。芳歌女士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跟人的生死有关的内容。

「啊，我也一起去。」

妮朵虽然这样开口，但似乎这时才想起自己光着脚丫子。我低头看着妮朵白皙的小脚，在脚趾上还能看到淡粉红色的趾甲。

「别这样盯着年轻女孩的脚看，没礼貌。」

被芳歌女士这么说，我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下流的事。我连忙移开视线，干咳几声掩饰尴尬。

「我去一下就回来，妮朵就在这里让人帮你把鞋弄好吧。」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双手抓着椅子，将身子朝我转了过来，仰头回瞪着我。看妮朵缩在椅子上的模样，更加突显出她的娇小。妮朵之所以会「唔～」地发出犹豫不决的呻吟，应该是在犹豫是否要先将改鞋的事情挪后，跟我一起去帮忙送货。

「……你要记得带礼物回来喔。」

「如果有那个机会，我会努力把握的。」

在离开之前，我先回到刚才吃早餐的房间。我看到夏洛儿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到我出声叫她，夏洛儿便用感受不到感情的清澈眼神回望我。

「我要离开办一点事。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帮我照顾妮朵吗？」

听到我这么说，夏洛儿稍稍微倾脑袋。在她脸颊旁的发丝也随之轻晃。

「感觉没有那个必要吧？」

「我知道，就只是……还是会叫人担心吧？」

「……也对。好吧。」

夏洛儿点了个头，从沙发上起身。看她如此干脆地同意，反而让我有些语塞。

「这样没问题吗？你都没问我要离开多久跟去哪里呢。」

「没什么好问的。而且我大概知道。」

夏洛儿说完话，便从我身边走过，进到工房。她的态度让我有些头痛。

「她也太酷了……」

奇妙的是，我总觉得把妮朵交给夏洛儿照顾，是个能让人放心的安排。虽然我跟她认识没有多久，不过她就是有某种会让我如此认定的气质。况且妮朵也很黏她。

我离开鞋店，走上坡道。我这才想到上次这样单独行动，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察觉到自己会因此感觉孤单，让我觉得有些可笑，同时也感觉到一丝喜悦。那段得一直单独旅行的时光，现在已经是会让我感觉怀念的过去了。

我花了比下坡时要稍长的时间回到圣堂，接着先到寝室去取回背包。我搭上茶壶，将背包放到助手席，并把人家交给我的货物放在身边。

想到得自己一个人开车，让我决定取出手机，找些比较热闹的音乐来听。在手机用大音量播放流行歌的同时，我也让茶壶的锅炉点火。由于蒸汽车的动力是来自锅炉煮水产生的蒸汽，所以在完成预热之前没法启动。而我则在这段时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随着音乐唱起熟悉的歌词。

第二幕「收在盒子里的黄褐色」

1

在接近湖畔的时候，我也逐渐看见建在森林内的成列房舍。

芳歌女士的村子距离这里并不远。然而这里看来却是跟乡村有明显发展落差的都会娱乐街。视线所及的建筑几乎都是商店、剧场跟酒馆。在某些地方还有一眼就能看出是赌场的气派建筑。只是这个过去应该十分繁荣的区域，现在也已经成为无人的空壳，比起寻常的街景，反倒是增添更深一层的哀愁。

我让茶壶放缓速度，留意周围的动静，缓缓驶过娱乐街。在一段时间之后，石板路面变成泥土路，宽度也逐渐变窄。在树林阴影中又行驶一段时间，眼前的景色顿时豁然开朗。

在左侧能看到水面。那是一座大湖。彷佛复制天空色彩的澄蓝湖面反射着阳光。如果不是能看到对岸的景色，我可能会把这座大湖误认成海洋。

我继续沿着没有岔路的道路驶上平缓的坡道，沿途驶过一栋又一栋气派的建筑。那些样式别致的木造房舍，感觉就像是有钱人的别墅。根据芳歌女士的说法，我要找的老先生应该是住在最里头的屋子，所以我继续沿着道路前进。

没过多久，我便看到一栋与其他别墅有段距离，规模也小上许多的房子。那是一栋外观被岁月染成深色的木造建筑。在屋前虽然有座广场，不过那里并没有停放车辆或其他东西，只是一片空旷。

我将茶壶停在屋前。虽然房舍周围被茂密的树林围绕，但前方是开阔地，这栋屋子位于能从正前方俯瞰湖面的位置。我想这里应该是这一带视野最开阔的位置。明明能把房子盖在这种顶尖地段，这栋房子的外观却相当简洁，我内心对此虽然抱有疑问，但还是走上门廊，来到门前。

在门外装有一道纱门，看来是双重门的设计。我把纱门打开，敲了敲门扉，但无人应门。

我试着从窗户窥看屋内，但屋里也一片漆黑，只能勉强看到屋内家具的轮廓。

我四处看了一下，发现一张摆在门廊上的摇椅。我靠近一看，发现那张摇椅就这样摆在屋外，但座面却十分干净。这代表肯定有人在负责清理。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有人走在沙地上的声音。我转头望向湖畔方向，看到有个身影正从坡道朝这里走来。

我跟那个人对上了视线。

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对方也同样圆睁着眼睛。不过我这样说并非是比喻表现，而是真的很圆……一定要说的话，那是一对圆滚滚的可爱双眼。

「你是来做什么的？」

那个人这么说道。那是高龄男子语尾略显沙哑的声音。

可是，如果我没看错，站在我面前的对象并非人类。我看到一只穿着打折裤跟干净衬衫，脸上有斑纹的巨大天竺鼠在对我说话。

「……嗯，啊，是的。」

「你这样不算有答覆我喔。」

那只……天竺鼠将钓竿靠在肩上，手里提着一条鱼。看到天竺鼠提着一条相当于我手臂大小的鱼，让我思绪更加混乱。天竺鼠会吃鱼吗？

只见对方不带丝毫戒心地朝我走来，就这样从我身边走过。

目送那个背影逐渐远离，我内心的动摇才总算平复。

对了，这里是异世界。就算有能用双脚行走，用低沉大叔声音说话的天竺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妮朵自己也是半精灵嘛。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这个世界的精灵是什么样的存在就是了。

想到这里，我快步追了上去，把正要进到屋内的天竺鼠先生叫住。

「不好意思！芳歌女士托我送东西过来。」

「喔？她还活着啊？好在我还有把单据留下来。」

天竺鼠先生这么说完，便独自走进屋内。

而我则是趁这时候取出放在茶壶助手席上的货物，然后重新到门口敲门。虽然这次我知道要找的对象就在里头，但一样没人应门。我只好决定自己开门进屋。

门后并不是走道，而是直接与客厅相连。我抱着赞叹的心态仔细环顾屋内。这间屋子里无论是沙发、桌子、书架等家具，外观虽然没有特别抢眼，但全都十分契合。有可能是因为外观，有可能是统一成红褐色的配色，也有可能是巧妙的配置。

「让我看看你送来的东西吧。」

天竺鼠先生从里面的房间擦着手来到客厅。他先将擦手的布巾折起，挂在沙发椅背上，然后来到我面前。

他从我手中接过用油纸包裹的货品，然后单手将油纸拆开。放在里头的东西是一双鞋子。鞋子跟这间屋子里的家具一样是红褐色，不过鞋尖的圆头部分带有光滑的光泽。那是经过细心擦拭的光泽。

天竺鼠先生点头「嗯」了一声，接着坐到沙发上，将鞋子放到脚边。只见他立刻脱去脚上的鞋子，让脚穿上新鞋。天竺鼠先生接着在屋内来回走动。

「芳歌身体还好吗？」

天竺鼠先生边像是在确认舒适感般低头看着双脚，边对我这么问道。

「我想应该算健康吧。今天早上她还有去打扫圣堂呢。」

「那应该是芳歌重要的习惯吧。就算世界已经毁灭，她还能持续下去，真是令人佩服。」

天竺鼠先生说到这里突然停下脚步，将头转向我。我没法从他脸上看出表情。这是一种怎么想都只是跟巨大天竺鼠对望的奇妙感觉。

「我问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好奇，异世界的人也会被习惯绑住吗？」

听到对方识破我的身份，我大吃一惊。

「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吧？你看来对我的样貌感到困惑，不过兽人跟亚人并不稀奇。大概也只有异世界人才会有你那种像是从未见过兽人的反应。对我来说，你其实才是令人好奇的存在呢。」

这思路整然的说明确实让人很容易接受。尽管我对于自己要比眼前的天竺鼠先生更值得好奇这件事依旧难以释怀。

「算了，也罢。」

天竺鼠先生微微点头，接着从胸口口袋里取出叠起的纸张，朝我递了过来。

「这是收据。名字已经签好了。」

在我接过单据确认的时候，天竺鼠先生已转过身。

「我有鱼得杀，就不奉陪了。麻烦你代我向芳歌道谢。」

天竺鼠先生说完话便拿起沙发椅背上的布巾，回到里头的房间。而被留在客厅的我只能呆站在原地。

看到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天竺鼠穿上衣服的人，让我十分吃惊。可是更重要的是，天竺鼠先生的态度让我觉得相当奇怪。

因为对方的反应实在太冷静了。他的反应简直就像完全无事发生，彷佛刚才那些互动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到湖边钓鱼，收货，试穿新鞋。

活在这样正濒临毁灭的世界，那样的态度未免太反常了。我想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那个人可能都会抱着跟今天相同的心境过活。

虽然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想问的事，但我实在很想再跟那个人说几句话。只是就为了这个念头跑进去打扰人家，感觉又太过放肆，所以我最后打消了那个念头，离开屋子。

我来到屋外，发现时间接近正午。当头落下的阳光在地上映照出轮廓清晰的叶影。我只是在原地呆站一下，就感觉脸颊被阳光烤得发烫。眼下映入眼帘的湖面，在平稳的波浪间能看到光点闪烁。

我以前总是怀疑为何需要别墅这种东西，可是眼前的景色，让我有点理解了别墅的价值。在阳光普照的季节，可以在能眺望湛蓝湖水的环境中生活，想必会让人感到十分愉悦。

我走到广场边缘，发现那里有座方便人走下坡道的阶梯。那座阶梯并没有经过铺装，只是将土地挖成阶梯状再将泥土压实，搭配木板与圆木杆方便行走的简单阶梯。

沿着阶梯来到湖畔，可以看到码头与一艘系留在湖边的小舟。天竺鼠先生大概就是在那小舟上钓鱼的。

「……真是理想的高龄人生。」

简直安逸得令人羡慕。

我看着湖景，停留了一段时间，这才重新爬上阶梯，搭上茶壶。我边打方向盘，边缓缓将排档杆推高，让茶壶重新驶回林道。

当我回到梅尔香街，又再次看到那令人感觉哀愁的光景。我想是因为这明明是个特地在自然中开辟出的人工场所，但已经感受不到有人继续利用的关系。那些在树林环绕下的建筑，如今只是让人感觉突兀的存在。

我在大约穿过半个梅尔香街的时候，发现道路中央摆着一张椅子。我只好让茶壶在椅子前停下，同时内心也产生疑问。

为什么这里会跑出一张椅子？

想到这里，我忽然感觉全身发凉。我之前经过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张椅子。是有人把椅子摆在这里，而之所以那么做，自然就是要让我在这里停下。

所以一定有人躲在附近。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听到驾驶座车窗被敲响的声音。有人站在外头。

2

我之所以会睁大眼睛，慢了一拍才做出反应，自然是因为吃惊的关系。

可是要说我是为什么感到吃惊，又包含太多足以令我吃惊的要素。

首先是车外有个体格壮硕的男子，突然出现敲响我的车窗。再来是那个人手里抓着一根感觉相当坚硬的生锈铁棍。最后是那个人脸上化了浓妆，有着一头长金发，而且身上还穿着十分抢眼的女性礼服。

我们一对上视线，那个人便再次用手指敲响车窗。

我几乎当机的脑袋努力驱动右手，转动车门上的握柄。车窗伴随摩擦声响缓缓降下。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给拦下来。方便请教一下你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我觉得这比较像是我该问的问题……」

眼前的男子……正相当熟练地用假声以女性腔调说话。

「有道理。好吧，我叫波拉。」

「……您叫波拉吗？」

「没错。波拉。」

「……」

「……」

就在这个时候，车门被波拉大力敲了一下。我整个人被吓了一大跳。

「该轮到你自我介绍了吧？真不懂事。你叫什么名字？」

「……惠介。」

「很好，惠介，你去那个村子做什么？」

波拉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那涂了紫色眼影的双眼也锐利地瞪着我。

「我没有要做什么，我就只是迷路到那里而已。」

「所以说，你就只是个旅人而已啰？」

「可以这么说。只是我还有做点类似行商的事。」

听到我这么说，波拉开始对我上下打量。中间他点了几次头，最后将手中的铁棒往后一抛。铁棒落地时发出响亮的匡啷声。

「那就没事了。真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只见波拉挥着手，态度亲切地这么说道。

「我是真的被吓到了……正确地说，有很多让我被吓到的要素，不过……请问，您就住在这里吗？」

「是啊，没错。我就住在那座剧场里。」

波拉伸手指向我刚才经过的一座大型建筑。

「你如果没事，要来看看吗？也算向你赔不是，我会很欢迎你的。」

波拉对我眨眼的强大威力，似乎粉碎了我摇头拒绝的勇气。不过这名带有强大震撼力的波拉，也让我难以克制好奇心。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那好，我就坐你旁边吧。」

只见波拉小跑步绕到车子另一头，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上了车。波拉明显要比我更加高大，手臂上也满是结实的肌肉。可是对方却像女性一样，身上带有类似柑橘的香味，这让我脑袋有些混乱。

当我仔细打量波拉的外表，只见他……更正，她害臊地将手放到脸颊上。

「讨厌，这样盯着人看，未免太没规矩了。」

「……抱歉。」

我不久前才遇到巨大天竺鼠，现在又遇到这样一名壮硕男子……或是女子。密度太高了……我忍着内心的牢骚，将茶壶掉头驶向剧场。

我还在想该找什么话题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剧场的正门口。看到波拉毫不犹豫地开门下车，我也离开驾驶座跟了上去。

剧场的玻璃窗后面一片昏暗，与普通房舍相比有更强烈的废墟感。然而波拉在进去里头时不带丝毫迟疑。

一穿过剧场正门，便是一间小规模的入口大厅。正面望去是接待柜台，在柜台左右都有敞开的门扉。我分别往两扇门看去，自然也都是遮蔽视线的黑暗。

「走这里。」

波拉这么说完，便带头走向右侧那扇门。

门内弥漫着灰尘与老旧布料的气味。来自后方的唯一光源，沿着门框在地板上留下明显的方块，方块中央则是我的影子。由于一下进到阴暗的地方，我的眼睛没法适应，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我只能听到波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缓慢摸黑走了一段时间，看到数排椅子的椅背。我循着椅背一排一排往前走，始终难以掌握周围的状况。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杂音传进耳内。沙、沙、沙沙。听起来像是金属摩擦的声响。一段时间之后，那些声响转变成带有节奏，类似响板会发出的简单声响。

我的困惑转变成专注。

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道远胜过提灯亮度的笔直光线，照亮前方的舞台。在原本的响板节奏上也开始出现微弱的乐声。下一瞬间，某个物体「砰！」的一声，在舞台上发出巨响。

原来是波拉从舞台侧面一跃出现在舞台上。他穿着带有飘逸群摆的礼服来到舞台中央，俐落地转了一个圈。礼服在灯光照耀下拉出残影。波拉高举在头上的手臂缓缓伸向我，并挑逗地弯起手指。

音乐的节奏逐渐加快，演变成热情的旋律，而波拉的舞步也随着乐声加剧。尽管波拉舞动的身躯相当壮硕，但肢体却能隐约呈现出女性特有的娇艳曲线。

我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之间为波拉的表演看到出神。我的手激动地紧抓前方的椅背。

当音乐停止，波拉也停下舞步。他的手脚完全静止。而我也自然地献上掌声，毫不保留。

虽然可以看到波拉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但他仍用甜美的笑容向我行礼。之后波拉的身影从舞台侧面消失，又过了一小段时间，波拉才又从旁边的小门现身。

「怎样？刚才的表演您还满意吗？」

波拉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光是站在他身边，就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

「太棒了。」我一下只能想到这个答覆。「原来你是一名舞者。」

「正确地说，那是我原本想实现的目标。」

「所以你并不是原本就在这里跳舞吗？」

被我这么一问，波拉用手捂住嘴，开心地笑了起来。他发出了带有些许男子气概的豪迈笑声。

「我怎么有资格在这个高级的地方跳舞呢？我会来到这里……说起来就跟你一样，算是在一段旅程之后，找到的终点吧。」

「是喔……所以你旅行的终点，就是在这间剧场跳舞吗？」

「因为也没其他事情好做吧？」

波拉轻挥着手这么说道。

「毕竟就算我再怎么希望有天能在这种地方演出，也始终没法如愿……可是一直都没有观众也挺无趣的。今天能遇到小惠惠，真是太好了。我好久都没有这么来劲了呢。」

小惠惠？

看到波拉对我露出带有妖艳气息的诡异眼神，让我不禁全身打颤。我不自觉地往后退开。

面对我这样的反应，只见波拉用调皮的笑容说了声：「你好纯情喔。」

我虽然很想辩解，但不得不承认波拉确实能酝酿出异常的成熟风韵。

「对了，有个人我得介绍给你认识。」

波拉说完这句话便将头转向舞台那里，用感觉有点滑稽的响亮假声发出：「吉儿～」的呼喊。能这样让人感觉甜腻慵懒的语调，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当那甜腻的回音消失，剧场内又回归寂静。那个名叫吉儿的人并没有现身，也没有答话。

这样的状况让波拉双手叉腰，挺着厚实的胸膛叹气。

「那孩子真是太内向了。」

「等我一下。」波拉丢下这句话，便再次回到舞台旁边的小门里面。没过多久，波拉便拉着一名女性的手回到我面前。波拉接着将手放到那名女子肩上，硬是让她站到我面前。

「她就是吉儿。吉儿，他是小惠惠，他可是我们的观众喔。」

只见名叫吉儿的女子缩着身子，双手交握在胸前，不安地东张西望。她的视线自然也随着脑袋静不下来。

「呃，幸会。」

当我不免俗套地开口，吉儿却被我吓了一跳，紧接着又频频点头。

「……幸、幸会。」

由于她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声，我听不清楚。这让我十分能理解波拉为何会说她内向。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这孩子虽然有些怕生，不过唱歌很厉害喔。」

「她是歌手吗？」

这还真是令人意外。从她现在的模样，我实在没法想像她站在舞台上高歌的景象。

吉儿这时也连忙摇头。她头发绑成的长辫子也随之摇晃。

「不是……呃……我并没有……」

吉儿努力挤出这几个字之后，似乎就没法再坚持下去。只见她匆忙跑到波拉身后把自己给藏起来。

「哎呀，这孩子真是的。她的个性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所以之前似乎从来没有上过舞台。如果她能在这样的剧场唱歌，肯定很快就能吸引满满的观众说。她的歌声可是有着足以让人全身打颤，头皮发麻的魅力。我甚至怀疑她搞不好用了什么魔法呢。」

「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想听一次呢。」

「可不是吗。如果我可以在这孩子的歌声中跳舞，就算要我拿命去换，我都觉得很划算呢。」

所以啦，你可以献唱一下吗？

波拉转头询问吉儿的意见，但我没有听到回应。不过看波拉苦笑的反应，我想吉儿八成是像刚才那样死命摇头。

我是认为她拥有那么出色的歌声，应该更有自信才对，不过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毕竟性格问题有时并不是讲讲道理就能克服的。

「你们平常都在这里唱歌跳舞吗？」

被我这么一问，波拉果断点头。

「是啊，差不多就是这样。毕竟现在也不需要赚钱，在保管库里也有吃不完的食物，所以我们就决定在这里做自己想做的事。」

「保管库？」

我敏锐的听觉没有放过这个词句。

「对。好像有很多有钱人跑来这里的别墅避难。那些人也带了许多食物跟必需品过来，东西都收在街道末端的仓库里。那里的东西多到用不完呢。」

「……那些东西，可以也分给我一点吗？」

「那些东西原本就不是我们的，所以你想怎样都无所谓，不过……」

波拉说到这里把话打住，用食指抵着嘴唇想了一下。只见波拉脸上突然挂满笑意，把脸凑了过来。

「我还是不能让你拿。因为那些物资是为了住在这里的人准备的。但如果小惠惠愿意帮我一个忙，那我就可以让你拿一点走。」

波拉会希望我帮忙做什么事呢？我认为这应该算是相当正常的交换条件。可是站在波拉面前，我却感觉有股彷佛在跟恶魔打交道的诡异气氛。

这让我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接着发出「你希望我帮忙做什么？」的疑问。

「我希望你能当我们的观众。」

「……咦？」

「我刚才也说过，我们明明独占了这么好的一座剧场，但却没有观众。这里没有视线、没有掌声，也没有喝采！就算是以前令人怀念的叫骂声，现在我也十分欢迎。我已经厌倦总是对着空椅子跳舞了。」

波拉张开双臂仰天说话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舞台上的角色。波拉的举手投足都相当具有特色。

「所以我希望你能来这座剧场看表演。也就是看我跳舞，还有……」

说到这里，波拉打住话语，把躲在他身后的吉儿给拉出来。

「听这孩子唱歌。」

「咦！？我、我没听你说……要这样……」

「……吉儿小姐似乎不太同意的样子，这样没问题吗？」

「没关系。如果不鼓起勇气尝试，不管过多久都还是一样。以现在的状况，说不定已经不会再有观众了。俗话不是说，幸运女神只会让人看到浏海吗？所以当浏海出现，就该紧紧抓住才对。」

抓着吉儿的浏海，说这些话给她听的波拉，也偷偷对我使了一个眼色。

虽然是交换条件的形式，但其实是个我不会感到不快，也不会吃亏的要求。这样我不仅可以让快要见底的粮食获得补给，还可以在剧场看人跳舞，说不定还能听到吉儿唱歌。这对我无趣的日常来说，也算是不错的刺激。

「没问题，我愿意帮忙。」

「太好了！小惠惠真是个好人！」

看到波拉张开双臂朝我靠近，我连忙往后远远退开。我感觉自己似乎展现了人生中最敏捷的一次反应。要是被那结实的胸膛跟手臂抱住，我搞不好会窒息而死。

「……您太客气了。」

「真是的，何必那么害臊嘛。」

波拉看来颇为失望地放下手臂。

「要我先带你去保管库看看吗？还是你想先听吉儿的歌声？」

吉儿发现话题落到自己身上，猛力摇头到让我不禁担心她的发辫会不会被甩断。我猜如果我说想听吉儿唱歌，她很可能会当场昏倒。

「我还有事情得先处理，所以我打算先回村里去。」

妮朵跟夏洛儿还在等我，而且既然需要观众，那我也可以把两人一起找来。

「而且那样我还可以顺便带其他观众来。」

「那真是太好了！」

听我那么说，波拉就像少女一样把手交握在胸前，用尖锐的嗓音这么说道。至于在他身旁的吉儿则是更加用力地摇头。看来她是真的很怕生。

「小惠惠打算在那间圣堂待上一阵子吗？」

我并没有准备什么精密的行程。毕竟我们并没有跟其他旅店预约房间，也没有回程班机得赶。

我跟妮朵的旅行就只是到处寻找素描簿上的景色，希望能有地图方便找路，所以才会在这里停留。

所以要说我们会停留多久，大概就是直到在圣堂的书库里找到地图，不然就是待到觉得那里没有地图的时候。关于这件事，我也全都交给妮朵跟夏洛儿处理，只是考虑到妮朵会沉迷于阅读其他书籍，我想应该不会很快得到结论。

「我想至少还会再停留两、三天吧。」

「是喔。那你如果有空，随时都可以过来。这下我们可以在练习时更加投入了。对吧？吉儿。」

吉儿只是哭丧着脸，死命摇头。

「你看，就连吉儿也充满干劲呢。」

「你是认真的吗？」

「别担心，不管是会痛还是会怕，都只有一开始而已。」

我决定不去追问波拉这句话的意思。毕竟越问只会让状况越糟，而且现在已经很糟了。

3

当我返回芳歌女士家里，发现芳歌女士已经为我准备了午餐。我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还是接受了人家的好意。

至于妮朵跟芳歌女士则是一直专注于修改鞋子的事情上，夏洛儿则是在我回到这里之前就先回到了书库。如此这般，我只能独自在沙发上思考如何打发时间。

尽管饭后的绿茶很好喝，但茶壶也没法充当我的聊天对象。闲得发慌的我四处张望，一一打量室内看到的每件东西。

在客厅里有着在壁面钉上木板组成的棚架。架上摆有几个相框，然而其中有一个相框却被往前放倒，看不到照片。这让我不禁感到好奇，没有多想就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名年轻女子跟男孩的照片。两人都经过仔细打扮，男孩的表情看起来相当紧张。他大概是芳歌女士的儿子吧。

我转头看了看其他照片，奇妙的是在其他相片里完全看不到那名男子。在其他相框里，能看到芳歌女士，应该是芳歌女士丈夫的男性，还有芳歌女士的女儿。尽管能在照片中看到从小女孩变成大人的女性，还有年轻男性跟小孩的合照，但那名男孩的照片，就只有那么一张。

「那孩子已经死了。」

听到这个声音，让我连忙想把相框放回架上。可是现在这样做也无济于事。我心虚地转头一看，看到刚进到客厅的芳歌女士。妮朵也跟在她身后。

「……对不起，我太没规矩了。」

「把盖起来的相框拿起来看，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无话可说，默默将相框放回架上。

「是因为生病吗？」

「不是。是被我们害死的。」

听到这令人意想不到的答覆，让我跟妮朵都将视线落在芳歌女士脸上。芳歌女士脸上并没有丝毫开玩笑的笑意，表情相当认真。

「养小孩并不容易。再怎么宝贝也一样。就算是父母，也只是凡人。」

只见芳歌女士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茶，同时说出这段话。

这抽象的叙述让我没法清楚理解状况。妮朵似乎也跟我一样。虽然芳歌女士的态度没有什么变化，但不管怎么想，感觉这肯定是个涉及个人隐私的敏感话题。我不知是否应该继续追问，所以保持沉默。

「您会后悔吗？」

妮朵这么说道。

「后悔？」

芳歌女士重复了这个词句。只见她闭上眼睛，将茶杯送到嘴边。

「看来你也挺不识趣的。后悔又能怎样？不管是后悔、忏悔，还是祈祷，我的孩子都不会回来的。」

芳歌女士微倾茶杯，喝了口茶，长吐一口气。她这下吐息感觉格外沉重。

妮朵再次开口。但我摇头制止了妮朵。家庭问题是最私人的问题之一。他人出于好奇心去挖掘，是相当无礼的行为。因为不管当中有什么问题，也只有当事人能够解决。

遭到我制止的妮朵虽然抿着嘴，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发现她脚上穿着平常的那双鞋子。应该是已经改好了。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嗯，明天记得再过来一趟。因为我要知道实际穿过一天之后，是什么感觉。」

我们之间的气氛并没有转坏。芳歌女士并没有因此被我惹怒。纯粹是要共享这个我们所在的空间，我们的立场也太过陌生了。

我跟妮朵就这么离开芳歌女士的住处。我跟妮朵没有说话便坐上茶壶，发动引擎。我驾着茶壶缓缓行驶了一段下坡路。因为要回圣堂，需要找地方让车掉头。由于这附近的道路太窄，所以我只能先把车开到比较宽敞的地方。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呢？」

