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寺町

三条商店街的

福尔摩斯

2

～真赝事件簿～

作者

望月麻衣

插画

ヤマウチシズ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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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望月麻衣

插画：ヤマウチシズ

译者：周若珍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深夜读书会：ritd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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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ub by 夜殇

简介

似真似假的遗世之物……引领出事件的契机与新的邂逅──

女高中生真城葵在京都寺町三条商店街里的古董店「藏」打工。古董店老板的孙子家头清贵待人谦和有礼，直觉却敏锐得惊人，是个有点「坏心眼」的京都男孩。一天，有位陌生客人带来古董茶杯委托清贵鉴定，清贵立刻看穿那是赝品。不久又有一位自称圆生的年轻僧侣出现，原来圆生是一名罕见的赝品制作师──超人气轻推理作品第二集！

京都寺町三条商店街的古董店『藏』里，有一位人称『福尔摩斯』的奇妙男子；他拥有优异鉴定能力与敏锐的观察力，不是京都男人，而是『京都男孩』。

「不，葵小姐，我之所以被称为『福尔摩斯』，是因为我姓『家头』的关系唷。」

——是的，家，头。note

注：日文中「福尔摩斯」发音为「ホームズ」，音近「家(home)」的外来语发音「ホーム」，「头」可发音为「ズ」。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是一本以京都为舞台，记录着发生在福尔摩斯——家头清贵，以及身为女高中生的我——真城葵身边事情的愉快事件簿。

序章

『夏日尾声』

从御池通往南穿过寺町商店街，途中会经过一间小小的古董店。

招牌上只写着『藏』一个字。这就是店名，而我——真城葵，就在这里打工。

店里的装潢融合了日本与西洋特色，洋溢着明治、大正时期的氛围。古董沙发与柜台让人联想到古色古香的洋房会客室，宛如一间充满怀旧风味的咖啡厅。

略低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小型吊灯，墙边竖着一座高大的立钟，店内的架上陈列着各式古董和杂货。

现在在店里的是老板的孙子家头清贵先生，绰号叫做『福尔摩斯』。

他的身材清瘦，留着长刘海，皮肤白皙，鼻子高挺，是个帅哥。

「——葵小姐，你怎么了？」

就在店里的立钟响起，告诉我们现在已经下午一点的时候，坐在柜台前的福尔摩斯先生一边记账，一边这么问道。他的视线仍停留在自己的手上。

直觉敏锐的他明明没有朝我这里看，似乎仍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啊，没有，我刚打扫完，现在正在放空。请问还有其他工作吗？」

我手拿着除尘掸慌张地这么说。这并不是谎言。打扫完之后，我就只是注视着福尔摩斯先生端正的侧脸而已。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工作……那不如我们来上课吧。」

「好、好的！我非常乐意！」

我兴致勃勃地大声说，福尔摩斯先生开心地眯起眼。

「葵小姐，这里不是居酒屋。那么就请你坐在柜台前吧。」note

注：在日本，客人在居酒屋点餐后，店员习惯回答「我很乐意！」。

「好的。」我点点头，快步走向柜台。这时，福尔摩斯先生静静地站了起来，帮我把椅子拉开。

「啊，谢谢你。」

福尔摩斯先生对我轻轻点头示意，便往店面深处走去。

一如往常，他的一举一动都优雅又充满气质。

我在这里打工已将近五个月。每次看见他那优雅的行为举止，都不免自我反省——我也应该表现得更成熟一点才是。

「——今天请你看看这个。这是家祖父的收藏品之一。」

福尔摩斯先生从里面取来一个小盒子，并这么说。

他戴在手上的……并不是平常戴的白手套，而是黑色的手套。

「福尔摩斯先生，你把手套换成黑色的啦？」

我之前只看过白手套，所以觉得很新鲜，忍不住大声说道。

「是啊，我也有黑色手套唷。你不知道吗？」

福尔摩斯先生若无其事地说，同时在我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将盒里的茶杯拿出来。

「那我们就开始上课吧。」

他将修长的食指竖在嘴前，露出一抹微笑。

光是把手套从白色换成黑色，气氛就变得截然不同，令人莫名心跳加速。

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陶杯。

是的，所谓的『上课』，就是由福尔摩斯先生教我一些关于古董艺术品的知识。之前他虽然也会不定期地教我一些东西，不过正式进行『古董艺术品读书会』，则是在我开始放暑假后的事。

因为放长假的关系，店里希望我来打工的时间也变多了。

但那并不是因为店里有许多工作需要我做，他们只是单纯需要有人待在店里罢了。换句话说，也就是顾店的人手。

基本上，这间店平常没有什么客人会进来，而打扫和确认库存又没完没了，因此经常出现时间多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情形。为了有效利用这些时间，福尔摩斯先生决定教我一些有关古董的知识。

今天的这个茶杯，形状叫做『碗形』，淡褐色的杯子上，有着用画笔绘制的深褐色花纹。我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杯子。

「……这是？」

「这是古唐津茶杯。」

「……古唐津。」

「这是桃山时代在现在佐贺县的窑烧制的。现在请你先仔细观察。」

「——好的。」

我仔细地盯着茶杯。这个茶杯虽然朴素，但是相当有质感；然而绘制在杯上的花，老实说看起来相当拙劣，让人看不懂到底画了些什么。

「……这好像画得不是很好呢。」

我忍不住老实说，福尔摩斯先生扬起了微笑。

「是啊，但这也是古唐津特有的风味之一呢。人们常说古唐津是『喜爱陶器的人最后会喜欢上的东西』。它的特征是土比较硬，且刻意把杯底制作成有皱折的模样，这种皱折就叫做『缩缅皱』。」

「缩缅皱……」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把福尔摩斯先生所说的话以及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写下来。

「……葵小姐，你总是这么认真呢。」

「没、没有啦，因为假如不写下来的话，我怕会忘记。难得福尔摩斯先生这么亲切地教导我，身为徒弟，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对他摆出敬礼的动作。

「什么徒弟啦，我明明也还在学习，这样讲显得我太厚脸皮了。」福尔摩斯先生苦笑着说，耸了耸肩。

没错，这间店的老板家头诚司，是知名的『国家级鉴定师』，而福尔摩斯先生正是他的孙子兼徒弟。他现在也还在学习当中。

「对了，所谓的学习当鉴定师，究竟都在做些什么呢？」

「这很难回答呢。总之就是要累积经验，只能不断接触真品。家祖父常说，只能注视着真品并且感受它，锻炼你的心眼。」

福尔摩斯先生感慨万千地这么说，同时把古唐津茶杯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

原来如此——就在我用力点头的时候，挂门风铃突然响了起来。

「欢、欢迎光临。」

我赶紧站起来，向客人鞠躬。

由于平常没什么客人光顾，所以每次遇到客人，我都会很紧张。

不过福尔摩斯先生却完全无动于衷，他把装着古唐津的盒子放回架上，并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说：「欢迎光临。」

这位客人是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上穿着带有光泽感、看起来很高级的西装，手上戴着金表，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他乍看之下像是个有钱人。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点不太自然，或是说不适合那身装扮。莫非这个人是暴发户？

……我在想什么啊。或许是因为长期待在一眼就能看穿各种事情的福尔摩斯先生身边，所以连我都不知不觉养成了任意评断别人的习惯吧。

「我想麻烦你帮我鉴定一下哩，可以吗？」

男子面带笑容，走向柜台。

「好的，请坐。」

福尔摩斯先生扬起微笑，请对方坐下。

「谢哩。」男子在柜台前的沙发坐了下来。

「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下这个哩。」

他立刻打开包袱巾，把包袱里的盒子递给福尔摩斯先生。

（从盒子的大小看来，应该是茶杯吧？）

我在与柜台有点距离的地方，拿着除尘掸打扫，并偷偷观察他们。

「那么请让我鉴定一下吧。」

本来就戴着黑手套的福尔摩斯先生打开盒子，从盒里拿出一个茶杯。

果然是茶杯。那是一个『半筒形』的茶杯，看起来沉甸甸的；土黄色的杯身，画着深绿色的花朵图样。

「这是……」

福尔摩斯先生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绽放了笑容。

「其实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在大阪经商，而这是在我家仓库里找到的。这是我已故祖父的收藏品哩，是不是叫做『黄濑户茶杯』咧？虽然听说这是个好东西，但我对茶杯实在没兴趣哩。」

可能是看见福尔摩斯先生对自己所带来的茶杯感到兴趣吧，男子显得很高兴，探出身子滔滔不绝地说。

「黄濑户吗？」

说完这句话之后，福尔摩斯先生用眼角余光瞄了我一眼。

这是福尔摩斯先生的暗号，他正在用眼神问我：『你觉得呢？』

在从暑假开始的古董艺术品读书会上，我已经学过有关『黄濑户』的知识了。

我默默地点头，再次仔细端详这名男子带来的茶杯。

「…………」

土黄色茶杯的表面没有光泽，看起来坚固又厚重，也流露出历史悠久的氛围，乍看之下的确很像黄濑户。

然而它却散发着一股怎么也抹不去的『异样感』。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这个茶杯应该不是真品。

我没办法具体说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没办法接受。

看见我轻轻摇头，福尔摩斯先生露出满意的表情，点点头，仿佛在说：『你答对了。』接着把视线移向男子。

「很遗憾，这是赝品。」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斩钉截铁地这么说，男子睁大了双眼。

「真正的黄濑户，表面应该会有一种俗称『油气肌』——也就是宛如把油倒在土壤表面的光泽感，但同时也保有洁净感。然而这个茶杯上却完全没有那样的质感。

另外，真正的黄濑户还有一个特征，就是重量其实会比看起来轻，并不会这么沉重。而真品还应该会呈现出一种叫做胆矾的鲜艳铜绿色，但这个茶杯却又黑又暗沉。这显然是刻意仿冒黄濑户的赝品。」

福尔摩斯先生手拿着茶杯，用冷冷的语气这么说。

男子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随即浮现扭曲的笑容。

「——像、像你这种年轻小伙子，懂什么哩？」

他的声音充满了怒气。自己以为是真品而带来鉴定的宝物，被这种年轻鉴定师指称为『赝品』，他一定很不能接受吧。

「我懂喔。如果要再进一步说——你是明知这个茶杯是赝品，却还故意带来的对吧？」

「什么！」男子高声大喊。

听见这句话，我也吓了一跳。

这个人竟然不是因为相信这个茶杯是真品才带来鉴定，而是明知它是赝品，还故意带来鉴定啊。

「根据你刚才自己所说，以及从你讲话的口音，都可以判断你是住在大阪南部的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特地把这个茶杯带来位在京都的古董店呢？大阪明明也有很多鉴定和收购的店，不是吗？」

福尔摩斯先生面带笑容地询问，口气非常温柔，却充满了魄力。

男子瞬间答不上来，接着又像不愿认输似地开口道：

「这、这只是凑巧而已哩。我今天正好来京都，所以才会来这里哩。」

「刚好来到京都，又刚好身上带着黄濑户的茶杯，这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吧。你应该是本来就知道，名鉴定师家头诚司的孙子在京都寺町三条商店街的古董店帮人进行鉴定，借以磨练自己吧。证据就是——你刚才看到我准备开始鉴定的时候，完全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对吧？来到这里的每一位客人，一看到要由我这个年轻人进行鉴定，都会吓一跳呢。」

听他这么说，我不自觉地用力点头。

没错，每一位带着古董来店里的客人，一看见还是学生的福尔摩斯先生进行鉴定，的确都会表现出惊讶和不安。

顺带一提，我自己第一次看见福尔摩斯先生进行鉴定的时候，也因为他看起来明明只是个学生而大吃一惊。

「你一开始就是以这间店为目标而来的……你大概觉得，一个还是学生的实习鉴定师，应该很好骗吧？」

福尔摩斯先生再次把视线转向茶杯，扬起了嘴角。

「——这个茶杯完成之后，看来有请『尘垢师』进行处理呢。」

「……尘垢师是什么？」

我忍不住出声问道。福尔摩斯先生的视线依然停在茶杯上，缓缓开口：

「有一种职业，是专门让全新的茶杯沾满『尘垢』，使它看起来仿佛年代久远。也有人称之为『增加年代』。一个全新的茶杯，只要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能打造出像是已有三百年历史一般的陈旧感。既然你会和那种专家打交道，就表示你是买卖赝品的老手。看来你已经骗过好几个经验不够老道的鉴定师了吧。」

福尔摩斯先生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男子貌似被他的气势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福尔摩斯先生像是要带给对方更大的压力，探出身子继续说：

「你身上的那套西装，也是为了要假扮成有钱人，而向别人借来的吧。很遗憾，西装的尺寸和你的身形不合，而且尽管你身上穿着高级西装，鞋子却很破旧。你可能在某个契机下接触到赝品，而且成功地将它高价卖给了一个经验还不够老道的鉴定师。

后来你得知京都寺町三条商店街也有一个既年轻、资历又浅的鉴定师，于是打算如法炮制，把赝品卖给他——我有说错吗？」

福尔摩斯先生依旧满脸笑容。

但他这番话，却让人害怕得背脊发凉。

「不，那个……」

男子八成是因为一切都被看穿，所以感到十分慌张吧。他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真是遗憾哩。我虽然年轻，但也不至于没经验到被这种拙劣的东西骗倒哩。」

看见福尔摩斯先生瞬间露出冰冷的眼神，男子脸色变得苍白。

哇，出现了，愤怒的京都腔！

『暗黑福尔摩斯先生』降临。

福尔摩斯先生平常总是温和优雅、品行端正。

乍看之下，他像是个没什么情绪起伏、完美无缺，欠缺了一丝人情味的人。可是和他相处了一阵子之后，我渐渐发现他并不是那样。

其实他意外地不服输。虽然对人总是很体贴，但又很自我中心。

另外，最近我还发现他生起气来很可怕。当他情绪变得激动时，平常使用的敬语就会消失，出现京都腔，显露可怕的一面。

我暗自将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称之为『暗黑福尔摩斯先生』。

看着这样的暗黑福尔摩斯先生，那名男子拿起赝品茶杯和包袱巾，逃也似地夺门而出。

「啊，真是气死人了哩。葵小姐，请你撒点盐！」

男子的身影消失之后，福尔摩斯先生立刻转头望向我。

「啊，好的。你是说撒盐吗？」

「对，撒盐。」

「呃，可是现在店里只有吃白煮蛋时沾的『调味盐』而已，用这个可以吗？会不会有点浪费？」

看见我拿着「调味盐」从后面走出来，福尔摩斯先生瞪大了双眼，接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说得也是，的确有点浪费呢。」

「对呀。」

「既然如此，我们就煮白煮蛋来吃吧。」

他开心地微笑着说。看来他的心情已经恢复了。

「太好了，我正好也有点饿了。」

于是我们决定趁着没有客人上门的这段时间，煮些白煮蛋、喝杯咖啡休息一下。

「和葵小姐在一起总是能放松心情，真好。」

他用纤长的手指仔细地剥下白煮蛋的蛋壳，仿佛自语般这么说。

「咦？为什么？」

「每次不小心碰触到恶质的赝品，我都会一整天心情烦躁；但今天一看到你拿着调味盐走出来，我就像瓦斯漏气一样消气了。」

「什么瓦斯啦。」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如果是诈骗惯犯的话，那我们不用报警吗？不是有一些鉴定师被骗了吗？」

「这么说可能有点无情，但被骗的鉴定师其实也有错。毕竟他们并不是一般人。当然，我还是会报告今天发生了这件事。」

这样啊。就算对方是故意带着赝品上门，身为鉴定师也必须看穿才行。

这简直可说是鉴定师与仿制师之间的战争。

「……对了，不是有种东西叫做『复制品』吗？那也是模仿真品制作的东西，假如要说它是赝品也没错吧？」

「『复制品』是得到作者认可的善意模仿，所以大家不会隐瞒它是『复制品』的事实，价格也与真品不同。买方是在理解这一点的状况下选择购买的。

可是『赝品』却是欺骗别人、试图诈取金钱、充满恶意的东西。我绝对不会原谅这种恶意。不论对作者或是对喜爱艺术品的人来说，『赝品』都是一种亵渎。」

他皱起眉头，喝了一口咖啡。

「……福尔摩斯先生真是一个正直的人呢。」

我不禁脱口而出，但福尔摩斯先生露出惊讶的眼神。

「正直……你是说我吗？」

「是啊。」我用力点点头。因为我可以感受到福尔摩斯先生真心对赝品深恶痛绝。他一定是一个无法忍受虚伪、正直的人。

「不，我只是讨厌赝品而已，我的内在其实是扭曲的，基本上我其实很腹黑。」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他朝我瞥了一眼，仿佛这么说着，害我被呛到咳嗽。

腹、腹黑？

「对了，葵小姐，你暑假有什么计划吗？」

在我低着头时，突然听见这个问题，我惊讶地抬起头。

「暑、暑假吗？」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呢？

难道他想约我暑假一起出去玩？

「没、没有，我没有什么计划。所以随时都可以来店里帮忙唷。」

内心的紧张害我讲话速度变得很快。

就算他要约我，一定也只是去美术馆或博物馆，教我一些东西吧。明知道是这样，我却仍然小鹿乱撞。

福尔摩斯先生露出仿佛得救的表情，将手放在胸口。

「太好了。其实我八月一整个月都要在欧洲到处跑呢。」

「咦？」

「因为有国外的美术设施委托家祖父前去进行鉴定，还有饭店委托采购艺术品，所以每年暑假我都会在国外飞来飞去。」

「……原来如此。鉴定师也会做这些事啊。」

「是啊，没错。所以这段期间，就麻烦你和家父一起顾店了。你把学校的作业带来店里写也没关系，想要休息的时候，也只要跟家父说一声就好。」

福尔摩斯先生语带歉疚地说，我顿时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好，没问题。你在欧洲好好玩喔。」

「其实我也只是家祖父的助手和跑腿的，能不能好好玩其实很难说。不过我会带伴手礼回来给你的。」

「哇，真是令人期待。」

单纯的我立刻笑逐颜开，接着把白煮蛋送进嘴里。

「葵小姐，今年是你来到京都后的第二个夏天了吧。你也要好好享受喔。」

「……好的。我今年想去看『大文字烧』。」

「葵小姐，那不是『大文字烧』，而是『五山送火』唷。」

他竖起食指，带着责备似的口吻说。

「啊，对了。不可以在京都人面前这么说对吧。」

是的。我住在关东的时候，一直以为那个活动是『大文字烧』，但它正式的名称其实是『五山送火』。

也就是在五座山上，分别用火焰呈现出『大』、『妙法』、『船形』、『鸟居形』、『大』等文字（顺带一提，有两座山呈现的是『大』字，因此其中一个叫做『左大文字』）。

「没错，不可以这么说。」

福尔摩斯先生用力地点头。看见他一如往常的模样，我笑了出来。

「不好意思……对了，那个……」

「什么？」

「你真的很腹黑吗？」我转而问道。

「葵小姐，你不知道吗？『京都男孩』都是很腹黑的哩。」

福尔摩斯先生把手放在胸口，露出一抹傲然的笑容。

「！」

他那模样完全打中我的心，害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腹黑的京都男孩或许也不错』——当时的想法，就当作秘密吧。

那是一个轻松悠闲的夏日午后。

第一章

『鉴定师的哲学』

- 1 -

就在京都那折腾人的酷暑稍微缓和下来的时候，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即使如此，学生们依然沉浸在放假的情绪里。

也许是因为明年就要考大学了，所以许多高二学生都打算趁现在大玩特玩；班上那些皮肤晒得黝黑的同学，看起来格外显目。

一到下课时间，教室里更弥漫着懒散的氛围。

「哇，所以葵你已经和前男友断干净哩。」

惊讶地这么高声说话的，是从隔壁班来我们班玩的宫下香织。

因为『斋王代恐吓信事件』而和我变成好朋友的她，我在这间学校的朋友中，只有她知道福尔摩斯先生的事，以及我的过去。

顺带一提，我们现在都直呼对方的名字。

相隔许久不见的我们靠在通风的窗边，互相报告近况。

「……嗯，虽然拖了很久就是了。」

我把发生在祇园祭宵宵山的事情告诉香织之后，便垂下了视线。

——去年夏天，我们全家因故从埼玉搬来京都。

我从国中时期交往的男朋友还在埼玉，因此我们理所当然地变成远距离恋爱。经过几个月后，我们还是分手了。

起初我觉得这也无可奈何。毕竟变成远距离之后，两个人的感情转淡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原来对方跟我分手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和我最要好的朋友开始交往了……这个事实对我造成极大的打击。

当时的我一心只想立刻回到埼玉确认种种事情，为了筹措交通费，我打算变卖已故祖父的挂轴，因而造访位在寺町三条商店街的古董店『藏』。当时还是天气微凉的三月。

在那里，我邂逅了一位很特别的青年——家头清贵先生。大家都称他为『福尔摩斯』。

『葵小姐，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在这里工作呢？要不要考虑自己脚踏实地工作、赚取交通费，而不是偷偷变卖家人的宝物呢？』

拥有惊人观察力的福尔摩斯先生看穿了我的一切，于是邀请我在他们店里打工。

在接触了奇特的他以及各种美丽的艺术品之后，我的情伤慢慢痊愈了。就在我已经忘记前男友、我的挚友以及过去的种种，打消回埼玉的念头时——

在祇园祭宵宵山的那一晚。

我的前男友和挚友因为毕业旅行来到京都，而我和他们碰面了。

一切根本不可能轻松解决。

我的朋友们全都站在前男友和挚友那边，只有我一个人在原地如坐针毡。

当时前来解救我的，就是福尔摩斯先生。

他用力牵着我的手，把我带离了现场……我真的觉得得救了。

『尽量哭吧，你已经很努力哩。』

他的大手轻抚着我的背。

于灯笼的亮光下，我倚在福尔摩斯先生宽阔的胸膛哭泣……一想起这件事，我的胸口就不禁发热。

「欸，你是不是喜欢上他哩？」

香织突然看着我的脸说，让我吓了一跳。

「什、什么？」

「他不是在你最危急的时候解救了你吗？而且他那么帅，会被他迷得晕头转向也不奇怪吧。就连我姐姐也成了福尔摩斯先生的粉丝哩。」

「那、那香织你呢？」

我有点犹豫地问道，香织却露骨地皱起了眉头，摇摇头说：

「我不行啦。他给我的印象就是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很恐怖哩。虽然我姐姐说他很帅，对他神魂颠倒，但我真的很怕他那种能看穿一切的能力。」

呃，这么说来，对于在斋王代事件中被看破自己一切所为的香织来说，会觉得恐怖也很合理吧。

「那葵你呢？」

「如、如果要摸着良心说的话，我是有点心动啦……可是因为我之前一直没走出前男友的情伤，所以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意。」

「这样啊。不过，暑假期间你应该和福尔摩斯先生变得更亲近了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暑假期间和老板出国去了。」

「所谓的老板，就是那个家头诚司先生吗？」

福尔摩斯先生的祖父家头诚司先生，是国家级鉴定师，在京都似乎相当有名。

「嗯。老板有很多国外的工作，所以好像每年暑假都会带着福尔摩斯先生出国。」

「喔，原来如此。毕竟福尔摩斯先生是他的继承人嘛。」香织点点头表示理解。

继承人——这个用词一点也没错。

在当今艺术鉴定界具有世界性权威的老板，似乎一直努力让自己的继承人，也就是他的孙子福尔摩斯先生跟许多相关人士见面。

而且这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听说从以前只要放长假，他就会把福尔摩斯先生带出国。这么说来，在我刚认识福尔摩斯先生的时候，他曾经说过：『因为我一天到晚都在和家祖父玩，所以没有应届考上京大。』就是因为这样。

「所以暑假期间，都是我和店长在『藏』顾店。」

「哎呀，这样的暑假跟怦然心动真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呢。跟那个店长一起顾店，未免太无趣了呗。」

「可是和店长一起顾店，气氛很轻松，我觉得也很不错啊。」

店长虽然话不多，但是非常体贴，我很喜欢跟他一起度过的时光。

「所以只剩店长一个人顾店又顾家啰？真是辛苦……对了，福尔摩斯先生家是什么样的建筑啊？」

听见香织没头没尾地这么问，我眨眨眼说：「什么样的建筑？」

「他们是古董艺术品界的人，总觉得应该会住在传统的『町家』吧。」

「喔，原来如此。他完完全全是个京都男孩，的确很像是会住在『町家』的人呢。」

我点点头这么说，但是香织却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京都男孩是什么？应该是『京都男人』呗？」

她和福尔摩斯先生一样吐槽我。

看来京都人很介意别人擅自更改他们的传统用词。

「嗯，我知道，但福尔摩斯先生这个人，与其说是『京都男人』，倒不如说『京都男孩』更适合吧。感觉他比『京都男人』还轻松一点。」

「——喔，这么说来，我好像也有点能理解你的语意哩。」

她点点头，貌似接受了我的说法。

看来只要能让对方理解，稍微改变一下传统用词好像也没关系。

「所以你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他们住在哪种房子吗？」

香织把话题拉回来，我回过神，抬起头。

「嗯。我没去过，也没看过。」

不过，我倒是听过家头家的居住状况。据说老板的家比较靠近银阁寺，店长住的大厦在八坂附近，福尔摩斯先生则在两处之间来来去去，负责管理。对福尔摩斯先生来说，就像有两个家一样。

「原来如此。他们没有住在一起啊。」

听完家头家的居住状况之后，香织双手抱胸，兴味盎然地点点头。

「然后啊，最近老板邀请我去他家。」

「很好哇，等你去过之后，再告诉我他们家是什么样的房子呗。」

「其实我想请香织到时候和我一起去。」听我接着这么说，香织发出尖声怪叫。

「我？为什么？不要啦，我不太想跟福尔摩斯先生见面。」

香织猛摇头，全身散发出抗拒的气息。

「咦，为什么？」

「因为总觉得好像什么都会被他看穿，很恐怖。」

看见香织一脸认真地这么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可能真的什么都会被他看穿，但没有关系啦。」

「被摸透一切真的很恐怖耶。是说，为什么葵都不在乎呢？你不讨厌什么都被看穿吗？」

「我吗？我一开始也觉得毛骨悚然，不过最近已经慢慢习惯了。应该说，这样讲起话来比较方便。」

「什么叫做讲话比较方便，你未免也太习惯了呗。而且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要找我去哩？」

香织会觉得奇怪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昨天发生的事。」

听我缓缓地开始述说，香织不禁为之屏息。

- 2 -

——昨天，也就是星期日。

出国一个月的福尔摩斯先生回到古董店『藏』之后，原本不知为何有些忙乱的店里便稳定了下来。

我不禁深深体认，福尔摩斯先生虽然是老板的孙子，正职又是学生，但是对『藏』而言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连我自己也觉得心情变得平静，一如往常悠闲地工作着。

「葵小姐，请问下个周末你有空吗？」

本来在记账的福尔摩斯先生像是忽然想到似地，抬起头说。

「下个周末吗？」

……周末我都会在这里打工啊。

就在我这么想，同时把视线移向桌历时，这才想起下周末『藏』很难得地公休了。

「这么说来，下周末我们店里公休呢。」

「是啊。」

这间店没有特定的公休日。

毕竟平常并没有什么客人，老板看起来也不是靠这间店的营业额维持生计，只是因为『如果把店收起来，商店街就会变得寂寥』这样的原因，基本上每天都会开店。

『藏』在周末连续公休两天，是很罕见的事情。

（顺带一提，这是我来这里打工之后遇到的第一次公休。）

不过，他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空呢？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同时转过头回答：「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唷。」

「那你要不要来我家玩呢？啊，是家祖父的家。」他接着说道。

老板的家，也就是银阁寺附近的那个家。

「咦？」我的高兴大过于惊讶，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我只是单纯对家头家会是什么模样感到很好奇。

「如果可以的话，也请邀请你的朋友香织小姐。」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继续这么说，我忍不住疑惑地说：「香织？」

为什么要我约香织呢？

难道是因为福尔摩斯先生喜欢香织，所以想利用我，邀请香织去他们家？

……虽然这么做也是他的自由，但是被利用实在令人不悦。

就在我露出苦恼的表情时，福尔摩斯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啊，因为尽量多找一点人来，他才会比较高兴。而且不管是各个年龄层的女性，那个人都喜欢。」

「——那个人是？」

「失礼了。其实这个周末，我们家要举办家祖父的庆生会，替他庆祝喜寿。」

所谓的『喜寿』，就是『七十七岁』的生日。我记得已故的祖父七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家人们也齐聚一堂替他祝寿。

老板也七十七岁了啊。与其说他的健康状况不错，不如说他还充满精力呢。

「那真是恭喜。」

「谢谢你。他是虚岁七十七，所以其实是满七十六岁。家祖父说想在家里举办宴会，庆祝喜寿，打算邀请很多朋友来。

我非常希望葵小姐也可以出席，但我想那天我应该会很忙，所以如果你朋友也一起来的话，你应该比较不会感到不安。」

听完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我终于明白他要我邀请香织的原因了。

原来那天会是一场众多友人造访的庆生会啊。

福尔摩斯先生当天一忙起来，很可能会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所以他替我设想，如果我能和朋友一起去，就比较不会寂寞。他还是一样细心又体贴。

「好、好的，我也会邀请香织。」

「太好了。庆生会预定在星期六的中午举办，那就麻烦你了。」

「星期六……不过，为什么连星期日也要公休呢？」

「因为宴会有可能一直持续到隔天早上。」

福尔摩斯先生耸了耸肩，我笑着说：「原来如此。」

「庆生会从中午开始，那就表示福尔摩斯先生整个上午都得忙着准备对吧？」

既然宴会会有很多人参与，准备工作一定很辛苦吧。

像是餐点之类的，该不会全都要福尔摩斯先生制作吧？

「是啊，不过餐点我们已经拜托有交情的料亭准备了，我只需要把餐点摆好就行了。」

原来餐点是叫外送啊。想必一定很豪华。

既然如此，也许福尔摩斯先生一个人也准备得来，不过——

「……呃，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我早上先去府上帮忙呢？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了。」

听见我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讶异地眨了眨眼。

「啊，我这种笨手笨脚的人，去了也只是帮倒忙吧。」

「不，怎么会。可是，真的可以吗？」

「当然啊。」

「……谢谢你。那么星期六可以麻烦你吗？」

「好的。」我精神饱满地点头。

「真的非常谢谢你哩。葵小姐真是体贴哩。」

无预警地听见他这么说，我顿时面红耳赤。

- 3 -

「——原来如此，他们要举办老板的喜寿庆生会啊！」

听完我的说明，香织的双眼闪闪发亮。

「庆生会的时间是星期六的中午，希望你可以参加。另外，我打算上午先过去帮忙。」

「感觉很好玩呢，我很想去！」

「谢谢。不过我有点意外耶，我以为你会说你没兴趣而拒绝我。」

听见香织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虽然感到惊讶，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轻抚胸口。

「因为那是『家头诚司』的喜寿庆生会啊。宾客里一定会有很多名人。葵，你去年才搬来，可能不知道，诚司先生大概在两年前，偶尔会上关西地区的电视呢。」

「咦？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呢。」

「不是有个电视节目叫做『家宝探访』吗？」

家宝探访——一个替人鉴定传家之宝的节目。

那个节目很受欢迎，但是毕竟没有那么多人家里有传家之宝，所以我记得它早就停播了——

「『家宝探访』这个节目在关西非常受欢迎，现在还会定期播出特别节目呢。」

「是喔，原来如此。」

「诚司先生偶尔也会以鉴定师的身份上那个节目，他在关西地区可是个名人呢。」

「我都不知道耶。」

真是的，为什么都没人告诉我呢？不过我也总算明白了，不管走到哪里，大家都会说『是那位家头诚司先生！』，或许就是多亏了电视的威力吧。

「那个节目基本上是以老年人为主要客群，所以我不常看，但是诚司先生在电视上非常高雅又绅士，掳获了许多家庭主妇的心哩。」

「……高雅又绅士。」

看来老板在上电视时很会假装呢。

要是他展现出自己豪爽又奔放的那一面，说不定会更受欢迎呢。

「所以，搞不好会有明星来哩。」

香织的双眼更加闪闪发光，让我吓了一跳。

「明、明星？」

怎么这样，万一真的有明星来怎么办？我会紧张！虽然我暗自感到不安，但是下一秒钟，我的脑海就浮现秋人先生的面孔。

……啊，那个人其实也是明星呢。而且还是个大帅哥。

一想到这里，原本的紧张心情顿时放松了。

「好期待喔。」

看见香织高兴地眯起了双眼，我觉得有点疑惑。

「……没想到香织也会赶流行啊。」

我本来以为她是个很酷的女生。

「你在说什么啊。京都人都爱赶流行啊。」

「咦？是这样吗？」

「对啊。很多人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另外不管是新的东西、面包、西餐和拉面，大家都非常喜欢哩！」

「的确，京都的面包店和拉面店都好多喔。」

我们两人彼此对望，哈哈大笑。

- 4 -

之后几天，福尔摩斯先生似乎因为准备庆生会以及学校的课业而变得忙碌，没有再到『藏』露脸了。

负责顾店的主要是店长。

店长写小说遇到瓶颈时，好像就会坐不住，所以常常我一进店里，他就立刻飞奔出去。不过最近他的创作好像很顺利，一直坐在柜台心无旁骛地写稿子，不再夺门而出了。

像今天，他更是过了很久，才发现我已经来到店里。

他非常地专注。但话说回来，他这样要怎么顾店呢？

我自顾自地呵呵笑了起来，安静地打扫，尽量避免打扰店长创作。

店里有很多东西，光是要把灰尘擦干净，就得花上一番工夫。

在店长振笔疾书的唰唰声中打扫。我不讨厌这样的时光。

忽然，店长停下了笔，伸了个懒腰。

看来他的创作告一段落了。

虽然我才打扫到一半，但我立刻走进茶水间泡了咖啡。

「请用。」听见我放下咖啡杯的声响，店长才回过神似地抬起头。

「——啊，葵小姐，谢谢你。」他开心地弯起眼睛。

「你的稿子写到一个段落了吗？」

「是啊，这是重新改写的短篇小说，已经写完了。」

「辛苦了。」

「谢谢。」店长轻声说，缓缓啜饮了一口咖啡。

他这个时候的动作，真的像极了福尔摩斯先生。

店长察觉我的视线，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怎么了吗？」

「没什么。老板的庆生会就快到了呢。」

我这么说，店长望向桌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的呢。」

他看起来似乎不太期待。

「你的工作做不完了吗？」

「不、不，是因为我不擅长面对群众啦。因为那是家父的庆生会，所以我必须向宾客打招呼对吧？我紧张到肚子都痛了。」

他一脸忧郁地再次叹息。虽然很没礼貌，但我觉得这样的店长莫名地可爱。这一点他和福尔摩斯先生以及老板倒是截然不同。

老板还上过电视呢。

「……对了，我朋友说老板以前上过电视，是真的吗？」

「是啊。应该说，葵小姐，你现在才知道吗？」

「我不知道呀。又没有人告诉我。」

「那真是不好意思。该怎么说呢，这算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了吧。而且他最后一次上电视，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他已经不上电视了吗？」

「是啊。虽然还是会接到邀请，但他都回绝了。」

「总觉得有点可惜呢。我也好想看看电视上的老板喔。」

看我一脸遗憾，店长轻轻笑了笑。

「他在电视上简直是另一个人呢。」

「这我也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他现在为什么都不上电视了呢？」

「呃……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店长语带保留地说。就在我感到奇怪的时候，店门忽然被推开。

「哇，好漂亮的店喔。好像古董咖啡厅。」

「我一直想要一个陶瓷杯呢。」

两位看起来像是观光客的客人走店里。

「欢迎光临，请慢慢看。」

我赶紧转身朝向门口，露出接待客人专用的笑容。

- 5 -

星期六。

我和福尔摩斯先生约好早上九点在『哲学之道』的入口碰面。

从我家里出发，只要沿着『今出川通』这条横向的路一直往东走，就会遇到一条纵向的『白川通』。

『哲学之道』的入口就在那里。

『虽然有公车可以搭，但既然是骑脚踏车能到的距离，那我就骑脚踏车去吧。』

我这么想着，一如往常地骑脚踏车前往——没想到过了东大路通之后，接下来的路竟然全是缓缓的斜坡！

真是累人（不过回家的时候应该很轻松就是了）。

我努力地踩着踏板，篮子里准备送给老板的礼物也随之摇晃。

顺带一提，我准备的礼物是埼玉的名酒，叫做『天览山』。我不知道该送世界闻名的鉴定师什么东西才好，所以去找妈妈商量。妈妈说送酒最保险，所以我就买了这瓶酒。

我拼了命地往前骑，终于看见上坡路的尽头，有一座用平假名写了『净土寺桥』的小桥。小桥的右边有一个木头看板，上面写着『哲学之道』；福尔摩斯先生就站在桥上，满脸笑容地对我挥手。

他穿着衬衫和牛仔裤，率性又清爽，让人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让、让你久等了。」

我过了红绿灯，一到桥上，就跳下脚踏车。

「你果然是骑脚踏车来。今出川的斜坡很累人吧？」

福尔摩斯先生笑了笑，同时把一瓶没开过的运动饮料递给我。

他大概是料想到我会骑脚踏车来，所以特地替我准备的。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佩服他敏锐的观察力和周到的准备。

