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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序幕　浅村悠太

12月13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12月20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12月31日（星期五）～1月1日（星期六）　浅村悠太

1月15日（星期六）～1月16日（星期日）　浅村悠太

2月27日（星期日）　浅村悠太

3月1日（星期二）　浅村悠太①

3月1日（星期二）　浅村悠太②

3月9日（星期三）　浅村悠太

3月10日（星期四）　浅村悠太

奈良坂真绫的「过去」与「未来」

丸友和的「过去」与「未来」

绫濑沙季的「未来」

电子书特典　加笔短篇〈成为小绫的日子〉

　不必感叹青春太过短暂。因为毕业是漫长青春的开始。

●序幕　浅村悠太

　我用眼睛数着一个人、两个人。

　加上我一共八人。这就是现在教室里所有学生。

　虽然很冷清，却不是午休时间。看挂在教室前方的时钟就知道。指针指着十点二十分左右。

　时钟下方的黑板写着「自习」两字。

　这堂课，原本应该是数学课。但是，学生们没有上数学课，而是各自默默念着自己想考的科目。我在解物理练习题，坐在我斜前方的她则是——

　她突然转头。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四目相接。

　她的嘴唇动了。

　——浅村同学，有字典吗？

　是这样吗？

　总之我先举起手边的电子字典给她看。她点点头。我拿着字典起身，交给坐在斜前方的她——绫濑同学。

「谢谢。」

　她轻声说道。

「英文？」

　她点点头。

　打开的参考书和笔记映入视野角落。长文阅读吗？是把字典忘在家里，还是借给别班同学了……大概是这样吧。

　还在上课。虽说教室里除了我们之外只有六个人，但是私下交谈不太好，于是我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过嘛，我也没几个能聊得上亲密的同学就是了。

　坐在前面的吉田今天也没来。和绫濑同学交情不错的班长，以及绰号「小凉」的佐藤凉子同学也不在。

　不过，以水星高中三年级的十二月来说，这算是很正常的景象。

　学校不再要求学生到校，可以优先准备考试。

　所以，像这样特地到校，最后在黑板上只写了「自习」两个字的教室里默默准备考试的学生，已经算少见了。应该有很多学生觉得去图书馆比较有效率吧。毕竟要花时间通学，有些人还得搭电车或公交车。

　如果绫濑同学没来，我也会待在家里准备考试。

　但是，绫濑同学不一样。

　提议白天到学校自习的人，是绫濑同学。

　我不禁问她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绫濑同学，应该会说「往返很浪费时间」。至少半年前的她，肯定会这么说。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

『一想到和朋友碰面的机会已经屈指可数，就觉得有点可惜……』

　说完之后，她微微苦笑。

『不过嘛，如果问能不能在学校碰面，没碰面的概率应该比较高就是了。』

　我不禁再度环顾教室。

　不管数几次，都只有八个人。

　要说这个班上和绫濑同学特别亲近，而且她还想见的同学，大概就是班长和佐藤同学，也就是两个人。

　加上隔壁班的奈良坂真绫也只有三个。

　如果只有三个人，只要问她们哪天会来学校，挑同一天到校应该就行了。

『咦，不要。』

　她立刻回答。

『因为，如果问人家哪天会来学校，说不定会束缚人家的行动。我希望她们能在最佳状态下念书。就算一次都没在学校碰面，也没关系。』

　想见面，但是不想把这种心情强加在人家身上。绫濑沙季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绫濑同学又补了一句。

　想见的不只是真绫她们。

　我看着斜前方的绫濑同学背影。

　进入十二月之后，或许是因为考试将近，同学们一个接一个不再到校，短短一周就变得这么冷清。而绫濑同学的行动，也像是在呼应这种状况。

　我盯着的背影动了。她突然将目光从手边移开，稍微环顾教室。然后露出满足的笑容，再度将视线转回手边的参考书与笔记。

　她养成了不时环顾教室的习惯。

　仿佛要将这幅很快就会看不见的风景烙印在心里。

　教室里那台较大的空调发出「轰」的细微声响，开始吐出暖风。它侦测到室温降低，于是稍微替室内加温。安静到连这种细微声响都听得见。铅笔在笔记本上奔驰的声音也听得见。翻动参考书与教科书的声音，挑战难题时从喉咙发出的低吟声也听得见。

　缓慢流逝的时间之中，隐约能感受到同学们的气息。

　啊，能感受到大家都在努力。

　绫濑同学告诉我，她还有另一个上学的理由。

『人少又安静，很适合念书。』

　——她说。

　而且，还说比空无一人来得舒服。

　当然，太吵就免谈了。毕竟是在准备考试。像现在这样，能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但是只要专心念书就能把一切赶出意识之外的安静，她认为这样「刚刚好」。

　我甚至觉得，这或许也是突然多了许多朋友的反作用。

　对绫濑同学来说，一年级时的学校或许接近无声。无论附近有什么声音，可能都不会传进她耳里。不过，对于习惯这种环境的绫濑同学来说，升上三年级之后的日子或许很愉快，但同时可能也让她没有时间适应突然变得吵闹的日子。

　现在的教室环境，人数对绫濑同学来说刚刚好。

　钟声响起。即使如此，大家依旧没有立刻动起来。如果是老师在上课，那么下课时间教室就会变得很吵，但是大家都是按照自己的行程表自习，所以休息时间也各自不同。

　不过，只有三年级是这样。低年级生的课程表和往常一样，所以校舍下方很快就变得吵闹。远处传来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声音。连短暂的休息时间都要拿来玩，所以操场传来欢呼声。

　教室里，有人伸了个大懒腰。以此为开端，自习的八人之间弥漫起一股放松的气氛。

　就在这时，教室前方的门「喀啦」一声打开。

「打扰啦～」

　随着声音走进来的人是班长。

　她用手指推了推无框眼镜，环顾教室，然后喊道：「啊，就这样就这样，大家继续念书！」呃，把这种念书的气氛破坏掉的，就是班长你耶。

「怎么了吗？」

　绫濑同学向班长搭话。

「哦，沙季季今天有来啊！哎呀，好久不见！」

「忘了什么东西吗？」

　绫濑同学主动向班长搭话，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得。

　或许是心理作用，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虽然这点令人莞尔，但是「忘了东西」也太扯了吧？居然有人会在这种准备考试的时期为了这种理由来学校——

「猜对了！哎呀～我忘记带字典啦～」

　咦……

　我记得班长的目标是东大……该说她少根筋，还是大人物啊？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在抽屉里翻找。

「有了有了！果然在这里～唉呀～还是用惯的字典翻起来顺手。」

　她拿出来的东西，是红白双色书套相当有特色，B6尺寸虽然小巧，收录词语却多达约四万三千五百个的《旺文社古语辞典　第十版　增补版》。

　啊～古语辞典啊。翻阅频率确实比其他字典来得低。

　虽然没有会很麻烦就是了。

　绫濑同学问道：

「没字典要怎么念书？」

「这个嘛，网络上也查得到。不过，还是用惯的字典比较让人安心嘛。」

「所以，你特地回来拿？」

「对对。」

　拿着古语辞典的班长，看起来莫名地有模有样。

　在教室里用纸本辞典的人绝对不算多。就连爱书成痴到朋友们都拿我没办法的我，虽然小说和新书喜欢看纸本，念书时依旧会重视功能性和便利性而使用电子辞典。

　不过以班长为首，有几个人（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也是）似乎偏好纸本辞典，我在教室里也时常看见他们用。

　即使到了电子辞典普及、网络上也能轻易查资料的时代，人们依旧会基于「用起来顺手」、「看习惯」等理由而使用纸本辞典。感觉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了当事者性格与价值观的一部分，这种差异、这种差距，令我感到既有趣又可贵。

「任务完成。那么，打扰大家了～大家也要加油哦～！」

　宛如一阵风的班长，说完之后又宛如一阵风地准备离去。

　不过她在门口紧急刹车，转过身来。

「啊，对了，沙季！」

　正要回去念书的绫濑同学抬起头。

「不晓得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所以先说一声。生日快乐！」

　一瞬间，绫濑同学倒抽一口气。

「啊……嗯。」

「那么！彼此都要加油哦～！大家也是！」

　然后她这次真的像一阵风似的离去了。

　绫濑同学目送班长的背影，嘴里念念有词，嘴角浮现微笑。

　坐在旁边第三个位子的女生——记得是森下同学——转向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生日快到了吗？」

　听到人家这么问，或者该说，绫濑同学似乎对于没讲过几句话的她主动搭话感到意外，显得很惊讶，不过她还是回答：「还有十天以上。班长她性子比较急。」

「那不是快到了吗！生日快乐！」

「啊，嗯。谢谢。」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对话，两人之间也没什么交情，不过绫濑同学在同班同学为她庆生之后，盯着对方的时间比平常要久一点。

　然后她回头念自己的书。

『一想到和朋友见面的机会已经屈指可数，就觉得可惜……』

　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隐约明白绫濑同学那句「可惜」的含意了。

　到了午休时间，我和绫濑同学并桌打开便当。

　今天的便当主菜是鸡肉。鸡腿肉用酱油、蜂蜜、生姜调味后拿去烤，放凉之后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早上再用微波炉稍微加热一下，然后装进便当盒。里面还有沙拉和小西红柿，白饭上放了一颗梅干。虽然不晓得该算和风还是西风，不过这是家庭便当，所以不用太拘泥。

「嗯，好吃。甜味刚刚好。」

　听到绫濑同学的感想，我松了口气。她不太能吃辣，但是太甜也不行，很难拿捏。

「我好像喜欢浅村同学的调味。」

「我只是照着食谱放而已。」

　调味料混在一起时，我姑且有自己尝过。不过，我吃东西不太挑，所以对于成品的味道没什么自信。

「放心，很好吃。」

「我自己是觉得再加点变化比较好。」

「和食就是这样，没办法。」

「啊～的确。和食好像总是会变成褐色。」

　不久前，我挑战过炸鸡。

　用油炸的菜色，对于没下过厨的高中男生来说难度有点高，不过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想吃。我把炸好的炸鸡块放进便当盒，白饭则撒上酱油调味过的柴鱼片，然后把在熟食店买的炒牛蒡丝和昆布卷塞进去。我原本以为这是个最强便当，但是——

　在学校打开便当盒的瞬间，我脑中浮现的感想是——

　好褐色。

　——就是这样。

　这时我总算体会到，绫濑同学平常吃的便当有多么色彩缤纷。

「啊，对了。虽然我不在意，不过委员长和佐藤同学好像有偷偷塞给我煎蛋卷和鱼板之类的。」

　换句话说，她们两个觉得这是个「遗憾便当」。这是误会。那个便当不是绫濑同学做的，犯人就在这里。

「她们还说『辛苦你了』。」

「咦？」

　大概是想起当时的事了吧，绫濑同学微微一笑。

　虽然委员长她们的反应不太对劲，不过她没特别解释，而是把话题拉回来。

「想简单地增加色彩时，可以用红姜的红色、把柠檬切片摆上去确保绿色和黄色。还有，甜椒可以增加颜色的种类，很方便。」

「大家都很用心呢。」

「既然要吃，弄得漂亮一点比较能刺激食欲。不过，我觉得这个便当也下了工夫，放了小西红柿。很漂亮。」

　就算是客套话，听到人家夸奖自己还是很开心。会让人想继续努力。

　我们默默地吃了一阵子。要是只顾着聊天，午休时间会不够用。

　教室里依旧很冷清。不，午休时有些人会去福利社或餐厅，所以人数更少了。除了我和绫濑同学之外，只剩两个占据视野良好的窗边吃午餐的人。

　不过嘛，正因为人数少，我和绫濑同学像这样并桌吃饭也不会有人说话。这或许也是我们两个继续一起上学的好处。

　我一边动筷子一边看向窗外，以冬季少云的天空为背景，能看见落叶的银杏树。只剩树枝的树随风摇摆。今天风似乎很大。

「对了，生日要怎么办？」

　我将脸转回绫濑同学的方向，这么说道。

「嗯～毕竟要考试，应该没办法像去年那样吧。」

「那么，还是别外出比较好。」

　绫濑同学点点头。

「毕竟实在没那个余力。我可是勉强才跟得上。」

「我也一样啊。」

　绫濑同学微微扬起视线看着我。她的眼神在说：讲这种话，明明就比我游刃有余。不，我可没那么游刃有余。真的。

　绫濑同学吸了一口在休息区的自动贩卖机买的盒装奶茶，喘口气之后放下筷子说道：

「变安静了呢。」

　她边说边环顾四周，所以是在讲班上的人数。

　不久前，大家待在学校是理所当然，教室和走廊吵吵闹闹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从这个月开始到教室变成现在这样，其实只过了没多久，却让人有种一切都突然改变的印象。

　明明日子流逝的速度应该没变才对。

「有种『要结束了呢』的强烈感受。」

「确实。还有……到毕业还有三个月啊。」

　绫濑同学摇摇头。

「没那么多。」

「是这样吗？」

　水星高中的毕业典礼应该是三月一日……

「两个月又三周。」

　好细！我忍住吐槽的冲动。

　说不定，绫濑同学是每天感受着高中生活一点一点减少而度日。

「我吃饱了。」

　绫濑同学说完之后合掌，盖上便当盒，放进午餐袋。她将奶茶喝完，叹着气说道：

「要结束了呢。」

　我放下筷子，将手滑向她摆在桌上，放在午餐袋上那只手的三公分前方。

　她惊讶地看向我。

「还有两个月又三周。」

　听到我这么说，她先是露出惊讶的眼神，然后眼角弯成弓形，露出微笑，让彼此的指尖相碰。

「是啊……」

　她轻声说着，看向窗外的天空。

　她的眼里映出冬季的淡蓝色天空。

●12月13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早上起床变得一天比一天痛苦。

　不只是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也因为准备考试而削减了睡眠时间吧。我还有点困意。

　一走进开了空调的餐厅，烤鱼的香味便扑鼻而来。

「早啊，悠太。」

　从电锅盛饭的老爸转过头来。

　我也向他打招呼，然后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关系啦。这样就结束了。」

　说着，他把饭碗放到我平常坐的位子前面。

　我看向摆在桌上的料理。今天的早餐主菜是竹荚鱼。

「烤得真漂亮。」

「毕竟都烤了半年以上嘛。」

「等考完试，我也会再烤。」

「说穿了也要看考不考得上啊。说不定要住外面吧？唉，现在先专心准备考试，之后再来想这些就好。话说回来，悠太和沙季今天也要上学对吧？」

「我是这么打算。毕竟在学校比较不会偷懒。」

　我将真正的理由放到一边，回了句无关痛痒的话。

　说着说着，绫濑同学也起床了。

　她一边和老爸互道早安，一边就座。

「抱歉，每天都麻烦你。」

「忙的时候彼此彼此啦。好啦，快吃快吃。不过嘛，我做得没有沙季那么好就是了。」

「没这回事。」

　绫濑同学说完，便双手合十说声「我开动了」。

　老爸也坐下来，继续吃起吃到一半的早餐。早上是老爸比较早起。我们没有上学的义务，就算迟到也没关系。

　所以——

「我来收拾吧。」

　我对吃完饭的老爸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

　老爸说着，端起餐具走向流理台。我连忙跟上。我瞄了绫濑同学一眼，她吃早餐时也没拿掉耳机，大概在听英语或其他教材吧。她应该没听到。可能是觉得吃饭时线会碍事吧，最近她还特地买了无线耳机，做得相当彻底。我向她伸出右手，摆出「你就继续吃吧」的手势。绫濑同学瞄了我一眼，轻轻点头，嘴角动了动，看起来是在说「谢谢」。

　和家人同桌吃饭时没拿掉耳机很没礼貌，这点她当然也明白。不过，家人也都明白她有多珍惜时间，而且她也是在几天前告知大家之后才改成这种做法。说穿了就是已经得到谅解的失礼。

　我站到老爸旁边，帮忙洗碗。应该说，几乎是抢过来洗。

「好啦，再不出门就糟了吧？」

「啊，嗯。」

「洗个盘子花不了多少时间啦。」

「是吗？那就拜托你喽。」

　老爸脱下烹饪时穿的围裙，突然叹了口气。

「和那个人生活的时候，如果我也能做这点家事，想必会不一样吧。」

　老爸口中的「那个人」，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那个人」指的是我的生母。这可能是老爸再婚之后，第一次提起已经分开的妻子。

　我瞄了背后一眼。

　老爸的声音很小，绫濑同学似乎专心在吃饭和听英语教材，没听到老爸说的话。

「沙季她很感谢我。不过，我忍不住会想，之所以能当个让她感谢的父亲，只是因为不想重蹈过去的覆辙。」

　老爸说，真正的自己是个更没用的人。

「唉，改变是往好的方向走，应该没关系吧。」

　亚季子小姐厨艺好，所以把做饭的工作交给她，自己变得越来越少下厨——如果是这样，或许又会在别的地方出问题。如果是因为不想重蹈过去的覆辙而改变，那么这种变化应该算是好事吧。

　变化不见得都是坏事。

「我刚刚也说过，视升学地点而定，我可能得住宿舍对吧？到时候这些技能就会派上用场。会做饭不会吃亏嘛。」

　一开始几乎都是绫濑同学在做。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累积的扭曲，迟早会出问题。

「反正变化的方向是让家人分担，大家都能幸福，没问题。」

　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

「讲得真好啊……悠太，你也已经是个大人了呢。」

　老爸感慨万千地说道。呃，所以说，现在没空悠哉了吧？

「好啦好啦，所以要赶快出门喽。不过，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听到我这么问，老爸微微一笑。

「因为今天是悠太的生日啊……虽然在这种时候讲有点那个，不过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

　明明到昨晚都还记得，一到早上就忘得一干二净。十二月十三日，毫无疑问是我的生日。

　老爸的记忆里，从我出生到现在的一切全都在里面，或许光是生日这个关键词，就能让他回想起过去的种种。我突然想到这点。

「啊，嗯，谢谢。」

「那么，拜托啦。」

　老爸有点慌张地抓起包包，对我们说声「我出门了」。绫濑同学先碰了一下手机才拿掉耳机，和我同时向老爸的背影说「路上小心」。

　然后她转向我。

「该不会，太一继父出门前说了什么？」

「嗯，就是，今天是我的生日嘛。他说生日快乐。」

　至于生母，我实在不太想提，所以这部分就省略了。

「对哦。生日快乐。不过今年没办法庆祝呢。」

「唉，没办法。这就是可悲的考生。」

　即使如此，亚季子小姐好像有说「晚餐会弄得豪华一点」。

　今年只能将就一下了。接下来就和往常一样专心念书。

　绫濑同学再度戴上耳机操作手机。我一边吃着剩下的早餐，一边从口袋里拿出单词本。我们没怎么交谈，只是默默地将早餐送进胃里。

　虽说不会挨骂，但还是不想迟到，所以我们最后还是和往常一样时间出门。

「开始有冬天的感觉了呢。」

　绫濑同学说道。

　走在外面，风很冷。我看向身旁的绫濑同学，她的脸颊有点红，呼出的气息也是白的。

　我现在没骑自行车，而是像这样牵着她的手走路。

　我们并肩走着，绫濑同学突然开口。

「1773年。」

「咦……啊，波士顿茶会事件？」

「正确答案。浅村同学，你有选历史？」

「我打算在共通测验考公民。不过，这点程度的话。」

　据说这是美国独立战争的转捩点。

　我和绫濑同学最近会像这样，把考试范围里的各种东西（英语单词之类的）当成题目互相出题，确认彼此有没有背下来。要说很有考生风格倒也没错，不过绫濑同学总是突然开始，所以不能大意。

　我们边走边互相出题。

　两人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到学校的十几分钟路程，对我们来说十分宝贵。

「对了。生日快乐。」

　她又突然这么说，令我有些疑惑。

「早上，你不是已经帮我庆祝过了吗？」

「那个嘛，毕竟是在聊天时顺口说的。我想正式说一次。虽然没有礼物或庆生会，至少该说声恭喜。」

「这样啊。嗯，谢谢。下周就轮到你了呢。」

　绫濑同学点点头。

　我和绫濑同学的生日正好差一周。

「这一个星期，你真的是『哥哥』呢。」

　我稍微调侃了一下，于是绫濑同学鼓起脸颊说：「又来了。这样太奸诈了。」

「很、很奸诈吗？」

「毕竟我们同年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

「考试也是一起考。感觉好像输给你，我不喜欢。」

　虽然我觉得这不算奸诈……毕竟这是事实。从这点来看，绫濑同学果然很不服输。或许她对于胜利没有执着，但是讨厌失败。

「在家明明都叫你『悠太哥』……」

「那个嘛，就像职称一样。」

「哥哥是职称吗？」

「在公开场合，不是该用正式名称称呼吗？」

　在绫濑同学的认知里，家庭似乎是公开场合。公开是什么意思啊？她的认知偶尔会往奇妙的方向偏。

　不过，先不管这个。

「念书进度怎么样？」

「还可以吧。」

　既然绫濑同学说「还可以」，我推测应该算顺利。

　如果进度不够，她应该会更焦急。绫濑同学的「还可以」，让我觉得她相当从容。相对地，我则是——

「浅村同学呢？」

「还可以吧。」

　感觉没多少进展，让我很焦虑。

「浅村同学说『还可以』，代表相当顺利呢。」

　怪了？

　……是这样吗？

「浅村同学对自己的能力评价比较保守，就算做得很好也会觉得不够。考古题之类的，感觉怎么样？应该解得相当多吧？」

　这个嘛……确实。

　如果只是解考古题，我觉得自己已经能在时间内以一定的正确率解题了。不过，也觉得还不够。毕竟把答案背起来也没意义。

　如果考题和考古题一模一样也就算了，重点在于有没有理解。

「唉呀，我们的目标是考上第一志愿，顺利是好事。」

「一决胜负喽。」

　绫濑同学开心地说道。

　我苦笑。

「我们又不是考同一所大学，应该没办法比较吧？」

「就是要比较。想到家里有竞争对手，动力也会提升吧？」

「这样啊。那么，我就接受挑战吧。」

　有些人光是觉得在竞争就会感受到压力，所以这招并非万能，不过如果能让绫濑同学在念书时更有干劲，那也不错。

　这时，绫濑同学突然垂下肩膀。

「对哦……浅村同学本来就不会和人竞争。」

「没这回事。会会会。好，来比比看谁考上！」

　绫濑同学盯着我，然后说道。

「嗯。真的要比哦？」

「嗯，来比。」

　我尽可能摆出认真的表情点头。

「唉……算了，没关系。毕竟就是因为浅村同学是这种人，才能来场不会互相伤害的竞争嘛。」

「能成为你的竞争对手，我觉得很光荣。所以对于一决胜负这件事，我没有意见。」

「嗯。来场好比赛吧。」

「嗯。」

　如果是绫濑同学，被当成竞争对手会让我觉得舒服。

　觉得竞争也很愉快。

　绫濑同学期待我是个会为了考上大学而努力念书的人，这种期待如果太过火，对我来说应该会成为重担。实际上，我小学时就因为这种过度的期待而差点崩溃。

　绫濑同学认为我是个「够格的竞争对手」，虽然这也是种期待，但是不知为何，我却不太觉得有压力。

　这种舒适感，大概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是绫濑同学，就算我万一真的落榜，她也不会因此「失望」吧。

　我害怕的不是自己失败。

　而是害怕因此「让别人失望」。

　我的生母对我有所期待，我无法回应她的期待时，她便感到失望。

　绫濑同学的生父也一样。他——伊东文也擅自塑造了父亲、母亲、女儿的形象。然后在无法成为理想中的样子时，擅自感到受伤。他没注意到，正是这种期待让包含自己在内的全家人都受苦。

　期待有时会成为毒药。

　我和绫濑同学，都对这种来自他人的单方面期待感到疲惫。

　所以——

　不要期待彼此。

　我们就是这么约好，才开始这段兄妹生活。

　然而，现在我们却觉得对彼此有所期待很舒服。

　这种差异从何而来？

　我想，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有些期待，是不能跨越的界线。

　仿佛只是单方面地强加于人。

　就像我的生母，就像绫濑同学的生父。

　他们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跨越了那条界线——在彼此之间产生无法容许的期待之前，不能跨越的那条界线。老爸和生母也好，亚季子小姐和伊东文也也罢，他们应该都感受到危机了，知道再继续下去只会伤害彼此。

　忘记磨合，依赖起彼此的关系。

　重要的是定期重新确认彼此的感觉。

　再怎么亲密也要讲求礼仪。

　我和绫濑同学之所以能勉强维持在适度的期待范围内，是因为我们明白哪些界线不能跨越、哪些可以跨越，明白哪些部分不用开口也没关系。

　只是因为习惯，所以能在无意识的领域沟通。

　一旦依赖关系而忘记磨合，两人的关系就会结束——

　我是这么想的。

　绫濑同学所说的「一决胜负」，虽然目标是赢，但目的并非获胜。目的就是战斗、竞争。所以我才会接受这场胜负。她期待的不是胜利……

「和浅村同学……」

　听到绫濑同学的低语，我再度看向她。

「幸好我们同年，可以一起应考。」

「……我也是。」

　绫濑同学享受着努力的过程，只是想确认身边有和自己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路上行人有的把脸埋在围巾里，有的拉起大衣衣领，每个人的脸都红通通的。

　我们走过落叶纷飞的林荫道，穿越路口继续走，水星高中的校舍随即映入眼帘。许多学生被吸进校门。这景象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一到三年级教室所在的顶楼，学生人数明显减少。

　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这条宽广的道路，仿佛只有我和绫濑同学两人走着。

12月20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我的生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不需要仰赖手机的提醒功能，我从早上起床时起，就一直没忘记今天是绫濑同学的生日。

　基于某个理由，别说没忘记，根本是想忘也忘不了。

　要解释的话——就是这么回事。

　有个只有绫濑同学、我，以及绫濑同学的朋友奈良坂真绫三个人能看的手机App聊天室，就寝前的深夜零点，通知音效响起。

　打开聊天室一看，是奈良坂同学传来的。

信息很短，只有「沙季，生日快乐！」，还附上一张咬着蛋糕的猫贴图。居然刚好在0：00传过来。也就是说，她一定是事先打好，到了0点就立刻送出。

　这里该注意的，是信息也同时传到了我这里。

　换句话说，她送出祝贺信息给绫濑同学的同时，也提醒我「别忘了哦？」。而且信息已读，所以就算我「忘了」也行不通。

　奈良坂真绫这个人，似乎连我平常没什么庆祝别人生日的习惯都看穿了，若无其事地主动担任提醒者，她的贴心每次都让我很惊讶。

　做到这种地步，我起床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打理好自己后，我前往餐厅，看见已经起床、换好制服的绫濑同学。她一如往常地坐在餐桌旁自己的位子上听英语会话，似乎还没吃饭。

　为了避免吓到她，我刻意发出声音走近，轻拍一下椅背。即使现在的关系相当于情侣，我依旧没有轻松拍女生肩膀的胆量。就算对象是亲妹妹，这点应该也一样吧。不过，这得问有妹妹的哥哥才知道。

　绫濑同学抬起头。

　我以稍微郑重的语气，对拿下耳机的她说：「生日快乐，沙季。」然后补上一句「早安」。生日祝贺比较重要，所以当然先说这个。

「早安。嗯，谢谢。悠太哥——」

　她先是左右张望，然后小声地补上一句「悠太」。其实我觉得不用做到这种地步，老爸他们也听不见。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亚季子继母打开寝室的门走出来，吓得我心脏猛跳一下。

「悠太，早安。」

　她打完招呼后走向厨房，打开冰箱，俐落地把装在保鲜盒里的配菜摆到餐桌上。

　老爸也慢了一点走出寝室，以还没睡醒的声音向我们道早。

　我和绫濑同学都向亚季子小姐和老爸回话。似乎才刚起床的老爸打完招呼后，便打着呵欠走向洗手间。

　不过，他们居然会一起在这个时间起床。

「妈妈会做早餐，还真稀奇呢。」

　绫濑同学说得没错。明明她深夜才回家，应该还很困才对。而且她不只把配菜摆出来，还开始准备味噌汤。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亚季子小姐得意地挺起胸膛。