妮朵低声这么说道。由于妮朵感性丰富又单纯，所以容易把他人的问题当成自己的事情去想。

「不管发生过什么事，都不是我们该过问的问题。」

「可是她说孩子是她害死的……」

「那是别人的家庭问题。」

妮朵没有说话，但我能感受到她落在我脸上的视线。

我找到一间有宽敞前院的屋子。我打方向盘让茶壶驶进前院，再倒车返回道路。

「……惠介都不会在意吗？」

「我当然会在意。可是，我认为不管我们怎样过问，也帮不上忙。就算芳歌女士真的害死自己的孩子也一样。」

我顺着道路让茶壶驶上坡道。茶壶爬坡的感觉相当笨重。一段时间之后，茶壶正好驶过芳歌女士的家门外。

「比起一个人烦恼，说出来不是会比较轻松吗？」

「这样说是没错。说出来是有可能比自己独自烦恼要来得轻松。」

可是──我这么接着说道。

「我想，说不说要由当事人决定，而不该是我们去追问。」

「……感觉你好像很不想管这件事耶。」

「我知道主动去问别人难以启齿的事情，或许也算是一件好事啦。但我想那应该是神明的工作。我们并不是神明。啊，在这里负责那种事的，应该是圣女的样子。」

昨天我有看到芳歌女士对圣女像祈祷。我自然不会知道她祈祷的内容。也许是关于她孩子的事，也可能是别的事。可是祈祷应该就算是向神明倾诉烦恼吧。

发现妮朵没有说话，我往她那里瞄了一眼，看到妮朵正微微鼓着脸颊，有些不悦地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这是源自于妮朵善良个性所产生的不满。妮朵还太过纯真，让她难以放下好奇心与同情心。妮朵是个会想对他人的烦恼表达理解，或是与他人共同承受，借此帮助他人缓和压力的孩子。

「鞋子都改好了吗？」

尽管我明显是在转移话题，但妮朵并没有抱怨，只是在语气中还带有些许不悦。

「……人家配合我的脚形在里头塞了鞋垫。如果穿起来不舒服，明天还会再帮我调整的样子。」

「现在你穿起来感觉怎样？」

「良好。」

听到妮朵说出这颇为独特的用词，让我不禁苦笑。

我驾着茶壶爬上坡道尽头，回到圣堂前的广场，让茶壶停在圣堂门前。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近傍晚。我判断今天应该不会再需要外出，所以决定让茶壶的锅炉熄火。

早一步跳下茶壶的妮朵正站在圣堂门前等我。

「对了，人家托你的东西有送到吗？」

「啊。」

我连忙摸了摸胸前口袋。我从天竺鼠先生那里接过的收据还放在里头。我完全忘记要把收据交给芳歌女士了。

「……我该现在拿过去吗？」

我转头一看，正前方就是夕阳。夏日将至的太阳比较缓慢，距离日落应该还有一点时间。可是想到这条坡道得费上好一番功夫才能让茶壶爬上来，要再重跑一趟让我难免有些抗拒。再加上我才刚让茶壶的锅炉熄火，让我更加不想采取行动。

我这些想法似乎都透露到了脸上，只见仰头看到我表情的妮朵发出轻笑。

「你是想等到明天再去吧？」

我想了一下。那看起来并不是特别紧急的东西，就算明天再拿去应该也不成问题。况且芳歌女士明天早上应该也会来清扫圣堂，我们也会到她店里去调整妮朵的鞋子，所以真的搁到明天再说也没问题。最多就只是睡觉时心里会多一个让人惦记的东西罢了。

明天再说吧。我这句话还没出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种时候就找专家来处理吧。」

我带着微倾脑袋的妮朵进入圣堂，前往书库。一进到书库，就看到夏洛儿正好把一本书合上，从椅子上起身。

「我有个工作想委托你办。」

我这个要求让夏洛儿难得露出意外的反应。这让我成功看到她讶异的表情。虽然她也很快就变回往常毫无表情的模样。

「你这个要求还真突然。」

「我正好有一件应该很适合送货人的工作。但对你来说会太困难吗？」

我用有些挑衅的态度这么说道。只见夏洛儿先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这才重新转身面向我。

「是什么工作？」

我从口袋中取出收据，递到夏洛儿面前。

「我希望你能帮我把这个东西交给芳歌女士。」

「……感觉像是请小孩子跑腿的工作。」

这样说确实是很像。

「不只是这样。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你把这份收据送到之后，再接着去梅尔香街的剧场。那是整条街上最大的建筑物，很容易分辨。那里有个叫波拉的人，你告诉他是惠介要你来的，这样对方应该就会知道。」

听完我的要求，夏洛儿狐疑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很懂你的用意。」

「重要的应该是你能否达成客户的要求吧？」

「……好吧。报酬怎么算？」

「今天的晚餐。还有你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惊喜。」

「先说清楚，我很讨厌说大话的人喔。」

我没有答话，只是露出微笑。夏洛儿盯着我观察了一段时间，但随即短暂闭上眼睛，接着从我手中拿走收据。

「我会期待的。但不会期待太多。」

在目送她的背影离开书库时，我始终忍着笑。这算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毕竟人生还是需要一点这类的调剂才是。

就在这个时候，妮朵拉扯我的上衣衣摆。

「从未体验过的惊喜是什么东西？我也想知道。」

双眼满是好奇心光彩的妮朵这么说道。

「……对你来说可能还太早了。」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大概是刺激太强烈了吧。」

妮朵当然不会这样善罢甘休。最后由于妮朵一直穷追不舍想知道答案，甚至闹起脾气吵着说想去一探究竟，让我只好答应明天会让妮朵如愿。

4

窗外传来了蒸汽引擎的独特排气声与轮胎压过沙砾的声响。我在这时点燃喷灯。我正等着夏洛儿回来。

我能听到圣堂大门被推开的细微声响。没过多久，走道彼端的门被人打开，在从窗户射进的月光中出现一道人影。尽管她手里并没有提灯，但她朝我走来的步伐却不带丝毫迟疑。

「你不嫌暗吗？」

在锅底蠢动的火舌照亮了夏洛儿的身影。

我就像昨天那样，坐在书库与走道的分界处调理晚餐。所以我看起来就像是挡住了夏洛儿的去路。

夏洛儿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她披肩的下摆也轻柔地落在地毯上。

「兽人在黑暗中也看得很清楚。」

「那真是太好了。你有把收据交给芳歌女士吗？」

「她说：『年轻人就是性急，明明可以明天再拿给我的。』」

「听起来她在向你道谢呢。我也同样感到高兴。」

「你这种解释事情的方式，感觉可以让人生轻松许多呢。」

「不管怎么说，辛苦你了。报酬就在这里。」

我指着面前正在煮水的锅子。

「真是太棒了，你是怎么知道我超喜欢热开水的？」

「我当然是有做足功课啦。我可是问了好多人才知道呢。」

只见夏洛儿微微耸肩。她将双手放在自己腿上，用左手食指指着我。

「波拉要我代他向你问好。」

「有符合你的期待吧？」

我嘴角带着笑意这么说道。夏洛儿虽然皱着眉头，装出不悦的模样，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噗嗤一笑，扬起嘴角。

「……你说对了。是我输了。那实在……好吧，我确实是大吃一惊。」

「对吧？那真的会让人吓到呢。」

我前倾身子这么说道。

「不管是谁都会被吓到的。因为根本无从预料嘛。没想到他竟然能跳出那么热情的舞步。」

「对啊，他舞真的跳得很好。太好了，看来并不是我的错觉。」

知道有人跟我有相同感想，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一直怀疑自己的惊讶跟感动是否有违这里的一般标准。不过听到夏洛儿这么说，那应该不会错。波拉那令人震撼的外表跟舞技，在异世界也同样令人称奇。

「你是在哪里找到那种人的？」

「没有啦，我跟他也只是碰巧认识的而已。」

就在我们正聊得投机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清楚的干咳声。我转头一看，看到正低头看书的妮朵，装得好像无事发生的模样。

「……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喉咙有些不舒服。别放在心上。」

妮朵看起来没有想搭理我们的意思。想到她既然要我们别放在心上，我便继续跟夏洛儿聊天。

「当时我从湖畔那里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路中间摆了一张椅子……」

「……咳！咳、咳！」

「……没问题吗？」

我再次转头向妮朵确认，但妮朵的眼睛依旧盯着书，根本不打算正眼看我。

「没事。对，我一点问题都没有。嗯。」

「那就好……你会饿吗？」

「饿？当然会饿。我快饿扁了。」

「……晚餐再一下就好了。」

「麻烦你尽可能快。」

「……你是不是话中带刺啊？」

「带刺？怎么会呢？如果有刺我也会吃掉的。因为我是真的很饿。」

就在我已经快听不懂妮朵究竟在说什么的时候，听到一阵轻笑。妮朵也同样因为那阵笑声抬起头，望向夏洛儿。

我转头一看，看到夏洛儿正用手背遮着嘴，但却没法遮掩她双眼的笑意。这个景象的稀有程度简直就跟看到彩虹尽头差不多。

看来我们的对话似乎让夏洛儿觉得滑稽。尽管这让我感到有些害臊，不过我并没有产生反感，反而是跟着扬起嘴角回望妮朵。妮朵似乎也跟我有相同感想。妮朵脸上同样带有腼腆的笑容。我们看着彼此，忍不住一起失笑。可是妮朵不知为何突然板起脸，猛然将视线别开。

「你们真是一对很妙的搭档呢。」

夏洛儿用带有笑意的柔和表情这么说道。

「因为我们是死党呢。」

「我们才不是死党。」

我感觉之前似乎也有类似的对话。看来就算到现在，妮朵还是不肯把我看成是她的死党。

「死党，好令人羡慕喔。」

「就说不是死党了啦！」

「没关系，我知道你会不好意思。」

「惠介！你在调侃我对吧？」

「啊，水开了。」

「你竟然不理我！？」

妮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开始到我旁边用拳头连连敲打我的背。妮朵的力气弱到令人惊讶。简直就像是感觉相当舒服的按摩。

我没有理会妮朵诉诸行动的抗议，转头去拿放在墙边的罐头。罐头已经开封，里头装着像是花椰菜的深绿色蔬菜。由于这个罐头已经开封，所以今天晚餐的内容也是决定好的。毕竟大量的花椰菜可不能浪费。

「妮朵，你要帮我捶背到什么时候？」

「……人家才不是在帮你捶背！我是在用行动表现不满！」

但我现在有点累了。妮朵这么说完，这才决定喘一口气。只见妮朵到我身边坐了下来，眼睛望着沸腾的汤锅。

「……食材就只有那个吗？」

「我可以体会你的感受，但也不用沮丧得那么明显嘛。」

我把花椰菜放进锅里，汤面便转为绿色。这实在是不怎么能刺激食欲的光景。我接着用刀子将一些岩盐削进锅里，然后等待热水将花椰菜煮软。

「感觉还得花上一点时间呢。」

「对啊，大概还要三十分钟吧。」

「那我先去看书好了。妮朵也要一起来吗？」

听到夏洛儿对自己提议的妮朵不禁睁大眼睛。不过妮朵很快就露出笑容，充满活力地说：「好！」

「夏洛儿小姐，我有找到很有趣的书喔。」

妮朵起身这么说道。

「是喔，是什么样的书？」

夏洛儿也跟着起身，从我面前走过。

两人就这么到书桌旁并肩看着同一本书，开心地闲聊起来。看来两人已经变得相当亲昵了。就只有我是例外。

我看着在水泡中载沉载浮的花椰菜，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寂寥。在这里陪我的，就只有花椰菜……

不到一分钟我就不想再盯着汤锅，而是将背靠在墙上，想着该怎样打发时间。我决定先按下手表上的计时按钮。这样不管我做什么，都不用担心会把花椰菜给忘记，问题只是我要怎样找到可以让我专注到足以忘记时间的事做。

我看着享受读书之乐的妮朵跟夏洛儿。这让我兴起干脆也试着来找地图的念头。仔细想想，就算我看不懂字，看到地图应该也认得出来。只是要帮夏洛儿找故事书就没辄了。

但说实在话，其实是我很难提起干劲。我本来就不怎么爱看书，更不用说满是异国文字的书了。光是想到得重复翻动书页跟把书从书架上取下放回的过程，就让我觉得头痛。

换句话说，我会这么闲，就只是因为我任性不想帮忙的关系。就跟放暑假的学生成天烦恼该如何享乐，不想吃苦的心态一样。就是那种不管有多闲，也不会想要念书的心态。

我不时用汤匙搅拌汤里的花椰菜，近乎发楞地想像明天的行程。

跟芳歌女士清扫圣堂。

带妮朵去剧场，跟波拉与吉儿见面。之后再请波拉带我们去食物保管库。

在这座书库寻找地图……好想知道天竺鼠先生叫什么名字喔。一直叫人家天竺鼠先生，总觉得不太礼貌。

仔细想想，我好久没有像这次一样，一下遇到这么多人。虽然说起来也就只是几个人，不过我之前一直都是在无人的荒野、山地、废墟旅行，也难怪会有这种感觉。

仔细想想，我明明经历了相当宝贵的一天，但却像是理所当然地度过，这让我内心瞬间涌现一股类似罪恶感的感情。感觉就好像是把一道料理吃完之后，后悔自己没有细细品尝那样。

是否到了明天，我就会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忘记呢？我会放任自己让这段记忆变模糊吗？无论是见到天竺鼠先生时的惊讶，看到波拉跳舞时的震撼，见到夏洛儿笑容时的喜悦，迟早都会全部忘记，迟早每个人都会消失，世界也会毁灭。

那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

不知为何，我在搅拌花椰菜的时候突然很想哭。等等，就只是搅拌花椰菜而已耶？

可是那股涌上胸腔的冲动太过强烈，让我一边忍着可能会吐出某些东西的感觉，边死盯着花椰菜。

这是个濒临毁灭的世界。我的烦恼全都是早就知道的事。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独自旅行。我甚至曾希望这个世界干脆早点消灭。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一切都会消失的这个事实，是如此地令我感到空虚，是如此地令我感到恐惧。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到来。就连这份回忆都会彻底消失。

我脑中闪过过去看过无数次的结晶沙堆。一个人曾经活过的痕迹，最后就只是一堆结晶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我是否也迟早会变成那样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到原本的世界，所以就只能在这个世界跟其他人一样，变成一堆结晶沙吗？

想到这里，我把自己的后脑勺靠在墙上。我感受着骨头与墙壁磨蹭的坚硬感触。

这样不行。一股以前曾有过的冲动再次涌现。我突然想拿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决定将子弹交给妮朵保管，实在是相当正确的判断。

我看了一下手表，还有一小段时间。可是如果不找点事做，我总觉得自己会更加消沉。我按下了停止计时的按钮。

我接着从背包里取出平底锅。然后把汤锅里的花椰菜一一挑起，放到平底锅里。我把汤锅放到地上，转成弱火，改放上平底锅。我加了一点油，边炒边把平底锅里的花椰菜捣碎。虽然会留下一点菜芯，不过吸了热水的末端部分很容易就能弄散。我洒了一点胡椒盐后再把平底锅移开，将汤锅放回去。

要将煮过花椰菜的热水再利用，最好的办法就是拿来煮面。

我抓了一把装在罐头里的干燥面条，放进重新煮沸的热水中。由于汤锅的尺寸不够一次煮三人份的面条，所以我只能一次煮一人份。

我在这时才再次操作起计时功能，边计算时间，边试吃面条的硬度。在感觉面条还有一点硬的时候，我便将面条移到平底锅上。虽然带有一些热水，但不成问题。煮面水可以成为可口的汤汁。

我在锅里放进新面条，然后把平底锅上的面条跟花椰菜搅拌均匀。

「好啰。」

听到我这样出声，妮朵先跑了过来。看到我从平底锅内移到餐盘上的面条，妮朵坦率地露出沮丧的表情。

「……只有绿色跟淡黄色。颜色一点都不好看。」

「可以不要把绘画的价值观搬到料理上吗？」

好吧，我承认色调确实是有点糟糕。

「感觉很健康呢。」

「那是找不到地方能称赞时会用的说法吧？」

接着过来的夏洛儿坐在妮朵身边。我分别在三个餐盘里盛上一人份的面条，然后将两个餐盘交到两人手中。

「请用，这是煮到软烂的花椰菜面。」

开动。我们说完这句话，夏洛儿便率先动起叉子。妮朵看来有些紧张地盯着夏洛儿用叉子卷起面条，将面条送进口中的光景。

「嗯。」

夏洛儿发出这样的声音。她咽下面条后，低声开口。

「这是我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惊喜呢。」

「那真是太好了。」

夏洛儿这样的反应让我相当得意。

至于在一旁的妮朵则是圆睁着眼睛，紧张地将面条送进口中。妮朵也很快发出「嗯嗯！？」的声音。

「……明明只有两种颜色，却很好吃！」

「所以说食物不该用颜色去判断吧？」

确认两人都默默将面条陆续送进口中，我这才跟着动起叉子。我用叉子卷起面条，跟一些花椰菜一起送进口中。入口的花椰菜不用咀嚼就自动在嘴里散开，让口中满是花椰菜吸饱的汤汁。

味道相当单纯。就是甜味。那当然不是像砂糖那样强烈的甜味，而是花椰菜隐约带有的自然甘甜。那种甜味被胡椒盐巧妙引出。搭配面条不会让人失望的香气，两者有绝佳的相性。由于两者都是用同一锅水煮成，加上酱汁也是用相同的水去调配，让味道具有统一感。在温和的味道中，会在意外时机制造些许刺激的黑胡椒，也巧妙融入整个口感当中。

这并不是那种会让人赞不绝口的美食。可是简单又有些上瘾的味道，让人自然地一口接一口。看来我可能是面类料理的天才。至于食谱自然是很久以前在网路上看过的东西。哇哈哈。

「嗯，真好吃。」

当我结束这样的自卖自夸，从陶醉中睁开眼睛，发现夏洛儿跟妮朵都停下手，端正姿势等我回神。我定神一看，发现她们两人的盘子都已经空了。

「……你们吃得还真快。」

「对啊，因为很好吃嘛！」

「我也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我会在称赞话语中感受到要求再来一盘的压力，应该不是我想太多。我看了看手表，知道另外一份面条差不多可以起锅了，我便捞起新煮好的面条，放到平底锅上。

5

我醒了过来。从窗帘缝隙射进房内的朦胧月光形成一道光线。我努力用发昏的脑袋确认手表，知道现在正是深夜。

隔着立在两张床缝隙间的画架，我能看到包住妮朵的棉被轮廓。我想妮朵八成又是看书或画图到很晚才入睡。我也不记得自己跟妮朵道晚安，所以大概是我先睡着了。

我放松力气，将自己的脸埋进枕头内，但眼皮却越来越轻，意识感觉也变得清醒。想到这样大概有好一段时间没法入睡，我只好坐起身子。

我感觉有些口渴。我从背包里取出水壶，但水壶的重量让我想起里头早就空了。因为我在煮面的时候用光了里面的水。

我穿上鞋，下了床，拿着手机跟水壶，尽可能安静地离开房间。

夜晚的走道跟圣堂都因为月光而带有一股柔和气氛。至少我并不会感觉阴森。我靠着手机的灯光来到外头，从茶壶的车顶货架上取下储水罐，将里头的水移到水壶内，喝水喝到发干的喉咙满意为止。

喝饱了水，我喘了一口气，望着完全笼罩在夜色中的城镇。整个城镇感觉只有房舍屋顶因为月光而格外显眼。在远处可以看见反射月光的湖面。不同于白天冲入眼中的刺眼光亮，那是让人联想到沙粒从指缝间洒落的细碎光波。

湖面中央有一个渺小的影子拖出一道波尾。光波随着水面的涟漪轻轻摇晃。湖中似乎有一艘小舟。

我有些发楞地看着那像是绘画般的神秘光景。小舟停在湖中央，一动也不动。是天竺鼠先生在那里吗？

我不敢保证之前因为花椰菜而诱发的感伤完全没有残留。加上我现在相当清醒，让我没法抱着这股莫名的焦虑感回到床上。想到正好看到一个能打发时间的目的地，就觉得用好奇心当借口，来场深夜兜风也不坏。

我一口气把水壶里的水给喝光，接着点燃茶壶的锅炉。我爬上引擎盖，观察湖中的小舟。大约经过二十分钟，茶壶准备就绪之后，我便坐上驾驶座，开车离开圣堂广场。

茶壶的车头灯划破月光形成的模糊光影，在夜色中一路前进。当我驶进茂密的树林内时，周围也彻底被黑暗笼罩。要在这样的黑暗中前进，还真需要一点胆量。如果不是白天有来过这里，我可能就会直接掉头回去了。

在驶过一段几乎笔直的道路后，树林的景色便瞬间中断。眼前的景色瞬间转变成娱乐街的街景。月光洒遍眼前开阔的土地，彷佛要突显出每栋建筑的轮廓。这种隐藏在树林深处，专为享乐而存在的众多设施，过去似乎就像是专为有闲大人准备的秘密基地，不过在已经彻底化为废墟的现在，反而让人感觉格外凄凉。

我驶过剧场，再次进入林道。在经过几栋为大人准备的旅馆后，湖景便自左侧出现。湖面反射的月光让整座湖都带有微弱的光辉。我一边留意前方的路况，边尝试在枝叶缝隙中寻找湖上的小舟。可是没过多久，我又再次驶到树林茂密的路段。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需要稍微仰望的小丘上看到彷佛将夕阳装入瓶中的光亮。那是从丘上房舍窗中流泄出的灯光。

我将茶壶开到天竺鼠先生住处前的广场，然后下车踏上屋外的泥土地。不知是因为周围有树林环绕，还是因为靠近湖畔的关系，这里的空气显得有些冰冷。

我为应该进屋还是前往湖畔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走向通往湖畔的阶梯。当我走下阶梯时，正好看到小舟驶向码头。我打开手机灯照亮脚边，沿着阶梯下到湖畔。虽然小舟靠上了码头，但坐在舟上的身影却没有动静。

我可以认出坐在小舟上的身影就是天竺鼠先生。他的身体虽然朝着我的方向，但他正低头望着打开放在腿上的黑色小笔记本，用笔在上头不知在写些什么。看来他并没有注意到我在这里。

「……不好意思。」

我几番犹豫之后决定开口。可是天竺鼠先生并没有任何反应。就在我打算再次发出更加清楚的声音，正在吸气的时候，他合上了记事本。只见天竺鼠先生取下套在笔尾上的笔盖，将笔盖套上并转紧时，这才抬起头。

「异世界的人会为什么事情烦恼呢？」

听到这句话，让我吸的气转变成困惑的吐息。

「……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

天竺鼠先生将记事本跟笔收进胸前口袋内。

「会在深夜到外头游荡，就代表你是有烦恼的人。如果是健全的人，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还醒着。」

也不能这样说吧？毕竟就算是深夜，便利商店也会有很多人……我差点这样反驳。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便利商店，况且文化也不一样。从天竺鼠先生的说法来看，这个世界原本应该处于鲜少会有人深夜在外头活动的时代。而且我会立刻就想开口否定，可能也是出于被说中想法的反射举动。

「……这么说，您也有烦恼吗？」

「到我这个年纪，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从晚上直到天亮都得为了小便醒来好几次。好处是不用为睡眠浪费太多时间。」

天竺鼠先生熟练地从小舟跳上码头。只见他用绳索系留住小舟，从我身旁走过，走上阶梯。他走到半途转头回望我，对我招了招手。

「你要来坐坐吗？我可以请你喝杯热红茶。」

天竺鼠先生这么说完，没等我回话便继续走上阶梯。

6

满是精致装饰品的客厅虽然让人感觉舒适，不过当我坐到柔软沙发上的瞬间，便立刻拘谨起来。因为相较于这精致布置的环境，我感觉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挂在屋内各处的提灯以间接照明的方式让屋内布满暖色的灯光。每盏提灯看起来都是有细致装饰的骨董。在灯光照耀下的家具色调，让人联想到用黑砂糖制作的甜点。

天竺鼠先生从厨房回到客厅，将手里的圆形托盘放到木制矮桌上。托盘上有带有复杂纹路，宛如艺术品的陶器茶壶，还有两组跟茶壶有相同风格的茶杯与茶杯碟。看到那造型纤细的茶具组，感觉跟天竺鼠先生给我的印象有些出入。

当红茶倒入杯内，甘甜的香气伴随热气一起窜入鼻腔。

就在这个时候，天竺鼠先生做出一个令我费解的举动。只见他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开始用火烧灼茶匙末端。

「你知道有一种太有钱有闲的人才会用的红茶喝法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自然只能摇头。我虽然很有闲，但没什么钱，我对红茶也没有多少研究。

只见天竺鼠先生把加热过的茶匙放到杯子上，然后在茶匙的凹处放上一颗方糖。他接着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小瓶子。那个透明的玻璃瓶上有张贴纸，上头画有斜戴羽毛帽的男性侧脸。瓶内的液体是深琥珀色。天竺鼠先生「啵」的一声拔出瓶栓，将里头的液体倒在方糖上。那些液体的量不至于溢出汤匙。我可以闻到强烈酒精会有的独特香气。

当吸了酒的砂糖从边角部分开始崩解，天竺鼠先生便再次让打火机的火靠近汤匙。只见汤匙上的酒液燃起蓝色火焰。似乎一吹即灭的微弱火焰包住方糖。只见方糖就像是丢进热水里的冰块一样迅速变小。满溢的糖酒沿着茶匙边缘一点一点落入杯中，在红茶表面掀起阵阵涟漪。

火焰熄灭，方糖也完全溶进酒内，变成类似冰沙的状态。天竺鼠先生这才拿起茶匙，缓缓将茶匙上的糖酒浸入红茶内细心搅拌。当汤匙再次拿起时，砂糖跟酒都已经完全被红茶洗去。

天竺鼠先生把那杯茶递给我，我接过茶杯，浓纯的香气立刻扑鼻而来。当中并没有会让人头昏的酒精气味，而是类似发酵水果般，浓厚到彷佛可以用手触及的香气。

「这是被称为『贵族红茶』的古老喝法。」

「呃……我其实从来都没喝过酒。」

「放心，我不会向你母亲告状的。」

天竺鼠先生的玩笑让我扬起嘴角，自然放松原本紧绷的肩膀。我知道有用火去除烈酒酒精的烹饪法。所以这杯红茶里的酒精应该大多都被烧掉了。况且原本用的酒也不多。

我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些像是借口的说词后，喝下一口热红茶。

「……啊，真好喝。」

「看来你似乎有成为贵族的资质呢。」

「虽然有一点苦味，但也有很甜的香味，这算是有层次吗……总之是一种成熟的味道。」

天竺鼠先生同样在自己的茶杯里倒了红茶并放上茶匙，不过这次他没有使用方糖，而是直接在汤匙中倒酒并点火。这次天竺鼠先生不等蓝色火焰消失就把茶匙放进红茶里。那应该是少了甜味，让红茶有更多酒味的喝法。

虽然只是带有方糖与些许烈酒的红茶，不过似乎已经能充分化解我紧绷的身躯。我感觉全身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当我把身子靠向弹性适中的沙发椅背，这才总算感觉自己适应了这个空间。

「请问……方便请教您的名字吗？」

「蒙提拉修。」

「我叫惠介。对不起，大半夜打扰您。」

「没关系。晚上总是会无聊。」

虽然蒙提拉修先生说话的方式让人感觉收尾时有些粗鲁，但我知道他是欢迎我的。这种感觉正是蒙提拉修先生的个人特色。

「蒙提拉修先生。」

「叫我蒙提就好了。这样可以少出点声，叫起来也容易。」

他这样的反应虽然让我有些困惑，但我还是不争气地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那种理由要求改变称呼。