「——谢谢你。因为我觉得这个距离应该可以骑脚踏车来，没想到一路上竟然都是这种平缓的上坡路。」

我打开宝特瓶的盖子，喝下一大口。

接着我顿时觉得疲累的身躯得到了舒缓。

「从你住的洛北到这里，如果要骑脚踏车的话，其实可以从北大路通接到白川通，再从那边走下坡过来，会比较轻松唷？」

「唉唷，请你早点告诉我啦！」

我气呼呼地抬起头来，福尔摩斯先生笑着说：「也是喔。」

「那我们走吧。啊，脚踏车我来牵。」福尔摩斯先生抓住脚踏车的龙头，慢慢地往前走。

「……谢谢。」

我在心里佩服他一如往常的周全，同时跟在他后面走。

琵琶湖疏水两侧的树木，叶子已经染上了些许红色。

这些全都是樱花树，到了春天，此处的景色一定美不胜收。就像配合着潺潺流水声，树叶也随风摇曳。

我沿路看见好几间漂亮的咖啡厅，不禁感到雀跃。

我再次深深感受『哲学之道』真的是个非常适合边散步、边思考事情的地方。

「……你们家离这里很近吗？」

「要走一段，不过还算近。」

「这样啊，真是令人期待。」

他们家会是什么样的建筑呢？

平常总是穿着和服的老板，他家果然应该是日式建筑吧？

既然能在家里举办宴会，房子一定很大吧。

啊，真的好期待喔。

「我得努力帮忙才行。」

就在我这么自言自语，同时握紧双拳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带着歉疚的表情望向我。

「对不起，我们已经用昨晚和今天早上的时间，都准备完成了。」

「咦？什么？」

「既然都特地请你来这里一趟了，我想带你去银阁寺看看，你觉得怎么样呢？葵小姐，你去过银阁寺吗？」

听到他的问题，我露出苦笑。

「银阁寺……我国中毕业旅行的时候去过，但我几乎没有印象。『哲学之道』倒是还记得。因为我们是看完金阁寺之后才去银阁寺，所以只有『根本不是银色的嘛』这样的印象而已。」

我耸着肩说。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仿佛一切都如他所料。

「很多人都这么说，但银阁寺其实也很棒唷。虽然寺院建筑本身并不是银色的，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烟熏银』的隽永风味。」

「……烟熏银？」

「没错。如果说华丽又豪爽的家祖父是金阁寺的话，那么沉静稳重的家父就是银阁寺吧。」

他的比喻虽然有点唐突，但是非常简单易懂，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的确，老板给人的感觉真的就像豪华绚烂的金阁寺呢！我现在想再去看一次让人联想到店长的银阁寺了。」我顿时充满了期待，大声地说。

「那我们走吧。」

福尔摩斯先生扬起微笑。

我们沿着哲学之道往前走，向左（北）转之后，就来到了通往银阁寺的参道。

这条路很窄，可能只有小车才得以勉强会车。

一路上贩售伴手礼的店家一字排开。

「哇，这里的气氛就像通往清水寺的二年坂呢。」

「这里的规模虽然没有那么大，不过气氛也很欢乐呢。」

福尔摩斯先生牵着脚踏车，点点头附和。

现在还很早，所以路上的行人不多，也有许多店家还没开，但到了中午，我想一定会变得非常热闹吧。

这里还有好几间看起来很棒的咖啡厅，希望下次有机会悠闲地体验一下。

「福尔摩斯先生，你去过那间咖啡厅吗？」

我看着一间咖啡厅问道，但是福尔摩斯先生却发出「咦？」的一声，仿佛很讶异地望向我。看见他的反应，我感到一头雾水。

「怎么了吗？」

「葵小姐，这是蠢问题啊。」

「蠢、蠢问题吗？」

「说是个蠢问题好像太过分了点，失礼了。其实我非常喜欢咖啡厅。整个京都市里的咖啡厅，我想我应该全都去过了。」他露出坚定的眼神如此说道，结果换我感到讶异。

「咦，是这样吗？京都市内的咖啡厅，你每一间都记得吗？」

「是啊，我把每一间咖啡厅的纪录和感想都记在笔记本上。」

「好、好厉害喔。」

「总有一天，我想要出一本叫做《京都咖啡厅探访》的书。」

「哇，好棒喔！」

「不，这是开玩笑的。」

「请、请不要开这种难懂的玩笑好吗！」

该、该怎么说呢，福尔摩斯先生他……真是个怪人！

「想出书虽然是开玩笑的，但是等我研究所毕业后，是真的想把『藏』改造成古董咖啡厅。目前这种状态，客人都不太敢踏进店里对不对？假如改造成咖啡厅，大家就能轻松地走进来，也更有机会接触古董了。」

「原来如此，这听起来也好棒喔。如果是咖啡厅的话，大家的确就比较敢踏进来了呢。」

「谢谢。到时候说不定还需要葵小姐帮很多忙，请你多多担待了。」

看见福尔摩斯先生温柔的微笑，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那会是几年后的事呢？我可以在那里工作到那么久之后吗？

「好、好的，我会加油。」

「不过仔细想想，那也是好久以后的事了呢。」

福尔摩斯先生愉快地笑着说，但我剧烈的心跳却停不下来。

我们在不算长的参道上散步，把脚踏车停好，走进了银阁寺境内。顺带一提，银阁寺其实是昵称，它真正的名字是『东山慈照寺』。

一回神，福尔摩斯先生已经帮我付了参拜费，把可以当作御札使用的入场券递给我。note

注：贴在家中的平安符。

「谢谢。请问，为什么银阁寺明明没有使用银，却叫做『银阁寺』呢？」

「这个嘛，当初打造银阁寺的是室町幕府八代将军足利义政，他参考祖父足利义满所建造的金阁寺，建造了这座东山山庄。东山山庄的阁楼，叫做『银阁』，所以整座寺院就被人称为银阁寺了。」

他一如往常流畅地说明，我感到佩服之余，跟着他的脚步走进寺院境内。

立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黑色的寺院（观音殿）。

那稳重的模样，的确有种『烟熏银』的隽永风味。

国中毕业旅行时，我没有任何感觉……应该说，当时的我甚至对银阁寺感到有点失望。然而现在，可能是因为事前听见『像烟熏银一样的隽永风味』这个形容的关系，我深感认同。

它并不华丽，但却稳重、温柔、优雅——而且耐人寻味。

「真、真的是店长耶，福尔摩斯先生！」

我转过头大声说。看见四周的人个个目瞪口呆，我赶紧用手捂住嘴巴。

「这座『烟熏银』寺院真的很有味道对吧？」

「是的。该怎么说呢？它有一种长大之后才能明白的魅力呢。我在国中的时候完全没有办法体会。」

「葵小姐也长大了呢。」

福尔摩斯先生感慨地说，害我顿时脸颊发烫。出现了，他那种若无其事的『坏心眼』攻击。

「不、不要这样说啦。先别说这个了，如果店长是银阁寺，老板是金阁寺，那福尔摩斯先生你自己又是哪一间寺院呢？」

「我吗？那太僭越了。不过，在所有的寺院当中，我最喜欢的就是清水寺。而且『清贵』也一样有个『清』字。」

福尔摩斯先生把手放在胸口，眺望着远方，双眼发亮地说。

啊，清水寺很棒呢……我不知不觉也跟着他眯着眼睛望向远方。

「我只是喜欢而已，可没说我自己就是清水寺唷。可不可以别用那种吓到的眼神看我？」

「咦——真的吗？」

「是啊，我才不敢拿自己跟清水寺比呢。」

我们就这样一边谈笑，一边沿着建议路线往前走。

这条路线绕了银阁寺一整圈，比想象中还要长。

「怎、怎么这么长啊？」就在我这么想着，同时气喘吁吁地爬到石阶的顶端时，赫然发现从这里可以将整个京都尽收眼底。

在群山环绕之中，平房式民宅的屋顶绵绵相连。

京都没有太多高耸的建筑物，可以清楚看出这个城市真的被山包围着。

「哇，视野好辽阔喔。」

「这就是从东山眺望的京都。景色很棒吧。」

「是的！我的疲劳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

在一片蔚蓝晴空下，凉爽的秋风轻抚着肌肤。

从东山俯瞰的京都，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今天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我已经爱上银阁寺了。」

就在我转向他这么说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开心无比的笑容突然映入眼帘，让我猛然心跳。

「太好了，我也非常喜欢银阁寺。不过，我一直觉得它因为这个昵称的关系，吃了很多闷亏呢。」

「……的确是这样。」

「所以葵小姐能喜欢上这里，我真是太高兴了。」

福尔摩斯先生依旧觉得自己肩负着宣传京都的责任，我看着这样的他，忍不住嘴角上扬。

「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啊，好的。是啊。」

对了，接下来还有庆生会呢。

「话说回来，老板以前上过电视对吧？」

当我们沿着坡道往下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这件事，于是开口问道。福尔摩斯先生轻轻地点头。

「——是啊，两年前，他偶尔会上电视。」

「那为什么现在不再上电视了呢？」

我当时问店长这件事时，他好像不太想回答的样子。

「两年前，他上『家宝探访☆秋季特别节目』的时候，发生了一些问题。之后他就说上电视很麻烦。」

「问题吗？」我不知为何自顾自地紧张了起来。

「葵小姐听过一位叫做『DON•影山』的魔术师吗？」

「当然听过。他很有名啊。」

这个人有名到任谁都会理所当然地点头。人称『平成奇术王』的他，是一位魔术师，同时也是演艺圈的大老。他讲话又毒又尖锐，所以经常受邀在谈话节目中担任名嘴。

虽然他平时给人嚣张跋扈的印象，但由于他很积极参加各种慈善活动，所以感觉也像演艺圈的意见领袖。

「当时DON•影山带着他家的传家之宝上了那个节目。该宝物是朝鲜王朝的青花壶，假如是真品的话，可是价值连城，因此成为该节目的卖点。可是在录影前进行确认时，家祖父鉴定出那是赝品，工作人员为此人仰马翻。note

注：1392～1897年，又称李氏朝鲜。

制作人拜托家祖父：『为了这个节目，可不可以请你说它是真品？』但家祖父当然不肯答应，最后没办法，只好就这样进行录制。虽然说是事前录影，但摄影棚内还是有一般观众，家祖父在观众面前明言那是赝品，令影山勃然大怒，斥责家祖父：『你根本瞎了眼。』。

最后，DON•影山那一段录影全被剪掉，当时的氛围仿佛这一切都是家祖父搞砸的，所以家祖父也很生气，说：『我再也不要上电视了！』，大概是这样吧。」

「原、原来如此。」

这个故事实在太有老板的作风了，害我不由得有点佩服。

「虽然节目没有播出，社会大众并不知情，但是在演艺圈里却引起了轩然大波呢。」

「……原来当初发生过这种事情啊。」

电视圈果然是个辛苦的世界啊。

不过，既然老板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今天说不定就不会有艺人来了。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对期待已久的香织感到抱歉。

……啊，可是秋人先生应该会来吧。那应该就够了。

毕竟他也是个很帅的演员。

我再次感到秋人先生的存在拯救了我，并离开了银阁寺。

- 6 -

「我家在这边。」

福尔摩斯先生再次帮我牵起脚踏车，离开参道之后，我们走到中央道路。

「好期待喔，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建筑呢？」

我雀跃地跟在他的身后。

会不会很像寺院呢？

还是洋溢着町家的风味呢？

「就是那一户。」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顿时语塞。

那栋建筑乍看之下就像是座美术馆。

那是一间质感厚重的石造洋房。石墙是灰色的，宛如明治时代的建筑物。在横滨或小樽之类的港都，似乎都能看见这种文化遗产。

该怎么说呢，这根本一点都不日式啊。

「好、好惊人喔。」

光用惊人还不足以形容。虽然房子本身不大，却充满了魄力。真的就像一间小型的美术馆。

「这里本来是家祖父的伯父，也就是他师傅的房子。」

福尔摩斯先生推开黑色的铁栅门。

「老板的伯父就是他的师傅吗？」

「是的，家祖父的伯父就是他的师傅。他不但是一位富商，更是一位优秀的艺术品鉴定师。或许应该说，正因为他具有鉴定的慧眼，事业才如此成功吧。这间房子就是他为了向客人展示收藏品而建造的。」

也就是说，这里原本是『专门展示美术品』的房子啊。

难怪这间建筑本身就像一间美术馆。

「家祖父是在师傅正式宣布他为其继承人并引退之后，才搬来这里的。我记得那应该是家祖父刚满四十岁后的事。」

「也就是说，师傅没有把这间房子留给自己的小孩，而是留给了他的侄子，也就是老板啰？」

「听说师傅没有小孩，因此宣称要把这间房子留给在亲戚和徒弟当中最有资格继承他衣钵的人。当时家祖父在许多竞争对手当中拼命努力，希望能够得到师傅的认可。」

「……原、原来如此。」

这间房子就像竞争的优胜者得到的桂冠啊——

围绕在这座石造洋房四周的，是跟建筑本身不太相称的『日式庭园』。

「很混搭吧？家祖父说他喜欢日式庭园特有的寂寥感。在这座庭园的不同地方，可以享受不同季节的景色唷。」

「对啊。或许有点混搭，但看起来却很协调，非常棒呢。」

眼前景象完全『兼容并蓄』。这么说来，『藏』也有融合日式与西式的感觉，或许这就是家头家的一大特征。

「葵小姐，从这里走。」

「啊，好的。」一回神，福尔摩斯先生已经帮我把脚踏车停在庭院一隅。

我们爬上石阶，打开玄关的对开大门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挑高的大厅。

「打、打扰了。」

我紧张地踏入屋子里。

大厅里有立钟，还有绚丽华美的吊灯。画作、壶、雕刻等依序排列，真的就像美术馆一样。

「……呃，请问玄关在哪里？难道这里不用脱鞋吗？」

「一楼可以穿着鞋子，二楼以上才需要换拖鞋。」

「咦？」

「基本上，一楼就是让客人欣赏美术品的空间。」

「喔，原来如此。」

从某种角度看来，它真的就是一间美术馆。

就在我感到理解，走进大厅的时候——

「——你回来啦，清贵。」

邻接大厅的一扇房门敞开，一名穿着黑色丝质洋装的美女走了出来。

她有一头栗子色的卷发，唇上擦着红色的口红，嘴角那颗痣十分魅惑。她虽然很瘦，但前凸后翘，身材极好。那合身的洋装以及鲜红色的高跟鞋，令人印象深刻。

她的头发充满了光泽，真是一位无可挑剔的美女。

她的年龄……大概是将近三十岁，或是三十出头吧？

——她、她是谁啊？难不成是福尔摩斯先生的女朋友？

「我回来了，好江小姐。看来你都准备好了呢。」

「哎呀，清贵也得赶快准备才行唷。」

被称为好江小姐的女性带着责备的眼神说，双手在胸前交叉。

她看起来不像他的女朋友。

就在我呆呆地看着他们对话的时候，她把视线移到我身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好，幸会，我是泷山好江，请多多指教。」

「幸、幸会，我叫做真城葵。」

我不明就里地自我介绍，并对她鞠了个躬。

「我听诚司先生说店里来了一个可爱的工读生，很努力地工作。真是太好了呢，清贵。」她高兴地眯着眼睛说。

「是啊，太好了。」福尔摩斯先生也点点头。

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难为情……不过，先不管这个，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就在我感到一头雾水的时候，那扇门再次开启，而这次走出来的是老板。

「小葵，今天谢谢你来哩。」

平常总是穿着和服的老板，今天竟然穿着燕尾服。

「老板，生日快乐。这是埼玉的名酒，是我的一点心意。」我递出包装好的酒盒，老板笑得五官皱成一团。

「谢谢你哩，怎么这么客气咧。」

「别这么说。今天老板穿西装呢，我第一次看见耶。」

「很棒呗。不过我之后还会换上和服哩。」

「也就是说，你还会换装再次进场吗？」

「对啊。」

又不是结婚喜宴的新娘，竟然还要换装再次进场，老板真的不管做什么都好浮夸喔。

这时，好江小姐一脸开心地走向老板。

「穿着西装的诚司先生也很帅气呢。」她眯着眼，一脸陶醉地说。

「不要这样啦。」老板露出得意的笑容。

——呃，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就在我再次感到不解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察觉了我的困惑，在我耳边悄声说：

「……好江小姐是家祖父的女朋友。」

「女、女朋友？」我忍不住高声说。

「你吓到了吗？」

「是、是的。这对情侣的年纪差好多喔。」

「是啊，他们的年纪的确有差距……不过，她看起来虽然很年轻，但其实也已经超过四十岁了唷。」

「骗、骗人！」

「我都昵称她为『魔女』。」

她看起来确实年轻得足以称为魔女。

「她经营艺术品相关的活动顾问公司，也是我们的客户。大约从十年前开始和家祖父交往。话虽如此，他们两个都是个性强势的人，所以一直分分合合，算是一段孽缘吧。」

「呃……分分合合的孽缘……」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和老板站在一起的好江小姐。

竟然有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好像明白老板常保年轻的秘诀了。

「话说回来，老板竟然还要换装，他真是卯足了劲呢……」

「对啊。家祖父为了今天，还特地去横滨找专业师傅订做西装和鞋子，帽子则是找神户的师傅订做，而和服是在宫下和服店订做的唷。」

福尔摩斯先生继续补充道，我忍不住瞪大了眼。

怎么办，没想到这场庆生会竟然这么正式。

好江小姐也穿着这么漂亮的洋装，我却因为打算来帮忙摆设，所以穿得这么随便！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也穿得很轻便啊。

「福尔摩斯先生今天就穿这样吗？」

「没有，我等一下会去换衣服喔。」

「我、我可以回家换个衣服吗？」

「不用了，你这样就很可爱了啊。」

「你又在说场面话了。」

「没有没有。」

这时，似乎在一旁听见我们对话的好江小姐说：「没关系。」同时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带了几套洋装来，可以借给小葵。来，我们去换衣服吧。」

「咦？」

「这边唷。」

我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好江小姐就半强迫地牵起我的手，把我带进后面的房间里。

「——小葵，粉红色、白色和水蓝色，你喜欢哪一个？」

一走进房里，好江小姐就兴高采烈地打开行李箱。

「啊，呃……水蓝色？」满心疑惑的我僵硬地说。

「哎呀，难得今天这种场合，就穿粉红色吧。」

「我、我不是很喜欢粉红色。」

「没关系，这不是很浓的粉红色，而是淡粉红。」她拿出一件真的很接近白色的淡粉红色洋装给我看。款式虽然很简单，但是非常可爱。

「好漂亮的洋装喔。」我打从心底这么说，好江小姐呵呵笑了起来。

「我猜想说不定能帮上小葵，所以特地挑了一些年轻女孩可能会喜欢的洋装带来呢。」

「咦，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

真不愧是长年和家头家往来的人，真是贴心。

「不会。我一直很期待和小葵见面呢。再次请你多多指教啰。」

「是，彼此彼此。」

「家头家全是男人，而且你不觉得他们很特异吗？」

「呃，是啊。」

「我想，小葵你和家头家的男人们接触，一定也有很多需要容忍的地方吧。你可以尽管对我吐苦水没关系喔。」

「容忍……？」我有容忍什么吗？店长因为稿子写不出来而从店里夺门而出的时候，我是有一点困惑啦，但并没有到感到困扰的地步。

福尔摩斯先生虽然有时候很坏心眼，但他平常对我都非常好。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答道：「……没有，我没有什么要容忍的地方耶。」

或者应该说，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还没有长到需要容忍的程度吧。

「好江小姐又是在哪些地方需要容忍呢？」

「我啊，应该就是古董吧。」

「古董？」

「例如只要一谈到古董就会滔滔不绝，或是一开始看古董就会忘记我的存在，又或者是心血来潮，就会突然飞到国外去看艺术品！」

她突然探出身子这么说，把我吓了一跳。

原来如此，站在『女朋友』的立场，可能真的很辛苦吧。

「诚司先生对于古董的热情真的很异常。因为他实在太投入了，我甚至曾经想把古董砸坏呢。」

「想、想把古董砸坏？」

「我不是认真的啦。简单来说，就是他对古董比对我还要专情，我觉得很不平衡啦。」

好江小姐哼了一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从她的模样，我可以感受到她真的很喜欢老板，因此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不过，好江小姐就是喜欢热爱古董的老板不是吗？」

「……是啊，一开始是这样没错。我本来只是很尊敬身为鉴定师的他。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本来就『专攻大叔』唷。」

「专攻大叔？」

「啊，现在的年轻女生是不是都换别的讲法了？我本来就比较喜欢上了点年纪的大叔啦。也就是说，诚司先生的外表也是我的菜，所以我完全被打中了。」

「原来是这样啊！」

总觉得各种事情瞬间都变得合理了。

「可是诚司先生总是爱古董比爱我还多，而且他是一个很重视自由的人，所以我很难抓住他。我好几次下定决心离开他，另觅新对象，可是一旦真的离开他，和别人约会之后，却又更强烈地感受到诚司先生的好！家头家的男人在各方面都很突出对吧？」

「……的确很突出。」我对这一点非常认同。

「就是这样啊！不管是缺点或是优点都很突出，真的很讨厌。」

「这我也可以理解。」

我自己也有点受不了福尔摩斯先生奇怪的地方，却又为此深深着迷。

「哎呀，能和小葵聊天真是太好了！这些话就算我对朋友讲，她们也完全无法体会。」

这倒是真的。如果不是认识家头家的人，应该很难理解吧。

「以后就请你多多指教了。也要拜托你让我发发牢骚啰。」

好江小姐开心地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的，也请你多多指教。」

我本来还以为她是个难以接近的性感美女呢，太好了，她似乎人很好。

我满心欢喜地和她握了握手。

「好，那我们来换衣服吧。」

虽然好江小姐兴致勃勃的态度令我有点困惑，但在她的坚持之下，我换上了那套淡粉红色的洋装。好江小姐还帮我把头发盘起来，并称赞我：

「哇，小葵，你的后颈好漂亮喔。这可是一大武器唷！」

她甚至还帮我化妆。

「你看你看，光是把睫毛刷翘，感觉就差这么多。我们再擦一点淡淡的口红吧。」

全部打扮完之后，好江小姐感叹地拍了一下手，说：

「这样超可爱的！」

我有点害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真的就像别人一样。

「啊——果然还是女孩子比较好。我儿子虽然也很可爱，但我其实比较想要女儿啊。」

听见好江小姐感慨地这么说，我惊讶地回过头：

「咦？好江小姐有小孩喔？」

「是啊，我离过一次婚，有一个念高一的儿子，现在在国外留学。」

「高、高一？」

比我小一岁。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么大的儿子，实在太令人惊讶了！

啊，不过，如果她已经四十几岁的话，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只是因为她的外表看起来太年轻了。

「我儿子、诚司先生、武史先生，再加上清贵，我的周围全是男性。所以能和小葵变成好朋友，我好高兴喔。」

露出灿烂笑容的好江小姐，真的很漂亮。

「好、好江小姐看起来真的很年轻耶。完全想象不到你竟然有已经上高中的孩子。」

我打从心底这么说，她高兴地笑了笑。

「诚司先生非常喜欢美丽的事物，所以我很努力唷。不过这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自己。」

她的这句话在我的心中回荡着。

能够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这么努力，我觉得好棒。

但是，能够坚定说出『是为了自己』这句话，我觉得也很棒。

「顺带一提，我和诚司先生都是非常爱自己的人唷。」

听见她最后补充的话，我没有说出口，而是在心里喃喃自语：『我感觉得出来。』

- 7 -

我换好衣服、从房里走出来之后，已经有宾客抵达，大厅变得非常热闹。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上田先生和美惠子小姐这两个熟面孔，另外还有秋人先生。

「——我的舞台剧上个星期就结束公演，大后天就要回东京了。在那之前能参加老板的庆生会，真是太好了。」

秋人先生这么说。他身上穿着适合宴会的合身正式西装，虽然还是油腔滑调的老样子，但看起来真的很帅。

太好了，他果然来了。

这样一来，香织应该就能心满意足了。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望向远处的宾客。

秋人先生的身旁，有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他戴着浅色太阳眼镜，下巴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看起来就像『业界人士』。

「哎呀，是制作人清水先生呢。」好江小姐大声说。

果然是业界人士！——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抬起头来。

「他该不会是『家宝探访』这个节目的制作人吧？」

「没错，就是他。诚司先生当时确实受到他很多照顾，但我以为他们早就疏远了……」

好江小姐有些意外的口吻，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两年前发生那起事件之后，他们应该就没有联络了吧。

那位制作人的身旁，则有两名看起来很眼熟的人。

「啊，那两个人该不会是搞笑艺人『正宗』吧？」

听见好江小姐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

「没错，他们就是『正宗』。」

与其说他们是搞笑艺人，倒不如说他们是默剧表演者。这个二人组合甚至曾出国表演，因为他们的名字分别是『正孝』和『宗义』，所以团体名称叫做『正宗』。

「老板和『正宗』也很熟吗？」

「我不知道耶……我想他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也许是清水先生带他们来的吧。我去向他们打个招呼唷。」

好江小姐走向正在和客人开心谈笑的老板身边。

这时，我发现秋人先生一见到漂亮的好江小姐，就立刻露出充满兴趣的表情。

她一定是他的菜吧。要是秋人先生知道她已经四十多岁，而且是老板的女朋友，一定会大吃一惊。就在我暗自窃笑的时候——

「什么事那么好笑呢？」福尔摩斯先生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啊，没有，秋人先生他……」

就在我转过去的瞬间，福尔摩斯先生身穿正式礼服的模样，让我心头猛然一震。

他亮丽的黑发、端正的五官以及略显白皙的肌肤，跟带有光泽感的黑色礼服相得益彰；再加上其优雅的举止和温和的微笑——

我想，明治、大正时代的贵族子嗣，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好帅喔！

我对心跳不已的自己感到不甘心。

「……吓我一跳。你的妆发是好江小姐帮你打理的吗？」

福尔摩斯先生露出真的很惊讶的眼神。

「嗯，是的。她不但借我洋装，连妆发都替我打理了。很、很奇怪吗？」

我不安地轻轻抬起头。

「……很漂亮哩。很适合你。」

听他这么说，我的心像是被贯穿一样。

在这种时候说京都腔，实在是太犯规了。

就在这段时间里，许多宾客陆续来到，福尔摩斯先生立刻前去招呼客人。

我勉强称得上认识的，只有老板的鉴定师朋友柳原老师，以及之前在京都大仓旅馆见过的花道老师花村。

另外有几位据说是老板堂兄弟的人也来了。

（这些人不就是老板以前的竞争对手吗？）

「葵！」

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见香织和她的父母也来了。不愧是经营和服店的一家人，每个人都穿着和服。

「啊，香织。」

「结果我们全家人都被邀请了。我姐姐因为接受电视台采访，所以没办法来。」

「嗯，我听说老板的和服是在宫下和服店订做的时候，就猜到可能是这样了。香织的和服好漂亮喔。」

她穿着有红叶图案的橘色和服。真不愧是和服店的女儿，打扮得非常漂亮。

「谢谢。葵也很漂亮哩。欸，我刚才吓了一跳，那个帅哥是演员吗？而且连『正宗』也来了呢。」

香织兴奋地抓着我的手，看着秋人先生。我不由得扬起嘴角，她果然喜欢赶流行呢。

就在这时，店长出现了。他在一扇挂着『展示厅』牌子的门前停下脚步，对大家鞠躬。

「——非常感谢各位今天拨冗莅临家父的生日宴会。」

可能是因为紧张的关系吧，店长的声音有点高亢。他再次鞠躬，大家便安静下来，转向店长。

「这、这间房子，原本是家父的师傅，也就是鉴定师商人家头藏之助的私人美术馆，之后便由家父继承。这间名叫『展示厅』的房里，展示着家头家最自豪的收藏品，请、请各位在用餐之前务必前往欣赏。」

店长别扭地这么说，接着打开了『展示厅』对开的大门。

宾客们发出『哇』的一声，眼睛闪闪发亮，鱼贯走向展示厅。

「是老板的收藏品耶。葵，我们也赶快去吧。」

香织看起来相当兴奋，我点点头，和她一起走进展示厅。

我才刚踏入其中一步，就不禁瞠目结舌。

就算说这里是一间『小型美术馆』也不为过。

文艺复兴风格的接待大厅里，装饰着各式各样的艺术品。

墙上挂满了画作、挂轴；以相等间隔摆放的圆桌上，摆放着壶、花瓶以及瓷盘。

「哇，每一件作品都好棒喔。」

「真不愧是诚司先生的收藏呢。」

宾客们个个看得如痴如醉。

「还请各位千万不要任意触摸。」店长紧张地提醒大家。

福尔摩斯先生则站在展示厅最里面的桌前，向宾客们解说摆在桌上的壶。那是一个翡翠色、钓钟状的壶。

「这是中国的『青瓷』，是家祖父最珍贵的古董之一。

中国的青瓷是一种被誉为『神品』的瓷器，它具有简朴而崇高的美以及高雅的气质，具体展现出民族的独特美感。目前世界上被认定是真品的青瓷只有几十件，而这一件是家祖父的师傅藏之助在中国找到的。希望今天能够借由这个机会，让各位嘉宾好好欣赏此价值极高的逸品。」

福尔摩斯先生面带微笑地解说。

「这种东西竟然会出现在一般人家（？）里！」——我在感佩之余，也难掩惊讶。

福尔摩斯先生大致介绍完展示品之后，就在店长的耳边悄悄说：

「爸，我去看一下宴会厅准备得怎么样了。」便离开了『展示厅』。

这场展示会，想必是为了争取准备餐点的时间吧。

我目送福尔摩斯先生的背影离开展示厅后，秋人先生满脸笑容地走向我们。

「哇，小葵，你今天打扮得好成熟，好漂亮喔。」

「秋人先生，谢谢你。」

在秋人先生身旁的，是默剧表演艺人『正宗』二人组。

「好棒，是明星哩。」

香织小声地说，双眼闪闪发亮，看起来很开心。

「秋人先生，这是我朋友宫下香织。她是宫下和服店的千金。」

我立刻介绍香织给他认识。

「喔，原来如此。难怪你的和服穿得这么漂亮。能够认识把和服穿得这么美的高中女孩，我好开心喔。」

秋人先生牵起香织的手，露出他的招牌帅气笑容。

「过、过奖了。」

香织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秋人先生依然一如往常地轻佻，不过只要香织开心就好。

就在这时，店长快步走向我。

「啊，葵小姐。不好意思，我要离开一下。等我从宴会厅请大家过来的时候，麻烦你一定要把这间房间的门锁起来之后再离开，可以吗？」他这么说，同时将一把充满古董风味的钥匙递给我。

「——啊，好的，我知道了。」

我一接过钥匙，店长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展示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也许就像他之前所说，紧张到肚子开始疼痛也说不定。话说回来，把房间锁好这个任务，责任还真是重大呢……因为房里摆满了不得了的艺术品不是吗？

我拿着钥匙，觉得有点慌张。就在这个时候，『正宗』的其中一个人——正孝先生突然『哇』的一声高声大叫，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现在才发现，这盏吊灯好漂亮喔。」

听他这么一说，我们也抬起头望向吊灯。

那盏吊灯的造型仿佛会出现在宫殿宴会厅里，许多水晶串在一起，散发着光芒。

「真的哩，好有文艺复兴的风味喔。」

「嗯，这盏吊灯一定也很贵吧。」

「好酷喔。」

就在大家抬头看着天花板，纷纷感叹的时候——

「宴会厅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贵宾移驾。」

门外传来店长的声音。

「宴会就要开始了呢。真是令人期待。」

宾客们面带微笑地陆续步出展示厅。

我也和宾客们一起往门口走去，并在门前停下脚步。

等香织、秋人先生和正宗二人组也离开展示厅之后，我确认展示厅里空无一人，便将门确实锁上。

我试着转动门把，确认门已经牢牢锁上之后，便点点头，走向宴会厅。

当时的我压根也没想到——接下来竟会发生一起惊人的事件。

- 8 -

走进宴会厅，只见里面摆满了自助式的餐点。

穿着白衣的服务人员在一旁待命，盖着白色桌巾的长桌上，摆着日本料理、西式料理以及中华料理，简直就像饭店里的自助餐。

「哇，看起来好好吃喔。」

「我要大快朵颐了。福尔摩斯，我可以开动了吗？」

面对双眼发亮的我们，福尔摩斯先生扬起微笑。

「接下来是家祖父漫长的致词，之后还会一起举杯，等这些都结束后，各位就可以尽情享用了。」

『漫长的致词』……我们忍不住面面相觑。

「原来餐点是采取自助式的啊。你之前说拜托有交情的料亭准备，我还以为是更特别的方式呢。」

我环视着宴会厅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是啊，因为我觉得宴会还是用这种方式最适合。话说回来，我刚才吓了一跳呢。」

「咦？」

「我准备好餐点后，正准备去展示厅请客人过来时，大家就突然进来了。」

「呃，可是，刚才店长说『准备好了』啊。」

「这样啊，家父他……？」

福尔摩斯露出疑惑的表情。就在这个时候，老板站在宴会厅的中央，清了清喉咙。宾客们立刻安静下来，注视着老板。

「今天非常感谢各位前来参加我的喜寿庆生会。」

他开始致词。

福尔摩斯先生说得没错，老板的致词——真的很漫长。

他提到自己是如何费尽苦心成为家头家的继承人。

又说到他是如何深爱着艺术品。

接着又娓娓道出他第一次邂逅志野茶杯时受到多么大的冲击……

「到现在我也虚岁七十七了，我能走到今天，全都要归功于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家人和朋友们，我衷心地感谢大家。干杯！」

一听见『干杯』，在场的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同时一同举杯高喊：「干杯！」

「——哎呀，老师还是一样充满活力呢。其实我一直都很希望老师能再次上电视哩。」

制作人的声音传入了耳里。

「清水先生，我的确受你很多照顾，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不过我再也不会上电视哩。」

老板语带愠怒地说。

「请不要这么说嘛。我们正准备重制『家宝探访』这个节目呢。」

「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我不会破口大骂。不过请不要提工作的事哩。」

我远远看着他们的对话，心想：「原来如此啊。」

电视台的制作人果然不是单纯抱着祝贺的心情来到这里的。

在商言商的世界真是累人。

「欸，正宗，你们教我一下默剧嘛。」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秋人先生天真的声音从宴会厅的一隅传来，不知为何顿时觉得好放松。

秋人先生果然是疗愈系的。

「好啊。最简单的就是墙壁了。」

正宗的其中一人——正孝先生用手在空气中移动，看起来仿佛四周有墙壁似的。

「哎唷，这么简单的我也会啊。」

秋人先生也立刻做出一样的动作，但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墙壁。

不过香织却说：「秋人先生也做得好棒哩！」

我想，可能是香织启动了帅哥雷达，所以评分也变得比较宽松吧。

「再来就是让很轻的东西看起来很重吧。」

宗义先生从上衣暗袋里取出一个气球，迅速地吹起来。

接着他把气球抛给正孝先生，而正孝先生一接到气球，就像接到保龄球似地，肩膀立刻往下垂。

他的手臂颤抖，表情痛苦，看起来好似真的拿着一个很重的东西。

真不愧是能在外国表演的专业人士。

「啊，秋人先生，请你接住。」

就在他用力将气球抛给秋人先生的瞬间——

「哇！」秋人先生一屁股跌坐在地。

因为他们两人的演技实在太逼真了，所以秋人先生也做出宛如接到保龄球般的反应。看见他夸张的演出，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就在这个时候——

『喀啷』一声，远处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破掉的声响。

「……欸，刚才宴会厅外面是不是有东西破掉的声音啊？」

「有、有。而且是从『展示厅』的方向传来的。」

从展示厅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

也就是说，展示厅里有一个艺术品破掉了吗？

现场的气氛瞬间冻结。

不过，那个声音只有在宴会厅大门附近的我们听见，其他的宾客依然开心地谈笑。

「啊，小葵，钥匙还在你手上对吧？要不要去看一下？」

秋人先生小声说。我点点头，默默地离开了宴会厅。

前往『展示厅』的成员，有我、秋人先生、香织，以及『正宗』二人组，总共五人。

「那、那我开门啰。」

「好、好的。」

我在心里祈祷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紧张地打开门锁，缓缓推开了门。

就在我环视房间，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正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