「因为从今天起是特别排班的第二弹！」

　绫濑同学一脸疑惑，站在她背后的我也跟着疑惑。

　——特别排班？

　亚季子小姐露出魔术师要揭晓秘密的表情，告诉我们「其实啊」，看来是她向公司申请的长期休假得到许可了。

「长期休假，妈妈你要请假吗？」

　绫濑同学惊呼出声。亚季子小姐在再婚之后也没辞掉调酒师的工作，不是因为不继续工作就撑不下去。老爸的薪水，即使多两个家人也还应付得来。尽管如此，亚季子小姐之所以继续工作，除了想多存点钱之外，更重要的是她喜欢工作。绫濑同学知道这点，所以才会惊讶。

「不过，只到你们考完试为止就是了。」

　之前，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会分担家务，让我们不用下厨。有时则是事先做好饭菜摆着应付。不过，亚季子小姐说，她想尽可能让我们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虽然也不是不能事先做好，而且我也不怎么在意。只不过，亚季子小姐拘泥于这点的理由，我大概能猜到。亚季子小姐和前夫离婚后，生活最困苦的那段时期，由于工作时间错开，她没办法亲手做饭给前夫吃。大概是还留着当时的悔恨吧。

「可以吗？」

「没问题啦，我又不是辞职了。」

　绫濑同学一脸担心，亚季子小姐笑着回答。

「这样……就好。」

「而且啊，关于今后，我有些事要想。这也算是预演啦。」

　亚季子小姐的视线稍微往外一瞥。绫濑同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转回来问道：

「预演……？」

「说不定，我会减少工作量，继续过这种生活。」

「就这样？」

「啊～不过，不会马上这么做。等你们考完试再考虑。就算要这么做，也没必要立刻切换生活模式。不过，这么一来，大概会有段时间没办法工作。」

　亚季子小姐食指抵着下巴，说出这番神秘的话。绫濑同学似乎察觉了什么。

「啊……原来是这样。」

「要怎么做，我还没决定。毕竟这不只是我的问题。我想等你们考完试，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和你们好好商量。」

　她们两个的对话就像暗号一样，让我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她们好像知道些什么，我却完全搞不懂。

「那个，这是指——」

「悠太哥，饭要凉了。」

　在绫濑同学的催促下，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平常总是有话直说的绫濑同学，居然会含糊到这种地步？虽然搞不懂，不过我猜应该是很难启齿的事，于是决定乖乖吃早餐。

　桌上摆着炊饭、事先做好的配菜，以及刚煮好的味噌汤。从洗手间回来的老爸也加入我们，久违地四人一起吃早餐。

　老爸依旧连声称赞好吃，亚季子小姐听了开心地微笑。

「冬天吃热乎乎的饭真棒。很好吃。」

　我一边喝味噌汤一边学老爸这么说。

「天气冷，要注意身体哦。」

「好。」

　亚季子小姐这句话，我老实地点头回应。一旁的绫濑同学也同时点头。

　十二月进入后半。

　距离共同测试大约一个月。是最后冲刺的时期。

　我一如往常地走在通学路上。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和绫濑同学没有牵手。

　她走得很快，我得加大步伐追赶。

「呃……」

　绫濑同学默默地走着。

「关于刚刚亚季子小姐说的——」

　她依旧默默地走着。咦……

　我只是希望她解释一下早上那场神秘的对话。

「我不会说的。」

「为、为什么？」

　是连间接询问都不行的内容吗？话说回来，绫濑同学，你走太快了，用不着气喘吁吁地红着脸赶路吧……

　她突然停下脚步。

　我差点撞上绫濑同学的背，连忙刹车。

「我也不知道。」

「咦？」

　绫濑同学转过身，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我有想过可能是这样。不过，我也没有把握。所以不想随便乱讲。」

「原、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也没办法正确解读亚季子小姐的话吗？

「有些未来只能靠概率判断吧？」

「呃……这个嘛，嗯。应该说，我觉得未来全都是这样。」

　好比说，无论是我还是绫濑同学，都无法事先得知自己三个月后会不会在大学上课。

　绫濑同学摇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有些事就算尝试，也只能交给上天安排。」

　感觉话题愈来愈夸张了耶。

「或许她想尝试的，是那种要花好几个月才能知道结果，要将近一年才能得到最终成果的碰运气尝试；或许她想尝试与否，要取决于我们的考试结果；或许她连之后要怎么办都还没决定好。我不想光靠推测就在这里告诉你这些……她是这么说的。」

　从这番兜圈子的说词，可以感受到绫濑同学应该觉得很难启齿。

「亚季子小姐，该不会买了乐透……之类的？」

　她垂下头。

「为什么会想到那里去啊？」

「要好几个月才会知道结果，就算中了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领……就算拿到一大笔钱，也会烦恼该怎么运用……感觉上说得通，所以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

　不，其实我知道自己搞错了。但是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别的。

「浅村同学，你明明很体贴，有时候却迟钝得不得了耶……」

「抱歉。」

　绫濑同学摇摇头。

「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所以不用担心。」

　不仅如此——她说到一半又闭上嘴。

「走吧。不然会迟到。」

　我叫住打算先走的绫濑同学。

「啊，在那之前。」

　我牵起她的手。

「啊……」

　我稍微用力握住，她也回握。看来她并不排斥牵手走路。太好了。

「既然绫濑同学这么说，那我就不担心了。」

「嗯。那个，我想真的不是什么讨厌的事。嗯，大概，应该是好事……」

「这样啊。既然如此，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亚季子小姐的言行令人在意，不过这种时候还是相信绫濑同学，什么也不问比较好。

　在寒风中，我们一如往常地手牵手走着。

　大楼的另一边，厚重的云层分开，细长的晨光宛如架起梯子般洒落地面。

　教室里的人数是至今最少的一次。

　这天，直到放学都没能和认识的人说上话。

　除了可以悠哉念书之外，还有种「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的强烈感受。

　宣告放学的钟声响起，我和绫濑同学并肩走出教室，向留到最后的同学们道别：「再见，明天见。」最近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吧，即使我们并肩走出教室，也没人调侃我们感情很好。

　走出校舍，冷风一吹，绫濑同学一如往常地将脸埋进围巾里。我们一边说差不多该戴手套了，一边牵起手。手掌日渐冰冷的温度，告诉我们季节的变迁。

　从站前大街转进小巷，直到看见自家公寓为止，我们一如往常地边走边聊。

　穿过入口，搭电梯上楼。

　打开玄关大门，说声「我回来了」。

　即使家里没人，我也养成了这么说的习惯。平常应该会得到沉默回应才对。

「你们回来啦～」

　走廊上传来拖鞋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探出头来的人，是说今天要特别排班的亚季子小姐。

　她右手拿着汤勺，似乎正在做饭——呃，离开厨房没问题吗？

「晚餐我准备得很卖力，敬请期待。虽然还要花点时间就是了。不过，听到声音吓了我一跳呢～你们两个，平常都这么早回来啊？」

「这个嘛，毕竟没社团活动也没打工。」

　绫濑同学边脱鞋边说。她走上走廊，把鞋子放进鞋柜。我顶多只会把鞋子转个方向，绫濑同学则是决定不再外出时会把鞋子收好。她曾说这样鞋子比较耐穿。我回答自己没在意过这种事，她就说「真像男生会有的反应」。我心想这应该不是男女差异，真要说起来应该是个性差异，于是隔天试着问了朋友，丸回答「收好是理所当然的吧」，吉田则是回答「脱了就那样放着」。证明了是个性差异。不，这不重要。

　我跟在绫濑同学后面走过走廊，询问走进厨房的亚季子小姐。

「我们就这样直接回来了，买东西之类的……」

「没问题。时间很充裕，所以买得很顺利。谢谢你替我们担心。」

「哪里，这点小事……」

「该不会又买了什么怪东西吧？没问题吗？」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亚季子小姐垂下眉梢。亚季子小姐有个毛病，就是只要在卖场被店员推荐就无法拒绝。绫濑同学担心这点，所以每次都会问，不过亚季子小姐似乎不太喜欢人家这样。

「我没有乱花钱哦？」

「我知道，可是……」

　唉，这边的对话一如往常。

　和平常不一样的，是方才的回应。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从亚季子小姐那句「欢迎回来」感受到温暖。绫濑同学大概也一样。明明在追究亚季子小姐的购物习惯，绫濑同学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开心。

　听到老爸回来就吃晚饭，我和绫濑同学决定把这段时间拿来念书。唉，考生也没别的事好做。话是这么说，整天念书只会累积压力，所以我偶尔也会拿起还没读完的书。我一边抵抗书本散发的诱惑，一边继续念书。

　老爸说着「我回来了」，也跟着到家。

　没多久，我们便被叫到餐厅。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炖牛肉。

　虽然决定不办庆生会，但是亚季子小姐似乎想至少做点绫濑同学爱吃的东西。

「那么，要在哪里吃呢？」

　亚季子小姐这么问，已经就座的我和绫濑同学面面相觑。晚餐已经摆在桌上，还能在哪里吃？

「嗯，今天就在这里吃吧。」

　我顺着老爸的视线看去。

　客厅的矮桌？不，不对。矮桌已经撤掉，换成刚引进的冬季新兵器。

　暖桌。

　当然有电。

　再怎么说也不能挖公寓的地板弄个炉床或火盆，弄个地道的火炕。

　电暖桌最近也有各种各样的款式，好像还有把桌面高度调到和普通桌子一样，让人能坐在椅子上取暖的。不过我们家引进的只是普通的电暖桌。在木头地板上铺张地毯，然后把暖桌放在上面。

　只不过，它的形状有点特别。讲到暖桌，一般会想到正方形，但是这样一家四口看电视时会挤到某人背对电视。如果是长方形暖桌，只要两个人坐长边就能全员一起看电视，原来如此，难怪有卖这种暖桌——我十分佩服。

　今天似乎正好启用。

　坐在暖桌里吃热乎乎的炖牛肉，确实也不错。

「我坐这里就好。」

　今天是主角的绫濑同学这么主张，于是我们就在餐桌旁坐下。

　大家异口同声地祝贺，然后开始吃晚餐。

　绫濑同学立刻用汤匙舀起炖牛肉送进嘴里。她一脸开心地表示好吃。看见绫濑同学满足的表情，亚季子小姐和老爸也眯起眼睛露出笑容。一家四口团聚。这种看似理所当然的景象，对我们来说却非常重要。

　——改变是往好的方向，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我突然想起自己得意地对老爸讲过的话。记得老爸当时说「你变得很会讲大道理了呢」。

　不过，我总是会忍不住去想之后的事。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即使是往好的方向改变，总有一天还是会变化，没有不变的事物。

　一家四口像这样齐聚一堂吃饭的景象，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之后」会如何变化，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这么说来——我偷偷打量亚季子小姐的脸。我想起她今天早上那句神秘的话。绫濑同学说过，有些未来只能靠概率看见，不过应该不是坏事。我到现在还是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我有种预感。

　不只是考试结果，不出几个月，应该又会有某种新的变化。

　绫濑同学一脸幸福地吃着炖牛肉。她反复说着「好吃」和「好温暖」。

　代替庆生会的晚餐结束后，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便端着茶点和刚泡好的红茶，坐到新买的暖桌前。亚季子小姐把脚伸进事先预热的暖桌棉被，表情放松下来。

「好温暖……真不想出去。」

　她成了和暖桌合体的暖桌人，浑身无力。

「沙季要不要也过来？」

　亚季子小姐招手要绫濑同学过去。

　不过，绫濑同学表示「我在这里比较自在」，没去暖桌那边，而是在餐桌这里边喝红茶边翻参考书。我也学她泡了杯咖啡，然后翻起单词本——才刚要这么做，我就抬起头看向老爸他们。两人虽然都窝在暖桌里悠哉……不过，该不会是在顾虑一直待在餐桌这边的我们吧？他们两个什么也没做。

「想看的话，可以开电视哦。」

「我没什么想看的节目。亚季子呢？」

「我也没特别想看的耶……」

　声音听起来很困。

「所以，你们不用在意。想看的时候会开。」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别在意吧。反正休息完之后，我无论如何都要窝回自己房间。

「话说回来，悠太，关于年底……」

　「嗯？」我再度从单词本上抬起头。

「该不会是要讲回老家的事？」

「没错。今年我们打算去亚季子的老家叨扰。」

　亚季子的老家，也就是绫濑家的老家吗？

「在哪里啊？」

「石川县。」

「离海很近。现在只有我爸妈住在那里……」

　亚季子小姐从暖桌人短暂回归人类，这么说道。

「似乎不像我的老家那样有亲戚聚在一起的习惯。不过，去年我们没露脸嘛。所以就算只有我们，也打算在年底年初去打个招呼。」

「只有老爸你们？」

「你们两个要准备考试吧？」

「这样好吗？」

　绫濑同学也加入对话。毕竟是回绫濑家的老家，话题一出来，绫濑同学再怎么样也会在意。她放下参考书，转头看向老爸他们。

「沙季你也知道吧？我们家没那么大，要是大家一起去，可没地方住哦。」

「啊……嗯。是这样没错。」

「这样啊……」

「虽然可能没什么实感，不过悠太哥的老家应该算很大。毕竟那么多人挤过去，还是能让每个人都住下来嘛。」

　老爸说道。

「我们那边是乡下嘛。土地多得是。」

　呃，也就是说……

「可以拜托你们看家吗……」

　亚季子小姐连肩膀都钻进暖桌里，这么说道。

　她看起来很困。非常困。亚季子小姐该不会是因为生活作息突然从夜行性变成昼行性，所以困意来袭了吧？还是说，暖桌的魔力就是这么强？

「只有悠太哥和我……？」

　绫濑同学的声音愈来愈小。

「对呀～」

「唉，只有两天而已。这段时间就交给你们两个吧。我打算31日过去，2日早上回来。大概傍晚就能到家喽。」

　换句话说，12月31日和1月1日，我都要和绫濑同学两个人一起过……如果要陪他们回老家，这段时间大概没办法念书，所以能继续在家念书倒是值得庆幸。

「妈妈，只有两天的话，不需要买那么多哦？」

　绫濑同学瞄了冰箱一眼，这么说道。

「嗯……没问题。我会准备很多荞麦面、年糕、年菜……没问题……」

「唉。」

　亚季子小姐的回答让人完全无法放心，绫濑同学叹了口气。

「悠太也没问题吧？」

「啊，嗯。反正除了念书也没事做。」

　没错，我们是可悲的考生。

　除了念书也没事做——应该吧。

「你们两个好好放松吧。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我一边说，一边告诉自己现在正是考试前的最后冲刺，要集中精神。

　只要埋头念书，就不需要想些多余的事。

　「真让人不放心耶。」绫濑同学嘀咕。她阖上参考书。

「我回房间喽。」

「嗯，那我也回去吧。」

　我和绫濑同学几乎同时起身，各自捧着装了饮料的杯子回房间。

　对哦，年底年初只有我们两个啊。

●12月31日（星期五）～1月1日（星期六）　浅村悠太

　绫濑同学的生日过了几天之后，学校开始放寒假。时间的流逝随之加速，转眼间就到了年底。

　双亲——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回绫濑家老家的日子到了。

　这天早上，我被些微声响吵醒。

　昨晚念书不太顺利啊——我以还没清醒的脑袋这么想。明明距离考试只剩不到一个月。

　我翻了个身看向时钟。九点半啊。

　……九点半？

　我连忙起身。再怎么说也睡太久了。

　真是失败。明明没什么进展，却坚持要完成事先定好的量，念书念到很晚，结果就是这么回事。

　我换好衣服来到起居室，看见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正在忙。

「啊，悠太，早安。」

　老爸正努力关上塞得满满的行李箱。

　感觉扣环会坏掉，好恐怖。

「早安。」我先打个招呼，然后说：「你们还没出发啊？」年底回老家应该会堵车，所以我以为他们会更早出门。

　听到我这么说，老爸表示返乡高峰日好像是29日，31日应该没那么夸张。

「反正也没打算顺路去哪里玩，只要傍晚到就好。只要当成兜风，就不会太在意了。」

　这是再婚夫妻迟来的兜风约会吗？这么说来，他们既没办婚礼，也不太有机会两个人一起出门。毕竟不能丢下我和绫濑同学长时间不在家。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宝贵的两人长距离旅行。换句话说，是宝贵的夫妻独处时间。这么一想，我甚至觉得我和绫濑同学没跟去才是对的。

　亚季子小姐似乎总算换好衣服，现在正把化妆用品摆到餐桌上化妆。看见成熟女性在桌前化妆，对于几乎没见过这种景象的高中男生来说，实在让人坐立难安。我连忙别开目光。绫濑同学不会让我看见化妆时的模样，所以我没习惯这种场面。

　这么说来，亚季子小姐平常好像也是在寝室化妆……

「嗯？怎么啦，悠太？」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

「啊，不……呃，绫——沙季呢？她应该已经吃过早餐了吧？」

　亚季子小姐停下画眉的手，点点头。化妆时果然没办法同时点头。

　然后，她大概觉得光是点头不够吧。

「悠太的份也有哦。要吃吗？既然这样就帮你热一下。」

　亚季子小姐停下化妆，拿起我座位前那盘用保鲜膜包住的菜，起身走向微波炉。她将菜放进去设定，然后开始加热IH炉上的味噌汤。该不会是为了让我随时起床都能马上吃，才在这里化妆的吧？

「啊，我自己来就好。」

　虽然我这么说。

「不用客气啦。反正我也快弄完了。」

　这个时间吃早餐，感觉很快就会到中午，老实说，我原本觉得不吃也无妨。不过既然人家都帮我加热了，还是吃掉吧。

　老爸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啊，我是浅村。嗯，是。我正准备出门——所以说，呃……」

　从他漏出的只字片语，可以听出老爸似乎在联络绫濑家。

　他告诉对方大概几点会到。

　亚季子小姐将热好的早餐端上桌时，我将自己的碗拿过来添饭。然后打开快煮壶的开关准备泡茶。我大致扫过厨房一带，确认有哪些事先做好的食物。

　有跨年荞麦面，用来炖煮的高汤似乎也准备好了。注意到我视线的亚季子小姐说道：

「那个只要加面加热就能吃了。」

「啊，好。谢谢。」

「炊饭有冷冻的，用微波炉加热一下。锅子里是炖菜，炖乌贼和芋头。」

　特地做的啊？明明有年菜、有荞麦面、有年糕耶。

「我说啊，悠太。『炖乌贼和芋头』还有其他说法吗？」

「咦？」

「这道菜从以前就是年菜必备，我妈妈也常做，所以很熟悉，不过仔细一想，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用一个词来称呼它。」

　……的确。还有，亚季子小姐是用「炖菜」称呼「炖煮料理」啊。

「『乌贼芋头』怎么样？」

　亚季子小姐一本正经地说道。

「怎么样……」

「不觉得可爱吗？」

「哦。」

　语感或许很可爱，但是会让人忘记这是乌贼和芋头。

「不过嘛，只要煮过，不管什么都很美味啦～」

　她讲得非常直接。

「这么说来，那个也是炖菜呢。知道『治部煮』吗？」

「治部煮？不……」

「是金泽的乡土料理，很好吃哦。用鸡肉或鸭肉，所以吃起来很清爽，而且会勾芡。因为有放蔬菜，对健康也很好。下次做给你吃。」

「谢谢。呃……」

　眼前摆了盘加热完毕的菜，我反射性地双手合十。用保鲜膜包住的盘子，里面似乎是培根和荷包蛋。

「我开动了。」

「好，请用。」

　我开始吃之后，亚季子小姐便着手化妆。

　不到五分钟就搞定，然后和老爸讨论要带什么伴手礼。

　在我吃完饭在流理台洗东西时，他们已经把行李搬到玄关了。

　门把转动的声音响起，绫濑同学走出房间。

「差不多该走了。」

「嗯。所以我才出来。」

　我和绫濑同学也帮忙把行李搬到玄关。三天两夜的旅行，行李不会太多，不过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两只手还是塞满了。我提议帮忙搬到停车场，但是老爸逞强说这点小事没问题。

　要是太啰唆，可能会损及老爸的威严，所以我乖乖退让。虽然有点担心，不过要是真的搬不动，应该会用手机叫我们吧。

「不过，没办法和你们一起过年，还是有点寂寞呢。」

　亚季子小姐说完「我们出门喽」之后，又补上这么一句。

　我和绫濑同学一起送他们出门，同时说道：

「没关系，以后每年都可以。」

　听到我这句话，亚季子小姐睁大眼睛，然后笑着点头说：「也对。」

　我们目送两人走向电梯。

　关上大门之后，我和绫濑同学互看一眼。没问题。我们知道自己是考生。

「那么，彼此都加油吧。」

「嗯。」

　我们就这样各自回房。专心念书。专心。

　我坐到桌前，只让眼前写有考古题的参考书和笔记本进入视野。上午要尽可能多读一点——才刚这么想，注意力就中断了。

　手机响起通知声。

「绫濑同学……？」

　两人共用的聊天室里，出现「午饭，什么时候吃？」的信息。

「才刚吃过早饭耶……」

　总之得先回复。

『才刚吃过，所以我想大概下午两点吧。』

『那么，我也一样。』

　我将闹钟设定在两点，然后专心念书。

　专心啊，悠太！

　当我回过神抬起头时，闹钟已经响了，这下子我反而担心自己是不是太专心了。

　信息软件的聊天室里，绫濑同学传了「吃饭喽」。很客气，只有一句。让她费心了吗？

　不过到头来，不管我分心还是专心，都会感到沮丧。

　兼顾考生和女友还真难啊……

　餐桌上已经摆好午餐，我为没能帮忙道歉。

　我们吃完有点晚的午餐后，再度窝回房间。

　安静的家里，响起细微的声响。

　原本集中的意识突然中断。

　哒哒。咚……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喀锵喀锵。

　不可思议的是，一旦习惯之后，光听走廊的脚步声和生活音就能分辨是谁。

　一股脑儿地迈开步伐是很好，却因为一点小事而迷惘停下，确认之后再度迈步——

　根本不用想，现在家里除了我之外，就只有绫濑同学。

　传入耳里的声音撼动我的脑袋，令我将目光转向桌上的手机。

　19：58。我茫然地想着「已经晚上了呢」，这才注意到刚刚的喀锵声，是餐具彼此碰撞的声音。

「啊，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我在考古题参考书上贴好便利贴，伸了个懒腰之后走出房间。我打开通往餐厅的门，绫濑同学正如我所料，一个人开始准备晚饭。看来这次赶上了。

「抱歉，我来帮忙。」

　我边走进厨房边说道。

　绫濑同学似乎正在加热跨年荞麦面。她把水倒进锅里，放到炉上加热。装着年菜的多层木盒已经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这么说来，需要的是小盘子，不，在那之前先擦桌子比较好吧。

　穿着围裙的绫濑同学转过头来。

「我一个人弄就好。你继续念书没关系。弄好我会叫你。」

「中午也是你一个人准备的，实在过意不去。不能只有你花时间，我却只顾着念书。」

　不过，只讲这些她绝对不会接受，所以面对绫濑同学时……

「更何况，我不希望在比赛时放水。」

　她露出不满的表情。很好很好，再推一把。

「我没有那个意思……」

「这是竞争对吧？」

「嗯、嗯。当然。」

「既然如此，条件就必须公平才行，对吧？」

「嗯……」

「所以说，一起弄吧。要先热哪一道？」

　绫濑同学一脸不情愿，开始对我下达指示。

「那么，希望你先擦桌子。反正几乎都是摆上去而已。」

「了解。」

　我用抹布擦桌子，挪开放在中央的三层木盒时，发现它相当重。是因为特别排班让我有时间做家事吗？还是因为木盒里装了这么多东西？

「这些吃得完吗？」

　年菜的优点是能放比较久，不过对于现代的年轻人来说，这种菜色不太熟悉。量多应该会吃不消……

「这点不用担心。你先看看最下面那层。我想应该是妈妈做的年菜。」

　亚季子小姐风格的年菜？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纳闷地照做，只看了看三层木盒的最下面一层。

「……全都是炸鸡块。」

　她把没切的莴苣叶当成盘子铺在下面，然后把炸鸡块塞满整个盒子。四角的空隙则插着切成新月状（好像叫月牙形切法）的柠檬片，看起来就像花瓣一样。

　呃，这确实很熟悉，如果只是吃炸鸡块，要我吃多少都行。虽然如此。

「第二层也差不多。」

「到底是怎……啊，原来如此。」

　第二层是便当系列。除了亚季子小姐常放进便当的市售配菜——鱼板、炖小鱼干、梅干（这是年菜吗？）之外，还有亚季子小姐亲手做的高汤煎蛋卷，分门别类地摆得整整齐齐。

　确实，都是些我每天享用的美味，所以这些也吃得下。

　不过看起来不太能放久。

「该说是年菜还是巨大便当呢……」

　总觉得，这个多层木盒看起来就像个大大的便当。

「妈妈她啊，不太拘泥于形式。」

「不过站在吃的人的立场，能全部吃光倒是很令人高兴。」

「如果想要那种比较有年菜感觉的，就看第一层。」

　我掀开盖子一看，里面确实放了虾子、栗金团等常见的年菜菜色。

　嗯。如果是这些，应该吃得下。

「唉，你想嘛，年菜的优点就是不用在忙碌的年底年初花时间准备，而且只有老爸他们回来时要吃，所以不需要放太久。换句话说，就实际利益来说，这样应该也能叫年菜吧。」

「就实际利益来说是年菜，这句话真有意思。」

　绫濑同学说完，轻笑出声。

「不过嘛，很符合妈妈的风格对吧？」

「是啊。」

　亚季子小姐工作的酒吧好像也有提供餐点，更何况她本来就很擅长做家事，应该做得出更像年菜的菜色才对。但是，她刻意没这么做。我突然想到，虽然绝对不能说出口，不过这就是那个吧？乡下奶奶做给孙子吃的那种。来，吃吧，多吃点，尽量吃。还有很多哦……

「我有说过哦。这不是给回乡下的孙子吃的料理，就算浅村同学是正值发育期的高中男生，应该也不会说质不如量。」

　你说了啊？

「没关系。这点量，吃得完。」

「俗话说肚子八分饱最健康哦？而且考试也快到了。别吃坏肚子哦。知道吗？还有荞麦面和年糕哦？」

　对哦……

　应该说，没必要两天内吃完。为什么是以吃完为前提啊？

「荞麦面已经煮好了哦。」

　绫濑同学把荞麦面从热水里捞起来冲水，我回答「了解」，同时拿出装荞麦面沾酱的碗，然后在冰箱里翻找，准备管状的芥末和葱。

　筷子、盘子。当我把各种东西摆好时，绫濑同学那边也告一段落，于是我们面对面坐到桌前。

　没想到今年的最后一顿晚餐，居然会是两个人吃……

　我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开动了」。

　才刚开始吃，我就注意到绫濑同学的举止不太对劲。

　而且，她还打算瞒着我。既然她想隐瞒，那么就算问了多半也不会回答，于是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动筷子，同时观察绫濑同学。

　应该有哪里不对劲才对。毕竟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感觉她话比平常少。背脊挺得笔直，姿势端正地伸筷，默默吃着。但是，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视线不时游移，似乎在注意别的事。除此之外……

　大概是因为我一直在想这些事吧，不小心让筷子从筷枕上滑落，掉到地上。我连忙捡起——然后注意到一件事。伸手捡筷子时，我看见绫濑同学在桌子底下，似乎有点冷地摩擦双腿。

　我将捡起的筷子拿去流理台洗过，回到座位上询问绫濑同学。

「该不会，你很冷？」

　空调是开暖气的。不过，确实有点冷。是不是该调高温度？还是说——

「要到那边吃吗？」

　我用眼神示意「那边」。电视前面，一个礼拜前还摆着矮桌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客厅的暖桌那边。这一个礼拜以来，不知为何绫濑同学没坐过暖桌。即使在自己房间念书念到腻，她也会把教科书和笔记本摊在餐桌上，却说「待在暖桌里会静不下心」而没坐过。