「那么，蒙提先生，您刚才到湖上做什么？」

刚才蒙提先生并没有像白天我见到他时那样手里拿着钓竿。我只有看到他在记事本上写字。

蒙提先生将茶杯放到茶碟上，先用手指摸了摸往外伸出的长胡须，然后用那对圆滚滚的黑眼看着我。

「我在发呆。」

「咦？」

蒙提先生平淡地给出这个答覆。我能清楚听懂他的用词，我也能理解他话语的意思。可是这个答案实在太过出乎我的意料。

「思索、想像、沉思。你可以用自己喜欢的说法，但就我来说，我觉得发呆应该是最恰当的说法。」

「……在湖上发呆吗？而且还挑在这么晚的时间？」

「嗯，你说对了。」

我一下不知该如何答覆，只好先喝一口有独特风味的红茶。

「你从来没有那样过吗？」

他是说深夜在小舟上发呆吗？

「……我想自己应该没有试过。」

「那我建议你最好试一次。在一天当中，找一段时间胡思乱想是很重要的。」

「只是胡思乱想吗？」

「如果要对思绪要求成果，那就不能算是发呆了吧？」

这样说确实很有道理。

「要特地选在深夜的湖上发呆吗？」

「那种魅力只有体验过的人才知道。」

听到这简单的答覆，反而要比长篇大论更能让人感兴趣。我想自己应该是好奇心受到刺激吧。

「而且……」蒙提先生继续说道。「在有烦恼的时候，一个人发呆是很棒的。」

我瞭解到蒙提先生真的很懂如何不着痕迹地诱人上钩。原来他早就察觉我有烦恼了。

「……有这么明显吗？」

「铁匠懂铁，厨师懂食材，牧羊人懂羊，在各种瞭解自己熟悉事物的人眼中，很容易察觉其他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那蒙提先生又懂什么呢？」

蒙提先生先是拿起茶壶重新倒满红茶，这才给出一个简短的答覆。

「懂人。」

这个答案让我想了一下，我抓了抓脑袋。这是一个像谜语般的答覆。

「意思是……您是类似政客之类的人吗？」

「这个想法不错。但我的地位并没有那么高贵。」

「那么，是干诈骗的？」

「好答案。」

只见蒙提先生对我举起茶杯。

「……没有啦，我是开玩笑的。」

「那当然不是正确答案。无关社会认定的善恶，我的能力并不适合用来诈骗。可是你依然是从相当好的角度进行推测。你想到的两个答案，都是必须要很懂人才能做好的工作。」

蒙提先生说到这里，吹散茶杯冒出的热气，喝了一口红茶，继续开口。

「二流的骗子会从事诈骗。一流的骗子会去当政客。而我只是三流。换句话说，我是小说家。」

听到蒙提先生的答案，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我完全无法分辨他这么说是自谦、开玩笑，还是真心那么想。跟大人说话的时候，偶尔就会有这种被文字游戏玩弄的感觉。如果我单纯根据字面上的意思去回应，很容易产生格格不入的感觉。就像高中女生会有自己的独特用语一样，在大人之间也有某种特有的语言。

我并不知道正确答案，可是也不能闷不吭声。

「您说的三流，应该是在骗人这方面吧？可是比起政客跟诈欺犯，小说家不会害人，所以应该算是不错的职业吧？」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名为小说家的存在。当然，没有人会在自己脸上写说自己是小说家。我感觉自己就像是遇到幻想中的生物一样，难以掌握自己内心的感受。

「差别只在政客是为虚荣，诈欺犯是为营利，小说家是为好奇而活。身为异世界人的你究竟有何烦恼，是令我感到好奇的事。你愿意告诉我吗？」

「……您只是基于好奇心要求我说出烦恼吗？」

「如果在你面前的是个会大放厥词，承诺会为你提供救赎或答案的人，你会比较能信任吗？」

我咬了咬嘴唇。这样说确实没错，我完全无从反驳。明明是跟我自己有关的事，而我却不知道答案，所以才会如此烦恼。这种问题外人不可能轻易解决。单纯说是基于好奇心想要知道，感觉才是比较诚实的动机。

「可是，该怎么说……」我试着寻找适当的话语。「我很难解释。我感觉自己的情绪相当混乱。」

「烦恼大多都是这样。看来你的问题是不确定自己在烦恼什么。所以解决烦恼的第一步，就是要先厘清究竟是什么问题。」

「小说家都是用那么复杂的方式去想事情吗？」

「我的工作有大半都是闷着头思考。写成文字只不过是其中一项单纯的步骤。」

虽然我觉得这是颇为极端的说法，但毕竟我也没有认识其他小说家，所以也不能多说什么。

我试着想了一下，但还是没有信心能用一句话说明问题，所以我决定直接把心中疑问给说出口。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毁灭呢？」

「具体来说？」

听到蒙提先生这样反问，我楞了一下，说出相同的话语。

「具体来说？」

「你是想知道毁灭的原因吗？还是抽象的概念？有人深信世界是由超越人智的存在负责管理。也有宗教人士主张这是世界的救济。」

「……我都想知道。」

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都消失了。我听说是因为魔力崩坏的关系导致世界毁灭。可是我始终不知道那中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又是什么样的一种现象。

蒙提先生缓缓将身子靠到椅背上，将手交握在腹部前方。

「很遗憾，我很难告诉你什么才是正确答案。有许多学者都尝试探究这个问题，但所有人都在找到答案前就死了。结果出现许多说法，都没有经过验证。只能说一般相信是充斥世界的魔力无法保持均衡，导致世界自然瓦解。」

「魔力均衡是跟魔术有关系的东西吗？」

「如今魔力也依然存在。我们周围充斥着魔力，每个人身上也都有魔力。魔术就是让魔力发挥作用的技术。这个世界失去的是那种技术，而不是魔力。」

「……那么是因为失去魔术，所以发生魔力崩坏吗？」

「有人是那么主张，也有人认为是因为蒸汽技术崛起所产生的负面影响。也有可能跟我们这样的存在毫无关系，是由于气候变动导致。说到底，那依旧是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所以一直都没有人能厘清原因吗……」

这个事实让我忍不住叹气。到头来，根本没有人知道原因。

「你有想像力吗？」

蒙提先生这么问道。

「当然有啊……」

「那应该就是没有人教你该怎么用了。」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禁认为蒙提先生有些失礼。只见蒙提先生用圆滚滚的黑眼珠看着我，并用那欠缺抑扬的语调说道。

「魔力崩坏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毫无预兆。我们每天过日子的同时，也像是持续把水倒进某个玻璃杯，而某天水满了出来。也就是在体内饱和的魔力将身体变成结晶。父母、兄弟、子女、朋友……都在没有机会拥抱对方，没有机会握住对方手的情况下丧命。」

我知道蒙提先生所说的光景。某天早上起来，就会发现昨天还在跟自己谈笑的人变成了结晶。无论是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冰冷寒气，还是耳后猛烈发麻的不快，光是回想就令人感觉恶心。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理解到什么是我该发挥的想像。

那种现象在这个世界到处都在发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每个人很可能都有相同经验。所有人都曾失去过自己最宝贵的人。

在那种状况下，会有人不想拼命知道答案吗？

会有人不去死命探究真相吗？

有可能所有人都是从一开始就死心接受现实，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我紧咬嘴唇，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越是具备见识的人就越痛苦。那些人有知识、有意志、有责任。越是愚昧，越是欠缺教养、欠缺地位、欠缺权力的人，就过得越安稳。只要不去尝试抵抗，就不会体会到绝望。全世界抵抗毁灭的人，从各种角度摸索胜利的方法。之所以会留下那么多说法，并不是因为他们愚昧。而是因为那些人勇敢付出生命的剩余时间，寻找答案的关系。为了每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我感觉彷佛有人将一大盆吸满水的泥沙往我背上倾倒。那是一股无从逃避的重量。我过去从未想过这些事。

「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为何会毁灭。尽管在无数选项当中可能有正确答案，但也没有方法确认。所有人都只能在面对事实的同时，选择装聋作哑，或是接受现状，在悲叹跟愤怒中任凭许多人消失。而活下来的人，也迟早都会步上相同下场。」

「……这样不会太空虚吗？」

当我说出这句话，突然有股恍然大悟的感觉。没错，我就是感觉空虚。

就算在旅途中结识某人，一起欢笑、交换物品、一同旅行，也会在不久之后消失。

既然结束即将到来，那么跟什么人说过哪些话语，又能有什么价值？

「明知一切都会结束，那么我们还有活着的意义吗？」

蒙提先生默默地回望我。

「──看来你找到让你烦恼的问题了。就算是异世界人，似乎也跟我们一样。」

蒙提先生缓缓起身，走向客厅角落的某个柜子。

「也有很多人选择在被魔力崩坏消灭前自我了断。我们要活下去，需要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的确。」

如果我一路上做出稍微不一样的选择，我现在可能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蒙提先生把他从柜子里取出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老旧到开始变色的长方形金属盒。在盒子的扣锁部分还另外加上了大锁。

「那个东西就放在这个盒子里。」

「……里头装了什么？」

「是秘密。」

我皱眉回望蒙提先生，而他也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在调侃我吧？」

「抱歉。不过，这盒子里确实装着重要的东西──就是我的希望。」

希望。

那是个青涩到让人难以启齿的词句。正因为那是纯真无瑕的词句，所以要认真说出那个词句，很难不去感到害臊。然而蒙提先生却不假思索，毫不心虚，理所当然地说出那个词句。

「我每晚在睡前都会望着这个盒子。这盒子里的东西是我最重要的支柱。所以我能给你的建议只有一个。去找到装有你希望的盒子。那会成为你的心灵依靠。」

我注视着那个放在桌上的盒子。在即将毁灭的世界，在某个国家的不知名小镇，在湖畔小屋里的一张桌子上，有个上锁的盒子。在那里头装有希望。这样的现实让我忍不住笑了。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有帮助的建议了。」

「那就好。」

蒙提先生轻轻地拍了拍那个盒子，然后小心翼翼将盒子捧在手中。

「那么，你差不多该回去了。我也有点困了。」

第三幕「向那天的嫣红祈祷」

1

「惠介！要来办灯花祭吗！」

妮朵的脸占据了我的视界。

我刚睡醒的脑袋难以掌握状况。可是我很轻易便看出妮朵的双眼正因为好奇心而发亮，整个人都无比兴奋。既然这样，那我也没理由拒绝。

「……应该可以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我就这样跟人家说啰！

妮朵白银色的发丝充满动感地自我眼前一晃而过，下一瞬间她便已经冲出房间，甚至连门都忘了关。

由于昨晚外出的关系，让我有些睡眠不足。虽然我很想躺回去睡回笼觉，但想到妮朵已经起床，就代表从天亮到现在，应该已过了不少时间。

我努力坐起上半身，但睡意仍紧紧贴在我背部。我把脚放下床，穿上鞋袜后站起来，在伸了懒腰、打了呵欠后，这才比较清醒。

我打开窗帘，刺眼的阳光迎面而来。天上虽然有不少云朵，但仍是个蔚蓝耀眼的晴天。

随着我的意识逐渐清醒，我这才开始关注妮朵刚才的话语。我看着房门，发出疑问。

「话说回来，灯花祭是什么东西？」

门板只用沉默作为答覆。

「算了，没关系。看来你也不清楚呢。」

「在异世界可以跟门说话吗？」

「哇！」

夏洛儿突然从走道探出头。我原本还以为是门板开口说话了，如果真是那样，或许还比较好。跟门板自言自语的模样被夏洛儿看到，感觉超级难堪的。

「……早安。」

「嗯，早。」

「……对了，你知道灯花祭吗？」

「这边这位刚才没告诉你吗？」

「别闹了啦！」

嘴角露出些许笑意的夏洛儿开始为我说明。

「那是今天早上那位老妇人提到的。听说是这个地区的传统活动。」

妮朵对那类活动没有抵抗力。只要是开心的事、有趣的事，她对过去未曾经历过的事物，都会展现强烈的好奇心，程度上肯定跟小说家有拼。

「那个活动只靠我们办得起来吗？」

目前参加人数包含芳歌女士在内，总共四人。以祭典来说，未免太冷清了。而夏洛儿看来也一样有着祭典并非是少数人活动的认知。她默默地耸了耸肩。

「你先去找芳歌女士确认详细内容怎样？」

「听你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你也要参加吧？」

「我不是很喜欢吵闹的活动。」

「那我们就办得安静点好了。」

「那我可以考虑参加。」

「其实我不太能想像安静的祭典是什么样子就是了。」

「不是你自己说要办得安静点吗？」

我们边进行这样毫无建设性的对话，同时经由通道进入圣堂。妮朵跟芳歌女士就站在圣女像脚边等着我们。

「早安。」

「你们认真要办吗？」

芳歌女士摸着自己的鹰勾鼻，有些尴尬地这么问道。

「您是说灯花祭吧？会很麻烦吗？」

「问题不是要怎么准备，而是就我们四个人，能办得起祭典吗？」

「其实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我往妮朵那里瞥了一眼。她晃动着长耳，用兴奋不已的眼神看着我。

「只是这丫头超有干劲的，所以……」

「只要听过芳歌女士说灯花祭的事情，惠介一定也会跟我一样的！」

「我跟妮朵一样？」

我试着揣摩那种感觉。充满纯真与希望的大眼睛。我前倾上身，把拳头握在胸前，用全身展现自己向往欢乐的感觉。

「……我觉得自己有点恶耶。」

我身旁的夏洛儿也点头附和我的感想。

「嗯。很恶。」

「喂。」

「我只是肯定你的感想而已。」

「自己说跟被他人肯定是不一样的。那样会让我受伤耶。」

「男生好纤细喔。」

「可以不要露出好像很无奈的表情吗？」

「先说灯花祭的事啦！」

妮朵用拳头轻敲我的胸口。

「我知道啦，都是夏洛儿捣乱的关系。」

「对啊。既然你那么说，就当成是那样吧。都是我不好。」

「……这样很卑鄙耶。」

竟然自己一个人装成熟……只是在我用眼神对夏洛儿抗议的时候，看到妮朵在我面前鼓着脸颊高举拳头，我只好赶快再去跟芳歌女士说话。

「请问灯花祭有哪些事要做？」

然而芳歌女士只是轻轻摇头，她蹲下身子，把飘在水桶里的抹布抓在手中，在拧干抹布的时候才开口说明。

「其实我刚才也有说过，在这一带会长一种叫做灯花的植物。那种花的花瓣会蓄积魔力，只要点火就会飘在空中发光。虽然最多也是被小孩当成玩具而已。」

「会飘在空中发光吗？」

说到飘在空中的东西，我首先是联想到气球，不过要说还会发光，而且原本还是花，就让我有些难以想像了。我用视线询问夏洛儿那是否是常见的东西，夏洛儿则是微微摇头。

「这一带自古就是有许多魔术师活动的土地。好像也有人称这里是灵地之类的。会长出那种奇妙的花，大概也是类似原因吧。」

说到这里，芳歌女士哼地一声将腰重新打直，仰头看着圣女像。

「听说在很久以前，这片土地曾有疫病肆虐。国家跟领主都抛弃了这个村子，村人也没钱找医生。当时死了很多人，就在眼看着要灭村的时候，红光圣女来到了这座村子。」

听芳歌女士说到这里，我们也都抬头仰望圣女像。我们在旅途中也不时会听到有关红光圣女的故事。

「据说圣女一一牵起村民的手，拯救了许多人。村人为了表达感谢，决定把所有财产献给圣女，但圣女分毫不取。就在村民烦恼该怎样报答圣女的时候，一个小孩拿来灯花献给圣女。小孩在灯花上点火，灯花就发出亮光浮上半空。圣女看到那个光景，显得十分开心。于是村人便到处收集附近的灯花，在圣女离去时，全村点亮灯花为圣女送行。从此之后，为了感谢圣女让这座村子有机会存续，一直维持着举办灯花祭的传统。」

知道有这样的故事，让我惊讶不已。最令我惊讶的部分，大概就是这并非创作，而是实际发生的事。

因为过去真的有圣女存在，用神奇力量拯救了这座村子，让村人连年都一直向圣女表达感谢。我想正是许多人累积的感谢，那种纯朴的心意造就了这座圣堂带给人的神圣氛围。

我对祈祷跟信仰并不清楚。我甚至认为那是不科学的行为。可是我明白那是我绝对无法否定，也不该去否定的事情。在这里我能感受到那样的气息，这并非是经由理性得到的结论，而是经由皮肤、经由心灵所获得的感受。

「……那是个很重要的祭典呢。」

「怎么连你都跟着伤感起来了。」

芳歌女士这样笑我。

我转头望向妮朵，发现妮朵也红了眼眶，频频点头。看来她对那个故事也相当投入。

「……妮朵之前不是才听过这个故事吗？」

「好故事不管听几次都是好故事嘛。」

是这样吗？这么想的我也不能否定。而我现在也能理解妮朵为何会冲进寝室吵着要办灯花祭了。

「那就来办灯花祭吧。」

「瞧你说得那么简单。」

芳歌女士扬起一边的眉毛这么说道。

「就算没法搞得盛大应该也没关系吧？就当是让圣女知道这个村子还有芳歌女士在吧。」

芳歌女士每天早上都会像这样来清扫圣堂。她在我们到这里之前就这么做了，我想就算在我们离开之后，应该也会持续下去。我认为这实在是件令人佩服的事。所以，该怎么说？我希望能让圣女知道这件事。我希望能让圣女知道芳歌女士的心意。而我认为灯花祭就是个相当合适的契机。

「来办吧！」

妮朵也跟着探出身子这么喊道。妮朵的热情让芳歌女士实在无法抗拒。

「……既然你们这么坚持，那我也不会反对。」

「那就来办吧！」

妮朵带着像是灿烂花朵般的笑容回望我，并用力拍响手掌说道。

「既然要办，那可以多找些人来参加吗？」

听到妮朵这么说，我跟夏洛儿对望了一眼，而妮朵继续说道。

「这附近有芳歌女士的老朋友，还有惠介跟夏洛儿小姐在剧场见到的人吧？」

「原来如此。他们确实有可能会来。」

感觉波拉应该会干脆同意。只是吉儿小姐可能会不太情愿就是了。

「但我不确定蒙提先生会不会答应喔。他看起来似乎不太喜欢喧闹的样子。」

「他不会来的。虽然老人本来就比较顽固，不过会跑去写小说的人，性格还会更加扭曲。」

「您跟小说家有仇吗？」

在我为芳歌女士的反应露出苦笑时，夏洛儿突然插嘴。

「……那个人是小说家吗？」

「我听他是那么说的。」

想到芳歌女士应该会更清楚，于是我将视线移到芳歌女士身上。

「我想他以前应该还算是颇有名气的小说家。虽然我并没有读过他写的书。」

夏洛儿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地面陷入沉思。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明白夏洛儿只是在敷衍。可是我也知道那是她不希望别人深入追究的表示。

所以我也只是微微点头，接着对妮朵开口。

「我们本来就说好要一起去见波拉他们，到时候就顺便找他们一起来办灯花祭吧。」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也用兴奋态度表示赞同。

2

我让妮朵坐在副驾驶座，开着茶壶来到剧场外。在剧场出入口有一辆车背对着我们。我将茶壶停在那辆车后面，跟妮朵下了车。我看了看前面那辆车，里头没有人在。我摸了一下车体，还有些发烫。我想应该是有人刚开车过来，不然就是正准备要开车离开。

至于妮朵根本不关心那辆车，而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面前的剧场。

「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被我这样一问，妮朵点了点头。

想到我刚才的问题就只是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让我稍稍感到后悔。因为我明明就知道妮朵的境遇，刚才的问题实在太过粗心。

「我有听过歌剧跟音乐会的录音。小说里也偶尔会提到剧场，也能透过文字描述理解歌声与音色。因为我有听过。可是像建筑的外观、里头的气氛等等，我都只能透过文章去想像。」

「……跟想像相比，实物怎么样？」

妮朵仰头回望我。她咧开嘴，眼睛也弯成弓状。

「实在太棒了！」

妮朵兴奋的态度让我忍不住失笑。

「那真是太好了。」

「这座剧场还算是规模比较小的吧？」

「应该是吧。我也没看过其他剧场，所以没法详细说明就是了。」

「在惠介的世界也有剧场吗？」

「有很多。还有能容纳好几千人的呢。」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先是发出掺杂惊讶与敬佩的叹息，「好厉害。我根本没法想像。」她这么小声嘀咕。

「……总而言之，现在能够看到这个剧场，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看到妮朵身子开始扭捏起来。我很快就知道她那种反应是什么意思。

「要画画等等再说。别忘记我们还要找波拉他们来参加祭典呢。」

走吧。我这么说完，便朝剧场入口走去。

「……好。」

妮朵垂着肩膀跟了上来。只是她因为必须克制绘画冲动的无奈态度，在穿过大门后立刻烟消云散。妮朵一路转着身子，好让自己能看清剧场大厅的每个角落。她对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感觉无比新鲜，用全身表现自己乐不可支的情绪。

可是在看到某个东西的瞬间，妮朵整个人停了下来。她张着嘴，一脸惊讶。就在我不解妮朵是看到什么而露出那种表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时，我也跟着张大嘴巴。

能看到波拉就站在从入口大厅到通往观众席的右侧门口。但这是因为我已经认识对方，所以才会知道是波拉。可是看在妮朵眼里，就是一名壮硕男子穿着快要被肌肉撑破的礼服，弯低身子朝里头窥看的光景。

妮朵缓缓抬头看着我，用丧失情绪的奇妙表情对我开口。

「……我们回去吧。」

「你别那样一脸看到糟糕东西的表情啦。」

好吧，我其实能体会妮朵的心情，在昏暗剧场中看到波拉的奇怪举动，怎么想都是相当诡异的体验。

想到这样下去可能真得带妮朵回去，我只好主动走到波拉身边，对他出声。

「波拉。」

「呀！」

只见波拉手臂紧贴身子，把手贴着脸颊，发出尖锐的叫声跳了起来。猛然转头的波拉也弄乱了那一头金色的长发。

「讨厌啦！小惠惠！别那样吓人家啦！」

虽然波拉手放在胸口调整呼吸，但要说受到惊吓这一点，我们也不遑多让。

波拉的尖叫也同样让妮朵吓了一大跳，匆匆躲到我身后。只不过妮朵那样当然藏不住自己，波拉一看到妮朵，立刻用开朗的语气发出「哎呀」声。

「可以为我介绍一下躲在你后面的淑女吗？」

「你可不能把她吃掉喔。」

「人家喜欢的是有留胡子，成熟稳重的男性啦。」

「不予置评。」

我不去理会波拉威力强大的媚眼，稍稍斜过身子，把妮朵拉到波拉面前。

「她是我的搭档，她叫妮朵。妮朵，这位是波拉。」

「……我、我叫妮朵。请、请多多指教。还有，对不起，我刚刚躲了起来。我只是有点吓到。」

面对妮朵坦率的态度，波拉先是睁大眼睛，接着露出笑容。只见波拉弯下身子，配合妮朵眼睛的高度。

「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已经习惯别人吃惊的反应了。你看也知道，人家肩膀就是稍微宽了一点嘛。」

波拉的玩笑让我的嘴角失守。看到波拉自然的眨眼动作，让妮朵双眼兴奋地发亮。

「先别寒暄了，跟我过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只见波拉用手指往门内的表演区比了两下。他似乎是要我们过去看看。

我跟妮朵不解地对望一眼，这时妮朵突然有些笨拙地对我眨眼。看来妮朵似乎是想模仿波拉刚才的动作。我带着和蔼微笑拍了拍妮朵的肩膀，但妮朵却不悦地朝我胸口赏了一拳。这丫头下手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我摸着胸口，将脸靠向波拉所指的门。而妮朵也蹲在我脚边。

「要开啰。」

波拉抓着门把将门拉开。当门开出一条缝隙的同时，我便产生一股太阳穴受到冲击的感觉。我全身不自觉地打颤。从门缝中窜出的，是歌声。

我听过很多歌。我在手机里塞了不少歌曲。可是我从未听过这种会深入全身的歌声。彷佛冲击头顶的高音，轻抚耳朵的甜美感受，那一切都……让人感受到美。

我突然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我猛然察觉自己的意识险些随着歌声飘散，连忙让自己回神。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我因为那个歌声而彻底忘我。

我彷佛看见自己躺在浮在湖中的小舟上，享受温暖春日的阳光。我全身无比放松，内心也异常平稳。停止的呼吸缓缓恢复，空气又重新进入肺部。我享受着这一切带来的舒适。

可能的话。我这么想道。真希望能永远聆听这个歌声。

就像是沉睡的意识恢复清醒一样，我猛然睁开眼睛。内心抱有像是失落的奇妙感觉，但同时也充满平静。彷佛就像是有一股清澈无比的泉水，洗净了内心沉淀的脏污。

「……很厉害吧？」

虽然我有听到波拉说话，但却无法回答。我只能点头。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是一次相当不凡的经验。

就在这个时候，蹲在我脚边的妮朵猛然站了起来。妮朵这突然的动作让我差点往后跌倒。只见她双手将门推开，往里头跑去。

听着妮朵的脚步声快步远离，我跟波拉对望了一眼。

没过多久，我们便听到里头传来滑稽的哀嚎。

3

那甜美歌声的主人，自然是吉儿小姐。看着她缩起身子躲在椅子后头的模样，虽然有些失礼，但我不禁涌现一股难以置信的感情。毕竟刚才那大方的歌声真的让我们感到相当震撼。

「吉儿，他们两人都很称赞你的歌声喔。」

波拉坐到吉儿身边，用轻柔的语气对她说道。然而吉儿只是缩起身子，将脸靠在自己抱起的腿上，摇头发出闷在腿中的哀嚎。

「……都怪我做了失礼的事。」

在我身旁的妮朵则是沮丧地垂着肩膀。妮朵兴奋地跑去向吉儿传达自己的感动，但并没有想到吉儿是如此内向的人。吉儿小姐也因为被陌生人听到自己唱歌而发出哀嚎，沮丧地缩到观众席角落。

「那个……对不起。弄得好像我们偷听你唱歌一样。」

我也试着跟吉儿小姐道歉，但从她口中只能听到呻吟。

「这孩子真是的，有那么出色的歌声，却不愿意在人前唱歌。我第一次听到她唱歌的时候，她也是这种反应。」

波拉的表情则是有点困惑。要听到吉儿小姐唱歌就只能偷听，所以不让她知道或许也是对双方都好的做法。然而不知道这件事的妮朵却跑了出去。

妮朵自然也没有傻到不明白这个道理，而妮朵也不是能对自己这个错误轻松释怀的人。正确掌握状况的妮朵也更加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沮丧，这实在有些难搞。

吉儿小姐也因为出乎意料的冲击，又是困惑又是惊吓，感觉没法好好处理混乱的感情。演变成这样，让我觉得另外施加更加明确的冲击，说不定才是让吉儿小姐的思绪重新开机的最好办法。至于道歉，就等之后再说就是了。

我跟着坐到波拉身边，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开口。

「吉儿小姐，我们要在村子里办灯花祭，可以请你来唱歌吗？」

听到我这么说，吉儿小姐的脖子瞬间僵硬起来。从那她抬头回望我的眼神，似乎对我的要求感到难以置信。她之所以没有给我任何回覆，大概是因为没法接受我刚才的话语吧。如此推测的我决定再缓慢地重复一次。

「可以请您来灯花祭唱歌吗？」

「……呃，你们要办灯花祭吗？」

「是的。」

「是那个灯花祭吗？」

「是那个灯花祭。」

原来如此。吉儿小姐这样点头之后，似乎才总算理解我话语的意思。

「我……」

「嗯？」

「我一定办不到的！」

我怎么可能去唱歌啦！

吉儿小姐缓缓深吸一口气，在这样高声拒绝的同时还用让人担心她会把自己脑袋甩离身体的速度激动摇头。虽然我多少预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可是从她拒绝的方式来看，应该没有说服的余地。