「啊，葵，那个！」

我顺着香织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为之愕然。

老板的宝物，据说全世界只有数十件的中国青瓷，就在桌上——凄惨地粉碎了。

「——！」

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我们全都说不出话。

窗户全都关着，房门也锁着。这间房里没有任何人。

然而，老板的宝物……不，这个世界的瑰宝，却突然破掉了。

……不敢置信。

「啊，小葵，你离开这里的时候，真的有确实上锁吗？」

秋人先生一脸惨白地问我，我顿时激动了起来。

「我、我有锁。真的，我确实锁好了。」

因为我知道这个责任很重大，所以还再三确认过。这一点我有自信。

「可、可是，为什么它会自己破掉呢？」

面对这个难以置信的情况，香织的眼睛瞪得老大。

「而且破掉的只有这当中最昂贵的中国青瓷。」

「对啊，简直有如被枪击中，只有这一个破掉……」

「对啊。」正宗二人组也附和道。

「这应该是有人蓄意破坏的吧。」

就在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身后的制作人清水先生突然这么说。

我惊讶地回过头，看着清水先生。

「蓄意……难道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吗？」

「应该就是吧。」

就在我们议论纷纷的时候，好江小姐也出现了。

「——小葵，怎么了吗？」

「好、好江小姐……它……」我指着粉碎的青瓷说。

「！」好江小姐睁大了双眼，用手捂住嘴巴。

「——是、是谁打破的？这可不得了呢！」

好江小姐脸色铁青地环顾四周。

「没、没有人打破。我们在宴会厅里听见东西破掉的声音。门是上锁的。」

「那、那窗户呢？大家去确认一下窗户是不是锁着的！」

好江小姐全身颤抖，有点歇斯底里地高声喊道。

「是、是的。」

我们分头去检查窗户。

「每扇窗户都是锁着的，也没有破掉。」

「而且这里虽然是一楼，但是高出地面很多，除非用梯子，否则根本不可能潜进这里吧。」正宗二人组大声说。

听见这番话，好江小姐用手扶着额头，说：「怎、怎么办！」

「总、总之，我去请老板过来。」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好江小姐赶忙抓住我的手。

「不、不行啦，小葵！这件事真的非同小可！」

清水先生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应该就是犯人的目的吧。」

「什么？」

「老师在有宾客造访的时候，一定会自豪地介绍这个青瓷。说不定会场中有人对老师怀恨在心，所以计划把他最珍贵的青瓷打破呢？也就是说，这不是密室杀人事件，而是『密室古董破坏事件』唷。」

清水先生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扬起一抹奸笑。

密室古董破坏事件——我们就像是冻结了一样，伫立在粉碎的青瓷前。

- 9 -

——有人因为对老板怀恨在心，所以破坏了他最珍贵的宝物，也就是中国青瓷。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这件难以置信的事，却实际发生在我们的眼前。

密室里的青瓷突然应声碎裂。

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办到的呢？

我试图同时思考这两个问题，却只感到一阵混乱。

……先思考看看会是谁做的好了。

对老板怀恨在心的人。

刚才被老板严正拒绝的制作人清水先生。

和他同为鉴定师的柳原老师，会不会其实也对他怀恨在心？

花道的花村老师和正宗二人组……应该跟老板没有什么过节。

秋人先生……我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色苍白，全身颤抖。

「秋人先生，你怎么了？」

「啊，小葵，怎么办，说不定是我打破的。」

秋人先生小声地说。

「咦？什么？你是怎么打破的？」

「我跌坐在地之后没多久，不是就听见了瓷器破掉的声音吗？搞不好是因为我跌倒时产生的振动……」

「…………」

我看着满脸惊恐、眼眶泛泪的他，傻眼得说不出话。

我和香织忍不住对望了一眼。

当疗愈系疗愈过头的时候，也许会有点恼人吧。

「……只不过是跌坐在地上，壶不会因此破掉的。」

我有点傻眼地这么说，秋人先生立刻笑逐颜开，露出得救似的表情。

嗯，绝对不会是秋人先生。

而且秋人先生对老板既没有仰慕之情，也没有憎恨之意。

说到怀恨在心，老板以前的竞争对手，也就是他的堂兄弟们，倒是很有可能。

就在我皱着眉喃喃自语时，眼角余光忽然看见脸上露出沉痛表情的好江小姐。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突然掠过她曾说过的那段话：『诚司先生对于古董的热情真的很异常。因为他实在太投入了，我甚至曾经想把古董砸坏呢。』

该不会……假如不是对老板本人怀恨在心，而是对老板最重视的古董怀恨在心，那么好江小姐也可能是犯人。

不，假如好江小姐有嫌疑，那么店长也有啊。

对老板抱持复杂情感的店长，说不定才是真正痛恨老板的宝物的人（而且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的态度确实有点奇怪）。

不过，好江小姐和店长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嘛。

不管有多讨厌老板的古董，也不可能打破那个世界级的珍贵古董啊。

可是假如犯人是好江小姐或店长的话，那么他们就算持有备份钥匙也不奇怪……啊，算了！不管再怎么思考也没有结论，而且我讨厌自己像这样怀疑身边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

「发生什么事了吗？」

福尔摩斯先生的声音在展示厅里响起。

「福尔摩斯先生！」

一看见他，我顿时觉得自己得救了。

跟在福尔摩斯先生身后出现的，是已经换上和服的老板。大家全都僵住了。

「怎么哩？你们的表情好像参加了丧礼一样。」

就在他们两人踏进展示厅的瞬间，好江小姐忽然「哇啊啊啊」地放声大哭，一把抱住老板。

「诚司先生，对不起！那个青瓷破掉了！都是我害的！」

听见好江小姐悲痛地高声这么说，众人疑惑地发出：「咦咦？」的声音，睁大了眼睛。

真、真的是好江小姐做的吗？

「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最宝贝的那个青瓷！甚至希望它破掉算了！所以今天才会发生这种事，真的很对不起！」好江小姐哭着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哩？」

老板满脸不解地皱着眉说，同时把视线移向展示厅后方。一看见桌上粉碎的青瓷，他也张大了双眼。

「真的很对不起。」

「不、不，并不是好江小姐的错。其实刚才在宴会厅——」

「不，其实是因为我一屁股跌在地上——」

我们争先恐后地试图说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想到老板竟然『哼』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不是青瓷。」

听见老板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我们全都停下了动作。

「咦？」

「碎片的形状、颜色和光泽都完全不一样。那是赝品哩。」

「什、什么？」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一脸茫然地问道。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问清贵吧！」

老板挺起胸膛，望向福尔摩斯先生。

「……能把事情全部推给别人到这种地步，反而令人觉得畅快呢。」

福尔摩斯先生耸耸肩，接着走向桌子。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只有福尔摩斯先生的脚步声在展示厅响起。

现场的气氛非常紧张，大家都屏气凝神。

「——根据各位刚才的说明进行推理，我认为这场骚动并不是『有人潜进密室里』，而是『在展示厅开放的时候，真品就已经被调包成破掉的赝品了』。」

听见这番话，我们全都皱起眉，面面相觑。

「骗、骗人。有那么多人在场，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对、对吧？」

「我想犯人大概是先把大家的注意力从青瓷转移到其他地方，再进行调包的。而真正的青瓷，应该在这里吧。」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接着掀开铺在桌上的白色桌巾。青瓷完好无缺地被放在桌子底下。

「青、青瓷！没有破！」

「我想犯人应该是把宾客的视线引导至天花板的吊灯，或是对面墙上的画作上，再趁机调包吧。

接着，犯人立刻离开展示厅，假装家父的声音，引导宾客前往宴会厅。在离开这间展示厅的时候，犯人应该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家的视线，不让人看见已经破掉的青瓷吧？而瓷器破掉的声音，应该是事先录制好的音效。并抓准某个时机播放。」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的说明，我们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的说法的确有可能，可是谁做得到呢……

「这件事情，只有能巧妙引导人们的视线和行动的人才做得到。而有能力做到这点的，就只有世界闻名的默剧表演者『正宗』了。」

福尔摩斯先生露出微笑，大家诧异地瞪大了眼，把视线转向正宗二人组。

他们两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福尔摩斯先生。

——这么说来。

当时正宗的正孝先生曾说：『好漂亮的吊灯』，把我们的视线诱导至天花板。

就在这时候，宗义先生动手调包，然后离开展示厅，模仿店长的声音，请大家移动到宴会厅。

紧接着，宗义先生立刻回到正孝先生身边，假装他一直都在。

当我们离开展示厅的时候，为了避免大家看见破掉的青瓷，所以他们两人并肩挡住大家的视线。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我记得他们是最后离开的。

面对福尔摩斯先生的推理，正宗二人组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清水先生惊讶地张大眼睛。

「咦，真的是你们干的吗？你们为什么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清水先生探出身子询问，他们两人露出邪恶的笑容。

「……他们该不会和魔术师DON•影山先生有什么关系吧？」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但清水先生摇摇头。

「不，他们和影山先生的经纪公司不一样，也不是师徒关系。」

正宗二人组的表情有些嘲讽。

「影山先生……救了我们。」

影山先生救了他们？

「嗯，我们两个人无依无靠，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而影山先生总是定期来孤儿院当志工，表演魔术给我们看。」

「他还教我们魔术……我们一直很仰慕影山先生，希望有一天能够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他是带给我们梦想和希望的恩人。」

听见这番话，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唯独福尔摩斯先生依然相当镇定。从他的表情，我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所以，你们才想对把你们恩人的宝物鉴定为赝品的家头老师报一箭之仇吗？」

清水先生更往前探出身子问道。福尔摩斯先生轻轻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虽然当时的节目没有播出，但是影山先生遭到羞辱的事实也不会改变，而且我听说影山先生当时受到非常大的打击。」

听见这番话，正宗二人组脸上浮现了苦笑。

「录影当时，我们就在观众席上。我们怎么也忘不了影山先生大受打击的表情，更重要的是，我们想确认一下家头诚司是不是真的能看出什么是『真品』。」

「对啊，我们一直在想，所谓的鉴定师到底有多少能耐？我们本来的计划是，假如家头诚司看见自己的宝物破掉了，表现得惊慌失措，我们就要嘲笑他，告诉他这是赝品。没想到失败了。」

正宗二人组不甘心地咂嘴。

「很抱歉，瞧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吧。在我们的眼里，那简直就像是把白色的东西掉包成黑色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差别了唷。」

福尔摩斯先生有点傻眼地这么说，同时露出冷漠的眼神。

「……你说什么！」

正孝先生恶狠狠地往前探出身子。

一触即发的情势让大家僵立在原地不敢动。

福尔摩斯先生鲜少用这种措辞说话。

他虽然看起来很镇定，可是对于在老板的庆生会上闹出这种事件的他们，一定非常愤怒吧。

「住手，正孝。」

这时，宗义立刻举起手制止了正孝先生。

「……你叫家头清贵对吧？如果你们这些『鉴定师』的眼睛真的这么厉害，那你愿意和我一决胜负吗？」

宗义先生这么说，同时从衣服暗袋里取出一副扑克牌，放在中央的桌上。

「……用扑克牌吗？」

「是啊，我们用梭哈来一决胜负如何？」他带着挑衅的眼神说。

「……好啊。」福尔摩斯先生在桌旁的椅子坐下。

「清贵先生，要是你输了，你就要跪在地上向我们磕头，为你祖父让我们的恩人蒙羞这件事道歉。」

老板只是诚实地把一个赝品鉴定为赝品而已，为什么非得道歉不可呢？

听见这个无理至极的要求，我不禁瞠目结舌。

即使如此，福尔摩斯先生依然扬起嘴角，说：「我明白了。」引起一阵哗然。

「哼，你看起来倒是挺胸有成竹的嘛。宗义的牌技可是世界一流的喔。」

正孝先生这么说，同时把手搭在宗义先生的肩膀上。

宗义先生点点头，接着把扑克牌摊开成扇形，让大家看见牌面，接着又立刻把牌收好，开始洗牌。

真不愧是世界级的表演者，他洗牌的动作非常俐落。

他发给双方各五张牌。

宗义先生翻开自己的牌，露出如炬的目光，让现场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

福尔摩斯先生连碰都没有碰到牌，就耸肩说：

「啊，不行啦。我输了。」

看见福尔摩斯连牌都没掀开就直接举手认输，每个人都惊讶不已。

「福尔摩斯，你先看看牌再说嘛。而且梭哈是可以换牌的啊。」

「对呀，福尔摩斯先生，你没有必要对这种人磕头道歉。」

看见我和秋人先生这么激动，福尔摩斯先生无可奈何地苦笑。

「宗义先生手上的牌是一对ACE和三条K的葫芦，但很遗憾，我的牌却是散牌。就算换牌，顶多也只能换到两对吧。所以我是不可能赢过他的。」

尽管福尔摩斯先生语带遗憾地这么说，脸上却挂着微笑。宗义先生瞪大了双眼。

「你、你怎么知道……」

「你一开始不是把扑克牌摊成扇形给我们看吗？那副牌是按照顺序排列的对吧？在你经过长期锻炼的洗牌技巧下，乍看之下你仿佛在切牌，但其实牌的顺序还是一样的。你把黑桃放在最上面，再从第二张开始发牌对吧？另外，为了预防万一，你们还准备了备案——刚才正孝先生把手放在你肩上的时候，就把一张牌从你的领口滑至你的袖口，我就像看了一场精彩的表演呢。在这种状况下，我怎么可能赢你呢？然而……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赛吧。」

福尔摩斯先生笑着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展示厅里弥漫着一片寂静。

福尔摩斯先生轻轻地站了起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正孝先生尖声问道。

「我只是一个实习鉴定师而已。不过，下面这件事我希望您可以记住。」

「什、什么啦？」

可以感觉到在场的大家都和正宗二人组一样，不由得屏气凝神。

福尔摩斯先生扬起一抹微笑，接着立刻露出锐利的眼神。

「——不准小看鉴定师哩。」

「！」他的魄力让正宗二人组仿佛冻结了一般，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现场再次鸦雀无声。

「……够了，清贵。」

就在这个时候，老板把手搭在福尔摩斯先生的肩膀上，同时把视线转向正宗二人组。

「很抱歉，我让影山先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蒙羞了。」

看见老板深深鞠躬，正宗二人组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所说的话深深地伤害了影山先生，我由衷地向他道歉。影山先生带来的物品，是一件非常精巧的赝品。也许在不同人的眼中，可以感觉到它具有不同的价值。可是赝品就是赝品，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办法说它是真品哩。因为当我们鉴定师这么说的时候，大家就会认为那是真品，有关它的一切认知就会产生谬误哩。

鉴定师的错误，是连历史都能扭曲的，所以我们背负着非常非常重大的责任哩。因此，无论对方塞了多少钱给我、无论对方怎么拜托我、无论我自己觉得多么歉疚，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我都没有办法把一个赝品说成真品哩。这就是我心目中『鉴定师的哲学』。」

听见老板语气强硬地这么说，我的胸口突然涌上一阵温热的感觉。

我相信在场的每个人，一定也和我一样。

——鉴定师的哲学。

「……对不起。」

过了半晌，正宗二人组小声地这么说，同时对老板鞠躬道歉。

「其实我们一直以为你是因为不喜欢影山先生，所以才随便乱讲的。」

「而且，我们一直都只考虑到自己，认为那就算真的是赝品，你也应该顾虑现场的状况，说那是真品……我们的想法真的太浅薄了。

……他说得没错啊，我们太小看鉴定师了。」

看着他们两人露出沉痛的表情垂下视线，福尔摩斯先生柔和地微笑。

「你们能理解就好。」

「好啦，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哩。餐点和酒都还有很多哩，我们再干杯一次吧！」听见老板这么大声说，大家都呵呵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店长出现了。

「有新客人来到宴会厅了，一直在找主角呢。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满脸困惑地看着我们。

紧接着，他脸色苍白地大喊：「啊，青瓷破掉了！」

「那是赝品，是『正宗』带来的余兴节目哩。」

「余兴节目？」

「对啊，余兴节目。又有客人来了吗，真是太感谢哩。宴会重新开始啦，大家一起到会场去吧。」

老板语毕，便活力十足地走了出去，大家也面带笑容地跟在他身后。

「福尔摩斯先生真的好可怕哩。」

我身旁的香织环抱着自己的身体这么说。

「对啊，我也有点背脊发凉了。」

秋人先生也点头附和。

「……」我不发一语，垂下视线。

当时福尔摩斯先生的魄力的确很惊人，他们两人会这么说也是无可厚非。

——可是，我——

「葵小姐，这间房间的钥匙在你手上吗？」

看见福尔摩斯先生走向我们，香织和秋人先生突然颤了一下。

「啊，是的。对不起，我一直拿着它。」

我赶紧把钥匙递给他。福尔摩斯先生摇摇头说：

「不会不会，谢谢你帮我们保管。」

我们再次确认宾客都已经离开展示厅后，便确实地将门锁了起来。

「……刚才让你们看见那种情况，真是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动怒了。」

福尔摩斯先生在走向宴会厅的时候，小声地对我这么说。

「不会，别这么说。」我一抬起头，却看见福尔摩斯先生脸上带着落寞的表情，让我吓了一跳。

「葵小姐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怕呢？」他带着一丝不安的神情对我问道。

「咦？」

「以前我也曾在众人面前做过类似的事，结果许多人都因为害怕而露出怪异的表情呢。」

福尔摩斯先生带着自嘲的语气说，我不由得心头一揪。

福尔摩斯先生比一般人还要敏锐，所以一定也比一般人容易受伤吧。

「……不，我一点都不害怕。在当下，我可以感受到福尔摩斯先生发自真心地以老板为傲。福尔摩斯先生试图保护自己最重视的人的模样，真的很棒。看起来非常帅气唷。」

听我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睁大了双眼。

「谢谢你哩，葵小姐。」

下一瞬间，他露出像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不知为何，我无法直视他，只好垂下视线。

这是怎样啦。今天的福尔摩斯先生一直犯规耶。

「清贵——！还不赶快过来哩！」

老板愤怒的吼声打破了沉默。

福尔摩斯先生一脸无奈地耸耸肩。

「真是的，真拿他没办法。」

「可是，老板真的是个很棒的人呢。他刚才说的话让我好感动喔。」

「是啊，家祖父是我最尊敬的师傅。但愿我能继承他的一切，未来甚至超越他……」

福尔摩斯先生宛如自言自语地说。

「那我们走吧。」他微笑着往前走去。

「好的。」我用力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老板在大厅的中央，被宾客们包围着。

国家级鉴定师家头诚司，果然很厉害。

福尔摩斯先生一定也会将之承袭吧。

包括鉴定师的哲学，以及其他的一切——

第二章

『宛如名画〈宫女〉』

- 1 -

京都进入了秋天。

气温宜人，晴空万里，树叶渐渐染上红色。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不论是使用各种结实累累的京都特产蔬菜制作的料理，抑或添加大量栗子等食材的日式甜点，都大受欢迎。秋天的京都，说不定是一年中最富魅力的时节。

秋天正是观光的季节。

寺町通与三条通的商店街，都变得比平常更热闹。

我在店里悠闲地打扫，同时望向窗外。

最近我可以光从路人散发出的氛围，就判断出他们是不是观光客。在这个季节里，观光客果然很多。而这些观光客们大多看都没看这间店一眼，就直接走过了。

是的，这间店还是一如往常地安静，仿佛与外面的喧嚣隔绝了。

在令人心旷神怡的爵士乐节奏中，立钟的指针缓缓往前走。

福尔摩斯先生坐在柜台，像平常一样，手拿着笔，翻阅账簿。

……他又在确认账簿了。

仔细想想，他到底都在确认些什么啊？

我手里拿着除尘掸，用眼角余光偷看他，这才发现福尔摩斯先生竟然假装在确认账簿，但实际上却在念大学的书。

「福尔摩斯先生，你在念书吗？」

我惊讶地高声说，福尔摩斯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被你发现了吗？不好意思，因为我有作业要交。」

「呃、喔。」你不必向我道歉啊——我在心里这么补充。

「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向你坦承，其实我有时候会假装记账，但其实是在念自己的书。」

「原来如此！」

难怪他那么常打开账簿。

「葵小姐，你也可以写自己的功课，没有关系。」

福尔摩斯先生似乎觉得很过意不去，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根本没有必要觉得愧疚啊。

老板的孙子在顾店的时候念自己的书，是很正常的事啊。

「不行不行，我是工读生，不做事怎么能领薪水呢？只不过，假如在考试前无论如何都必须来打工的话，我可能就会在店里稍微念一下书了。」

原则上在考试前我都会休假，但他们偶尔还是会拜托我来顾店。像这种时候，他们能允许我在店里读书就够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到时候我可以教你功课喔。」

「真的吗？太棒了。」

如果福尔摩斯先生可以教我功课，那就太令人高兴了。

就在我兴奋地探出身子的时候，门上的挂门风铃响起。

「欢、欢迎光临。」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纤瘦的男子。他给人的感觉很中性，把略长的头发绑成马尾；年龄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吧。

「你好，小贵。」

语毕，他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是米山先生啊。」

「好久不见了。打扰你工作真是不好意思。」他耸耸肩。

「不会不会，就像你看见的，我只是在做些杂务而已。请坐。葵小姐，你也休息一下吧，我去泡咖啡。」福尔摩斯先生站了起来。

什么杂务，你刚才明明就在念自己的书。

「你好，幸会。你该不会是小贵的女朋友吧？」

我一在柜台前的沙发坐下，他便面带笑容地问我。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这里打工的工读生而已。」我慌张地摇摇头。

「喔，原来如此。因为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很不错。」

气氛很不错？听见这句话，我不禁悸动了一下。

「我叫米山凉介，现在在画廊工作。」他竟然对还是高中生的我递出了名片。

「我叫做真城葵。」

我用双手接过名片，目光顿时被那张名片充满艺术感的设计吸引了。

「这张名片设计得好漂亮喔。」

「谢谢你。」他微红着脸，状似喜悦地说，同时缩起身子抓了抓头。

这一定是他自己设计的吧。感觉上他就像是希望得到称赞，才把名片拿出来的。

这个人真可爱耶。

就在我端详著名片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手拿着托盘从茶水间走了出来。

「——请用。」他把杯子放在我们面前。

咖啡浓醇的香味扑鼻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谢谢。」他喝了一口咖啡，仿佛很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哎呀，小贵泡的咖啡真是好喝。对了，这个伴手礼是甜点，正好适合配咖啡，我们大家一起吃吧。」

他喜孜孜地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纸盒，放在柜台上。

纸盒上写着「阿阇梨饼」。我定睛盯着这几个字看。

「……这要怎么念呢？」

「这念作『AJARIMOCHI』唷。这是一家叫做『满月』的名店贩售的甜点，在京都很有名呢。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拿起一个递给我。

「谢谢你。」

一拆开，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煎饼。

我咬了一口，皮很有弹性，内馅则非常清爽。

「这、这个好好吃喔。」

超乎想象的美味，让我觉得心满意足。

福尔摩斯先生和米山先生看似高兴地点点头。

「对啊，这很好吃对吧。这在关西地区是非常受欢迎的甜点，但因为保存期限只有五天，所以外地人都不太知道呢。」

「喔，原来如此。」

能够享用的期间只有短短五天，所以会买来当作伴手礼带回家的人也有限。这么美味的东西只有少数人知道，真是太可惜了！

我再咬了一口阿阇梨饼，沉浸在满足当中。这时——

「家头老师最近好像在美术馆发现了赝品对吧？据说做得相当精巧呢。」

米山先生仿佛自语似地说。

「对啊，所以下次我也要和家祖父一起巡行各个美术馆。老实说，我们其实也有谈到，没想到这几年竟然会出现比你还出色的仿制师呢。」

听见这句话，我大吃一惊。

——仿制师？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同时看着米山先生。他露出苦笑。

「啊，害你吓一跳了吧。其实我本来是一个仿制师，因为被家头诚司老师揭穿，现在已经金盆洗手了。」

「原、原来如此。」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用模棱两可的笑容回应。

「你很意外吗？」福尔摩斯先生这么问，我点点头。

「是的，我本来以为仿制师感觉应该会更有气势。」

气质这么柔弱的人，很难相信他竟然是仿制师。

「没有喔，其实很多仿制师都是我这种样子的呢。我本来是美术大学的学生，对自己的画工非常有自信，可是每次参加比赛都落选。当时我看着那些名画家的作品，心想着：『这种东西我也画得出来！』，于是开始模仿他们画画。我画的那些都是杰作呢。」

「赝品是不会有杰作的。」

福尔摩斯先生以冷冷的表情说，米山先生又缩了缩身子。

「抱歉抱歉。总之我画的那些仿冒品被一些损友看上了，他们一直吹捧我，说我是天才。因为我很少受人夸奖，所以高兴得不得了，结果就这样沉迷于制作赝品了。」

怎么这么简单就走上这条路啊……我傻眼到说不出话来。

福尔摩斯先生用眼角余光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别看他这个样子，他其实很无良呢。」

「无良？」

「对啊，我是指他制作赝品的手法。他买来十七世纪无名画家的画作，把上面的颜料全部刮下来，再把那些颜料溶解，用同一面画板重新作画。这么一来，作品就能够展现当时特有的色调，而且从画板到钉子上的锈蚀，也都是十七世纪的风貌。」

「呃，哇。」这真的很厉害。

「另外，他是那种——该说像是被附身吗？他作画时会进入某种恍惚状态，模仿那名画家，所以他画的赝品不太有『意图欺瞒他人』的讨厌感觉。」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轻描淡写地这么说，米山先生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可是啊，在这段过程中，我渐渐希望自己被看见。」

「……希望自己被看见？」

「嗯，我很想大声主张：『这才不是什么名画家画的，而是我画的！』然而我立刻就被看穿了。

家头老师特地来找我，对我说：『我实在不想对仿制师说这种话，可是你的画工真的很不得了哩。一直躲在暗处实在很浪费，你就改过向善，好好赎罪呗。如果你决定这么做的话，我可以帮你哩。』……就在这时候，我才第一次觉得有人看见了『我』，于是高兴得嚎啕大哭呢。」

米山先生可能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吧，他眼眶泛泪，用手托着腮如此说道。

「——对了，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福尔摩斯先生轻柔地问道，他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

「啊，嗯……其实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小贵。」

米山先生又缩起身子。

「拜托我？」

「该怎么说呢。就是，我想请你鉴定。」

「好啊，我当然很乐意。」

福尔摩斯先生立刻把手伸进衣服的暗袋，准备拿出手套来。但是米山先生却赶忙举起手阻止他。

「不，那个东西现在不在这里。」

「那东西很大吗？」

「嗯，是还满大的啦。其实我前几天请家头老师看过之后，老师说『你拿去给清贵看』……」

「——家祖父这么说？」

连福尔摩斯先生也一脸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这的确很奇怪。老板已经先看过了，却又指定福尔摩斯先生鉴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其实——我想要你鉴定我画的画。」

听见他这么说，我们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顿时僵住身子。

「鉴定米山先生画的画？」

也就是说，米山先生想要请福尔摩斯先生鉴定他的画作有多少价值啰？

福尔摩斯先生虽然具有高超的鉴定能力，但是替画家的画作估价，应该已经超出他的业务范围了吧。

「这件事攸关我的人生。」

米山先生这么说，再次耸肩。

「可以请你详细说明吗？」福尔摩斯先生露出强而有力的眼神。

攸关人生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有点紧张地静静等待米山先生开口。

「那是在前些日子，我去参加一场艺术界宴会时所发生的事。」

米山先生缓缓道出事件始末。

- 2 -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米山先生被老板揭穿后，就改过自新，前去自首，待他彻底赎了罪，便完全脱离了那个世界。

之后他在老板的协助下，开始从事正当的工作。

老板虽然力挺米山先生，不过他并没有对周遭的人隐瞒米山先生以前是个仿制师的事。

老板说，不要刻意隐瞒，才能称得上是堂堂正正地活着（这果然很像老板的作风）。

之后，米山先生受邀出席一场宴会，结果遇见了他最不想再见到的人。那就是住在冈崎地区的一位富豪老人——高宫先生。

「……在我二十出头的时候，我把自己画的赝品卖给了那个人。」

米山先生又缩起身体，仿佛很愧疚一般。

米山先生的损友听说有位叫做高宫的富豪住在冈崎，对画作非常沉迷，于是他们要求米山先生伪造『某一幅画』。

米山先生一直以来都只负责伪造，从来不曾干涉过贩售。

但唯独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见客户的反应——也就是说，他对那幅赝品抱有极高的自信。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己贩售赝品。

而他在那场宴会上遇见的，是他唯一的客人，亦是唯一的受害者。

听到这里，福尔摩斯先生轻轻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仿制的是谁的画作？」

「维梅尔。」

「他真是个深受仿制师喜爱的画家呢。」他笑了出来。

「『深受仿制师喜爱的画家』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道。

「维梅尔有『光影魔术师』之称，是十七世纪的荷兰画家。他呈现光线与质感的高超技巧，直到现在仍令世人深深着迷。他最有名的作品，就是画中少女回眸一笑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这幅画甚至被誉为『荷兰的蒙娜丽莎维』呢。

在二十世纪，有个名叫『米格伦』的天才仿制师几近完美地仿制了维梅尔的作品，引起轩然大波。这个仿制师米格伦出名到人们在想起维梅尔这个名字的时候，就会同时想起他的名字呢。」

福尔摩斯先生一如往常流畅地说明。嗯，福尔摩斯先生果然还是福尔摩斯。

「真不愧是小贵。」米山先生露出微笑。

「这是在这个业界无人不知的事情。话说回来，高宫先生我也认识，他虽然年纪大了，但非常了解美术界。你带着维梅尔的赝品去找他，他竟然会被瞒骗，而且还买下来，这实在令人有点不敢置信。你仿制的作品，该不会是〈合奏〉吧？」

「——不，是〈弹吉他的少女〉。」

他淡淡地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的眼睛露出锐利的光芒。

「……原来如此，真是无良呢。」

看着用眼神交谈的两人，只有我一头雾水地张着嘴。

福尔摩斯先生察觉了我的困惑，转向我温柔地笑了笑。

「失礼了。维梅尔的〈弹吉他的少女〉，就是……」

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介绍艺术作品的书，翻到某一页。

「就是这幅。」

那一页上的画作里，有着一个穿着朴素洋装的年轻女孩，手拿着比乌克丽丽稍大一点的吉他，朝着一旁微笑；整体感觉相当柔和。

「这幅〈弹吉他的少女〉，是维梅尔晚年的创作，由于当时他的画技已经逐渐衰退，所以与其他作品相比，这幅作品的评价比较低。」

「喔，所以比较容易仿制吗？」

我点点头，但米山先生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的。」

「咦？」

「这幅画本来收藏在英国一间名叫『肯伍德府』的美术馆，但它在一九七四年曾经失窃过。」福尔摩斯先生露出难过的表情陈述，我惊讶地探出身子。　　「咦？这幅画被偷了吗？」

「是的。不过那幅画在两个月后就被找到，现在也仍收藏于肯伍德府。」

「啊，找回来了吗？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但同时也有人认为，美术馆宣称找到的那幅画，只是为了保全面子而准备的赝品，而真品现在还不知流落何方。」

他们两人互相对望。

看见福尔摩斯先生锐利的眼神，我不禁屏息。

一度失窃，后来又回到美术馆的作品——

也就是说，他们卖画的说词，就是『美术馆找到的是为了保全面子而准备的赝品，这个才是真迹』。

「那么，刚才福尔摩斯先生所说的〈合奏〉那幅作品呢？」

「那也是失窃的作品。但很遗憾，直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

福尔摩斯先生打从心底遗憾地说，同时垂下了视线。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专门偷艺术品的人啊。好像电影或漫画的情节喔。

「仿制〈合奏〉的风险太高了对吧。」

「的确如此。你真的很无良呢。」

「讨厌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提议的人是我朋友。」

「是啊，我当然明白。」

他们相视而笑。

「请问，为什么〈合奏〉的风险比较高呢？」

虽然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不懂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小声地问道。

「假如因为失窃而下落不明的〈合奏〉出现，很可能会成为全球争相报导的大新闻。就算在卖出时要求买方保证不会张扬，但在那之后，真迹还是有可能出现。既然如此，还不如挑曾经失窃、但现在已经找回的作品，风险相对比较低，买方也不会大肆宣扬自己家的才是真迹，而会私下好好保存。」

「——原、原来如此。」

的确如他所说，假如一幅失窃已久的世纪名作突然出现，说不定真的会变成一个大新闻。但如果是早已回到美术馆的〈弹吉他的少女〉，买方就比较不会想公开宣扬。

「很无良吧？」

福尔摩斯先生用眼神寻求我的认同，我本来想用力点头，但又迟疑了。

在他本人面前，我实在很难说出：『对啊，没错，真的很无良。』

「你还是一样，只要提到赝品，批评就会非常犀利呢，小贵。」

米山先生看起来有些愉快地弯起眼。

「你们用多少钱把那幅赝品卖给高宫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调整了坐姿后这么问。米山先生竖起一只手指。

咦？该不会卖了一百万吧？他卖这么贵吗？

「一亿。」

「一、一亿……」听见他不假思索地这么回答，我高八度的声音在店里响起。

「……维梅尔早期的作品曾经在拍卖会上以十亿卖出，用这个标准来看，这种不能公开宣称是真迹的后期作品，我想一亿应该是很公道的。」

「公、公道？这样很公道吗？」

「当然，前提是那幅画是『真迹』。赝品连一毛钱都不值。」

福尔摩斯先生再次严厉地强调。

「你真的很犀利耶。」米山先生耸耸肩，笑着说。

「不过，没想到高宫先生竟然真的愿意掏出一亿啊。我知道他是富豪，但他分明是个慎重且仔细的人啊。是不是你朋友的推销话术很厉害？」

福尔摩斯先生满脸疑惑地用手托着下巴，注视着米山先生。

「我们根本没有推销，只是把画拿给他看，再告诉他价钱而已。」

「……原来如此。」

「高宫先生端详了那幅画一阵子之后，就说他要买。之后他寄了一张支票来，可是面额只有一百万。他好像没有要支付尾款的意思，我们也没办法再深究，所以最后那幅画就用一百万卖给他了。」

米山先生耸耸肩。福尔摩斯先生笑着说：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能理解了。高宫先生也许已经看出那幅画是赝品了吧。他是在知情的状况下支付一百万的——为了褒奖你瞒过了他，同时赞许你的画技吧。」

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米山先生却沉重地叹息。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在宴会上再次遇到高宫先生的时候，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全身发抖地对他鞠躬。没想到他竟然带着和蔼无比的笑容对我说：『上次那个弹吉他的少女，真是谢谢你。』我简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或许是一想起当时的情况，就真的感到害怕吧，米山先生脸色苍白，用手扶着额头。

「我能理解。包括家祖父在内，这个业界全都是怪物啊。很可怕喔。」

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这么说，让我的表情不禁变得僵硬。

……福尔摩斯先生，你本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啊。

「之后，高宫先生继续对我说——」

米山先生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高宫先生向米山先生买下〈弹吉他的少女〉之后，便立刻赴英，前往肯伍德府看〈弹吉他的少女〉。

于是，高宫先生确定当时米山先生卖给他的确实是赝品。

而关键就在于——因为两幅画几乎一模一样。

高宫先生买下的画，与在美术馆展示的那幅画分毫不差。高宫先生表示，他察觉到米山先生应该将这幅画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简直像被维梅尔附身般仿制出这幅画吧。他所支付的一百万，正如福尔摩斯先生所说，一来是赞许米山先生竟然能瞒过他的眼睛，二来则是对米山先生精湛至此的画工表示敬意。

（从福尔摩斯先生的说法以及高宫先生充满自信的口吻看来，高宫先生想必也具有鉴定的慧眼吧。）

米山先生说到这里，或许是回想起当时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吧，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是高宫先生却接着说：『但是你对我犯罪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如今既然我们重逢了，我想要你赎罪。』」

「他要你还钱吗？」

我忍不住问道，米山先生摇摇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比较简单呢，他是这么说的——」

高宫先生的要求是——

『只要你完成我的一个心愿，我就原谅你所犯的罪。』

听他转述完高宫先生的话，我和福尔摩斯先生不由得彼此对望。

——完成我一个心愿。

到底是什么心愿呢？

正当这个疑问掠过脑海的同时，福尔摩斯先生像已经明白了似地点点头。

「他希望你画一幅画对吧。」

「没错，而且必须符合他开出的条件。」

「条件？他该不会要你仿制出一幅赝品吧？」

「不是，他要我画一幅像是『迪亚哥•维拉斯奎兹』的画。」

「——迪亚哥•维拉斯奎兹啊。」

福尔摩斯先生的手在柜台上十指交错。

听见这个陌生的画家名字，我愣了愣。福尔摩斯先生翻开他放在柜台的那本艺术作品集。

「迪亚哥•维拉斯奎兹是西班牙的宫廷画家，也是有西班牙绘画黄金时代之称的十七世纪中，最具代表性的巨匠。他的著名作品包括〈布雷达之降〉以及〈宫女〉等等。」

他所翻开的那一页，便是〈布雷达之降〉这幅画作。

在战争甫告终的氛围之中，牵着马匹、手持长枪士兵们齐聚在一起，互相慰劳。

这幅画真的很棒，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被誉为巨匠。

「这幅〈布雷达之降〉是描绘战胜的作品。」

——描绘战胜的画。

也就是说，画里描绘的是西班牙在战争中获胜的情景。

「描绘战胜的作品，构图一般都是败将跪在地上，胜利的一方坐在马上俯瞰对方；但是在这幅〈布雷达之降〉中，战胜方将领却和战败方一起站在地面，而且把手放在对方的肩上，像是慰劳着对方。」

听他这么一说，我再次仔细端详了这幅画。

乍看之下就像是战胜方将领在慰劳同一阵营的士兵，但这其实是胜方将领将手搭在败方将领的肩上。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宛如战友一般。

「这是一幅描绘西班牙在战胜时展现出骑士精神的杰作。迪亚哥•维拉斯奎兹不仅有精湛的画工，每一幅作品都能打动人心，也是他最为人称道的地方。」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同时扬起了微笑。