　理由不明。

　然后，此时她也摇摇头，表示「这里就好」。

　——她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脚底很冷吧？而且空调的热风很快就会往上跑。」

　虽然最近的广告都在宣传，说最新型的空调会把暖风送到脚边，不过很遗憾，我们家客厅装的是已经用了十年以上的旧型。去年夏天还差点坏掉，后来才修理过。

「可是……」

「沙季，你考试也快到了，别弄坏肚子哦？」

「这是在模仿我刚才说的话吗？」

　她皱起眉头。我若无其事地摆回正经模式。

「要比就要比得公平吧？我只是不希望你弄坏身体而已。」

「唔～」

「还是说，要磨合一下？如果你讨厌暖桌，不用勉强也没关系。不过，如果能告诉我理由，我会很高兴。」

「不是讨厌，只是不能说理由。我不想说。」

　她嘟起嘴，以有些闹别扭的眼神往上看着我。呃，所以说，如果能告诉我理由，我就不会勉强你啦。

　我也不希望你忍着寒冷。

「好吧，既然不讨厌，剩下的就在暖桌吃吧。要是感冒就麻烦了。」

「知道了……」

　我把年糕荞麦面和年菜的剩菜摆到客厅的暖桌上。当然，桌子已经擦过，而且我先把应该不会再吃的年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好啦，该怎么坐呢？

「要看电影吗？」

「这个嘛，至少跨年的瞬间，我想悠哉一点。」

　看来她已经把今天的进度都做完了。我也有同感，于是我们并肩坐在长方形的暖桌里。这样就能两个人一起看电视了。

「想看什么？」

　我一手拿着遥控器询问。我挑出家里订阅的串流平台上符合我们兴趣的片名，念出上面的推荐标题。绫濑同学也看着我念出的标题，嘴里「嗯～」地沉吟。

「哦，还有冬天恐怖片特辑啊。哦，『来自宇宙的物体X』。不过那是冬天吗……啊，因为舞台在南极？『鬼玩人』……这确实是冬天。有不少以前的名作耶。」

「恐怖片绝对不行。」

　她用力摇头。

「会怕吗？」

「不怕。」

　绫濑同学的口气听起来就像在用平假名说话一样，真稀奇。这应该就是「会怕」的意思吧。

「知道了。不看恐怖片。」

「因为不怕。」

「也对。不怕嘛。那么，这个怎么样？好像是动物片。」

　好像是狗的转世故事。从简介看来是这样。

「好可爱。」

「那就看这个。」

　绫濑同学松了口气。

「悠太哥，不用每次都配合我决定要看什么哦。我希望你去看自己喜欢的……除了恐怖片以外。」

「如果是书我会这么做，不过老实说，电影我倒是觉得看什么都行。」

「是……这样吗？」

「我对电影不太熟，所以会先看别人喜欢什么。」

　如果只拘泥于自己喜欢的，感觉会变得很偏颇。

　选好要看的电影后，我们并肩窝在暖桌里，一边看电影一边吃晚餐剩下的菜。

　电影内容和简介一样，似乎是狗转世好几次想再见饲主一面的温馨故事。当成背景音乐或许有点浪费。

「这个有原作吗？」

「明明已经看过电影了，还要看小说？」

　绫濑同学一脸惊讶，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啊，对哦。浅村同学就是这种人……」

　听到久违的「浅村」称呼，让我有种怀念的感觉。放寒假之后，我们两个一直待在家里，所以她必然都是叫我悠太哥。

「怎么了？」

「觉得好久没听到你叫我浅村同学了。」

「……悠太哥。」

「我想老爸他们应该不至于事到如今才联络一声又折回来啦。」

「不行。因为，要是在这时候松懈……嗯，呼啊……」

　绫濑同学打了个呵欠，大概是吃饱了吧。

「明明该收拾的，却动不了……好像会变成废人。太暖和了。」

　她不时瞄向桌上剩下的晚餐，但是绫濑同学缩在暖桌被里的双手却愈缩愈深。

「好暖和……不行，出不去了……」

　绫濑同学化为暖桌人了。

「嗯，应该没关系吧。就今天晚上而已。」

　年底的最后冲刺，我们两个都只有在去超市买东西时才会离开家门，说除此之外的时间全都用来准备考试也不为过。就像屏住呼吸冲过短跑最后十米一样。

　不过，跨年这一瞬间，应该可以稍微喘口气。

「我来收拾。」

　我离开暖桌，拿着吃完的重箱和荞麦面盘起身。

「不行，我也要帮忙。」

　绫濑同学硬是把和暖桌化为一体的身子扯下来，拿着剩下的盘子追到厨房。

　我们两个并肩洗碗。

　泡好饭后茶之后，我们再度回到暖桌。

「果然，还是想多念点书。」

「是啊。」

　说出这种话时，我们两个已经不太想离开暖桌了。

「好暖和哦。」

「暖桌真可怕，会让人离不开……」

　绫濑同学先前坚持拒绝暖桌的理由，会不会就是知道它有这种难以抗拒的魔力呢？

　我一边看着电影的最后场景一边这么想，绫濑同学突然开口：「那、那个……」

「嗯？」

「那个……呃……」

　该不会是刚刚提到的「讨厌暖桌的理由」吧？我猜。

「嗯，我听你说。怎么啦？」

「我有自己有点闷的感觉……会不会有汗臭味？」

「咦……不会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原来如此，暖桌这种暖气设备确实有这种性质。只要把肩膀以下都塞进去，然后把开关转到「强」就会明白。意外地热，会流汗也是理所当然。

　问题在于接下来。女性对于「气味」比男性更在意——我记得好像在哪本书上看过。毕竟不是我自己去翻找最新的学术论文，也不是在某处看过可信度高的资料，所以终究只是道听涂说。换句话说，绫濑同学是讨厌在暖桌里流汗。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应该……没问题吧？」

　人家这么在意，我却回答得太过干脆。会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啊……

「呃，完全没问题。我不会在意。你这么一说，我反而会在意。」

　对于气味的顾虑，怎么想都是绫濑同学比较细心。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一脸意外地看着我。一副想都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话的表情。呃，其实我刚刚也是这种心情。

「没什么……」

　大概是下意识的吧。她突然把脸凑过来，闭上眼睛。鼻子动了动。

「……嗯，没什么特别的。」

「是、是吗？」

「浅村同学，你有擦什么吗？」

「咦？像是香水之类的？」

「像是香水之类的。止汗剂或制汗喷雾之类的。」

「止汗剂和制汗喷雾不一样吗？」

　绫濑同学「咦？」了一声，睁开眼睛。

「嗯，不一样。止汗剂说穿了就是除臭，制汗喷雾则是用来减少出汗量。」

「原来如此。不过我两边都没用耶。」

「咦～」绫濑同学又闭上眼睛，把脸凑得更近。「那么，应该没擦什么吧……像是……洗发精？」绫濑同学的细长睫毛都快碰到我的脖子了，我忍不住想后退。

「可、可能吧。说不定是衣服的柔软精……」

「啊，也有这种可能……」

　绫濑同学突然回过神来，退开身子，睁开眼睛，慌张地说：「抱歉，这样不公平。」

「咦？」

「我好像一时冲动，做了类似检查气味的事。」

「呃，我倒是不在意。」

　心脏跳得这么快，是生理反应，这点就请多包涵吧。仔细一想，和意识到是女友的女性在能碰触到彼此的距离下并肩窝在暖桌里，照理说应该要更紧张才对，但是我们当家人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不能意识到这点的压抑感，到现在依旧没有完全消失。

　现在回想起来，问题大概不在成为男女朋友，而是无意识地想到如果最后（像老爸和那个人一样）分手该怎么办。一旦分手，就没办法再当个舒适的家人了吧？虽然听说也有分手后还能像朋友一样相处融洽的男女，但是就算有可能，我依旧没有实际感受，我和绫濑同学都只有过家庭变得令人不舒服的体验。我们有所畏惧。所以即使像这样并肩接触，依旧会——

「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公平。」

　绫濑同学无论是家人、朋友，还是男女朋友，都不喜欢自己单方面得利或吃亏。

　她特别讨厌坐享其成。所以，她总是多付出一点。这种在某些人眼里显得太过严肃的认真，看在我眼里倒是很讨喜。

　不过嘛，如果做得太过火，偶尔会往奇怪的方向失控。现在也是这种感觉。

「不用在意啦。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到公平。」

　绫濑同学看着这么说的我，「唔」地沉吟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那么——」

　说着，她不知为何把脸左边的长发拨到耳后。

「请。」

　不，慢着。慢着啊，绫濑同学。

「所以说，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啦。」

「你说过不在意。」

「当、当然。」

「那么，没关系。请。」

「呃……」

　要让下定决心的绫濑同学回心转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如果我拒绝，说不定会让她误以为「其实我觉得她很臭」。

「请。」

　压力好大。

「我、我知道了啦。」

　我战战兢兢地将脸凑向拨起头发的她。视线差点看见乳沟，于是我连忙闭上眼睛。可能是因为封住了视觉吧，其他感官似乎变得敏锐了。电视传来电影的片尾曲。我脑中一角想着：漏掉片尾了。

　果然没闻到什么令人在意的汗味。反倒是——

　有股淡淡的香气掠过鼻尖。

　大概是洗发精，或者是衣服上散发的柔软精香气吧。这股香气，让人有种安心感。

「没闻到什么令人在意的气味耶……」

　我缓缓地将脸挪开，然后说道。

「这样啊。」

「嗯。」

　回过神时，才发现订阅频道的电影已经开始播放长长的片尾字幕。

「最后漏掉了呢。」

「唉，反正大概看得出是圆满结局。」

「我也……满足了。」

　我们两个都讲了可能会惹电影制作者生气的话。

　绫濑同学重新转向电视，然后稍微往我这边靠。左肩碰上我的右肩。

　我感受着肩上的轻盈重量，拿起遥控器。

「怎么办？有什么想看的吗？」

「现在要看长片可能有点勉强，会睡着。」

　我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

　刚过晚上十一点。这么一来，看两小时的电影确实会超过十二点。

「跨年音乐节目之类的，如何？」

「有点吵。」

「主持人不多，一直放音乐的那种。」

　绫濑同学点头表示这样可以。

　我操作遥控器，找到音乐节目里正在播放80年代J-POP特辑的频道，转过去。看样子，这个节目的概念是让最近的歌手们接连演唱自己喜欢的80年代歌曲。除了介绍歌曲之外没什么聊天，只有淡淡地播放歌曲。

　不知是不是偶然，歌手们选的歌大多比较沉稳。

　我们两个并肩坐着，默默聆听从画面流泻而出的音乐。

　12月31日的深夜。能传到公寓三楼的声响很少。除了电视传出的音乐之外，就只有挂在墙上的电池式时钟每分钟长针移动的声音、空调为了补足下降的温度而偶尔吐出暖风的声音、坐在身旁的绫濑同学的呼吸声……暖桌的热度恰到好处，让紧张感逐渐消散。感觉时间流逝得特别缓慢。

　到了明天，又要过着为了应考而念书的日子。至少今晚什么都不做，悠哉地度过应该也无妨吧。

　感受着右肩上绫濑同学头部的重量，我茫然地思考今后的事。到了二月下旬，我和绫濑同学的考试都会结束。毕业典礼是3月1日。大约十天后，国立大学也会放榜。一切都会变得明朗。

　我也有不安。究竟会不会顺利考上志愿学校呢？

　如果报考的学校全都落榜，该怎么办？

　回想起来，考高中时也有过这种感觉，但是现在更不安。有种将来全被涂成黑色的感觉。理论上我明白，不会因为考试全部落榜就让一个人的人生就此结束。有人会选择不依靠父母赚取生活费当个重考生，也有人会选择就业。

　然而，理智和感情是两回事。

　即使如此，时间依旧会前进，逝去的时间不会回来。熵必定会增加。一旦转换为热能的能量，就无法全部变回热能以外的能量。因为这道名为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法则，世界充满了不可逆的变化。顺带一提，第一定律是能量守恒定律。这部分考试会考……呃，所以说，再过几个小时，我就会把准备考试的事抛到脑后。

「啊，钟声。」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大概是某间远方寺庙敲响的除夕钟声，隐约传到公寓三楼的房间。这一瞬间，电视上的歌曲结束，突然转为某间寺庙的风景。主持人告诉大家新年即将到来。画面中传出「嗡——」的钟声，比方才听到的更为响亮。漆黑的撞钟堂周围，挤满了排队等待参拜的群众。画面特写一位身穿紫色袈裟、披着鲜艳朱红色袈裟的光头僧侣。「他的头形状真漂亮。」绫濑同学说道。咦，看见敲除夕钟的僧侣，感想居然是这个？

　僧侣对着比自己身高还高的大钟，用力敲下和自己脸差不多大的圆木。

　画面中再度响起庄严沉重的钟声。

　我和绫濑同学都呆呆地望着他的身影，听着钟声。

　嗡——

　嗡——

　摄像头不时切回远景，照出寺庙内部。那里似乎是一间乡下寺庙，篝火与灯笼并排。虽然应该有打出地名和寺庙名称，不过我漏看了，所以不知道是哪里。大概在北方吧。那里下了一点雪，寺庙的黑色瓦片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聚集在那里的参拜客，呼出白色的气息。

　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冷，也让我更感激暖桌的温暖。

　画面再度切回摄影棚。主持节目的主持人开始倒数，舞台上的歌手也跟着高声歌唱。

　摄像头再度照向撞钟堂，就在特别响亮的「嗡——」声传来时，画面上跳出「新年快乐」的文字。紧接着，画面转为僧侣们将甜酒发给客人的影像。将脸埋在围巾里、脸颊泛红的客人们，小心翼翼地捧着温暖的饮料，呼着白气露出笑容。

　肩上的重量消失。

　我转头看向旁边，绫濑同学也正好转头看向我。我盯着她看，她也盯着我看。

「新年快乐。」

　我们同时开口。

　绫濑同学露出温柔的笑容，我向她说了声「今年也请多指教」，她也回答「彼此彼此，今年也请多指教」。

　我们把手叠在地毯上。我的右手，叠在绫濑同学的左手上。

　绫濑同学就像方才那样，把头靠在我的右肩上。感觉彼此的距离比方才更近。我们肩并肩，听着电视上再度响起的除夕夜钟声。此刻，考试带来的压力仿佛融化、流逝、消失。看着远处下雪的风景，感受着暖桌的温暖，更重要的是身旁传来的体温，让人觉得看不见未来的不安根本无关紧要……眼皮好重。身旁绫濑同学的呵欠传染给我，我也打了个大呵欠。她靠在我身上的重量很舒服。我也感受到她承受、支撑着我的重量。我们互相依偎、互相支撑，窝在暖桌里，意识逐渐远去……这下不妙。要是别人看见我们两个贴在一起窝在暖桌里睡觉，会怎么想呢？再怎么说，应该也很难解释成感情特别好的兄妹吧？老实说，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脑袋里有个角落，模糊地想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比起「要是被看见就糟了」的意识，我更想珍惜这段关系，不想让这段宝贵的时间化为乌有。

　能够和绫濑同学——和沙季相依偎的时间，非常重要。既然变化是这个世界的必然，那么我想要珍惜这个不会重来的瞬间。而且，既然重要，那么就算发生变化，我也希望是往好的方向。

　从他人眼中看来，我和沙季的关系从没有血缘的兄妹，变成了感情特别好的兄妹——

　我听见了呼吸声。把头靠在我身上的沙季，呼吸变得深沉。啊，她睡着了。这么说来，以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我脑中浮现模糊的记忆。当时是校外教学回程的电车上。我们就像这样并肩而坐，她先睡着了。当时的我，感受着她靠过来的重量，努力保持清醒撑住她。不过……

　眼皮缓缓闭上。

　就算父母在这个瞬间回来，看见现在的我们，导致家庭关系发生变化，我也不愿害怕。

　因为变化不见得都是往坏的方向。

　眼皮完全落下，我滑入梦乡。

　新年第一个梦里，我正在开车。

　明明没有驾照，我却在驾驶一辆厢型车，而且自己对此不觉得奇怪。啊，这是梦啊——我隐约有这种感觉，同时开着这辆大车。视野很高。挡风玻璃微微映出我的脸，看起来稍微成熟了一点。

　明明没看周围，却知道车里有谁。毕竟这是梦嘛。

　坐在副驾驶座的是稍微成熟一点的沙季。后座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我明明绝对认得他们，两人的脸却蒙着一层雾看不清楚。大概是父女吧。大概是儿子和女儿。一家四口。

　穿过山间道路后，视野突然开阔。

　「哇～」后座的孩子们欢呼。

　是海。左手边是一片蓝色大海。

　车上的音响播放着老歌。八〇年代的J-POP。我之所以会觉得这反映了自己作梦时的想象力有多贫乏，是因为这是年底音乐节目才刚播过的曲子。

　沿着海岸行驶的车子，左手边是一片无尽的蔚蓝大海。

　我把车停好，和家人一起走到海岸线。

　沙滩上留下四人份的长长足迹。孩子们在沙滩上奔跑，笑得像在打滚一样。

　远方可见夏季的积雨云。云底下有好几艘扬着帆的大船。

　太阳缓缓西沉，落入水平线。风突然停了。这就是所谓的无风状态。陆地比海洋容易变热也容易变冷，所以白天变热的陆地上会产生上升气流，导致气压降低，空气从海上流过来，形成海风。到了晚上，海洋比急遽变冷的陆地温暖，所以风会从陆地吹向海洋。

　海风转为陆风的瞬间，风会停一阵子，这段时间就叫作无风状态。考试会考。

　风停了，夏季的闷热让皮肤渗出汗水。

　我对在海岸线玩的孩子们说：「差不多该回去了。」因为陆风吹起时，夜幕已经低垂，得在那之前回去。

　无风状态的时间很短。

　很快就会有新的风吹起。

　回程的车上，我看着玩累睡着的孩子们，对身旁的沙季说了些什么。沙季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微笑点头。

　明明是自己说的，却没听清楚内容。

　我睁开眼睛。

　啊，果然是梦。

　因为连肩膀都泡进热水里，所以睡得一身汗。

　我突然担心起来，把鼻子凑到自己肩膀上闻味道，但是闻不出自己的味道。我看向睡在旁边的沙季。她的嘴动了动，似乎在嘀咕些什么，但我实在听不清楚。不过，看她一脸安心的表情，应该没作恶梦。没看恐怖片或许是正确的。

　话说回来。

　梦里的我对沙季说了什么啊？

　开着没关的电视，正在播放某个异国的新年风景。主播以沉稳的声音报道人们迎接新年时的兴奋模样。

　虽然我希望年末年初这段平稳的时间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却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梦里那种四人家族的未来，会到来吗？

　关于这点，我得努力准备考试才行。

　平稳的时间结束。

　吹起新风的季节即将到来。

●1月15日（星期六）～1月16日（星期日）　浅村悠太

　我怀着「已经尽力了」的充实感就寝，闹钟还没响就起床，完美地打理好一切——

「……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我一边洗脸让惺忪的双眼和脸清醒，一边嘀咕。

　老实说，我没睡好。

　今天是大学入学共同考试第一天。

　换句话说，是决定天下大势的决战日。

　如果没通过共同考试的门槛（一之濑大学社会数据科学系的门槛大约是670分），连参加第二次考试的资格都没有。先不管这个门槛，据说合格率大约一半的及格线，得分率大约是85％……900分满分要拿到765分，可以的话希望770分以上，最好能拿到800分以上。

　我有自信做到最好。有自信。到昨天为止确实有。应该有吧？

　不行。静不下心。

　我打开通往餐厅的门，发现除了我以外的家人都已经到齐。好快。

「早安，悠太。」

「悠太，早安。可以帮你盛饭吗？」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把早餐端上桌。

　这几天实在没办法帮忙做家事。抱歉到这种地步，实在很过意不去。

「啊，好的。谢谢。早安。」

　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绫濑同学停下吃饭的手，对我说声「早安」。

　听到我回应，她催促我：「悠太哥，不快点吃就没时间喽。」

「咦，已经这么——」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确认时间。

「我想……应该来得及。」

　共同考试的考场，是大学考试中心根据考生就读的高中、住处等资料指定的。

　我和绫濑同学就读同一所高中，而且住在一起。所以我和绫濑同学的考场很可能一样，实际上也是如此。

　指定的考场，是走路就能到的大学校舍。如果是在涩谷区，也有可能指定新宿附近的补习班，所以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我和绫濑同学都松了口气，庆幸考场很近。

「不过，说不定会忘记带准考证吧？」

　我打了个冷颤。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啦。呃，我昨天已经检查过好几次了。」

「这样啊。啊，说不定会吃坏肚子想吃药。」

「不不不，怎么可能嘛。而且胃药我有带在身上。」

「说不定会忘记带文具。」

「我昨晚已经检查过，全都放进包包里了。」

「说不定会堵车。」

「我们两个都很高兴考场在走路就能到的地方吧？」

「可是——」

「沙季，等一下。」

　我一边制止她一边盯着绫濑同学看。该不会——

「你该不会在紧张？」

　听到我这么问，绫濑同学和我对望了几秒，然后别过头。

　她继续吃早餐。嗯～这……

「没事就好。」

「不，老实说，我倒是挺紧张的。」

　我老实回答，绫濑同学的筷子又停住了。

「你在紧张？」

「这个嘛……嗯。」

「明明都念了那么多。」

「这点彼此彼此吧。」

　我反倒觉得绫濑同学最后冲刺时很厉害。随着考试日接近，我顶多只能以「重新复习」为由，翻阅统整了考试范围的笔记。

「悠太哥哥应该没问题。」

「如果是这样就好喽……」

　我戳着早餐的荷包蛋，叹了口气。

「悠太。」

　亚季子小姐的声音，让我抬起头。

「那个，你们两个听我说。」

　绫濑同学也停下筷子，抬起头。

「无论结果如何，你们两个都很努力，这点我很清楚。我和太一也是。光是这样，我就已经以你们为荣了。」

　坐在旁边的爸爸，也笑咪咪地点头。

　不会擅自抱持期待，然后擅自失望。她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我和绫濑同学，都不必害怕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可以迈步向前。

「谢谢。」

　我打从心底觉得，亚季子小姐能成为我们的母亲真是太好了。

　听到我的感谢，亚季子小姐露出微笑。

　看见她的笑容，我顿时觉得肩膀一轻，仿佛原本扛在肩上的重担消失了。先前一直盘踞在心头，一有机会就浮现出来折磨我的不安——「如果失败了，让亚季子小姐失望怎么办」，已经消失无踪。

「嗯。不愧是亚季子，比我还会鼓励人呢。」

「我只是模仿太一平常的样子而已。」

「这、这样啊。」

「嗯。」

「真不好意思。」

　「啊哈哈。」「呵呵。」夫妻相视而笑。怪了？我原本以为这是个温馨的故事，怎么有种被老爸他们拿来当借口放闪的感觉？

「悠太哥哥。」

　绫濑同学看着我。

「沙季……」

「我不会输的。」

「唔……说、说得也是。」

　这么说来，我和绫濑同学好像在比谁考得比较好。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点提起……

　不过嘛，或许这也是绫濑同学用来缓和紧张的说词。

「所以……我会努力。」

　我知道，她打从心底希望我也能努力。

　即使如此，她依旧没说出口。

　她不会强迫别人这么做。

　就算我受挫，绫濑沙季大概也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吧。她的努力是为了自己，不打算强迫别人。她对自己严厉到近乎苛刻，有时会让我担心。

　她总是绷紧神经战斗。

「是啊。能努力到今天，都是多亏了沙季。」

「……我？」

　我点点头，然后说道。

「和你竞争，让我很开心。」

「……我也是！」

　所以，别再因为在意结果而擅自感到不安了。能做的都做了。

　我们并肩走出家门。

　缓缓走向考场。

　这段徒步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因为是周六早晨，行人不多。周围零星可见和我们一样似乎是考生的学生。

「会不会太早了？」

「总比迟到好吧？」

　这么说也是。

　考场所在的大学大门映入眼帘。心跳自然而然地加快。

　门旁以墨水写着考场名称，以及实施共同测试。

　即使考场一样，我和绫濑同学的教室还是不同。我们走进建筑，靠着导览图前往各自的教室。

　途中发现厕所，保险起见先去上一下。我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反复深呼吸。冷静下来。

　我走过走廊，前往指定的教室。

　于是考试开始。终于要正式上场了。

　我先将手机放到桌上。

　依照监考官的指示关机，然后一齐收进包包里。

　随着指示翻开考卷，好啦……集中精神。至少在这一瞬间，把对于将来的不安、和绫濑同学之间的事都抛到脑后，专心解题吧。

　喇叭传出钟声，以及监考官制止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

　我检查写在答案卷上的姓名栏，确认有没有漏填。然后大口吐气，收拾好文具离开座位。到下午的考试还有八十分钟左右，这段时间包含午餐在内都是休息时间。

　我打开手机电源，发现有信息。绫濑同学传来的。『午餐，怎么办？』简短的询问，还附上自己所在的楼层和教室号码。

　意外地近呢。我看向导览图，似乎有个像休息室的地方。我用手机拍下图面，提议在那里会合。

「怎么样？」

　一见面她就这么问，我回答：「嗯，和模拟考差不多。应该和往常一样吧。」

「好厉害。我没办法发挥全力，觉得应该还能做得更好。」

　说完，她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这不就代表你面对问题时很认真吗？我也是，想不起来的地方就靠直觉。其他考生应该或多或少都有这种问题。」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我和绫濑同学一边用从贩卖机买来的饮料配便当，一边度过午休时间。

　我们没聊考试内容。因为如果去想自己解到哪里，可能会沮丧。

　即使如此，能在考试和考试之间见到绫濑同学，还是能让我喘口气。不，私立和国立的第二次考试应该不会有这种机会吧。不过，只要回家就一定能见到面，和因为考试而疏远分手的情侣相比，同居的我们或许已经很幸运了。回家就能见面。难怪老爸每天都能精神饱满地去上班。就在我想着这些无聊事时，已经到了该回考场的时间。

「欸。」

　绫濑同学在走廊上问我。

「嗯？」

「刚刚，你好像在想什么。」

　我有在想事情吗？……啊。

「呃，下午是国语嘛，我只是在想这些。」

　骗人的。我总不能说「我在想你」吧。

　绫濑同学一听，立刻低下头。

「国语……现代文……」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我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在内心吐槽自己。果然不该敷衍她。毕竟不小心说溜嘴的话，没办法收回。虽然绫濑同学已经逐渐克服，不过现代文依旧是她的弱点。

「虽然只是安慰，不过绫濑同学，你比以前更常看书对吧？应该不用那么悲观才对。」

「这个嘛……嗯。虽然看小说时，偶尔会让人疑惑。像是为什么说出和内心所想相反的话之类的。」

　有有有。更何况是第一人称小说，如果主角说谎，解读起来会很辛苦。

「……浅村同学，你明明在鼓励我，却说只是安慰啊？」

「因为，你讨厌毫无根据的安慰对吧？」

「这倒是。」

「所以，我才想先讲清楚这只是安慰。这么一来，至少能让你明白我在鼓励你。」

　绫濑同学听到我这么说，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

「啊，我的教室在这里。」

　绫濑同学抬起头。「啊，嗯。再见。」她轻轻挥手说道。

「擅长国语的浅村同学应该没问题。虽然只是安慰。」

　我笑着挥手回应。

　下午的考试有两科。国语和英语。

　第一天的考试到此结束。

　国语没花我多少力气。顶多只有一题解读心情表现的题目让我烦恼。虽然我隐约明白「作者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这样」，但是出题者想表达的意图却让我看不顺眼——我就是有这种想法……虽然觉得用别扭的方式解读也无妨，但是心里还是有另一个不想因此丢分的自己。毕竟共通测验没有艺术分数嘛。这也是没办法的。绫濑同学的脸突然浮现脑海，她会怎么解这题呢？这个念头闪过脑海。说不定她也费了一番工夫。