虽然这是我听到吉儿小姐的歌声后才临时起意，但我认为这应该是不错的点子。可是既然她本人这么排斥，那我当然也不能强人所难。

「那可以请你单纯来参加就好吗？」

「……不、不用唱歌也没关系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吉儿小姐话说到一半，看了看波拉的反应。那应该是代表她把最终决定权交给波拉的意思。

虽然这样让我顿时感到安心，然而波拉却出乎我意料地摇头拒绝。

「我很感谢你们的邀约，不过我心领了。吉儿，你自己去吧。」

尽管波拉脸上带着笑容，但那并不代表他总是会给出肯定的答覆。笑容有时也是一种比任何表情都要坚定的拒绝。现在波拉脸上就是带着那样的笑容。我能感受到无论如何劝说，他都不会改变心意的坚定意志。

而吉儿小姐自然也是顾虑到波拉的决定，缓缓摇头。

「……既然这样，那么……我也不去。对不起，还让你们特地来邀请我们。」

这样啊。我在如此回应的同时，心中仍在想着波拉的拒绝。以我原先的印象，是波拉会干脆同意，吉儿小姐会比较抗拒。看来波拉另外有坚持拒绝的理由。可是去追问那个理由，感觉可能又太过放肆了。

「吉儿，你其实可以不用顾虑我。」

波拉这么说。

「……没关系。况且我也不敢一个人去。」

「……是吗。对不起啰，小惠惠，可以麻烦你就当我们不会去了吗？」

波拉将双手在脸前合十，用开朗的态度这么说道。

「没关系，我们突然跑来找你们参加才应该道歉。」

「有人约是好女人的证据，我很高兴喔。我会找机会补偿你的，所以这次就请你多包涵一下啰。」

如今波拉脸上已经不是先前露出的僵硬笑容，而是轻松的模样。那是波拉为了化解些微的尴尬气氛而选择的表现。

「我会期待你的补偿的。因为有人约是好男人的证据嘛。」

「哎呀，小惠惠也很懂呢。」

我们四目相对，确认彼此内心都不留芥蒂。我们只是碰到了不方便妥协的问题，彼此并不带恶意跟不满。所以便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

「啊，吉儿小姐。」

我选择转移话题。虽然显得有些刻意，不过在这里并没有人会特地指出这件事。

「容我重新为你介绍一下。她是我的死党，她叫妮朵。」

我轻推妮朵背部，让她站到我旁边。妮朵娇小的身躯有些僵硬，大概是因为紧张的关系吧。

「……我叫妮朵。对不起，刚才我突然闯进来。我也不该偷听你唱歌……」

听到妮朵沮丧的语气，反而让吉儿小姐慌了手脚。只见吉儿小姐连忙摆动双手。

「别、别这么说！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让你听到那么难听的歌声，真的很不好意思……」

「一点都不难听！」

妮朵激动的声音在剧场内回荡。

我跟波拉都睁大眼睛看着妮朵。吉儿小姐也楞在原地，一下子做不出反应。

妮朵似乎也被自己的音量吓到，立刻捂住嘴巴。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让妮朵红了脸颊。可是妮朵还是将双手握成拳头，直视吉儿小姐。

「你的歌声非常、非常好听。我很喜欢吉儿小姐的歌声。一点都不会难听。」

虽然妮朵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还是成功把话说完。由于害臊的关系，最后妮朵的视线完全落到了地上。

看到妮朵的成长让我十分感动。不习惯面对他人，十分怕生的妮朵，竟然可以这么清楚向人表达自己想说的话语……！

波拉也在这时露出柔和的笑容。只见波拉轻轻拍了一下吉儿小姐的肩膀。

「你都听到了吧？」

「……谢、谢谢你。我……我很高兴。」

吉儿小姐也同样没有忽视妮朵的心意。尽管她道谢的方式感觉有些笨拙，不过还是展现出她愿意接受妮朵的心意。

妮朵紧张地抬起头，跟吉儿小姐互相微笑。这是双方都为彼此的笨拙感到害臊的互动。

「这下你算是交到新朋友了呢，吉儿。」

看到吉儿小姐打算挥手，我也立刻对妮朵出声。

「妮朵也愿意跟她当朋友吧？」

「嗯！」

妮朵立刻做出充满活力的回应。

这让吉儿小姐举到一半的手不知所措，最后只好将双手交握在胸前。

「……就、就算跟我当朋友，可、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妮朵边说边对吉儿小姐伸出双手。

「我想知道更多吉儿小姐的事。我也希望吉儿小姐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所以我才想跟你当朋友。」

看到她做出如此举动，让我仰天拍了自己的额头。我真恨不得能立刻夺门冲到外头放声大叫。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有人正轻拍我的肩膀。波拉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他正用手捂着嘴，就算在昏暗的剧场内，我也能看见他眼眶内正泛着泪光。波拉把脸靠过来，低声开口。

「她竟然这么懂事，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虽然波拉这时暴露了低沉的男性嗓音，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点头。

就连光是在旁边看的我们都变成这样，吉儿小姐更是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她的眉角跟嘴角都垂了下来，眼眶用力收窄，紧咬着牙。那是人在努力避免放声哭泣的表情。

「我、我也想跟妮朵成为朋友……」

虽然正确来说，吉儿小姐可能已经在哭泣，但我跟波拉都因为眼睛受到异物刺激的关系，没法看清楚。

当我们总算将异物去除，妮朵跟吉儿小姐已经拉着彼此的双手，成为年纪有点差距的好友了。

「让、让您看笑话了……」

脸颊泛红的吉儿小姐向我低头道歉。尽管我一直跟她说没有必要道歉，可是吉儿小姐似乎怎样都无法释怀。

这让我觉得也许刚才我应该回避一下才对。在这种时候，有个男性待在这里，大概只会让场面尴尬吧。波拉不算。

「好了、好了，你好不容易才跟他们两人变成朋友，不可以这样一直低着头喔，吉儿。」

「咦？」

看吉儿小姐讶异的反应，她大概不认为有跟我成为朋友吧。不过由于我没法像妮朵那样展现纯真，所以决定顺着波拉的话语让这件事成真。

「能交到新朋友也算不错，我们今天就先离开吧。」

「哎呀，你们不先看过我跳舞再走吗？」

「我们还有一个想找来参加灯花祭的人。那人是蒙提先生，你认识吗？他就住在湖畔附近。」

「喔，是雷鼠啊……」

波拉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你们认识吗？」

「我小时候被他狠狠骂过。虽然错是在我们不该恶作剧，不过我现在还有些怕他呢。」

听波拉说蒙提先生会骂人，让我有些意外。

「就我跟他说话的感觉，他脾气挺好的啊……」

「他以前不是那样。自从他女儿病故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一样。」

这个在意外时机得知的事实，让我感受到一股类似罪恶感的不快。因为我觉得在本人不在的地方知道这种内情，是不太应该的事。

波拉这时也惊觉到自己多话，连忙用手指遮住嘴。

「……谈到往事就管不住嘴，是上了年纪的证据。麻烦你当作没听到吧。」

我默默地点了头。

「不管怎么说，我想要他同意参加应该很困难。他并不是会参与那种活动的人。」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尽管我带着苦笑附和波拉的意见，但毕竟不试白不试。

我答应波拉与吉儿小姐晚点会再来拜访之后，便带着妮朵离开剧场。

4

因为午前明亮的日光，让天空显得格外清澈，也更加突显出云朵的白。天上的云朵看起来就像是用白与灰蓝的油画涂料交叠而成。

我驾驶茶壶穿过别墅区，爬上小丘坡道后，便能看到前方屋舍带有岁月痕迹的深蓝色屋顶。

「就是那里。」

在接近蒙提先生的住处时，对面有一辆三轮机车朝我们驶来。那自然是夏洛儿的机车。夏洛儿伸展细长手脚骑乘机车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帅气，让我跟妮朵同时「喔喔……」地发出赞叹。

我们之前虽然有问夏洛儿是否要跟我们一起邀人，但她拒绝了。看来她才刚跟蒙提先生见过面。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我将茶壶停到路边。夏洛儿也放慢速度将车停到我们旁边。我转下车窗。

「我们正要去蒙提先生那里，你刚从那边回来吗？」

「是啊。我事情已经办完了。」

夏洛儿脸上戴着会遮住半张脸的大护目镜，让人难以掌握她眼睛附近的表情。虽然她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两样，不过总觉得有些许不同。

「有发生什么事吗？」

「你担心我吗？你人真好。」

「别这样，我没在开玩笑。」

听到我这么说，夏洛儿放开机车把手，挺直身子，直视着我。她的护目镜镜面有半边反射出我的脸，另外半边则能看到夏洛儿的眼睛。然而我无法看出藏在里头的感情。

「我没事。谢谢。我先回去了。」

夏洛儿不等我开口，便重新握住把手。伴随轻微的排气声，夏洛儿便骑着三轮车往树林方向驶去。

「……夏洛儿小姐怎么了？」

「妮朵也觉得她跟平常不太一样吗？」

既然妮朵也有相同的感觉，那就不是我多心。我想夏洛儿说自己办完的事情，应该就是原因，而且大概也跟蒙提先生有关。我感受着彷佛微弱火舌在锅底晃动般的不安，驾驶茶壶继续前进。

我将茶壶停在屋前的广场，带着妮朵一起来到蒙提先生的家门前。我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应声。我又用力敲了一次门，等了一段时间之后，门才打开。

「……轮到你了吗？上次这样接连有人来访，不知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仰头看到蒙提先生的妮朵，小声发出「哇」的惊呼。

蒙提先生低头一看，在跟妮朵四目相对之后，我感觉他似乎露出笑容。

「这是你的监护人吗？」

「我看起来年纪有那么小吗？」

我没想到蒙提先生会突然说笑。

「先进来吧。我正在泡红茶。你们有什么事，就等喝过茶再说吧。」

我们应蒙提先生招待，进到屋内，妮朵便好奇地东张西望。客厅内精致的装饰品似乎让妮朵看得出神。妮朵就跟我第二次到这里时一样。从窗户射入的阳光让室内相当明亮。跟昨晚提灯橙色的光源与深色阴影点缀的景色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

不久之后，蒙提先生便从里头拿着放有茶壶跟茶杯的托盘回来。

「你们何必一直这样站着？如果你们没看见，那我就说了，沙发在那里呢。」

蒙提先生用他的尖鼻子示意我们坐到沙发上。

「不好意思，突然跑来打扰。」

「别放在心上。除了坏消息之外，我都很欢迎有人来找我。」

蒙提先生用熟练的动作倒了红茶，接着将茶杯送到我们面前。这次托盘上没有昨天看到的酒瓶。不过可以看到放在小壶里的方糖，还有装有橙色果酱的小容器。

「我们不客气了。」

由于昨晚已经在这里喝过茶，所以比起妮朵，我比较不那么拘束。我在杯里放入方糖，接着在红茶内拌入果酱。

妮朵也同样在红茶内加入方糖跟果酱，我们就这样花了一段时间来享受红茶。

「那么，你们是因为太闲，所以特地跑来陪我这个老头聊天吗？」

听到蒙提先生这样拐弯抹角询问来意的方式，令我带着苦笑放下茶杯。

「我们是为两件事来找您。」

「两件事要比一件事好。因为这样就算拒绝其中一件，受到的抱怨可以比较少。」

「其实我们正打算办灯花祭，不知蒙提先生能抽空参加吗？」

「可以先问另外一件事吗？」

「夏洛儿──就是刚才到这里来的那位女性，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教刚才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蒙提先生只是「嗯」了一声，接着喝了一口红茶。

「我不太喜欢喧闹的地方。虽然你们特地过来，但我并不打算参加。对于你们的心意，还有特地跑这一趟，我都十分感谢。至于关于刚才那位少女的事情，并不是我可以擅自透露的。那是关系到个人隐私的问题。你们如果想知道，就直接去问她吧。」

蒙提先生的答覆颇为冷淡。可是内容跟理由都相当明快，所以带有一股不会让人产生反感的干脆。关于夏洛儿的问题，蒙提先生的顾虑也十分合理。至少光是知道不用担心夏洛儿跟蒙提先生有什么纠纷，就让我暂时能够放心。

「这是我基于好奇心的疑问，为什么你们会想在这个时候办灯花祭？」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带着苦笑说。「一定要说的话，应该就是因为妮朵的好奇心吧。」

我用手比向妮朵。只见妮朵立刻打直身子，有些紧张地点头。妮朵看起来就像是被叫到校长室的学生一样显得格外拘谨。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没能参加还真是抱歉，小妹妹。」

「没、没关系……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蒙提先生点了头。

「您应该认识芳歌女士吧？」

「现在我大概是跟她认识最久的人了。她还好吗？」

「芳歌女士很健康。她每天早上都会清扫圣堂，也会在圣堂祈祷。」

「是吗。」

蒙提先生低声这么说道。然而在这简短的回应当中，似乎带有相当复杂的感情。

察觉到我视线的蒙提先生将身体靠到沙发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肚子前方，转头望向窗外。

「你们祈祷过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跟妮朵先是对望一眼。接着妮朵率先开口。

「是什么样的祈祷呢？」

「用餐前的感谢、丰穰、许愿、悼念死者。祈祷的内容虽然千差万别，不过会比其他人用心、用时间去祈祷的人，通常都是在祈求宽恕。」

「是因为犯了错吗？」

听到妮朵这么问，蒙提先生用那对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妮朵。

「你说的没错，小妹妹。但并不是只有祈祷的那个人有犯错。每个人都有可能做错一些事。差别只是有没有自觉到犯错，并面对错误的精神。祈祷通常都只有内省的作用。对看不见的存在用听不到的声音诉说想法，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比起由他人给予的惩罚，那种行为其实带有更大的痛苦。」

「……您的意思是，芳歌女士也是在祈求宽恕吗？」

听到我这么问，蒙提先生摇了摇头。

「刚才那些只是我的想法。我没有确认过。但假设如我所说，如果一个人每天起床都会祈求宽恕，而又没有能够听到那个祈求的对象──那样的人生，写成故事想必会相当无趣吧。」

不知为何，蒙提先生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他看起来是在期待我的反应，可是我却不知该如何应对。我不但没祈祷过，也从没有祈求宽恕的经验。我对芳歌女士也不算熟悉。

「可是，我认为祈祷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妮朵这么回答。

「就算没有任何对象能听到祈祷也是吗？」

「因为祈祷跟心愿，说不定有天能够成真。」

「这还真是乐观的想法呢。」

「我的心愿就实现了。所以我认为祈祷……就算是期待自己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也是可以的。」

这是感情论的说法。可是蒙提先生并没有否定妮朵的意见。我认为这是因为妮朵这番话语带有她的感情。这基于妮朵的切实感受所发出的意见，有着不受任何道理折服的力量。

蒙提先生发出像是从鼻子呼气般的笑声，接着微微点头。

「希望你也能把刚才那些话说给芳歌那家伙听听。」

蒙提先生说这句话的语气让人感觉格外柔和。如果是单纯的朋友，应该不会放入这么多的感情。

「请问……您跟芳歌女士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们就只是老朋友罢了。」

蒙提先生轻松把我的疑问敷衍过去。

这让妮朵跟蒙提先生之间那股隐约存在的气氛产生改变，我们在喝完红茶之后，便离开了这栋屋子。

我跟妮朵并肩站在茶壶前，带着相同的困惑表情，对彼此露出尴尬笑容。

「……大家都拒绝了呢。」

「……对啊。」

我原本想就算没法把蒙提先生找来，波拉跟吉儿小姐应该也会参加。

「看来就只能靠我们四个人来办了。」

「……这样感觉有点寂寞呢。」

我也认为，要为无趣的日常增添点缀，灯花祭会是个好机会。只是四个人的祭典，也确实会让人感觉有些凄凉。

「芳歌女士、波拉、吉儿小姐、蒙提先生，大家明明住在这么近的地方，但似乎都不怎么碰面……」

看到妮朵沮丧的模样，让我烦恼着该如何给她鼓励。

妮朵说的这些人确实彼此都住在不算远的地方。可是他们并没有互相交流，彼此就像陌生人一样，过着保持距离感的生活。对妮朵来说，这应该是一种相当奇怪的状况。如果要用大人就是这样来作为结论，感觉也未免太悲哀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一件事，转身回到蒙提先生的屋门前。

我再次敲门，而蒙提先生这次立刻就过来应门。

「你打算再来一杯红茶吗？」

「啊，不是，我心领了。我是想到有一件事忘记问。」

我先这么说道。

「您还记得波拉吗？我听他说以前因为恶作剧的关系，好像有被您狠狠教训过。」

听到我这么说，蒙提先生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第四幕「没能送往黎明的紫水晶」

1

我们穿过通往剧场大厅的大门。正午强烈的日光从天窗形成清楚的光柱，落在观众席上。波拉就坐在数排座位中大约中央的一张椅子上。我并没有特别出声，走到波拉旁边，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妮朵也跟着坐在我旁边。

波拉朝我们瞥了一眼，但很快就将脸转向正面。我跟妮朵也同样望着那幕帘敞开的舞台。

「那是在我十岁的那个夏天。」他这么说。「这座剧场刚落成。因为我朋友的父亲是这里的员工，所以在客人少的时候，大人会偷偷让我们到观众席的角落看表演。」

我并没有看向波拉，也没有做出回应。因为我想，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做法。

「第一次溜进这里的那一夜，我到现在都还无法忘记。灯光下耀眼夺目的礼服，修长的手脚跟精致的高跟鞋……看到那彷佛彻底驾驭音乐的舞姿，让我打从心里感到美丽。所以我也强烈产生了想跟那名舞者一样的愿望。我希望能在灯光下，尽情摆动自己的手脚。」

「……所以你就做起现在这份工作了吗？」

我听到波拉嗤之以鼻的笑声。那并不是对他人的嘲笑。而是自嘲时有些无力的声音。

「我的工作只是普通的裁缝。而且是周薪十二贝鲁克的小店裁缝。我就只是会在周末晚上，在老旧酒馆的角落跳些给人当笑话看的舞蹈，赚点外快。我的舞台是满是木屑的地板，得到的都是酒客的叫嚣与对着我丢的吃剩面包，运气好才会有人丢铜板过来。我小时候憧憬的灯光、礼服、高跟鞋，全部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原来是这样。我点头发出简单的附和。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说溜嘴了。真是太糟糕了。你应该已经跟雷鼠问过了吧？」

「──他说波拉是他女儿的名字。而且是他很久以前就过世的女儿。」

我这么说完，将视线转到波拉身上。我不知道自己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我认为自己大部分的感觉都是困惑。

「……为什么你要用逝者的名字？应该不是巧合吧？」

「当然不是。因为她是我的挚友。就连我说自己想成为舞者的时候、就连我烦恼自己的身体虽然是男人，但内心可能是女人的时候──也只有波拉认真帮助我。」

说到这里，波拉转头看着我。

「小惠惠在看到我的时候，没有拒绝我，也没有否定我呢。你看我的眼神并没有改变……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认为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我透过电视节目跟戏剧、电影知道，确实会有生理跟心理性别不一致的人。虽然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但我也没有否定的理由。

「不特别……？」

听到我那么说，波拉狐疑地皱起眉头。妮朵这时从我身旁探出头帮忙解释。

「惠介是异世界人。所以他会有跟这个世界不同的常识。」

得知这个事实，波拉「哇！」地一声，用双手捂住嘴。只见波拉睁大眼睛，将脸凑到我面前。「原来小惠惠这么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异世界人呢！」

「我其实做不了什么特别厉害的事。」

看到波拉这像是见到名人的态度，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

「异世界，原来是异世界啊。在惠介的世界，就算是像我这样的怪人，也能堂堂在人前露面吗？」

「要说堂堂在人前露面……有归有，不过也有些人就是比较低调。我是认为，还是会承受一些歧视与偏见，不过算是处在正逐渐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途中吧。」

如果早知道会被问到这种事，我大概就会多关心一点这方面的问题了。那样我应该就能解释更加详细的状况。不过我现在就只能给出模糊的猜测。

然而就算是听到我这不算精确的答案，波拉还是将手放在自己胸前，缓缓摇头。

「……是吗。所以真的有那样的世界。如果像我这样的人也能理所当然地过日子，那真是……真是太棒了。」

波拉的表情让我胸口一紧。我说的只是我一直理所当然生活的环境。然而还是有人会用如此切实、如此向往，满怀羡慕的态度去看待。有人对我所生活的世界抱有令我难以想像的渴望。那是我过去完全没有想过的事。

「真希望这个世界有天也能变成那样。只是在实现之前，应该就会消灭了。」波拉笑着说。「我想这样也好。对我来说，这实在不是个适合生活的世界，我在这里的未来也没有丝毫希望。」

「你不是还有在舞台上跳舞的梦想吗……？」

妮朵小心翼翼地这么说道。这让波拉对妮朵露出柔和的笑容。

「嗯，没错。可是到了某个年纪，就会知道梦想跟现实有明确的分界。一条会让人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实现梦想，决定放弃的界线。就算是这座已经变成废墟的剧场，对我来说都算太奢侈了。」

就在妮朵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我伸手按住妮朵的腿。因为我认为无论妮朵或我再说什么，对波拉来说都只是毫无意义的话语。

我们能在这里立刻想到的话语，他不可能没想过。将信念跟期盼紧紧握在手中，但仍旧无法实现，所以才只能放弃的状况，在世界上无论如何都会存在。

「为什么你会想回到这里来呢？」

「当然是因为我想在这座剧场里跳舞啦。」

「你最早见到我的时候，硬是让我把车停下，跟我问了村子的事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实在不像是波拉会做的行动。他跟蒙提先生的女儿是朋友，是这个地方出身的人，而且──我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一张照片。

「──波拉，你该不会是芳歌女士的……」

我并没有什么确信，这只不过是猜测。我在芳歌女士家照片里看到的男孩，跟现在的波拉有极大差距。而且，芳歌女士也说她的儿子已经死了。

我是在自己也不相信的情况下提出疑问。

然而波拉却露出彷佛要落泪的表情，默默地点头。

妮朵吞咽口水的声响听起来格外清晰。

「既、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呃……不跟芳歌女士……」

妮朵激动挥着手臂，接连说出不连贯的词句。我明白妮朵是想问波拉为何不去找芳歌女士。不对，真要说的话……

「芳歌女士知道你在这里吗？」

波拉摇了摇头。

「……因为我没有脸回去见她。」

「何必那么说？明明是自己的母亲……」

听到妮朵这么说，波拉对妮朵露出哀伤的笑容。

「我以前表明自己希望能是女性，想要成为舞者的时候，我的父亲简直气坏了。可是，我自己也没有让步。我就在那天被断绝了亲子关系，之后就没再跟父母见过面。对他们来说，我已经不是他们的儿子了。」

况且我现在又是这个模样。波拉自嘲地说。

「像我这样的人，事到如今跑回去，跟她说我是你的孩子，要我怎么说得出口？」

「可是……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妮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完全听不见。

「谢谢。妮朵真是好孩子。可是，对不起……我是个胆小鬼。在我的想像当中，母亲总是会转头对我说：『我不认识像你这样的人，我的儿子已经死了。』」

「可是，那只是……」

「没错，那只是想像。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光是想到那种可能性，我就害怕得不行。与其抱着绝望死去，我宁愿维持现在这样。等母亲变成结晶的那天，我一定会十分后悔。我也可能会先消失。不管是哪种，都比我想像中的绝望要好。」

所以我才不能去参加灯花祭。其实我是很想参加的。

波拉会用开朗的语调说这些话，也是顾虑到我跟妮朵的心情。面对他那样的坚强，面对他非得让自己如此坚强的处境，让我感觉喉咙一阵难受。

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已经结束了。所有人都会消失，就明天是否会来临都不知道，但却连亲子要互相理解都有困难。

既然世界都濒临毁灭了……我这么想道。不管是圣女也好、上帝也好，还是勇者什么的都可以。如果能有那样的存在出面，解决所有问题就好了。

我就算鼓励波拉又能有什么帮助？就算去找芳歌女士说出真相，问题就会顺利解决吗？我又有那么做的权利吗？

不管我怎么想都不知道答案，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就在这个时候，波拉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

「好了，别露出那么伤心的表情。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微笑喔。」

2

在返回圣堂广场的路上，车内没有任何对话。虽然我跟妮朵应该都在想同一件事，但我们都想不到有效的办法。

到了广场，我看到那里停着一辆平常不会看到的三轮机车。

我将茶壶靠边停下，跟妮朵一起进到圣堂内。圣女像跟往常一样立在里头。我们穿过圣女像前，经过通道，打开书库门。我往里头一看，看到夏洛儿正坐在椅子上发楞。

「……怎么了吗？」

「欢迎回来。我正在等你们呢。」

我感觉书库里似乎格外空旷。我很快就发现了理由。因为之前堆在桌上的书堆已经全都收回书架上了。

夏洛儿起身，来到我们面前，从她的魔法腰包里取出一本厚书。她将那本书交到我面前。我连忙伸手接过书，那本书相当沉重。

「这本书就送给你了。」

「送给我……等等，这是什么书？」

包着书的硬皮封面上头有许多伤痕，看来是相当旧的东西。感觉如果稍微不小心，这本书就会整个散开。

「是地图。那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东西吧？」

「这是你找到的？」

夏洛儿摇了摇头。

「那是继承到我手里的送货人地图。这座书库里没有地图。因为那位小说家是这么说的。」

「是蒙提先生说的？」

「对。那个人说他看过这里的每一本书。所以你们再找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所以你就决定把自己的地图给我们吗？可是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夏洛儿提到继承，这代表这本地图应该是先人代代累积下来的记录结晶。所以这不单纯是一本地图而已。

可是夏洛儿却平静地说：「我已经用不到了。」

「在这种世界继续干送货人的工作也没有意义。我用不到地图了。」

「可是，你不是要找故事书吗？所以应该还会用到……」

「那也已经结束了。」

咦？我发出滑稽的声音。

「那个小说家知道我要找的故事。他说结局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是一本个人制作的未完成作品……那是常有的事。几个好友自己看好玩而开始创作，但在完成前就腻了。」

听到这个答案，我内心涌现出「果然如此」的想法。当我们前往蒙提先生住处，在路上见到夏洛儿的时候，我就有类似的猜测。夏洛儿是去找蒙提先生打听她要找的故事。

确实，要打听某个故事，小说家应该是最适合的对象。我在昨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可是我当时脑中都只想着自己的事。

「可是你说蒙提先生知道那个故事……那是真的？你相信吗？」

「是的，因为他能正确说出那个故事的内容。」

姑且不论真伪，这一切都太过突然了。我原本就已经焦头烂额的思绪，突然又面对这种状况，让我无法顺利组合脑袋中的词句，嘴巴也不听使唤。

刚才一直张大嘴巴说不出话的妮朵站了出去。妮朵仰头看着夏洛儿。

「……夏洛儿小姐，你要离开了吗？」

夏洛儿缓缓蹲低身子，配合妮朵的视线。

「嗯，是啊。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了。」

夏洛儿用了相当令人挂心的说法。

「那、那你打算去哪里？」

「我还没有想。我过去一直都看着地图，带着行李，过着找人或找东西的生活。所以在什么都没有的现在，我也很伤脑筋。我也不清楚自己该去哪里才好。」

妮朵紧紧闭着嘴唇。她的眉角明显下垂，一脸随时都要落泪的模样。夏洛儿将手伸向妮朵的脸颊，温柔地轻抚妮朵的脸。

「别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对不起。一定是我害你担心了。」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互相注视。可是没过多久，夏洛儿便低头站了起来。