……打动人心的作品。

听完他的说明之后，我再次端详〈布雷达之降〉这幅画。

不分胜方或败方，只是单纯慰劳对手的模样，着实令人崇敬。

我再次深深体会，在接触这种艺术作品的时候，果然还是必须先了解一些背景知识，才能更有收获。

如果只是单纯地『看』，根本无法理解作者隐藏在这幅画里的心意以及背景故事。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所以你已经完成那幅画了，对吧？」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的声音，我回过神来。

「嗯，我画好了。家头老师说，把画交给高宫先生的时候，还是有一名知情的第三者在场见证比较好，所以老师说他愿意陪我一起去。」

的确，我也觉得有个知情的人在场比较好。

老板主动说要陪米山先生去，可见他真的非常照顾米山先生呢。

「但是老师一看见我的作品，就立刻说：『我不陪你去哩。你叫清贵陪你去呗。』」

米山先生带着无奈的表情这么说。

「……所以你才会来找我啊。」

「我想老师既然这么说，就表示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只有小贵才知道的。小贵，你可以陪我去吗？」

米山先生语毕，便深深一鞠躬。福尔摩斯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既然家祖父都指定我了，我当然必须陪你去。而且老实说，我也很想亲眼看看你到底画出了什么样的作品。」

「啊，太好了。」

米山先生松了一口气，将手放在胸口。接着又说：

「对了，如果方便的话，小葵也一起去吧。」他看着我这么说，我吓了一跳。

「咦，我也可以去吗？」

「是啊，听说高宫先生之前因为一场车祸失去了夫人、儿子以及他非常疼爱的孙女，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一位亲人。如果他的孙女还活着，年纪大概就和你差不多，因此我想如果你在场，气氛应该会比较和缓。」

米山先生这么说，福尔摩斯也点点头。

「或许真的是如此呢。葵小姐，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吗？」

「好、好啊！我很乐意和你们一起去。」

我对高宫先生的委托之谜非常好奇，而且我也想看看米山先生到底画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老板看过那幅画之后，并不是说『这幅画不行』，而是指定要福尔摩斯先生来看——我也很想厘清这个谜。

虽然这么想似乎有点没礼貌，但我抱着兴奋的心情，用力点头。

- 3 -

当周的星期六。

我和福尔摩斯先生开车前往高宫先生家所在的冈崎地区。

这一带有红色鸟居耸立的平安神宫、冈崎公园以及动物园，在我印象中相当辽阔。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眺望着窗外。

「在今天这片蓝天之下，平安神宫的红色看起来更亮眼了呢。」

福尔摩斯先生一边开车，一边眯着眼这么说。

「真的耶。这一带好像很适合散步呢。」

「是啊，除了平安神宫之外，美术馆里还有回游庭园note，在图书馆看书也不错。再多走一段就可以到南禅寺，光是冈崎地区就可以玩一整天喔。」

注：一种可供游客在园内四处游览的日式庭园。

「对啊，京都真的有好多值得去的地方呢。」

「是啊，以后我们再慢慢去看吧。」

福尔摩斯先生不假思索地这么说，我不禁心跳了一下。

「对、对啊，如果能有福尔摩斯先生带路，那就太棒了。」

假如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去美术馆、图书馆、动物园这些地方，岂不是真的跟约会一样了？可是我们之前已经一起去过百万遍的跳蚤市场，也去过了鞍马，对福尔摩斯先生来说，那可能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当我发现原来只是我自己穷紧张，实在很不甘心。即使我知道在他面前假装也没用，但还是装得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就在这时，车子慢慢开进了住宅区。

这里有许多和京都的氛围颇不相衬的豪宅座落路旁，彼此的间隔距离都很远，散发高级住宅区的气息。

车子开进一条小巷后，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高耸的围墙。

「这里就是高宫家。」福尔摩斯先生看着围墙这么说。

「咦？」

我吓了一跳，目瞪口呆。

高耸的围墙围出一个区块，散发出不容许外人侵入的气氛。

巨大的铁栅门里，是一片铺满草皮的庭园。

庭园的中央有一栋洋房，外墙是色调沉稳的砖墙。

我以前也看过不少金碧辉煌的洋房，但都是比较近代、新颖的设计，而高宫家却能让人感受到它悠久的历史。

这栋建筑散发的氛围，正如一座古城。

门口宽广的停车区，已经有一辆大型厢型车停在那里，而坐在驾驶座上的就是米山先生。

他一看见我们，就扬起笑容，对我们挥手。

福尔摩斯先生对米山先生点头致意，接着倒车，把车子停好。

「时间刚刚好，谢谢你。」

米山先生一下车就打开后车厢，拿出一面包起来的大画板。

那就是他完成的作品。

而对方委托他画的是『像是迪亚哥•维拉斯奎兹的画』。

「——欢迎各位莅临。这边请。」

在庭院迎接我们的仆人带我们走进高宫家。

我一面对玄关大厅的宽阔以及挑高的高度感到惊讶，一面走向书房。

途中可见胭脂色的地毯及吊灯；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肖像画，画中人物是一名长相端正的青年和一名美丽的女性，我想应该是年轻时的高宫先生和夫人吧。

那幅画一定是出自某位名画家之手，真的画得很棒。

「这里就是书房。」

仆人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缓缓地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米山先生所画的〈弹吉他的少女〉。

我有点惊讶高宫先生明知那是赝品，却仍将它挂起来。

那幅画的前方有一张气派的书桌，高宫先生就坐在那里。

他看起来和老板同一个年代。

所以应该也超过七十五岁了吧。

但他没有老板身上那种源源不绝的活力，而是稳重又温和，非常有气质。

「谢谢你们来。」

他这么说，同时扶着拐杖站了起来。他讲话的口音是标准语。

我们对他鞠躬。

「哎呀，小贵，好久不见了。你会一起过来的事，诚司已经告诉我了。」

高宫先生一看见福尔摩斯先生，就眯眼微笑着说。

「好久不见了，您都没变呢。」

「没有没有，我也老了。我也很想象诚司先生一样，永远保持年轻活力啊。」

他这么说完后，又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这位是？」

「我、我叫做真城葵。」我生硬地出声问候。

「葵小姐是我们『藏』的员工。」福尔摩斯先生立刻这么说。

「这样啊。在家头家的人身边工作，一定很有趣吧。请加油喔。」

从他的话里可以听出他很了解家头家的特殊性，让我突然有种亲切感。我开心地说：「好的。」并再次鞠躬。

接着，高宫先生走向米山先生。

「看来你已经完成了呢。你平常作画都这么快吗？」

他面带笑容地问道。明明看起来非常和善，却带有某种魄力。

「是、是的。我觉得我作画应该算快。」

米山先生战战兢兢地点头，接着望向书房里已经准备好的画架。

「呃……在这里看吗？」

「是的，麻烦你了。」

「好、好的。」

米山先生将那幅包起来的画作放在画架上。

从他的动作可以看出他非常紧张，连我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请、请看。」米山先生说，同时离开画架。

放在画架上的画，盖着一条白布。

我可以看出始终带着从容表情的高宫先生，也不禁屏气凝神。

站在墙边的福尔摩斯先生眼睛也散发着锐利的光芒。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高宫先生轻轻伸出手，取下白布。

「——噢！」

他忍不住发出的惊叹。

画里是个如洋娃娃般可爱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来大概只有七～八岁左右，有着一头充满光泽的黑发、黑溜溜的双眼，以及蔷薇色的脸颊。

她穿着粉红色的洋装，脸上挂着清爽的笑容。

高宫先生不发一语，伫立在原地。站在他身后的福尔摩斯先生扬起了嘴角。

「这就是『像迪亚哥•维拉斯奎兹的油画』啊。你成功地呈现了巨匠的画法呢。不过，这位少女是？」

福尔摩斯先生问道，高宫先生垂下了视线。

「……是我的孙女，聪子。」

听见他的回答，福尔摩斯先生紧闭双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米山先生略显迟疑地抬起头来。

「……我从家头老师那里听说，您以前非常疼爱您的孙女聪子小妹妹，所以我就拜托您的秘书，请他借我一张聪子小妹妹的照片。」

他对自己擅自做出这种事情感到抱歉。

听见『以前』这个词汇，我不由得涌起一阵悲伤。高宫先生的家人因为车祸而丧生，这幅画里画的就是他已经过世的孙女吧。

「……原来如此。迪亚哥•维拉斯奎兹曾替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的爱女玛格丽特公主画过好几幅画。那些画虽是送给与公主有婚约的奥地利皇家的礼物，但国王非常疼爱她也是事实。你的灵感应该就是来自这里吧？」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问道，米山先生默默颔首。

高宫先生站在那幅画前，眼眶泛泪，双手颤抖着。

「这幅画实在棒得超乎我的想象，我非常感动。在天国的聪子一定也会很高兴吧。」

「谢谢您。」

米山先生松了一口气似地将手放在胸口。高宫先生悲伤地眯起眼睛。

「……我因为事业成功，获得了庞大的财富。我一度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甚至傲慢地认为世上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然而我却遭到了天谴。

我的妻子和儿子一家人，抛下工作繁忙的我出去旅行，没想到一场车祸，夺走了我最心爱的家人们。包括我结缡多年的妻子、我最自豪的儿子，还有我疼爱的孙女聪子……」他注视着画，喃喃地诉说。

自以为得到了全世界的暴君——失去了用钱绝对买不到的一切。

我从高宫先生身上感受到莫大的悲伤和痛苦，令我没有办法直视他，只好低下了头。

「……是，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听说您的孙女当时才五岁。」

听见米山先生接下去这么说，我疑惑地再次确认了一下那幅画。

这个女孩只有五岁吗？

……怎么看都不像啊，她看起来应该是更大的孩子。

这时，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画的是已经长大一点的聪子小妹妹对吧。」

「……是的。我参考借来的照片，推测您孙女长大后的模样，画了即将上小学的聪子小妹妹。」

米山先生用力点头，高宫先生再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谢谢你。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能见到七岁的聪子。」

高宫先生用力地握住米山先生的手。

「……不会，能符合您的期待，真是太好了。」

他一定完成了高宫先生的心愿吧。

我也觉得胸口发热，眼眶泛泪。

「这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期待了。」高宫先生更用力地握着米山先生的手，但米山先生却露出略带迟疑的表情。

他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呢？就在我心中浮现这个疑问的时候——

「——这幅画本身或许的确超出您的期待，但这并不是高宫先生您『一开始想要的画』吧？」

福尔摩斯先生用坚定的口吻这么问道，我们全都停下了动作。

画本身的确超出期待，但并不是他一开始想要的画？

我听不太懂福尔摩斯先生这句话的意思，因此皱起了眉。

不过米山先生看起来似乎也抱着同样的疑问，带着认真的眼神颔首。

「我也和小贵有相同的感觉。我在作画的时候虽然很有自信，但是家头老师看见我的画之后，沉默了一阵子，接着指名要小贵来。

我想老师或许也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吧。虽然您好像很满意这幅画，但是您真正的委托，和这幅画其实没有办法用一条线连起来，对不对？」

米山先生平常那股柔弱的气质突然消失，用极为坚定的口吻这么询问，让我感到疑惑。原本十分懦弱的米山先生，竟然会露出如此坚强的眼神。

高宫先生就像想躲开他的眼神似地，垂下了视线。

「……是啊。我之所以开出『像迪亚哥•维拉斯奎兹的画』这个条件，就是因为我心中也有希望你画出的『某一幅画』。我很期待过去曾经瞒过我双眼的这个天才，面对我开出的条件，究竟会画出什么样的作品。

你究竟是会揣测出我的想法，画出一幅美丽的作品呢？还是只会带来一幅单纯模仿迪亚哥•维拉斯奎兹技巧的作品呢？」

……原来如此。

高宫先生是想测试米山先生能不能符合他的期待啊。

「结果，你虽然没能看出我的期望，却画出了远远超出我期望的作品。

就算说你的器量远超过委托人也不为过。所以这样就够了。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作，由衷地这么说。

「可是，我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没画出您原本期待的作品。」米山先生有点生气地大声说。

他和平常简直判若两人。

米山先生一直以来都隐藏着自己绘制赝品。虽然他现在已经改过向善，在画廊工作，但说不定这是他第一次接到这样的委托——

对方是在知道他的一切，又认同其才华的状态下委托他作画的。相信在他的心里，可能有什么开始萌芽了吧。

那是想要尽全力达成委托人期待的心情，也是身为创作者的自尊……

福尔摩斯先生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偷偷看了福尔摩斯先生一眼，只见他正站在墙边，眺望着窗外，脸上带着微笑。

……他在看什么呢？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一望，只见两个小孩在庭院里玩耍。

一对年轻的父母面带笑容地看着这两个连走都还不太会走的孩子。

「——请问那一家人是？」

我轻声问道，高宫先生也以温柔的表情看着窗外。

「那是我仅存的宝物。我失去了最爱的家人，但还有一个孙子存活下来。在那里的就是我孙子一家人——我的孙子、他的太太，还有快满三岁和两岁的孩子，也就是我的曾孙。

他们打从心底爱着我，无关乎我的身份地位。他们真的是我无可取代的宝物。」

高宫先生看着在庭院里玩耍的一家人，脸上绽放幸福的笑容。

福尔摩斯先生仿佛洞悉一切，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高宫先生。」

高宫先生一脸不解地把视线转向福尔摩斯先生。

「您希望米山先生画的，是一幅像〈宫女〉这样的作品对吧？」

福尔摩斯先生得到确信之后，用坚定的口吻说。高宫先生睁大了双眼。

「〈宫女〉？」

我和米山先生异口同声地说。不过我们的语调并不相同。

我的声音充满了疑问，而米山先生的声音则带着讶异。

「……你还是一样厉害呢，小贵。」

半晌，高宫先生像是看着某种炫目的东西一般，眯着眼说道。

——〈宫女〉。

之前福尔摩斯先生在介绍迪亚哥•维拉斯奎兹的名作时，曾经提到这幅作品，所以我在书上看过它的照片。

这幅作品的西班牙原文是「Las Meninas」，意思是「宫女们」。印象中，这幅画的构图是以玛格丽特公主为中心，身旁围绕着几名宫女。

『本作品复杂的构图，获得了极高的评价』——我记得书上还这样写着。

所以高宫先生希望米山先生画一幅构图复杂的画吗？

仿佛为了回答我的疑问，福尔摩斯先生从放在地上的包包里拿出一本艺术作品集。

「为了预防万一，我带了这个来。」

他翻开书本，找到那幅〈宫女〉。

我的记忆没错，那幅画的中间是玛格丽特公主。

画的左侧，有一位宫女牵着公主的手；右侧则有三名少女。三名少女中年纪最小的女孩，看起来像踩着一只趴在地上的狗。乍看之下似乎有点残酷，但是从狗的表情看来，它好像并不觉得痛，所以感觉只是小朋友的恶作剧。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一名站在大画板前的画家。

「——这个人是谁？」

「就是迪亚哥•维拉斯奎兹本人。」

「本人！」原来这幅画也是迪亚哥•维拉斯奎兹的自画像啊。

竟然连自己都画进画作里，迪亚哥•维拉斯奎兹是不是自恋狂啊？难道艺术家都这样吗？

就在我仔细端详这幅画，试图看出画里还藏有什么暗示的时候，米山先生悄悄地站在我身旁。

「——米山先生，请你仔细看看画里的『国王夫妻』。」

福尔摩斯先生说。

「国王夫妻？」米山先生露出不解的表情，定睛细看。

他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仿佛发现了什么似地，猛然抬起头。

「……请问您发现了什么吗？」

「嗯，对。小葵，你看这里。」

米山先生指着画中挂在后方墙上的方框。

「你是指这幅画里的画吗？」

画里的画，构图是一名穿着礼服的女性站在左边，另一个看起来颇有权势的男性站在右边。

这应该是国王夫妻的肖像画吧。

「我本来也这么认为，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这不是画，而是一面镜子。依照习俗，国王应该在我们看过去的左侧才对，但这里却是相反的，对吧？」

「镜子？」

……如果是这样，那就表示国王夫妻也在这间房里，只是没有画出来而已。于是我观察玛格丽特公主和画家维拉斯奎兹的视线。

——也就是说，维拉斯奎兹在大画板上绘制的，其实是国王夫妻的肖像。

原来如此啊。

换句话说，维拉斯奎兹是用国王的角度替他画了这幅画啊。

现代可以轻易留下照片，但是在当时并没有那样的技术。

当时还是小女孩的玛格丽特公主，日后将会嫁到奥地利。

眼前这一幕安祥又洋溢着幸福的日常光景，对国王来说，就像只能短暂拥有的宝物般贵重。

维拉斯奎兹把那宛如宝物的画面裁切下来，绘制成一幅画。

他把来到国王夫妻身边的公主与宫女们，甚至连自己的身影，都当作国王视野中的一部分，留存了下来。

就在我察觉这一点的时候——

「——我、我明白了。」米山先生仿佛和我有同样的心情，紧握着拳头。

「我明白〈宫女〉这幅画作的构图秘密了。」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这是——国王每天都能看见的幸福光景对吧。」

听他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轻轻点头。

没错，我也明白了。

换言之，高宫先生其实是希望米山先生画下他从这里看见的『孙子一家人幸福地游玩』的画面，也就是只有此刻才能看见的幸福光景。

正如同『迪亚哥•维拉斯奎兹的〈宫女〉』一样。

因为高宫先生知道，眼前那个乍看之下微不足道的画面，是多么珍贵而无可取代。

一回过神，我发现自己已经眼眶泛泪，于是慌忙地压住眼头。

「请用。」

福尔摩斯先生立刻把手帕递给我。

「……谢、谢谢。」

我难为情地用手帕压着眼头。

听着我们的对话，高宫先生扬起了微笑。

「谢谢你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说得没错，不过『像迪亚哥•维拉斯奎兹』的条件，其实也隐藏着我一丝丝坏心眼，因为我想看看『米山先生能将这道谜题解到什么程度』。我甚至把你看扁了，觉得你一定猜不出来。然而你却用维拉斯奎兹的风格，画出了这么棒的一幅画，我真的非常满意。」

语毕，他再次望向米山先生所画的聪子小妹妹，怜惜地眯起了双眼。

米山先生走向高宫先生，对他鞠躬。

「——高宫先生，可以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听见这句话，高宫先生不发一语，直视着他的双眸。

「请让我再画一幅。这次我一定会画出宛如〈宫女〉的作品。」他带着坚定的口吻说。

「——米山先生。」

高宫先生先是露出有点迟疑的眼神，接着立刻高兴地微笑。

「那么，请让我正式委托你。可以请你帮我画出——我现在从这里看见的那一幕幸福光景吗？」

「好的，我非常乐意。」米山先生把手放在胸口，再次鞠躬。

「我很期待你画的〈宫女〉，但这次请你不必拘泥于维拉斯奎兹的画风，请用你的画风呈现这幅光景。」

听见高宫先生这么说，米山先生带着认真的眼神，深深一鞠躬。

「好的，我会尽我的全力完成。」

他们两人，简直就像真的国王和迪亚哥•维拉斯奎兹一样。

好神圣的画面。

一位杰出的画家，就在这个瞬间诞生了。

第三章

『遗失之龙—梶原秋人的报告—』

- 1 -

「——是，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梶原秋人，二十五岁。职业是演员。

听见经纪人传来的消息，我抱着兴奋的心情挂上电话。

我在电话里谈的是一份新的工作。

『我认为这份工作非常适合老家在京都的秋人先生。』

那是一个旅游报导节目，感觉就像『从世界的车窗眺望』note的京都版本吧？

注：日本朝日电视台的旅游节目，原名为「世界の车窓から」。

尽管播出时间不长，不过节目中会透过美丽的影像介绍京都。

机会终于来了。

在这之前，我一直都只能演些小角色……

「——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好的工作上门。」

再怎么说，这可是全国播放的节目的主要人员呢。

我深深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眼前是一幅挂轴。

那是北斋画的富士山。爸爸留给我的挂轴当初因为家里的纠纷而烧毁，但我后来又找到一样的，于是便把它买了下来。

我记得那幅画的名字是——

「呃，叫什么来着？」

我打开手机的记事本，看见『富士越龙图』这几个字，我点了点头。

同时，那个绰号叫『福尔摩斯』的人——家头清贵所说的话，也浮现在我的脑海。

——秋人先生的『富士越龙图』，据说是北斋死前三个月完成的。北斋在九十岁时过世，他临终的遗言是「若老天能再保我五年生命，我便能成为真正的画工」。也就是说，他认为假如自己能再多活五年，就能成为真正的画家。即使已经临终，仍一心想画画、一心想追求完美的他，或许正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吧。

我想梶原老师应该是想告诉秋人先生「假如你真心喜欢艺术这条路，就必须抱着这种态度，不可以抱着玩玩的心情。而且你要像画里的富士山一样，成为日本第一；像飞上天的龙一样，成为明星。」

我相信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里其实一直是支持你的——

一想起福尔摩斯告知的爸爸的心意，我的眼眶不禁又热了起来。

「…………」

现在回头想想，自从福尔摩斯告诉我爸爸的遗志之后，很奇妙地，我的工作运就一直很好。

（在那之后，我就马上接到舞台剧《仲夏夜之梦》的拉山德这个重要角色。）

这次的工作是以我为主。如果我能因为这个工作受到瞩目，说不定就能接到其他更好的工作。

没想到我竟然可以介绍京都。尽管我的双亲都不是京都人，而我自己连关西腔都不说，但我在京都长大这件事仍是不争的事实。

我也是京都男人啊（基本上）。

在这个秋意渐深的季节，京都有太多值得一看的地方了。

不过，我才刚从京都回到东京的家，现在又得立刻回京都去了。东京的女人们一定又会抱怨：『你又要丢下我回关西去了？』

想着想着，我不由得开心地笑了起来。

据说制作单位第一个想介绍的地方是『南禅寺』，在正式拍摄之前，我先去场勘一下或许也不错。

在那之前，我先去『藏』露个脸，跟那个家伙打个招呼好了……

请他告诉我有关南禅寺的各种知识吧。

我想那家伙一定会露出困扰的表情，但最后还是亲切地告诉我吧。

我拿起手机，看着前些日子在宴会上拍的福尔摩斯的照片，轻轻笑了出来。

- 2 -

几天后，我前往京都。

从品川车站搭新干线，大约两个半小时后，就抵达了京都车站。

京都车站设置了大阶梯、空中走廊、空中花园以及瞭望台等，近代化的设计，让人无法想象这是历史古都的车站。

关于这个车站，直到今天，正反两方的意见仍争论不休。我身为作家的爸爸，也对这个车站的外观感到十分愤怒。

『我比较希望这个车站能设计成像京都国立博物馆一样的怀旧现代风格。』

每次提到车站，作家们都会这么说。

虽然有许多人反弹，但是假如撇除掉这是『古都•京都市』的车站这个概念，这栋气派的京都车站大楼，仍是个值得一看的景点。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假如把它当作世界知名观光地的玄关，这样的设计也挺不错的啊。

一旦跨出当地，就能用更客观的角度进行思考。

我在车站前搭上计程车，直趋寺町三条。

我在市公所附近的御池通下了计程车，走进寺町商店街。

走着走着，我的心跳也愈来愈快。

我干嘛这么紧张啊？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对了，今天是平日，搞不好福尔摩斯根本不在。

即使如此，只要在店里等一下，他总是会来吧。

我看见了『藏』的招牌，以及那古色古香的店面。

我压抑着紧张的心情，一打开门，就听见门上的挂门风铃一如往常地响起。

映入眼帘的，是面对面坐在柜台两边的福尔摩斯和老板。

（老板在店里，还真是稀奇呢。）

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也对他们两人看起来显得非常消沉的样子感到疑惑。

他们把手肘靠在柜台上，抱着头，简直像在参加丧礼似的。

「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安地问道。福尔摩斯轻轻地抬起头。

他的头发黑得发亮，肌肤白皙。

五官端正得令人生气，一如往常是个潇洒的好男人。

「……这不是秋人先生吗？我听说你回东京去了。」

「是啊，但我又回京都了。」

「东京那边没有工作了吗？」

「才、才不是，正好相反啦！」我生气地大声说。

「我早就知道了。从你满脸兴奋的样子，就可以看出你接到了新的工作。而且那是关西的工作，所以你就回来了。大概就是这样吧。看你手上还拿着行李，你应该是直接从车站来的吧。所以你有什么事情想找我商量吗？」

他一如往常像个灵媒似地，准确地说中了一切。

我一开始虽然觉得有点毛，但习惯之后，发现跟他谈事情可以很快，所以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呃，对啦，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你们两个人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我走向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后，老板手扶着额头，深深吐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我和清贵一起跑了许多外县市的美术馆哩。」

「……这样啊。」

「因为有一些冒牌货混在里面哩。」

「冒牌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仿制品混在里面，而且制作得非常精巧。」

福尔摩斯垂下了肩膀，无力地回答。

「那些仿制品竟然连馆长的眼睛都能欺瞒过去，就这样大剌剌地被挂在美术馆里，真是令人惋惜哩。我得联络柳原先生和其他的鉴定师，呼吁大家眼睛一定要放亮一点才行哩。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世上竟然有超越米山的仿制师哩。」

「……就是啊。」

两人重重地叹息。

「米山是谁？」

我不解地问道，福尔摩斯露出一抹无力的笑容。

「他是家祖父以前揭发的仿制师，现在已经洗心革面，在画廊工作，不过他的画工非常高超。我们先前还聊过，应该很难有超越米山先生的仿制师了吧，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出现了。」

「唉，那种家伙永远都会有新人出头啦。以前京都也有很多优秀的仿制师哩，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被骗哩。我说过很多次，其实仿制师也是很厉害的鉴定师哩，所以我们鉴定师必须超越他们才行。」

「我知道。」

「只不过优秀的鉴定师一直没有被培养起来，也是一大问题哩。真希望你也能早点成为独当一面的鉴定师。」

「是，我会尽力。」

「对了，我得去找柳原了。清贵，明天就拜托你了。」

老板缓缓站起身，他看起来不如平常那么精神奕奕。

可能是因为美术馆里出现赝品，让他大受打击吧。

「好，我知道。话说回来，老板，你不用故意装出那种消沉的样子没关系，我知道你打算去先斗町玩。」

福尔摩斯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啰唆，那是我精神的来源！」老板丢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他果然还是以前那个老板啊。

「——那么，秋人先生，你有什么事呢？」

福尔摩斯缓缓将视线移向我。

「啊，喔，对了。我接下来要负责一个新的节目。」

我重整心情，对福尔摩斯说明。

我主持的这个节目虽然只有五分钟左右，但是会在全国播出；节目着重画面的美感，介绍美丽的京都。

第一集准备介绍的是南禅寺。

「——我虽然也向朋友介绍过几次八坂神社和清水寺，可是南禅寺我就不太熟了。所以我才想到，如果可以和福尔摩斯一起去一趟，那就太好了。」

听我这么说完，福尔摩斯很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你想要我带你去南禅寺吗？」

「没错没错，感觉你学识很丰富嘛。」

「什么学识……你只要看书或是上网查不就好了吗？」

福尔摩斯完全不感兴趣似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不是，那不一样啦。」

「哪里不一样？」

「就算上网或看书查，我也记不住，或者说，也不会让我感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告诉我的事情，我全都能轻松记在脑海和心里耶！

不管是我老爸的遗言或是祇园祭的缂织壁毯，我全都记得一清二楚。所以，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去南禅寺讲解给我听！毕竟第一集真的很重要啊！」

我探出身子，拼命地想说服他，但福尔摩斯只是面不改色地看着我。

呃……那副冷静的表情是怎样啊。是因为我太热情了，反而让他退缩吗？

他八成觉得我很烦吧。

「……好吧。」

「咦？」看见福尔摩斯点头，我忍不住高声怪叫。

「既然你都说成这样了，我也不好拒绝。我可以陪你去南禅寺，不过实在事出突然突然，请问明天可以吗？」

「喔，好啊，当然没问题。你明天比较有空吗？」

「……因为时机刚好。我明天下午正好受邀去南禅寺。」

福尔摩斯干脆地这么说，害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什么嘛，原来你是因为有事要去一趟啊。」

这么说来，刚才老板说『明天就拜托你了』，原来就是指南禅寺的事啊。

「是啊，但那和当你的向导是两件事。」

「呃，这么说也没错啦。」

「唉，听到那是介绍京都的节目，我也很想帮点忙。希望你能好好学习，把京都的美好传达给观众。」

听他用坚定的口吻这么说，我立刻坐正回答：「好、好的！」

不过，为什么他说的话，比经纪人说的话还令我紧张呢？

「那我们先看一下有关南禅寺的资料吧。」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书。

话说回来，这家伙……好像比我小喔？

看着他稳重地打开书的模样，我想到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不禁露出苦笑。

- 3 -

就这样，我们决定隔天前往南禅寺。

我跟他约好上午十一点在『三门前』碰面。我理所当然地想开车去，但是福尔摩斯却对我耳提面命：

『秋人先生，请你搭公车或地下铁到南禅寺喔。』note

注：寺院正面的楼门。

就在我心想：『啊？为什么？』的时候——

『因为造访京都的观光客，几乎都是搭乘大众运输工具。如果你接下来要介绍京都，那么特意搭乘大众运输工具体会观光客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你平常都是开车对吧？』他这么一说，我哑口无言，只能闭上嘴。

的确，我每次出门都会开车。

更重要的是，我从来不曾想过搭乘大众运输工具去观光景点。

（就算是带朋友去，顶多也只从祇园走到八坂神社，再走到清水寺而已。）

『如果你搭公车，可以在南禅寺•永观堂道下车；如果搭地下铁，就要在蹴上车站下车。我会建议你搭地下铁，从蹴上车站穿过一条名叫【NEJIRIMANPO】的小隧道前往南禅寺。』

『NEJIRIMANPO是下水道吗？』我这么反问，福尔摩斯微微地眯起眼。

我虽然是在京都长大的……不，应该说正因为我在京都长大，所以有很多事情其实都不晓得。

就连金阁寺，我也只有小学远足时去过一次而已。之后也因为校外教学去过许多地方，但我几乎都不记得了。

『不是自来水的下水道喔。那是一条很小的隧道，也就是管路。那条通往南禅寺的红砖隧道，也是很值得一看的景点，请你务必去看看。』

听福尔摩斯这么说，我点点头说：『好。』

——就这样，我从乌丸御池车站搭上了鲜少利用的地下铁。

平日早上的乘客很少。

到蹴上车站只有四站，一下就到了。

京都的马路又窄又挤，看来搭地下铁比开车要快多了。

我看着路线图，心里这么想。

我从地下铁蹴上车站下车之后，一出站，就看见一座亮眼的绿色山丘。

那就是蹴上净水厂。那里总是维持得很漂亮，五月时会开满杜鹃花。小学时，我们全家人曾一起来过这附近的动物园，我记得当时还特地来看净水场的杜鹃花和『蹴上倾斜铁道』。

当时老爸还指着现在已经废弃的铁路线，告诉我：

『这条铁路以前是为了运送船只而开通的唷。』

接着妈妈又说：

『我上个月来的时候，这里开满了樱花呢。这里也是赏樱圣地唷。』

于是大家便说：『那明年我们就在樱花季节来吧。』

可是后来没有成行。

有很多地方因为就在京都市里，觉得随时都可以去，结果一次都没有去成。

的确，这条具有独特风味的废弃铁道上假如开满了樱花，一定非常值得一看。如今老爸已经过世，我们再也无法全家人一起来赏花了，实在遗憾，不过我希望明年春天可以在节目上介绍它。

一想到这里，我觉得仿佛充满了干劲。

这条叫做『NEJIRIMANPO』的隧道，真的就在附近而已。用红砖打造的这条小隧道，给人明治时代制造的感觉，同时让人联想到异国小村庄。隧道呈现拱形，走进去之后，红砖就像被捏弯一样，扭曲地排列着。

「原来如此，难怪叫做『NEJIRIMANPO』啊。」note

注：日文「NEJIRI」意为「扭曲」。

我抱着感佩的心情穿过隧道。

穿过隧道之后，再往前走一会儿，便能看见南禅寺的『三门』。

「——」

那道巨大高耸的黑门，令人深受震撼。

支撑着巨门的圆柱也非常气派，看起来坚固无比，那种庄严的气氛让人仿佛瞬间就会被吞没。这就是所谓的『亲身感受历史』吗？

正当我伫立在原地，感慨着：『这种气派的门楼，应该不是到处都有吧？』的时候——

「早安。」一个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福尔摩斯穿着牛仔裤和夹克，一身轻便，却很有质感。

再加上他长得好看、身材也很好，与他的打扮非常相称。

可恶，他真是个帅哥耶。他会不会比我还引人注目啊？

每次一看见这个家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燃起竞争意识。

「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每次一见到我，都那样瞪着我呢？」

听见福尔摩斯笑着这么说，我赶紧摇摇头。

「我、我才没有瞪你呢。」

「从蹴上车站散步过来的感觉怎么样？」

他慢慢往前走，同时对我这么说。

「喔，还不错呢。」

「穿过一条充满异国风情的『NEJIRIMANPO』小隧道之后，再仰望这座三门，除了有种不可思议的奇妙心情，同时也会觉得胸口像被紧抓住一样呢。」

他仰望着三门，缓缓地这么说。

——我可以体会。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就是希望秋人先生能够体验那样的感觉。」

听他这么说，我才发现自己完全中了他的计，不禁苦笑。

「南禅寺是临济宗南禅寺派的大本山寺院，在日本所有的禅寺当中，等级是最高的唷。」

等级最高！原来如此啊。

「从这个高达二十二公尺的巨大三门，就可以体会它的等级有多高了吧。」

「嗯，是啊。」

它的确散发出一种了不起的气息，或是说一种看不见的气势，令人震撼。

「那我们登上三门看看吧。」

福尔摩斯指着三门二楼的回廊说，我兴致勃勃地点头：「好啊！」

要登上三门，必须支付参拜费。

「啊，这个让我出！因为是我拜托你带我来的。」就在我上前之时，福尔摩斯把门票递给我。

「——咦？」

「因为我比较早到，所以就先把票买好了。我们走吧。」

他微笑着说。目瞪口呆的我只好收下门票，并心想：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周到啊！

他那无微不至的体贴举动，令我完全折服。

「……福尔摩斯，从你身上真的可以学到很多呢。」

我手拿着门票，打从心底这么说。福尔摩斯开心地扬起嘴角。

或许是因为平日上午的关系吧，南禅寺里只有零零星星的游客，三门上几乎没人。

「秋人先生，楼梯很陡，你要小心脚步。」

福尔摩斯用手指着楼梯，示意我先爬上去。正如他所说，通往门楼上层的木头阶梯极陡，害怕的人说不定只能用爬的。

我点点头，先踏上楼梯，接着发现福尔摩斯紧抓着扶手，跟在我身后。

原来如此，他这么做是为了在我不小心脚滑跌落时可以立刻接住我。

这家伙就算跟男性一起行动，也这么绅士啊。

或许是因为他经常跟老板同进同出的关系吧。

和老板在一起的时候，身为徒弟的他，必须先设想接下来的状况，事先做好准备。

由于这已经变成他的习惯，所以和其他人相处的时候，他也能自然表现得周到又体贴。

我们一走到二楼的回廊上，便有一阵秋风迎面拂来。

这里的高度，可以将寺院境内的风景尽收眼底。

眼前是叶子已经有点变红的树林，以及前来参拜的信众们。

「超、超酷的。」

我双手抓着扶杆，感动地大喊。福尔摩斯微笑着点点头。

「这正是『绝景啊、绝景啊』呢。」

「咦？」

「那是一出歌舞伎的剧情。在剧中，真有其人的大盗石川五右卫门在这座门楼上抽着烟管，俯瞰风景，说『绝景啊、绝景啊』……你不觉得好像可以体会石川五右卫门的心情吗？」

福尔摩斯眺望眼前的景色，眯着眼睛，模样似乎十分怡然自得。

望向寺院境内美丽树林的后方，可以看见京都市里的四季。

还能看见五山送火著名的『大』字和『船形』。

「——是啊，真的是绝景呢。超酷的，原来石川五右卫门也曾经登上这里啊。」

「不，他没有上来过。」

「什么？」

「那只是歌舞伎的剧情而已。这座三门是在石川五右卫门遭到处刑之后才建造的，所以其实他并没有登过门楼。」

「那是怎样啊？」

「因为京都人认为从这里看见的壮丽景色，别具浪漫啊。」

他这么说，再次眺望景色。

我也跟着福尔摩斯一起环视四周。

原来如此，我可以体会作者因为深受眼前景色感动，而想将它放进戏里的心情了。

我深表认同地颔首，这时福尔摩斯面带微笑地望着我。

「秋人先生，你的优点，就是毫不做作的感性。请你绝对不要忘了此刻的感受，希望你能将这份感动原汁原味地传达给观众。」

听见他这番话，我不由得感到胸口发烫。

毫不做作的感性——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我打从心底希望我可以不用刻意伪装，只要把自己获得的感动照实传达给观众就好。