　接下来的英语，感觉相当「没把握」。尤其是听力。

　和平时就听英语语音教材的绫濑同学相比，我的努力还不够。老实说有些地方我根本记不住，只能祈祷考题和我记住的吻合。

　即使如此，我还是勉强把答案填完，结束了考试。

　我收拾好文具，正准备回家时，看见教室门外有个熟悉的脸庞。绫濑同学轻轻挥手。

　我连忙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你来接我？」

「因为我的座位靠走廊，考试时间一到我就出来了。」

　于是我们两个一起离开考场。

　我们混进前往车站的学生人潮里，肩并肩踏上归途。

「有收到信息吗？」

「咦？」

　绫濑同学举起手机，让我看屏幕。上面写着「辛苦了」，还附了可爱的狗狗贴图。

　正好红灯亮了，于是我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有信息通知。

　而且，不止一则。有五则。吓我一跳。是谁传的呢？我打开LINE确认。最先收到的，和绫濑同学传给我的是同一个贴图。其实看见绫濑同学传来的瞬间，我就猜到她应该也传给我了。果然是奈良坂同学。虽然只有贴图，显得很冷淡，不过她同样有考共通测验，所以知道考试时间吧。考完后立刻传来一个【辛苦了】的幼犬贴图。

　打工地点的朋友们——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也传了简短的信息。

　读卖前辈在夏天露营时建立的群组里，丢了一则「辛苦了，明天也要加油」的简单鼓励。这么说来，读卖前辈以前应该也考过共通测验。她大概很在意考试日程吧。

　小园同学也传了「前辈请加油」回应。

　绫濑同学似乎也看见了。

「小园同学说『考完后大家再一起玩吧』，会不会太早了？」

「嗯，毕竟才高一嘛。对于大学考试没什么实感吧？」

「这样啊。」

　然后是学校的同学们。新庄和吉田。这么说来，新庄应该和丸一样以国立为目标。新庄传了「辛苦了」的简短信息。吉田则是随口问了声「怎么样？」就算你问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啊。正当我想回他「你那边怎么样」时，突然想到吉田应该没考共通测验。我听说他只考私立。之后再回他「还可以」吧。

　在我确认信息时，又来了一则。丸传的。他看起来不太会传这种鼓励的信息，所以让我有点意外。

　……为什么和奈良坂同学一样是小狗贴图啊？

　简直就像有人传给他，他嫌麻烦但又觉得非回不可，所以慌慌张张地回了同样的贴图，然后顺便也传给我一样贴图，敷衍了事。

　绿灯亮了，于是我将手机放回口袋，走过斑马线。

　绫濑同学轻笑出声。

「怎么了吗？」

「咦？啊，嗯。班长和佐藤同学也传信息来。」

「哦。」

「他们两个都只传贴图，不过光看那些图，就会让我想起他们的脸。」

「确实会有这种事呢。」

　选择的情绪表现，也会显现出个性。

　……不过，像丸那样一看就知道偷懒的情况例外。不，或许那也表现出他的性格。

　就在我们闲聊时，住的公寓已经近在眼前。

　去程是第一次走的路所以感觉很漫长，回程则是像这样和绫濑同学边聊边走，原本要花三十分钟的路程，转眼间就到了。

「妈妈说，今晚会做些好吃的。」

「哦？」

　会是什么呢？安心安定的炖牛肉吗？还是新菜色？

　无论如何，都很令人期待。

　一月十六日，大学入学中心测验第二天早晨。

　知道路怎么走，果然让人比较安心，也有了些许余力。

「幸好这两天都没下雨呢。」

　亚季子小姐这么说着，送我们出门。

　这么说来，平成时代好像有「共通测验当天必定会下雪」的传闻，现在倒是没听说。昨天全国都是晴天，今天东京都内也是晴天。不过也因为这样，气温不太会升高。云层就像棉被一样能保温，一旦晚上放晴，气温就会下降。这就是所谓的辐射冷却。根据天气预报，昨晚的最低气温是0℃。

「好冷哦。」

　走在我身旁的绫濑同学说道。

「有贴暖暖包吗？」

　我这么问。

「有是有，不过藏在衣服底下不显眼。如果是平常，这点程度的寒冷我还能忍。」

「忍啊？」

「是啊……我不喜欢因为太热或太冷而不能穿想穿的衣服，感觉就像输了。」

　绫濑同学，你在和什么战斗啊……不过嘛，很像她的作风。

「至少要注意身体哦。」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点点头。

「今天有贴啦。还有这种不用贴的暖暖包，你看。」

　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暖暖包，握了握给我看。

「咦，你连这个也用了？」

「因为，要是手指动不了就麻烦了吧？」

「啊，的确。糟糕，我没想到这点。」

　我原本以为戴着手套就没问题，不过还是不想在手指有点冻僵的状态下考试。怎么会这样？绫濑同学的防寒对策做得比我好多了。

　绫濑同学站在我旁边，她打开肩上的运动背包，把手伸进去。

「来，我多带了一个，给你。」

「啊，嗯……谢谢。」

　她从独立包装的暖暖包里拿出一个，放进我口袋。抵达考场时应该已经暖和了吧。或许只是心理安慰，不过心理安慰也很重要。

　我们走过和昨天一样的路，抵达大学校园，感觉比昨天还要宽广。

　大概是因为我稍微从容了一点吧。连之前没注意到的地方都看得到，所以觉得宽广。

　我在参加校园开放日时也想过，国立综合大学就是宽广，而且建筑也多。东京都内，而且还是距离涩谷站徒步圈内的地方，居然能确保这么大的腹地。如果是我们水星高中的校舍，不知道能盖几栋——我不禁佩服起这种奇怪的地方。

「那么，中午见。」

「嗯。呃……」我思索着该对绫濑同学说些什么，犹豫到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拿出暖暖包，握在手里轻轻挥了挥，同时说道：「帮了大忙，谢谢。」

「那是什么？」

「呃，这个嘛，算是讨个吉利？当成在摇沙铃就好。」

　沙沙沙。

　原本眉头微蹙、神情紧张的绫濑同学愣了一下，然后掩嘴轻笑。

「什么啊，真奇怪。」

　嗯，只要能让她放松就好。

「那么，晚点见。」

「啊，嗯，再见。」

　说着，绫濑同学也从口袋里拿出暖暖包，轻轻摇了摇。

　的确很怪……

　虽然一开始是我先起的头，但是冷静下来之后，我也不禁怀疑自己在干什么。

　虽然紧张是舒缓了。

　我们抵达和昨天同一间教室。

　可能是因为到得比较早吧，教室里只有五六个学生。我坐到贴有准考证号码的椅子上，准备文具。

　在考试开始之前，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参考书的目录。

　虽然也可以说，事到如今就算学了新的东西，也只会像蒟蒻一样忘记，所以我很害怕，只能看着目录。第二天考的是理科和数学，对我来说是擅长的科目。我更害怕因为紧张而无法发挥平常的实力。

　空调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这样的话，应该不需要和困意战斗。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监考官走进教室。和昨天一样，手机被关机后放进书包里。答案纸和题目纸被发下来——

　监考官宣布考试开始。

　我翻开盖着的题目纸，先看整体。

　擅长的题目要先做，花时间的题目要放到后面……如果发现和以前解过的练习题类似的题目，就先做记号。

　一旦集中精神，周围考生的存在，以及如果没达到一之濑大学的分数线该怎么办的焦虑心情，都融化在某处消失了。

　重要的第二天考试，一旦开始就轻松地结束了。

　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这是自己擅长的科目，不过能够不紧张地面对考试，或许是因为在考试开始前看见了绫濑同学的笑容。

　考完所有科目后，我和绫濑同学一边对答案一边回家。

　虽然多少有些失误，不过我们两个都感觉考得还不错。

　就这样，我和绫濑同学的共同考试两天结束了。

2月27日（星期日）　浅村悠太

　高中三年级的第三学期很短。

　特别是从第一次考试到第二次考试的这段期间，暧昧到事后回想起来甚至会怀疑有没有这段日子，转眼间就过去了。大概是因为我坐立难安吧。

　绫濑同学也一样，除了必要时刻之外，不得不放弃去学校，甚至会明确说出「见不到同学很遗憾」这种话。即使如此，现代还是很方便，就算没办法实际见面还是能见到面。透过视频会议，偶尔。

　虽然一周顶多一次，不过她似乎和班长、佐藤同学、牧原同学讲过几分钟的话。顺带一提，牧原同学就是吉田的女友。虽然不晓得她们是怎么认识的，不过好像偶尔会联络。不知不觉间就混熟了。

　至于奈良坂同学，绫濑同学则是说因为会聊很久，所以只用信息联络。毕竟奈良坂同学和丸一样想考东大。

　这么说来，奈良坂同学好像说过她有很多弟弟。在那种环境下，有办法安稳地准备考试吗？印象中，之前她有稍微提过，那些弟弟年纪大概还在念小学。这个年纪的男生，应该不会因为姐姐要考试就懂得体贴吧。

「真绫家的小学生八点就寝。」

「真早……」

　小学生都是这样吗？我倒是记得自己在这个时间还在念书。

「她说这是家长的教育方针，『睡得多才长得快』。」

「虽然没佐藤同学那么夸张，不过奈良坂同学也算娇小呢。」

「真绫本人则是说，她成长期时迷上了深夜动画。」

　真要说起来，看深夜动画不就代表当时已经熬夜了吗？

「她说『弟弟们睡了之后才是关键』。」

「该说很有奈良坂同学的风格吗？还是该说这样还能拿到那种成绩很惊人呢？」

　印象中，我们曾经在晚餐时聊过这些，但是连是二月的什么时候都不太记得了。

　二月初，学校公布了共通测验的平均分数。

　今年的平均分数整体来说比去年低，数学似乎特别难。这个情报让我稍微松了口气。明明是自己擅长的科目，却没有自信能拿到预期的分数，让我很不安。

　我盯着平均分数，重新审视共通测验的自我评分结果，我和绫濑同学都还算满意。所以我们没有改变志愿大学，直接参加第二次考试。国公立大学的第二次考试分成前期和后期，不过前期日程的结果出来后离后期日程已经没多少时间，很难重新念书。如果可以，我希望在前期日程报考的志愿大学就考上。

　最高温未超过10℃的二月，我们为了保险起见报考的几所私立大学先后放榜，让我们时而高兴时而沮丧，还得在等待国立大学结果的期间支付无法退费的入学金，和绫濑同学一起讨论这种奇怪的机制，同时感谢老爸爽快地负担了大学入学所需的费用，日子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过去。

　国立大学的第二次考试转眼间就到了。

　一之濑大学和月之宫女子大学，都是在2月25日星期五和隔天26日星期六这两天举行。考场在志愿学校里。换句话说，我是一之濑大学，绫濑同学当然是月之宫女子大学。这是开放校园参观活动以来的第二次造访。

　然后，正式考试结束的隔天。我就像这样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愣愣地回想至今为止的考试最后冲刺。

　考试生活也到此为止。

　二次考试结束的此刻，到放榜为止已经无事可做。虽然为了以防万一，还得准备后期日程的考试，但实际上顶多只能重看笔记。

　第一志愿的结果，绫濑同学是3月9日，我是10日。考试结束之后大约十天。到时一切就会揭晓。

　在那之前，都是前途未卜的状态。

　以时间来说只有十天多一点，却感觉无比遥远。

　每过一小时，就会在「考上就做这个那个」的兴奋，以及「没考上该怎么办」的沮丧之间来回。还没到手就先想庆祝，以及事到如今才后悔，这些念头涌上心头，就连原本想看的未读轻小说都碰不了。

　不过，在一切结果揭晓之前，我们还有个大活动。

　3月1日。

　水星高中毕业典礼。

　没错，对我和绫濑同学来说，这是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天。

●3月1日（星期二）　浅村悠太①

　没有什么特别的一天。

　对于地球来说，不过是在公转轨道上通过365分之1的距离，不过是在24小时内自转一圈而已。自己通过轨道上365等分的哪一段，大概只是些微的差异吧。虽然因为是椭圆轨道，所以来自太阳的辐射热会有细微的差距。

　没有什么特别的一天。无论发生多么特殊的事件，只要放宽视野就会发现地球上的某处每天都会发生某些事。这么一来，就会变成每天都是特别的一天，也就等于每天都是普通的一天。

　某一天是否特别，重点不在于事件的特殊性，而在于当事者的心是否觉得特别。

　这天，醒来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手机上显示的日期，让我觉得「啊，这一天终于来了」，让我觉得这一天很特别。

　3月1日，星期二。

　水星高中毕业典礼。

　我的。

　绫濑同学的。

　高中生活结束的日子。

　虽然这三年感觉很漫长，但是到了这一天，又会觉得短得不可思议。

　从小学延续至今的「所谓学校」生活，到此结束。

　大学也是学校。不过，我觉得上大学和高中以前有很大的差异。

　脑中闪过校园开放日时的景象。建筑和小学到高中那些「所谓校舍」不一样。不是那种熟悉的扁平细长、三层到四层楼高，把便当盒横放之后立起来的建筑，有的更大，有的形状特殊，有的像街上的大楼，有的则像公民馆。

　在这样的大学里，人们穿着自己选的多种服装，而不是学校发的制服，昂首阔步。

　和几乎都是同一个地区出身的高中相比，到处都能听到方言，听起来很新鲜。让人实际体会到，大学是日本各地的年轻人聚集之处。

　校园开放日时，还有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回忆。

　有人穿着白袍，不知道是不是研究做到一半。明明是下午，却能看见有人强忍呵欠，眼睛底下有黑眼圈，一副熬夜没睡的模样，走路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倒下。「还剩三个……还剩三个。」他嘀咕着，宛如幽灵般走着，看得出研究生活有多严苛。不晓得他是否顺利完成了那三个「什么」。

　根据考试结果，我也会成为其中一分子。和过去截然不同的日子即将到来。

　我隐约有这种感觉，总觉得静不下来。不，我知道这也要考上才行。我知道。

　即使如此，一想到或许会有变化，就让我更加怀念过去那些「上学」这种例行公事般的日子。

　起床后，走向餐桌的脚步也有些不稳。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骗人的吧？高中生活居然今天就要结束。

　打开自己房间的门，看见绫濑同学正好也从房间走出来，人就在走廊上。

「早——绫濑同学？」

「咦？」

　她似乎在发呆，听到我的声音才总算把目光转过来。

「啊。」

「呃……你醒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

　不不不，绫濑同学，你刚刚在发呆，没注意到我吧？

「早安，亚……悠太哥。」

「嗯，早安，沙季。呃，还很困吗？」

　绫濑同学摇摇头。

「啊，毕业了……一醒来，就有种真实感。」

「一样啊。」

「悠太哥也是？」

「是啊。一想到上了大学之后，很多事都会和高中以前不一样，就忍不住想东想西。不过嘛，也要先考上才行。」

　放榜日还在一周以上。绫濑同学是三月九日，我是隔一天的十日。所以在那之前，我只能怀着这种静不下来的心情过日子。

「感觉就像薛定谔的猫。」

「薛定……呃，什么？」

「啊，没事，只是个玩笑。何况这个比喻也不对。不用在意。要是解释起来，早餐时间就没了。如果你有兴趣，我之后再说明。」

「哦。嗯，好。」

「走吧走吧。」

　我催促绫濑同学，打开通往餐厅的门。

　薛定谔的猫是和量子力学的波函数收缩有关的思考实验，虽然对于观测者来说，在观测之前应该不知道猫的生死，但是猫本身是被观测的一方，所以明白自己的生死。它不会觉得自己处于半死半活的状态。

　不过嘛，既然没办法现在就改写考试结果，那么我的合格与否应该也已经有了答案。事到如今再怎么挣扎也不会改变。

　这种事我很清楚。不过人类的感情并不理性。因为是感情嘛。

　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怀着不上不下的心情。

　我坐到餐桌的老位子上。

　像这样有早餐自动出现的日子，也只到今天。

　从明天起就是正常模式——换句话说，考试用的特别时段结束，生活会回到四人分担家事。

「终于要毕业了呢。」

　老爸突然感慨万千地嘀咕，害我差点把味噌汤喷出来。

「要哭还太早喽。」

　亚季子小姐无奈地说道。

　没错，老爸已经带着哭腔了。太早太早太早。

「不不不，你们想想看。悠太和沙季今天都要毕业喽？能够顺利迎接高中毕业，光是这样就让我很感动。已经、已经……」

　为什么老爸会比我们先哭啊？

　亚季子小姐倒是和平常一样。

「你看，悠太很为难耶。」

「老爸高兴我也很高兴……不过太夸张了啦。」

　唉，老爸到这个年纪也经历过很多事，会感动到极点或许也是难免。

　突然，我想到老爸大概因为离婚而受了比我还重的伤。虽然我以前几乎没想过父母的恋爱问题。毕竟老爸离婚时相当自暴自弃……

　亚季子小姐安抚老爸，要他冷静一点。

「然后呢，关于你们的毕业典礼。太一也请了特休，所以应该能一起去。」

「我知道了。」

　水星高中的毕业典礼允许家长参观。来或不来是个人自由，好像也有家长不来的，不过老爸或许是因为没参加我初中毕业典礼而感到愧疚。

　我们比平常早一点出门，前往高中。

　走在熟悉的路上。

　柏油路的平缓下坡。

　这条路很窄，汽车很少，所以走起来很舒服，不过下雨天会有点滑，需要小心。骑自行车时去程轻松回程累。仔细一想，今天也是最后一次和穿着制服的绫濑同学走这条坡道了。

　天气晴朗，今天是个好天气。花香乘风而来。

「是瑞香。」

　或许是注意到我在旁边闻味道，绫濑同学说道。

「是吗？」

「应该是。这个味道对吧？」

　绫濑同学边说边指着自己的鼻尖。虽然看不见空气，不过就是这个。我点点头。很遗憾，我对当季的花不怎么了解。不过，这个熟悉的香味，我似乎每年都会闻到。大概是在初春。

「瑞香的花期是2月到4月，所以会让人觉得春天来了。据说它是日本三大芳香木之一。大概是某间面对这条路的住户种在院子里吧。」

「三大……意思是还有另外两个啊？」

「另外两个是栀子和金木犀。春天的瑞香，夏天的栀子，秋天的金木犀……应该是这样。」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走在我身旁的绫濑同学点点头，告诉我答案。她显得有点得意。

「哦，原来如此。绫濑同学真清楚耶。」

　对花很了解，令人意外——也不算吧。就关心气味这点来说，反而很符合绫濑同学的作风？

　不过，原来如此，三大芳香木是瑞香、栀子和金木犀啊。

　名字我全都听过，也记得。不过一旦在小说里看到汉字，就会突然读不出来。

「这样啊。原来这股香味是瑞香啊。我会记住的。」

「唉，我是觉得不需要认真到这种程度啦。」

「不过啊，如果不是和绫濑同学这样聊天，我一辈子都不会关心这种事。」

「一辈子……会不会太夸张啦？」

「就算是这样，以我以前的交友关系来说，这种情报绝对不会进入我的视野。唉，虽然我朋友本来就不多。」

「我的也不多就是了。」

「不过，这两年来都增加不少对吧，彼此彼此。」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想了一下之后点点头。

「或许吧。」

　于是，我们边走边聊起了高中三年的回忆。

　绫濑同学还遭到其他学生误会，传出负面谣言时的事。我受到谣言影响，差点搞砸和她之间的沟通时的事……深夜的提议。拒绝提议之后彼此磨合。教她现代文、开始打工。还有、还有……回忆接二连三地涌现。

「……唉。」

　绫濑同学叹了口气。吐息乘着风，带着瑞香的气味。

「要是能早点一起上学，就能聊更多事了。」

　这点我完全同意。

「早点吗？不过，对一开始的我们来说或许很难。」

「啊……」

　回想起来，已经是超过一年半前的事了。

　当时，我们两个都这么想——所谓的义兄妹，说穿了就是外人。

　既没有基因主张的亲近感，彼此之间也没有累积的岁月，不用想也知道是理所当然。

　我们是这么想的。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在相遇后立刻约好，不要期待彼此。

　因为期待之后遭到背叛，会让人害怕、痛苦、难受。

　希望对方这么做、应该会这么做——即使是血缘相连的家人，擅自期待也会成为摩擦与误解的源头。所以，如果对彼此有什么想法，就该互相坦白，加以解决。这么一来，就算是外人也能处得下去。

　磨合吧。我们这么决定。

　我和绫濑同学都很高兴看见父母再婚，所以不想毁了这个新家庭。

　起先——尽管有些生硬，却还算顺利。

　如果哪里出了差错，我和绫濑同学或许会就此成为感情融洽的普通义兄妹，过着快乐的兄妹生活。

　然而，事情并未如此发展。我和绫濑同学，逐渐被彼此吸引……渐渐脱离「兄妹」的框架。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我们第一次一起出门，是去游泳池对吧？」

「如果不把『受父母所托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算进去，应该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

　别烦恼这种事啦。

「但是，如果不把那算进去的话，去买真绫的生日礼物那次好像也不算……」

「啊啊，是这样……」

　我们并不是关系不好。倒不如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我们很像。可能是因为家庭环境相似吧。

　所以，我们两个会积极地完成父母拜托的购物，学习遇到困难的时候也会互相帮助。

「不过，主要是我从你那里得到了帮助」

「我也从你那里学到了选衣服的方法。还有做饭也是。所以算是扯平了」

　然后，我们开始慢慢地两个人一起出去玩。万圣节，朋友奈良坂同学的生日派对，庆祝彼此的生日。冬天在长野的二年参拜。还有去新加坡的修学旅行。

「说起来，和吉田他们关系变好是因为修学旅行吧」

「修学旅行有很多邂逅呢。和梅莉莎的邂逅也是那时候」

　如果没有那个缘分，就不会去梅莉莎的演唱会，也不会遇到秋广瑠佳小姐了。

「所谓萍水相逢也是前世姻缘啊」

「多少的缘分？多少？一点点的意思？」

「写作『他生』，念作『他缘』。就是指现在这一生之前或之后的人生。像是擦身而过时衣袖相碰这种小小的邂逅，或许也是因为彼此在出生之前就有什么因缘。大概是这种感觉。」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像是『就算是小小的契机也要好好珍惜』之类的？不过嘛，现代衣服的袖子不会碰到，缘分可能也变少了。」

　当然后半段是玩笑话。

「浅村同学，你偶尔会只用成语或谚语说话耶。喜欢看书的人都是这样吗？」

「就算你讲得好像我不会讲人话一样……」

「像是栞小姐，偶尔也会这样。」

「啊～」

　栞小姐是指打工地点的前辈读卖栞。绫濑同学不知何时开始，偶尔会直接叫人家的名字。

「嗯，毕竟那个人也是病入膏肓的书虫嘛。」

「看，又来了。」

「欸？」

「病入膏肓、书虫之类的。」

　……我都没注意到。

「呃，刚刚讲到哪里？」

「你转移话题了。没关系啦，反正我又不是在抱怨。我们讲到『两个人一起出去过好几次』对吧？」

　对对对。

「不过，升上三年级之后就没那么常出去了对吧？毕竟要准备考试。」

「嗯……顶多就是露营和烟火大会吧？」

　两者都是三年级夏天的回忆。

　露营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还有打工的同事。读卖前辈和后辈小园绘里奈。然后，我们聊到没有两人独处的夏日回忆很寂寞，所以就去参加烟火大会了。

　到了秋天，准备考试也正式开始，我们实在没办法放胆出去玩。

　顶多就是一起逛水星高中的文化祭吧。

　我想，当时我们已经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我们了。应该说，瞒着周围偷偷交往，对于想光明正大面对旁人的绫濑同学，以及不太在意旁人的我来说，难度实在太高了。我和绫濑同学都没那么机灵。

　所以在文化祭之前，我们已经把关系告诉周围亲近的朋友。

「不过，大家都不怎么惊讶耶。为什么？」

「这我也不晓得。」

　升上三年级后，我和绫濑同学虽然同班，但是在教室里没怎么两人独处交谈，所以吉田听到我表明时，那句「啊，嗯。唉，这样啊。加油」的平淡回应，让我有点意外。

　然后，文化祭之后，顶多就是去热海念书集训吧。

　和绫濑同学的生父之间，有了一个了断。

　之后就是准备考试，一路走到现在。再来只剩等待结果。

「相遇之后差不多是这样。」

「嗯？」

　绫濑同学瞄了我一眼。她一副「可以问吗？」的表情，于是我默默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相遇之前彼此的事，好像没问过？」

　在平缓的下坡骑到一半时，绫濑同学说出这种话。

「小时候的事？」

「虽然我也想问那些，不过不是。我们明明读同一所高中，却对一年级时的事一无所知，对吧？」

　从进入水星高中到遇见绫濑同学这段时间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那时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了……

　高中一年级的春天。我无精打采。

　对于考试没什么好回忆的我，得知考上水星时，安心感比喜悦更强烈。因此春假期间我哪儿也没去，只是呆呆地待在家里。就连原本喜欢的阅读也没做。

　假期结束，水星的入学典礼。那天典礼结束后，大家按照座号顺序坐进教室时，我还没注意到。

　也和典礼结束后立刻解散有关。

　隔天。

　我总算明白，教室里没有半个熟人。

　高中和中学不一样，有选择的余地。并非把住得近的同龄者全聚集在一起。实际上，包含我在内，水星高中里只有三个来自同一所初中。而且，另外两个我不认识，更何况他们和我不同班。

　换句话说——我在教室里完全是个外人。

「这倒是。应该说，直到那一刻为止你都没注意到？」

「正确说来是注意到了。不过，我认为知道和有实际感受是两回事。」

　我环顾四周，感慨地想着「啊，没有熟人呢」。

　不过，要说这有什么影响嘛。

「有什么影响吗？」

「唉，着急也没用。总之——」

「你该不会要说『我有看书』吧？」

「就是那个该不会。」

　毕竟春假时我无精打采，没怎么碰书。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真是浪费。高中考试结束到开学之间有将近一个月，光是想到这段期间能看几本书……

　我从书包里拿出喜欢的轻小说系列，打算在老师来之前看几页。此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那是新刊对吧？你已经弄到手啦？』

　邻座的男生向我搭话。

　我从书包里拿出的新刊，是平常要到隔天才会发售的书系新刊。不过，当时已经会去书店的我，知道假日和国定假日前后，书会提早一点上架。

「咦，还有这种事啊？」

「嗯。你看，星期日不会有新书进货对吧？所以每个月的发售日如果刚好是星期日……」

「啊……这样啊。会提前发售。」

　毕竟在书店打工将近一年半，绫濑同学也变得很熟悉了。

「如果有些书店会在上课前开，就能在上学前买新刊了呢。」

「就是这样。然后呢，其实涩谷有间书店，早上七点就开始营业。就算先去那里再上学也还来得——咦，我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我像个名侦探一样讲完之后，绫濑同学的眼神显得有点退缩。

「原、原来要做到这种地步啊……」

「因为我想看嘛。毕竟是已经出了六十本以上的喜欢系列。」

「六……」

「不过，到头来，还是没能在上课前看完。」

　因为向我搭话的家伙，说了这种话。

『我只看动画版，该不会你全都看过了？』

『嗯，算是吧……』

『哦？原来如此，这下听到一件好事了。其实我有个疑问一直没解开，想找个人聊聊……啊，抱歉，我太急了。』

『啊，不，没关系。』

『因为初中没有兴趣相投的家伙嘛，有点太兴奋了。我叫——』

　丸友和。

　他这么报上名字。

　换句话说，这就是我和丸的相遇。

　座位偶然相近的丸和我，就这样认识了，到一起吃午饭时已经完全混熟。

　然后，丸在午餐时间告诉我他打算加入棒球社，让我吓了一跳。我原本以为他和我一样是看书的室内派，没想到他居然是个户外派棒球少年。

　不过，我和丸虽然主战场不同（他看动画和小说，我看漫画），但是对娱乐作品的喜好很接近，所以聊得来。我是个杂食派的阅读中毒者，只要是有字的东西，从纯文学到食品成分表都看，所以和丸聊天时，不见得能聊到所有看过的书，不过我发现丸也看过我喜欢的轻小说和漫画，回过神时，我们已经变成看完小说或动画后会互相讨论感想的关系。