「你们应该有要找的地方吧？既然这样，那地图给你们，要比放在我这里来得好多了。你要善加运用喔。」

夏洛儿说到最后时瞥了我一眼，然后就从我们身旁走过。下一瞬间，妮朵便连忙转身把夏洛儿叫住。

「你现在就要走吗！？」

「怎么会？你们不是要办灯花祭吗？我也想参加呢。」

「可是，刚才……」

夏洛儿一脸不解地回望妮朵，没过多久，她似乎从自己刚才的行动中想到原因，忍不住失笑。

「刚才那样确实会让人搞混呢。我只是想去检查三轮车而已啦。」

「……这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我这时才总算松一口气。毕竟刚才夏洛儿就是一副要跟我们道别的模样，我都以为她就要离开了。

「哎呀，连你都会舍不得我走吗？」

「才不会，我一点都不会那么想。」

「那还真是遗憾。」

我摆出一张臭脸回敬夏洛儿调侃的话语，不过她丝毫不以为意，就这么往走廊走去。

妮朵一直看着夏洛儿的背影。我则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会有邂逅，那接着自然就是别离。只是要理性接受这是无可避免的事，仍旧相当困难。事物会持续变化。我们无法阻止变化发生。

「灯花祭啊……」

参加者就只有我们四个人，等到活动结束，我们便会与夏洛儿分开。想到那很可能会变成一场令人伤感的祭典，就让我心情沉重起来。

连我都会有这种感觉，就更别说妮朵明显欠缺精神了。毕竟妮朵跟夏洛儿那么亲近，面对突然到来的别离，感受自然要比我更加深切。

「你还好吧？」

我小心翼翼地这么问道。

「……我一直都搞错了。」

妮朵低声这么说道。

「故事中会发生许多让人伤心难过的事，可是大家努力到最后就会好转，就能找到宝贵的东西，过幸福的日子……所以我以为现实也是那样。我相信只要努力，愿望就能实现，能拥有欢笑。」

如果现实真是那样，不知有多好。如果能够笑着否定那些会得意地宣称正因某些事不可能发生在现实，所以才会被写成故事的大人，想必让人十分愉快。可是我知道现实并不会像故事中那么顺利。而妮朵也察觉到了相同的事实。

「现实要比故事难好多喔。」

妮朵看着我，露出憔悴的笑容。

「该怎么样才能让大家脸上都有笑容，我又该做什么样的努力才好，我一点都不知道。我明明看了很多书，拥有书里的知识，可是对于该怎样面对人的哀伤跟痛苦，我一点都不知道。」

妮朵的视线缓缓垂下，最后落在自己脚上。

「面前明明有人那么难受，我们就只能袖手旁观吗？如果不能像圣女那样拥有魔术，就什么人都帮不了吗……」

如果我能告诉妮朵我们还是能做点什么，妮朵的心情应该就会轻松许多。就算我不知道到底能做什么也一样。

会为了刚认识不久的他人这样认真烦恼，感到难过，真心想要帮助他人的妮朵，看起来十分耀眼，同时也让人感觉十分脆弱。正因为她过于纯粹的心灵具有玻璃工艺品般的美感，所以才会格外容易受到伤害吧。

我真希望自己有多学到一些安慰人的话语。我认为每个高中男生，比起去学什么数学方程式，还是英语的过去进行式，都不如去学该怎样安慰眼前伤心的女生比较实在。那样要对社会有帮助多了。

否则就会像现在的我一样，只能紧紧闭着嘴，难堪地呆站在原地。

我们正共享着这尴尬的沉默。一段时间之后，妮朵甩了甩头，用力抬起脸。妮朵在脸上尽其所能挂起笑容。

「对不起。我又向惠介撒娇了。请别放在心上。」

「……我一点都不觉得有让你撒娇到呢。」

说不出任何鼓励话语的我，还比较想要道歉。

「我知道事情不会轻易就变得顺利，也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我害惠介尴尬了。」

妮朵转头看了看走廊。斜射入窗户的阳光在地板上排出几座浮岛。吹进微开窗缝的风让窗帘缓缓飘动。

「……今天是个会让景物很亮眼的天气呢。」

「让景物很亮眼的天气，这还真是有趣的说法。你不说是好天气吗？」

「因为我认为，并不是让人舒爽的晴天就该说是好天气。」

也对。我这么说。天候并不会考虑我们的感受。就算我们心情明明这么阴郁，天空一样会无比晴朗，洒下刺眼的阳光。就算在这样的日子，也会有让人心情郁闷的时候。尤其是像我们现在这样。

「我可以去画画吗？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要做的话。」

「当然可以。」

我明白对妮朵来说，绘画是生活的一部分，同时也能为她提供用来整理心情与思绪的时间。我自己也需要能让脑袋冷静下来思考事情的时间。

妮朵回到房间，背起装有画材的背包，扛起画架后，便走向圣堂外。她大概是跑去寻找作画的题材了。

我虽然也同样回到房间，可是并没有像妮朵一样有可以投入的事。我从背包内取出手机，坐在椅子上。如果能连上网路，就能有很多打发时间的手段。可是现在手机就只是一个小金属盒。能做的就是让手机播放已经下载到里头的音乐，在上面做笔记，或是看里头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

我随便用手机播起音乐。相较于这个名为异世界的非现实光景，日本的流行音乐让人感觉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我开始考虑是否要像夏洛儿一样去检查车况的时候，听到敲门声。由于房门根本没关，所以我感到奇怪地转头一看，意外看见竟是吉儿小姐站在门口。

3

我之所以决定将说话地点转移到圣堂，是因为我判断在密室里，肯定会让吉儿小姐感到不安。只不过我们坐在长椅上时，依旧隔了能坐下三个人的距离，有些尴尬地开始对话。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虽然吉儿小姐明显是有事跑来找我，可是我完全无法想像究竟是什么事。至少以吉儿小姐的个性来说，要独自跑来这里，肯定是需要付出相当勇气的决定。

当吉儿小姐打算开口的时候，却对自己没法顺利发声感到尴尬。在跟我对上视线时，她也紧咬嘴唇，将头低了下去。

看来要立刻进入正题应该有困难，所以先找话题闲聊来缓和彼此的紧张可能比较好。

「你是搭车到这里来的吗？」

「……嗯。」

「是搭波拉的车吗？」

「……那是……呃……我们在到这个村子之前找到的车……是我们共用的。」

「吉儿小姐是这个村子的人吗？」

她摇了摇头。

「我、我是……伯西亚那里的人……我是在那里认识波拉的……」

「那你们应该认识很久了吧？」

「其实并没……」吉儿话没有说完便把话语打住。「……对不起。跟我说话很无聊吧……我很不会跟人说话，所以不晓得该怎么……」

「我也有去过伯西亚呢。」

「咦？」

由于我突然转移话题，让吉儿小姐有些不知所措。我带着笑容继续说道。

「那里的街景很漂亮，房子也都很气派呢。」

「……是啊。以前那里有很多人。」

「以前那里是个住起来很舒服的地方吗？」

「……嗯。」吉儿小姐脸上露出微笑。「因为不会有人去注意我这种不起眼的人……」

「你是怎样跟波拉认识的？啊，我单纯只是好奇而已。这样说虽然有些失礼，但你们不像是有相同烦恼才聚在一块吧？」

「……对啊。我们一点都不像。」

吉儿小姐稍微笑了几声，感觉她紧绷的肩膀也因此获得舒缓。吉儿小姐就像是回想怀念的往事般望着上空，低声继续说道。

「你知道波拉以前在裁缝店工作过吗……？」

我点了点头。

「我当时就是去那间裁缝店订制衣服。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得去参加姑姑主办的聚会……那时候接待我的人，就是波拉。」

「……我不太清楚是否应该这么问，当时的波拉……是……」

「当时波拉还是男装打扮。头发也很短，修整得十分整齐。说话的方式也是很典型的男性语调……」

说到这里，吉儿小姐忍不住发出轻笑。我想那自在的模样，肯定才是吉儿小姐的真正样貌。

「我从以前就一直不敢跟男性互动……不只是说话，就连要接近男性都会犹豫。可是当时遇到波拉时，我却很神奇地没有丝毫顾忌，跟他说话也很开心……现在回想起来，当然是知道因为波拉的心是女性，所以才会那样，可是……」

这样说虽然不太好意思……吉儿小姐先插入这句话。

「我当时以为自己是恋爱了……我无论如何都想跟波拉见面，所以两个月就去做了五件衣服。尽管我明明没有要穿。」

听到吉儿小姐突然向我诉说这段成熟女性的爱情故事，反而是我害臊起来。

「可是，那样的话，呃……你们是……」

吉儿小姐看见我的反应，「啊！」地一声，连忙在脸前挥动双手。

「不是的！不是的！呃，是波拉察觉到我的意图，所以对我表白自己的事。他还为那像是欺骗我感情的状况向我道歉……其实他根本没有骗我，只是我自己一头热而已……我的初恋就那样结束了，可是，我跟波拉之后也变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喔。」

吉儿小姐说到这里，似乎沉浸在回忆当中，短暂陷入沉默。不久之后，吉儿小姐抬起头，看着我说。

「我听波拉说过了。波拉说他对你跟妮朵说明了状况……就是波拉跟他母亲的事。」

「……没错，他都告诉我们了。」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吉儿小姐说。「你可以帮忙让波拉跟他母亲和好吗……！」

我其实早料想到吉儿小姐肯定是想提出这个要求。跟波拉最亲近的她，不可能不知道波拉的事，也不可能不替波拉烦恼。她肯定会比我更理所当然、更认真地持续去思考那个问题。

「波拉他……真的很重视他的母亲。所以他自己明明也很苦恼，但还是决定回到这里，然而他怎样都没法去跟母亲见面，我自己又是这样，所以我怎么都说不动他，他自己也已经死心……可是，波拉肯定很想跟母亲见面才对！」

吉儿小姐就像是宣泄自己积在心中的话语一样，一口气说出这段话。她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胀红了脸。吉儿小姐似乎为这不符合自己个性的举动害臊得紧闭眼睛，可是她并没有把头低下去。

「……波拉每天早上都会出门。」

吉儿小姐的语气非常平静。

「他都是到这里来，偷偷看望自己的母亲打扫圣堂。波拉回来之后，都会笑着说他母亲今天看起来也很健康……我只能点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说到这里，吉儿小姐朝我深深低下头。她的额头几乎就要碰到椅子的座面。

「……我知道找你帮忙这件事很奇怪。可是，这件事我自己根本无能为力……所以，可以请你跟我一起想办法吗？可以请你帮助波拉吗？」

「吉儿小姐，别这样！请把头抬起来！」

这种状况自然让我乱了手脚。我可没有看着年长女性对我低头还能平心静气的度量。可是我又不好意思去碰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结果我只能楞在原地手足无措。面对恳求的话语，我也只能点头答应。

听到我答应帮忙，吉儿小姐这才紧张地抬起头，似乎在确认我脸上的表情。

「……真的可以吗？」

可是在我跟她四目相对的时候，吉儿小姐看起来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无助，甚至让我怀疑她先前的行动，其实都是早就算准我了的反应。

「……这样太作弊了啦。」

「……毕竟我还是多长你几岁的人嘛。」

吉儿小姐那带有些许歉意的笑容，有着少女般的稚气。面对女性那样的表情，我想身为男性肯定都无法抗拒吧。而且我跟妮朵其实也都跟吉儿小姐一样，希望能设法帮助波拉。

「可是，我这边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喔。」

「果然不会刚好有什么管用的异世界知识，能立刻解决问题吗……」

「如果能有装满未来道具的口袋，或许是有机会啦。」我说完这句话，突然发现吉儿小姐理所当然地提到异世界这个词句。「是波拉告诉你的吗？我来自异世界这件事。」

我想到这个理所当然的可能性，开口向吉儿小姐确认，不过她却摇了摇头。

「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其实……就发现了。」

「很容易看得出来吗？是因为举止或外表的关系？」

之前我也遇过几个立刻就察觉我是异世界人的人。蒙提先生也是那样。

可是吉儿小姐再次摇头。

「那个……接下来要说的事，你能答应我保密吗……？」

听到吉儿小姐小心翼翼的语气，让我不禁吞咽口水，点头同意。面对成熟女性表示要对自己透露秘密的状况，世界上应该没有男人能够拒绝。

我看见吉儿小姐稍稍将身子凑了过来，将手靠在嘴边。这让我也跟着把头凑了过去。一股清凉的花香窜进鼻腔。

「──其实，我是魔女。」

4

我跟妮朵之前也遇过自称是魔女的人。而且那还是没多久之前的事。据说魔女拥有魔术力量，面对各种问题，都能给出仅限一次的正确答案。我们之前就是为了那种能力而前往伯西亚的。

「……所以你能正确答覆问题吗？」

我实在没法克制自己语气中透露的怀疑。

因为我在伯西亚见到的魔女，是个利用敏锐观察力与话术，假装自己能行使奇迹的假货。

只见吉儿小姐用手遮着嘴，掩饰自己失笑的模样。

「在异世界也有魔女吗？」

「并没有。我只是之前稍微跟魔女有些缘分而已。」

「怪不得你会知道那种童话。」吉儿小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魔女并没有那种能力。我也很希望自己真有那种本事……」

吉儿小姐的语气中，并没有想要骗取信任的情绪。她自然的语气就像是在叙述理所当然的事实。最重要的是，吉儿小姐根本没有必要说那种谎话骗我。

「那么真正的魔女又是怎样？能施展魔法之类的东西吗？」

想到终于有机会见到魔女，让我显得有些激动。可是吉儿小姐也比之前都要更加慌张地摇晃双手。

「我、我没那么厉害！对不起！那是魔术师的领域……！」

「那魔女究竟是做什么的？」

「……真要说的话，魔女原本差不多是专攻药学跟咒术相关的民间医师……能够煮一些让人心情愉悦的药草，缓和悲伤或疼痛……还可以用一些仪式帮人趋吉避凶什么的。」

「好真实啊。」

我感觉这类工作在我的世界可能很吃得开。

「……只是，魔女代代都是依靠血统继承的。」

「这话怎么说？」

「一般认为魔术寄宿于血液之中。虽然随着魔术文明衰退，魔术师的血统也变淡薄，可是……还是有一些低调维持魔术血统的家族，那种人到现代就被称为魔女了。」

「等等，所以这代表你能施展魔术吧？」

「……与其说是施展，说是把魔力赋予在某些东西上可能比较贴切……像是魔女制作的药，还有魔女所做的祈祷，也被认为带有魔力。所以才可以……对人产生一点点影响。」

「那么说，吉儿小姐也能制作那种像是魔法药的东西吗？」

「……我……呃……没有天分。」

看来并不是有继承血统，就能够运用自如的样子。

「我在唱歌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在歌声里注入魔力。不管我经过多少练习，都没有办法控制……」

听吉儿小姐提起她歌声内带有魔力这件事，让我想起在剧场偷听到她唱歌时，那股强烈的感觉。

「我之前听到你歌声的时候，会感觉全身发麻，脑袋放空，心情似乎也变得舒畅，那该不会是……」

「……是的。就是那样。」

「太神了！这根本是魔法嘛！」

话才说完，我便惊觉这样跟年长者说话未免太没礼貌，连忙用手捂住嘴吧。

而吉儿小姐也再次低下头。

「……对不起，我没法控制。」

「别那么说，我其实觉得能够听到那么惊人的歌声，想感谢都来不及呢……为什么你不愿在人前唱歌呢？你这样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歌手吧。」

吉儿小姐的歌声让我跟妮朵都相当感动。吉儿小姐的歌声有能让人痴迷的魅力。那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办到的事。

可是吉儿小姐却把身子缩得更小。

「……因为家族所有人都禁止我那么做。他们叫我别在人前唱歌。」

「禁止？为什么？」

「我过去也认为那样比较好。我很喜欢唱歌。可是……我如果带着哀伤的感情唱歌，听歌的人也会变得哀伤；抱着难过的感情唱歌，就会让人变得难过。那就是魔女的力量……而且就我的状况，或许是因为用歌作为媒介，无论听歌的人魔力多寡，都会受到相同的影响。」

如果只是歌声好听，那是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吉儿小姐的歌声带有她所说的魔力，所以会有让他人感情遭到操控的危险。

「会是像洗脑那样吗？例如明明很难过的人，在听到吉儿小姐的歌声以后就会变快乐之类的。」

「……我的歌声没法让人的感情转向自己不愿意的方向。因为只有非常强大的魔术才能对感情产生影响。」

「我是觉得那样还是挺厉害的……可以为想有快乐感情的人带来欢笑，在人伤心的时候让人哭泣，让人产生共鸣。拥有能够撼动人心的力量，那本来就是歌曲跟音乐的优点吧？」

听到我这么说，吉儿小姐回望着我，缓缓摇头。

「不只有那样……魔女一直都很低调。因为要是被有权力的人发现，事情就会变得相当复杂，就算是在现代，还是会有类似迫害魔术的状况……有些人就是看得出来，会有那种一眼就能识破魔女身份的人。」

关于这个部分，我实在不能说什么。要让吉儿小姐能够唱歌又避免引人注目，未免太难了。

她明明拥有可以感动他人的天赋，可是却得为了保护家族，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胆在人前唱歌。生在那种才能无法得到回报的环境，实在令人为她感到不值。

「……你有试着幻想过吗？」

「……幻想？」

我试着寻找适当的词句。因为我害怕使用太过直接的词句，有可能会伤到吉儿小姐。我明白在过去套入假设，有可能会导致回忆变得黑暗扭曲。可是我还是想知道吉儿小姐的想法。

「例如在人前唱歌，或是……用自己的歌声感动他人之类的……」

吉儿小姐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视线便沉了下去。就算在我说完话之后，她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应声。就在我后悔自己实在不该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那一直都是我的梦想。」

她这么说。

「我过去唱歌的时候，都是在家里、在小小的浴室、在被窝里头。只有家人是我的听众。我很喜欢唱歌，除了唱歌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好，可是我又不能在外头唱歌……我每次经过街上的剧场，都会产生一个想法。如果我能在这种地方，在灯光照耀下，像以前的歌姬那样尽情唱歌，感觉不知会多么美好，如果我能为听众带来兴奋跟感动，我大概就能更喜欢自己……」

可是，那已经不重要了。吉儿小姐对我露出微笑。

「世界已经毁灭了……我的梦想能一直都是梦想，肯定也是好事。」

我却无法直视她注视我的视线。

一直都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吉儿小姐，突然得面对世界即将消灭的现实，我实在不敢说自己能够体会她的感受。像我这种从未经历过她那种苦恼的人，根本没法自以为是地对她说些什么。

虽然我们迎来了沉默，但这段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对不起。都在说我自己的事，把时间拖长了。」

我摇了摇头。

「现在已经不会有在许多观众面前唱歌的机会了，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办到。可是，如果……我的歌声能有什么力量、能有什么意义……我愿意为波拉唱歌。」

吉儿小姐交握的双手靠着自己的嘴唇。那姿势看起来彷佛像在诚心祈祷。

「波拉跟母亲的感情……在那当中的芥蒂、痛苦、哀伤……我一直在想是否能用我的歌声去化解那些东西。」

我不敢肯定。那是有可能的吗？

吉儿小姐的歌声能够推动人的感情。那是能让人有勇气多踏出一步的希望之歌。问题在于，她的歌声没法让人产生自己不期望的感情。

换句话说，如果芳歌女士本身没有想要和解的想法，那也无能为力。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样……可是，无论能否有效，该怎么做到，我又该抱着什么感情去唱歌，这些我都不知道……所以，可以请你跟我一起想吗？」

我感觉就像是一个我丝毫没有头绪的问题，被人提示了一个公式。问题是，我依然不知道该如何把那个公式代入到问题当中。

「现在就是要想该如何用歌声将人的感情联系起来吧。简直就像童话一样。」

换句话说，就是让人感觉不现实。而且还是不现实到会让我藏不住笑的程度。

「……对我来说，你其实也是个像童话的人。」

听到吉儿小姐说出这突然的想法，让我有些傻眼。

「……这世界过去其实有不少关于异世界人的故事。那些人全都对这个世界造成了影响。不只是文明跟技术……甚至还会影响人的感情、思想、行为。所以我才想，如果你拥有这个世界所没有的常识，说不定有办法帮忙解决问题……我没法克制那种想法……就只是毫无责任的期待。那个……对不起。」

毕竟我不是什么历史上的伟人嘛。我只能带着苦笑这样回应。就算以前有其他很厉害的异世界人，我终究只是个十分普通的人。我没法成为勇者或救世主。

可是遇到这种被人依赖的状况，我想自己也没法拒绝。该怎么说？算是一点卑微的自尊吧。我还是有那么一点在面对困难时，不愿束手就擒的好胜心。说起来，那并不是以吉儿小姐或波拉为出发点的想法，而是──

想到这里，我甩了甩头，对自己这样的想法一笑置之。

「好吧，我会试着想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的。」

「……谢谢。」

由于吉儿小姐再一次深深低头，让我又再一次地慌了手脚。在好不容易让吉儿小姐恢复原本的状态后，我向她提出一个临时想到的疑问。

「关于异世界人这件事，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是异世界人呢？」

吉儿小姐就只有在那个时候对我露出感觉格外成熟的表情。我无法解读那背后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魔女可以看见他人的魔力。那是一种像模糊亮光的东西。这个世界的人，每个人都拥有魔力。」

原来如此。我这么想道。这让我立刻就能预测到她接下来的话语。

「而异世界人是没有魔力的。」

5

在我敲门过了一段时间后，门被打开。从门后探头的芳歌女士一见到是我，便叹了口气。她夸张地皱起眉头。

「竟然只有你一个人过来，还真难得呢。」

「您希望看到其他人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您谈谈有关灯花祭的事。」

「……你是当真要办吗？算了，也罢，先进来吧。」

我顺着芳歌女士的话语进到屋内。来到客厅，我在桌上看到一个小尺寸的圆形木框。木框中间夹了一块白布，上头可以看到穿着红线的针。

「那是刺绣吗？」

「因为时间太多，所以只好这样打发时间。」

「……我可以体会。」

我也经常为多到用不完的时间烦恼。

「我这就去泡茶，你先在这里坐一下。」

芳歌女士这么说完，便俐落地收拾放在桌子跟沙发上的裁缝工具。等芳歌女士去到厨房，我便转头望向放在架子上的黑白照片。在许多照片当中，就只有我之前看到的那个相框架是盖起来的。

「灯花祭有需要用到哪些东西吗？」

为了让身在厨房里的芳歌女士能听见，我用了比较大的音量。

「我想想，首先要准备吃的。酒也不能少。」

「我跟妮朵不能喝酒喔。」

「酒是用来献给圣女的。你想饮酒作乐，还早了十年呢。」

这个说法让我得以释怀。毕竟这个活动不像夏日祭典那类的活动，比较像是神事，所以为圣女准备的贡品比较重要。

「还需要晚上用来烧火的薪材，在圣堂的仓库可能会有。另外就是灯花也不能少。」

「那个叫灯花的东西，在哪里能找到？」

「你应该去过那个顽固老头家里吧？那座湖附近就是灯花的群生地。」

「那还得去那里收集很多灯花才行呢。」

「再怎么说，反正到时候也只有四个人吧？如果只是那么小的规模，也用不了多少。与其多到会让人看腻，准备用完会让人觉得有点不够的数量还比较好。」

「说的也是。我虽然有试着去找其他人，但都被拒绝了……无论是蒙提先生、吉儿小姐──还有波拉也是。」

「……这种时候就算说要办灯花祭，大概也没有人会想参加吧。」

芳歌女士托着放有茶具组的托盘回到客厅。看到我还站着，芳歌女士露出狐疑的眼神。

我想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显得有些尴尬。毕竟过问他人私事这种事，实在让我很难提起兴致。

「您应该知道波拉这个名字吧？」

「不好说，人上了年纪，人名就很难记得清楚了。」

芳歌女士在装傻给出这个答覆的同时，也把托盘放到桌上，在茶杯里倒茶。

「您似乎跟蒙提先生认识很久了呢。」

「因为那家伙在那种地方搞间房子住之前，也住在这座村子里。这样的小村子，每个人都多少会认识的。」

「那您也认识蒙提先生的女儿吗？」

听到我这么问，芳歌女士停下了动作。她没有转头看我，只是无奈地叹气。

「……原来你都知道吗？那早说就好了。那么拐弯抹角做什么。」

「对不起。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看芳歌女士吹凉茶杯里热茶的模样，让我稍稍感到放心。毕竟这是就算她大声将我轰走也不奇怪的敏感问题。我在判断大概不需要拔腿逃跑之后，这才坐到沙发上。

我为该先说话还是先喝茶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用茶水润一下喉咙。我用热茶让自己先歇一口气，也借着这段时间思考该如何开口。虽然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可是就算到现在，我也没有想到什么好方法。这种时候我想还是别拐弯抹角，干脆一点比较好。

「……波拉回到梅尔香街的事，您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芳歌女士无论是姿势、表情、语气，都跟平常没有两样。

「嗯，我当然知道。」

她这么回答。

「每天早上都鬼鬼祟祟地偷看我。把头发留那么长，还穿着抢眼的礼服，要不发现还比较困难吧。」

「……也、也是啦。说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我起初还感觉自己得知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不过听芳歌女士这样一说，会被发现好像也很正常。毕竟波拉原本体格就很好，加上又穿上那身抢眼的服装，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也相当醒目。

「那孩子从小就有点少根筋。我想现在应该也没变多少吧。你之前是以为我都没有发现对吧？」

「……嗯，是的。」

我其实也是鼓足不少勇气，抱着相当严肃的心情过来的。可是面对芳歌女士泰然的态度，我反而觉得自己有些空转。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只是喝杯红茶就回去。

「既然您都知道，那没有想过要当面跟他谈谈吗？」

「──没有。」

就只有在这个时候，芳歌女士的语气异常锐利。

「事到如今我还能拿什么脸面对，说出什么话？从那孩子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我儿子就已经死了。这一点那孩子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这是丝毫不留任何机会的说法。

「可是，你们是母子吧？明明就住得那么近。」

「那他来见我不就好了？既然他只会在那么远的地方偷看，就代表对那孩子来说，那样的距离就够了。况且那样对彼此都好。结果他还找你这样的孩子来帮忙说话，真是太难看了。」

「其实并不是波拉找我来的。」

「怎么？那你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跑来过问别人的家务事吗？」

不妙。我想任何人都会有突然闪过如此想法的时候。那不是根据任何道理，而是透过本能察觉到的结果。对我来说，现在就是会让我有那种想法的状况。

「你该学着少多管闲事才是。」

「……嗯，对不起。」

我不知有多久没有被这样训斥了。正因为不是单纯被骂，而是遭到训斥，所以让我感到有些难堪。正如芳歌女士所说，我的行为确实站不住脚。

「……真是的。我知道你需要找事情打发时间，但你应该把精力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才对。」

虽然芳歌女士接着用和缓的语气训诫我，可是这同样让我感到难堪。

「您说的没错，可是……我认为到这里来，对我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事。」

我话一说完，立刻被芳歌女士瞪了一眼。这让我以为自己可能又要被教训一顿。可是芳歌女士只是无力地长叹一声。

「我是不知道你为何会那么想……这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老人家的事都差不多是这样。就是因为已经什么都不会改变，所以最多只能跟人聊往事而已。」

听到这里，我明白那是芳歌女士准许我过问往事的讯号。

「可以告诉我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吗？」

「……身为父母，无论如何都会对孩子抱有期待。当孩子还只是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婴儿时，明明希望孩子只要能过得幸福就好。可是当小孩长到能够说话，会想事情的年纪，就会让父母贪心起来。想要小孩出人头地，在社会上获得成功，想看到孩子风光的模样。」