「只不过，请你避免在电视上说『超酷的』或是『真假？』这种话，毕竟你在那个节目里也算是『京都男人』的代表啊。」

被他严厉地这么一说，我气呼呼地双手抱胸：「我当然知道啊。」

「既然等一下就能进入寺院，那我们就先去看一下『水路阁』，接着吃午餐吧。」福尔摩斯确认了时间之后这么说。

「啊，午餐我请客喔！应该说，拜托你让我请客啦，我想要请你！」

我激动地说，同时抓起福尔摩斯的手。

「……谢谢。不过你可以不用那么大声，也不用抓住我的手。旁边那位小姐好像误会了什么，她脸都红了。我可不想被误认为和你有什么关系。」

面对福尔摩斯令人胆寒的冷笑，我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走下三门，穿过南禅寺的境内，我们便看见具有怀旧气息的拱桥『水路阁』。那是一座用红砖打造的桥，仿佛古罗马的水道桥，或是欧洲观光景点的遗迹，充满历史感。

这么说来，这好像也是我第一次仔细欣赏这座桥呢。

「这座水路阁是明治时代的伟业呢。琵琶湖疏水的支流，就像小河一样自上方流过。尽管完工至今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年了，它还是发挥着它的功能呢。」

福尔摩斯用手轻轻抚摸红砖，抬头望着桥。

像南禅寺这么高等级的寺院，竟然和这种具有异国风情的古老红砖陆桥相邻，感觉似乎很不对劲，但事实上，两者却意外地能互相融合。

红砖打造的桥墩，勾勒出许多连续的圆弧形。仿佛闯入了异世界，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超酷的。没想到南禅寺旁边竟然有一座这样的桥。」

「当初建造的时候，据说也遭到许多人反对呢。为了保护环境，建设水路阁这种在当时堪称划时代的异国风建筑物；如今它俨然已经融入当地，成为一种景观。这正是名符其实的『和洋融合』呢。顺带一提，这座水路阁也已经被指定为『京都市指定史迹』了唷。」

他一如往常像导游般替我说明。

果然拜托这家伙带我来是正确的。不过——

「话说回来，这里好像很适合约会呢。女孩子应该会很高兴吧。」

是说，我拜托他带我来，却还讲这种话，是不是太欠揍了啊？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也有同感。」看见福尔摩斯干脆地点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了，你有女朋友吗？」

我本来以为他和小葵关系不错，但好像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他这么体贴又博学多闻，应该有女朋友才对吧。

「没有喔。」

「真假？可是我觉得以你来说，应该有数不清的机会吧。」

「……毕竟我有一些特异的地方，只要和对方在一起，我就会大致了解对方，包括对方说的谎、欺瞒我的部分，还有算计的部分，我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听福尔摩斯这么说，我不自觉地点点头。

的确，假如是这家伙的话，一定能看穿对方的一切吧。

不论女方认为自己撒的谎有多么完美，福尔摩斯都会全部看穿。

「除了因为我能看穿太多东西，还有另一个原因，我的初恋是遭到女友背叛才分手的。」

「你被你的初恋女友背叛？」

我因为太过惊讶而打断了他的话。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曾经被女友背叛啊。

「是啊，所以我就对女性完全不抱期待了。我甚至觉得，如果可以和不用深交的对象短暂交往，这样也不错呢。」

他这么说完之后，叹了一口气。

「…………」

咦？这家伙刚才是不是带着优雅的表情，轻描淡写地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我沉默不语。

「唉，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请帮我保密吧。」

福尔摩斯把食指竖立在嘴前，对我微笑。

「喔，好啦。」这家伙真是狡猾耶。

「欸，那小葵怎么样？」我又接着问。

「你说葵小姐吗？」

「我是一直觉得她对你来说好像很特别啦。」

听我这么说，福尔摩斯没有特别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扬起嘴角。

「啊，她果然很特别吧。」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特别。她第一次来到店里，放声大哭的时候……我觉得仿佛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自己？」

「是啊，我和她失恋的遭遇很类似。不过，当时我没能像她那样，因为我拼了命地维护自己受伤的自尊心和形象。正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所以看见她毫不畏惧地将自己的弱点和丑态全部展现出来，尽情哭泣，我觉得好羡慕，甚至觉得她很耀眼……所以我很想帮助她。」

他自言自语似地这么说，眼神望向远方。

福尔摩斯身上『不许人靠近的氛围』，让我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不、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天气太好了，明明已经是秋天，竟然还觉得有点热呢。」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为了掩饰，只好自己用手搧风。

「据说今天气温会上升到二十六度左右。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用这个呢？」他说，同时从上衣的暗袋里拿出一支扇子，递至我面前。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准备得这么周到啦。

我的心情已经超越佩服，变得傻眼了。

「不、不用啦，也没有到需要用扇子搧风的地步，没关系。」

「这样啊。那我们去吃午餐吧。」

福尔摩斯再次把扇子收回上衣口袋，并露出一如往常的表情。

「好啊，我等很久了。」

我用力点头，就这样和他离开了水路阁。

- 4 -

之后，我们决定在南禅寺附近的汤豆腐餐厅吃午餐。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吃相优雅的福尔摩斯。

原来这样吃就能让吃相看起来很优雅啊。我有时也会在摄影机前吃东西，就把他当作参考吧。

就在我仔细观察的时候，福尔摩斯笑了出来。

「……你真的很认真耶。」

被他看穿了我是因为工作而观察他，我露出难为情的苦笑。

「对了，你说南禅寺请你过去，是有什么鉴定的工作吗？」

我转移话题问道。已经吃完的福尔摩斯再次笑了笑，轻轻放下筷子。

「我想应该不是。」

「咦，不是鉴定吗？」

「详情我还不清楚，但对方是说『有事情需要商量』，所以我想应该不是鉴定。」

「……有事要商量啊。」

寺院应该是让人商量事情的地方，但现在反而是寺院找福尔摩斯商量事情，他还真酷呢。

到底是什么事情需要商量呢？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我好像莫名地兴奋了起来。

吃完饭后，我们踏着悠闲的脚步，再次回到南禅寺境内。

我们穿过刚才登上的三门，直接走向法堂。这里果然洋溢着『出众』的感觉。

围绕在四周的树木虽然已经开始变色了，但还称不上真正的红叶。

「等这里的树叶全部变红之后，一定超漂亮的吧。」

「到时候景色一定会被拍下来吧。我很期待节目的播出。」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淡淡地这么说。

我一直以来都只认为录影是件愉快的事，可是福尔摩斯这句话，却让我感到莫名紧张。

如果我的节目能让这家伙这么说，那我真的得绷紧神经才行。

「时间快到了，我们去本坊吧。」

「本坊？」

「就是住持的住处。他们叫我去那里。」

往本坊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间白色墙壁、黑色瓦片屋顶的大型日式房舍。

虽说是住持的住处，但似乎只要支付参拜费，观光客也可以进去。

四周可以零星看见观光客的身影。

建筑物前站着一名年轻和尚，看起来好像已经等了很久，他一看见我们便深深一鞠躬。

「您就是家头先生对吧？」他带着温和的笑容问道。

「是的。」

「幸会，我是南禅寺的和尚，我叫做圆生。今天感谢您特地莅临。这边请。」

自称圆生的和尚对我们点头示意，并带我们走进屋里。

我们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便到了一间和室，里面摆着上面写有书法的屏风。

屏风上写着两个汉字，但字迹太过潦草，所以我看不懂。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我脱口问道。福尔摩斯停下脚步。

「这上面写的是『瑞龙』两个字。『瑞龙』是南禅寺的山号。」note

注：佛寺的别称。

福尔摩斯一如往常流畅地回答。圆生似乎吓了一跳，点点头说：

「是的，这是南禅寺第八代管长嶋田菊僊所写的书法。您说得没错，『瑞龙』的确是南禅寺的山号。您真清楚呢，不愧有『寺町三条商店街的福尔摩斯』之称。」note

注：佛教各宗派掌管行政事务者。

他语带佩服地说。

「不，大家叫我福尔摩斯，是因为我姓『家头』的关系。」

福尔摩斯微笑着回答。

他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回答呢？

「您太客气了，包括仁和寺的事在内，我听说您在各处大显身手呢。」

「喔，仁和寺的事吗……」

福尔摩斯像是有点理解般地点了点头，我忍不住探出身子问道：

「喂，你在仁和寺做了什么啊？」

「我只是鉴定了一个茶杯而已。」

福尔摩斯轻描淡写地这么说，我不悦地皱起眉头。

可恶，他根本是懒得告诉我吧，一定不只是鉴定而已。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在前往接待厅之前，要不要先看看我们寺里最自豪的收藏品呢？」

圆生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停下脚步，回过头说。

「我非常乐意。」

福尔摩斯仿佛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地眯起眼睛。

「那么，这边请。」

圆生轻轻点头示意后，继续往前走。

尽管福尔摩斯同样如此，但这名叫圆生的和尚一举一动也很有气质呢，真不愧是高等寺院里的和尚。

「对了，刚才的书法，福尔摩斯你觉得怎么样啊？」

虽然我看不懂上面写的字，但仍可以感受到它的震撼力。

不知道值多少钱呢？

我小声地问道。

「……这个嘛，我觉得那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作品。」

福尔摩斯一边走，一边淡淡地回答。

「这就是有国宝之称的『方丈』（寺院里住持的房间）。」

在本坊的左侧，有一个通往方丈的唐破风大玄关，我们从那里走进去。

「据说这是将内里的清凉殿note迁到这里重建的。这扇纸门上的画，也是本寺自傲的艺术品之一。」

注：内里，古代宫城中天皇的私人区域；清凉殿，平安京内里的殿舍之一。

圆生眼睛发亮，自豪地说。福尔摩斯也开心地环顾建筑物室内。

「这是我第一次进来，这金碧辉煌的纸门画真的很棒呢。」

他热情地说，同时注视着纸门。

「对啊，这扇纸门真的很豪华耶。」

就在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拍照的时候——

「不好意思，这里禁止摄影。」

圆生一脸歉疚地双手合掌说。

我惊讶地立刻停下动作。这时圆生笑了出来。

「不过这就可以拍照了。这尊『寒山拾得像』也是我们是寺里的宝物。」他指着两名僧侣靠在一起的铜像这么说。

「『寒山』和『拾得』是唐代两名僧侣的名字。他们两人因为行为奇特而广为人知，他们的故事经常被当作雕刻或绘画等创作的题材呢。」

「是喔……」

尽管他特地推荐，但我实在没兴趣拍两个大叔互相依偎的照片。

不过在我身旁的福尔摩斯却一样很开心地欣赏着。

我们又陆续看了画着龙的瓷器、壶以及挂轴。

「说到这间寺院的宝物，应该还有『云龙图』对吧。我们刚才已经去过法堂，但因为没有开放参观，所以没能看见，非常可惜。」

福尔摩斯仿佛打从心底表示遗憾，将手放在胸前。

「云龙图？」

「本堂的天花板上，有画家今尾景年画的蟠龙喔。」

「喔，很多寺院都有嘛。」就是画在天花板上的龙。

「如果您不嫌弃，要不要现在去看看呢？」

听见圆生这么说，我吓了一跳。

呃，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不用特别回到本堂没关系。麻烦死了！

我在心里这么大叫，但福尔摩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看来欣赏艺术品的时候，他完全不怕累。

跟嫌麻烦的我不一样，福尔摩斯和圆生踏着轻快的脚步前往本堂。

他们就算加快脚步，走起路来还是很优雅。

「话说回来，该怎么说呢，你和那个圆生先生感觉好像喔。」

我走在路上语带感叹地说道。福尔摩斯回过头问：

「咦？是吗？」

「啊，你自己没感觉吗？你们感觉超像的。搞不好你是适合当和尚的类型呢。」

我呵呵笑道。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很多烦恼的。」福尔摩斯微笑着说。

「对了，秋人先生，南禅寺的留盖瓦note也是龙的形状喔。」他把视线转向屋顶。

注：复盖在建筑角落的瓦片。

「留盖瓦？」我讶异地抬头望向屋顶，只见屋檐的边缘有个龙头，我不禁发出感叹。

「我都没发现耶。」

这时，圆生双手在胸前合十，仿佛很佩服的样子。

「是啊，许多人都没有发现呢。您真是名不虚传。」

「这点小事称不上什么名吧。」

福尔摩斯耸耸肩，苦笑着说。

我们走进本堂，来到云龙图的下方。

绘制在天花板的图，是在一个圆里，眼睛炯炯有神的龙，其手上抓着一颗宝玉。

整体来说，色调是偏蓝色的。

「——真的很棒呢。」

福尔摩斯眺望着天花板上的云龙图，热切地说。

「其实我们最希望您看的，就是这幅云龙图呢。」

圆生淡淡地说。

「这幅云龙图有什么问题吗？」

「……详细情形我们到房间之后会再说明。」

圆生带着沉痛的表情一鞠躬，我和福尔摩斯不由得面面相觑。

- 5 -

我们再次回到本坊，在圆生的带领之下，走进名为『泷之间』的房间。

这个房间恰如其名，是一间可以远眺瀑布的美丽和室。房里已经有三名男子坐在那里等待了。

「幸会，我是南禅寺的副住持，我叫做云生。」

首先向我们鞠躬打招呼的，是一位自称副住持的初老和尚。

接着，一名年约三十岁左右的和尚也低下头。

「我叫生庵。」

最后，一名穿着工作服，看起来像作业员的中年男子也向我们鞠躬，并简单地说：「我是园丁菊池。」

「幸会，我是家头清贵。」

福尔摩斯深深一鞠躬，和尚等人见状，也对他回礼。

「……我是梶原秋人，请多多指教。」

我不知为何觉得很不自在，也跟着鞠躬。

副住持云生坐在中间，圆生和生庵坐在墙边，菊池先生则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相较于脸上挂着和蔼笑容的副住持和圆生，那位年轻和尚生庵则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刚才觉得圆生跟福尔摩斯很像，没想到他跟副住持也很像。

或许有气质的人所散发的氛围，都有某种共通点吧。看起来未有如此气质的生庵先生，则散发有点紧张的感觉。

另一方面，菊池先生则带有一股『总之我就待在这里』的气息。

话说回来……住持呢？

「今天突然麻烦您特地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副住持一脸愧疚地说，福尔摩斯摇摇头，说：「不会。」接着又稍微探出身子。

「请问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呢？」

副住持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住持因为去参加读书会，所以离开寺院两个星期。」他缓缓地开口说。

「住持离开的第三天，园丁菊池先生在寺院境内发现了这封信。」

副住持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福尔摩斯。

「……失礼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双白手套戴上，再从信封里抽出信纸。

【致南禅寺。我把龙带走了。】

那是一封用毛笔写的信，字迹很潦草。

福尔摩斯看完那封信后，便皱起眉头。

不过从他的表情，我无法窥知他在想些什么。

「我们看了这封信，一开始以为只是个恶作剧，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检查了寺院里面所有和『龙』有关的东西，但是并没有任何东西被偷走。所以我们认为这一定只是恶作剧而已。」

坐在副住持两侧的圆生和生庵也点头附和。

「之后又过了三天，生庵也发现了另一封一模一样的信。那封信是一大早被人放在方丈的『寒山拾得像』下面，前一天晚上那里并没有东西。」

这就让人惊讶了。

『寒山拾得像』就是我们刚才看过，那个两名大叔靠在一起的人像吧。

也就是说，有人在半夜里偷偷潜进来，把信放在那里啰？

「原来如此，从各种角度来看都很恶质呢。无论犯人是寺院里的人或是外人。」

福尔摩斯看着信，微微颔首。

没错，如果是自己人干的，那只是一个恶质的恶作剧，但如果是外面的人干的，那就是擅闯民宅了。

故意把信放在寺院的宝物下，这件事本身就很恶质。

「是啊，但是寺院里完全没有东西被偷走，实在很奇怪。我们听说诚司先生的孙子聪明绝顶，所以才想找您来商量一下。」

原来如此，他们是因为这样才找上福尔摩斯的啊。

「……这封信是手写的对吧。不好意思，请问我能不能看看寺院里的各位所写的字呢？」

「请大家现在当场写吗？」

「不，我想看以前写的东西。」

福尔摩斯立刻这么说。我也非常赞成。因为假如叫他们现在立刻写，他们一定会刻意写出不同的字迹。

副住持使了一个眼色，圆生和生庵立刻站了起来。不久，福尔摩斯的面前便摆着一大叠抄经本。

「另外，这是园丁菊池先生所写的字。」

他们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封信。那好像只是一封道谢信而已。

「谢谢，我现在看一下。」

福尔摩斯鞠躬之后，便将那封信以及所有抄经本上的文字全部浏览一遍。

我本来以为他会仔细地端详，没想到他看得这么快。

副住持的字非常漂亮，圆生和生庵虽然不及他，不过字迹还算工整，像我这种普通人也可以看懂。

看完了其他和尚写的字，最后他将手伸向目前不在场的住持所写的抄经本。

「——！」

一看见住持的字迹，他惊讶得屏息。

就连不是鉴定师的我都看得出来。

住持的字迹和那封信上的字迹非常相似。

副住持等人看来是现在才发现这件事，个个表情凝重。

「……谢谢，我明白了。」

福尔摩斯阖上抄经本，慢慢抬起头来。

是啊，我也明白了。

犯人就是住持。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为何，但那封『致南禅寺。我把龙带走了。』的信，一定就是他写的没错。

「就像那封信上所写的，南禅寺最珍贵的『龙』已经被偷走了。」福尔摩斯直视着副住持这么说，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说龙已经被偷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忍不住率先提出疑问，生庵也用力地点头表示同意。

「对啊，刚才不是已经向您报告过，我们检查了之后，发现什么都没被偷走吗？」

副住持和圆生虽然看起来很诧异，但仍面不改色地等福尔摩斯继续说下去。菊池先生的眼神则明显像在说『这家伙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与其说是被偷走，倒不如说南禅寺重要的宝物『被调包』了比较贴切。」

福尔摩斯冷静地接着说。

我们刚才看过的南禅寺宝物，有……

天花板上的云龙图……那种东西不可能被调包。

屋顶瓦片上的龙头……那应该不算『宝物』吧？

难道是画有龙的壶或是挂轴……或是当初发现这封信的地方，也就是那两个大叔像？会不会那人像其实是意味着『龙』的宝物？比如说背后隐藏着什么跟龙有关的轶事之类的。还是那扇不能拍照的纸门？

……不，不是。福尔摩斯看到人像和纸门的时候，说了『很棒』。

他看到云龙图的时候，也一样说了『很棒』。

这么说来，只有看到一个东西的时候……福尔摩斯并没有说『很棒』。

他只说『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作品』……

「『瑞龙』的书法，就是赝品。」

福尔摩斯用坚定的口吻这么断定，房里瞬时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家、家头先生，但是我们每天都看着那个屏风，如果被掉包了，我们一定会马上发现啊。」

圆生满头雾水地说，生庵也用力点头。

「是啊，而且那么大的东西，怎么可能被调包呢？」

副住持以冷静的眼神注视着福尔摩斯。

「清贵先生，你以前看过『瑞龙』的书法吗？」

「是的，我看过几次。但是就算从来没看过，我也能判断出那是赝品。」福尔摩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和大家都吓了一跳。

「那是什么意思？」

副住持的语气并非责备，而是单纯提出疑问。

我相信在场每个人的心情都一样吧。

「……家祖父也经常这么说：『赝品终归是赝品，不可能是真品』。」

听见福尔摩斯这么说，我们忍不住面面相觑。

菊池先生依然露出一副『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很抱歉，其实我也有一样的想法。

福尔摩斯，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我们鉴定师就算遇到的赝品是从没看过的作品，也会知道那是赝品。因为真品有真品的线条，赝品也有赝品特有的线条。

赝品无论如何都藏不住『意图欺骗他人』的线条。不管颜色或形状多么类似，鉴定师都能感受到『不对劲的厌恶感』。」

众人静静听着福尔摩斯的话。

「不过，我们偶尔也会遇到一些能骗过鉴定师眼睛的『精巧的赝品』。它和制作精美的赝品不同的地方，就是它并不带有『意图骗人』的感情。仿制师是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下，仿佛化身为那名作家来仿制那幅作品。在这种状态下完成的精巧仿制品上，我们感受不到那种讨厌的线条。所以它们有时可以瞒过鉴定师的眼睛。」

听见这番话，我回想起昨天福尔摩斯和老板的对话。

有一些赝品瞒过了美术馆馆长的眼睛，混入了美术馆里。

那些或许就是他所说的精巧仿制品吧。

「话虽如此，那依然是『赝品』。就算制作得非常精美，也让人看不出意图欺骗人的线条，它还是欠缺了真品所散发的气场。『瑞龙』的书法，正是被拥有那种优异仿制能力的仿制师掉包的。

它的精美，别说一般人了，可能连鉴定师的眼睛都可以骗过。」

原来如此，所以福尔摩斯才会说那是『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啊。

他竟然只在短短一瞬间就看出那是赝品，而且他还这么年轻，未来果然无可限量。

福尔摩斯叹了口气，接着用手撑在榻榻米上，直视着副住持。

「——副住持，南禅寺以前曾有妖怪出没。据说那个妖怪当时是因为东福寺的无关普门禅师来到南禅寺而消失的。

经过了大约七百年，很遗憾，南禅寺里又有冒牌货潜入了。」

福尔摩斯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副住持眯起了双眼。

「冒牌货？」

「是的，就在这！」

福尔摩斯语毕，立刻从上衣暗袋里拿出一把像是短刀的东西，猛力朝圆生的头挥去。

耳边传来『啪』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弹开似的。

就在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的时候，我看见圆生接住了头顶上那像短刀一样的东西。他的动作就像俗话说的『空手夺白刃』。

福尔摩斯挥出的东西并不是短刀，而是一把扇子。

「——哎呀呀，你长得那么可爱，怎么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呢？你真的想打爆我的头吗？」

圆生仍抓着扇子，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我本来打算在你头顶正上方停住，只是想吓吓你而已，没想到你竟然能这样接住。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呢。」

「真的假的啊。你刚才的力道，根本就是想把我的头打爆哩。话说回来，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品行端正的少爷，没想到竟然这么凶啊。我可没料到你会突然跑来敲我的头哩。」

「话虽如此，这也只不过是把扇子而已。」福尔摩斯呵呵地笑着。

「你明明就散发出可怕的杀气哩。」

圆生抓着扇子的手虽然微微颤抖——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哩？」脸上却带着从容的表情，双眼闪闪发光。

那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福尔摩斯挥出的扇子，现在还被抓在圆生手上。

他们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嘴角挂着笑容。

他们散发出的魄力，让我们其他人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来。

「从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我犯了什么错吗？」

「第一个错，就是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吧。在那么多观光客之中，你一看见我，就立刻走过来迎接。我本来说会自己一个人造访，临时多带了一个朋友来，你却没有一丝犹豫。从这点我就察觉到，在这间寺院里想办法把我叫来的，应该就是你。

接着在瑞龙的书法前，你其实有一点紧张对吧？不，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兴奋吧。你突然变得很多话，而且在说明的时候，你的呼吸也有点乱。

我一开始以为可能是出自某种原因，所以整间寺院上下联合起来，暂时展示赝品，而你是在担心这件事曝光。

第二点就是你的模仿天性。你是一个打从心底就喜欢模仿的人，你很容易模仿周遭人们的表情和动作。秋人先生一开始说你和我很像，之后你又变得和副住持很像，另外你写的字，也和生庵很像。你在写那封信的时候，也是刻意模仿住持的字迹对吧？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但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听见福尔摩斯这么问，圆生露出了笑容。

「……身为一名仿制师，我已经到达顶点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发现我的作品是赝品哩。一开始我觉得很有快感，但是渐渐地，我觉得一切都好无聊咧。所以我包含了洗心革面的决心出家了。虽然我还是耍了一点小招数，但总之顺利进入了佛门。

就在前几天，我得知那幅由我制作、已经好几年都没人看穿的赝品，竟然被你看穿了，于是我心中某种几乎要忘记的东西，突然又涌上心头。」

「看穿的人不只是我，还有家祖父啊。」

听见这句话，圆生嗤之以鼻。

「这个嘛，假如是被一个已经累积了无数经验的老头子看穿，或许我只会觉得『真不愧是经验老道的人』，而就这么不了了之。但是当我听到看穿我的作品的，是个比我还年轻的人，而且那个人聪明绝顶，被称为『福尔摩斯』，我就想要挑战一下了。

那幅书法，就是我为了挑战你而特地制作的杰作哩。虽然你还是轻易地就看穿了，但那幅作品应该很不错吧？」

「——那种东西根本就称不上作品。只模仿了鲜花的外型，却完全闻不到花香的人造花，我不会称它为鲜花哩。人造花就是人造花，跟鲜花完全不同。或许你也有你的想法，但是我从来不认为欺瞒世人的赝品是『作品』。这实在太厚脸皮哩。」

福尔摩斯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圆生愉快地眯起眼。

「哎呀，你还真敢说咧。话说回来，这就是你的本性吗？这种可怕的气息，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过这比你品行端正的那一面好多了。看来你也是个怪人嘛。」

「多谢哩……所以，真正的『瑞龙』在哪里？」

「在寺院的仓库里，只要稍微找一下，应该马上就会找到了。一想到世界上有你这种人，我突然又觉得对俗世充满了留恋。今天就算我输了，我撤退。后会有期。」

圆生笑了一笑，把福尔摩斯撞开，便抓着扇子夺门而出。

「别想逃！」

就在福尔摩斯准备追出去的时候，副住持突然大声喊道：

「请等一下，清贵先生！」

听见他的声音，福尔摩斯顿时停了下来。

一回神，圆生就不见踪影了。

「——！」

福尔摩斯不甘心地咬着嘴唇，紧握住拳头，「啧」地咂了声嘴。

看见他的模样，我着实吓了一跳。就像圆生刚才所说的，这家伙在品行端正的面具背后，竟然有这么不服输的一面啊。

尽管我的脑袋还没跟上这个出人意表的发展，却莫名觉得佩服。

「清贵先生，他那个人就像忍者一样哩。也许你也有一些功夫底子，但一个温室里的少爷是没办法抓到他的。那只会浪费你的时间和体力而已。」

听见副住持淡淡地这么说，福尔摩斯皱起了眉头。

「请恕我直言，我并不是『温室里的少爷』。」

他转过头来这么说。他的嘴角虽然带着笑意，但也明显地表达出他对副住持这番话感到不悦。

「我知道你也不是普通人，但是论体能，你应该没办法赢过圆生吧。」

「……副住持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惊讶，莫非您早就察觉了吗？」

「我固然没有发现瑞龙的书法被掉包了，不过我知道圆生并不是普通人，也感受得到他其实背负着一些没有办法公开的过去。但是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遁入空门，我们的工作就是接纳他这份决心。我不知道圆生有什么样的过去，但他已经几乎忘记俗世，专心念经，忏悔自己犯下的罪孽，只差一点点就能成为真正的和尚了。然而，或许在他得知你的存在之后，又发现自己对俗世还有许多眷恋吧。如果是被经验丰富的诚司先生揭穿，纵使他可能会觉得受伤，但应该也会就此放弃吧；可是被你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人看穿，他的自尊心可能就无法允许了。

同时，我相信圆生一定很高兴你看穿了他制作的赝品。也许他觉得，一直以来都以『影子』的身份活下来的他，终于被认可为一个『个体』，而且还找到了一个命中注定的对手。既然如此，他就没办法再继续低调地活下去了……真是讽刺。」

他望着远方淡淡地说。

「这件事您会报警吗？」

「他说瑞龙的书法在仓库里，我相信他应该不会说谎。以结论而言，并没有东西失窃，而且就算报警，警方对那个『忍者』也束手无策吧。」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呢？就这样放任他不管吗？」

福尔摩斯可能有点生气吧，他用强烈的口吻这么问。副住持扬起了微笑。

「有你在啊。」

「咦？」

「圆生就麻烦你哩，『寺町三条商店街的福尔摩斯』先生。」

听见这番话，福尔摩斯把眼睛瞪得老大。

「到头来，我们还是没办法填满圆生心里的空隙。我很遗憾，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既然你已经看穿他制作的每一件赝品，将他打倒了，那么未来你一定也能看到更多吧。

而且，说不定那个人的宿命，就是成为你的他山之石呢。」

副住持拍了拍他的背。

他那种仿佛看透一切，同时又接纳一切的笑容，令人震慑。

「……真不愧是南禅寺的副住持呢。」

福尔摩斯似乎放弃了，垂下肩膀。

「当然，我会把他制作的赝品全部揭穿。我要让他知道制作赝品这件事，是毫无意义的。」福尔摩斯露出了坚定的眼神。

- 6 -

之后，副住持再三向我们道谢，又送了我们许多伴手礼。

『这件事情请两位务必保密。』

在他送我们离开的时候，又特别补充了这句话。我们便离开了本坊。

我和福尔摩斯慢慢走在辽阔的寺院境内。

福尔摩斯可能在思忖着什么吧，他眉头深锁，不发一语。

「——虽然副住持要我们保密，但你应该还是会跟老板说吧？」

我试探性地这么问。福尔摩斯抬起头。

「是啊，当然。我会向老板报告……只是我没什么心情就是了。」

「没什么心情？」

「要是他知道我让一个向我提出挑战的天才仿制师逃走了，他一定会大发雷霆地骂我：『你在做什么啊！你这个笨蛋！』，而且一定会很大声。」

福尔摩斯忧郁地轻轻叹息。

我可以轻易想象出满脸通红、勃然大怒的老板是什么模样，所以我的表情也僵住了。

「我只能说节哀顺变了。当时如果副住持没把你叫住，说不定你早就逮住他了呢。」

是的，福尔摩斯是因为被副住持叫住，才会停下动作。

「不，副住持说得没错，那个人的体能极佳，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拥有如此精湛的模仿能力，就算说他是『忍者』，也绝不是夸大其词。就算我追上去，可能也是徒劳无功吧。」

「这样啊，没想到世上也有这么厉害的人呢。」

「对啊，他是我目前遇过的仿制师中最恶劣的一个。但即使是这样的人，也曾经真心悔改，想要遁入空门。一想到我的存在阻挡了他的决心，我的心情就很复杂。」

福尔摩斯垂下了视线，看起来有点落寞。

是啊。福尔摩斯的存在，让差点从这个世上消失的天才仿制师再一次复活了。

「——话虽如此，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而已。不管有什么样的赝品出现，我都只能揭穿它。」

福尔摩斯抬起头，露出一抹无所畏惧的笑容，我不禁感到有些发毛。

圆生固然不是普通人，但这家伙其实也一点都不普通。

「话说回来，你突然用扇子打圆生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呢。那把扇子看起来就像短刀一样，老实说，反而是我吓得要命。没想到福尔摩斯竟然是个武斗派。」

他的动作宛如电光石火。

而能漂亮地挡下那记出其不意的攻击，圆生也不是省油的灯。

「武斗派这个词真不好听。家祖父从小就要不断求我锻炼身体，托他的福，现在我已经完全是他的贴身保镖了。毕竟我们有时必须前往治安比较差的国家购买昂贵的古董。」

说得也是，如果是日本就算了，但如果在国外购买昂贵的古董，必然会伴随某种程度的危险。说不定他这些年来已经遇过很多危险，也经历过许多恐怖的遭遇了吧。

这样的他却被说成是『温室里的少爷』，也难怪他会生气。一想到当时福尔摩斯『不悦』至极的表情，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

福尔摩斯用斜眼瞥了我一眼。

这家伙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吧。

「没有啦，抱歉。我只是在想，以后绝对不要惹你生气。」

「是啊，请你绝对不要惹我生气。要是你惹我生气，我会用扇子打爆你的头喔。」

「喂，这听起来不像开玩笑耶。」

「因为我不是在开玩笑啊。」

「喂！」

「对了，秋人先生。你今天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吗？」

「喔，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去『藏』啊？我们刚刚拿到了那么多甜点，我可以泡咖啡给你喝。」

福尔摩斯笑着说，我觉得很高兴。

「喔，好啊。那你多说一点有关南禅寺妖怪的故事嘛，我很好奇耶。」

「好啊，没问题。今天葵小姐也会来打工，那我就为你们两位介绍一下京都各种不可思议的故事吧，包括南禅寺的妖怪故事在内。」

福尔摩斯开心地眯着眼睛这么说。

「我很喜欢妖怪或不可思议的故事，但是鬼故事就拜托你不要讲太多了。我真的很怕听鬼故事。」

「喔，是这样吗。你应该听过一条戻桥这座桥的故事吧？这个故事非常诡异，当时安倍晴明……」

「是说，你怎么就这样开始讲了！」

听我生气地大声说，福尔摩斯愉快地笑了起来。

跟我们擦身而过的观光客，也偷偷看着我们，轻声窃笑。

我皱起眉头，接着又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福尔摩斯。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他可能是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吧，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是我的伯母在找鉴定和收购古董的业者啦。」

「喔，如果是这种事情的话，我非常欢迎。」

聊着聊着，突然一阵凉风吹过南禅寺的境内。

虽然枫叶接下来才会慢慢转红，但这已经完完全全是秋风了。

如同愈来愈深的秋意，我虽然有股预感，未来还会陆续发生各种事件，但心思却已被寺院境内的美景占据——就在这样的秋日午后。

第四章

『夜长之秋』

- 1 -

「葵小姐，你可以在外面过夜吗？」

「——咦？」

那是一个安静的星期六傍晚。

我就像平常一样，在古董品店『藏』做些杂务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若无其事地这么问我。

在外面过夜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他想约我一起去旅行吗？

福尔摩斯先生约我去旅行……呃，为什么？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

「不好意思，葵小姐。」

福尔摩斯先生眯着眼睛，露出歉疚的表情。

「我好像害你误会了。」

他继续这么说，让我再次发出「咦？」的怪叫声。

「其实是因为秋人先生的伯母刚搬家，旧房子成了空屋，而她委托我去鉴定放在那间房子里的古董。因为古董的量还满多的，所以秋人先生一直说：『既然我们都要去一趟了，干脆就住在那里吧。』。我对和秋人先生单独过夜实在没什么兴趣，所以如果葵小姐不嫌弃的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一起去？」

「…………」

听见这个和我想象的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事实，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原来他是要和秋人先生一起去秋人先生亲戚的空房子过夜，所以才约我一起去啊。

哇——我也太先入为主了吧！

从那句『在外面过夜』中过度解读了！

话说回来，福尔摩斯先生怎么可能约我去旅行嘛。好、好丢脸喔。

不过，跟福尔摩斯先生和秋人先生一起外宿，感觉好像很好玩呢。

「葵小姐可以吗？时间是下个星期六。」

「啊，好啊，我也想去。」我重整心情，用力点头。

「对了，秋人先生的亲戚家在哪里呢？」

「听说在东福寺附近。那是梶原老师的姐姐家，由于她先生过世，所以她决定把房子卖掉。在出售房子之前，她想先把家里的东西卖掉。」

原来如此。一个人住独栋的房子，也许真的太大了吧。

话说回来……

「那间房子里的艺术品，真的多到需要住下来才鉴定得完吗？」

「她已故的先生好像是古董收藏家。据说他生前曾说过，在他过世之后，可以把那些收藏品都卖掉无妨。其实我想东西应该没有多到需要住下来的地步，只是秋人先生那天想和我们在一起吧。」

「什么意思？」

「那天是那个节目的首播日。」

福尔摩斯先生微笑着说。「喔！」我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

「那个介绍京都的节目！」

我可以理解他想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看的心情。

就在这个时候，『藏』的室内电话响起。福尔摩斯先生拿起电话子机。

「古董店『藏』，您好。」他简单地应答。

「……是，我就是家头清贵。」福尔摩斯先生点头说。

我继续打扫，并偷听他说话。

「不会不会，您过奖了，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是，好的。」

他脸上浮现笑容。

「啊，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我们晚点再谈。失礼了。」

福尔摩斯先生挂上电话，把子机放好。

到底是谁呢？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客人。

「是秋人先生的经纪公司打来的。」

他一如往常地读出了我的心思，很快地答道。

「秋人先生的经纪公司，不就是演艺经纪公司吗？」

我记得他的公司好像叫做『akCOMPANY』，是个很有名的制作公司。

「是啊，刚才打来的是秋人先生的经纪人。」

「秋人先生的经纪人为什么要打电话给福尔摩斯先生啊？」

「据说他们先行确认了这次要播出的第一集节目，对于节目的品质非常惊讶。他们问了秋人先生之后，秋人先生提起我的名字，所以他特地打电话来道谢。」

「原来如此，真是多礼呢。」

「我想在那个业界的人，就是必须这么多礼和细心吧。」

原来如此，可能真的是这样吧。

听说演艺人员也是一样，就算在电视上表现得很粗暴，到了后台只要放低身段、表现得谦和有礼，就会受到工作人员欢迎，工作也会比较多。

「对了，你刚才不是说『晚点再谈』吗？所以他还会再打来吗？」

「是啊，他说想跟我好好谈谈有关秋人先生的事，所以问我晚上还能不能再打电话过来。我猜他大概是希望我在下次录影之前，也先陪秋人先生去场勘，给他一些意见吧。」

「哇，看来第一集真的拍得很好啰。我好期待喔。」

「真的呢。」

我们望着对方，扬起微笑。

- 2 -

到了下个星期六。我们决定先去秋人先生下一集要拍摄的『东福寺』进行场勘，再前往他的亲戚家。

「秋天绝对不要开车去东福寺喔。」

驾驶着JAGUAR公司车的福尔摩斯先生用强烈的口吻这么说。

「…………」坐在副驾驶座的我以及坐在后座的秋人先生，忍不住面面相觑。

没错，我们在『藏』碰面之后，便从御池的地下停车场驱车前往东福寺。

「……是说，福尔摩斯，你讲的话跟你做的事，没有矛盾吗？」

秋人先生稍微探出身子问，我也点点头。

「是啊，我当然没有打算直接去东福寺。前些日子秋人先生的姑姑特地来了『藏』一趟，把那间房子的钥匙交给我。

所以我打算先到她家把车停好，再从那里走路去东福寺。」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秋人先生点点头。