「真厉害。我最不擅长和别人讨论书的感想了。」

「不是不是。绫濑同学大概误会了。」

「咦？」

「高中男生聊漫画，内容可没那么高尚哦。」

「……那么，你们都在聊什么？」

「比方说，丸喜欢的是一对一对决。像是未来人、外星人、超能力者，如果他们打起来谁最强之类的。」

　我随口回答，走在旁边的绫濑同学，将头歪向约27度的微妙角度，打量我的脸。

「你在讲什么？」

「基于作品，举出根据进行讨论。」

　绫濑同学抱头。

「我虽然看过有人在讨论这种事，不过都是小学生，顶多到初中生为止哦。」

「绫濑同学……很遗憾，初中男生和高中男生的差别，就只有在女生面前会不会讨论这种蠢事而已。」

「我可能误会浅村同学了……」

　大人和少年的差别，就只有玩具的价格而已——这句伟大的格言，还是先别告诉绫濑同学吧。

　我和丸的相遇，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们继续聊下去。

「所以，浅村同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间书店打工的？」

　听到绫濑同学的问题，我开始翻找记忆。

　车站差不多要到了。我们大概走完到学校的半条路程。瑞香的香气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远方玻璃覆盖的车站大楼墙面闪闪发亮。

　春天的阳光，不知何时笼罩了涩谷。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啊……

「我开始打工，是在入学之后黄金周之前，算是满早的时期吧。」

　周围的一年级生们纷纷加入社团的四月，我则是无所事事地度过。和我交好的丸一头栽进棒球社的练习之后，我们便无法像一开始那样，把放学后的时间全部用来闲聊。

　放学后的空闲时间，我无事可做，只能以回家社的身份在涩谷街头徘徊，逛完书店之后回家……

　我闲得发慌。

「虽然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不过我那时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有可能是下意识受到丸的影响。

　水星的棒球社虽然称不上强，但也没有弱到一开始就放弃比赛，对于刚入社的丸来说，棒球社的练习似乎严苛到对运动项目没兴趣的我无法想象。

　每天早上，当我到校准备第一节课时，结束晨练的丸就会摇摇晃晃地走进教室。他还没调整好呼吸，因为换座位而坐到我前面的丸，把那副高大的身躯重重地放到我前面的椅子上。我对着那宽广的背影说了声「早安」。

　即使如此，丸为了调整呼吸，好一阵子都没有回应。

「等到呼吸平稳下来，他才终于回了我一声早安，不过从旁看来，他整个人都憔悴了。我觉得他每天早上都很辛苦。」

　然而，丸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从未对严苛的练习表达不满。虽然他会说「真受不了」，但从没说过想放弃或是不想练了之类的话。

　而且，他把空闲时间几乎都花在棒球练习上。正因为如此，他二年级时已经打下了稳固的地位。

　在这么近的地方看到他那副模样，实在不可能毫无影响。

　我并不觉得，就这样过着每天只看自己喜欢的书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不过，我心中也萌生了一点点「这样真的好吗」的想法。

　然而，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想要加入社团，这或许就是我这个人别扭的地方。

　尽管如此，这还是成了我重新审视自己生活的契机。

　在我回想从早到晚不断重复的日常时，我开始觉得，自己不能理所当然地享受这种每天无所事事的生活。特别是看到父亲的模样之后。

　考虑到我上高中之后的学费，万一我考上没办法从家里通学的大学时的住宿费，以及为了预防意外事故或生病而存的钱，老爸似乎必须非常勉强地工作（这也是我在小学时没想到的地方），他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所以你才去打工？」

「是啊。虽然我一开始就放弃自己下厨，不过至少买书的钱，我不想再向父母伸手了。唉，这点钱根本无法补贴家计，只是杯水车薪就是了。」

「妈妈也是，如果我除了做饭之外还想做其他事，她会阻止我。『谢谢你。沙季有这份心意，妈妈就很高兴了』之类的。」

「老爸也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我想果然还是不能只看丸。

「所以浅村同学才会在书店打工啊。」

　我点点头。

　就这样，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我开始工作，拿到少额的薪水，隐约意识到「工作」、「赚钱」时，突然有了个念头。

「绫濑同学你们搬来，我觉得是件好事。」

「我们？」

「嗯……呃，开始打工之后，至少买书的钱自己出得了吧？当然，学生能赚的钱，看在社会人士眼里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嗯，是啊。我现在也懂了。」

「不过，身为学生，我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份。然后啊——」

　我开始把赚来的钱花在买自己的书上。

　这是为了自己，因为读书对自己有益（单纯觉得有趣也算在内）。

　另一方面，老爸呢？

　我试着思考这个问题。

　老爸将自己赚的薪水拿去缴那间公寓的贷款。这么做，确实让老爸得到了「家」这项资产，但是用这种方式得到的家，对于只有老爸和我住的家庭来说实在太大……

　看着连日疲惫地回家的老爸，我这么想。明明那么辛苦，所得的薪水却用在前妻还在时占据家里，如今已成为空白的空间。

　四月，我从充满嫩叶气味的外头回家，转动门锁开门。

　明明外头还有充分的阳光，门却在发出些许金属摩擦声后开启，眼前只有没开灯的走廊。感觉有点阴暗，还有点冷。虽然我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却已经知道不会有回应。告知回家的话语一天比一天小声，最后只剩下在口中反复呢喃。

「吓我一跳。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惊讶吗？」

「嗯。不过仔细一想……我也一样呢。现在我还记得，从学校回来时听到浅村同学说『我回来了』，我一时之间没办法回应。」

「啊，嗯。」

　我也记得。当时的反应，简直就像第一次听到「我回来了」这句话的人一样。

「『我回来了』和『你回来啦』都是好话呢。」

「『我出门了』和『路上小心』也是吧。」

　说出的话语，会有回应。

　我想，这一定是沟通的第一步。

「唉，所以回到没人回应的家时，心情也会跟着消沉……」

　我在玄关脱鞋。

　没换上拖鞋也没开灯，我踩着拖鞋在走廊上走着。

　也没去看餐厅和起居室。因为我知道那里没人。

　我立刻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一扔，躺到床上。

　就这样，发呆了一会儿之后，我才总算起身，从书包里拿出书店的纸袋。我从纸袋里拿出回程买的书，先从封面慢慢欣赏，然后翻开书页，开始阅读书上的文字。虽然我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却也因此得以忘记家中空荡荡的事。

　我这样就够了。我觉得这样已经很愉快。

　不过——老爸呢？

　一想到老爸的薪水就这样消失在空白之中，升上二年级的那天——绫濑同学他们来家里时，我坦率地觉得「太好了」。

　至少，老爸的努力能够活用在老爸自己身上。因为，老爸谈到再婚对象亚季子小姐时，显得非常开心。虽然老爸平常总是挂着悠哉的亲切笑容，不过就连我这个儿子，都没见过他露出那么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么一来，老爸的辛劳就不会无意义地消失在空白之中。我能够这么相信。

「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第一次来家里的那天早上，老爸他啊，为了不被讨厌而拼命努力。不过嘛，我想你们看到老爸的样子应该也明白就是了。」

　因为他想耍帅，却没成功。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吧，嘴角微微上扬。

「放心，我想妈妈已经感受到他的努力了。」

「嗯，那就好。」

「我们也担心能不能被接受，彼此彼此啦。」

「彼此啊……也对。虽然我们只考虑到自己，不过你们应该也很担心吧。」

「没错没错。」

「唉，所以呢，我和老爸都很感谢你们愿意成为我们的家人，很感谢你们。」

「嗯。一样。」

　一样吗？既然如此——

「虽然我和绫濑同学不是因为种种原因才成为家人，而是因为种种原因才变成这样，不过回头想想，那些种种，其实让我觉得很开心。」

　如果能将那些迂回曲折当成开心的回忆，那么这一个半月以来，和义妹生活所带来种种变化，想必也不坏吧。

　我再次这么想。

「享受种种……」

「虽然也有不开心的事就是了——像是考试。」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发出和春季早晨不相称的沉重叹息。

「不是过去式哦。还没结束。」

　这倒是。

「这件事就先别提了吧。」

　我苦笑着说道，然后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讲自己的事。

「虽然讲到一半就离题了，不过，我高一时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嗯。谢谢。」

「那么，绫濑同学又是怎么样呢？」

　绫濑同学高一时的种种。

　如果她愿意说，我想听。

「嗯～我应该也差不多吧。不过我没有浅村同学那样的兴趣，所以放学后就直接回家了。」

　听说绫濑同学放学后会回到三坪大的公寓。就算回到家，应该也遇不到在涩谷酒吧工作的亚季子小姐，而且她和我老爸不一样，过了深夜也不会回家，所以见面机会应该不多。

　这部分实在不方便问。

「你和奈良坂同学是什么时候变要好的？」

「和真绫？」

　听到我这么问，绫濑同学的目光飘向远方。或许是想起了相遇时的事……话说回来，既然她们同班，相遇时间应该和我与丸一样，是从开学典礼开始。

　正当我这么想时……

「我们不像你和丸同学那样，一开始关系就很好。」

「这样啊。」

「是啊。虽然我很想告诉你这段故事——不过很遗憾，时间到了。」

　我愣了一下。

「时间到了？」

「你看，学校就在眼前喽。」

　确实已经能看见校门。不过，话讲到一半却把重点部分留到以后，实在让人很在意。

「好奸诈哦。」

　我不禁脱口而出。

「不过，如果是讲过去的事，我已经把我和那个人之间的事讲得够多了，所以扯平。」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确实如此。

　绫濑同学和她亲生父亲——伊东文也之间的种种，我确实已经在热海的读书集训前后听她讲过，而且比刚才那段我和老爸的往事更加深入，连最根本的部分都讲了。

　虽然她随口说了句「扯平」，但是把和伊东文也之间的往事告诉我，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应该就像把内心深处的严重伤痕暴露出来一样，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想到这里，我便觉得我还没讲够。

「这么说也对……」

「我知道这样不公平，总有一天会讲的。」

　我们一边交谈一边走过水星高中的校门。从明天起，我们就不会再通过这道门了。往来学生之中，我看见了熟悉的同班同学。绫濑同学说：「啊，是西川同学。她看起来好像快哭了。」确实，那个女学生不知为何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操场的跑道。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好像快哭了？

「她参加田径社对吧？」

「嗯……」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我大概能体会她的心情。

「关于刚刚那件事。」

「嗯？」

「和真绫相遇时的事。」

「哦。嗯，有机会再说就好。」

「也对。总有一天，我会说的。」

　「更何况——」绫濑同学看着那个田径社的女同学，她正盯着再也不会奔跑的操场跑道，仿佛那里充满了回忆。

「以后多得是机会聊往事吧。」

　这倒是。

　虽然我们即将告别水星高中。

　但是，我们的关系还会持续下去。

　在教室里等了一会儿后，我们前往体育馆。

　水星高中的体育馆，是那种常见的鱼糕型典型建筑。它邻接有田径跑道的操场，入口处立着一块写着「毕业典礼」的大看板。

「马上就要开始了，先在这里待命。」

　在学年主任的指示下，我们在入口附近整队。

　虽然说马上就要开始……但是在这几分钟的等待时间里，我们得在没有遮蔽的建筑物外头，承受还有些冷的春风。天空似乎也蒙上了云，每当风一吹来，身体就会忍不住发抖。老实说，我甚至希望典礼赶快开始。比起「典礼结束，高中生活也就结束了」这种感慨万千的乡愁，「让我进温暖的建筑物里」这种刹那间的欲望似乎更胜一筹。

　毫无情调可言。

　话说回来，我从以前就很好奇，「毫无情调可言」的「情调」是什么意思？

　不过嘛，这种事真的无关紧要。

　又一阵强风吹过，身旁绫濑同学的长发随之飘扬。她只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好冷」。我默默地点头回应。

「为什么身为主角的我们，非得在这种地方等啊？」

　队伍后方传来这样的抱怨。是吉田的声音。就算他这么说，高中体育馆里也不可能有空间让三百多名毕业生待在里面。这点实在没办法。

「都毕业典礼了，别抱怨啦。要抱怨就取消毕业资格！」

　听到吉田的不满，班长这么说道。班长就在我和绫濑同学后面，所以能清楚地分辨出是谁说的。

「怎么这样，拜托饶了我～」

　吉田可怜兮兮地说道，不止班上同学，连旁边其他班的学生都轻声笑了出来。视野角落，从队伍缝隙间能瞄到吉田的女友——牧原同学就在隔壁班。她也微微红着脸苦笑。

「够了！想要我饶了你就给我安分点！」

「好啦，我知道了，班长。」

「真是的……」

　对于这种毫无反省之意的态度，班长嘟起嘴，双臂抱胸。

　这么说来，我到现在才想起来，「班长」这个称呼是绰号，她当然有正式的名字。她的名字是……呃，叫什么来着……总之不是本名。她推了推无框眼镜，滔滔不绝地讲道理的模样，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一直被叫做「班长」。

　不过，其实她好像几乎没有当过真正的班长。直到三年级的第三学期，全班一致推举她当班长为止。班长希望她能以真正的班长身份毕业——同学们的这个愿望实现了。

　「真心话呢？」她眼镜一亮，这么问道。

　在所有人都别开目光转过头去的情况下，吉田坦承：「因为马上就知道谁是同学会的干事了。」同学们隐藏的真心话被他揭穿了。之后，他好像被班长念到耳朵都快长茧了。

　即使如此，最后她还是耸耸肩说「真拿你没办法」，答应接下这个工作，所以班长是个好人。

　看着吉田和班长的互动，我想起了这段往事。

　原本吵吵闹闹的体育馆安静下来。典礼开始了。教师宣布典礼开始后，学生入场。

　现场总算恢复紧张感。

　队伍开始移动，没多久我们就走进体育馆。

　和大多数学校的体育馆一样，水星高中体育馆的长方形地板较短的那一边，也有一座舞台。舞台会用到的场合，有全校朝会、学生大会、文化祭时的戏剧社和管乐社公演，当然还有像这次的入学典礼和毕业典礼。

　台上摆着讲台，也准备了麦克风。

　我们在在校生与监护人的掌声中列队进场，依序坐到前面——也就是靠近舞台的折叠椅上。

　途中，我看向后方的监护人席，发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并肩而坐。他们两个一看到我和绫濑同学就挥手。

　在这种场合总不能用力挥手回应，所以我只是在不妨碍气氛的范围内，把手举到胸前左右轻轻摆动。监护人席在体育馆最后面，换句话说，在我们和他们之间，有着在校生集团这道人墙。在这里引人注目，就等于在全校学生面前引人注目，这实在令我抗拒。

　入场完毕，典礼继续进行。

　小学、初中加起来，这是我第三次参加毕业典礼，所以即使只彩排过一次，典礼依旧顺利进行。

　齐唱国歌。

　齐唱校歌。

　因为忙着准备考试，连去卡拉OK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久违地开口唱歌，感觉喉咙有点惊讶。特别是校歌，由于我记不太清楚，唱到一半还走音了，有点丢脸。

　水星高中的校歌，似乎在进入平成年代时重新编曲过，以校歌来说算是很现代的歌。毕竟转调就有两次。这么说来，我之前觉得稀奇，所以查过其他学校的校歌。令人惊讶的是，有些高中的校歌似乎会转调多达四次，对于唱歌没什么自信的我，当时还庆幸自己读的是水星高中。

　然后，终于到了颁发毕业证书的环节。

　在进行颁发证书的舞台上，左右两边各有一道用来上下台的短阶梯，毕业生要从右边走上台，从左边走下来。

　从三年级一班开始，依序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前面。

　被叫到名字后，从舞台右端走到校长面前。只有各班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人，会念出毕业证书上的内容，之后就省略。换句话说，就是不断重复被叫到名字、上前领取证书、行礼、从左边阶梯走下台、回到座位的严肃流程。

　不过，也不是完全寂静无声。

　有人感动到接过证书时眼眶泛泪，也有人明明台上的学生很冷静，监护人席那边却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

　虽然频率不高，但学弟妹们有时会发出欢呼声，或是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多是参加运动社团的学生。大概很受学弟妹们仰慕吧。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比我们班早一个被叫到的班级里的丸就是如此。不愧是棒球社的主将。

　轮到我们班了。

　因为是按照名字顺序，姓「浅村」的我排第一个。换句话说，班上只有我会念出毕业证书上的内容。绫濑同学知道典礼流程就算忘掉也只要模仿前面的人就好，所以越后面的人越轻松。不过，我好歹不是所有毕业生的领头羊，还算好的。

　我顺利接过毕业证书。走下阶梯时，我以眼角余光瞄向紧跟在后的绫濑同学，她正笑着接过证书。

　再后面是班长。

「大山、千春。」

「有！」

　她以响亮的声音回应。

　……原来班长叫这个名字啊。我翻找脑中的记忆，这才想起正确的名字。大山千春。

　怎么了吗？背后传来轻声询问。是已经走到我正后方的绫濑同学。

「咦？」

「你挡到路喽。」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因为陷入沉思而拖慢了脚步。我连忙加快脚步，同时对绫濑同学解释：「没有啦，我只是想到班长原来姓大山。」

　绫濑同学以疑惑的语气回了句：「是啊？」仿佛能听到她内心那句「事到如今还提这个做什么」。

「所以……我从没看过有人叫她的名字。」

「哦。」

　绫濑同学嘀咕着「原来是这样」，似乎明白了。

「毕竟班长就是班长嘛。」

　是啊。而且就算毕业之后大家聚在一起，大概也会一直叫她班长吧。

　我们并肩坐下。一会儿后，班长也坐下了。

　坐下后，我立刻把为了避免折到而轻轻夹在指缝间的毕业证书揉成一团，放在腿上。因为摊开很碍事。然后，我将揉成一团的证书，放进下台时拿到的圆筒里。

　这个细长的圆筒，正式名称似乎是「奖状筒」。

　圆筒表面以金文字写着「毕业证书　都立水星高中」。盖上盖子后，我总算能喘口气。虽然我对于东西没什么执着，但是这种东西实在不能随便对待。不过嘛，尽管我这么想，小学和初中的毕业证书，也都还放在圆筒里沉睡在壁橱的某处就是了。

　我放松紧绷的肩膀，坐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依旧把证书摊在腿上盯着看。

　怎么回事？她盯着证书看的眼神，似乎有些湿润。

「……怎么啦？」

　我轻声询问，绫濑同学的视线转向我。

「名字啊。」

「嗯？」

　名字？

　仔细一看，绫濑同学的视线，似乎落在自己写在腿上毕业证书的名字上。

「之后再告诉你。」

　绫濑同学一边说，一边用纤细的手指将方才盯着看的毕业证书卷起来。她单手拿着证书，打开证书筒的盖子。空气发出「啵」的声响。将卷起来的毕业证书放进去后，她缓缓盖上盖子。

　然后，绫濑同学将视线转回讲台上。

　我也跟着看向前方。

　学生们陆续上台领取毕业证书。我们班已经发完了，以数字来说，接下来是后面班的顺序。被叫到名字的学生，缓缓走上台行礼。接过证书后，为了避免折到证书，他们轻轻对折，拿在手里走下台。简直就像演员下台一样。他们要从高中这个舞台下台了。有些学生一脸开朗，也有些学生哭得脸都皱在一起。

　绝大多数学生的名字都很陌生，我的脑袋根本记不住。

　一个学年约三百人，一个班级约三十人。即使换班两次让所有同班同学都变成新面孔，也只能认识同年级的三分之一。

　除非是一、二年级同班，或是体育课时分在同一组，否则根本记不住。没参加社团，也没参加委员会活动，更不是学生会成员的我，根本没机会和大多数学生扯上关系。所以别说长相了，就连名字都像蒙上一层雾。

　只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些例外。

　那家伙……

　虽然人数少到能用双手手指数完，不过有些人明明不同班却还记得。

　好比说，二年级夏天。去泳池玩的那一次，当时和我们同组的人……他们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当台上叫到名字时，我才发现原来他们叫这个名字。

「刚刚那个女生……」

　咦？

「去泳池时也在呢。」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是啊。」

　我只回了这么一句。

　这样啊。绫濑同学也记得啊……

　最后一个人下台之后，确认所有人都坐好，校长开始致词。然后是来宾致词。

　在校生致送词。

　接着是毕业生致答词。

　或许是因为被迫听了一大段单调的典礼吧，周围的人不时打呵欠，看起来不太专心。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念送词和念答词的学生，他们连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要说没办法也是没办法。

　人在听对自己重要的人说话时，集中力会提升。

　反过来说，不认识的人讲的话，很容易左耳进右耳出。

　念答词的三年级学生叫栗山，很不巧，我不认识他。对他毫无印象。

　所以，就算那是他练习过的答词，依旧从我的脑袋滑落。

　这种角色会从学年成绩优秀者或学生会成员里挑。他一定是成绩名列前茅，只是生活圈和我不同，应该也有属于他的高中生活故事。即使如此，不认识的人就是不认识的人。如果是成绩优秀者，也有可能是经常在段考名列前茅的丸或奈良坂同学。如果是他们，我说不定会更专心听。

　如果是那两个人，会念出什么样的答词呢？

　有点在意。

　如果是奈良坂同学，大概会一边开玩笑一边逗大家笑，同时漂亮地收尾吧。

　如果这是小说，而我是故事的重要人物，那么在毕业典礼这种重要场合念答词的角色，应该会是丸或奈良坂同学吧。这样观众对于说话内容的集中力会更高。

　观众不会重视和主角无关的登场人物所说的话。所以，路人角色不会被采用成对主角有影响的人物，无论如何都会变成在事件前偶然相遇且交情不错的登场人物，成为主角的引导者。

　但是现实不一样。

　站上讲台念答词的，是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学生。这件事让我感受到，这就是现实。

　慢着？反过来说，应该也有学生很了解这位名叫栗山的男学生，也就是说，他们在这场毕业典礼上，觉得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不过嘛，就算是偶然，这种事接连发生，以概率来说确实有可能……

　……妄想就到此为止。

　不过，如果念答词的是丸或奈良坂同学，我的高中生活就会有个美好的段落。现实终究是现实。

　答词即将结束。

　尽管如此，我还是记得栗山讲过的一小段话。

　——学生时代，是人生中能够不计较得失与人相遇的宝贵季节。所以，我想珍惜这三年里遇见的「缘分」。就是这些话。

　缘分啊。

　这么说来，我想起今天早上上学时和绫濑同学的对话。

　我和丸的相遇，真的只是偶然。碰巧坐得近，碰巧我拿出的书改编成了动画，而丸喜欢这部动画。丸之所以找我搭话，理由在于他想要个能聊这些的同伴，如果要讲得有得有失，倒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不过，这和栗山讲的，或者该说大人讲的「得失」应该不一样吧。

　不只是丸。

　还有我和绫濑同学的缘分。

　因为是她的朋友而认识的奈良坂同学，以及由此衍生的几段交友关系……全都是偶然，也随时可能断绝。

　所谓的人缘，就像蜘蛛丝一样容易断。

　即使如此，还是有些缘分，就像栗山说的那样，让人想好好珍惜……

　典礼缓慢但确实地进行。

　全体起立，唱起惯例的「仰敬尊师」。校长再度站上讲台，宣布闭会，毕业典礼到此结束。

　我和绫濑同学的高中生活，就这样落幕了。

●3月1日（星期二）　浅村悠太②

　典礼结束后，毕业生们依序离场。

　离开体育馆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教室。

　接下来除了最后的班会之外，没有其他该做的事。再过一会儿，班导师就会过来打个招呼，然后说声「再见」就解散离开学校，到此真的就结束了。

　教室里到处都是依依不舍的对话。

　我呆呆地环顾教室，发现班上同学大致分成两种。一种悠哉地沉浸在余韵里，另一种则是和朋友聊天，却显得有些坐立难安，似乎在注意什么。

　差别——并非来自个人性格。

　要说为什么能这么断言，是因为悠哉的代表就在眼前，从刚刚开始就以商量为名，向我倾诉着她和男友的恩爱故事。

　仔细一想，我从第三学期开始就没见过吉田这么游刃有余的模样了。真要说起来，我记得每次见面时她都脸色苍白地说着「惨了惨了」。

　啊，该不会。

「抱歉打断你，吉田，该不会已经决定了吧？」

「所以啊，小悠说想在附近悠哉地玩，我想说悠太你应该知道什么好地方……啊？」

　就算她找我商量春假和男友去哪里旅行，我也只能认为她找错商量对象了。不过嘛，所以我才会打断她。

「吉田没考国立吧？」

「是啊。」

「你考了几间？」

　大多数私立应该都已经放榜了。话虽如此，如果考上好几间，也有可能还没决定，很难开口问她考上了没。这么一来，能聊的就只有报考的学校数量。

　即使如此，她还能这么悠哉，就表示……

「我考了四间私立。」

「哦，和我一样啊。」

　我也考了四间私立。

「然后，两间考上，两间落榜。落榜的那间是第一志愿就是了～」

　吉田露出有些不甘心的表情。

「啊……」

「不过，明央也不错啦！而且学系也是我想要的。」

「哦，你决定去明央啊。」

　我也把明央当作第二志愿，考了明央的入学考。私立考了庆陵、早稻穗、立智和明央，总共四间。

「可以问你想读什么系吗？」

「啊？哦，经济系。」

　明央的经济系啊。

「恭喜你。」

「谢啦。不过在这种气氛下，也没办法大肆庆祝就是了。」

「也是。」

「毕竟国立大学的考试才刚要开始嘛。」

　吉田感慨地说。

　就是这么回事。教室里的气氛之所以会分成两派，原因就在这里。简单来说，就是看有没有决定好要念哪间学校。私立大学是第一志愿的学生，结果已经出来了。他们就像吉田一样，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心灵的平静（当然也有人要开始过重考生活）。

　相对的，以国立大学为目标的学生，还要再等十天左右才会知道考试结果。所以才会坐立难安。

　悠哉派和慌张派各自酝酿出的气氛混合在一起，让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既像在胡闹，又像在严肃以对，非常微妙。

　即使如此，整体来说悠哉派还是占多数。因为第一志愿是国立大学的学生，绝对数量就是比较少。

「唉，事到如今也无能为力，只能做好心理准备啦。」

「真从容啊。你们两个都是以国立大学为第一志愿对吧？」

「我可没那么从容。不过……绫濑同学她……」

　我瞄了斜前方一眼。

　吉田说的「你们两个」，指的是我和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和班上特别要好的班长大山同学，以及小谅——佐藤同学聊天。今天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们三个在教室里开心地聊天了。

　这时，大山同学说出我刚刚讲过的话。

「唉，就算慌张也没用就是了。」

　看来大山同学属于慌张派。相对地，佐藤同学则是从容派。

「千春你没问题啦～」

　佐藤同学露出春天般的平静笑容，这么保证。这两个人都是把心情写在脸上的类型，所以很好懂。

　不过，绫濑同学她——

「嗯，确实无能为力，但是就算知道也静不下来啊。」

「咦？沙季你也是？」

　佐藤同学吃了一惊。

　没错，绫濑同学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甚至可以说属于从容派。

「嗯……咦，看不出来吗？」

　佐藤同学拼命点头。

「完全看不出来。虽然我觉得千春很厉害，不过沙季你看起来更冷静。所以，我以为你很有把握会考上。」

「怎么可能。这个嘛……虽然没想过会像班长那么难，不过还是有几个，呃，没解开的问题。我也会担心啊？」

「唉。沙季啊，你这句话的意思是『没解开的问题屈指可数』哦。好厉害。」

「嗯，好厉害。」

「咦？」

　绫濑同学的扑克脸，已经到了会让她们两人这么吐槽的程度。不过，最近的绫濑同学，很快就会慌张地补上一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一边想着「她愈是强调自己没把握，就愈会被她们两人调侃」，一边以温暖的眼神守候着绫濑同学。

　反正她们两人也不会用绫濑同学讨厌的方式调侃她。

「嗯，绫濑同学也会担心啊。虽然我觉得没问题就是了。」

「我也想跟你说『你一定没问题』，不过悠太不喜欢别人随便保证吧。不过，反正十天后一切都会结束。想要安慰的时候就告诉我吧。」

「你这话还真吓人耶。」

　我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啊，不过当天不行。我跟小优约好了。」

「……牧原同学该不会也是国立吧？」

　吉田点头。

「不过，我知道这很难，所以这不是我的第一志愿。私立的我已经考上了。虽然她本人也说不抱希望，不过要是能考上就好了。即使做好心理准备，人类还是会沮丧吧。」

「是啊……」

　即使脑袋明白，感情却另当别论。

　这两年来，我好几次实际体会到这件事。

　无关紧要的闲聊时间到此结束。伴随着教室前方的门打开的声音，班导走了进来。

「喂，大家回座位。」

　离开自己座位聊天的人们连忙在教室内跑来跑去。

　「这是最后了，不管说什么都好，说句话吧。」班导说完，从教室角落依序叫学生的名字。

　这时我才注意到，班导没看名册就叫出了所有人的名字。或许大家会说，身为班导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毕竟连班长的名字，呃，大山千春，我都是到今天才记住，所以班导能叫出全班同学的名字已经很厉害了。他确实是个称职的班导啊——我到现在才这么想。受他关照了。我老实地感谢他。