「我认为那并不是坏事。」

「确实不是坏事。可是如果把那种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那就不是好事了。」

虽然芳歌女士的眼睛看着杯里的红茶，可是映照在她眼睛里的，肯定是回忆中的光景。

「我先生跟我在那个时候，都全力去做我们认为最好的选择。究竟是哪里犯了错，我至今怎么想也不知道答案。说不定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芳歌女士就像连回想都感到疲惫般叹了一口气。

「也许他不该出生在像我们这样思考古板，又不愿意花时间改变想法的家里，而是生在更好的父母底下才对。」

芳歌女士这时视线滑过桌面，落在收到一旁的刺绣上。

「线一旦纠缠起来，就很难解得开。虽然通常都是剪掉就算了。可是家人间的关系可没那么简单。有时想要解开，结果却越搞越乱，之后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是有什么原因把问题搞乱吗？」

芳歌女士笑了一下。我想应该是因为我的态度显得太过畏缩的关系。

「其实很简单。那孩子对我们表明他认为自己是女人，想成为舞者的时候，我先生打了他。我当时没有保护那孩子。我也没能接受那孩子的想法。结果那孩子就离开了。就只是这样。真的就只是这样。」

我无法想像在「就只是这样」这几个字里，究竟带有多少想法。正因为没有办法解决就只是这样的问题，所以才会让波拉跟芳歌女士都如此难受。

「过去对那孩子没能给予肯定、接纳，没能上前抱着他、保护他的人，现在又有什么脸摆出自己是母亲的样子？我根本没有脸见他。我怎么道歉都不够。光是想到从那天之后，那孩子究竟是怎样过日子，我就……」

带有些微颤抖的声音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芳歌女士紧闭着嘴，表情也没有明显变化。我能感受到那甚至不容许自己伤心、懊悔的顽固。那是一种认为自己甚至没有资格那么做的强烈意志。

「……就算波拉说想跟您见面也一样吗？」

也许这并不是该从我口中提起的事。可是我还是认为应该让芳歌女士知道。我希望能设法把两人之间纠缠的丝线解开。

「如果见到他，我就会想求他原谅。我并不是那么坚强的人。」

「那又有什么错？如果道歉可以让波拉原谅，那么……」

「因为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人会祈祷，是为了寻求宽恕。

我感觉自己直到这个时候，才稍微明白了蒙提先生那些话的意思。

人并不是为寻求某人的宽恕而祈祷，而是为了寻求自己能宽恕自己而祈祷。可是，那是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因为能宽恕自己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如果是能轻易宽恕自己的人，就根本不会那样祈祷了。

芳歌女士每天早上都会到圣堂来。每天祈祷的日子，也反映着她每天不断的自责。就算世界即将消灭，芳歌女士还是持续着同样的生活。就算自己的孩子就在附近，她也无法容许自己去见孩子一面。

我将握拳的手靠在额侧。我转着拳头，用力把拳头紧贴向脑袋。我试着用些微的痛觉让意识更加明确。可是我还是找不到能够说服芳歌女士的魔法话语。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魔术已经消失了？

应该还存在才对。像是贵族、圣女什么的，那种人应该还懂魔术才对。可以为人解决痛苦与烦恼，甚至是一些可笑的误会，奇迹般的魔术。

因为异世界就该是个像童话般的地方才对。我这么想道。

──就像童话一样，所有问题最后都会迎刃而解。

第五幕「在午夜蓝共处的两人」

1

「我有一个想法。」

这是在吃完晚餐后，由妮朵说出来的话。我不需要细问妮朵指的是哪方面的想法，肯定是灯花祭的事吧。

妮朵取出素描簿，翻到某一页后，交到我手中。在一旁的夏洛儿也凑了过来，跟我一起看素描簿上的内容。

「……好漂亮喔。」

听到夏洛儿的话语，我也点头附和。妮朵的画技相当出色。我如果有更多绘画方面的素养，或许就能更具体地说出这幅画究竟是哪里出色，然而我能想到的，就是带有透明感、漂亮、令人出神等等这类常见的感想。说不定人在看到真的会触动心灵的作品时，感想自然就会统一成这些了无新意的词句。

在被提灯照亮的纸面上，是这座村子的景色。呈阶梯状比邻排列的房舍，在房屋缝隙间的零星树木，还有在高处隐约可见的圣堂。看到傍晚时分的天空中那柔和的云朵轮廓，彷佛挑起了观者早已收在内心深处的乡愁。

「……呃，你们看得那么仔细，我会不好意思的。」妮朵让两首的手指互相绕着圈子，扭捏地这么说道。「快翻到下一页啦。」

我们翻页之后，看到纸上分别画了这座圣堂、梅尔香街的剧场，还有芳歌女士的住处。

「我、我想为这些画加上文字，弄成邀请函。」

灯花祭的邀请函？

「原来如此……这点子很有趣呢。」

只见妮朵用手指转着自己的发梢，有些欠缺自信地说：

「可是……我、我就只是临时想到……是否该这么做，我也没什么根据。我只是在想自己究竟能做什么而已。我很多规矩都不懂，也不像惠介那样懂得分辨其他人的想法……我想说自己就只会画画而已，所以……」

妮朵说到这里，抬起头确认我们的反应。

「所以……我就想说……干脆用画来努力表达我的诚意，弄成邀请函，请大家参加！」

妮朵兴奋地握起拳头这么断言。这让我楞了一下。

妮朵为了再次邀请因为私人问题或对活动不感兴趣而拒绝的人，所想出来的点子──结论就是带有她满满诚意的邀请函？

「这个……该怎么说……妮朵，你──」

看到我没法顺利将想法转为言语，夏洛儿接了下去。

「想法好直喔。」

「对啊，好直。真是直到不行。」

「……这样不好吗？」

看到妮朵的耳朵沮丧下垂的瞬间，我感觉侧腹被人用手肘顶了一下。从我嘴里发出我自己从未听过的短促叫声。我顶着疼痛，转头回瞪夏洛儿。可是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虽然确实是我的错，可是这家伙竟然出手这么重，还可以面不改色……

「并不会不好。只是因为太直了，我们都没想过，所以感到惊讶而已。」我手摸着侧腹答覆妮朵。「通常被拒绝之后就会放弃，就算要再次邀约，也会试着拿出更加不同的办法。因为人很容易认为，如果不能确实化解对方拒绝的理由，就不可能成功。」

我没法挺着胸膛说那就是大人的思考方式。因为那并不是正确解答，也不是必须遵循的手段。就算真的只是拿出诚意就能解决的状况，人也很容易觉得应该要有更加像样的理由，或是更妥善的解决办法才行。

「所以……我认为妮朵的想法，也许非常管用。」

有时候像妮朵这样直接靠诚意去拜托对方的想法，说不定才是我们需要的。

然而妮朵这时却露出不安的表情。

「但波拉感觉不太想来的样子……」

「肯定没问题的。只要妮朵拿着这么精美的邀请函拜托他，波拉也无法拒绝。你就大胆利用人家的善心吧。」

「我要提醒一下，你刚才说的话很差劲喔。」

「那如果是夏洛儿从妮朵手中接过邀请函，有办法拒绝吗？」

「如果有人能拒绝，我还真想看看那种人长什么样子呢。」

连夏洛儿都可以说得这么肯定，看来妮朵在堪称为「骗大人」的能力上，说不定格外出色。由妮朵拿出诚意去拜托人家，这搞不好会是能有最好结果的办法。

「──好，那就来做邀请函吧。」

「……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肯定没问题的。」

听到我这样断言，妮朵这才放松紧张的表情。我们三个人围着放在我们中央的素描簿，完全处于作战会议的状态。

「话说回来，我不知道邀请函的制作法呢。」

「就只要有收件人姓名跟简单的问候，再加上时间跟地点之类的东西就行了。得先把这些确定好才行。」

「先不管收件人姓名跟问候的部分，先想好时间跟地点，还有要准备的东西吧。」

「地点就在这座圣堂外面应该可以吧？毕竟是为圣女举办的祭典。我跟芳歌女士问过，她说需要准备食物、薪材，还有灯花。薪材听说可以在仓库里找到。」

「虽然参加人数不多，但要立刻准备好那些东西也不容易……」

妮朵露出苦恼的表情。不过夏洛儿倒是从容地露出笑容。

「你们忘记我的腰包了吗？这里头有许多新鲜食材，薪材跟灯花也是想装多少都不成问题喔。」

「……真不愧是夏洛A梦。真是太可靠了。」

「你不是在取笑我吧？」

「你想多了。」

我们就这样花了好一段时间，讨论该怎么准备祭典的事。

例如去波拉提过的梅尔香街的食物储藏库去收集物资，还有怎样去采集生长在湖畔的灯花，营火该怎样组起来等等。

我觉得这是一段感觉相当不错的时间。我的心情相当兴奋。在我们过去的日常当中，就只有一切都濒临结束，不管怎样都无可挽回的丧失感。就像是看着双手捞起的沙子逐渐从指缝溜走。像这样计画某个活动，和人一起讨论，彼此都带着充满期待的笑容，感觉就像是把新的沙子倒进手中。

在决定许多事情之后，留到最后的问题，就是何时开始执行。我想应该不用担心这个世界的人还会有其他行程了。因为必须优先于其他事情的事，已经全都消失了。

「──就选在明天吧。」

妮朵果断地这么说。

「为什么是明天？」

我出于好奇发出疑问，只见妮朵露出腼腆的笑容。

「因为如果拖得越久，感觉悲伤的心情就会抢在期待前面跑出来了。所以就明天吧。因为那样就可以带着这种期待的心情参加祭典了。」

也对。我这么说道。虽然说欢乐与悲伤是两种紧贴在一起的感情，不过偏偏在这个世界，是悲伤的力量要强一点。既然妮朵想那么做，那我们也没有理由反对。

「那就选在明天吧。」

「虽然这句话由我这个提议的人来说有些奇怪，但不会太赶吗……？」

「放心。大家的期待都一样强烈。」

得到夏洛儿这句话的鼓励，让妮朵带着笑容点头。

「那就确定是明天了！」

2

我背着完全睡着的妮朵，将她送到床上。在我放下妮朵的时候，夏洛儿也在一旁帮忙。夏洛儿帮妮朵脱去鞋子，我则是为妮朵盖好被子。确认妮朵发出安稳的鼾声后，我们便离开房间。

「她睡得真熟。」

「因为她很努力画邀请函的关系，应该很累了吧。」

最让我惊讶的是，妮朵竟然会为了画画，徒步走去剧场。怪不得她那么晚才回来。不久前妮朵还在画上写着收件人姓名跟活动时间，可是看她脑袋开始前后摇晃没多久，就突然趴到桌上睡着了。

我跟夏洛儿回到书库，看着妮朵放在桌上的邀请函。每个人的邀请函全都细心完成了。

「……她真是好孩子。」

夏洛儿这么说道。

「是啊。好到让人惊讶。」

能像妮朵那样为他人的感情设想，认真替他人烦恼、高兴、难过的人，我还没看过第二个。

「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喔。」

「这还用说。」

「要不然我就要把她带走了。」

「可以别堂堂发出绑架宣言吗？」

看到夏洛儿忍不住失笑，我也同样笑了起来。就连我自己都没预想到我接下来会说出的话语。但我就是自然地说出了口。

「──如果你愿意的话，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听到我这么说，夏洛儿楞在原地，只是回望着我。

「你也知道嘛，妮朵非常喜欢你，而且你如果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

我连忙说出的这些理由，连我自己听起来都像是借口。

「也对，那样说不定也挺快乐的。」

当夏洛儿给出这个答案的时候，我立刻正确瞭解了她话语的意思。那并非是同意，而是委婉的拒绝。

「我非常羡慕你们两人的关系。」

夏洛儿手托着脸颊，露出微笑。她的视线斜落在桌上。夏洛儿将手伸向她附近的一张绘画，用手指轻抚着画的边缘。

「可是，我也有点累了。所以我打算让自己独处一下。」

「……是因为没能找到故事的结局吗？」

「那也是一个理由。可是，不只有那个理由……」

夏洛儿才说到这里，似乎察觉到自己不同于以往的表现，立刻摇了摇头。

「……没什么。对不起。」

我很想知道夏洛儿原本还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眼前这个名叫夏洛儿的人在想些什么，在为什么事情烦恼。这或许是我多管闲事，可是夏洛儿此刻内心怀抱的感情，就算只是以指尖稍微碰触也好，我想瞭解。

可是靠着强烈自制心拦阻自己话语的夏洛儿，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恢复以往的冰冷表情。

「我们也睡吧。明天一早还得准备祭典的事呢。」

我希望能有某个契机。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心中便浮现了一个光景。

「在睡觉之前，要不要一起去发呆一下？」

从椅子上起身到一半的夏洛儿，因为我的这个提议而微倾脑袋。

「……你这个人总是那么突然吗？」

「你在称赞我吗？」

「就算你想约人，要不要一起去发呆这种说法，最好别太常用喔。」

「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你其实挺有兴趣的吧？」

「没错。做那种无聊事，其实还挺合我胃口的。」

「好，那就走吧。」

我站了起来，带头离开了书库。我们穿过走道跟圣堂，来到只有月光提供照明的室外。

「好，从你那个四次元腰包把三轮机车拿出来吧。」

「我还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呢。」

「你没听过如果想发呆，到湖上最好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尽管夏洛儿无奈地叹气，但还是从腰包中取出三轮机车，跨坐在机车上。听说在那个魔法腰包内，时间是静止的。正如我预料的一样，机车引擎保持着热度，立刻就能出发。

虽说是机车，但轮胎跟车身其实都跟汽车差不多大。在机车各处都能看到裸露的管线，这让我一下不知该如何跨上去。我小心翼翼伸脚让自己坐上后座，发现前方夏洛儿的背影跟自己那么接近，让我不禁紧张起来。

「这个位置有什么能抓的地方吗？」

没有东西能抓，实在让我很难坐稳，可是除了面前的夏洛儿，我又找不到其他可以抓的东西。

「在座垫下方有抓柄吧？就是抓那里。」

「……喔，是这个吗？」

「如果你想抓我的腰，我也不介意喔。」

「我抓抓柄就好了。」

我听起来有些像在闹脾气，是无可厚非的反应。毕竟我可是健全的高中男生。正因如此，夏洛儿会因为我的反应失笑，也同样无可厚非。真是不甘心。

「要出发啰。」

虽然夏洛儿是让机车缓缓起步，但在欠缺稳定性的后座还是让我有些害怕。毕竟脚下就是地面，摔下去肯定会受伤。跟坐在汽车上相比，一点都不能放松。

当机车离开广场，驶下坡道的时候，我差点放声哀叫。在驾驶茶壶时虽然完全没有感觉，可是这辆机车每次越过崎岖的路面，臀部就会承受震动。每当身体感受到瞬间的浮游感，我就必须更加用力地握住抓柄。

「你还可以吗？」

夏洛儿用比平常更大的音量这么问道。机车有很多吵杂的声音。无论是屁股底下引擎的活塞声响，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周围的风声，全都在没有遮蔽的状态下冲进耳内。

「这不算什么！」

我几乎是用吼叫的方式做出回应。我在逞强。只要是男生都会逞强。说自己不痛的时候就是会痛，说自己不怕的时候就是会怕。说不算什么的时候，当然就是快不行了。

「那我就不需要客气了。」

「咿～！」

下一瞬间，加速的机车让我感觉彷佛有股力量将我的身体往后扯，让我从喉咙发出尖锐的声音。这纯粹只是因为空气流入喉咙，让我碰巧发出高音域的声音，绝对不是我发出的惨叫。

幸运的是加速并没有维持太久，机车很快又恢复平缓的速度。我吐出屏住的呼吸，让自己吸进新鲜空气。我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就在这个时候，我也听到夏洛儿压抑不住的笑声。

「……我现在知道你是个爱欺负人的人了。」

「你不是说这不算什么吗？」

「没错啊。」

「那要再来一次吗？」

「对不起，麻烦维持这个速度就好。」

我再次听到随风传来的笑声。尽管我嘟着嘴，想找些可以反击的话语，但结论很清楚。只要夏洛儿还握着握把，我就不能拿她怎样。

这趟惊险万分的机车之旅让我一路上提心吊胆……这当然是玩笑话，在没有街灯的村子与树林内，夏洛儿始终都用十分安全的方式驾驶机车。不过她的车速感觉还是比我开蒸汽车时更快抵达蒙提先生家外头的广场。

蒙提先生家的灯还亮着。因为他说过晚上总是会觉得无聊，所以他肯定还醒着。由于阶梯下的码头那里还能看到小舟，这代表蒙提先生应该还在屋里。

我敲了敲门，前来应门的蒙提先生手里拿着装了酒的玻璃杯。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后头的夏洛儿。

「你们是私奔了吗？」

「你醉了？」

「有一点。你们在大人的时间跑来做什么？」

虽然蒙提先生示意要我们进屋，但我拒绝了。

「其实我是想来跟你借船的。」

听到我这么说，蒙提先生只是说了句「你们请自便吧」之后，就转身回到屋内。由于他答应得太过干脆，甚至让我有些困惑。

总之获得了使用许可，所以我们便走下阶梯，来到夜晚的湖畔。月光直射在开阔的湖面上，搭配水面的反射，感觉就只有这个区域显得格外明亮。

我们靠近码头一看，发现小舟要比我想像得更小，两个人坐上去之后，就几乎没有空间了。

「……我还是第一次搭这种小舟。」

「放心，我也是。」

「谢谢你说出这一点放心要素都没有的话。」

我用固定小舟的绳子把小舟拉过来，用手押住小舟边缘。夏洛儿罕见地露出迟疑的态度，小心翼翼地上了小舟。虽然在夏洛儿踏上小舟的瞬间，小舟有些晃动，不过她毫不慌张地稳住平衡。看来夏洛儿的运动神经相当不俗。

接着轮到夏洛儿帮忙将手搭在码头上。我解开绳索后，同样慎重地上船。持续摇晃的小舟让我决定立刻弯腰坐下。

「那我们就出发吧。」

「……在水上让人挺不放心的。」

虽然夏洛儿听起来像在示弱，但她的表情却还是跟往常一样冷静。

在小舟两侧设有船桨，用船桨划水就能前进。我先摇动一边的船桨让小舟离开码头，接着用船桨划水。

我跟夏洛儿在小舟上对视而座。由于小舟是朝我背后的方向前进，所以我能够看到逐渐远离的湖岸。

划船这件事要比我想像的费力。船桨本身就已经有相当重量，进水之后划起来更加沉重。就算我利用体重使劲去划，仍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真漂亮。」

可是在愉快欣赏湖面的夏洛儿面前，我自然不能丢脸。因为这种时候，男生就该争一口气。

在反覆划桨一段时间之后，我也掌握到了诀窍，让小舟抵达湖中央。在因为月光而带有微光的湖面上，我们靠着小舟置身其中。我觉得小舟真是一种神奇的交通工具。这样浮在水上，跟游泳有截然不同的感觉。

夏洛儿斜伸着并起的双腿，左手搭着船缘，眺望远处的湖岸。她的嘴角带有微笑。

「第一次搭小舟的经验，感觉还满意吗？」

「……嗯，挺不错的。我甚至希望自己能有一艘呢。」

「这话由你来说，听起来就不像玩笑了。」

毕竟夏洛儿拥有魔法腰包。就算是一艘小舟，她也能轻松带走。

我们在这之后就没再交谈，而是在小舟上发呆。

夜晚的景色有许多涂黑的部分，比较醒目的大概就是被月光照亮轮廓的山林。船腹起伏发出的水声是周围仅有的声响，感觉彷佛置身在万籁俱寂的世界当中。

「你有怎么样都无法忘记，像是回忆的梦想吗？」

夏洛儿格外唐突地这么说道。

我用发楞的脑袋试着回想。

「有呢。」

「是什么样的梦想？」

「算是生日派对吧。」

「生日派对？」

我把脸靠在自己弯起的腿上，眺望湖畔蒙提先生住处的灯光。

「我小时候有次被招待到朋友家里。那个朋友在生日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家人之外，还找了几个朋友一起庆祝。在桌上有很大的蛋糕跟许多食物，大家头上都戴着三角形的尖帽子。大家一起唱庆生歌曲，拍手庆祝……我曾经对此感到非常羡慕。」

「你没经历过那样的庆生会吗？」

「我的父母几乎都不在家，所以我也没那样要求过。其实就算不是那样，我们一家人的感情也不太好，就算办了庆生会，肯定也不会开心吧。」

因为庆生会，让我知道有其他跟自己的家庭不同的其他家庭形式。有人回家就能看到父母，有人为自己准备好吃的，会为自己庆祝生日。能认为拥有那种家庭是理所当然的人，令我相当羡慕。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也许别去参加庆生会比较好。如果不知道，就不会羡慕了。

「……你的回忆是什么？」

被我这么一问，夏洛儿将手伸进她的魔法腰包内，从里头抽出一本书。书上的硬皮封面完全退了色，带有被反覆触摸的光滑光泽。

「我对这玩意很着迷。」

「那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故事吧？」

「对。是老鼠骑士跟人类公主为了寻找这个世界真正美丽的东西，一起到处旅行的故事……你想笑那个故事很幼稚也没关系喔。」

我摇了摇头。

「那是很棒的故事。你是梦想自己也能变成公主吗？」

被我这么一问，只见夏洛儿像是要说出某个重要的秘密般，用刻意压低的音量说：

「我小时候其实是个野丫头。」

「那你一定是想当骑士了。」

「对。小老鼠骑士能击败巨大魔物，还能逮到坏人。靠着小小的魔法剑跟巨大的想像力。我的父亲为我用木头削了剑，我成天都忘我地乱挥那把木剑。我从来都不愁没人当坏人。因为父亲跟哥哥都高大得我必须抬头仰望。」

「怪不得你的身手要比我俐落。」

「因为我可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骑士呢。」

夏洛儿轻声笑着，轻抚那本书的封面。

「……我吵着要人念给我听好多次，自己也反覆看了好多次。可是我一直都不知道故事的结局。所以这个故事一直都停留在我脑袋里。骑士与公主最后怎么样了？他们是否有抵达想去的地方？如果不知道最后的结局，在我心中那两人的旅行就一直都没有结束。」

「……那就得去找结局才行。」

但不出所料，夏洛儿摇了摇头。

「没有结局的。」

「只是蒙提先生那么说吧？蒙提先生又不可能看过世界上所有的书。」

「不是的。」

夏洛儿抬起头。她脸上带着欠缺生气的笑容。那是认为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不抱希望的人常会有的笑容。

「──因为这个故事，就是他写的。」

我在脑中仔细咀嚼夏洛儿的话语，这才总算理解是什么意思。原来如此。我点头道，用手搔了搔脸颊。既然写这篇故事的人那么说，就不会有其他答案。这是所有人都知道，再当然不过的道理。如果作者没有写出来，那自然就不可能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可是，真有那么巧的事吗？你偶然经过的村子，正好作者就住在这里。」

「我原本就是考虑到有这种可能才到这里来的。因为这本书是我父亲以前在工作路过的村子里拿到的。只是父亲不记得那是哪个村子。但送货人去过的地方，都会写在地图上。」

「……难道说，你是靠着地图把每个有记录的地方都找一遍吗？」

「没错。我是利用工作空档去找的。在世界变成这样之后，我找起来就快得多了。最后我终于找到这里。结果给父亲书的人就是作者本人，而且那个人还活着，说起来还真是幸运。」

「所以你才说自己不再需要那本地图了吗？」

因为夏洛儿已经找到了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答案。但那并不是她所期待的东西。失望、失落……也有可能让她因此松了一口气。

「……我想问个很根本的问题。」我这么开口。「为什么你要对那本书那么执着？不是还有很多其他的书吗？」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

「可以不要一下子忽然说出那么沉重的过去吗？我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呢。」

看到我忍不住抱头的反应，夏洛儿开心地笑了起来。

「放心，我的养父母对我付出了不输给真正的父母的爱情，我跟其他兄弟也会感情很好地吵架。可是我还是会想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因为这个故事里的老鼠骑士也在找自己出生的地方，所以我感觉那就像我一样。人总是会希望自己办不到的梦想，至少在故事中可以实现吧？那样才能想着：啊～太好了，这样就能好好睡觉了，然后笑着把书合上嘛。」

唉！夏洛儿长叹一声，将手撑在身后，后仰着身子，仰望夜空。月光在夏洛儿白皙的脖子上形成些许阴影。

「故事根本没有结局，送货人的工作又在我这一代结束了，也没有谈过恋爱。这样很容易让人想说明天干脆不要来呢。」

听她这样说话的方式，感觉跟我之前知道的夏洛儿形象有些不同，似乎多了许多稚气。不过我才想到这里，便立刻改变想法。考虑到夏洛儿的年龄，这或许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要是明天没来可就伤脑筋了。妮朵可是很期待灯花祭的说。」

「是啊，让妮朵伤心可不好呢。」

夏洛儿维持身子后仰的姿势，只把脸转回来，她微倾脑袋对我问道：

「你的世界是个好地方吗？」

「这问题挺怪的。」

「如果是个好地方，那你误闯到这种世界来，肯定很不好受吧。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待万物逐渐消灭，一点希望都没有。」

在夏洛儿如此断言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类似失望或愤怒的强烈感情。她只是将其视为事实接受，当成理所当然的事说了出口。那大概就是这个世界的人要在这个变成如此惨状的世界活下去所不可或缺的条件。

「其实我目前在这个世界过得还挺快乐的。」

「因为有妮朵在吗？」

我轻耸肩膀作为答覆。

夏洛儿露出微笑。她移开视线，追寻散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我楞楞地望着她的侧脸。那细长的睫毛微微发颤。在这个瞬间的回忆，我想自己无论过多久都能鲜明回想起来。只是我跟夏洛儿之间的这些对话，是否迟早也有一天会变成白色结晶，不被任何人记得呢？

我们虽然对面而座，但视线一直没有交错，只是坐在小舟上发呆。我的思考不会有答案，也无法去想有意义的事。我只是觉得这样发楞的时间，确实有其必要。

然而就算不是计时收费的小舟，我们也知道总有归岸的时候。我抓起船桨，让小舟掉头后一路划向岸边。夏洛儿什么都没说。

不管多么美好的时间都会结束，我们也早在某个时候被迫学会接受这个事实的成熟。就算内心感到不舍，也不会试图抗拒。这让我们无法一直在湖上漂浮，最后终究得返回现实。

我让小舟靠上码头，先下船把小舟系好。夏洛儿起身要下船时，我开口问道：

「感觉怎样？」

「……还不错。其实我还挺向往这种彷佛置身在童话里的感觉呢。」

「相伴的对象是我，这只能请你多包涵了。」

我伸出手，而夏洛儿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下，面带微笑牵住我的手。那是只有些冰凉，皮肤细嫩的手。夏洛儿俐落地跳上码头。

「你这个人还挺怪的。真的很怪。」

「没办法，因为我是异世界人嘛。」

「异世界人都像你这么怪吗？」

「不好说。我想应该还有比我更怪的人才对。」

「……我很庆幸见到的人是你。你有一点点迷人喔。」

「只有一点点吗？」

「是啊，只有一点点。」

听到夏洛儿愉快地如此答覆，让我也同样露出笑容。就算只有一点点，也算挺不错的。我不奢求了。能看到她带着笑容就好。

我们在回去时跟蒙提先生简短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再次坐上机车。虽然我知道对蒙提先生，还有对夏洛儿，我都应该有话要说，但现在应该不是时候。