结果，福尔摩斯先生先让我们在东福寺附近下车。

「我去停好车之后，就马上来和两位会合，请两位先去吧。」福尔摩斯先生说完，就驱车前往秋人先生的姑姑家了。

「……该怎么说呢，福尔摩斯真的很贴心呢。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直接把车开到姑姑家，停好之后，再跟大家一起走过去。」

「就是啊。可能是因为福尔摩斯先生长期陪在老板身边的关系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话说回来，当老板的跟班还真是辛苦呢。」

「因为他是个很爱自由的人啊。」

我们一边这样闲聊着，一边走向东福寺的大门。

「对了，小葵，你是第一次来东福寺吗？」

秋人先生望着我，对我确认。这样一看，我发现他好高，而且真的很帅。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完全没有心动的感觉。）

「啊，是的。秋人先生呢？」

「我只有在小学的时候来过一次，所以细节差不多都忘光了。那我们先去看看有国宝之称的『三门』吧。」

秋人先生轻松地这么说，便先往前走去。

「这里的三门虽然是国宝，但一定比不上南禅寺的三门吧。」

他把双手交叉在后脑勺，同时自言自语地说。

南禅寺就是今天晚上秋人先生将在节目里介绍的寺院。

听说他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去场勘过。

「南禅寺的三门真的那么气派吗？」

「是啊，真的很震撼呢。咦，小葵，你没去过南禅寺喔？」

「是的，我还没去过。」

「那你一定要去。水路阁也非常棒喔。」

「我很想去看看。」

「不好意思啊，我竟然抢先小葵一步，跟福尔摩斯两个人去了南禅寺。」

秋人先生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望着我，害我顿时面红耳赤。

「你、你在说什么啦！」

我瞪着呵呵贼笑的秋人先生，同时走过叫做六波罗门的入口，走进寺院境内。

「那就是三门……」

我抬头仰望耸立在眼前的东福寺『三门』，忍不住发出惊叹。

那是一座巨大的门楼，深褐色的屋顶与白色的墙壁形成对比，非常美丽，而且又高又宽，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太震撼了。这座门楼或许是我目前看过的门楼中最气派的。

「好、好有魄力喔。南禅寺的三门比这个还要壮观吗？」

「这个嘛，南禅寺的三门很壮观，不过这里也很不错。然而如果真要比较的话，我想还是南禅寺比较壮观。」

「原来如此！南禅寺也很壮观啊。」

秋人先生拿起手机，嘴里一直喃喃自语着『好壮观、好壮观』，同时不停拍照。而我则站在稍远处，眺望着三门。就在这个时候——

「——让你们久等了。是说，你们还在这里啊。」

背后传来福尔摩斯先生的声音，于是我们回过头去。

「喔，福尔摩斯。南禅寺虽然也很气派，不过这里的三门也很棒呢。」

秋人先生这么说，同时用手环住福尔摩斯先生的肩膀，表现出跟他很熟的样子。

「毕竟这座三门据说是日本最古老的门楼，又被指定为国宝嘛。」

他一如往常地替我们说明，接着又说：

「不过这只手就不需要了。」

福尔摩斯先生轻轻地拨开了秋人先生的手。

「啊，过分！」我看见他们的互动，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的，你很冷淡耶。」秋人先生一脸无趣地咕哝着。

「欸，所以说这个三门比南禅寺还了不起吗？」

他看似恢复了心情，仰头看着巨大的门楼。

「……哪一扇门比较出色，其实是视个人喜好而异。但是有『京都三大门』之称的，是南禅寺、知恩院以及东本愿寺的门楼，很遗憾，东福寺的三门并没有被列入其中。」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秋人先生惊讶地说：「真的假的？」我也忍不住惊叹。

「但是，我认为一切端看每个人的心而定，它们并没有优劣之分，各有其美好之处。」

福尔摩斯先生将手放在胸口，温柔地微笑。

他的这番话让我有点感动。

的确，包括等级高低、是不是人气景点等等，世上有各式各样的评断方式，但其实最后都还是看『自己喜欢哪里』啊。

而且就像福尔摩斯先生所说，看过了许多的神社佛阁之后，我也发现它们确实并没有优劣之分，各自有各自的美好。

「……原来如此，女孩也是一样呢。虽然每个人喜欢的类型不同，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呢。」秋人先生深表认同地点头，让我不禁无言。

这个人真是……

「我们走吧。」福尔摩斯先生完全无视他，就这样往前走去。我轻轻笑了出来，也赶紧跟上。

「喂，等一下啦。」

秋人先生也急忙追上来。我们就这样直接前往本堂。

「建造东福寺的是『九条道家』，据说他想建造的是像奈良的东大寺一样大、又像兴福寺一样香火鼎盛的寺院，因此从这两大寺各取一个字，将它取名为『东福寺』。这里曾经数次遭逢祝融之灾，但又不断重建，或许可以说它是一间深受人们喜爱的寺院呢。」

我一边听着福尔摩斯先生的说明，一边对本堂中金色的美丽本尊释迦三尊像合掌，欣赏过天花板上的苍龙图，我们接着便前往东福寺最著名的景点『通天桥』。

「我一直很期待去『TSUUTENBASHI』呢。」

秋人先生手里拿着导览手册，看起来满心期待。

「通天桥的发音是『TSUUTENKYOU』喔，你在电视上介绍的时候请留意。」

福尔摩斯先生严厉地指正他。

现在正是赏枫的时节，所以这里相当热闹。

老实说，我其实没有抱着太大的期待，就踏上了这座桥。

横跨溪谷的『通天桥』，比想象中还要高。木造的桥廊匠心独具，宛如一条穿过红叶间的空中赏枫路线。

一条被鲜红的红叶包围的通道。

艳丽的鲜红——眼前的美景令人无法言语。

桥下的河面也布满了红叶，此情此景仿佛奇迹。

漂流在河面的红叶。

——对了，我想起来了。

这间寺院就是和泉小姐和福尔摩斯先生的回忆之地。

和泉小姐正是在这里，因为看见顺着河水流过的红叶而深深感动……

『千早神代时，犹未闻此事……』她吟出了在原业平这首诗的前半段，却忘记了后半段。就在这个时候——

『红叶随风舞，赤染龙田川。』福尔摩斯先生立刻接着吟出了后半段。

嗯，真的会喜欢上对方呢。

在这么美的地方，有像福尔摩斯先生这样的人替自己接着吟诗，绝对会动心吧。

「……千早神代时，犹未闻此事，红叶随风舞，赤染龙田川……」

我俯瞰着被红叶染成一片鲜红的小河，脱口而出。

「这是在原业平的诗吧。」福尔摩斯先生从背后温柔地说。

我吓得肩膀颤了一下。

重点不是在原业平，这是福尔摩斯先生与和泉小姐的定情诗啊。

我只是想起了这件事，一不小心脱口而出，结果就被他听见了。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敏锐，他应该发现我是因为想起和泉小姐，才吟出这首诗的吧。

怎么办，他说不定已经生气了。

「呃，那个，对不起。我不小心想起来了。」

我缩着肩膀，老实对他说。福尔摩斯先生呵呵笑着说：

「没关系。谢谢你的体贴。」

……这样啊。对福尔摩斯先生来说，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原来我根本不用那么敏感啊。

「如果是在原业平的诗，我有更喜欢的喔。」

「咦？」

听见他一如往常出人意表的回答，我不自觉发出愚蠢的怪叫。

「就是『此心未曾有，因君始得悟，世人皆通晓，名之以恋慕』这首诗。」

这首诗很简单，我也能理解其义。呃……

——因为你，让我体会了这种心情。莫非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恋爱』吗？

这是一首让人怦然心动的情诗。

「福尔摩斯先生喜欢这首诗吗？」

我感到有些意外，带着疑惑的眼神望向他。福尔摩斯先生轻轻点头。

「是啊，我很向往这种感觉呢。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体会这样的心情……但我想一定没办法吧。」

他将右手靠在扶手上，眺望着远处，仿佛自语似地说。

他的眼神满是忧郁。看着他的模样，我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我想我能理解。

他对和泉小姐的感情，或许已经是过去式了。

可是，当初遭到背叛的冲击，却在福尔摩斯先生的心中留下阴影，残留至今。

对于擅长看穿别人心思的福尔摩斯先生来说，自己的女朋友喜欢上别人，而且还跟对方发生关系，一定是个很大的打击。

他曾经说过，当时因为冲击、嫉妒以及不甘，他甚至想去鞍马山出家。

想必他的自尊心一定为此粉碎了吧。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现在的福尔摩斯先生才会对『恋爱』产生抗拒吧。

「……我觉得我能理解。」

「咦？」

「我也是……虽然我已经完全放下克实了，但总觉得当时的伤还没痊愈，所以没有勇气谈下一场恋爱。」

因为福尔摩斯先生所说的话，我总算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就算有心动的感觉，心情也无法更进一步，就是因为内心自动踩了煞车的缘故。

因为我再也不想受伤了。

「……希望我们两个人的伤都能够赶快痊愈。」

我缓缓将视线转向他，福尔摩斯先生略显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说得也是哩。」他这么说。

他那落寞的声音，令人心痛。

我们就这样不发一语地望着漂流在河面上的鲜红枫叶。

——我的眼眶之所以热热的，一定是因为眼前的红叶太美的关系。

「喔——小葵，你怎么眼眶泛泪啊？该不会是因为红叶太美而深受感动吧？」

秋人先生开心地走向我，我赶紧用手背把眼泪擦掉。

「是、是的。这片美景真的很令人感动……假如我有朋友秋天要来京都，我一定要推荐他们来东福寺。」

我由衷地这么说，秋人先生仿佛十分感佩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口。

「……『假如我有朋友秋天要来京都，我一定要推荐他们来东福寺』啊。真不错，这句话我可以收下吗？」

「咦？喔，请便。」

我一点头，秋人先生就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记下来。

看来他下次录影的时候，会借用这句话吧。

话说回来，他其实卯足了劲呢。

我可以感受到他把一切都赌在这份工作上。

我们又在通天桥欣赏美景一阵子，又去参观方丈的石庭，之后便离开了东福寺。

- 3 -

据说秋人先生的亲戚家，从东福寺走路只要几分钟就到了。

「这么说来，我长大之后好像就没有来过姑姑家了呢。」

秋人先生边走边感慨地这么说。

「他们家是什么样的建筑呢？」

「是一栋洋房风格的建筑。」

「像福尔摩斯先生家那样吗？」

「没有那么豪华啦，只是间小小的普通洋房。过了前面那个转角就到了。」

走过转角，一看见那栋洋房，我不由得张口结舌。

以大小来说，的确是一栋『小小的』洋房没错，但这栋洋房的外墙上爬满了藤蔓，几乎看不见墙壁，怎么看都无法用『普通』洋房来形容。

「呃，秋人先生，是那栋房子没错吧？」

「啊，嗯，应该是吧。福尔摩斯的车也停在那里。」

的确，家头家的JAGUAR就停在那间房子前面。

「什么叫做『应该是吧』？那不是你姑姑家吗？」

我一头雾水地问道，秋人先生表情顿时有些僵硬。

「不是啦，因为以前没有那么多藤蔓，所以我也吓了一跳。这附近的小孩一定会说这间房子是『鬼屋』吧。」

「这很有特色，很棒啊。爬满了藤蔓的房子，壁面不会直接照射到阳光，在夏天具有降温的效果唷。」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接着从暗袋里拿出了钥匙。

那就是秋人先生的姑姑事前交给他的钥匙。

「请问这间房子的瓦斯和自来水，都还能正常使用吗？」

「是啊，据说姑姑十天前还住在这里，里面也尚有一些行李，瓦斯和自来水可以用到这个月底。」

喀嚓一声，大门打开了。

宽广的玄关有点阴暗，看不太清楚屋内的状况。

福尔摩斯先生很快地打开靠近天花板的电源总开关，开启玄关的灯。就在灯亮的同时，我看见放在鞋柜上的三个古董人偶，顿时吓了一跳。

「哇，吓我一跳。」

「嗯，对啊，我也吓了一跳。原来是人偶啊。」

「……哎呀，这可是『朱莫』的陶瓷人偶呢。」

其中有一个金发、蓝眼、陶瓷肌肤，身上穿着鲜红色洋装的娃娃。

福尔摩斯先生二话不说，立刻戴上黑手套。从他高昂的语调，可以感受到他的兴奋。

「朱莫？」

「朱莫是法国知名的工房唷。他们把这人偶随便放在玄关，我实在很惊讶，不过主人应该很珍惜它，它的状态非常良好。」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做笔记。大概是记录着打算收购的金额吧。我偷瞄了一眼，只见他写着『玄关的陶瓷人偶红色洋装一百五十万』，我大吃一惊。

「一、一百五十万？」

「是啊，我想这是一八五○年代后期制作的。」

「欸，这样说来，另外两个人偶也价值一百五十万吗？」

秋人先生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福尔摩斯先生却摇了摇头。

「不，旁边那两个是复制品，加起来大概只值三万吧。」

「什么嘛，原来这只是偶然遇到的宝物啊。」

「话虽如此，沉眠在这间房子里的宝物，感觉会超乎想象呢。」

福尔摩斯先生眼睛发亮，兴奋地从玄关望向屋内。

没错，这间房子里塞满了『旧东西』。

墙壁上挂着许多画作，古董柜上放着陶瓷花瓶。

天花板上吊着小型吊灯。

这间主人已经不在的房子，俨然成了古董的家。

「我会逐一进行鉴定，请两位先把房子整理得舒适一点。」

福尔摩斯先生用强调的语气这么说，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是！」

话虽如此，这间屋子只是东西多了点，房间其实都打理得很整齐。

看来大概只需要做我最擅长的工作——掸灰尘就够了吧。

我想让屋里通风，一打开客厅的窗户，便看见外面有个院子。虽然不大，但如果想当作菜园也已绰绰有余。

哇，有院子耶，真好。因为我以前在埼玉是住大厦，现在的家，门口也只勉强有个停车场，没有院子。这栋屋子外墙爬满藤蔓，感觉很难照顾，让人敬而远之，但这种大小的洋房，加上如此大小的院子真的很棒。尽管不大，感觉却像专属于自己的城堡。

有一天等我结婚了，我也想住在这种……正当我天马行空地幻想之时，福尔摩斯先生的身影突然浮现脑海，我立刻甩了甩头。

「欸——福尔摩斯。」就在这时，秋人先生大声喊道。

「你叫我们整理客厅，可是客厅已经很整齐了啊。」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去院子除草好了。」

「啊？为什么要除草？」

「我已经取得屋主的同意，我今天晚上想在院子烤肉。」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手拿着笔记本，微笑着这么说，我们异口同声地高声欢呼。

「真的吗？烤肉？好，那院子就交给我吧！」

秋人先生像猴子一样蹦蹦跳跳，欣喜若狂地跑向玄关。

他都是几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容易激动啊？

唉，不过他平常就是这个样子啦。

「后车厢里有很多东西，等院子整理好，就请开始准备吧。」

「喔，好。」

秋人先生乖乖地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这样好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

「葵小姐，那你可以来帮我鉴定吗？看来宝物似乎比想象中还多呢。」

「啊，好的。」

福尔摩斯先生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夹着报告纸的板夹，并且递给我。

「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做笔记。」

「好的，我明白了。」我拿着笔，点点头。

「那我要开始啰。」戴着手套的福尔摩斯先生轻触柜子上的古董台灯。

「这是法国一个名叫『穆勒』的工房所制作的作品。灯罩有多层玻璃叠在一起，形成渐层的图样；青铜制的底座也充满了设计感。」

福尔摩斯先生兴奋地说，我也仔细端详这个百合形状的古董台灯。

「好漂亮喔。」

我依然缺乏词汇。但这是我由衷的感想。

这种台灯好像会出现在法国别具特色的小旅馆里。

「麻烦你帮我写下『古董台灯、穆勒、三十万』好吗？」

「好、好的。」

这、这竟然要价三十万啊。虽然我已经某种程度渐渐习惯了，但还是会吃惊。

「旁边的台灯虽然也很有设计感，但这是现代的作品，并没有古董的价值。我想秋人先生的姑丈收集的不止是具有价值的古董，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也都会买来收藏吧。我认为这是一件相当美好的事。」

没错，就和刚才提到的神社佛阁一样，世人往往流于追求等级或头衔，认为『贵的东西就是好东西』。然而，我认为不要受限于这些外在条件，收藏真正吸引自己的东西，也是很棒的事。

「『藏』基本上大多是东洋的古董艺术品，现在看你鉴定西洋的古董，感觉很新鲜呢。」

「是啊，我因为受到老板的影响，在西洋古董方面还称不上专业。」

「啊，果然是这样吗？」

「对啊，尤其是『西洋绘画』，更是困难。」

他拿起一个小东西，同时这么说。

「原来福尔摩斯先生也有不擅长的领域啊。」我打从心底感叹道。

「当然有啦。愈是像壶、茶杯这种立体的东西，就愈容易分辨真伪，因为可以轻易看出赝品特有的线条。而平面的东西，如果是日本画、书法等等，由于我一直以来看过无数真品，因此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嗅得出赝品的味道。

但是说到西洋绘画，一来我的经验还不够，二来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当时圆生如果是在西洋绘画上动手脚，我就没把握能看穿了。」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呢喃似地这么说，我顿时心头一震。

他在南禅寺遇见的那个天才仿制师•圆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他未来一定会再向福尔摩斯先生下战帖吧。

「我也必须再更努力学习才行呢。」

福尔摩斯先生淡淡地说。我沉默不语。

他的口吻虽然很平静，但充满了魄力。我可以感受得到，福尔摩斯先生无论如何都不想输给那个仿制师。

「……对了，葵小姐。」

「什么事？」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个『温室里的少爷』吗？」

福尔摩斯先生一脸认真地问我。听见这个想都没想过的问题，我不禁高声说：「什么？」

可能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吧，在院子里除草的秋人先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有，没什么，失礼了。接下来是这个哥本哈根的摆饰。」

「啊，好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4 -

「真是的，福尔摩斯，原来你还在介意当时副住持说的话啊。」

整理好的院子里放着长方形的火炉，炭火劈啪作响。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福尔摩斯带来的提灯照亮了院子。

我坐在露营用的凳子上，带着雀跃的心情接过了果汁，秋人先生则打开一罐啤酒，指着福尔摩斯先生，开心地笑着说。

「可以请你不要用手指着人吗？」

福尔摩斯先生面不改色地从保鲜盒里拿出肉片，整齐地排在烤网上。

福尔摩斯先生带来的保鲜盒总共有五个，里面分别装着和牛、伊比利猪肉、香草鸡肉和蔬菜，最后一个则是——

「我还做了饭团来，请不用客气。」

看见他手拿着保鲜盒，面带微笑的完美模样，我的表情瞬间冻结。

「福尔摩斯，你的『女子力』好高喔。」

秋人先生感慨万千地说。我深表同感。

「我又不是『女子』。」

「喔，对啊，你是『温室里的少爷』嘛。」

秋人先生哈哈大笑，福尔摩斯先生罕见地露出不悦的表情。

虽说是罕见，不过他对秋人先生好像还满常露出这种表情的。

「对了，『温室里的少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疑惑地歪着头问道。

「喔，你问得好，小葵。」秋人先生夸张地探出身子。

「上次在南禅寺，福尔摩斯本来打算去追那个逃走的仿制师，结果副住持对这个家伙说：『温室里的少爷不是他的对手』。当时他那张不甘愿的笑脸，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会发笑。」

秋人先生再次呵呵笑着说。福尔摩斯先生叹了一口气，仿佛打从心底感到无奈。

「是啊，我真的很不甘愿。我有一个唯我独尊的祖父，还有是个好人，但超级我行我素的爸爸，我要照顾他们两个，又要管理房子和店面，有时候要当厨师，有时候要当司机，还要当搬运工、保镖、翻译，还有跑腿……真是的，世上哪来这种『温室里的少爷』哩。」

福尔摩斯先生烤着肉，同时喷发出暗黑气息，我和秋人先生双双脸色发白。

「别、别在意啦，毕竟副住持也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的辛苦之处嘛。」

我伸出手，试图安慰他。

「不，他其实都知道。和圆生比起来，我确实是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少爷。我最不甘心的，就是被他看穿了这一点。」

自从遇见圆生之后，他一定想了很多吧。

当时的那场对决，虽然毫无疑问是福尔摩斯先生获胜了，但说不定他赢得远比我们想象得还惊险。

「不晓得那位圆生先生，之前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呢？」

「……这个嘛。以外表而言，他的左嘴角是上扬的。这样的特征通常会出现在情绪比较不稳定，感情起伏相对激烈的人身上。但是他和人说话时，眼睛会直视着对方，也不会吞吞吐吐，这表示他是怀抱自信的人。

我想，情绪不稳定应该是他幼时的经验造成的，而他拥有的自信，则是他的才华带给他的。

再来是他的模仿癖。他可能一直以来都很在意别人的眼光。我推测他的幼年时期也许过得并不顺遂，靠着自己的才华，无论什么事都做，好不容易存活至今。」

福尔摩斯先生连珠炮般地说：

「另外，一般人不太可能突然开始制作赝品，所以他身边亲近的人……我猜大概是他的父亲吧，也许是个画家。在他的影响之下，圆生也走上艺术这条路。发现圆生的才华、又推荐他制作赝品的，很可能就是他的父亲。而他在达到仿制的巅峰之后，之所以决定出家，可能是因为他身边的亲人都已经不在，或是和他断绝关系的缘故。」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说得如此巨细靡遗，我们只能瞠目结舌。

他还是一样令人惊讶。

「……怎么了吗？」

他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们。

「没有，你真的是『福尔摩斯』呢。」

看见秋人先生傻眼地这么说，我也附和了一声「真的。」，并忍不住笑了出来。

- 5 -

在那之后，我们吃了饭团以及美味的烤肉，围着火炉，天南地北地闲聊，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来到了二十二点五十分。

我们整理完之后，便赶忙跑到电视机前面集合。

因为秋人先生介绍京都的节目即将在五十五分开始。

我抱着膝盖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电视上的广告，紧张得心跳加速。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情，却这么紧张！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认识的人上电视嘛。

「总、总觉得好紧张喔。」

「笨、笨蛋，我才紧张吧。」

秋人先生猛然转过头来，大声地说，害我吓了一大跳。

福尔摩斯先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秋人先生，这不是你第一次上电视吧？」

「虽然不是第一次，可是以前都只是镜头带过一下而已，这可是我第一次当主角呢。」

就在这个时候，电视里传出背景音乐，画面切换到红叶的影像。

「……把古典乐改编成爵士风格的背景音乐，好好听喔。」

「我、我就说吧。」秋人先生尽管一脸得意地点头，但可能因为太紧张的缘故，显得很不自然。

在熟悉的音乐声中，画面里出现美丽的红叶，接着镜头又缓缓带到南禅寺的三门。

穿着和服的秋人先生就站在门楼前。他一身深灰色的和服非常典雅，不但让他看起来更帅气，同时也感觉不到平时的轻佻。

「哇，秋人先生穿和服耶！好适合你喔。」

听见我这么大声说，秋人先生仿佛有点害臊地笑了笑。

「呃，对啊，因为是第一集嘛。」

『……南禅寺是日本所有禅寺当中，等级最高的寺院。当我看见这巨大的楼门时，只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撼。到了秋天，这里更是特别。请各位欣赏这美丽的红叶。』

秋人先生抬头看着红叶，优雅地微笑。

接着，他登上三门的上层，京都的街道与红叶占满了整个萤幕。

画面非常美，就连门外汉如我，也看得出摄影师的功力。

『这座三门，因歌舞伎里石川五右卫门在此说『绝景啊、绝景啊』而闻名，但事实上这座门楼是在石川五右卫门过世之后才建造的。即使如此，歌舞伎依然以此为背景，或许就是因为京都的人们认为从这里看见的壮丽景色，具有一种浪漫吧。』秋人先生俯瞰着眼前的美景，热切地这么说。

『有明治时代的伟业之称的水路阀……』

接着他又介绍了水路阀的美，最后——

『众所皆知，南禅寺过去曾经出现过妖怪。当时的天皇因为妖怪之乱而伤透脑筋，于是拜托了东福寺的无关普门禅师前来除妖。

据说禅师来到南禅寺之后，只是过着和他在东福寺时一模一样的生活，那些妖魔鬼怪就自动消失了。「妖不胜德」——他所说的这句话，真是一点也没错呢。下一集，我将带各位前往东福寺。』

画面从面带微笑的秋人先生身上渐渐拉远，在音乐声中，节目就这么结束了。

影像美得令人喘不过气……

秋人先生也很厉害，成功地让观众萌生很想去那里走走的念头。

……可是，他根本完全在模仿福尔摩斯先生嘛。

画面一切换到广告，我和福尔摩斯先生忍不住对望。

「……秋人先生，你根本就在模仿福尔摩斯先生嘛。」

「秋人先生，你把自己伪装到这种地步，以后会吃苦头喔。」

福尔摩斯先生接着说，秋人先生满脸通红地猛然站了起来。

「我、我才不会吃苦头呢！身为一个演员，那是为了配合节目所展现的演技！」

「身为一个演员所展现的演技……你还真是会说话呢。」

福尔摩斯先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干脆让福尔摩斯先生去上电视不就好了吗？反正福尔摩斯先生的帅度也不输秋人先生。」

「喂、小葵！」

「不，我对上电视完全没兴趣。经过家祖父的那场骚动之后，我就发现自己不适合电视圈，而且我本来就不是喜欢抛头露面的人。」

原来如此，像他这种观察力敏锐的人，透过老板接触到电视界之后，大概立刻就察觉到自己不适合这种工作了吧。

「啊——刚刚太紧张了，我想去上厕所。厕所厕所。」

秋人先生伸着懒腰走出客厅。

……什么『厕所厕所』啦，你好歹也是个帅哥演员呢。

秋人先生去厕所之后不久，屋里的灯忽然熄灭了，房里变得一片黑暗。

「咦？」

不只是变暗而已，因为遮光窗帘的效果，这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了。

「好像停电了呢。」

在一片漆黑当中，福尔摩斯先生冷静地说。

「停、停电吗？我们用了那么多电吗？」

「不知道耶。幸好刚才烤肉时用的提灯就在旁边。」

福尔摩斯先生把电池式的提灯从地板上拿起来点亮。

就在下一秒钟——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走廊上传来一阵宛如裂帛的尖叫……那是秋人先生的惨叫。

客厅的门猛然打开。

「不、不好了！」

秋人先生满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只不过是停电而已，你也太夸张了吧。」福尔摩斯先生貌似傻眼地叹息。

「不过，在一间空屋里上厕所时灯光突然熄灭，会吓一跳也情有可原吧。」

「不、不是，不是的！我从厕所出来之后，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偶朝我走过来，而且还发出尖锐的笑声。」

秋人先生拼命挤出的话，让我有点毛骨悚然。

「人、人偶？」

我和福尔摩斯先生看着对方。

「当你心里一直觉得『好恐怖、好恐怖』的时候，就算是柳树的叶子，也会看成鬼魂。一定是因为刚才突然停电，你觉得很害怕，所以才会以为人偶一边笑着一边走向你吧。」

「不、不是，怎么可能。这和把柳树看成鬼魂根本是两回事！不然你自己来看看嘛！」

「不要。就算要看，也等我想上厕所的时候再顺便去就好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啊！」

「所以我说我等一下再去看啊。」

「不要，请你现在就去看，拜托你，福尔摩斯先生。福尔摩斯禅师。」

秋人先生看着对自己完全不理不睬的福尔摩斯先生，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不，我才不是什么禅师，我是温室里的少爷。」

福尔摩斯先生面带笑容地说。

每次面对秋人先生，他『腹黑•坏心眼京都男孩』的一面都会发挥得比平常更淋漓尽致耶。

不过，这种话题说着说着……

「呃，不好意思……我也突然想上厕所了……」

虽然很难为情，但是在这种节骨眼上，一个人去实在太恐怖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小声这么说之后——

「我知道了。那我去看一下，秋人先生就待在这里吧。」

福尔摩斯先生拿着提灯站了起来。

「啊，喂，你要把提灯带走吗？」

「当然啊。我会顺便去确认总开关，请你在这里等一下。」

「喔，好。」

「秋人先生，没关系的。不怕不怕喔。」

福尔摩斯先生拍拍秋人先生的背。

「……喔，好。」

被他这样半开玩笑地鼓励，秋人先生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我们走吧，葵小姐。」

「好、好的。」于是我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走出了客厅。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洒了进来，所以走廊比客厅要亮，让我松了一口气。

「总开关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可能是电线的关系吧。」

我们走到走廊上，福尔摩斯先生确认玄关上方的总开关，并这么说。

「这样啊……」

我不经意地把视线移向走廊，忽然看见一个人偶在地上，让我吓了一跳。

「福、福尔摩斯先生，人偶在那里！」

秋人先生说的可能是真的！

「…………」

福尔摩斯先生不发一语地拿起人偶。那是一个有着『福助人偶』五官的男孩人偶。note

注：有着一张白色大脸，呈现恭敬跪姿的男性人偶，相传能招来幸福。

「啊，这是『机关人偶』啦。」

「机、机关人偶？」

「是的，所以就算它动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你不用害怕，请去厕所吧。我会在这里等你。」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因为那是机关人偶，所以就算动了也不奇怪，但是它为什么会突然自己动起来呢？

这个疑问理所当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但我想现在还是不要思考这个问题好了。

「那、那么，不好意思，我去去就回。」我对他点点头，便准备走进洗手台旁边的厕间。就在这时——

「请用。黑漆漆的一定很可怕吧。」福尔摩斯先生把提灯递给我。

「谢、谢谢你。」

福尔摩斯先生真的很体贴。

我拿着提灯，走进厕所，胆战心惊地上完厕所，又在洗手台洗了手。

「——不好意思。谢谢。」

「那我们回去吧。」

就在福尔摩斯先生接过提灯的时候——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边再次传来秋人先生的惨叫。

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福尔摩斯先生……」我感到全身僵硬。

「真是的，那家伙……说不定很适合演惊悚剧呢。」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傻眼地这么说，我稍微放松了些，恐惧的感觉好像也稍微缓解了一点。

「……秋人先生，你怎么了？」

一打开客厅的门，只见秋人先生正紧紧抱着一个大布偶。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出、出、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女人影子！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

秋人先生的声音几乎跟哭喊没两样。

「咦？什么？真的出现了吗？」

「对啊，一个白色的影子！就在你们两个走出去之后！」

——嗯？

就在我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时候，二楼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秋人先生再次发出惨叫，我也吓了一大跳。

为、为什么空无一人的二楼会有脚步声呢？

难道这里真的是鬼屋吗！

我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恐怖』——

「不用害怕，没事的。」

福尔摩斯先生立刻在我耳边轻声说，我大吃一惊。

——咦？果然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这太奇怪了吧。」

我高声说，他们两个人带着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我、我当然知道这很奇怪啊！这不就是闹鬼吗！」

秋人先生也尖声说道。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节目结束之后，秋人先生一去厕所就遇到停电；秋人先生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机关人偶就开始走动……我和福尔摩斯先生一去走廊，客厅又出现白色的影子……」

简直像故意只吓秋人先生，而不让我看到任何恐怖的东西一样。

「我觉得这不是闹鬼。」

「如、如果不是闹鬼是什么？」

秋人先生气冲冲地说，看起来十分惊慌。

能做到这些事的……只有一个人。

我屏住气息，转头注视着福尔摩斯先生。

「……这一连串奇怪的现象，都是你安排的吧，福尔摩斯先生？」

我用坚定的口吻这么说。

客厅陷入寂静。

一片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秋人先生。

「你、你在说什么啊，小葵。福尔摩斯怎么可能安排闹鬼？」

「对啊，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安排的，但如果是福尔摩斯先生的话，这一切都是有可能做到的。」

我直视福尔摩斯先生。他看起来一脸平静，我无法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他事前已经向屋主拿到了钥匙，也有可能先进屋子里……

更重要的是，他刻意『不让我看见』那些现象。

因为他不想吓到我……

「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啦？」

秋人先生悲痛地大喊。

没错——就是这一点。他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就在这个时候，福尔摩斯先生笑了出来，开始鼓掌。

「葵小姐，你太了不起了。而我也太天真了。或许应该说，因为有女孩子在场，我实在没办法变得冷酷，所以才会露出破绽吧。」

果然，这些闹鬼的现象都是福尔摩斯先生一手安排的。

「什、什么嘛，真的假的啦，福尔摩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原来你这么讨厌我吗？」秋人先生泪眼汪汪地说。

从各方面来看，他都太可怜了。

「没有，怎么可能。如果我讨厌你，想要欺负你，才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方法呢。我会用更简单、更恶劣，而且更残酷的方法。这次虽然都是我安排的，但我并不是主嫌。」

他轻描淡写地说。言词间偷偷藏着一些很吓人的话。

先不管这个，这一切都是福尔摩斯先生安排的，但他却不是主嫌？

「咦，也就是说，还有幕后主使者啰？」

「是的，没错。是某人拜托我这么做的。」

……某人拜托他？

一瞬间，我恍然大悟。

对了，当时打来『藏』的那通电话。

说他晚一点还会再打给福尔摩斯先生的那个人，就是……

「所谓的幕后主使者，该不会是秋人先生的经纪人吧？」

我轻声问道，福尔摩斯先生点头。

「——没错，就是他。那天他是这么说的。

『节目里的秋人真的非常棒，但那很明显是模仿别人，完全没有展现出他本人的特色——即使确实很适合那个节目的调性。尽管如此，万一秋人那种品行端正的形象深植在观众的脑海里，他之后一定会吃苦头。

所以，我想让观众看见秋人的本性。我想让电视机前的观众们知道，在那个节目里优雅地介绍京都的梶原秋人，其实是这样的家伙。所以我想拜托你帮忙。』」

听福尔摩斯先生说出真相之后，我们忍不住屏息。

「咦，所以……该不会……」

「不会吧？」

我和秋人先生不由自主地环视整间屋子。

「是的，正如你所推测的，这是电视台的整人节目。顺带一提，经纪人说这应该会用在年底的特别节目上。啊，节目里会帮我们圈外人的脸打上马赛克，所以请不用担心。」

福尔摩斯先生若无其事地说，我们两人顿时张口结舌。

「什、什么嘛。所以我刚才那些丢脸的模样，之后会公诸于世吗？」

秋人先生惊讶地说，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是啊，刚才的惨叫实在太棒了，说不定你会接到很多新的工作呢。」

「所以有工作人员躲在哪里待命吗？」

我惊觉到这一点，抬起头四处张望。

「不，经纪人说，他们没办法花这么多钱在刚出道的秋人先生身上，所以他们只有先来设置隐藏式摄影机而已。后续都是由我操作。」

「哼——」

秋人先生对于『没办法花这么多钱』这句话显得不太高兴，但看来松了一口气，用力坐在沙发上。

「啊——不过，我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既然已经破梗了，你应该不会再吓我了吧？」

「是啊，其实我本来还准备了人偶从天花板掉下来的机关以及小孩哭声的音效，但现在既然已经破梗了，这些就用不上了。

虽然有点可惜，但因为你的反应非常棒，相信经纪人一定也会很满意的。你有一位很好的搭档呢。」

福尔摩斯先生扬起一抹柔和的微笑。

「是、是啦。」

就在这一瞬间，耳边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钟声，让我们吓了一跳。

「欸，福尔摩斯，你不要再吓人了啦！」

「就是说啊。」

我们两人怒气冲冲地高声说道，但福尔摩斯先生摇摇头。

「不，这不是我安排的。」

「咦？」

我和秋人先生异口同声地惊呼。

「这是东福寺的『深夜送别钟』。」福尔摩斯先生微笑着说。

「深夜送别钟？」

「对啊。东福寺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都会敲钟十八下喔。」

「这、这么晚？」

「是的。这个深夜送别钟，据说是他们开山以来的习惯。当时的住持圆尔同时也是建仁寺的住持，当他结束在东福寺的工作之后，便会移动到建仁寺。

当时，东福寺便用『送别钟』替他送行，而建仁寺则用『迎接钟』迎接他。经过了七五○年……东福寺依然延续着这个习惯唷。」

钟声『咚——咚——』地响着。

明明不是除夕夜，却能在深夜时分听见这样的钟声，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而且每天晚上都会敲钟……不过，这是这块土地上流传了七五○年的习惯。我觉得能像这样维护传统的京都真的很棒，我也希望这个习惯能继续流传下去。