　对了对了，班导的名字是渡边……对吧。应该是吧？

　全班同学都讲完一句话了。顺带一提，班长最后那句话是「同学会的干事，我接下了！」。果然。

　渡边老师最后说：「自己的置物柜要清空。如果东西没带走，我会叫你们春假来学校拿！」然后就解散了。

　已经整理好置物柜的学生们先后离开教室。

　我不会把课本留在学校，所以置物柜几乎是空的。绫濑同学也是。

　相对地，让全班傻眼的则是吉田。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干脆地放弃「整理置物柜」这个行动。他拿起摆在脚边那个和旅行用行李箱差不多大的包包，走向自己的置物柜，把乱七八糟的讲义和课本之类的东西全都塞进那个大包包里。

　这种放弃「区分需要和不需要的东西」行为的勇敢行动，让班上同学傻眼，却也觉得很有吉田的风格而接受。

　总而言之，抽屉清空了，置物柜也清空了，最后的打扫也做完了。没参加社团的我，这下子真的要被赶出水星高中了。

　虽然有点舍不得，不过老爸他们约好在校门口会合，也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我催促绫濑同学，说声「差不多该走了」准备离开教室。

「哦，辛苦啦！待会见！」

　吉田在我们抵达门口之前这么说，令我疑惑地「嗯？」了一声。

「待会见？」

　吉田一脸惊讶，他身后的几个人也是。

「咦？你不是要来庆功吗？」

「庆功……」

　什么？在说什么啊？我一头雾水，不过随即想到一件事。

　慢着。该不会？

　没错，三天前。丸在LINE上发了信息：【毕业典礼结束后要不要见个面？】我当然记得。也回了他：【好啊。】

　后来，我才知道奈良坂同学也传了内容差不多的信息给绫濑同学。

　由于时机实在太巧，绫濑同学似乎也问了奈良坂同学。

【该不会丸同学也在吧？】

　于是，奈良坂同学回答：【对！我先去订位，确定之后再联络你们。】换句话说，我以为是要四个人见面。我原本以为，是知道我和丸是朋友的奈良坂同学，贴心地安排了这样的聚会。仔细一想会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么说来，高中时代我们四个人好像没聚过——我这么想。

　然后，干事是奈良坂同学的拿手好戏，所以尽管到今天都没联络，我也不怎么担心。

　该不会——

　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确认信息。没什么特别的……

　不，慢着。

　信息随着通知音更新，我那句冷淡的【好啊】被新信息挤了上去。上头写着看似碰面地点的家庭餐厅名称与地图。

　咦，刚刚才传的？

　指定的庆功宴地点，似乎是距离涩谷站约一公里远，沿着玉川通往西南方走的家庭餐厅。因为离车站有点距离，如果是平日的这个时间，确实不会很多人。

「该不会是这里？」

「对对对，就是那里。」

　在我把地图拿给吉田看时，下一条信息来了。这也是丸传的。信息里附上了一整排预定参加者的名字。好长……这到底有多少人啊？至少有二十人以上哦。居然能安排这么多人的庆功宴，这点确实很厉害。虽然很厉害——

　我忍不住在脑内吐槽不在场的丸。

　早点告诉我啦！

　名单里不只吉田。还有班长大山千春同学、佐藤凉子同学、奈良坂同学、牧原同学的名字。另外还有几个眼熟的名字。

　我不排斥。就算是不太擅长和许多人聚在一起的我，也想稍微多留一会儿。不过，想到有些人可能就此永别，难免会感到寂寞——

「你会参加吧？名字在上面耶。」

「嗯？啊，嗯。」

　听到他担心地这么问，我点点头。

　唉，毕竟我都已经按「赞」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选择不去。

　老实说，知道还能见面，甚至让我有点期待。

「浅村同学，快点，妈妈他们还在等。」

　绫濑同学抓住我的袖子，催促我「快点」。如果是半年前，我们绝对会分别离开教室，但是她似乎已经没在顾虑这种事了。明明对于不知道内情的吉田他们以外的同学来说应该很意外，却没人显得特别惊讶，这点实在很不可思议。

「好啦，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再度催促。

　虽然我有点担心她和那么要好的班长与佐藤同学没多聊几句，不过原来如此，因为庆功宴上会见面啊。慢着，这也就是说，绫濑同学那边有收到联络？

　疑问越来越多，但是老爸他们还在等。

「呃，那么晚点见。」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也轻轻挥手。

「晚点见。」

　绫濑同学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刚刚绫濑同学不是说「再见」也不是说「晚点见」，而是说「晚点见」。

　这句话不只是对留在教室里参加庆功宴的人说，也是对还在教室里的同学们说。而且，这些人里面，确实有些人今后再也不会见面。

　绫濑同学大概也明白这点。

　这么一想，绫濑同学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是「晚点见」，对我来说很意外，却也很符合现在的她。

　不想让「就此结束」的意味渗进去吧。

　连长相和名字都不记得的三年级生，那段致词在脑中鲜明地复苏。

　——学生时代，是人生中能遇见不计较得失对象的宝贵季节。所以，我想珍惜这三年里遇见的「缘分」。

　虽然这句话平凡无奇，却也因此而普遍。

　绫濑同学大概是想珍惜和那些说不定会在某处重逢的同学之间的缘分吧。

　所以，她才会说「晚点见」。

　绫濑同学放开我的袖子，走在我身旁。

　我偷偷打量她的侧脸，思考高中三年发生的事，为绫濑沙季这名少女带来了什么变化。

　没变的，是那头阳光般的明亮长发、在耳边闪耀的耳环、挺直的背脊、仿佛在追求什么般望向前方的眼眸，以及那头仿佛在追逐她似的金色秀发。

「怎么了？」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吧，绫濑同学看向我。糟糕，我完全没想过盯着人家看时该找什么借口。

「呃……头发，变长了呢。」

　这也是变化之一。长发曾经剪短过，现在又留长了。

「啊。」

　她以右手轻轻梳理头发。

「因为剪短是在……前年的夏天，已经一年半了嘛。」

「这么久啊？」

　——我发现自己喜欢她。她打算放弃对我的感情。

　一年半前。从人生长度来看，这段时间很短。很短暂。但是，这一年半为我和绫濑同学带来了很大的变化。

　我们在楼梯口换鞋。

　室内鞋不能留在学校，所以当然要带回家。

　走出建筑时，我不禁回头。熟悉的三层楼校舍，在春日阳光照耀下显得明亮。银色窗框不时反射阳光。还有些学生留在教室，能透过窗户看见他们的身影。

「结束了呢……」

　和我一样转头看向校舍的绫濑同学说道。

　我点点头，鼓励显得有些寂寞的她。虽然确实很多事都会结束——

「不过，有些事是结束之后才会开始哦。高中生活结束，大学生活就会开始。」

「还不知道会不会开始呢。」

「唔。」

　没想到绫濑同学会吐槽。

　她小心翼翼地打圆场。

「开、开玩笑的啦。」

「我知道。」

「毕竟我还没得到结果。就这点来说，我也不知道四月之后会怎么样……不知道，对吧……」

　吐槽的人反而受到伤害，这样好吗？

「今天就别提这个话题了。」

「嗯。」

「老爸他们还在等。」

　总之得先到校门和他们会合。

　走下缓坡，校门一带映入眼帘。那里挤满了等着学生的家长，以及想在最后见一面而赶来的学弟妹，显得相当热闹。我原本担心找不到人，不过人类的眼睛似乎很擅长从人群中找出熟悉的脸，我的眼睛顺利地找到了站在校门前的老爸和亚季子小姐。

　我和绫濑同学并肩走过去。他们也注意到我们，挥手迎接。

「恭喜毕业，沙季。悠太也是。」

　亚季子小姐笑着说道。连老爸都一脸认真地直接说「恭喜」，让人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老爸，接下来毕业生好像要去庆祝。」

「嗯，我听说了。是沙季的朋友企划的对吧？」

　我点点头。

　我注意到奈良坂同学果然有联络绫濑同学。绫濑同学大概也事先把庆功宴的行程告诉了亚季子小姐吧。

「好好享受吧。毕竟有些朋友暂时见不到，应该有很多回忆可以聊。不过要记得时间哦，我订的是18点。」

「我知道。」

　我和绫濑同学都点点头。

　确认过傍晚的行程之后，我们和老爸他们分开。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感情融洽地走远。

　好啦……我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开地图App，调查到家庭餐厅要花多少时间。从这里过去不算远。顺带一提，现在刚过12点。

「几点开始啊？」

「13点。」

「时间还满多的耶。」

　还有将近一小时。

「听说有人想先回家一趟。你想嘛，行李会碍事。」

　我想起吉田。

「的确。」

　他应该不想带着那个装了寄放在置物柜的私人物品的巨大背包进家庭餐厅吧。

「中午人应该很多就是了。」

「她说已经订好位了。好像是用水星高中，或是奈良坂的名义订的。」

「不愧是奈良坂同学，真是周到。」

　毕竟干事是丸和奈良坂同学，看来是白担心了。

「不过，这么一来，刚刚和老爸他们待在一起是不是比较好啊？」

「妈妈他们大概要吃午餐了。如果陪他们一起吃，之后就什么也吃不下了吧？」

　这么说也对。

　只不过，徒步只要十分钟的店，就算慢慢走也太快到了。话虽如此，回公寓也很麻烦。而且我们得穿着制服到傍晚，所以不能换衣服。

　不，现在这些事不重要。该怎么和绫濑同学度过这段空闲时间？

　于是，我们决定稍微绕点路，边逛街边走。

　途中有一间看似个人经营的小古着店，绫濑同学问可不可以看一下，我当然答应了。

　绫濑同学拿在手上说「这件不错」的衣服，确实都是些感觉很适合她的款式。即使看在和时尚无缘的我眼里，也能明白她总是注意着自己穿上衣服时周围的人会怎么想。

「浅村同学，有没有什么你觉得不错的衣服？」

　突然被问到的我有些疑惑。不过，我从记忆里翻出了以前和绫濑同学约会时的事。没错，这种时候的绫濑同学，即使用了疑问句，也不见得希望别人告诉她正确答案——有时是这样。

「啊，抱歉。呃，这种问法很难回答对吧？」

「没关系。」

　的确，如果她问的是「有没有什么想穿的衣服」，我只能回答没有。

　不过，绫濑同学刚刚的问题，想必不是希望我告诉她正确答案。

　她要的不是意见，而是感想。目的是分享愉快的心情。所以换句话说——绫濑同学只是想享受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才会抛出话题。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球打回去。为此，需要将自己此刻的感受老实地说出口。

「比起衣服，我更注意你挑衣服的样子，所以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感想。你总是能挑到适合自己的衣服呢，真亏你能找到这么可爱的衣服……我看着看着就佩服起来了。」

　这是我的老实感想。这样应该没问题。

「——！」

　怪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呃，抱歉？」

　该不会，她真的在征求我的意见？

「不用道歉啦。嗯，我很高兴听到你夸我。嗯，可是，呃，那个……那、那么，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

　她伸手拿起平台上的T恤。

　然后将衣服摊开，秀给我看。

「……」

　那件T恤，以仿佛世纪末救世主会登场的瓦砾遍布世界为背景，一只头发像鸡冠一样倒竖的大猫骑着红色机车挥旗。

　上面还有个用平假名写的「赞努・达鲁喵」商标。摊开衣服的绫濑同学，比看在眼里的我还要惊讶。

「攻击力……好像很高……？」

「……抱歉。」

「从名字来看，那只猫应该是母的吧？」

「所以说抱歉。」

「……总之，我不会穿。」

「我想也是……啊，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感觉她好像在转移话题。算了，没差。想必是她自己也对下意识抓住的T恤图案之奇特感到傻眼吧。

　不知不觉间，庆功宴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稍微加快脚步，赶往地图上标示的家庭餐厅。

　勉强在指定时间抵达。

　我拉开有点重的玻璃门。

　让绫濑同学先走，然后才跟着进去。此时，绫濑同学已经对出来接待的店员开口：「我应该有预约，姓奈良坂。」

　店员面带笑容地挥挥手，说声「好的，已经确认过了。这边请」，然后领着我们入座。

　宽敞的店内，角落有个大约一半的人还穿着制服的集团。他们占据了五个左右的包厢式座位。坐在中间一带的红发少女，举起手挥了挥，同时喊道：

「来了来了～这边哦，沙季～」

　奈良坂真绫同学，试着将音量控制在不至于打扰其他客人的范围内。

　我们向带路的店员道谢，然后在奈良坂同学的引导下，坐进最右边的包厢。座位是左右相对的ㄇ字形。

　右边的ㄇ字形座位，坐着吉田、吉田的女友牧原同学，以及球技大会篮球赛同队的儿玉。我先坐到那边。

　左边，颠倒的ㄇ字形座位，坐着班长和隆仔——佐藤凉子同学，新庄和他女友……好像是小林同学吧。另外还有几个熟面孔。绫濑同学坐到那边。

　看来奈良坂同学是想让熟人坐得近一点，所以安排了座位。

「来，悠太也点些东西吧。」

　一坐下，隔壁的吉田就把点餐用的平板递过来。

「……大家都点了吗？」

「你们是最后。你们两个刚刚在做什么啊？」

　他说的「你们两个」是指我和绫濑同学。看来只有我们两个拖到最后一刻才到。我有点慌。

「呃，只是在闲晃啦。」

「闲晃啊……」

「吉田你点了什么？」

　虽然我明显地转移话题，不过吉田也没特别不高兴，直接告诉我。

「汉堡排午餐套餐，附饮料吧。」

　原来如此。要说符合吉田的风格，确实没错。我转头看向其他人，大家纷纷说出自己点了什么。只有佐藤同学是饮料吧加沙拉，坐在旁边的班长差点隔着衣服捏她的侧腹，她连忙逃开。啊，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要是说出来，她会好一阵子不肯理我。

　总之我点了蛋包饭，当然也附了饮料吧。绫濑同学则是焗烤饭，同样附饮料吧。两样都是午餐套餐的菜色。虽说高中毕业了，金钱观也不可能突然变得像大人一样，会尽可能选择比较划算的也是难免。

　话说回来，刚刚提到的就有七个人。再加上我和绫濑同学，光是这一角就有九个人以上。我试着看向其他包厢，那里也坐了差不多的人数，熟面孔也很多。像是二年级夏天参加奈良坂同学主办的泳池活动时的成员。

　企画这场欢送会的奈良坂同学和丸坐在正中央。

　确认所有人都从饮料吧拿好饮料之后，主办人奈良坂同学站起身，以不大却很响亮的声音宣布活动开始。

　由于没有包场，就算有初次见面的人在，也不可能一个个自我介绍，必然地会直接进入单纯的闲聊时间。不过嘛，也因为几乎都是熟面孔。

「和社团大赛后的庆功宴差不多呢。」

　这是曾参加网球社的新庄的感想。高中生的毕业欢送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和放学后回家路上一再重复的闲聊时间一样。

　我和绫濑同学都是回家社，所以不太清楚这方面的微妙之处。

　料理上桌时，大家已经混熟了，聊得十分起劲。

　我一边和周围的人聊天，一边瞄向稍微有点距离的奈良坂同学和丸。

　奈良坂同学在各个座位之间走动，不时抛出话题炒热气氛。社交能力果然高超。丸虽然不像奈良坂同学那样到处走动，但还是会不时换位子，尽可能让不太熟的团体有机会交流。

　丸没来泳池那次，而且坐在对面的应该几乎都是奈良坂同学的朋友，他却能和大家聊得那么顺利。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我不知道，其实丸的人脉比我广，所以一开始就认识大家。

　不愧是棒球社主将兼正捕手，我再度体认到他很擅长掌握人心。

　我到二年级为止，能称得上朋友的朋友只有丸一个，但是丸不一样。他比我更擅长社交。说穿了，水星高中这种水平的棒球社，社员人数应该不会少于二十人（毕竟地区预赛的板凳人数上限就是二十人）。如果少于这个数字，等于不用竞争就能让所有社员上场。这样要当个中坚学校实在不太可靠。换句话说，棒球社主将必须具备带领二十人以上集团的度量与技术。

　记得某本指导书上写过，领导者必须用话语让人行动。

　畏缩不前的人当不了领导者。

　虽然道理上明白，但是看见丸像这样和不特定多数人打成一片、交谈的模样，还是让我重新感受到自己有多怕生。

　虽然打工时接待客人不觉得辛苦，但是和陌生人正常交谈对我来说难度还是太高。幸好店家有安排座位，让熟人坐在一起。

　在我仔细思考时，奈良坂同学走了过来。

「什么什么，你们在聊什么？」

　新庄和女友小林同学，被同属网球社的友人招手带走，于是他们起身换到丸他们那边。

　以时间来说，庆功宴差不多要进入后半了。

　奈良坂同学一来，就坐到绫濑同学旁边，带着笑容自然地加入对话。时机抓得恰到好处，甚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受过什么特殊训练。

「怎么啦，浅村同学？蛋包饭没画爱心让你不高兴？」

「不，我可没这种奇怪的不满。」

「可是你眉头都皱起来了哦。」

　虽然觉得她在开玩笑，我还是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额头和眉心，顺便轻轻揉了揉。

「要说我们在聊什么嘛，应该是出路吧～」

　委员长帮忙接话。谢啦。毕竟我刚刚都在看丸他们那边，没怎么参与对话。

「唉呀，聊的话题意外地沉重？」

　「没关系啦。」奈良坂同学担心地绷紧了脸，佐藤同学则是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只是说，见不到面会很寂寞。」

　儿玉接话。

「不过大家都是关东圈，想见面随时都行吧？真好～」

　儿玉说她想上北海道的学校。的确，如果考上，应该没办法频繁回老家吧。

「与其说沉重，不如说是在聊未来。我没有报考国立大学，要上的大学离家也近，所以不会搬出去住，环境不会有什么改变，心情上比较轻松。不过，我还是会在意大家的未来。」

　佐藤同学说完，儿玉表示自己考上与否，会大幅影响春天之后的生活。

「那么，在放榜之前，你都会提心吊胆对吧？」

　奈良坂同学这么说道，儿玉连连点头。该怎么说呢，个子娇小、长相柔和的儿玉，和同样个子娇小的佐藤同学与奈良坂同学并肩而坐，笑嘻嘻的模样，让这一带飘散着小春日和的气氛。

「为什么只有那里散发出小春春的气氛啊？」

　委员长说出这种像是读心的话。

「小春春？」

　我身旁的绫濑同学一脸疑惑。虽然她问「那是谁？」，不过大概不是人名。

「我想她应该是想说『小春日和』。」

　即使我解释，她似乎还是没听懂。

「春天的感觉？」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严格说来，小春日和指的不是春天的天气。」

　绫濑同学再次把头歪向同一个角度。

　看样子她真的不知道，于是我进一步解释。所谓小春日和，指的是冬季期间出现的温暖晴天。换句话说，季节本身是冬天。当然，委员长应该知道这点，所以是「周围都还是冬天，只有那里是春天」的意思。

「虽然只是无关紧要的小知识，不过相当于小春日和的天气似乎不是日本独有，世界各地都会发生。然后，每个国家的说法都不一样。比较有名的，像是德语有『老妇人的夏天』这种说法。好像是Alte　Winter　Warme吧。」

「意思是老奶奶的夏天？」

「就算努力，也撑不了多久对吧？秋天和冬天的晴天。」

　「原来如此。」绫濑同学点头，不知为何露出奇妙的表情，轻声说「希望她能长命百岁」。她到底把感情投射到哪里啦？

　默默听着的吉田，嘀咕似的说道：

「呃，就算说是冬天，委员长和奈良坂还是游刃有余嘛。」

「哦，流弹飞过来了。」

　奈良坂同学这么一说，委员长就板起脸。她用吸管喝了一口眼前的饮料，然后开口：

「我说啊，我也不是游刃有余的小义哦。」

　委员长偶尔会用这种昭和时代的古老说法。不，别说昭和了，就连平成的说法我都不记得。大概和古书里偶尔会写的「游刃有余的小义」是同系统的表现吧。

「我啊，很普通啦，普通。」

「悠太，不，浅村老兄。这个女生啊，说出这种话喽。」

「啊……嗯，毕竟什么叫做普通，要看集团的成员而定嘛。从水星至今的实绩来看，感觉是前10％会考上日本最难考的大学，我们学校的普通，以世间标准来说算普通吗……咦，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包厢里所有人都盯着我看，让我很疑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该不会，你们不是要我针对委员长那句话的客观正当性发表意见？」

「这种回应方式很有悠太的风格就是了。真要说起来……」

「前10％……」

　牧原同学嘀咕一声。

「如果把水星高中的学生依成绩排序，前10％的学生考上大学的可能性应该很高吧。当然，排名接近10％的学生可能考得上也可能考不上，实际上报考的人数应该在10％以上就是了。」

「那么，我果然不行啊～」

　牧原同学沮丧地垂下头。坐在旁边的吉田显得很慌张。牧原同学似乎已经失去信心，认为自己考不上。委员长咬了咬吸管。她好像也累积了不少压力。

　呃，这样啊。换句话说，在场的我、绫濑同学、吉田、牧原同学、委员长、佐藤同学、儿玉，以及奈良坂同学共八人，以概率来说应该会有一人考上。

　话虽如此，但在场的集团也不见得就是水星高中的标准。

　而且——我这么想着，看向另一个集团。丸和新庄在聊天。丸报考的和委员长、奈良坂同学、牧原同学一样，都是日本最难考的大学，不过那家伙大概也——

「啊～阿伦啊。他已经考上私立大学了。」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吉田看向丸那边说道。阿友指的就是丸。丸友和，所以叫阿友。

「丸的第二志愿是庆陵对吧？结果已经出来了对吧？」

「考上了哦。你没听说吗？」

「他说过『别人的考试结果不会改变自己的考试结果』。所以我说等考完之后再全部告诉你。话说回来，吉田你居然知道啊。」

「因为我和阿友报考同一所大学啊。那家伙的保险学校，是我的第一志愿。虽然我落榜了。」

「原来如此。」

「他很厉害对吧。到底要怎么一边当棒球社主将，一边维持那种成绩啊？」

「嗯，丸很厉害这点我倒是没意见，不过我觉得吉田你也很厉害。」

「咦，是吗？我很厉害？」

　我点了点头。像我这种人，一碰到自己的事就只会看眼前。

　第一志愿落榜，进入保险学校就读，心情应该称不上好。然而，他却立刻转换心情接受结果，现在还一直担心牧原同学。

　而且——

「每个人对结果的意义都不一样，只比较结果应该没什么意义吧？」

　我以说教的语气这么说道，虽然我也不确定这话听起来有多真实。

　水星高中是升学高中，所以学生几乎都会去念大学。不过，学生的环境不同，去念大学的理由也各不相同。

　也就是说，每个人追求的大学生活都不一样，所以无法单纯地认为考上偏差值更高的大学更有价值。只看数字没有意义——森教授的书里是这么写的。

「你说得没错。」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忍不住转过头去。

　丸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

　他手里拿着应该是从饮料吧拿来的黑乌龙茶。看来他是起身去拿饮料时，听见了我们的对话。

「吉田啊，你有你的目标，我有我的目标。我们或许在同一个棋盘上，但胜利条件不同。虽然用的是同一个棋盘，却像是在玩完全不同的游戏。」

　牧原同学连连点头，同意丸的说法。

「哦～小智真会讲耶。」

　班长说道。

　小智……小智？

　那是谁啊？

　我实在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用这么可爱的称呼，叫这个全身肌肉铠甲的高大男生。

「噗！咳咳咳！」

「没事吧，真绫？」

「啊～嗯。只是吓了一跳。」

　奈良坂同学把喝到一半的冰淇淋苏打喷出来，轻轻挥了挥手表示「别在意」。总觉得话题被打断了，所以我决定先把那个奇妙的称呼放到一边。

「小智……」

　绫濑同学轻声嘀咕。糟糕，有人没把称呼放到一边。绫濑同学看向佐藤同学，同样轻声说出「小凉」。然后她的视线缓缓转向我……

「阿……」

「暂停，绫濑同学。冷静点。」

　绫濑同学摇摇头，表情就像从恶梦中惊醒一样。

　……班长的随口乱取名影响力还真强。

「嗯，丸说的没错。吉田也很厉害。话说回来，丸你跑来这里没问题吗？」

　我瞄向稍远处的包厢座位。那边似乎聊得很起劲，主办人丸和奈良坂同学两个人同时跑来这里，应该不太妙吧？

「我不太擅长应付那种场面。」

　他悄悄地在我背后耳语。

　咦？我疑惑地转头，仔细观察隔壁座位。两个ㄈ字型包厢座位的其中之一，有个爱哭的学生哭了出来。我竖起耳朵，听清楚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似乎是讲什么离别啦、寂寞啦之类的。

「我觉得用手机随时都能联络啊。」

　丸轻声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现在只要有手机，就能透过镜头即时看见对方的脸，和对方交谈。就这点来说，可以说比以前更容易离开家乡。升学的范围也变广了。

　不过，吉田似乎无法接受。

「可是啊～也有很多事是因为能实际见面才做得到吧？」

「比方说？」

　听到丸这么问，吉田想了一下——

「像是牵手？」

「又不是需要父母牵着走的年纪。」

「谁在讲父母啊！是讲恋人啦！远距离恋爱很辛苦吧？」

「不过，也不是说从事鲜少回家的工作就没办法成家。当然也有人受不了，而且这也不是坏事。到头来，既然没办法束缚拥有自由意志的对象，该分手的时候还是会分手，该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会在一起。毕竟相遇与别离都是人生的一部分嘛。」

「你几岁啦？是说，你真的很没情绪耶……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习惯冷静思考而已。」

　丸面不改色地断言。

　就在这句话的余韵还在时，有人「咦～？」了一声。是奈良坂同学。

「才没有这种事呢～比赛之后你不是哭得很惨吗？」

　我好像第一次看见丸哑口无言的表情。

「笨……！」

「笨？」

「笨蛋，别翻旧账！」

　奈良坂同学露出淘气的表情，就像她的小弟弟们一样。

「用这种命令语气，人家会不想反省哦～」

　她边说边故意垂下视线，甚至还「唉」地叹了口气。有够会演。当然，丸不可能看不穿这种演技——

「啊，不，我没有命令的意思……」

「我只是为了丸同学的名誉，把事实讲清楚而已耶～」

「呜……呃……这个嘛，我是很感激啦，不过……」

　总是冷静沉着、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舌粲莲花的丸，居然会支支吾吾，这同样也是我第一次看见。

「丸同学啊～」

「呜。」

「比赛之后，你哭得很惨对吧？」

「呜……所以说那时候——不，是的。」

　丸就像个挨骂的小孩，但他立刻判断除了老实认错之外别无他法，这点很厉害。吉田很佩服，说我也该像他那样道歉。不，真要说起来，别惹人家生气就好。

「真绫啊，适可而止吧。这可是值得庆祝的毕业典礼哦。」

　委员长，你这口气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人啊？

「嗯。不过～我想说的是，没必要看得太开啦。毕竟我们才刚高中毕业嘛～对吧，沙季？」

「咦，为什么扯到我？」

　奈良坂同学反击的流弹，似乎弹向了绫濑同学。

「就算看起来成熟，也才十八岁而已，不需要用那种讽刺的角度看世界啦。想哭就哭出来没关系，这是很正常的。硬是忍住看起来反而像在装大人。」

　明明是撒娇的口气，但是奈良坂同学一说，听起来就很有内涵。

「不过真绫，这个国家十八岁就算成人了哦。」

「而且还有选举权对吧？嗯，不过啊——」

　奈良坂真绫，这位一头红发、绫濑沙季在水星高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这么说道。

「——我认为，现在的时代和社会太过复杂，没办法把十八岁称为完美的成人。为了成长，所需的时间大概比以前多吧。十八年不够哦。」

「成长……不够？」

　奈良坂同学点点头。不知不觉间，周围那些原本在聊天的人也竖起了耳朵。

「偶尔会有人很早熟啦～不过，我想绝大多数的十八岁，都还没成长到能够自由行使那些权利的程度。虽然在名义上，十八岁可以投票、可以办信用卡、可以申请十年护照、可以结婚，不过啊～沙季，你有自信现在就生小孩养小孩吗？」