我们应该要让这个夜晚维持在有一点点迷人的状态入睡。把希望寄托在明天。

3

早上最早起床的人，自然是妮朵。因为只有她有充足的睡眠时间。被妮朵活力充沛的声音吵醒的我，对朝阳皱起眉头，接着用枕头把脸盖住。

「惠介，起床了。今天会很忙喔！」

「……祭典还是改到明天吧。那样今天就能继续充满期待了。」

「你只是想睡懒觉而已吧！能说那么多话，就一定起得来。别睡了！」

妮朵硬是扯掉我盖在脸上的枕头，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挖出的蛤蛎。妮朵的决心与精力都相当强硬，看来她不管怎样都不打算让我再睡下去。这让我只好用力撑起身子，擦了擦打呵欠时流出的眼泪。

妮朵推着我来到圣堂，我发现夏洛儿竟然已经打理好全身，坐在长椅上。

我在早晨清爽的空气中想起昨天的事，让我有些害臊。我不太确定要恢复往常的态度，还是延续昨天的亲近。

「你头发乱得很厉害喔。」

夏洛儿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她用跟平常一样的表情，跟平常一样的语气，看着我的头发这么说道。

「……我从以前头发就很容易乱。」我用手充当梳子，在头上随手理了几下。「这样有变好吗？」

「这种野生男儿的感觉真是迷人。但尽量不要给人看见比较好。」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称赞。谢谢。我这就去淋一点水。」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一股格外锐利的视线。我看见妮朵正微皱着眉头盯着我瞧。

「……怎么了？」

「总觉得你们感情要比昨天好的样子。」

妮朵的直觉实在敏锐。我甚至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虽然我瞬间想回答我们什么事都没做，但随即又觉得那样回答也有些奇怪。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所以应该没必要说谎才对。可是如果老实说出来，感觉又好像有哪里不妥。

不对，可是，躲躲藏藏也怪怪的。就在我打算说出来的时候，芳歌女士开门进到圣堂内。一看到芳歌女士出现，妮朵「啊」地一声，便匆忙跑向房间。

「那孩子是怎么了？」

芳歌女士看到妮朵那像是一看到她就逃跑的反应，也不免感到困惑。

「我想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所以请别放在心上。」

我带着苦笑，才说完这句话，妮朵便又匆忙跑了回来。这次她手中自然多了邀请函。

妮朵来到芳歌女士面前，向她递出邀请函。

「芳歌女士，能请您收下这个吗？」

「你们一早在玩什么名堂？」

芳歌女士看了看邀请函，确认过内容之后，脸上露出笑容。那是之前我从未在她脸上看过的慈祥笑容。

「这上面的图真漂亮。这是你画的吗？」

妮朵连连点头。

为芳歌女士准备的邀请函，上头画的是这座圣堂。对每天早上都会到这里来的芳歌女士来说，那应该是最适合她的一幅画。

「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漂亮的邀请函。谢谢你喔。」

芳歌女士用温柔的语气道谢后，收下了邀请函。

「那个……您会参加吗？」

「我当然会参加啦。虽然我不能准备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还是会带点吃的过来。」

听到芳歌女士的答覆，妮朵满脸笑容，频频点头。

我是知道芳歌女士不会拒绝，但其实我也有点紧张。毕竟我亲眼看过妮朵努力准备邀请函的模样。想到如果芳歌女士不愿收下邀请函，妮朵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就让我心头发痛。

夏洛儿似乎也跟我抱有同样想法，我们对望了一眼，互相露出微笑。

我是很想就这样去交出下一封邀请函，但我们还有每天的日课要做。那就是跟芳歌女士一起打扫圣堂。除了答谢能在这里过夜的恩情，还包含希望今天一天都能顺利的心愿，我决定打扫得更加用心。

4

在剧场前面，波拉的车子跟昨天一样，背向着这里停在外面。虽然我昨天对这个光景不以为意，不过现在明白车背向这里，就代表波拉是跟我们从相同的方向回来。换句话说，波拉是为了能看到圣堂打扫的芳歌女士一眼，出门之后再回来的。

我将茶壶停在那辆车后头，我们一行人便进入剧场。今天不只有我跟妮朵，夏洛儿也搭着我们的车一道过来。她当然不只是来看妮朵递出邀请函，而是有着用魔法腰包搬运必要物品的重责大任。

我们才刚进剧场，就立刻看到两人的身影。他们似乎正在打扫，波拉用手帕包住嘴跟头发，手里拿着扫把。吉儿小姐则是正在打开表演区二楼的窗户。

「哎呀！你们怎么三个人都过来了？」

波拉提着那身华丽礼服的裙摆来到我们面前。吉儿小姐也快步走下阶梯赶了过来。我跟吉儿小姐在这时对上视线，吉儿小姐的表情有些不解，而我则是对她微微点头。

因为我知道这次如果没有吉儿小姐帮忙，波拉八成不会收下邀请函。问题就是我们没有事先做过任何演练。所以我也只能期待事情会顺利发展。

夏洛儿将手放在妮朵背上。妮朵似乎由此得到更多勇气，往前站了出去。她仰头看着高大的波拉，斜举起手，递出邀请函。

「波拉小姐，可以请你收下这个吗？」

「送给我的东西？讨厌，原来妮朵还有拈花惹草的才能呢。」

波拉半开玩笑地接过邀请函，低头确认。在上头画的是芳歌女士的鞋匠工房。换句话说，那是波拉的家。那张画所代表的意思，还有妮朵的用意，波拉自然不会不懂。那真的是带有妮朵直率感情的一幅画。

我抱着些许希望，等待波拉给出答覆。妮朵也不安地仰望波拉。在一旁观看事态发展的我，则要比妮朵稍微冷静一些。

「──我非常高兴喔，妮朵。你的画跟邀请，都让我好感动喔。」波拉蹲下身子，配合妮朵视线的高度。「可是，我实在……」

「对了，妮朵手上还有给吉儿小姐的邀请函喔。」

我抓准时机，用有些刻意的语气开口。刚刚才来到波拉斜后方的吉儿小姐听我这么一说，吓到整个人跳了起来。

「妮朵，把吉儿小姐的邀请函也交出去吧。」

「咦？啊，呃……」

「人家在等了呢。」

在夏洛儿之后，这次轮到我轻推妮朵的背。

妮朵直率的感情是非常好的东西。好到让满是烦恼的大人会感觉刺眼。但就算是那样，还是会有让人没法立刻点头的状况。所以有时还是需要加入一些稍微绕路的方法。

吉儿小姐紧张得左顾右盼。她眼睛落在我身上，像是要确认什么。为了不让波拉起疑，我也只是直视回去。

「那个……吉儿小姐。」妮朵这么说道。「这是今晚灯花祭的邀请函。」

「……谢、谢谢。可是我……」

面对妮朵递出的邀请函，吉儿小姐没能立刻收下。她不知所措地晃动手臂，视线接连在妮朵、波拉，还有我身上打转。

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吉儿小姐能来参加。这不只是为了波拉与芳歌女士，也是为了实现我的一个小小企图。

对吉儿小姐来说，这张邀请函肯定大出她意料之外。对于不习惯在人前露面的她来说，实在很难对参加祭典抱有积极心态。

实际上她并未跟波拉一样收下，正露出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可能的话，我很想立刻把她拉到旁边，让她知道我打的主意。可是如果让波拉产生疑心，他肯定就绝对不会靠近祭典。

只能赌一把了。我这么想道。

可能的话，我是很想封印这种手段。可是面对眼前的状况，我并不打算以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为优先。

就在吉儿小姐观察我脸上反应的时候，我开始实行我的计画。

──我对她眨了眼睛。

「……咦！？」

我是模仿波拉抛媚眼的动作。只是我从没想过，我会有天对女性认真眨眼。我眨眼的表现是否上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吉儿小姐是否能明白我的暗示，而我成功了。至于吉儿小姐那有些害怕的反应，我就当作是我想太多吧。

「……好、好吧。我愿意参加……」

「真的吗！？」

吉儿小姐紧张地接过邀请函，妮朵开心地大叫。虽然我的心受了重伤，但目的达成了。

这也让波拉惊讶地睁大眼睛。我想十分熟悉吉儿小姐的他，肯定会感到惊讶跟奇怪，可是他应该想不到这是我们的圈套。

「啊，好棒喔。」

吉儿小姐看着手中的邀请函这么说道。

妮朵为吉儿小姐画的，是这座剧场的外观。那是她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想应该是妮朵想起自己被吉儿小姐的歌声感动，冲动跑出去想跟吉儿小姐作朋友的关系。

「……呃，希望波拉也能参加。」

妮朵再次面向波拉这么说道。无论是时机，还是那鼓足勇气恳求的眼神，都有着极大的效果。先让吉儿小姐点头同意，应该也形成了不小的助力。

仍蹲低身子的波拉低头看着手里的邀请函。他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我们也没有催促，而是等待他做出决断。

「如果我去了，有可能会破坏气氛的。我搞不好会大哭逃跑喔。」

我明白波拉是担心他与芳歌女士的关系。可是事情一定不会变成那样。芳歌女士也不会想那么做。波拉只是需要有一点小小的契机，还有愿意推他一把的手。

就在我打算告诉波拉我的想法时，有人将我拉住。我转头一看，发现夏洛儿正摇头制止我。而就在这个时候，妮朵带着笑容对波拉说：

「……就算哭了也没关系。我们会跟你站在一起的！」

妮朵这句话让波拉惊讶地张大嘴巴。不久之后，波拉开心地大笑起来。

见到妮朵对自己说那种话，大概也只会有这种反应吧。我们也都松了口气，自然地露出笑容。

妮朵的话语完全不受道理束缚。究竟是哪里没有问题，我根本不明白。但也正因为这样，才会让波拉干脆地被妮朵说服。因为感觉只要妮朵那么说，似乎就真是那样。那样的率直是我们在不知不觉间抛下的东西，也因为这样，才会让人从妮朵那足以令人感觉耀眼的话语中获得勇气。

波拉在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后，向妮朵低头致谢。

「那我就不客气了。既然妮朵都这样挂保证，我又怎么能拒绝呢。」

此刻妮朵脸上的灿烂笑容，让我久久都难以忘记。妮朵兴奋地在胸前握拳，并转身对着我跟夏洛儿开心高喊：「成功了！」

照这样下去，蒙提先生肯定也会答应。我是这么想的。

5

「不好意思，我不去。」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蒙提先生称赞了那画有村子傍晚风景的邀请函，可是并不代表他打算参加。

「……真的不行吗？」

「不好意思。我对那类聚会不感兴趣。」

听到蒙提先生的答覆，坐在我身旁的妮朵沮丧地垂下肩膀。就算对波拉有效果，但要打动蒙提先生果然没那么容易。只是低头请求大概没法让蒙提先生点头。

我先和坐在妮朵另一边的夏洛儿对望了一眼。因为刚才夏洛儿制止过我，所以我决定先确认她的意见，而这次夏洛儿用手示意让我自便。

「蒙提先生──您对出色的歌声感兴趣吗？」

「喔？」

蒙提先生做出有些好奇的反应。

「我说的可是会让人听到出神的歌声。而且那还是一种如果世界没有变成这样，肯定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才能喔。」

我这段说词虽然有点游走在道德边缘，但也是事实。因为世界毁灭，吉儿小姐才会来到这座剧场。因为大多数人都已经消失，她才能稍稍有唱歌的机会。

没有被任何人发掘的才能。因为世界毁灭才得以被发现的歌声。说起来其实也都是老掉牙的戏剧化说词。可是正因为那种说词在任何时代都能刺激人心，所以才会被反覆使用。

蒙提先生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你是打算刺激我的好奇心吗？」

「您不是一直都嫌夜晚无聊吗？今天晚上可不一样。我可以保证。」

蒙提先生那有醒目黑眼的天竺鼠脸，让我无法分辨他的表情。我们之间产生一段让人连口水都不敢吞咽的沉默。蒙提先生用手摸了摸他笔挺的胡须。

「看来你很有骗人的天分呢。你很懂得从简单几句对话中看出弱点，利用弱点来诱导人心。」

「……您是在称赞我吗？」

「要怎么认定是每个人的自由。我就为了那个歌声去叨扰一趟吧，小妹妹。」

蒙提先生拿起放在桌上的邀请函，这么说道。这让我安心地轻抚胸口，而妮朵也连连拍打我的大腿表达她对我的赞赏。

这样就算是先突破招待所有人参加灯花祭的难关了。

不过我们在这里还有一件事要办。我们还得收集长在湖畔的灯花。那是堪称灯花祭主角的东西。一种会在空中发光飘浮的神奇花朵。

我们向蒙提先生打听，似乎在这栋屋子后头的斜坡上就有许多灯花。我们一行人来到屋外，稍微走了几步路之后，我便说自己「有东西忘在屋里」。我自己也知道这个借口很烂，不过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

妮朵跟夏洛儿当然也都一脸狐疑，不过两人都没多问。我想大概是我的借口实在太烂，反而让两人放我一马。就这点来说，那两个人都超级成熟的。

确认两人决定先去采花而离去的背影，我独自返回蒙提先生的屋子。蒙提先生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书。在他的长鼻子上挂着小小的圆眼镜。

「你该不会是用自己忘记东西当借口，特地跑回来找我吧？」

蒙提先生敏锐的猜测，让我不禁怀疑他是否根本有听到我们的对话。我用夸张的笑容回应道：

「怎么会呢？您真爱说笑。」

「虽然我眼睛不太中用，但耳朵还很好。我能清楚听到你的声音。看来我得收回你有骗人天分的那句话了。」

他根本就听到了嘛！

我努力克制自己吐槽的冲动，再次坐到沙发上。蒙提先生还是一样低头看着手上的书。他没有看着我也让我更容易开口，正好能省去无谓的铺陈。

「……我听夏洛儿说过了。她说那个故事是你写的。」

「嗯，没错。那是我很久以前写的。」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那段故事真的没有后续吗？」

「我跟那个叫夏洛儿的女孩没有交情。我没有亲切安慰她的理由，也没有为她准备诚实答案的义务。」

这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蒙提先生摘下眼镜，将眼镜放在摊开的书页上。

「可是我跟你多少有点交情。我先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关心那个故事有没有后续？」

被问到为什么，这让我得花一点时间才能答覆。

「……我关心的并不是内容。那是夏洛儿非常看重，但现在觉得已经失去的东西，所以我关心的是，那是否真是没有办法的事。」

「想帮助自己身边的人，这是崇高的想法。但我想自己应该没有理由要帮你吧？我对借由展现善意来获得满足的行为不感兴趣。」

这符合蒙提先生一贯风范的干脆答覆，甚至让我感觉爽快。

而蒙提先生在这样说完之后，便打算重新戴上眼镜。

「对蒙提先生来说，那段故事应该也算是重要的东西吧？」

听到我这么说，蒙提先生拿着眼镜的手悬在半空，用他那对黑眼看着我。

「我不是很清楚小说家这个工作是什么样。所以如果我有什么误会，或是听起来像自以为是，我先说抱歉。」

来到异世界，并没有让我变成勇者或魔术师。我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况且这个世界即将毁灭，我什么都不能做。

但如果要说现在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知道了将自身想法传达给他人的意义。

那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但也正因为如此，那么做才有意义。在传达自身想法之后，对方也会传达自己的想法。我想这样肯定能让人与人之间产生联系。

「对蒙提先生来说，那也许只是很久以前写过的一堆纸。可是夏洛儿对那段故事十分着迷。她认为老鼠骑士就像她一样。就算过了好几年，她一样把那本书带在身上，把那个故事放在心里珍惜。就算世界毁灭，她也不惜拿自己最后剩余的时间持续寻找那个故事的结局。」

在将想法转化为声音向人吐露的时候，总是会让我产生强烈的不安。究竟该怎样表达？自己会被如何看待？甚至有可能会被排斥，也可能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想传达的话语，永远都是来自于自己裸露的心。

「如果有人比你还要重视你所创造的故事，还可以说你跟那个人是毫无关系的吗？不正是因为有那些人，才让你成为小说家的吗？」

我感觉自己耳朵发烫。血液也冲上我的脑袋与脸部。我不知道自己的说法是对是错。可是我想尽可能让对方感受到我的想法。我只能期待对方能够体会。

「你应该要有为夏洛儿准备诚实答案的义务。她被你所创造的故事深深吸引。所以，请你好好负起责任。如果你还以小说家自居，那就请你让她看到故事的结局。」

听我说完这番话，蒙提先生只是默默地合上手中的书，将眼镜放到那本书的封面上。

「──莫非你认为我把那个故事的结局小心收藏了起来吗？」

「那不重要。」

我的反应让蒙提先生有些吃惊。

「如果你有收起来，那就请你把那个结局给我。如果不是那样，那就请你写出来。你是小说家吧？」

听到我这么说，蒙提先生将小手放在嘴边。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是笑声。那是断断续续，像是在出声清嗓的笑声。在蒙提先生笑了好一段时间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将一口气吐了出来。

「像你刚才那样直率的话语，我有好久都没听到了。」

「……那样算直率吗？」

「我想不到更直率的例子了。好吧，我能理解你的主张。我会考虑的。」

虽然我很希望蒙提先生具体说明他的意思，但我忍住了这股冲动。因为我相信蒙提先生愿意这么说，就代表他会认真考虑。

我已经把我想了一整晚的话语全给说了出来。我没法再多说什么，也什么都不能做了。尽管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我依旧还不知道这会带来何种结果。我向蒙提先生低头行礼之后，便起身离去。

来到屋外，我深深吐了一口气。如今回想起自己刚刚的举动，比起达成感，在我内心更多的是羞涩。我感觉自己无论是背部还是腋下都满是汗水。

「惠介！」

我顺着这声呼唤转头望去。我看到妮朵跟夏洛儿正好采完灯花回来。妮朵朝我跑了过来，对着我鼓起脸颊。

「你怎么一直都没来！那边的景色很漂亮，整片山坡都开满白花呢！」

「我跟蒙提先生不小心聊久了。那就是灯花吗？」

我看到妮朵手里拿着白花花冠。她将花冠高举到自己面前，让我能看个仔细。

「对啊！是夏洛儿小姐教人家做的喔。」

「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做的呢。看来妮朵也很有编花冠的天分呢。」

「就是说啊。我自己也很惊讶呢。」

看到妮朵得意挺胸的模样，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慢了几步来到我们身边的夏洛儿，嘴角同样带着笑意。

只见妮朵看着花冠想了一下，接着将花冠递到我面前。

「这是人家的得意作品，就送给惠介吧。」

「那还真是荣幸。」

我弯下身子，而妮朵也伸直双手，在我头上戴上花冠。

「怎样？好看吗？」

「……嗯～我可以要回来吗？」

「喂。」

「开玩笑的啦。」

妮朵说完这句话，发出活泼的笑声。那天真开朗的笑容，让我跟夏洛儿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第六幕「但愿永不消逝的绯红」

1

「虽然现在才说可能太晚了，但这样不会太过头吗？」

「其实我也这么想。」

我们站在一起，仰望着在圣堂前广场上堆起的薪木。那些是存放在圣堂后方仓库的东西。不同于劈成小块的家庭用薪木，而是将去皮原木分割成四等分的尺寸。那可能原本就是用在灯花祭的东西。虽然夏洛儿是比较有力气的兽人，可是那种东西靠两个人搬，还是颇为吃力。

「你所说的营火，原来是这种东西吗？」

「很难说……我自己也没弄过。」

「这样亏你还能提议要搞这种东西。」

「因为那是男生都会向往的东西。」

我们把薪木交叠成方形，中央则放进较小的树枝跟薪材。由于里头还放有作为蒸汽车燃料的魔矿石，所以应该很容易就能烧起来。

「惠介，这种厚度可以吗？」

「没问题。」

妮朵正在同样从仓库里找到的长桌旁帮忙切蔬菜。周围则摆着三个看起来像是在金属盒上装了脚架的烤肉台。旁边摆着夏洛儿提供的新鲜肉品跟蔬菜，还有今天白天从波拉告诉我们的食物仓库那里搬过来的大量保存食品。

祭典的准备工作毫无延误地顺利结束，就只剩下等大家到场了。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邀请函上所写的时间。天空的两端已经分别变成红色与深蓝色，而中央的部分是美丽的紫色。

最先来到广场的人是芳歌女士。她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某种食物的托盘。我上前帮忙的时候，立刻闻到诱人的香气。

「这是什么？闻起来好香喔。」

「是司康。我是用胡桃跟水果干一起烤的。这可是祭典少不了的东西。」

托盘上的司康形状饱满，看起来也相当柔软。那大概是类似蒸饼的乡土料理吧。我接过托盘，食物刚出炉的特有热气便窜入鼻腔。这道料理充满让人想要偷吃的魅力。我忍着口水把托盘放到长桌上。

芳歌女士一看到我们组起的营火堆，傻眼地说出「你们是打算把这座圣堂给烧掉吗？」的感想。看来真的是太大了。

在我努力向芳歌女士解释的时候，蒙提先生也爬上坡道，出现在我们面前。令人意外的是，他竟推着脚踏车。看到我圆睁着眼，蒙提先生拍了拍脚踏车的坐垫。

「这玩意要比蒸汽车安全，停车也方便，是很不错的交通工具。没有要爬坡的话。」

蒙提先生停好脚踏车，便打开绑在车斗上的木箱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条看起来像大鳟鱼的玩意。

「这是我刚钓上来的。尽管拿去用。」

「哇！真是太棒了，谢谢。……你是不是其实挺期待的？」

那条鳟鱼一看就知道很新鲜，肯定是刚钓上来不久。这代表蒙提先生特地划小舟到湖上钓鱼。这可是相当有诚意的伴手礼。

被我这么一问，蒙提先生摸了摸胡须，动了动鼻子。

「这只是礼仪问题。跟期不期待没有关系。」

「哈！看来你这个人的个性是越老越扭曲了。」

芳歌女士跑来这样插嘴。

「我还以为是一团菜干在说话呢。活得久是没关系，但人老化得这么厉害，日子肯定不好过吧？」

「总比变成一枝到处起毛的拖把要好得多了。」

面对这突然开始的辛辣舌战，让我决定默默远离战场。两人毫无顾虑的用词，让人感觉到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就算吵架也没问题的关系，只是我并不想置身其中。

我把接过的鱼放到砧板上，往长桌上一放，妮朵便停下正在切蔬菜的动作，双眼发亮地看着那条鱼。毕竟我们可没有多少能吃到新鲜鱼肉的机会。尽管我很能理会妮朵那口水都快流下来的心情，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把那种眼神放在已经调理过的食物上。

以这样的尺寸来看，大概可以整条弄成烤鱼吧。搭配蔬菜一起烤也不错，只可惜没有味噌就是了。就在我还在想该怎么处理的时候，夏洛儿用手肘顶了我一下。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弄成生鱼片的。」

「我什么都没说。看来人都到齐了。」

我顺着夏洛儿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波拉与吉儿小姐的车子正开进广场。车子在一旁停好后，便看到两人下了车。

虽然吉儿小姐一脸紧张，不过波拉的表情更是僵硬。可是两人并没有站在原地，而是一起朝我们这里走来。

原本在跟蒙提先生斗嘴的芳歌女士也安静下来看着波拉。所有人没有对话，也没有发出声音，周围弥漫起一股莫名的紧张感。

「我正在等你们呢。」

我朝两人走去，刻意用开朗的声调向两人举手打招呼。

「……我感觉自己快死掉了。」

波拉低声说道。

「你的脸在抽搐喔。保持笑容。」

「……我还是回去好了。我不行了，太难了。」

波拉边说边背过身子。

「没问题的。你表现得很好喔。」

「你那种自信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啊～我真的不行，那个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被波拉这么一问，我转头看了看芳歌女士，发现她正在跟妮朵说话。我想应该是机伶的妮朵主动去转移芳歌女士的注意。

「她现在笑容满面。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谢你说出这种一听就是骗人的谎话。」

波拉这么说完之后，便别开头去咬指甲。

看来果真不是把两人带到同一个地方就能让事情顺利解决。这也在预料之内。而要改变这种状况，就得靠吉儿小姐的歌声了。

当吉儿小姐正担心地来回看着波拉与芳歌女士时，我靠过去对她小声说道：

「吉儿小姐，你可以吗？」

虽然我刚才都在注意波拉的脸色，不过靠近一看，让我知道吉儿小姐也相当紧张。她的嘴唇发青，身子也微微颤抖。

「……可、可以的。对不起……那个……真的要……在这里……」

「是的。在这里──我希望你在这里唱歌。」

我想在妮朵给吉儿小姐邀请函的时候，她应该就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事实也是那样。只见吉儿小姐紧闭着眼睛，点头说了声：「好。」

只是就我来看，吉儿小姐的状况也相当令人担心。看她紧张成这个样子，让我甚至想提议要她放弃。

「……这、这毕竟是我拜托你，因为有惠介先生帮忙，波拉才能在这里跟母亲见到面。所以……我也──要做我能做的事。」

伴随这强烈的决心，吉儿小姐的表情也瞬间转变。我不再担心了。因为对下定决心的吉儿小姐来说，那样反而失礼。既然她决定要唱，那我只要相信她，让她放声去唱就行了。

「可是，呃……」吉儿小姐将脸凑了过来。「我该带着什么样的感情去唱呢？」

面对吉儿小姐的疑问，我心中有个早已确定的想法。

「请你唱带有希望的歌。能叫人相信明天，告诉人不用担心，令人感觉有人推自己一把的歌曲。」

我认为「希望」这两个字，肯定过于抽象。但我认为我们真正追求的感情，追求的想法，确实就集中在这短短的两个字里头。

吉儿小姐点了头。她将手放在胸前，像是在确认存在于内心的感情般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气氛产生变化。皮肤阵阵发麻。某种突然出现，可称为预感的东西，充斥在我们四周。

好比说，我们其实可以先插入活动开幕的致词，或是将营火点燃之后，向大家介绍背着火堆站在大家面前的吉儿小姐。再不然就是请大家安静下来，准备聆听歌曲。这些在开始唱歌之前可以想到的许多准备，在此刻全都是多余的。因为当吉儿小姐歌声响起的瞬间，我们所有人的听觉便立刻被歌声占据。

那是令人感觉平静的歌声。

没有伴奏，也没有打亮她周围的聚光灯，更没有大量的观众。这里既不是剧场，也没有舞台。这并不是她梦寐以求的憧憬环境。可是为了重要的友人，还有友人的母亲，吉儿小姐第一次出于自己的意志唱歌。

那带有亲切感的歌声，彷佛是在对我们的心灵耳语。旋律逐渐变得强烈。吉儿小姐投入其中的感情冲击我们的胸口。在带有哀愁的高音当中，充满了对珍惜对象的关怀。对深爱对象的爱情与思念，希望对方能免于病痛的期望，那是鼓励人抬起头，寻找明天的希望之歌。

我缓缓地从吉儿小姐身边走开。在场所有人都在专注聆听她的歌声。我来到妮朵身边，低声在她耳边交待几句话。妮朵用力点了几下头，接着便快步跑向波拉那里，拉住他的手。

而我则是算了一下时间，来到芳歌女士身旁。蒙提先生察觉到我靠近，便像是理解了一切地走到别处。那个人的洞察力真令人难以置信。

「这歌声很美吧？」

「……嗯，没错。」

芳歌女士在看到我的时候吃了一惊。这个歌声让她听到出神了。

太阳已经落下山坡。周围的景色正迅速转暗。在尚未被夜色彻底占据的淡蓝色夜空中，已经可以看到圆月与些许星光。在吉儿小姐的歌声当中，我们似乎都稍稍敞开了心扉。

「芳歌女士，我有件事想再问您一次。」

芳歌女士将视线放在吉儿小姐身上。她正倾听那带有希望与期待的歌声。这也让她能稍稍听进我的话语。

「这是只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对话。您真的不想跟波拉见面吗？明明身处在同一个地方，您也不愿意跟他说话吗？」