出乎意料地接触到在这块土地上流传已久的传统，我觉得胸口涌起一阵温热。

「既然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我们再干杯一次，预祝秋人先生未来顺利成功吧。」

在提灯的亮光下，福尔摩斯先生在杯里倒了红酒和果汁。

「好、好啊。」

「好，那我们再干杯一次吧。」

我们三人各自拿起杯子。

「预祝秋人先生顺利成功……干杯！」

我们在钟声的陪伴下举杯。

将住持从东福寺送到建仁寺的送别钟声，仿佛暗示着秋人先生即将前往崭新的世界。

东福寺的钟声在敲响十八下之后就停了下来，我们相视而笑。

「哎呀——话说回来，我真的快吓死了呢，小葵。」

秋人先生把红酒一饮而尽，笑着这么说，我也点点头。

「听见二楼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我真的毛骨悚然。真相大白之后，我才想到二楼可能有工作人员。」

听见我们兴高采烈地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转过头来。

「啊，其实我没有安排二楼的脚步声喔。」

「咦？」

「也许是人为的闹鬼现象，刺激了某些『不是人的东西』呢。」

「什、什么？」

「不过，既然东福寺的前住持，也就是赶走南禅寺妖怪的无关普门曾经说过『妖不胜德』，那么只要抱着这样的心态，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福尔摩斯先生把手放在胸口，面露微笑地说。我和秋人先生望了对方一眼之后，便「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双双发出惨叫。

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漫漫秋夜。

终章

『迷惘与顿悟』

——我们必须知道，我们能讨论的，只有那些一下就被看穿的劣质赝品。

因为制作精良的赝品，直到现在都还挂在墙上。

泰奥多尔•卢梭

- 1 -

十月下旬，秋意愈来愈浓。

今天古董店『藏』的店里，一样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艺术之秋。这么说来，『藏』实在适合秋天。

顺带一提，我身边的朋友们已经跳过秋天，开始为了活动密集的冬天而忙碌。

一想到班上同学的邀约，我忍不住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

本来在记账的福尔摩斯先生似乎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啊，没有啦，那个……福尔摩斯先生，你参加过联谊吗？」

「联谊？」

听见我没头没脑的问题，连福尔摩斯先生也困惑地睁大了眼睛。

「我当了五年大学生，当然参加过联谊。莫非有人邀请你去联谊吗？」他带着如常的笑容回话。

「是啊，我们班的同学一直约我去联谊，因为人数还差一个人。听说对方是大学生。」

「……大学生。」福尔摩斯先生皱起眉头。

「大学生真的会想和高中生联谊吗？」

大学里明明就有一大堆漂亮的女大学生，他们不会觉得高中生很幼稚吗？

「嗯，也许有些男生比较喜欢单纯的女孩子吧。不过，会特地想和『高中女生』联谊的男生，大多是觉得『因为对方是高中生，所以可以为所欲为』的家伙，因此请务必小心一点。」

福尔摩斯先生以冷淡的语气这么说，我有点吃惊。

他很少用这种口气说话。

我想他一定很担心我吧。

可是我却觉得很好笑，所以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

「你不用那么担心我啦。像我这么平凡的女高中生，只是去当绿叶的，根本没有人会理我。约我去的那些同学全都很漂亮喔。」

我笑着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没有自觉这件事，是一种武器，也是一种罪过呢。」

「什么？」

「没有，不好意思。可能我的措辞不太好。」

福尔摩斯先生露出反省的神色，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不会不会，谢谢你这么担心我。不过我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吗？」

福尔摩斯先生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用手托着腮帮子。

不过，『想和女高中生联谊』的大学生，可能真的觉得女高中生比较好骗也说不定。

像我这种不会打扮的女高中生，可能真的也必须小心点。但我本来就对联谊没什么兴趣，是不是推掉比较好呢？

我兀自点着头，就在这时，我发现福尔摩斯先生正带着忧郁的眼神注视着某物。

他的手上拿着一张像卡片的东西。

「——那是什么？」

我走近之后，福尔摩斯先生说：「喔，你说这个吗？」就在他抬起头看向我的时候，店门突然打开了。

「嗨，福尔摩斯，小葵！」

秋人先生带着满脸笑容走了进来。

「……怎么又是你啊。另外，你不能更安静地进来吗？」

福尔摩斯先生有点无奈地说。

「欸——福尔摩斯。」

秋人先生仿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直接走到沙发坐下来，并开始说话。

福尔摩斯先生毫不掩饰地显露不悦的表情，害我差点笑出来。

福尔摩斯先生和秋人先生，好像已经成为一对好搭档了呢。

「……什么事？」

「你知道铃虫寺吗？」

听见秋人先生眼睛发亮地这么问，我疑惑地反问：「铃虫寺？」

原来有寺院的名字这么可爱啊。

「是啊，因为一整年都能听见铃虫的虫鸣声，所以大家都昵称它为『铃虫寺』，不过它的正式名称是『华严寺』，那是一间供奉地藏菩萨，以『一愿成就』闻名的寺院。」note

注：Homoeogryllus Japonicus，亦称日本钟蟋。

福尔摩斯先生一如往常不假思索地说明。

「一愿成就？」

我再次歪着头表示不解。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那间寺院最有名的，就是能够帮助人们实现『一个愿望』。」

「只有一个愿望吗？」

我惊讶地说。秋人先生立刻探出身子。

「你去过吗？」

「我国中的时候和朋友去过。」

「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是，我考上了自己最想上的高中。」

福尔摩斯先生回想一下之后这么说。

「果然会实现啊！铃虫寺超厉害的！」

秋人先生紧握拳头。

……问题是，福尔摩斯先生就算不用特地去向地藏菩萨许愿，也一定能考上心目中理想的学校吧？——我偷偷在心里这么想。

「你就是来问我这件事的吗？」

「不是啦，福尔摩斯，我们一起去铃虫寺嘛！我有一个想要实现的愿望耶。」

看见秋人先生双眼发亮地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一脸兴趣缺缺地眯起眼。

「你自己一个人去不就好了吗？」

「咦——你都没有想实现的愿望吗？走嘛——欸，小葵也想去对吧？那间寺院可以帮我们实现一个愿望耶，你应该有兴趣吧？」

突然被他点到名，我虽然吓了一跳，但也用力点头。

「我、我有兴趣！」

虽然我现在一时想不到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愿望』，但我很有兴趣。

于是福尔摩斯先生叹了一口气，似乎相当无奈的样子。

「既然葵小姐也说想去，那我们就去吧。下个星期日怎么样？」

「下个星期日？也太突然了吧。而且非得指定那一天不可吗？是不是又是那种模式啊？」

秋人先生慌忙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行事历。

「是啊，那天下午我刚好有事要去岚山一趟。」

「是什么事呢？」

「就是这个。」福尔摩斯先生把他刚才拿在手上的那张卡片给我看。

那张卡片看起来是一张邀请函。

上面写着『柳原重敏庆生会』。

「……柳原重敏，就是那位柳原老师吗？」

他是老板的老朋友，跟老板一样是知名的鉴定师。

对了，他也有出席老板的庆生会。

「是的，据说他要举办八十岁的庆生会。因为家祖父那时正好有工作要去中国，所以我必须代替他出席。」福尔摩斯先生耸耸肩。

看来他好像不太感兴趣。

（……呃，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庆生会从下午两点开始，所以我们一大早先去铃虫寺，接着去岚山观光，之后再一起去参加庆生会吧。」

福尔摩斯先生笑着说。

「啊？如果是老板就算了，其他老头的庆生会我才没兴趣，也一点都不想参加！福尔摩斯，你是不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去很无聊，所以才想把我们一起拖下水啊。」秋人先生大声地说。

……他真是个有话直说的人呢。

「柳原老师的府上在天龙寺附近，是一栋非常漂亮的日式建筑。柳原老师也是知名的鉴定师，我想一定会有各界名人出席唷。」

「这样啊，没办法，我只好勉强陪你去参加一下啰。」

「……你的立场明明是有事要拜托我，为什么还摆出这么高的姿态呢？你不去也没有关系啊。」福尔摩斯先生冷冷地这么说，同时撇过头去。

「啊，没有，我想去，拜托你，福尔摩斯禅师。」

秋人先生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仿佛膜拜似地双手合掌。

看见他们两个一如往常的互动，我在一旁窃笑。

秋人先生想说的真的只有这件事吗？

「哎呀，太好了，星期日我正好没事耶，真是奇迹。最近我工作忙得要死，我现在要去开会了，那就先这样啰。」

秋人先生连珠炮似地这么说，接着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结果我连一杯咖啡都来不及冲给秋人先生喝呢。」

秋人先生离开之后，正准备去泡咖啡的福尔摩斯先生苦笑着说。

「真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休息一下吧。我去泡咖啡。」

「好的。」

我隔着柜台在福尔摩斯先生的对面坐下，喝了一口他帮我泡的咖啡欧蕾。眼前是福尔摩斯先生优雅地啜饮咖啡的模样。

……手指好修长。而且他的睫毛也好长喔……我忍不住观察起他。

「怎么了吗？」

福尔摩斯先生察觉我的视线，突然抬起头来，我顿时有些惊慌失措。

「啊，秋人先生看起来好像很顺利呢。工作好像也很忙的样子。」

没错，他刚才说他最近行程很满。

「不，如果他真的那么顺利，就不会刻意表现出『好像很忙的样子』。他的工作虽然愈来愈顺利，但目前状态还是相当不稳定，他非常担心自己的未来。正因如此，他才会想去铃虫寺许愿吧。」

福尔摩斯先生冷静地这么说。不知道是否该说还是老样子——总之他的观察力依旧很敏锐。

「……铃虫寺很有名吗？我完全没听过耶。」

「它或许算是一间比较小众的寺院吧。」

「福尔摩斯先生只有国中的时候去过一次而已吗？」

「是啊。」

「铃虫寺的特色是『一愿成就』，是不是代表只能实现一个愿望？」所以福尔摩斯先生才会再也没去过？

「并不是一生只能许一次愿喔。只要在铃虫寺买一个护身符，向地藏菩萨许愿，等愿望实现之后，再回来寺院还愿，归还护身符后，再买一个新的护身符，就可以许新的愿望了。据说许多人都会这么做……回想起来，我也没有亲自去还愿呢。当时我只是把护身符寄回寺院而已。」

「用寄的也可以吗？」

「对啊，毕竟也有人从外地来。只不过，据说也有很多住在外地的人，千里迢迢来还愿好几次呢。」

「那就表示大家的愿望都有实现啰。好厉害喔，我开始期待了呢。」我这么说，同时瞥了福尔摩斯先生一眼。

他还是一脸淡然。

「福尔摩斯先生好像没什么兴趣耶，你没有愿望想去铃虫寺许愿吗？应该至少会有一个吧？」

我提出这个单纯的疑问，福尔摩斯先生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个哩。」

「咦？」

「呃，问题在于只能实现『一个愿望』。因为我是个贪心的人，愿望是有很多，但却没有『一个』特别想实现的。我国中的时候，也是考虑了很久，最后才许下『希望能考上心目中理想的学校』这个最保险的愿望。」

「……喔，原来如此。要挑出『一个愿望』，或许意外地很难呢。」

从这个角度来看，像秋人先生那么明确的人，说不定还比较好。

他的愿望一定是希望能在演艺圈大红大紫之类的吧。

——如果只能实现一个愿望。

那我会许什么愿望呢？

就在我认真沉思的时候——

「现在我心中的确有一个最大的愿望，但我觉得那并不应该靠求神拜佛来实现。」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我讶异地抬起头。

「那个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下一次可以确确实实地『打败圆生』。如果要问我想不想借助地藏菩萨的力量，我觉得我不想。」

「啊，我懂。福尔摩斯先生真的超级不服输呢。」

我轻轻笑了出来。福尔摩斯先生也微笑着点点头。

「是啊，虽然很少人会这么说我，但其实我非常不服输。」

「我早就知道了。而且你很固执，可是又很率直。你还有和平常的你截然不同的一面对吧。不过我觉得那一面也很棒。」

听见我感慨地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露出了略显诧异的神情。

「啊，对不起。我不小心说了一些没礼貌的话。」

「不，谢谢你。」

「咦？」为什么要对我道谢？

「你说得没错。我很不服输，又很固执……而且拥有和平常表现出来的我截然不同的一面，是个人前人后不一的人。先不管表面，我不为人知的那一面，从来没有被人夸奖过呢。」

福尔摩斯先生淡淡地这么说。

「对我来说，不管哪一面，都是福尔摩斯先生啊。」

听我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没有说话，只用微笑回答我。

- 2 -

到了星期日。

我们早上八点就坐在福尔摩斯先生开的车上，前往铃虫寺。

「——我们好早出发喔。」尽管已经出发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仍这么说。

「葵小姐，太小看铃虫寺，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唷。」

福尔摩斯先生压低声音说。

「那个寺院这么受欢迎吗？」

坐在后座的秋人先生探出身子。

「对啊，像黄金周的时候，还是绝对别去比较好。排队至少要排三个小时喔。」

「三、三个小时？」我们异口同声地惊呼。

「如果要去的话，就要挑淡季的平日。像现在这种赏枫季节的星期日，如果可以，我其实也很想避开；就算万不得已，至少也要一大早就出发，或许还勉强可以接受。」

听他这么说，我和秋人先生不禁面面相觑——真的有那么夸张吗？

在寺院里还要排队，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呢？是像除夕夜的新年参拜那样吗？我不由得一头雾水。

「不过，这就表示那间寺院很灵对吧？」

秋人先生扬起嘴角。

「——嗯，或许该说是口耳相传吧。而且据说参拜的人愈多，神社佛寺的能量就会愈强呢。」

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爽快地说。

「好，我梶原秋人，二十五岁，准备大展身手！」

看着握紧拳头的秋人先生，福尔摩斯先生「嗯？」了一声，皱起眉头。

「秋人先生才二十五岁吗？」

「嗯，对啊，怎么了吗？」秋人先生不解地高声说。

「因为你叫做『秋人』，所以我以为你是秋天出生的。」

这么说来，我们第一次见到秋人是七月上旬的事，当时他说他二十五岁。因为他叫『秋人』，我也一直以为他的生日是九月或十月。

「不，我的生日是六月三十日。」

秋人先生干脆地说。「咦？」我不由自主地回过头。

「那、那你为什么会叫『秋人』呢？」

这时，福尔摩斯先生似乎立刻察觉了，点点头说：

「原来如此。你是在秋天孕育的生命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据说妈妈是在秋天怀了我。」

「我本来以为你的名字很直接了当，没想到竟然藏有大人的幽默啊。」

「呃——我老爸就是这样的人吧？不过你竟然能够马上察觉，真不愧是福尔摩斯。你一定很闷骚吧。」秋人先生笑着说，福尔摩斯先生也扬起微笑。

「请不要讲得这么难听，可以请你说我很『绅士』吗？我和你这种没有节操、总是对人性骚扰，几乎跟动物没两样的人不同。」

「干嘛把人讲得那么难听！」

「那是我该说的台词吧。」

怎、怎么办，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笑。

就在我面无表情，满脸通红，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的时候——

「——哎呀，真是失礼了。我们快到了唷。」

车子已经开到岚山的深处，从这里可以看见松尾大社的招牌以及红色的巨大鸟居。

「这是我第一次来松尾大社，这里也好壮观喔。」

我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同时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颔首。

「这里也是一间历史悠久、等级很高的神社呢。」

「所谓等级很高，到底有多高呢？」

「你问我多高，我也没办法回答啊……从平安京迁都之后，这间神社就和东边的贺茂神社并称为『东严神、西猛灵』，人们认为它是西边镇守王城的神社。」

「哇——总之我先记下来。」秋人先生立刻拿出手机。

「对了，贺茂神社是指？」我抬起头问道。

「就是上贺茂神社、下鸭神社这两个神社的合称。」

「哇——原来如此。呃，平安迁都后，贺茂神社……唔，在车上用手机打字，好想吐。」

秋人先生满脸发白地捂住嘴巴。

「…………」

我和福尔摩斯先生无言地对望了一眼，接着笑了出来。

车子开进了铃虫寺的停车场。

「还好现在还满空的。」

福尔摩斯先生松了一口气这么说。

这里的停车场很大，但已经有一半以上的位置都停满了。

下车之后，这段走到寺院之前的路，真的有『在深山里』的感觉。

树木的叶子已经染红。我们走过一条横跨小溪的桥，再往前走一点，便看见了写着『铃虫寺』这几个字的石碑和阶梯。

石阶上已经排了很多人，长长的阶梯已经有一半都被排队的人填满。

顺带一提，现在才八点三十五分。寺院的门都还没开呢。

……没想到一大早就有这么多人排队。

「啊，今天人这么少，我们真是幸运呢。照这样看来，说不定我们第一场就能挤进去了。」福尔摩斯先生再次松了一口气。

「咦，这样叫人很少喔？」秋人先生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其实我也有同感。

「是啊，人多的时候，不要说这条石阶了，甚至会排到小河的另一头，一直延伸到停车场那边呢。」福尔摩斯先生指着遥远的另一头说，我和秋人先生顿时哑口无言。

「对、对了，你刚才说的『第一场』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在寺院的大厅听住持演讲。他会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知识，也会详细地说明怎么用护身符许愿，大概会花三十分钟左右吧？」

「所以说，如果不听他讲，就不能买护身符吗？」

「对呀，就是这样。」

「真是的，如果一场说明就要三十分钟，那当然必须等好几个小时啊。干嘛用讲的，发说明书不就好了吗！」秋人先生不服地大声说。

「……抱着这种心态的人，愿望应该不会实现吧？你刚才大声说的话，上面的地藏菩萨一定都听见了吧。」

福尔摩斯先生满脸遗憾地看着阶梯。

「啊——刚才讲的不算。我会心怀感激地认真听讲的。对不起，地藏菩萨。」

秋人先生赶紧合掌，周围的人纷纷发出窃笑。

「欸，那个人是不是介绍京都的那个节目的主持人啊？」

「不会吧，虽然很像，可是气质完全不一样啊。电视上的那个人看起来很有学问，又很稳重的感觉。」

「没错没错，不过那两个人都好帅喔。」

我听见旁边有人这么窃窃私语。

嗯——其实他就是本人耶……只不过电视上的他在模仿福尔摩斯先生就是了。

我在心里喃喃自语。

「不过，再过不久，他的假面具就会被揭开了。」

福尔摩斯先生脱口这么说，害我不小心笑了出来。

没错，那个整人节目下个月就要播出了。目前还假装品行端正的秋人先生，本性就快要显露出来了。

「啊——事到如今，我反而想赶快脱下这个假面具呢。要是下了节目还被要求当个『像福尔摩斯一样的男子』，我可吃不消。」秋人先生垂下了双肩。

「所以我当初不是说你以后会吃苦头吗？」

「吵、吵死了，这种事应该在录影之前告诉我啊。」

「因为我完全没料到你竟然会东施效颦啊。」

「什、什么叫东施效颦啦。」

多亏他们两人愉快（？）的对话，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子就来到寺院开门的时间。

这个时候，我们后面已经排了长长的人龙，我这才体认福尔摩斯先生说的一点也不夸张。

原来铃虫寺这么受欢迎啊……

我战战兢兢地爬上楼梯，看见一尊地藏菩萨。

地藏菩萨的胸前挂着红色的围兜，手上拿着类似柱杖的东西。

地藏菩萨的前方有栅栏隔着，不能靠近。

「那就是『幸福地藏』。我们听完住持讲话之后，再来好好地参拜吧。」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同时对地藏菩萨双手合十。我们也跟着他一起合掌，接着直接进入了寺院境内。

「早安。这边请。」寺院里有专门负责引导的和尚。

我们付了参拜费，便脱下鞋子踏入寺院，走进铺着榻榻米的大厅。

大厅里不断传来铃虫的鸣声。我看见墙角放着类似水槽的东西，可能就是用来饲养铃虫的吧。

一整排的长桌上，放着许多茶杯和茶点。

「请各位坐下。麻烦尽量坐挤一点喔。」

负责引导的一名女性这么说，于是我们三人便席地而坐。

过了不久，大厅已经挤满了人。工作人员关上纸门。

「各位早。大家可以不用跪坐无妨。」一边这么说，一边走上台的，是一位脸上挂着亲切笑容的和尚。

他先向大家打招呼，接着说明铃虫寺『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护身符——『幸福御守』。那个长方形的护身符，大小比名片小一圈；在黄色的底色上，用红字写着『幸福御守』四个字。

「这里面装着地藏菩萨，地藏菩萨的头，刚好位在幸福的『幸』字这里哩。所以等一下各位到地藏菩萨面前之后，就请用双手挟着护身符，把这个『幸』字露出来；一定要告诉地藏菩萨你的住址和名字，还有你想许的一个愿望哩。不需要念出声，不过哩，假如你想让大家听到，也没关系哩。

再来，为什么必须说住址呢？因为这里的地藏菩萨，是唯一穿着草鞋的地藏菩萨哩，祂会亲自前往许愿的人家里，替他们实现愿望哩。所以你必须告诉祂你的住址，不过邮递区号就不必了咧。」

听着和尚轻松活泼的说明，全场发出爆笑。

「有很多人来这间寺院许愿哩。要许什么愿望，当然都是个人的自由，不过例如你想结婚的话哩，我建议你还是许愿『希望能遇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人』比较好哩。

如果是『想跟偶像明星谁谁谁结婚』，那就不太可能了哩。毕竟也要考虑到对方的心情咩，『适合自己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哩。

另外，许下的愿望也不可以一直改来改去哩。有许多人跑来说：『师父，我刚才许的愿望可以取消吗？』那可不关我的事哩。请各位仔细想清楚之后再许愿呗。

还有，想怀孕的夫妻，必须夫妻一起许下相同的愿望才行。如果只有太太拼命地祈祷『希望能怀孕』，结果旁边的先生却祈祷『希望可以中秋季大乐透』，那可就没用哩。」

他趣味横生的口才，惹得现场屡屡哄堂大笑。

这位和尚宛如脱口秀一般的口才，令我由衷佩服，甚至感到惊讶。

「最后，既然要许愿，就请各位许一个让自己和别人都能得到幸福的愿望呗。想要陷害别人的愿望，会把你这一生辛辛苦苦累积的『德』消耗殆尽。

怨恨别人、嫉妒别人、陷害别人，都会折损自己的『德』、『运』和『幸福』，所以请各位许一个让自己幸福的愿望就好哩。」和尚这么说。

……原来如此啊。我打从心底感到认同。

「趁着这个机会，我也要向各位说明一下『御守』和『御札』的差别。好像有很多人分不清楚呢。『御守』基本上是守护个人用的，所以请随时带在身上。因为祈祷只有一年份，所以效果也只有一年份；过了一年之后，请把它送还神社呗。

而『御札』则是贴在家里，保护全家人的，所以请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贴。但是不能用图钉钉在墙上，否则会刺到符里的神明哩。贴的时候得花点心思啊。它的效果基本上也只有一年，不过遇到『厄年』的人，请一直贴到『后厄』结束呗。」note

注：日本习俗认为，人在某些特定年龄比较容易遇到灾祸疾病，称为「厄年」。「厄年」的前后一年，分别称为「前厄」及「后厄」。

原来如此。御守和御札的效果都只有一年啊。

我们家那张贴在厨房里、已经褪色的平安符，好像到现在都还贴在原地呢……

和尚的讲解既有趣，又能让人学到很多东西，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 3 -

听完和尚的介绍之后，我们离开大厅，前往购买护身符。这个护身符也可以当作伴手礼送人，所以有些人买了不只一个。

据说用来送人的护身符，可以由购买者先到地藏菩萨面前，把所有的护身符一起夹在手掌心，向地藏菩萨许愿：「希望这些人的愿望也能实现」。

收到的人，只要朝着京都的方向，双手合十，说出自己的住址和名字就可以了。

顺带一提，据说不需要邮递区号。

总之我买了一个自己用的。福尔摩斯先生和秋人先生也各买了一个。

我们走出寺院，顺着可以参观庭园的路线前进。

「——和尚的讲解真有趣，我好意外喔。」

我看着庭园里的红叶，喃喃地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也点点头。

「是啊，他把各种知识穿插在有趣的介绍里，我觉得非常棒。」

秋人先生默默地走在我们两人的前面。这么说来，从我们离开寺院之后，他就没讲什么话。究竟是怎么了呢？

我探头从旁边偷看秋人先生，发现他的眼睛有点湿湿的。

咦，秋人先生……是不是听完和尚的讲解，觉得太感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福尔摩斯先生从暗袋里拿出手帕，走到秋人先生的面前递给他。

「秋人先生，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用这个来擦眼泪吧。」

「我、我又没有流眼泪！」

秋人先生用袖口擦了擦眼睛之后，猛然转过头来。

看来他因为太感动而热泪盈眶的事被我们发现了，所以很难为情吧。

「你听完了很感动对吧？何必隐藏呢？又没有关系。心生感动、热泪盈眶，这是一种很棒的感性啊。真不愧是演员呢。」

「你、你给我闭嘴！」

秋人先生面红耳赤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手拿着手帕，露出一脸灿笑。

福尔摩斯先生……乍看之下好像很亲切，但其实根本十足地坏心眼。

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周围的人再次窃笑了起来。

我们绕了庭园一圈之后，终于又回到入口附近的『穿着草鞋的地藏菩萨』所在的地方。这时已经有很多人用双手夹着黄色的护身符，站在地藏菩萨的前面许愿了。当然，还有更多人在旁边排队等着许愿。

秋人先生用力把护身符夹在手掌心，大声地说：

「梶原秋人，二十五岁！希望可以在演艺圈大获成功！」

「秋人先生，不用说年龄，需要的是你的住址，而且在心里说就可以了唷。」

福尔摩斯先生轻拍他的肩膀，周围响起一阵爆笑。

我也跟着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秋人先生果然是希望在演艺界成功呢。

而我呢？在这么犹豫不决的状态下，我的愿望究竟能不能实现呢？

「我就祈祷家祖父今年一整年身体健康吧。」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同时用双手把护身符夹住。

「……你真的超爱老板的耶。」

「是啊，而且要是家祖父病倒了，最后受到牵连的也会是我。因为只有生病这件事是我无能为力的。」

对啊。我又还没要考大学，也没有什么确切的愿望想要实现。

「那我也祈祷我的祖母身体健康好了。」

「什么嘛，你们两个！这样不是感觉只有我很贪心吗！」

秋人先生张大了双眼说。

「不，我觉得你那样很好啊。我认为像你这样毫不动摇，始终抱着同一个愿望的人，愿望才会实现呢。」

听福尔摩斯先生一脸认真地说，秋人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真、真的吗？」

「是啊。」

参拜完之后——

「那我们前往岚山吧。」

福尔摩斯先生转过头说，我们两人用力点头。

- 4 -

我们离开铃虫寺，再度坐上车，前往岚山。

我们在岚山辽阔的停车场（不过几乎全都停满了）停好车之后，便像散步一样，慢慢逛着众多的纪念品店。

「这里好令人怀念喔。我国中毕业旅行的时候来过呢。」

这里有一股很欢乐的气氛，让人不自觉地开心起来。

「我也觉得很怀念呢。一看到渡月桥，就会想起十三诣。」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秋人先生也笑着点头。

「啊——对啊，十三诣。当时真的很想回头对吧。」

「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我有同感。我当时也很想回头。」

听着他们的对话——

「呃，请问十三诣是什么？」我不解地歪着头问道。秋人先生突然愣了一下。

「小葵，你没有参加过十三诣吗？」

「秋人先生，十三诣主要是在关西流传的习俗，住在外地的人几乎都不知道喔。」

「欸，欸——原来你不知道十三诣啊。对我来说，那就像七五三一样的感觉吧。欸——」

秋人先生显得惊讶无比。

「…………」如果他不是秋人先生的话，我可能会生气吧。

「十三诣感觉就像七五三，是一种传统习俗；小孩在虚岁十三岁的时候会去拜拜，祈求得到智慧。

渡月桥的另一头，有一间因为举行十三诣而闻名的寺院，叫做『法轮寺』。传说参拜完、离开本堂之后，假如在回家路上回头了，就必须『归还得到的智慧』；所以在走过渡月桥之前，绝对不能回头。」

福尔摩斯先生像平常一样简单扼要地进行说明。

「当时家祖父为了让我回头，一直在我身后说一些有的没的。多亏了他，我才能下定决心，告诉自己『我绝对不回头』。」

他耸耸肩这么说。

我的脑海中浮现不肯回头、一直往前走的福尔摩斯先生，以及在他身后一直诱惑他回头的老板，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走过渡月桥。桥下是一条大河，河岸两侧的红叶以及色彩缤纷的山峦美不胜收。

路上有不少穿着制服的国中生或高中生，他们大概是来毕业旅行的吧。

一间接着一间的纪念品店、河川、桥以及大自然——这里真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这么说来，我在国中毕业旅行的时候也来过京都，去过很多景点，但现在还有印象的，似乎只有清水寺、金阁寺和岚山这三个地方而已。

岚山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大型的寺院，却能让人记忆深刻，实在很特别。或许是因为这个地方总是有股宛如祭典的欢乐气氛吧？

「对了，我在毕业旅行的时候，还搭过『保津川』的游河船，那个也很令人感动对吧。」

我想起这件事，于是脱口而出，但福尔摩斯先生和秋人先生却突然愣住。

「这么说来，我没有搭过保津川游河船耶。」

「……我也是。」他们两人仿佛突然惊觉似地这么说。

「明明住在京都，却没有体验过那么棒的保津川游河，真是可惜呢。」我故意有点坏心眼地说。

「啊，小葵反击了。」

「那下次我们一起去吧。到时候就请你替我们介绍啰。」

福尔摩斯先生微笑着说，让我顿时无言。

「这、这没有什么好介绍的吧……」

我支支吾吾地说，秋人先生噗哧一笑。

「的确，面对福尔摩斯这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好介绍的啊。」

「这样讲也是某种坏心眼吧。」

「没有，那只是普通的对话而已。」

我们三人一起呵呵笑着，接着决定走路去『天龙寺』。

- 5 -

「天龙寺以美丽的庭院而闻名，是一间与桓武天皇有因缘的禅寺。这里也已经被列为世界遗产了唷。」

我们来到天龙寺，付了参拜费之后，便沿着寺院境内的路线往前走。

福尔摩斯先生看着鲜艳的枫叶与维护得当的大池塘这么说。「原来这里也是世界遗产啊。」我佩服地点点头。

真不愧是京都。

群山环绕下的庭园，大池塘里摆着彼此保持间隔的『飞石』，另一头的枫叶映在水面上。

枫叶不只是红色，也有黄色和鲜艳的绿色，互相衬托。

我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去过许多神社佛阁，看过许多庭园，每个庭园确实都很漂亮，但……

「——这里的庭园真的很美呢。」

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是啊，天龙寺可说就是因为庭园而存在的，更有日本最顶级的庭园之誉。传说这是在镰仓时代，把日本庭园推向巅峰的禅僧——梦窗疎石所打造的。」

「梦窗疎石。」这个名字听起来好特别啊。

「哇，原来以前有个这么专业的庭园设计师啊。」

「是的，除了天龙寺之外，被称为苔寺的西芳寺、岐阜县的永保寺、神奈川县的瑞泉寺、山梨县的惠林寺等庭园，也都是他设计的。这些庭园全都非常美丽，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两位一定要去参观。」

福尔摩斯先生略显激动地说。

「喔，好啦。不过，你还是跟平常一样，像个不晓得是哪里派来的推销员呢。」

秋人先生露出傻眼的表情点点头。

我们往庭园深处前进，最后来到了一片竹林。

眼前是一片鲜艳的绿色。直挺挺地并排的竹子，带给人凉爽的感觉，真是美极了。

此处和山上那些没有经过整理的竹林简直天差地远。

「这里也很漂亮呢。」

「很美吧。据说北海道的观光客特别喜欢这里，因为北海道没有竹林。」

听他这么说，我和秋人先生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

之后，我们在天龙寺附近的日本料理店吃了午餐，悠闲地休息了一下，便动身前往柳原老师家。

我们从岚山出发，经过短短的车程，就抵达了鉴定师柳原老师的住处。

我们把车子停在门外的停车场，走进已经敞开的桧木大门，眼前出现的是打理得非常美的日式庭园，庭园里有修剪整齐的树木和红叶。

鲤鱼生气勃勃地在池塘里悠游。宽广的庭园后方，是一栋有着黑瓦屋顶、又大又宽的日式平房。

家头家的房子是一栋让人联想到西洋美术馆的石造洋房，这里则是截然不同的完美日式建筑。

不过，以最高等级的古董艺术品鉴定师而言，这种建筑似乎比较相称。

（换句话说，家头家总是在各方面打破传统。）

「哎呀，这不是清贵先生吗？」

一名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大约四十多岁的男子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今天承蒙邀请，非常感谢。」

福尔摩斯先生优雅地一鞠躬，我和秋人先生也跟着鞠躬。

「不好意思，连我们也一起来了。」

「清贵先生已经跟我们说过了，两位就是葵小姐和最近很红的秋人先生对吧。秋人先生担任主持人的『京日和』，我都有收看喔。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柳原的秘书，我叫做田口。」秘书田口先生微笑着说。

他的长相清秀，看起来很有气质。

「真假！你有看我的节目吗？谢谢你。」

秋人先生眼睛发亮，探出身子这么说。田口先生好像有点被吓到，上身往后仰，同时推了推眼镜。

「……秋人先生好像和电视上看到的感觉有点不一样呢。」

「何止有点，是完完全全不一样呢，田口先生。因为他在电视上根本就是东施效颦啊。」

福尔摩斯先生立刻这么说。

「什、什么东施效颦啦！」

秋人先生满脸通红地大吼，我和田口先生轻轻笑了出来。

「真是一位能炒热气氛又欢乐的人呢。这么一来，今天的余兴节目想必也会很热闹吧。」

戴着眼镜的他柔和地眯起双眼。福尔摩斯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余兴节目？」

「是的，今天的庆生会上，我们安排了一个专属于鉴定师柳原的特别活动唷。」

「噢！原来是玩游戏啊！总觉得热血了起来呢。」秋人先生高兴地大声说，我和福尔摩斯先生露出了苦笑。

秘书先生只说安排了一个『活动』，压根没提到那是游戏啊。

「请问那是一场什么样的活动呢？」

我小声地问道。田口先生微笑着回答。

「我们准备在柳原家举办一场『真赝展』。」

「真赝展？」

和秘书田口先生一起走向门口的福尔摩斯先生问道。

「是的。其实这是一间百货公司的企划；他们即将举办一场名叫『今昔真赝展』的活动，由柳原负责监审。」

「这个企划真有趣呢。」

「谢谢您。所以，现在有部分作品放在柳原家保管，因此我们想趁着今天这个特别的机会，让参加庆生会的宾客欣赏一下，同时进行一个小小的游戏。」

听完他的说明，福尔摩斯先生轻轻点头，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喔，果然是要玩游戏啊。」

秋人先生再次双眼发亮。他到底多喜欢玩游戏啊？

「对了，这个游戏，像我这种普通人也可以参加吗？」

「当然，我们策划了一个让所有宾客都能同欢的游戏，请您务必参加。我们也准备了奖品。」

田口先生笑着回答。「有奖品吗？好！」秋人先生握紧拳头说。

「这个企划真是别有趣味，非常棒呢。」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同时扬起一抹充满气质的笑容。

「谢谢您。这边请。」

我们在田口先生的带领之下，走进了柳原家。

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一间连走廊都铺着榻榻米的日式建筑，没想到屋里似乎也有接待宾客用的西式大厅。经过走廊转角后，一扇敞开的对开门扉便映入眼帘。

门口放着一个看板，上面写着：

『柳原重敏•庆生会』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西式大厅。

地上铺着以红色为底色的地毯，天花板上挂着吊灯，窗边摆着一架平台钢琴。

穿着黑色和服的柳原老师就站在大厅的正中央，被宾客包围着。他满头白发，又留着白胡子，感觉就像一名仙人。

「老师，清贵先生大驾光临。」田口先生高声喊道。「喔！」于是柳原老师便朝我们走了过来。

「谢谢你来啊，小贵。」

「生日快乐。谢谢您的邀请。家祖父因为有工作在身，没有办法亲自过来，他表示相当遗憾。」

福尔摩斯先生微笑着说。柳原老师眯起双眼。

「对啊，昨天那个臭老头还特地打电话来，说：『谁要参加老头子的庆生会啊。我叫我孙子代替我去哩。』」

……呃，老板……

「那是因为家祖父生性害羞。这是家祖父叫我带来的，再次祝您生日快乐。」福尔摩斯先生递给他一瓶装在盒子里的红酒。

「喔，谢谢。我是不知道那家伙鉴定的眼光怎么样啦，不过他对酒倒是满了解的哩。」柳原老师开心地接过红酒。

……该怎么说呢。老板和柳原老师感情好好喔。

从他们乍听之下有点粗鲁的对话中，我可以感受到这点。

「好啦，你就玩得开心一点呗。还有你带来的朋友也是。」

柳原老师瞥了我们一眼，我赶忙鞠躬。

「谢、谢谢您。祝您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我们有点别扭地说，老师愉快地笑了出来。