「生小孩养小孩……呃，那个……」

「当然，我想也有很多人能做好这些事。不过，我还没办法，而且如果十八岁一到大家就全都跑去结婚，我想社会大概会把法定结婚年龄往上修吧～」

「那么，为什么只有权利？」

「大概是为了做准备吧。」

「……准备。」

「因为啊，就算十八岁的人结婚生子，实际上，大部分的十八岁都还没办法赚那么多钱养小孩嘛。」

「这……也是啦。」

「不过，要转换心态需要时间。我觉得啊，与其说十八岁是成为大人，不如说已经是小孩，是开始准备成为大人的年龄，这样比较符合现实。」

　奈良坂同学的语气比平常低调、平静几分，让我不禁听得入神。虽然奈良坂同学平常看起来不太像会讲正经话的人，不过该讲的时候还是会讲呢——我脑中浮现这种有点失礼的念头。

　嗯，也可以说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当戒心强的绫濑沙季的朋友。

「所以喽，再孩子气一点也没关系哦，沙季。要当个懂事的大人还太早了。如果觉得难受，可以在我怀里哭哦，哇哈哈。」

　奈良坂同学张开双臂这么说，让绫濑同学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不，为什么是以我会哭为前提啊？」

「咦？我搞错了吗？」

「我才不会哭。」

「也对。毕竟你是不适合流泪，笑容很迷人的女孩子嘛～嘻嘻。」

　奈良坂同学一脸坏笑地起哄，绫濑同学则是闭上嘴。她似乎已经发现不管怎么回嘴都会被奈良坂同学调侃，不过光是生气的表情就已经够可爱了。

　一直默默听着的牧原同学，此时突然开口。

「沙季同学，我对你的印象改变了呢。」

「咦？」

　绫濑同学总算把目光从奈良坂同学身上移开，转向牧原同学。

「改变？」

「嗯。我只有二年级和你同班，校外教学时你和奈良坂同学很要好，却不太和我说话。」

「呃，大概吧。」

「所以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冷淡又可怕的人。对不起。」

　「不，这没什么……」绫濑同学欲言又止。虽然她小声地说「不用道歉啦」，但是有些人看见这样的她，似乎有了不同的感想。

「可怕啊，原来沙季季以前是这样啊。」

「我反而没办法想象沙季以前是那个样子。」

　班长和佐藤同学升上三年级以后才同班，而且特别要好，所以似乎无法想象二年级时的绫濑同学，更别说一年级了。

　——一年级时的绫濑沙季。

　我没能问到的绫濑同学的过去。

　牧原同学说道：

「我一年级时就知道沙季同学了。长相和名字都知道。你很有名。」

「很有名？」

　吉田这么问，牧原同学以平静的口气回答：「是啊。」

「以水星来说，有点不良少女的印象。」

　「哦？」班长不知为何发出佩服的声音，然后露出「沙季是不良少女啊」这种听到意外消息，而且难以置信的表情。

「的确，四月时她表情有点紧张，让人担心她会不会没办法融入班上，不过到了夏天已经酝酿出这种独特感了。」

「独特……」绫濑同学不满地吐槽：「这不算夸奖吧？」

「我觉得她是个帅气的人。」

　佐藤同学的感想，让周围的人露出温馨的笑容。

「谢……谢。」

「会因为这样害羞，代表你是个好孩子哦～唉呀，沙季果然很有趣。居然有这么有趣的人在，我们班真是人才济济！」

　人才济济……班长……讲得也太直接了。

「你也这么想吧，浅村同学？」

「咦，我？」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句话也没说不是吗？不要当个观察机器，也来参加对话啦。」

　班长大概是觉得我被排挤了，所以才好心提醒我，但是就算要我发表感想，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对于一年级时的——绫濑同学，可能不太记得。」

　「不太记得」已经是尽可能委婉的说法了。除了丸之外，我交情好到能称为朋友的人一个也没有，一年级时的记忆只有打工和看书。所以别说绫濑同学了，就连同班同学的名字也几乎没记住。

「不过，真不可思议。为什么沙季同学会被当成不良少女呢？」

「我想……大概是因为金发吧。」

　对于佐藤同学的疑问，牧原同学说出自己的意见。的确，从外表判断是最有可能的。不过班长似乎反对这个意见。

「真要说的话，奈良坂同学也是红发啊。」

　大家的视线同时转向奈良坂同学。多亏如此，班长对我的顾虑也跟着转移了。

「这么说来也是。」

　吉田说道。「仔细看，她华丽的程度不输绫濑同学吧～」这是班长说的。有道理。「那是天生的吗？」把难以启齿的疑问老实问出口，也是佐藤同学的特征。

「奈良坂同学，一年级刚开始时不是黑发吗？」

　最后说出意外发言的人是儿玉。感觉他和吉田、我相比，会注意到更多细节。

「这是所谓的打扮啦～玩头发很好玩嘛～」

　奈良坂同学若无其事地说道。

　原来不是天生的啊？

「不过，就算染了头发，奈良坂同学还是这种调调呢。」

「看起来不像不良少女对吧？」

　班长和牧原同学用力点头。

「也就是说，把头发染成亮色看起来像不良少女的我，个性果然很像不良少女喽？」

「啊，不。」

「不是这样。抱歉。」

「没关系啦。」

　绫濑同学挥挥手，看起来没有生气。

「唉，直到去年为止，我自己也觉得性格很差。我承认。」

「这就不对喽。」

　平常总是仔细听人家说话的奈良坂同学，插嘴说道。

「真绫？」

「我觉得，说性格差不对哦。嗯～」

　说着，奈良坂同学将双手抱在胸前，「对了」地点点头。

「是那个啦。没办法和颜悦色的时间太长，就这样。」

「……这不就是性格差吗？」

「不是啦～性格差和没办法和颜悦色是两回事哦。」

「是这样吗？」

「因为是人类嘛。不管是谁，都没办法一～～～～～～直保持和颜悦色哦。别看我这样，要是惹我生气可是很恐怖的哦～？要是我板起脸，可是很有压迫感的哦～？」

「哦？」

　班长突然伸出双手，捏住奈良坂同学的脸颊。

　她先是把脸颊往两边拉，然后揉来揉去。奈良坂同学的表情变得很有趣。

「压迫感？哪里有啊？」

「你再这样，偶就咬你哦？」

「生气看看。来来来。喝！有压迫感吗？来来来。」

「唔～～～～～～」

　奈良坂同学摆出各种表情，周围的人虽然想笑，却也想赞同她袒护自嘲的绫濑同学，所以陷入「现在可以笑吗？」的苦境。

　就在周围不知所措时，一阵笑声响起。

「噗！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

　笑出声的人，是绫濑同学。

　这成了契机，让周围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

　班长总算放开双手。奈良坂同学摸摸自己那对承受责罚的脸颊，按摩起来。她「呼」地喘了口气。

　一直默默看着的丸开口。

「唉，奈良坂的压迫感，顶多只有生气的松鼠程度嘛。不过嘛，我明白你想表达什么。亲切也是种技能。要表现得亲切，需要技能。技能需要修练。绫濑一年级时，还没学会这种技能。应该不是每天都过得很不开心吧？」

「这……嗯。」

「真要说起来，如果个性真的那么差，奈良坂也不会这么亲近你吧。」

「什么亲近，哪有这种事……」

「很亲近吧？这家伙只要一和你独处，就老是讲你的事哦。」

　听到这意外的事实，我大概和周围的人一样惊讶，但是更令人惊讶的，却是当事者奈良坂同学没有像平常那样回嘴，而是满脸通红。

　她轻声嘀咕。不过声音很小，可能只有旁边的我听得见。

　不要讲出来啦，笨蛋。

　大概是这样。

　突然，我想起奈良坂同学刚刚说「现在正好只有我们两个」，也就是说，丸和奈良坂同学有不少独处的机会？不过嘛，这场庆功宴也是他们两个主办的，或许会有这种事吧。

　在我东想西想时，话题已经转到一年级时大家是什么样子的回忆。糟糕，又错过问绫濑同学高一时状况的机会了。

　绫濑同学自嘲地说「个性很差」时，表情显得有些阴郁，不过现在她已经能愉快地聊起回忆了。她的表情和语气，当然，都像个随处可见的十八岁少女。

　就像演员演完戏退到舞台旁一样，不知不觉间，奈良坂同学和丸都已经回到另一边的包厢。

　我再度体会到，对绫濑同学来说，和奈良坂同学的相遇有多么宝贵。

　二年级时，和我相遇的绫濑同学，感觉和周围的人之间有道明显的墙。就我看来也是这样。

　不过，奈良坂同学说，事实并非如此。

　只是「不擅长」待人接物。所谓的「筑墙」是主动的行为，代表她会刻意这么做，也代表她有这么做的能力。相对地，「不擅长」就不同了。就像丸说的，是「没有学到技能」。

　奈良坂同学认为，绫濑同学欠缺这种技能。

　现在我也能明白。绫濑同学是独生女，和父亲关系疏远，和母亲则因为生活节奏不同而没什么机会交谈。现在的我，已经知道绫濑同学的家庭状况，所以能猜到她从小学毕业到高中这段时间，应该没什么机会和人闲聊。

　不过，奈良坂同学想必没听说过这些往事。即使没听说过，她依旧看出来了。奈良坂同学有很多弟弟，她一直代替忙碌的双亲照顾他们，这点应该也有影响。她必须代替双亲好好照顾弟弟们。我想，就是这些累积培养了她的沟通能力。

　虽然不知道奈良坂同学和绫濑同学是怎么认识的，不过应该不像我和丸那样，是一入学就认识。

　所以，她们应该是慢慢拉近距离的吧。

　奈良坂同学没有急。

　她不会硬是把人拉进团体。我有看到。球技大会时，她配合不想参加团体竞技的绫濑同学选了网球。但是，即使绫濑同学跷掉练习听英语会话，她也没有逼绫濑同学加入她们，或是要绫濑同学陪她们练习。

　那么，她什么都没做吗？倒也不是。

　她会利用放学后不多的空闲时间，跑到绫濑同学的新家，也就是因为双亲再婚而搬进去的那间公寓。就像那个下雨的日子一样。她会看准时机，避免让绫濑同学感到不快。

　奈良坂真绫，是个能够精准衡量人际关系平衡点的人。

　就是因为有她在，绫濑沙季才没有和其他学生产生致命的裂痕——从刚才的对话，我明白了这点。

　然后我想到。

　对我而言，丸也是这样。

　说得好听点是来者不拒，但是不会勉强挽留离开的人，也是我的个性。我事到如今才开始分析自己的个性。这是因为，我和母亲的关系让我在人际往来上变得胆小。无法回应期待的痛苦，让我学到「因为有所期待，所以会带给对方压力」这个负面教训。

　所以，我不会有所期待。

　不会期待有人能永远陪伴自己。

　话虽如此，我心底恐怕还是有所期待。期待有人能不离不弃地待在自己身边。这种个性还真是麻烦。

　丸居然愿意和这样的我相处三年，真是难为他了。

　五点算是结束的基准，差不多要散场了。

　庆功宴即将结束时，参加者之间自然而然地开始交换联络方式。

　某人说「欸，告诉我联络方式」，以此为契机，大家开始交换联络方式。我和绫濑同学，也和没交换联络方式的学生们用手机交换LINE和Discord的ID。

　转眼之间，App的登录栏就多了许多过去没有的名字。

　这些人之中，或许会有和我、绫濑同学在今后的人生中走得特别近的人。但是，现在还不晓得谁会成为这样重要的人。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想主动舍弃。

　缘分，是吗？

　话虽如此，却也很难想象自己会积极地采取什么行动，这点实在令人困扰。唉，毕竟性格没那么容易改变。

　不过，有件事我非常肯定。

　丸和奈良坂同学，我希望毕业之后也能和他们继续当好朋友。

　能遇见这种人的地方，对我来说就是水星高中。

　高中生活最后的放学时光，就此结束。

　打开玻璃门来到大马路，太阳正缓缓沉入马路对面的涩谷车站大楼群。黄昏悄悄接近蓝天。

　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下山。

　吹来的北风徒有春天之名，让人觉得有点冷。即使如此，庆功宴结束之后的我们依旧很有精神。

　我们吵闹的声音，穿透依旧湛蓝的天空。

　虽然有人邀我们去续摊，但是我和绫濑同学都有事，所以拒绝了。

　我们挥手道别。

　然后在嘴里嘀咕一声：「再见啦。」

　我和老爸他们约在涩谷站前走路几分钟的地方，某间店。

　从家庭餐厅走回车站。

　话虽如此，庆功宴结束到现在已经过了约一小时，距离绰绰有余。

　我和绫濑同学一边闲逛路边的店一边打发时间。

　到了约定时刻，老爸他们已经到了。

　这里是摄影棚。

　没错，接下来要在这里拍毕业纪念照，预定拍穿制服和穿毕业和服的两张。所以我们没换衣服，直接穿着制服。

　这种毕业纪念照，一般来说都是在摄影棚里穿人家准备的毕业和服拍照，但是老爸坚持要留下我们穿水星高中制服的模样。

『毕业和服不管哪间学校毕业都一样，但是水星高中的制服，只有念水星高中才能准备到！』

　老爸慷慨激昂地主张，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人类的记忆很不可靠，据说只要过了几年，就连自己穿过的制服也会变得模糊不清。

　更何况，现代有不少学校会将制服改成现代风格。换句话说，没人能保证水星高中的制服会一直维持原样。

　我和绫濑同学都念水星高中，只是偶然。

　不过，虽然没办法调查再婚者的子女就读同一间高中同个年级的概率有多低，但是不难想象应该相当低。老爸大概是觉得，这和他与亚季子小姐再婚有什么缘分吧。

　所以，他想留下纪录。

　拍完制服照之后，我和绫濑同学换上毕业和服。

　我们两个都进了更衣室，请人帮忙穿。

　我根本没穿过袴，所以很感谢有专业的帮忙。连这种服务都包含在内，就是值得特地预约摄影棚拍照的地方。顺带一提，包含化妆在内的全套服务，费用是分开算的。我只请人家帮忙穿，绫濑同学则是连妆都麻烦人家化。

　我们两个分别拍了制服和袴两种版本，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则没换衣服，老爸穿西装，亚季子小姐也一样穿西装。我原本以为她会配合绫濑同学的袴穿和服，不过亚季子小姐表示「既然是全家福，这样比较好」。

「与其留下穿得特别隆重的模样，留下平常的自己更令人开心吧？」

　听她这么一说，倒也能够接受。

　不过照这个逻辑，我和绫濑同学的袴装也不算平常的模样就是了。亚季子小姐表示，这是毕业典礼这个特别日子的象征。总觉得这个主意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采用，不过我并不反对。

　而且还能看见绫濑同学那身有花朵图案的红色腰带的漂亮袴装。

　不过，她一开口就说「腰带好紧。在家庭餐厅吃太多了」，这点就别计较了吧。这种直率的感想，或许反而比较像一家人之间的对话。

　我们在摄影师的指示下站到镜头前。

　他要我们摆姿势、看镜头，尽管紧张，不过照着照着就渐渐习惯了。接着他再度示意，按下快门。

「好！再来一张！」

　这个「再来一张」到底要持续多久啊？我差点昏过去。

　实际上应该只有三四张吧，不过要维持同样的姿势和视线不动，实在让人紧张得要命，甚至有种时间无限延长的错觉。

　听到摄影师说「辛苦了」，我顿时浑身无力，差点当场瘫坐下来。

　我们移动到摄影棚内的更衣室，途中亚季子小姐感动地说：「没想到沙季居然愿意让我拍照。」

　绫濑同学一直排斥拍照，所以亚季子小姐说她已经完全放弃在纪念日拍照了。

「妈妈，你太夸张了。」

「因为，我原本以为绝对不可能嘛。」

「以后……我不会排斥了。」

「嗯嗯，真高兴。这件和服真的很漂亮呢，换下来有点可惜。」

「不过这是租的。啊，那么，我去换衣服。」

　比亚季子小姐冷静的绫濑同学，和帮忙更衣的工作人员一起进了更衣室。

　我也被带到旁边的房间。

「那么，我也去换衣服。换完之后到等候室就行了吧？」

「嗯，对。嗯，没错没错。那个啊，悠太，你穿和服的样子也很适合哦。」

　满脑子只想着「唉，总算能换衣服了」的我，听到亚季子小姐这句话，顿时说不出话来——

「谢、谢谢。」

「嗯。希望你以后还能穿给我看，真的很帅哦。下次会是大学毕业的时候吗？还是结婚典礼？」

　我差点喷出口水。这想法会不会跳太快了……

「这个嘛……有机会再说。那么，待会儿见。」

「好，待会儿见。」

　和工作人员交谈的老爸总算结束，沿着走廊走来。

　我将亚季子小姐交给老爸应付，走进房间。我开始脱下已经觉得腰带有点紧的袴。换好制服后，我直接赶往老爸他们所在的等候室。

　绫濑同学大概还要花时间卸妆，所以会比较慢。

　事情和我想的一样，我回到房间时，只剩老爸和亚季子小姐。

「久等了。沙季……果然还没来吗？」

「嗯。不过，她已经回——啊，来了。」

　换回制服的绫濑同学，走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面前，停了一下，然后深深一鞠躬。

　她抬起头，说道：

「谢谢你养育我，妈妈。」

　然后转向老爸。

「谢谢你接纳我，爸爸。」

　接着再度鞠躬。

　她抬起头，带着有点害羞的表情，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那个，我想趁这个机会说清楚。」

「沙季……」

　好不容易说出名字，亚季子小姐却说不出话来。

　她露出仿佛在吞咽某种东西的表情，泪水终于从脸颊滑落。

　亚季子小姐哭了起来，将脸埋进搂住她的老爸胸口。老爸的眼里也泛起泪光。

「啊……我也和沙季一样。呃——」

　一旦下定决心，绫濑同学便不再迷惘。相较之下，我这种人就连这种时候都会支支吾吾。

「所以……谢谢你养育我，老爸。」

　然后，我转向亚季子小姐。

「谢谢你接纳我……妈妈。」

「悠太……」

「悠太哥，你刚刚……」

　拜托别吐槽这点，绫濑同学。我这个人，说不定明天就会变回「亚季子小姐」。

　即使如此，我依旧觉得还有些话非说不可。我还没说够。

　啊，对了。

「不过，这个『谢谢』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不……不会再说。因为对家人说『谢谢接纳我』很奇怪。」

　因为家人，就是会自然接纳彼此。

　不过，现实是——应该也有很多不奇怪的状况吧。因为DNA上的关系所以会接纳彼此，这种想法不过是幻想。正因为如此，才会有「再怎么亲近也要讲礼仪」这种话。还有「兄弟是他人之始」之类的。人很容易在自己周围筑起高墙。即使是亲人，也可能突然冒出昨天以前都不存在的界线。

　即使冠上「家人」的名称，也不见得就是「家人」。在无法接纳的状态下同居，这种集团很容易发生。

　换句话说，我想表达的是，我希望和眼前这三人「继续当家人」。

　我想和老爸、亚季子小姐、绫濑同学——沙季，继续当「家人」。我想就这样接纳他们的存在。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听到我这么说，点点头之后又哭了起来。

　绫濑同学则是——

「好诈。」

「咦？」

「我也想说那句话。你明明是模仿我说过的话。」

「呃，那个……因为沙季你说得很好，我只是引用而已。」

「没关系。」

　嘟起嘴的绫濑同学，笑着这么说道。

「相对地，我也想要你刚才那句话。」

「咦？」

「因为，我们还没对彼此说那句话哦？」

　绫濑同学一边说「我们」，一边用手指来回指着自己和我。

　啊……

　的确……

「还是说，我例外，你还没接纳我？」

「不，没这种事。」

　「那么，拜托你喽。」她一脸认真地说道，不过眼神是不是在笑啊？

　算了。

「谢谢你接纳我，呃……沙季。」

「嗯。谢谢你接纳我，哥哥。啊，还是叫哥哥比较好？」

　叫哥哥就好。

　如果要更进一步……

　这句话，我只在心里说。

　有个比被当成哥哥更让我期待的称呼。

　说不定，今后那个前提会崩溃——做出不一定会被接纳的事——的可能性，或许会有。对方不见得会接受原本的我。我和绫濑同学，或许有一天会对眼前的两人说出动摇前提的话。

　在那之前，我想享受这种幸福的家庭关系。

●3月9日（星期三）　浅村悠太

　这一天到了。

　虽然能感觉到阳光变得柔和，但是要感受到春天还太早。

　即使如此，这个时期依旧会让人想开窗。会想打开冬季期间一直关着的窗户，让房间的空气流通。会想感受季节的气息。即使在公寓三楼闻不到瑞香的气味也一样。

　午后和煦的阳光照进室内，让餐厅显得很明亮。

　只铺了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摆着一支红色手机。我和绫濑同学瞪着那支手机。

「不看吗？」

「说不定还没显示……」

「再怎么说也——」

　我看向挂在起居室墙上的时钟。

　下午一点十分。月之宫女子大学放榜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

　以前好像得亲自到报考的大学看榜单，不过现代已经变成用手机连上网站，输入准考证号码就能知道有没有考上。简单又方便。一瞬间就能知道结果。

　放榜时间是下午一点整。

　当然，绫濑同学准时按下了手机的按键。

　但是，网站的反应很迟钝，简直就像连到热门公演的购票网站一样，迟迟无法进入输入准考证号码的画面。

「再怎么说也该连上了吧？」

　考虑到报考月之宫女子大学的人数，实在很难想象会因为连线数太多而连不上。我猜，应该只是碰巧通讯状况不佳之类的。

「可是……」

　绫濑同学瞪着手机，手却不动。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十分钟左右。

「那个，呃……悠太哥哥想说的，我明白。不过，说实话……我很害怕。」

　绫濑同学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害怕知道结果，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就算看到结果，我可能也无法相信。」

「呃……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嗯。虽然我知道这完全是偏见……不过，该说显示在手机屏幕上的东西缺乏现实感吗？还是该说无法信任呢？」

「啊……」

　我和绫濑同学应该都是所谓的数位原生世代。不过，绫濑同学喜欢历史，也喜欢观赏古老的建筑。喜欢有实体的东西，这种心情倒不是无法推测。

　的确，数位的东西容易加工，即使下一秒就改掉刚才显示在屏幕上的东西，看的人也很难立刻发现。就算是自己在手机屏幕上实际看见的情报，也会怀疑是不是假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她应该不是真的这么想，只是在表达自己害怕知道结果吧。

　话虽如此，这种事我也没办法代替她看……

「好怕看……」

　说着，她的视线从手机转向窗外。真伤脑筋。

　就在我思考该怎么办时，突然想到，这种互动，说不定根本上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在老电影或漫画里，多少看过和父母、朋友一起去确认榜单的场面。因为害怕而不敢看结果，呆站在贴出合格者号码的布告栏前，抬不起头——这种人物从以前就存在。我想，现实中大概也有这种人吧。

　我还以为到了现代，这种光景已经不可能存在，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形式改变，现在也还是以这种形式存在。

　人心没那么容易改变。

　害怕得知结果的心理，到了现在依旧没有消失。所以，尽管电影和漫画里每个时代的描写方式有所不同，这种场面今后大概还是会继续出现吧。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瞄向寝室。

　现在待在饭厅的，只有我和绫濑同学。老爸因为是工作日所以去上班了，恢复成平常模式的亚季子小姐则在寝室睡觉。我们已经说好用LINE通知父母结果。不过，亚季子小姐才刚睡，应该已经关掉通知。平常她都是下午四点左右起床，现在应该是睡得最沉的时候。如果亚季子小姐在旁边，绫濑同学大概也会稍微冷静一点，但是又不能吵醒她……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的思绪已经被绫濑同学拖着走，变得消极。

　为什么会有「如果亚季子小姐在旁边」这种念头？

　我明明就在这里。

　既然这种场面从以前就有，那么只要回想一下这种时候会怎么描写恋人之间的互动就好。像虚构作品里那种帅气的举动，当然都是虚构的，没办法直接照搬。

　即使如此，就算没办法像故事里那样，现实中还是有能做的事。

　好比说，没错——

「沙季，左手借我一下。」

「……咦？」

「放在桌上。」

「这样？」

　我将自己的右手叠到她的左手上。就这样，我带着笑容对她说：

「我会像这样陪着你。」

　希望温暖能透过手传递给她。我知道绫濑同学到今天为止有多么努力，所以衷心希望她能顺利。为了将这份心意、这份愿望传达给她，我轻轻施力。

「浅村同学……悠太哥。」

　这种时候，叫哪个都行。

　身为恋人。身为哥哥。我希望她不要忘记，我会像这样陪在她身边。

「没事的。」

「嗯。」

　她的右手在手机上滑动。

　指尖的颤抖已经平息，她以流畅的动作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码。

　然后毫不犹豫地显示结果。

　盯着屏幕的眼睛睁得很大。

「及……格了！」

　听到声音之前，我已经从她的表情看出来了。

　——太好了！

　安心感更胜于喜悦。虽然旁观者会觉得应该没问题，但是直到看见结果之前，还是有些许不安。这点她想必也一样。不，她是当事人，想必更加、更加不安。

　不过，这么一来绫濑同学从春天起就是大学生了。

「恭喜你，沙季。」

　考虑到亚季子小姐还在寝室睡觉，我压低音量祝贺，不过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餐桌宽度，应该够她听见。

「嗯……嗯！」

　看见眼角的光芒，我打从心底觉得太好了。这么一来，不安的种子就少了一颗。剩下的，就只有明天我自己的发表会——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明天，我也会尝到绫濑同学此刻的不安吧。

「谢谢你！」

　绫濑同学从椅子上起身，伸个懒腰后，伸手搂住我的脖子。

　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

　长发掠过我的脸颊，一股香气包住鼻尖。

　呃……这样没问题吗？算了，反正亚季子小姐在睡觉，而且妹妹向哥哥道谢也不奇怪，没什么好愧——啊，不行。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联络，沙季，得联络大家。」

「对哦。」

　虽然她松手让我觉得有点可惜，不过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克制住自己。

　绫濑同学在我们一家四口的LINE群组里，丢出一则合格报告。

　老爸立刻回传「恭喜」让我吓了一跳，不过几乎同一时间，寝室传来一声让人吓一跳的巨响，更让我吃惊。隔了一拍之后，传来「好痛～」的声音。是亚季子小姐。

　我和绫濑同学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寝室。

　门开了，连睡袍都没披，刚起床就直接穿着睡衣的亚季子小姐摇摇晃晃地走进起居室，眼眶含泪。

「我从床上摔下来，撞到小趾头了啦～」

　门打开后，可以看见遮光窗帘紧闭的寝室一片漆黑。想来也是，突然在黑暗中跳起来，当然会这样……

　亚季子小姐手里拿着手机。

「妈妈……脚没事吧？」

「腰和脚都好痛。呜呜，沙季，恭喜。你很努力呢。」

「啊，嗯。」

　怪了。照理说应该是感动的场面，却一点气氛都没有。

　话说回来，亚季子小姐。

「该不会，你没关掉手机的通知吧？」

「因为我很在意嘛。呜呜，好痛……」

　她坐到起居室的椅子上，确认撞到的脚趾。

「妈妈，房间很暗，要先开灯再动啦。」

「因为我很在意嘛。」

「这我已经听过了。还有，不穿点什么会感冒的。」

　绫濑同学说着走进双亲的寝室，拿出一件看似母亲衣物的罩衫，披到亚季子小姐肩上。

「反正你还要睡吧？」

「嗯，我打算再睡一下。现在还……才一点吧？还能睡两小时。」

「干脆睡到傍晚？」

「可是，今天我要做完晚餐再出门。好久没下厨了，就露一手吧。」

「啊，等一下。」

　绫濑同学制止了挽起袖子的亚季子小姐。

「虽然很高兴，不过庆祝要等到悠太哥哥的结果出来之后吧？」

　一瞬间，我和亚季子小姐都愣住了。

「呃，其实也没必要……今天就先庆祝——」

　——也可以吧？

　我还没说完，亚季子小姐就点点头。

　她看着我，露出微笑。

「沙季说得对，庆祝就等到明天吧。悠太也是，如果一边在意结果一边吃饭，想必食不知味吧。沙季，这样可以吗？」

「嗯。谢谢你，妈妈。」

　亚季子小姐从椅子上起身，背对着我们说：「那么，我再睡一下。」然后打了个呵欠，回到寝室。门「啪」一声关上。

「其实不用这么在意啦。」

　说是这么说，不过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的体贴，还是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明天，就轮到悠太哥哥了呢。」