我想这种时候可能会有人认为，我不需要问这种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会有人认为这种事情就算不问也知道。可是有时不管是知道得多清楚的事，也必须要说出来。就像是某人的心可以被简单的一句话拯救一样。

芳歌女士叹了一口气，低声对我说：

「──我当然会想见他。他可是我的亲骨肉。不管是男生也好，女生也好，这都是不会变的。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实在太晚才懂……」

我拍了拍芳歌女士的肩膀，用手指了指她身后。芳歌女士转头望去。她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虽然听到她咋舌的声音，但我并不在意。

「被你算计了。」

波拉就站在那里。是妮朵牵着他的手，偷偷把他带来这里的。

芳歌女士仰头看着波拉，垂下眉角露出苦笑。

「你怎么把脸弄成这样？别哭哭啼啼的。」

波拉的紫色眼影被泪水弄花。他一边抽噎，一边往芳歌女士那里又多踏出一步。

「妈妈……对不起。我没能成为让您骄傲的儿子。我现在……是这个模样。我一直想向您道歉。」

「你在说什么傻话？」

芳歌女士温柔地抱住波拉壮硕的身躯。她就像安慰小孩一样，用手轻拍波拉的背。

「你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你是让我感到骄傲的女儿。」

波拉的呜咽变得更加清晰。她跪在地上，让自己整个人靠在芳歌女士怀中，波拉同样伸出手臂，和芳歌女士紧紧拥抱。

我轻轻牵起妮朵的手，从两人身边离开。现在就算只让她们两人共处也不成问题，所以我们留在这里肯定只会碍事。

妮朵的脸上满是泪水。而我也不敢说自己跟她不同。

当吉儿小姐的歌声结束，妮朵也带着眼泪奋力鼓掌。在场每个人都陆续献上掌声，尽管规模完全不能跟剧场中如雷的掌声相较，但吉儿小姐的脸上也带着红潮，像是害羞又像是高兴地连连低头致谢。

2

当夜幕彻底降临后，我们便点燃营火。正如我跟夏洛儿所预料的一样，火势颇为壮观，不过这正好为少人数的祭典补上不足的热烈气氛，就结果来说也令人满意。

我们吃了烤肉、吃了鱼、吃了司康，而蒙提先生则只吃蔬菜。所有人都带着愉快的心情互相谈笑。虽然人数不多，但时时刻刻都能听到笑声。

「听人家说喔，小惠惠！妈妈说她有为人家作鞋呢！而且有好几双！世界上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妈妈了！」

「真是的，你到处说嘴做什么！就不能安静点吗！」

「因为人家很高兴嘛！」

令我感到意外的，大概就是波拉跟芳歌女士的关系大幅改善。原本甚至不愿见面的两人，竟能变成现在我所看到的这样。而这种结果当然不会让我有任何不满，所以我跟妮朵对此都相当开心。

「谢谢你，小惠惠。都是有你帮忙的关系。」

「妮朵、夏洛儿、吉儿小姐也都有帮忙喔。」

「那我们就有很多需要道谢的人了！我们走吧，妈妈！」

「别这么大力拉着老人家！」

两人牵着手，快步往营火那里走去。她们走到吉儿与妮朵旁边，四个人又热闹地谈笑起来。

「我必须向你道歉。」

当我正用铁网烤鱼的时候，蒙提先生来到我身旁这么说道。

「其实我原本一点都不抱期待。」

「您是指祭典吗？还是指吉儿小姐的歌声？」

「两者都有，但正确地说，主要是后者。如果要我用小说家的方式去描述她的歌声，大概就是──骇人听闻吧。」

听到这种形容，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那种歌声确实称得上是骇人听闻。

吉儿小姐的歌声，能够让人心中的负担变轻。就算身在看不清周围的黑夜，也能让人相信前方就是光明。在她的歌声里充满了希望。

「在脚踏车的车斗里头，有一个盒子。」

蒙提先生这么说。

「……等等，现在这条鱼，原本也是放在那个车斗里吧？」

「是可能会有一点鱼腥味，不过，那应该是小问题。反正那是要给你的。」

「就是因为那样，所以我才希望能用心一点……那盒子是？」

「就是那天晚上我拿给你看的盒子。锁已经拿掉了。」

「那里头不是放着蒙提先生的希望吗？」

「没错。不过，我是将自己的希望化为一堆纸张。在不久的将来，我死去的时候──如果幸运到真有死后的世界，我希望能将那段故事的后续交给我的女儿。我原本一直在期盼那天到来，但结果我却还是活到了现在。」

在蒙提先生发出的笑声当中，并不带有悲怆的情绪。

「因为您觉得可能随时都会死，所以才抱着那份希望吗？」

「只要深信能见到女儿，那也没什么，就跟骑脚踏车出门差不了多少。」

蒙提先生那半开玩笑的话语，让我有些脱力。我想自己是太正经了，所以实在没法像蒙提先生那样笑谈生死。在这个逐渐消灭的世界，人只能寻找希望让自己活下去。希望的形式及期待，每个人各有不同，所以我当然不能否定蒙提先生的看法。

「那个故事是我为女儿写的。是我跟女儿两人一起，一点一点把那些故事写成书。在我女儿去世之前，我答应过她要把那本书给完成，但我没能遵守承诺。因为我连看到那本书都会十分难受，所以我决定把那本书脱手。」

结果应该就是那本书落到夏洛儿那里，让夏洛儿找到这里来吧。

「……为什么您没在当时把书完成呢？您有把故事写到结尾吧？」

「我留下了最后一页没有写──因为太伤感了。你应该明白有那种让人觉得不想完结的故事吧？」

那个故事对蒙提先生来说，同样是无比重要的东西。然而昨天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却对他说出那种自以为是的话。我开口想要道歉，但被蒙提先生举起手制止。

「我其实要感谢你。因为你直率天真的话语，让我想起自己这份工作的意义。能在人生终结之前──虽然只是一页──但我成功写出了真正精彩的故事。」

说到这里，蒙提先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们的笑声，还有她的歌声，都教会我再一次选择相信──就算正步向毁灭，但世界依旧美丽。」

最后蒙提先生将盒子交给了我，要我自行处理。

当蒙提先生说完话，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出声将他叫住。

「您不把这个交给夏洛儿吗？」

「我没有那么不识趣。令人意想不到的礼物，不是该由你交出去比较合适吗？」

蒙提先生用像是小说家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3

在与喧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夏洛儿独自站在圣堂门边。看到我靠近，夏洛儿露出平常那有些冷淡的表情。可是我现在已经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她感到不悦了。

「玩得开心吗？」

「嗯，很开心。好久没能这么热闹了。」

我们并肩看着广场。那里的景色彷佛像是巨大的火光照亮黑夜底部。

波拉正配合吉儿小姐开朗的歌声，摇着裙摆翩翩起舞。妮朵用手打起节拍，芳歌女士跟蒙提先生则带着笑声起哄。在地上能看到每个人长长的影子。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要说得这么正经？先说来让我听听。」

「我希望你能帮我送一个东西。」

「……我没说过自己已经不再帮人送货了吗？」

「你不是也要我先说给你听听吗？」

被我这么一说，夏洛儿像投降般举起双手，她闭起嘴不再插话，就只是看着我。

「虽然我还没有得到本人同意，但这件事我希望吉儿小姐也能帮忙。」

说到这里，我从口袋中取出手机。那个没多大的长方形物体，就某个角度来看，也能说是一个盒子。

「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有人活着。就跟我们一样。可是那些人有可能没人陪伴，也可能有相当痛苦的经历，他们可能已经对明天不抱期待。我们所需要的，其实是一个装有希望的盒子。」

我低头望向手中的手机。那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东西。那是让我能确认自己原本世界的少数存在。可是比起让我用来使自己沉浸在感伤当中，这玩意肯定能对其他人有更多帮助。因为我已经不需担心了。

「这个盒子是我那个世界的东西，可以录下鲜明的声音，要播放几次都没问题。我想请吉儿小姐让我录下她的歌声。录下她那会让人感觉有人推自己一把，内心得到慰借，感受到希望的歌声。」

我接着将手机递到夏洛儿面前。

「所以我想请你用这个东西帮我运送歌声。让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些人能重拾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大家齐声发出的笑声传入我们耳中。

世界确实即将毁灭。每个人都失去了身边珍贵的人。也有人怎样都找不到想找的东西。每个人都还得面对明天可能不会到来的黑夜。可是我们现在正共享着相同的时间，在一起欢笑。如果这个世界还留有希望，那就是在这里。

夏洛儿没有望向手机，只是正面回望我的双眼。她的眼睛反射着那隐约透露出愉悦的绯红光芒。

「原来你是个梦想家呢。」

「……因为我的想法有些天真吗？」

「是啊，非常天真。可是，真的可以吗？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所以我才会委托你去办。委托人是我。货物是希望之盒。收件人是──世界上的所有人。你看，这样你就有很多工作可做了。」

你愿意答应吗？

我笑着问道。夏洛儿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即伸手接过手机。

「这种委托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竟然会有这种要人去运送希望的胡闹委托。」

「这样说起来还真的挺糟的。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胡闹呢。」

可是夏洛儿正对我露出微笑。温暖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那是一张亲切、温和，十分美丽的笑脸。

「并不会──我很喜欢这种委托。」

夏洛儿的回应让我全身瞬间发麻，突然感到手足无措。我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每句话都让人十分害臊，我死命克制想要大叫的冲动。

「呃，那么……可以跟我一起去拜托吉儿小姐吗？毕竟得先录下她的歌声才行。」

「你怎么突然这么慌张？」

「我才没有慌张。嗯，没错，一点都没有。」

「你这个人还真的挺怪的。」

听到夏洛儿发出的轻笑，我彻底投降。我只能设法转移话题。

「……对了，关于委托的报酬。」

「对喔。这么大的一件工作，报酬应该也很值得期待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报酬是一件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宝物。」

「那么了不起的东西，你究竟收在哪里？」

「现在是收在一个盒子里，不过……可能有些鱼腥味。」

「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呢。」

就在我正犹豫要现在交给她，还是先把盒子外侧洗过再说的时候，妮朵跑了过来。她抓起夏洛儿的手，用力拉着她。

「夏洛儿小姐，可以把灯花拿出来吗！」

「嗯，当然可以。毕竟那是我们一起收集的呢。」

妮朵脸上正带着乐不可支的笑容。我跟夏洛儿对望一眼，互相点头。我们决定把那有点成熟的交易放到后面，先享受眼前的这段时间。

夏洛儿来到营火前，从魔法腰包里取出成堆的灯花。妮朵按照芳歌女士的指示抓起一朵灯花，轻轻将灯花放入火中。

「哇、哇！」

我们所有人都仰望着上方的亮光。

在火中燃烧的花瓣带着红光飘上夜空。那短暂的光亮简直就像是直冲天际的红色流星。

在妮朵之后，大家也跟着捡起灯花。芳歌女士、波拉、吉儿小姐、蒙提先生、夏洛儿，还有我，每次将灯花丢入火中，花瓣都会形成数道升上天际的红光。

我在妮朵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妮朵惊讶地回望我，摇头说：「不可以那样啦。」可是相较于她的话语，妮朵的大眼睛却藏不住好奇的光辉。

我用双手抓了一大把灯花交给妮朵。妮朵先是皱起眉头，装得像是因为我将大把灯花塞给她，所以才不得不照办，但其实自己一点也不想那么做的模样，然后将手里的灯花一口气往营火扔去。

就在那个瞬间，红光绽放。耀眼的光亮冲上天际，随即又像粉雪般飘落。

我能听到妮朵发出的欢呼。

我们并肩看着眼前的景象。

我想我们肯定不会忘记这个瞬间。眼前的光景肯定会比任何回忆都要强烈，永远在我们记忆中发亮。就在这一刻，我能发自内心相信这件事。就算世界会在明天消灭，这点也不会改变。

4

我之所以会在深夜醒来，或许是因为灯花祭的兴奋还留在身上。为了当作献给圣女的贡品，我准备了红酒，而盯上红酒的大人们──尤其是波拉早早就喝个烂醉，让祭典变成吵闹的宴会。我被波拉抓着手，硬是被拖去一起跳舞。芳歌女士跟蒙提先生、妮朵跟夏洛儿看起来也都跳舞跳得相当开心，可是我感觉到比较多的却是心累。

我揉揉眼睛，坐起身子。当我转头往旁边一看，这才发现隔壁床上没有妮朵的身影。

我下床来到走廊。由于手机已经交到夏洛儿手中，所以我手边并没有方便的光源，只能靠着窗外的月光前往圣堂。我推开通往圣堂的门。妮朵就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她似乎正利用提灯的灯光描绘眼前的圣女像。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惠介。你醒了吗？」

妮朵的声音相当清楚，看来她没有丝毫睡意。

「我有点睡不太着。」

我走过去坐在妮朵身旁。

有好一段时间都只能听到妮朵画笔的声响。她使用的水彩颜料跟我知道的管式颜料有些不同。她的颜料是放在摆有许多小型方形容器的金属盒内，各种颜料就分别装在那些容器当中。而在盒子中央的缝隙，还能看到眼熟的两发子弹。

「──灯花祭好有趣喔。」

妮朵语带感慨地这么说道。

「真的很有趣。还好有办。谢谢你，妮朵。」

「……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因为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我摇了摇头。

「是因为妮朵说想办，才得以实现的。提议也是很重要的一环。而且如果没有你准备的邀请函，就没法把所有人都找来了。」

「……你这样说是让我很高兴啦。」

可是。妮朵说到这里，转头看着我。

「在我没有看到的地方，惠介也做了很多努力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装傻也没用。之后你可要找时间全告诉我喔。」

我感受到一股无法推托的压力。这种彷佛全都被看穿的感觉，让我觉得有些尴尬。真奇怪，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做什么亏心事啊……

「这是个很棒的村子呢。」

「是啊。」

「芳歌女士、波拉、吉儿小姐、蒙提先生……还有夏洛儿小姐，大家都是非常好的人。」

「我也这么想。」

「可是，我们还得继续上路吧？」

「…………」

要留在这里吗？我在想自己也许该开口做出这种提议。

我们确实另有目的。妮朵要寻找金色海原。我要寻找黑衣人。可是两者都是不确定能够找到的东西。就算要在这个让人感觉舒适的村子多停留一阵子，应该也不会有人责备我们。

可是妮朵明确说出得继续上路的话语。她没有停下脚步，自己坚定地做出还要继续前进的决断。

「你很难过吧？」

「嗯，很难过。」

妮朵的语尾带着颤抖，声音也有些变调。妮朵吸气的声音逐渐变成呜咽，最后转变成压抑音量的哭声。

我仰头直视着圣女像。

我认为每天到这里祈祷的芳歌女士，实现了她的心愿。所以，虽然我过去从未好好祈祷过，虽然我的祈求可能不会被接受，虽然我这种想法可能太过天真，但我希望圣女也能允许我进行祈祷。

我希望妮朵再也不会孤单。我希望她能永远保持笑容。我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我祈祷的愿望就只有这些。我在心中这样默念。

妮朵用衣摆擦了擦脸，接着用力吸了几下鼻水。

「惠介，你有跟波拉跳舞吧？」

「可以不要让我想起来吗？那种体验太过强烈，我需要时间让自己接受。」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笑了出来。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人家有点羡慕波拉说。」

……被这样一说，我究竟该怎么做，自然也没有其他答案了。

我打起精神，从长椅上站起身子，朝妮朵伸出手。

「我有荣幸跟你共舞一曲吗？女士。」

虽然我的表现很难称得上道地，但没关系。反正全世界也只有妮朵会看到。

妮朵那对大眼睛虽然惊讶地圆睁，但她很快便说了声「好」，接着带着笑容站起身，回牵住我的手。

我们将身子靠在一块，踏着舞步。

音乐就只有我跟妮朵那走调的鼻歌，最滑稽的是，我们用的旋律竟是日本的流行乐。

由于我们两人都没有像样的舞技，所以只能笨拙地移动脚步，有时还会踩到彼此的脚，动作生硬到实在不能说是跳舞。可是妮朵还是笑得十分开心。所以我自然也不会有任何不满。

就只有圣女像在一旁守望在提灯微弱灯光下跳舞的我们。

这样的想像是否算是太过美化了？

终幕「勿忘我」

在那一瞬间，我眼前的景象突然转亮。

我们彷佛就像是跨越降雨区的分界般，进入明显无雨的区域。敲响挡风玻璃的雨声戛然而止。当雨刷刮走残留的雨水后，眼前便是晴朗的蓝天。

天空还能看到大片乌云。只是在我们观察的时候，乌云不知不觉间便分散成细小的云朵，最后就像一阵烟似地随风消散。目睹这惊人的天气变化，让我跟妮朵都惊讶地看到出神。

从灯花祭又过了两天。我们做完祭典的善后工作，把分到的食物装上车，便花费充分时间向每个人一一道别。在确定要离开后，便感觉格外不舍，所以让我们经常不小心就跟人在喝茶闲聊时花上不少时间。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坚决要启程离开，结果这天一到天亮，迎接我们的就是一场大雨。这天，芳歌女士等人都聚集到圣堂这里，我们也在大家的目送下，在雨中出发。

而那场雨如今突然停止了，天上的厚云也不见踪影，正午的日光从挡风玻璃射入车内。

我们虽然是离开城镇后一路直进，但没多久便在前方看见岔路。那是一条十字路，在路旁立着看板。那是我最早见到夏洛儿的地方。

我在路边将车停下。开门下车之后，跟在我们后头的三轮车也停了下来，夏洛儿边拍散披肩上的水滴，边朝我们走来。

「突然放晴了呢。」

「是啊，真的。真是太好了。」

「惠介，可以放在这里吗？」

妮朵捧着那一大本地图册，用脸比向茶壶的引擎盖。

「等一下，弄湿就麻烦了。」

我从背包当中拉出一件雨衣，把雨衣垫在引擎盖上。妮朵这才慎重地把地图册隔着雨衣放上引擎盖。

我们聚在一块，看着那本地图。

「我们真的可以收下这本地图吗？你如果要继续送货人的工作，应该会需要用到吧？」

听我这么问完，夏洛儿摇了摇头。

「因为我这次的目的地并不是位在某处的哪个人。而且我一直都过着依赖地图的生活，感觉迷路一下似乎也挺好玩的。」

夏洛儿的说词让妮朵发出兴奋的赞叹。我是希望夏洛儿不要对妮朵造成负面影响，也希望妮朵不要这么容易受到影响。

「不过，好吧。我先试着从你们过来的路去找找看吧。那样遇到人的可能性应该也比较高吧？」

「我认为那是很好的决定！」

妮朵连连点头。

「那可以请你代我们向路上见到的人报平安吗？」

「对啊！那就先往伯西亚去吧！还有范戴克先生那里！然后……还有……还有……」

妮朵开心地边晃着耳朵，边翻阅地图册。

「……有了，就是这里！夏洛儿小姐，这里有魔女喔！」

「咦？真的吗？我也很想看一次呢。」

「不过，那其实是一个叫奥林匹亚的人──」

妮朵开心地讲述我们旅行的故事。夏洛儿弯下腰，带着微笑点头附和。

我则趁着这段时间翻找背包，拿出充电式的提灯跟连接线。

等到妮朵总算聊到满意之后，夏洛儿便重新绑好披肩上的细绳。

就算没有人明说，我们也知道离别的时刻已经到来。尽管那不是肉眼能看见的东西，但确有着异常的存在感。一股不舍的感觉紧紧揪住我的胸口。就像今天一早，我们跟芳歌女士、波拉、吉儿小姐、蒙提先生分开的时候一样。

「这是手机的充电工具。我现在教你用法。」

「不需要。」

夏洛儿这么说道。

「说什么不需要……那样会没电的。」

「只要不用的时候放进腰包，就能撑更久吧？」

是没错啦。看到我有些没好气的反应，夏洛儿笑着继续说：

「而且等到没电的时候，我就有理由去找你们了。」

「──够了，我投降。」

我举起双手。听到夏洛儿丢出那么肉麻的说词，我实在没法回嘴。

在这个总是只有道别的世界，夏洛儿的这份承诺感觉十分温暖。我跟夏洛儿也都清楚这次道别之后，有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但就算是这样，夏洛儿还是给出了再会的承诺。

「夏洛儿小姐，一定要再来找我们喔……」

妮朵忍着眼眶中大量的泪水，这么说道。

「嗯，一定会。我们改天再一起吃饭吧。」

「嗯，一定喔！」

夏洛儿温柔地摸了摸妮朵的头，然后转头看着我。

我并不是特别熟悉这种状况。我只是觉得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相应的话语。可是那终究只是幻想，没有任何话语可以表达我现在的感情。

所以，我想真正需要说的，只有一句话。

「先走了，明天见。」

夏洛儿露出苦笑。你这个人真的很怪。我感觉她彷佛想这么说，但……

「嗯，明天见。」

她只是点头给出回应，便转身走向机车。之后夏洛儿没有回头，骑着机车，沿着我们来时的道路远去。我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成微小的蓝色颗粒，直到最后，连那点颜色都看不见了。

我跟妮朵有好一段时间就这么伫立在原地。

我听到了吸鼻水的声音。我原本以为妮朵哭了，可是妮朵这时转头看着我。她的鼻子虽然有些发红，但她脸上却是笑容。

有人说，人生就是会有许多别离。

无论多么宝贵的回忆，迟早都会消失。这是我早就知道的道理。可是我们还是会互相交谈，共度相同的时间，彼此谈笑。那种时间的积累并不悲伤。

我们站在岔路上。往左右延伸的道路看不到尽头。我们也不知道去哪里会遇到什么事情，会遇到什么人。

我能确定的就是茶壶上载了许多东西，而我们要去到我们有能力到达的地方。寻找珍贵的东西，重复相遇与别离，将回忆留在素描簿上。在这个有着车轮的希望之盒内，就我跟妮朵两人在这即将毁灭的世界中生活。

当有天我们回顾这段记忆的时候，那里可能只会留下车轮的轨迹。而那肯定也会是述说我们故事的痕迹。

「惠介，我们也出发吧。这次要去哪里呢？」

「感觉不管去哪里都挺有趣的。」

我们将脸靠在一块，一起看向那本地图。

第二卷 旅行的轨迹及希望之箱 后记

任何人都会有一两件擅长的事，就算乍看之下不起眼的人，可能也会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展现惊人的特技。而在那种时候要摆出得意洋洋的架子，还是谦虚地说自己献丑，就根据当事人的个性而定了，只是通常选择谦虚的人会比较被人欣赏。

这就是人麻烦的地方，不管最后选择了什么，其实都是做同样的事。可是如果摆出「怎样？我很厉害吧？」的态度，就会让人不是滋味。尽管在内心觉得很厉害，但同时又想用「那其实也没什么」去否定对方。

其实只要大方称赞就好了，因为人家事实上就是做了了不起的事。对会说「怎样？我很厉害吧？」的人老实说「你真厉害！」就好了。那样双方都会满意。可是人心难搞的地方，应该就是没法办到这一点吧。

做了擅长的事情，明明很想得到赞美，但却得藏起那种想法，装成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虽然可以把这想成是日本人的美德，但到了现在这个时代，有时绕一大圈之后，反而让人感到烦躁。

你很厉害耶。

没有没有，太过奖了。

不会不会不会，真的很厉害。

不敢当不敢当，惭愧惭愧。

就算是会坦率赞美的人，被否定到这种地步，也会不想继续称赞。

可是那个人也不是从以前就谦逊成那样。他可能在以前很坦率。但却在某个时候碰到会看人眼红，不想赞美人的家伙。而且还重复了好几次。结果就不知不觉养成谦逊的态度。因为对方会认定只要保持谦逊，就可以省去麻烦。

不管在任何时代，都会有对他人的谦逊感到满足的人。那种人看到有人出风头，就会开始对出风头的人发出像是「太过嚣张」、「得意忘形」、「根本没什么本事」等种种挑剔。

可是不该忘记的是，出风头的人并没有做错事。其他人应该要看的是那个人究竟为了出风头而做了什么。对于努力付出许多心血而出风头的人，却要人家少得意忘形，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爱挑剔的人肯定存在。那是没有办法的事。那种人也有权利说自己想说的话。可是，请记得我们没有必要为那种人唯唯诺诺、卑躬屈膝。

看仔细了，那种人自己有很了不起吗？就只是擅长挑剔吧？

而且那种爱挑剔人的人，反而会对自己擅长挑剔洋洋得意。所谓的自打嘴巴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

大家最好也避免跟那种喜欢挑剔还洋洋得意的人往来。看到有人做喜欢的事情而得意，不是该爽快地给予称赞吗？那样一来，当自己可以得意的时候，也会得到他人称赞。

谦逊也要适可而止，坦率才是最重要的。

各位回想看看，自己十岁的时候，被称赞的时候会谦逊吗？不管怎么样的大人，小时候大家都是坦率的。可是随着岁数增长，很多事情感觉就会变得复杂。

想道歉的时候没法道歉，说不出想去实践想做的事，有想要的东西也得忍耐。最后就连是否要吃放在眼前的点心都得考虑再三。明明想吃的话吃掉就好嘛，就因为那么简单的事情都会搞得很难，所以说啦，就算长大也不都是好事。

所谓的大人，确实是比小孩多知道一些东西。毕竟活的年数不一样。可是很容易让人搞错的是，岁数增加跟变聪明是两回事。就算知道的事比较多，也不代表比较聪明。有时也会有比大人聪明的小孩，把大人以为困难的事情轻松搞定。

故事的开头要从行驶在某国郊外山道的一辆车说起。那辆车在车顶堆了许多东西，用绳子绑着，每当车子越过崎岖的路面，上头的东西就会摇晃。

驾驶座上的是一个年纪介于大人跟小孩之间，我想想，大概是十七、八岁的男子握着方向盘。尽管怎么看都是无照驾驶，但这个世界没有那种规则，所以不用怕。毕竟那里是异世界，而且还是快要毁灭的世界。

那名男子转头望向后座，这么说道。

好想要地图喔。有地图就不会迷路了──

如此这般，《即将永别的异世界、仍将来临的明天》第二集，各位觉得如何呢？

我为会先读后记的读者准备了枕头。要问为什么我会突然写前面那些段子，想必早有读者猜到了，因为这次的后记一样足足要写六页。

大家好，我是风见鸡。

提到写文章的乐趣，就是能介入读者的思绪。虽然有分作者有意跟无意的影响，但会看到这里的读者应该会有类似「嗯，没错。」、「不对，不是吧？」、「为什么突然开始写段子？」、「这家伙一定是想要被称赞」等等想法。

可是那是作者有意设计的吗？

有一半是那样。我试着营造了会让人去想「好吧，既然你那么说，那以后就多称赞他人吧」的气氛。

另外一半是我想不到要写什么才能填满六页篇幅而写的东西。我虽然知道要怎么写小说，但到现在还是不怎么懂要怎么写后记。如此这般，我半开玩笑地开始写了一个段子，最后感觉好像还有呼应到这一集的内容。

这算后记吗？如果有人这么问我，我自己可能都不敢肯定。

最后，在这集当中，我给责任编辑田边氏造成了困扰。从大纲阶段就修改了好几次内容，搞不定方向，截稿时的文字数也大幅超标，最后能够走到这里，都多亏有田边氏的过人的耐性与锐利的指摘。

也要感谢插画家にもし老师为这部作品绘制了情感丰富的插图，让这部作品得以发挥让人心旷神怡的舒爽世界观。

包含校正与书本设计人员在内，这本书是在许多人的帮助下才得以送到各位手中。

请容我在这里表达诚挚的感谢。

深深希望这段故事能带各位读者享受一趟美好的旅程。

在此抱着希望哪天还能再会的期待，向各位说声再会。

二○二○年五月　风见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