「你就是那个上电视的孩子啊。我有看『京日和』喔，很不错哩。加油呗。」

「是、是的，谢谢您。」秋人先生再次向他鞠躬。

柳原老师和老板一样，具有一种独特的魄力，令人畏惧。

「那你就是在『藏』打工的孩子啰。那个老头说你很努力工作，对你赞誉有加呢。」柳原老师这么说，同时仔细地打量我。

「谢、谢谢您。」

没想到老板竟然会夸奖我，实在太开心了。

可是，为什么柳原老师要这样端详我呢？

我不禁紧张得心跳加速。

「……唉，很普通嘛。」柳原老师喃喃自语地说。

咦？就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

「老师，您好。」旁边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咦，这个声音是……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看见的是满脸笑容的米山先生。

「喔，你也来啦。你替高宫先生画的画，真的非常棒哩。今天就好好玩呗。」柳原先生这么说完之后，便离开了。

话说回来，他那句『很普通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觉得我太平凡了，不配在『藏』打工吗？

总觉得内心有点不安。这时——

「那只是因为包括我在内，家头家的周围都是怪人啦。站在柳原老师的立场，看见一个一点都不怪的普通女孩来打工，他可能觉得很意外吧。」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同时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对啊，福尔摩斯。你真的是个怪人耶。」秋人先生紧接着说。

「被你这样说，我突然觉得很火大耶。」福尔摩斯先生笑着回答。

「咦，你们两个人感情真好耶。」

米山先生也开心地探出身子。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原本稍微低落的心情立刻轻松不少。

之后，柳原老师对大家致词，我们分别举起香槟、红酒和果汁干杯，享用放在长桌上的各种中、西、日式茶点，大厅里洋溢着轻松和谐的气氛。

过了一段时间，秘书田口先生来到大家面前。

「稍早我已经向各位简单说明过了，在这次的『真赝展』正式揭幕之前，我们想在这场庆生会上先举行一场请宾客判断真伪的游戏。」田口先生拉开拉门，打开里面的房间。

大厅变得更大了。原来刚才被遮蔽的空间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艺术品，而且还有看起来像警卫的人守护着。

「好酷喔，那是真的『自宅警备员』吗？」note

注：日文「自宅警备员」为尼特族的戏称。

秋人先生语带惊恐地说。福尔摩斯先生苦笑。

「什么自宅警备员啦。我想那应该是百货公司的保全人员吧。」

「现在，我们要向各位展示一些艺术品。请各位判断这些艺术品是真品还是赝品，并且举起您手上的旗子作答——这就是『判断真伪游戏』。答对的人就可以进入下一关，最后剩下的优胜者可以获得奖品。」

田口先生在讲解的时候，其他仆人也同时把白色和红色的小旗子发给宾客。

「如果您觉得这个艺术品是真的，就请举起白旗；如果您认为那是赝品，就请举起红旗。顺带一提，鉴定师以及与艺术工作相关的来宾，不能参加游戏唷。」

所以包括福尔摩斯先生在内的鉴定师以及艺术界的宾客，都没有拿到旗子。

「啊，各位跟鉴定或艺术相关的来宾，可不能对您带来的亲友打暗号喔。」

听见他这么说，在场响起一阵笑声。

「哇，感觉真有趣。我因为老爸的关系，也看过很多好东西，我还算挺有自信的呢。」

秋人先生手拿着旗子，眼睛闪闪发亮。

我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看出多少，但这个游戏的确很好玩。

「请两位加油啰。」

福尔摩斯先生微笑着说。

「那么，请看第一件艺术品。」

听见田口先生这么说，一名警卫便推着一张附轮的桌子走到我们前面。

桌上放着一个用布盖住的东西。

简直就像拍卖会。

「各位，请等我下达指令之后，再一起举起您手上的旗子。」

田口先生叮咛大家之后，就把布掀开。

桌上放着一个土色的壶。

「这是『信乐壶』。从现在开始，请各位在两分钟内仔细观察这个壶，判断它的真伪。虽然时间很短，但这只是一个游戏，还请各位见谅。我们在桌上准备了放大镜。」

大家一边听着田口先生的说明，一边点头，同时走近桌子，仔细端详那个壶。

「这是什么脏兮兮的壶啊。」

秋人先生皱着眉头，脱口而出。

脏兮兮？的确，这个壶是土色的，而且表面很粗糙。

表面还有突出的石头，不过，这是长石。

我之前曾经在『藏』看过信乐壶。

这百分之百是——真品。

我抱着近乎确信的心情。

「两分钟到了。请问这个信乐壶是真品还是赝品呢？请各位判定。」

在田口先生的指令下，大家一起举起了旗子。

我举起白旗，表示这是真的；但秋人先生举起了红旗。

有一半的来宾都举起了红旗。

「现在请老师宣布正确答案。」

「第一个问题就这么高难度，真是抱歉哩。这是真的信乐。」

听见他的话，举起红旗的宾客纷纷发出遗憾的叹息。

「真、真的假的啊。那个壶看起来明明那么粗糙。」

秋人先生不甘心地咬着嘴唇。福尔摩斯先生轻轻笑道。

「那是『种壶』，是一种实用的容器，所以没有华丽的装饰。葵小姐你竟然看得出来，真是太棒了。」note

注：古时用来储藏种子的陶器，后来当作花瓶或茶壶使用。

「啊，是。因为我以前看过。那个突起的石头，是长石对吧？」

「没错，你很棒。」

福尔摩斯先生微笑着点头。一旁的秋人先生不甘心地噘起了嘴。

「接下来，我要展示第二件艺术品了。下一个是『古九谷的盘子』。」

这次推出来的是一个很大的彩绘盘。

盘子的边缘排列着鲜艳的深蓝色、绿色与黄色，中间画着一只鸟。

「哇，颜色好漂亮喔。」

有一位宾客忍不住发出赞叹。那是一位穿着正式和服，看起来很有气质的妇人。

……颜色的确很漂亮。

但是我觉得古九谷的颜色应该更鲜明才对。

这个盘子的颜色没有我之前看过的令人印象深刻，而且有种说不出的模糊。

更重要的是鸟的图案。

以前福尔摩斯先生曾经告诉我，真正的古九谷，画工非常精细。

可是这只鸟的画，并没有令人屏息的『高明』感。

盘子是立着的，所以我绕到背面去，确认了盘子的底部。

「…………」

「时间到。请各位举旗。」

听见田口先生的指示，大家一起举起了旗子。

可能是因为听见那位妇人的赞叹吧，几乎所有的人都举起了白旗。

但我举起了红旗。

田口先生使了一个眼色之后，柳原老师点点头。

「这是赝品哩。」

听见这个答案，现场一阵哗然。

一回神，我才发现答对的人寥寥无几。

接着展示的古濑户的壶以及黄濑户的茶杯，我也都答对了——

最后只剩下我和另一位男性。

「这是最后一件艺术品了。究竟能不能分出胜负呢？这是『志野茶杯』。」

最后一个展示的是志野茶杯。

它那独特的扭曲形状别具风味，被誉为名品中的名品。

正因如此，据说志野茶杯有许多赝品，我也曾经看过几次赝品。

每次看到，我都会在心里这么想——

赝品没有带给我第一次看到它那时心跳加速的感觉。没错，志野茶杯就是我第一次在『藏』邂逅的名品。

我想这应该是制作得非常精美的赝品吧，但唯独志野茶杯，我绝对不可能看错。

「请判定！」

男子举起了白旗，而我举起了红旗。

「噢噢噢噢！」大厅里响起一阵兴奋的欢呼声。

「老师，请揭晓答案。」

田口先生似乎也有些激动，声音听起来很高亢。

「……这是赝品。哎呀，没想到一个小女孩竟然能做出这么精彩的判定，实在太了不起哩。」

柳原老师开始鼓掌，接着大厅里的宾客们也发出欢呼声，同时热烈地鼓掌。

「葵小姐，你太棒了！」

福尔摩斯先生眼睛发亮，快步走向我。

「福尔摩斯先生！」

就在我高兴地转过头的瞬间，福尔摩斯先生用双手紧握住我的手。

「！」我的心脏狂跳了一下。

「太棒了！我从一开始就认为你拥有鉴定的慧眼，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真是我的骄傲！」

福尔摩斯先生紧紧握住我的双手，露出灿烂的笑容，看起来真的很高兴。

我的心脏快要爆炸了。

「谢、谢谢你，这都要归功于福尔摩斯先生让我看了很多艺术品，又教了我许多事物。」

没错，自从来到『藏』打工，只要店里进了优秀的艺术品，福尔摩斯先生就会让我看，同时告诉我许多知识。没想到随着『古董艺术品读书会』进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这么会判断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有福尔摩斯先生这位『师傅』的关系。

然而，直到此刻都还被他紧紧握住的手所传来的温度，让我的心脏狂跳不已。

「……小葵真的超酷的。」

秋人先生目瞪口呆地这么说。

站在他旁边的米山先生也点点头，替我拍手。

「是啊，葵小姐除了与生俱来的鉴定眼光之外，更是一位随时都用真诚的眼神直视真实的人……我觉得这真的很棒。」

福尔摩斯先生拍着手这么说，但我的心跳实在太激烈，让我说不出话来。

接着，柳原老师边鼓掌边走向我。

「我刚才说你很『普通』，真是失礼了。看来我的眼光还不行呢。哎呀，像你这种年纪，能有这样的眼光实在太难得了。真不愧是小贵挑的人呢。」

柳原老师说话的同时连连颔首，害我的脸更烫了。

他只是挑了我当工读生而已，但是这句话听起来总觉得还有别的含义，不知情的人听见可能会误会吧。

这个时候，田口先生从柳原老师的身后探出头来。

「恭喜您获得了冠军，葵小姐。奖品是位在城崎、柳原老师常去的旅馆『月见屋』的双人住宿券。」他将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我。

「咦，旅馆的住宿券吗？」我惊讶地高声说。

这一定是高级的日式旅馆吧。

看见我露出困惑的表情，福尔摩斯先生拍了一下手，说：

「我听过月见屋的评价，据说那是一间历史悠久的日式旅馆。」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田口先生也高兴地点点头。

「原来您听过呀。这是双人住宿券，请两位务必一起去体验一下。」

「什、什么？」

两、两位？

我和福尔摩斯先生两个人一起去城崎的高级旅馆？

果然被大家误会了！

「不、不是，怎么可以。我们只是单纯的同事而已。」

我不由自主地大声说，田口先生显得有些疑惑。

一旁的福尔摩斯先生也露出苦笑。

啊，真是对不起他。

「真是失礼了。那么请您和朋友或家人一起去吧。」

「呃，好、好的。那个……谢谢。」

在热烈的掌声中，我害臊得不敢抬起头，就这样接过了奖品。

在热闹的会场慢慢安静下来的时候，田口先生再次环顾四周。

「接下来，包括鉴定师在内，我们想请在场的所有来宾欣赏一下这幅作品。这是巴洛克时代的作品，也是本次真赝展最大的卖点。」

语毕，警卫再次把桌子推进来。

桌上放着一幅据说是巴洛克时代作品的西洋绘画。

画中央是一个留着白胡子的男子，一名天使像是引导他似地扶着他的手臂；老人的身后是一群年轻女孩。

真是一幅充满魄力的画。

……我完全无法判断这幅画是真是假。

这时，有一位貌似鉴定师的中年男子苦笑着抓抓头说：

「哎呀，这种画光用肉眼实在太难分辨了，必须用化学分析才行。而且我也不是西洋绘画的专家。」

柳原老师轻轻笑了笑，点点头。

「没有错，西洋绘画的确非常难鉴定。今天在场的各位鉴定师都背负著名誉，所以应该很难回答呗。所以，我今天想邀请一位非常优秀，但是年纪还很轻，没有丢失名誉问题的小贵来回答。」

听见柳原老师指名道姓地这么说，在场的人不约而同把视线聚集在福尔摩斯先生身上。

福尔摩斯先生曾经说过他不太擅长鉴定西洋绘画。

就像刚才那位鉴定师所说的，这种绘画用肉眼一定很难判断。

即使是福尔摩斯先生，也令人担心他真的回答得出来吗？

就在我暗自紧张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轻声笑了笑，竖起食指。

「好的。这是鲁本斯的『优异的复制品』对吧。」

听见他的回答，有部分宾客爆笑出声，而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宾客则一脸茫然。

「真不愧是小贵。你能不能向大家说明一下哩？」

「——好的。这是上野的国立西洋美术馆在一九七八年以一亿五千万圆买下的鲁本斯画作，名叫〈罗德一家逃离索多玛〉；后来这幅作品被发现是赝品，引起轩然大波。发现的原因，是因为在美国的美术馆出现了两幅、在伦敦也出现了一幅同名作品。

当时人们用X光等方法进行化学分析，确定了在美国的其中一幅作品才是真迹，在日本的则是赝品。这件事情造成了极大的骚动，但当时国立西洋美术馆的馆长留下了一句名言——他表示这幅作品是『优异的复制品』，而这起事件也因此勉强顺利落幕。

我们眼前的这幅画，就是那幅『优异的复制品』。我以前正好有机会看过这幅作品，所以才能加以判断。」

他一如往常地用沉稳的语调简单明了地说明。大厅响起一阵掌声。

「真不愧是小贵哩。接下来我想请你看看另外一幅作品。」

柳原老师示意后，另一幅画便被推出来。

画里是一群绵羊站在平缓的崖上，山丘后方可以看见大海。

构图很漂亮，而且绵羊很可爱，整体感觉很温和。

这幅画我也无法判断是真是假。

「这是英国画家威廉•霍尔曼•亨特的作品〈英国海岸〉。我想请你鉴定一下这幅画的真伪。」

柳原老师露出犀利的眼神。

「——！」

福尔摩斯先生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将双手交叉在胸口，露出认真的眼神。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平常总是一眼就能看出真伪的福尔摩斯先生，竟然花这么多时间鉴定。

或许西洋绘画真的比较难判断吧。

这时，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米山，你看得出来吗？」

「……不，我完全看不出来。」

一名貌似艺术界的男子和米山先生窃窃私语。

的确，就算福尔摩斯先生在这里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大家可能也会认为反正他还只是个年轻的鉴定师，不用担心名誉受损的问题。

然而福尔摩斯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既然接受了挑战，他绝对不想做出错误的判断。

「…………」

福尔摩斯先生沉默了半晌之后，缓缓地开口。

「……这幅作品画得非常好，但我想这应该是赝品吧。」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柳原老师带着犀利的眼神这么说。

「我虽然没有看过这幅作品的真迹，但我知道这是亨特在呈现出『自然光线』的作品中被誉为表现得最棒的一幅作品，当时还曾经获奖。

不过，此刻面对这幅作品，我认为它一切都画得很好，但是却感受不到那应该表现得极为优异的『自然光线』有什么特别突出的感觉。」

听完福尔摩斯先生的回答，柳原老师和田口先生互望了一眼。

大厅瞬间充满紧张的气氛。

到底是真是假呢？

感到手心冒汗的我，宛如祈祷一般将十指紧扣。

下一瞬间，柳原老师和田口先生一起鼓掌。

「太棒了。正如你所说，这是我们从某间画廊借来的赝品哩。这是一幅品质极高、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赝品，所以我们打算在真赝展里展出。」

听见这番话，在场的宾客立刻发出欢呼，给予热烈的掌声。

「虽然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福尔摩斯真的很酷耶。」

「真不愧是诚司先生的爱徒呢。」

在大家纷纷感叹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面无表情地走向柳原老师。

「柳原老师……您刚才说这幅画是某间画廊借给您的。我想请问和您接洽的人叫做什么名字呢？」

福尔摩斯先生冷静地这么问道。「嗯——」柳原老师歪着头想了一下。

「印象中他好像叫做森屋？」note

注：日文发音为「MORIYA」。

「不，老师，他叫做『森阿』唷。这个姓氏真是特别呢。」note

注：日文发音为「MORIA」。

田口先生立刻回答。

「MORIA？」福尔摩斯先生重复了一次，皱起了眉头。

「……提议在老师的庆生会上举行『真伪判定游戏』的，该不会就是这个人吧？」

福尔摩斯先生压低声音问道。田口先生惊讶地点点头。

「正是如此。您怎么知道呢？的确是他提议的，他还说『这样一定可以炒热庆生会的气氛』。托他的福，气氛真的非常热络呢。」

「——至于亨特的作品，他是不是也建议老师指定我呢？」

「不，他并没有指名清贵先生，他只说：『这幅画的真伪真的很难判定，所以要是能指定一位最不用担心丢失名誉、最年轻的鉴定师就好了。』对了，那位森阿先生还交代我一件奇怪的事……请稍等一下。」

田口先生语毕便离开，接着又拿着一个东西回来。

「……他说，如果那位年轻鉴定师答对了，之后又来打听我的事，就请你把这个交给他。」

他这么说，同时递出一面圆形的镜子。

福尔摩斯先生接过那面镜子，看了一眼，便笑了出来。

「谢谢您……呃，非常抱歉，我突然有件急事，请问我可以现在离开吗？」

福尔摩斯先生面带笑容地说。

「咦？好的，今天非常感谢您的莅临。」

田口先生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向他鞠躬。

「葵小姐、秋人先生，如果你们两人愿意的话，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玩，我等一下再来接你们。」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完之后，就快步地离开大厅。我们两人连忙追上去。

「福、福尔摩斯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说啊。怎么了啊？」

「『森阿』咧。开什么玩笑哩……」

福尔摩斯先生咂嘴。

「福、福尔摩斯？」秋人先生吓了一跳。

福尔摩斯先生就这样直接走到屋外，坐上了车。我们两个也跳进车里。

他一确认我们都坐好了，就立刻发动车子。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头雾水地问道。福尔摩斯先生仿佛现在才回过神来似地，露出歉疚的苦笑。

「……安排那个赝品的，就是圆生。」

「咦？那个叫做森阿的画廊负责人吗？」

「原来如此，是莫里亚蒂啊！」秋人先生立刻拍了一下手。

啊，原来如此。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宿敌，就是莫里亚蒂教授。

他是为了取这个谐音，才自称『森阿』的。note

注：日文中「森阿」音同「莫里亚蒂」的「莫里亚」。

（难怪他刚才会说『开什么玩笑』。）

「我想，他大概是听说柳原老师担任真赝展的监审，又即将举办庆生会，认为这是一个向我挑战的好机会，所以才主动去找柳原老师吧。难怪，我就觉得以柳原老师的庆生会来说，会安排这种别出心裁的游戏，真是让人意外。」

福尔摩斯先生一边开车，一边说出这种有点失礼的话。

「那你现在要去哪里呢？」

「……圆生设计了一个谜题告诉我他现在人在哪里。刚才的那幅画，一开始的名字叫做〈英国海岸〉，但后来又改为〈迷途羔羊〉。」

「……迷途羔羊。」

「接着他又交给我一个圆镜。这就是他用来表示自己所在位置的谜题。他的意思是，如果你看出来了，就过来找我吧。」

福尔摩斯先生带着锐利的眼神这么说。

迷途羔羊、圆镜子——这究竟代表什么地方呢？

面对福尔摩斯先生的魄力，我和秋人先生只能默默屏息。

- 6 -

——车子一路往北奔驰。

车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但就在这时——

「话说回来，莫里亚蒂和森阿，还真有梗呢。」

坐在后座的秋人先生拍手大笑。

他到底是不会看场合呢，还是不看场合呢？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应该是最强的吧。

「对了，秋人先生之前说过你很喜欢夏洛克•福尔摩斯对吧。福尔摩斯的书你全都看完了吗？」

没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过他很喜欢福尔摩斯。

所以他对福尔摩斯先生被称为『福尔摩斯』这件事感到恼怒，甚至为此一直找他麻烦。

看来他应该是非常死忠的福尔摩斯迷吧。

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但秋人先生喜欢看书这件事，实在有点让我出乎意料。

「啊——没有，我没有看书喔。我是因为动画才喜欢他的。」

听他这么说，我和福尔摩斯先生异口同声地重复：「动画？」

「对啊，你们不知道吗？就是把狗拟人化的福尔摩斯动画啊。那真的超好看的，又很帅。我因为这部动画爱上福尔摩斯之后，就把人偶剧和电影全都看过一遍。我一直很希望有一天能够在舞台剧或电影里演出福尔摩斯的角色呢。」

「那、那原作呢？」

「连一行都没看过啊，怎么了吗？」听见秋人先生一脸认真地这么回答，我和福尔摩斯先生不由自主地对望了一眼。

一秒钟之后，福尔摩斯先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笑啦。」

「没有，你的我行我素，让我的头脑稍微冷静一点了，谢谢你。」

他呵呵笑着说。

「喔？是吗？好啦，你就冷静一点嘛。」

「对、对啊，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圆生故意用『森阿』这个化名，就是为了要激怒福尔摩斯先生。」

我稍微探出身子这么说。

「……你说得没错。看来我只要遇到跟圆生有关的事，就很容易生气，这样真的不行。葵小姐，谢谢你。」福尔摩斯先生冷静地说。

太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恢复平常的样子了。

「所以我们现在到底要去哪里呢？」

我又问了一次，而福尔摩斯先生望向远方。

「已经到了……就在这里。」他停下了车。

车子开进一个地上铺着碎石子的停车场，车轮底下发出沙沙的声音。白色围墙上方是瓦片屋顶。

这里是——寺院？

这间建筑物位在从北大路往北转进千本通之后，再往前走到接近尽头的地方。

「这里是北区的鹰峰对吧？」

秋人先生在下车的时候这么说。

「是的，没错。」福尔摩斯先生和我也下了车。

原来这里是北区。

这么说来，秋人先生之前好像说过他们家以前住在北区的衣笠。

来到这里的途中都是上坡，感觉已经快到山麓了。

我平常不管去哪里都习惯骑脚踏车，但假如骑脚踏车来这里，我应该会很后悔吧。

「往这边走。」福尔摩斯先生说，同时往前走。

或许是因为现在已经超过下午四点半了吧，停车场里几乎没有车子。

（因为几乎所有的寺院都是五点关门。）

我们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看见一道小门。那是一道古老的木门。

门柱上挂着一张写着『源光庵参禅会』的牌子。

「——源光庵。」总觉得好像有听过。

「没错，圆生要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源光庵』。」

福尔摩斯先生露出坚定的眼神。

他以恬静但强烈的口吻这么说，接着便走进其中。

我们也立刻跟上。

这里的庭园并不大，但整理得非常漂亮清爽。

寺院的走廊上有个服务台，我们付了参拜费之后，便走进寺院里。

这里完全是一座古老的山中寺院。

但即使如此，建筑物全都仿佛挺直了背脊一般，弥漫着凛然的气息。

地板和榻榻米都擦得光亮，桌上和走廊一隅摆着插花。

一走进本堂，就看见一扇方形窗户与一扇圆形窗户。

窗户的另一端是鲜红的枫叶，看起来宛如一幅画，美不胜收。

——我知道这两扇窗户。

可能是在电视上看到的吧。

两者分别叫做『迷惘之窗』与『顿悟之窗』。

地上设置了高度约到脚踝的栅栏，不让游客靠近窗户。

窗户后方供奉着主神像，而这间房里空无一人。

「咦，奇怪了，这里都没人耶。」

「真、真的呢。」

就在我们稍微松懈的时候——

「……总之我们先合掌吧。」

福尔摩斯先生微笑着站在佛像前面，把钱丢进捐献箱，接着合掌。

「啊，好的。」

「喔，好。」

我和秋人先生也赶紧投入香油钱，接着双手合十。

「…………」

就在我张开原本闭上的双眼时，突然发现本堂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在，让我吓了一大跳。

那个人年龄大约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左右，像和尚一样剃了光头，穿着深灰色的和服。

他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看着我们。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一定会以为他只是这间寺院的和尚。

「你来了啊。」

他看着福尔摩斯先生，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不会错，他就是圆生。

「叫我来这里的就是你吧。」

福尔摩斯先生也扬起微笑，缓缓走向他。

我和秋人先生站在原地，屏气凝神地看着他们。

「……在这里等你的时间，我觉得好愉快。我究竟是希望你来呢，还是不希望你来呢？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他打开手里的扇子，遮住嘴角，呵呵地笑着。

「那你现在的心情呢？」

福尔摩斯先生淡淡地问道，圆生突然收起了笑容。

「——话说回来，真亏你看出来了哩。关键是什么哩？」

「……是『光』。」

「原来如此，是光啊。对一个躲在暗处的人来说，光可能真的很难画呗。」

圆生笑了笑后抬起头。

「那这个地点，你是一眼就看出来的吗？」

「是啊。『迷途羔羊』和『圆镜』——方形画框里的迷途羔羊，而镜子是『心灵之窗』。我脑中马上就浮现了源光庵的这两扇窗。这个方窗是表示『人生中各种苦恼』的『迷惘之窗』；旁边的圆窗，则是表示『禅与圆通』以及大宇宙的『顿悟之窗』。映照出自己的圆镜，也映照出内心的『宇宙』……你设计的谜题还真是深奥呢。」

福尔摩斯先生说完之后，露出一抹微笑。

「谢谢你的夸奖哩。」

圆生也用同样的笑容回应。

他们双方脸上都挂着温和的笑容，但两人之间却弥漫一种仿佛随时会开战的紧绷气氛，让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面对面的两个人，身后就是两扇窗户。

鲜红色的枫叶随风飞舞。

眼前的这一幕尽管令人畏惧，却有一种无可言喻的美，令我说不出话来。

「就像我刚才说的，在这里等你的时间，我真的很快乐哩。你究竟会不会来哩？我到底是希望你来呢，还是不希望你来呢？简直就像等着已经分手的恋人一样哩。」

「哎呀，这真令人不舒服呢。」

「你太没礼貌了呗。」圆生只有眼神露出笑意，接着叹了一口气。

「……大部分的仿制师在长期制作赝品的过程中，往往会渐渐想向世人宣告这是自己的作品，于是不自觉地在作品里留下自己的痕迹哩。许多赝品都是因为这样被揭穿的；不过我却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这样哩。」

圆生眺望着『迷惘之窗』的窗外，像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

「我家是只有父子相依为命的单亲家庭，我从小在尼崎长大。家父是画家哩。

他的画工虽然很不错，可是却酒精中毒哩。就算好不容易有工作上门，他也会把订金全部拿去买酒，喝得烂醉，经常没有办法如期交出作品。我看不下去，于是模仿家父的画风，代替家父画画。家父因此非常高兴哩。他一直以来都把我当成拖油瓶，但是在这时候，他却夸赞我是天才，还叫我伪造其他作品——这就是我踏入赝品界的开端哩。」

我站在一旁听见他这么说，不由得再次屏息。

原来如此。

他打从一开始就在制作赝品啊。

一切的开端，就是因为他仿制出跟自己最亲近的父亲的作品……

这不就和福尔摩斯先生的推论如出一辙吗？

「只要画得完美，同时不留下自己的痕迹，就能得到我最想得到的——来自父亲的夸奖。所以我感到非常满足哩。不过，家父最后也因为饮酒过量死了……在那之后，我出自惯性，依然继续接受绘制赝品的委托，可是愈来愈觉得一切都很无趣哩。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为了什么，所以遁入佛门哩。就在这个时候，我一直以来都没人看穿的伪作，竟然被一个比我小的人看穿了，我突然觉得很兴奋哩。我的心情，就像是终于有人看见了多年来只是个影子的我、看见了始终躲在黑暗里的我。这次在绘制的时候，我也很紧张哩。我既想被你看穿，又不想被你看穿。我一直在这两种心情之间摆荡哩。我现在好像能体会想在赝品上留下自己痕迹的心情了哩。所以，我真的不知道究竟是希望你来，还是希望你不要来。」

圆生将视线转向福尔摩斯先生。

「不过，就在刚才你问我『那你现在的心情呢？』的时候，我突然有了答案。」

语毕，圆生便倏地阖起手里的扇子，猛力地刺向福尔摩斯先生的喉头。

「——！」

『啪』的一声，福尔摩斯先生一把抓住了扇子。

「……好危险喔，你想刺穿我的喉咙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回敬你而已。」

圆生阴险地笑了笑。

现场紧张的气氛让我和秋人先生瞠目结舌，脸色发白地用手捂着嘴。

「我现在已经有答案了。我果然很讨厌你。你一方面表现得品行端正、举止优雅，每个人都很喜欢你，却没有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内心根本一团漆黑。你这个人，简直就像京都这个城市一样哩。我就是不喜欢京都哩。」

福尔摩斯先生一个使劲，把他抓住的扇子折断。

「——多谢哩。能被比喻成京都，真是我的光荣哩。」他露出一抹高傲的笑容。

「喔，你露出本性了哩。你现在的表情阴险极了哩。」

「正如你所言，京都男人都很腹黑哩。」

「我虽然讨厌你，但你这一点我倒是挺喜欢的哩。」

「你的全部我都讨厌。」

「太好了。看来在让你蒙羞之前，我还不能引退哩。」

「很遗憾，我并没有蒙羞的打算，可以请你赶快退下吗？」

「别这样说咩。该怎么说哩，我可能只是想对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情感到骄傲呗。」

「仿制师根本不需要什么骄傲哩。」

「你好严格喔。」

圆生轻轻地放开扇子，呵呵笑了起来。

「欸，你知道吗？这座本堂的天花板上有血迹哩。」

圆生突然改变话题，望向天花板。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

听见他的话，我和秋人先生也一起抬头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黑渍与脚印，让我瞬间背脊发凉。

「哇，为什么那种地方会有脚印！难道是忍者的脚印吗？」

听见秋人先生大声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苦笑。

「源光庵并没有发生过战争，这里的天花板，其实是伏见桃山城的地板。德川家康的忠臣与石田三成率领的军队在桃山城交战，死伤惨重。为了供养那些战死沙场的亡灵，当时人们将五片残留着血迹的地板送至各个寺院，其中一部分就是在源光庵接受祭拜。」

「原、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等我把视线拉回来的时候，圆生已经不见踪影了。

我和秋人先生张口结舌，福尔摩斯先生则是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他真的是个像忍者一样的人呢。」

沉默了半晌之后，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同时把他手上折断的扇子打开。

「……真是的，这个人真是彻头彻尾地令人生气。」

看见扇子之后，他皱起了眉头。

「咦，怎么了吗？」

「这把扇子是我的，他却擅自在上面写了一个『胜』字。」

——原来如此，这真的很令人愤怒。

「可、可是，最后胜利的是福尔摩斯先生对吧。」

「对啊，你这次也揭穿了那个家伙制作的赝品了呀。你不用觉得生气吧。」

面对探出身子这么说的我们，福尔摩斯先生皱着眉说：

「……不是哩。」

「咦？」

「我之所以能够判断那幅画是赝品，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亨特在呈现出自然光线的作品中被誉为表现得最棒的一幅作品，当时还曾经获奖』。

倘若没有这个知识，我根本看不出来。就在我说出关键是『光』的时候，那个人露出了觉得自己获胜的骄傲笑容。

我是看穿了没错，但他还是觉得他获胜了吧——事实上也是他赢了，我输了。」

福尔摩斯先生用力握紧扇子，肩膀微微颤抖。

我完全能感受到他的不甘，而这令人十分难过。

这种时候，我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尽管如此，福尔摩斯先生最后还是看穿了啊。包括你的知识在内，这一切都是福尔摩斯先生的胜利啊！』

……最好是。

我觉得他才不想听这种安慰的话。

我紧握拳头，注视着福尔摩斯先生。

「——既、既然如此，下次圆生再来向你挑战的时候，请你一定要漂亮地揭穿他！」

听见我用强烈的口吻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略显惊讶地看着我。

「……葵小姐。」

秋人先生也像是吓了一跳似地望向我。

「下次请你绝对不要输。」

我接着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先是睁大了双眼，接着露出了笑容。

「好，下次我一定会把他彻底击溃。」

看见福尔摩斯先生露出爽朗的表情这么说，不知为何我突然好想哭。

「……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眼头一热，忍不住低下头来。

「哎呀，让你吓到了，真是抱歉哩。」

一只大手温柔地摸着我的头。

「没关系。」

我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们要关门了。」

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们赶紧抬起头。

「——那我们走吧。」

福尔摩斯先生说，我们也点点头。

- 7 -

离开本堂的时候，我用眼角余光看着那两扇美丽的窗。

表示人生中各种苦恼的方形『迷惘之窗』，以及表示大宇宙的圆形『顿悟之窗』。

已经达到仿制师的巅峰，准备走向顿悟之道的圆生，被福尔摩斯先生看破之后，便返回了俗世。

他今天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否正表示他仍在迷惘呢？

如果被看穿的话，就做个了结吧；就算没有被看穿，也已令人心满意足，因此还是做个了结吧。他的心里可能一直举棋不定。

可是他今天确定的，却是想要打败福尔摩斯先生这种凡人的心情。

他决定停留在方窗，而不是圆窗——

面对这些因缘纠葛，我觉得心情很复杂。就在这个时候，福尔摩斯先生停下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秋人先生已经走过转角，看不见人影了。

「福尔摩斯先生？」

他怎么了？

我也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福尔摩斯先生。

「葵小姐，刚才谢谢你。」

「咦？」

「因为葵小姐的激励，我现在又充满了力气。我会更精进，不只是圆生，我一定要成为一个能够看破任何赝品的鉴定师。」

他用坚定的口吻这么说。

他的侧脸看起来没有一丝犹豫。

啊，原来如此。

我想，说不定圆生他……其实是为了让福尔摩斯先生更上一层楼，而被上天派来的存在。

「——好的，请你加油。」

我也带着笑容回答他。这时，福尔摩斯先生轻轻伸出手，握住了我的右手。

「！」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只见福尔摩斯先生直视着我的双眼。

总觉得这跟刚才在判定真伪游戏中获得冠军的时候不一样。

紧紧握着的手以及他的眼神，都炽热无比。

「……葵小姐。」

「是、是的。」

我的胸口噗通噗通地响。

心跳快得仿佛心脏快要爆炸一样。

「我……」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同时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就在这个时候——

「喂——你们怎么还不过来！」

秋人先生的声音从停车场传来，我们吓了一跳。

「…………」

福尔摩斯先生像是欲言又止似地，吐了一口气，接着轻轻放开我的手，抓了抓自己的刘海。

「啊，呃，对不起，我想下次再好好跟你说。找一个秋人先生不在附近的时候。」

「好、好的。」

我满脸疑惑地点头。

「你——们——在——干——嘛——」秋人先生再次大声喊道。

「我们马上来。」

福尔摩斯先生一脸无力地回答。

「……我们走吧。」他对我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好、好的。」我用力点头，往前走去。

福尔摩斯先生刚才究竟想要说什么呢？

……福尔摩斯先生当时的眼神，以及紧握住我的手的触感，仿佛直到现在都还留着，害我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我们来到停车场之后，便看见秋人先生站在车子前面，对我们挥手。

「你们在干嘛啦，怎么那么慢。」

「对不起。我现在有点后悔带你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用冷冷的口吻说，接着打开车门。

「咦？」秋人先生眨眨眼。「你在说什么啊？」他疑惑地说。

「先别管这个了，欸，我们去吃肉好不好？说到京都就会想到肉嘛。」他坐上车。

「好啊。不吃点肉，就没有办法战斗了。」

福尔摩斯先生手握着方向盘，用力点头。

「可是说到京都，最先想到的不是应该是『日式』吗？怎么会是『肉』呢？」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边绑安全带边笑着说。没想到他们两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咦，葵小姐，你不知道吗？京都也是以『肉』闻名的唷。」

「对啊对啊，附近地区美味的肉都聚集在京都呢。」

「是啊，而且还有『肉怀石』呢。」

「是啊，我很想告诉大家，来京都的时候，比起汤豆腐，更应该吃肉怀石呢。」

「我也有同感。当然，我也很推荐日式料理就是了。」

听他们人争先恐后地这么说，我只能愣在那里。

「原、原来如此啊。我不知道呢。」

「那我们走吧。」

「好哇，那我们去『弘』吧。」

「『森田屋』也不错呢。」

我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不经意地看着窗外。

染成一片橘色的天空，美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仔细凝视，想把眼前的美景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接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鉴定师和仿制师。

两名年轻天才擦出的火花，就像枫叶一样美丽。

福尔摩斯先生的不甘以及决心……

原已准备走上顿悟之路的圆生，最后却选择继续迷惘；福尔摩斯先生因为他的存在，而悟出自己应该继续前进的道路。

我想这真的是因缘吧。

……迷惘和顿悟。

不管有多么渴望顿悟，只要身而为人，活在世上，或许永远都难以完全顿悟吧。我们会在迷惘之中偶尔顿悟，但又继续迷惘吧。

我暗自下定决心，有一天当我极度迷惘时，我还要再来这里。

——为了凝视那扇勾勒出正圆形的宇宙之窗……

车子往前行驶，我们离开了源光庵，伴随着夕阳往下坡驱车前进。

被冷洌的风吹得四处飞舞的枫叶，仿佛带来了秋天即将结束的讯息，准备迎接京都的冬天。

参考著作•文献等（敬称省略）

中岛诚之助《ニセモノはなぜ人を骗すのか》（角川书店）

中岛诚之助《中岛诚之助のやきもの鉴定》（双叶社）

Stan Lauryssens／楡井浩一《赝作王ダリ》（Aspect）

Frank Wynne／小林頼子《フェルメールになれなかった男•20世纪最大の赝作事件》（筑摩书房）

《美术手帖2014年9月号》（美术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