「是啊。」

　我回以微笑，再度向绫濑同学道贺之后，回到自己房间。

　无事可做，于是我躺到床上打算休息一下。

　我看着天花板发呆，不知不觉间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作了个梦。

　周围一片黑暗，只能看见自己的身体。眼睛习惯黑暗之后，我发现自己坐在一艘小船上，漂在不知是海还是湖的黑暗水域上。

　虽然随波逐流，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不安悄悄爬上心头，我凝视着船的去向。

　看见了一点光亮。

　船漂啊漂，看见的小小光亮逐渐变大。

　是提灯。一根细棒的前端挂着提灯，将淡淡的光亮往周围扩散成圆形。

　那是另一艘小船。站在船中央的女性高高举起棒子，点亮棒子前端的提灯，照亮了前方。

　随着距离缩短，我逐渐看清船上女性的长相。

　是绫濑同学。

　我追上她的船，暂时和她并肩前进。

　然而，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船速度变慢了。我连忙寻找船桨，却遍寻不着。在我东张西望时，她的背影已经远去。

　她高举的提灯，光芒逐渐变小。

　最后在黑暗中化为光点，消失无踪——

　——沙季！

　我扯开嗓子大喊，却连自己都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喊出了声音。此时我惊醒过来，从床上跳起。呼吸急促，心脏怦怦直跳。

「是梦……吗？」

　我确认枕边的时间。看来我只睡了大约十五分钟。

　真是个怪梦。简单易懂的梦。

　绫濑同学考上了她想要的大学。她应该有好好地向前迈进。

　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但是——我呢？

　——明天，就轮到悠太哥了。

　绫濑同学的话在脑中苏醒。

　轮到我了，是吗？

　绫濑同学似乎已经认定我也会考上。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这段时间，我感受到某种阴暗的情绪，就像夜晚追赶黄昏，将它赶往西方，然后铺满黑暗一样，从心底渗出。

　不安，剩下的一丝不安逐渐膨胀。

　绫濑同学改变了，而且是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

　但是——我呢？

　眼睑内侧浮现梦境里，绫濑同学远去的背影。逐渐变小的光亮。

　阴暗的思绪浮现，逐渐浸透自己的感情。

　这种感觉我有印象。是去年夏天读书集训时，将我逼到绝境的负面情绪。负面思考。我原以为已经抹去了，但是，这种思考习惯似乎已经渗入我的体内，没有消失。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逐渐冻结，甚至忘了方才还在的餐厅里，那股春天的暖阳。

　这种沮丧的心情，即使过了晚餐时间、到了晚上，依旧没有消失，甚至在过了深夜十二点之后都还持续着。

　我睡不着，于是走到厨房用微波炉热牛奶。叮——微波炉加热完毕的提示音在餐厅响起，我担心会吵醒老爸。虽然我觉得寝室的门关着，应该听不见。

　我回到房间，一边喝热牛奶一边看书。如果是以前，只要看书就能平静下来……但是不行。深夜一点，我睡不着。

　枕边的电子钟数字持续跳动。

　深夜两点。虽然不用上学，但是我会不会就这样睡不着迎接早晨呢？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敲门声传入耳中。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所以我一开始以为是幻听。过了一会儿，门再度被敲响。我小声回应之后，门把转动，门开了条缝。某人从门缝钻了进来。走廊间接照明的灯光，让对方的身影瞬间浮现，我认出了来者。

「你果然还醒着。」

「绫濑……同学？」

「幸好没上锁。」

　她靠着将光量压到最低的天花板照明，像在游泳一样走过房间，来到床边。

　虽然我也有「为什么这种时间还醒着」的疑问，但是更令我在意的，是老爸虽然已经睡了，却还在家这件事。如果亚季子小姐提早下班，老爸也有可能回来。深夜两点，高中生——虽然已经不是了，但十八岁的男女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要是被看见应该不太妙吧？

　我坐起原本躺在床上的身体。

「呃……怎么了吗？」

「这是我要问的。」

　咦？

　我不解地歪头，绫濑同学轻轻叹了口气。

「毕竟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脸嘛。」

　说着，绫濑同学伸出右手，用手掌抚摸我的脸颊。

「你的脸色好糟……晚餐时，悠太哥几乎没吃。」

「是……这样吗？」

「而且，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叫我……」

「……叫我？」

「看，不是沙季，而是绫濑同学。」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

「还记得吗？我们决定称呼时的事。」

　当然，我记得。

　升上三年级后，我们分到同一班。在家门外的距离比以前更近了一步。然而，却因为是在家门外，所以我们在班上依旧勉强当彼此是外人。反作用力使得在家里的亲密接触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和我一直用「绫濑同学」这种见外的称呼有关。

　讨论过后，我们决定改变对彼此的称呼。绫濑同学在家为了克制自己，改用「悠太哥」这种强调兄妹关系的称呼，让我意识到我们是兄妹。至于我，则是决定在家时用「沙季」这个名字称呼她。

「不过啊，关系亲密之后自然而然地用名字称呼对方，我觉得很常见……可是，你看，悠太哥明明就快升上二年级了，却还是自然而然地叫我绫濑同学。」

　我无法反驳。

　因为我自己也觉得就是这样。

「而且，悠太哥现在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大概是因为害怕知道明天的结果吧？」

「嗯……大概。」

「你一个人承担这种不安，不肯依靠我。」

「这……因为……」

　我太大意了。前天晚上，绫濑同学应该也因为发表日将近而紧张。然而，若问到我有没有这么担心她、有没有这么注意她、有没有这么关心她，答案是没有。

　绫濑同学明明这么在意，还鼓起勇气来我房间关心我。

　可是，我不能只在自己发表日的前一天依靠她。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先是有点生气地瞪我，随即又转为哀伤。

「就像你支持我去见爸爸一样，我也想支持你。可是，你却不让我看见你受伤的模样。是因为之前你提过的妈妈吗？因为无法回应期待而受伤吗？甚至害怕让我知道你受伤？」

　说着，绫濑同学将双手绕到我背后，把我的身体拉过去，我的脸埋进她的胸口。她双手一用力，心脏附近的耳朵便能感受到她的脉动。简直就像被当成婴儿抱在怀里一样。她的体温从紧贴的身体传来。

「绫濑同学……这个，有点……」

「这两年来，一直没办法直呼我名字的人是你吧？还是说，现在的你有办法做出让我困扰的事？在这个房间一起睡着的时候也是，热海那时候也是，你总是下意识地束缚自己。不过，现在这样也无妨。因为，我能够像这样紧紧抱住你。」

　绫濑同学又说道：

「不过，如果你无法容许自己单方面地撒娇，我有个珍藏的借口。」

「珍藏的借口……」

「彼此生日之间的那一个星期，只有那时候悠太哥哥是哥哥对吧？这是有生日这个物理性证据的，所以没办法。虽然不甘心，但只能叫你哥哥。」

　绫濑同学的双手又稍微用力。

「然后呢，刚刚我想到一个非常厉害的借口。」

　她将嘴唇凑到我耳边，轻声细语。

「我已经考上大学了。YES？还是NO？」

「这……YES。」

「那么，实际上就算说我已经是个大学生也不为过吧？」

　这倒是过头了。

「然后，你还没考上。换句话说，虽然不是高中生，但只是个毕业生，还没成为大学生对吧。YES？还是NO？」

「唔……YES。」

「所以，换句话说，再过几个小时，我就是悠太的前辈。悠太是后辈，所以有向前辈撒娇的权利。」

　……咦？

　还来不及思考「慢着」，她已经将体重压在我身上。我随着一声轻响倒在床上。绫濑同学就这样将我的脸埋进胸口，然后抱住我，摸了好几次我的头。

「因为是后辈，所以可以撒娇哦。」

　自己那宛如警钟的剧烈心跳声，逐渐被绫濑同学柔软胸部深处传来的沉稳心跳声盖过。

　尽管感到羞耻、丢脸，同时却也感觉到方才那波涛汹涌的心，已经逐渐平静下来。

　怦怦。

　闭上的眼皮内侧，黑暗之中，看见高高举起的提灯亮光。

3月10日（星期四）　浅村悠太

　有些早晨，一醒来就会让人觉得特别。

　这既不是说我有感知异常的能力，也不是指真的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

　之所以会觉得特别，是因为自己的心。

　睡不着仿佛是骗人的一样，醒来时，我的心情已经轻松许多。

　在那之后——我把脸埋在绫濑同学胸前聆听心跳声，不知不觉间，我的眼睛闭上了。

　意识滑入梦乡，我睡得很熟，没作梦。醒来时，绫濑同学当然已经不在房间里，让我怀疑那是不是一场梦。

　洗把脸，整理仪容。

　若无其事地和绫濑同学打过招呼，度过一如往常的早晨。

　然后，那一刻到了。

　和昨天同一时刻。

　我的手机放在餐桌上。我和绫濑同学坐在手机前面。只不过，不像昨天那样面对面，而是并肩而坐。

　在公布时刻点开画面，结果立刻显示出来。

　一之濑大学。

　浅村悠太——合格。

　同时看向屏幕的绫濑同学，小声地嘀咕：「太好了……！太好了呢！」

　我原本以为如果考上就会大叫，却不知为何没出声，只是默默地盯着显示结果的屏幕。简直就像害怕一旦移开目光，下次看时结果就会改变一样。

　当然，这种超自然现象不会发生。

「恭喜你考上，悠太哥。」

「嗯……！谢谢你，沙季。」

　我拿起手机，只把合格通知传给老爸的LINE。因为昨天才发生过那种事，所以我告诉亚季子小姐，傍晚会再传一次。无论是否合格，我都不想连续两天剥夺母亲的睡眠时间。

　老爸和昨天一样，立刻回传「恭喜」的信息。

　然后，大概是因为国公立大学的合格与否都出来了，朋友们的信息接连传来。不只是通知合格与否，还有祝贺与安慰的信息填满画面。我的手机和绫濑同学的手机都是。

「丸是东大的理一啊。真不愧是他。」

「真绫也是。真的很厉害呢。」

　班长似乎也顺利合格了。牧原同学很遗憾地落榜了。我还在想怎么没看到吉田的信息，看来他已经先去牧原同学那里了。

　打工地点的聊天群组里，我发的信息很快就得到了读卖前辈的祝贺。至于小园同学，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上课，所以没有已读标记。大概要等到放学后才会回复吧。

「对哦，高中还在上课……」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明明毕业才过了十天左右，她却已经忘了上课时间。

「啊。」

　绫濑同学轻呼一声。

「怎么了？」

「嗯。梅莉莎和瑠佳小姐传信息来，恭喜我。」

「哦，你告诉她们啦？」

「嗯。」

　修学旅行时偶然认识的新朋友，似乎在绫濑同学心中留下了缘分。

　新的缘分……吗？

　对哦，我从春天起就要去森教授所在的大学了。

　新生活即将开始。打从出生起就一直局限在涩谷周围的生活圈，将会一口气拓展。我和绫濑同学都是。

　很多事都会改变吧。已经成年的我和绫濑同学，生活即将进入新阶段。

　新学校、新通学路。新……朋友们。

　新缘分。

　不过，我们不能只顾着看新东西，有些缘分还是想珍惜、想持续下去。对我来说是丸，对绫濑同学来说是奈良坂同学。

　在家庭餐厅庆功时我就想过，对绫濑同学来说，和奈良坂同学的相遇非常宝贵。即使旁观者也看得出来。

　所以——

「我有个想法。」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绫濑同学「嗯？」了一声，看向我。

「所以啊，我觉得成为大学生之后，应该会认识很多新朋友和新同学。」

「是啊。不过——」

　我们想的是一样的。

「丸和奈良坂同学——」「真绫和丸同学——」

　——特别想和他们长久当个朋友。

「看见他们两个企划庆功宴，我就在想，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我们也能和他们两个一起做些什么。」

「嗯。我也在想一样的事。」

　绫濑同学这句话，让我更高兴了。

　四个人，感情融洽。嗯，如果能这样，应该真的很棒。

　「然后啊——」绫濑同学继续说下去。

「真绫问我要不要去毕业旅行。浅村同学也一起。」

「咦？」

　旅行……？意思是——

「我和绫濑同学还有奈良坂同学三个人？」

「咦？啊，这就不清楚了。我还以为丸同学也会去。」

「四个人啊。」

　绫濑同学点点头。

「她这么提议时，我就在想，平常我们总是受到真绫和丸同学的照顾。」

「嗯。这个嘛……确实。」

「不过，这样就只是单方面依赖人家。」

　听到这里，我隐约猜到绫濑同学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我懂了。换句话说，绫濑同学你——」

「嗯。这次不想依赖别人。所以……要不要两个人一起企划？毕业旅行。」

　我当场反射性地点头。

　没错。一直畏畏缩缩的很没出息。

　四月起，新生活就要开始。

　不能只是被拉着走，也要能拉着别人走。

　怀着对好友们的感谢，让我们在高中生活的最后，展现自己的变化吧。

　高高举起旗帜。

　高举灯火，航向大海！

●奈良坂真绫的「过去」与「未来」

　『电话另一头传来佩服的声音。

「嗯，真的真的！沙季主动说要和浅村同学一起当负责人。」

　毕业旅行的事。

　从水星高中毕业之后，四月起就是大学生活。

　我报考的是东京大学理科一类。大家都说「应该没问题吧」，不过我并没有那么有自信。知道考上时，我当然很高兴，还喊了声「太棒啦～！」

「所以要夸奖我哦？」

　唔。会不会有点敷衍啊？可以多夸奖我一点哦。

　啊，言归正传。

　因为这样，四月起肯定会很忙，这点让我有点不安。毕竟听说理工科大学生很忙嘛。在变忙之前，大家不是会想一起去旅行吗？

　这件事我之前也提过吧。对对对，然后呢——

　只和朋友一起去，去哪里都好，总之我想旅行。

　想和大家一起吃同样的东西、看同样的东西、聊很多很多，然后大闹一场。

　——没错，就是这样对吧？

「反应好平淡啊。」

　这家伙，应该没和朋友一起旅行过吧？我这么一说，她就表示有参加过集训。不是啦～呃，社团活动也可以啦，但我没有参加过社团，所以不太清楚。

　因为我都是回家社的嘛～家里把照顾弟弟的工作交给我，而且最小的还在念幼儿园，所以傍晚要去接他，还有要帮读小学的弟弟们做饭之类的。

　父母都要上班，所以这种时候就该姐姐出场啦。

「啊～对对对。之前见过吧？很可爱对吧？说来说去呢，如果能拜托他就好了。」

　嗯？你说这样感觉很有成就感？

　嗯，算是吧。

　……嗯。嗯，嗯嗯。我就是想要这种反应啦～

　虽然没关系。虽然没关系啦。但是不对啊。初中时也是，高中也是，一听到我负责照顾弟弟，大家一定会这么说。

　——感觉你没办法做想做的事。

　——好像没什么自由，真辛苦。

　他们会这么说，说我可怜。

　可怜是什么意思？不要把你们自己觉得可怜的事推到我身上。我可不觉得自己可怜哦？希望你们不要擅自定义我的可怜。

　开玩笑的。

　所以啊，我吓了一跳。

　活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听到我说这些，只回了句「哦」。

　所以我对她感兴趣。

　她就是绫濑沙季。

「慢着慢着，你那装出来的呵欠是怎样？」

　我知道你在调侃我啦。

「又要讲绫濑的事？嗯。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嘛。就让我讲嘛。」

　愈了解绫濑沙季，就愈觉得她是个不可思议的女生。

　染成亮色的长发，两耳的闪亮耳环。原以为她是不良少女，实际上却认真得吓人，既没有跷课，成绩也一直很好，但是，她不和任何人成群结党，贯彻孤傲——

　这个人是怎样啊？好帅。

　之后，我缠着她不放。起先她对我摆出一副嫌我烦的表情，不过我已经学会和调皮的弟弟们相处时要忍耐，所以不急。

　如果感觉她真的要生气，我就在那之前收手。相对地，如果觉得有机会，我就一直缠到她认输为止。就这样，她渐渐愿意和我说话了。

　嗯？怎么听起来像是在拼命追求喜欢的女生？

「吃醋啦？」

　哇哈哈，反应不错！

　然后呢，关于我的红发。我的头发原本就有点红，之所以染成现在的颜色，其实是因为我也想和沙季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聊过之后，我发现沙季是个好女孩，却只因为发色就被当成不良少女，让我很不爽。水星高中都是些优等生，从另一个角度看，不就只是失衡而已吗？如果我也染头发，应该会更自由一点吧～大家也从乖宝宝毕业，让教室变得多采多姿，我其实有点这么想。

　然后啊，决定发色时，我也找沙季商量了。

　嗯，所以呢。

　虽然到了现在，不过，除了校外教学之外，我和沙季还没一起旅行过。

　所以才要毕业旅行。

　对我来说，重点在于和沙季一起。懂吗？

　嗯。你懂就好。

　既然沙季和浅村同学说要企划，那我就想交给他们。

　我很期待哦。他们会说要去哪里呢？

　会想出怎样的旅行呢？

　如果大家一起旅行——

　我想，大家的感情会变得更好。

●丸友和的「过去」与「未来」

「嗨，抱歉特地把你叫出来。」

　我们坐在咖啡厅靠窗的双人座。

　等对方坐下后，我开口说道。

　东京大学理科一类。

　那是我的志愿学校，这次顺利考上了。当然，这些事我都有用LINE告诉他。

　不过，那终究只是概略。

　我想要有个对象，能跟我商量入学当天之前的各项准备。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上大学，第一次办的手续也很多。我想跟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交换情报。

「怎么可能找借口，真的是要交换情报。」

　希望他相信我，我这个人面对第一次接触的事物，都是事前准备万全的慎重派。

　我从包包里拿出入学准备的简介，放在桌上，跟眼前的对象一起熟读，同时将该做的事一件件存进手机的TO DO清单。

　关于这类作业程序的顺畅进行，眼前这个人拥有极为优秀的头脑。嗯，可以说比我优秀吧。毕竟在网络上认识时，他假装是大学生，而我完全相信了。

　大致上都处理完之后，已经没什么事可做了。

　剩下的时间……

「来闲聊吧。」

　真要说起来，这才是正题吧？

　真意外。我可是会把该做的事摆在前面的男人哦。

　不过，我也会有错。就算你问我「怎么个错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嘛……我有个直到现在都还很后悔的错误。

　就是把关于绫濑的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告诉浅村。

　我原本以为浅村被奇怪的女人缠上了。顺带一提，「奇怪」只是措辞问题。我想你应该懂。

　换句话说，我原本以为「别和她扯上关系」才是我该做的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丢脸到脸都要喷火了。

　抱歉。

「为什么我要向你道歉……因为这等于侮辱了绫濑。就算你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为什么，你要笑？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我想聊些更有意义的事。

　就算你问我「聊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一季，你看了哪些动画？」

　就是这种话题。

　所以说，为什么，你要笑？

　我啊，今后也打算努力兼顾该做的事和兴趣。

　讲这种话，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还有，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眼前的这家伙知道。

　我啊，居然在兼顾该做的事和兴趣之余，做了自己原本认为最没意义的事——和异性交往。

　真是惊天动地。

　不过，我们共通的话题实在太多，回过神时已经变成这样了。

　人生，真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就这点来说，这三年来，我自己也变了呢……

　唉，我想这是好的变化。

「你不这么认为吗？」

　咖啡厅窗外。在让人感受到春天到来的阳光照耀下，花盆里的绿叶显得闪闪发亮。

●绫濑沙季的「今后」

　浅村同学放榜的隔天。

　我揉着刚睡醒的惺忪睡眼，环顾四周。虽然大概是错觉，不过家里的东西看起来都染上了柔和的色彩。

　我走向洗手间。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毛玻璃窗，将七彩的马赛克图案映在地板上。

　照理说每天早上都会看见的风景，此刻却显得特别。

　今天感觉有点暖和。冬天结束了。虽然现在说这个还早，不过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今后的人生，不能被动，必须自己主动拉扯才行。无论是人际关系，还是其他方面。

　我有了这种积极的心态。

　总之，先从今天的早餐开始。今天轮到我，明天则是浅村同学。应考期的特别轮替结束之后，最近都是我们两个轮流，不过有竞争对手在，我就会比较有干劲。

　浅村同学负责下厨已经一年多了，最近却会做些特别讲究的东西，所以我也不能松懈。

　话说回来……

　四月起就是大学生了啊。我还没什么真实感。虽然接下来应该会慢慢变得适合大学生这个称呼。

　不过现在还是三月。

　在那之前，先有毕业旅行。

　这是不是我主动的第一步呢？毕业旅行的安排，是由我和浅村同学负责。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一起企划什么吧？

　虽然旅行本身也让我很期待，不过和浅村同学一起拟定计划这件事，更是让我兴奋不已。

　啊，好期待。

　此刻，我非常幸福。

　只不过，我很清楚。我人生的高峰还在后头。

　我有预感，这种生活即将告一段落。

　为了那一刻，我想要得到身为一个人的力量，得到能正确面对他人的坚强。

　我让「义妹生活」结束的时刻——向妈妈和继父坦白我和浅村同学关系的时刻。

　能够做到这件事，才算是——

　真正意义上的自立。

　真正意义上的长大成人。

　我打开窗户。

　春风吹了进来，温柔地推着走向厨房的我。

后　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十三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这一刻终于来了。悠太和沙季一点一点地累积时间长大成人，如今他们高中毕业，要面对大学考试的结果。或许是因为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变长了，写到毕业相关场景时，我感慨万千，差点以父母的角度含泪。啊～这是个段落呢。要和之前的朋友分开了，要独立了呢。悠太和沙季高中时代的种种光景宛如走马灯般闪过，我甚至涌起「真讨厌啊～能不能晚点毕业啊～」的抗拒情绪。或许这就类似父母心吧。

　不过既然是父母心，就更应该为孩子离巢感到高兴。

　他们接下来将飞向广阔的世界，迎接新的挑战，遭遇挫折，彼此的关系应该也会出现某些变化的征兆吧。就像我们这些活在现实世界的人一样。

　身为父母，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从旁守护他们。必须让孩子独立。虽然会寂寞。

　下一集开始，将会描写他们成为大人之后的生活。首先会以毕业旅行享受高中生活最后的回忆，然后投身于新生活。当然，不只是人生上的成长，身为情侣的成长也会……

　接下来将会编织出怎样的恋爱生活小说呢？敬请期待。

　那么，以下是谢词。Hiten老师，感谢您总是提供美妙的插画。

　YouTube动画版承蒙照顾的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美梨留小姐，以总监落合祐辅先生为首的各位工作人员以及相关公司，责任编辑O，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師，以上野监督为首的各位动画制作人员，动画版的各位配音员，所有出版相关的各位人士，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照。

　最重要的是，我要向阅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致上最大的感谢。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电子书特典　新撰短篇

『成为小六的那一天』

　最先称呼佐藤凉子为小凉的是奈良坂真绫。

　樱花凋谢的二年级春天。四月下旬。随着换班再次失去亲密好友的凉子，发挥天生的内向，在教室里化为孤鸟。

　不想引人注目的念头胜过一切，自我介绍时只报上名字就结束，明知会寂寞，却连一起吃午饭的对象都找不到。

　叹息落在便当盒里的高汤煎蛋卷上。

　顺带一提，凉子是在餐厅吃便当。

　在教室吃会显得太孤单——还有，这里可以免费喝茶。

　凉子一边啃着炖煮昆布，一边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打破现状。

　虽然已经掌握教室里的朋友分布图，但是要接近哪个团体，会决定自己在班上的定位，所以必须慎重选择目标。

　凉子喜欢思考到这个阶段。她是个有点爱幻想的少女。

「这里有人坐吗～？」

　凉子听到声音抬起头。耀眼的笑容照在脸上，让她反射性地差点低下头。

「那、那个……」

　带着天然笑容搭话的人，是班上最开朗外向、社交能力最强的奈良坂真绫。凉子想交朋友排行榜第一名的学生。

「呃，你是……佐藤同学对吧？」

「是、是的！我是佐藤凉子！喜欢的星座是处女座！」

「处女座？所以是九月生？」

「啊，不是，不是的。只是喜欢而已。我生日是在——」

　——呃，我在说什么啊？

「啊哈哈。那么，只是喜欢啊？佐藤同学真有趣呢。我可以叫你凉子吗？」

「啊，请便。好的。没问题。」

　——什么没问题？凉子完全搞不懂。

　真绫没注意到凉子的沮丧，把装着咖喱乌冬面的托盘放到桌上，一屁股坐到凉子旁边。咖喱乌冬面？太可怕了。居然选了这种不可能吃的时候不溅出咖喱的禁忌菜单。

　真绫坐下后，对面和旁边的真绫朋友们也跟着坐下。

　当然，她们全都是水星高中的学生，但也有凉子没见过的同班同学以外的人。

「佐藤同学，谢谢你喽～」「人意外地多耶。」「好啦，开动开动。」

　被包含真绫在内的四个女生包围，让凉子有点慌。在这种闪闪发亮的团体里，没办法冷静吃饭！

　没办法。还是赶快吃完回教室吧。凉子这么想，决定发挥最大的隐形功能，试着当场化为路边的石头。这就是边缘人的思考。

「——绫濑同学，很可怕对吧～」

　凉子猛然抬起头。呃，刚刚那是……

「这是在说什么呢？」

「因为，真绫你也这么想吧？」

　真绫的朋友们提起的话题，是关于班上某个叫绫濑沙季的女生（当然，凉子记得全班同学的全名。为了随时有人向自己搭话都没问题，她拼命记住了。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派上用场）。

　绫濑沙季是将长发染成亮色，指甲也弄得漂漂亮亮，身上还戴着品味不错的饰品上学的强者。和孩子气的自己不一样，有种成熟女性的感觉，令人向往。想亲近排行榜第二名。

　看来她们是在聊这个绫濑沙季。

　凉子喜欢聊八卦，但是不喜欢说坏话。她喜欢的八卦是某某同学和某某同学在交往之类的。她最喜欢恋爱话题了。毕竟她喜欢的星座是处女座嘛。

「别再说了。那是小猪不好。」

「咦～」一脸不满的，是小猪猪俣美子。猪和美，所以叫小猪。这是真绫亲自取的绰号。凉子很羡慕。

「挡在出口的确很碍事，但是别因为这样就说人家坏话。」

　真绫以强硬的口吻劝导朋友。

　不过她随即不忘补上一句：「唉，我也有这种坏习惯，到时候麻烦提醒我一下。踹我屁股也没关系啦～」缓和气氛。凉子强烈认为，这种人才是真正的社交强者。她还是想和这个人交朋友。嗯？呃，刚刚她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凉子抬起头。

「所以说，呃，佐藤同学要不要也一起去？去唱卡拉OK。」

　从思考的汪洋浮上岸后，话题已经进展到凉子没想到的放学后卡拉OK。

　啊，呃，那个……我要去。我想去。当然要去。但是说不出口。

「我不会勉强你啦。不过要是小凉也来的话，应该会很开心吧。」

「小凉！？」

「佐藤凉子同学，对吧？所以叫小凉。」

「我要去！」

　从那天起，佐藤凉子就变成小凉了。

义妹生活13

【附赠电子版特典】

义妹生活 13

【附赠电子版特典】

ＭＦ文库Ｊ

2025年2月25日　发行

ver.001

©Ghost Mikawa 2025

本电子书依据以下版本为制作底本进行制作

ＭＦ文库Ｊ《义妹生活13》

2025年2月25日　初版发行

发行人　山下直久

发行　株式会社KADOKA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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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kadokawa.co.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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